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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撈人師 by 龍門說書人 :: 2014/04/16(Wed)

最近微搏上不少人推的文
一開始比較慢熱 有點溫水煮青蛙
攻平時似乎很精明 不過對受撒嬌起來又像幼稚鬼一樣
受開始是對感情不溫不熱 不過慢慢就越來越依賴信任攻了
後半攻受的兩人相處拌嘴什麼的 非常溫馨有愛

文案
齊為川:你專演平庸角色,你不無聊嗎?
喬震:你很介意?
齊為川:介意,不喜歡看你浪費時間。
喬震:你憑什麼說我浪費時間?我演技有那麼不入流嗎?
齊為川:嗯,我在商場上虛與委蛇的功夫都比你好,你那演技就和我上床時還行。
喬震:我操!我就床上沒演!
齊為川:哦……難怪……(雙雙陷入複雜的沉思)
本文講述商界大鰐從人生閲歷(打苦工?)和戀愛經歷(潛規則?)雙管齊下,激勵一個爛片王成為影帝與撈人師的故事。

內容標籤: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喬震(喬明舟)、齊為川



  ☆、第一章 重來會失去喜感的初初

  清門市,長浪島的夏天。

  喬明舟剛過十八歲生日,喝醉了,躺在酒吧沙發座裡。

  這家是長浪島最熱鬧的酒吧,名字叫墮落,不知道是因為名字取得好才熱鬧,還是因為熱鬧才聲名遠播。

  酒吧內群魔亂舞,大部分是流連忘返的短期遊客,還有少數富二代、富三代,在長浪島擁有消夏別墅,就像路明遠、艾珍妮、王莎莎之流。

  只有喬明舟不太一樣,他是被發配到長浪島的。

  喬明舟在長浪島住夠十年,名義是體弱多病,需要調養,具體症狀還分期,年幼是自閉症,長大是抑鬱症,再過幾年,他想自己可以得癲癇……

  反正喬家大宅人丁興旺,不差他一個。

  他有名義上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姐、三姐夫,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可惜他爸喬雄毅只有一份家產,卻要七個人來分,是有點為難。

  喬明舟只在過年時候回喬家大宅,雖然停留時間短暫,但他已令所有人不悅,因此個個看他如塵埃,眼裡好像沒有他,當他是透明客人。

  喬明舟也一直悶聲不語。

  自閉症本來就是隔絶,隔絶到油鹽不浸,他有這個演技。

  除了演技之外,他還有觀察力,足以看清喬家局勢。

  大哥喬明城持重到優柔寡斷,雖占一個董事席位,但主事的都是大嫂方靜珠。

  大嫂人長得端莊漂亮,行事也一流,表面上淡泊,實際雷厲風行。可惜娘家失勢,所以才會一等一的人才,嫁給略顯平庸的大哥。

  二哥喬明海與大哥截然不同,鋒芒畢露、惟我獨尊,做什麼事都要大張旗鼓,連娶個老婆都是,依着自己的霸道性子,不惜與家裡翻臉,娶了當紅的影星林寶欣。

  又說女明星上岸,嫁入豪門,林寶欣當然風光無限,但總是高攀,氣短一截,而且二哥花花公子個性,轉眼喜新厭舊,林寶欣過得不大如意,卻總愛在人前演恩愛夫妻。

  有些人可憐到不值得旁人刻意戳穿,連喬家傭人都會在背後哂笑,喬明舟還算善良,頭一回聽見時微微吃驚,第二回聽見時,已經會用眼神制止。

  可誰知道他這個喬傢俬生子,背地裡會不會被傭人們踩成鞋底泥?

  唉,真是無法想像。

  又說三姐喬明珊,既然是喬家掌上明珠,可以稱得上是喬家唯一一縷陽光、最快樂大小姐。適齡時,鐵了心,嫁給了底層出身的傅俊生。

  三姐夫傅俊生並不差,相貌英俊,還是集團經理人才,野心勃勃、才華橫溢,招來做婿,絶對是三姐占了便宜。

  所以說,三姐也算是聰明女人。

  可不知為什麼,一年一度的飯桌上,喬明舟每次看見這六位,總會想起一句話——有才華的沒運氣,有運氣的沒才華。

  而他自己,則是運氣和才華都沒有。

  打小,喬明舟讀書都是請病假,偶爾上學還躁鬱,愛和同學打架,長到成年,沒文憑傍身就算了,因為不討喜、不受寵,前幾天還被父親喬雄毅約在輪渡碼頭,請上車子,談了寶貴三分鐘。

  喬明舟只值父親喬雄毅坐車路過的三分鐘。

  而喬雄毅的原話是,養兒子到十八歲,做父親的職責已盡,你自己不努力,集團沒有閒人的位置,限你一個月內搬出別墅,自尋生路。

  嘩!

  喬明舟聽完父親說話,精明如同商業談判,簡直是晴天霹靂!

  他有什麼生路?

  到酒吧打雜、刷盤子?

  整個長浪島,誰不認識他這名病秧秧的闊少,誰會用他做夥計?

  還有十年來,他除了收受生活費之外,何時享受了所謂的“做父親的職責已盡”。

  喬明舟濁氣上湧,差點又躁鬱了。

  他如抽了魂的人偶一樣,下了車,眼看父親的車子瞬間開走,煙塵滾滾,自己只能麻木地坐上輪渡,重返長浪島。

  迎面海風吹來,喬明舟腦海裡頭一件事,就是去墮落酒吧墮落。

  路明遠、珍妮、莎莎看他臉色不好,都不搭理他,個個光顧着跳舞,自HIGH。

  這三人前程遠大,聽說過完暑假,就要到海外名校報到。

  難道這三個敗家子就有多努力?

  不一樣是吃喝玩樂?領差生成績?

  喬明舟冷哼一聲,不過就是這三人有家族栽培,爛泥也硬要扶上牆而已。

  就他親爹,連試着把他這攤爛泥扶上牆的耐心都沒有。

  可悲啊!

  於是,喬明舟又多喝一瓶啤酒,酒吧的音樂震天響,彷彿要掀翻天花板,順便揭開人的頭皮,但他還是閉上眼睛,幾乎要在酒吧睡着。

  誰管一個月後,何去何從?

  先及時行樂再說。

  喬明舟昏昏沉沉,感覺有人在推他肩膀。

  “喂,喬明舟,聽說你家隔壁別墅住人了?”——是艾珍妮的聲音,湊到他耳朵邊上,氣息熱熱的。

  “我也聽說了,那幢別墅不是杜家的嗎?難道杜曉鵑躲在長浪島?”王莎莎在他另一邊耳朵邊上喊。

  喬明舟不耐煩女孩子們纏着他,坐起身,打起精神反問:“隔壁別墅一直空着,什麼時候有人住了?還有杜曉鵑是誰?”

  喬明舟醉到舌頭打結,念杜曉鵑這三個字的時候,像學鳥叫,咕咕咕。

  “一個有錢的老女人!”路明遠也不跳舞了,一邊解說,一邊擠到艾珍妮和喬明舟中間坐下。

  “女人三十多歲就算老嗎?”王莎莎很不服氣。

  “豈止是老!”艾珍妮談到三十歲就變色。

  少女們總以為自己青春無敵,怕老怕得要死。

  艾珍妮大放厥詞:“老就算了,最慘是杜曉鵑被人騙財騙色,我媽說了,上流社會的女人最怕在情場上栽跟頭,一被男人拋棄,身價貶得快!”

  “我覺得這事也不能怪杜曉鵑,誰叫那個陳心橋長得跟大明星似的?聽說還是杜氏集團的青年才俊,照理說應該忠心耿耿,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呢?”

  王莎莎說完這話,還用詢問的眼神,認真地看著喬明舟。

  她的意思是,女人喜歡上相貌英俊的男人,當然是值得原諒的,就像她覺得喬明舟長得好看,女孩子喜歡他也是正常的。

  但喬明舟和她目光交匯,會錯意,以為她好心提醒,無所謂地說:“看來這個陳心橋是個拆白黨,但我三姐夫應該不是這種人。”

  陳心橋和傅俊生何其相似,喬明舟想到這上頭去,也算正常。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莎莎臉紅了。

  “沒關係,我和大宅裡的人都不熟,過幾天說不定還得斷絶關係。”喬明舟寬容地聳聳肩。

  越扯越遠,王莎莎不說話了,艾珍妮還樂此不疲,說:“喬明舟,你要是看見杜曉鵑的別墅真住人了,你可以打電話給娛樂週刊報料,難說還有獎金!現在那群記者,不都追着杜曉鵑咬嗎?”

  喬明舟笑了,說:“我不做這種事!”

  “你手上多點零花錢不是挺好?”艾珍妮愛開玩笑。

  路明遠握著啤酒瓶喝了一口,說:“珍妮,我看你是暑假閒得慌,想落井下石,看好戲!最好招來一堆記者上島!所以說,你們女人最恐怖!天生政治家!”

  艾珍妮斜看著路明遠,說:“呵!我是一片好心,打算讓這個杜姐姐認清現實!我媽早教過我,女人一定要自省,再喜歡一個男人,都得看這個男人值不值、配不配,免得白白抬舉了他們,賠盡了身家!”

  喬明舟聽了一怔,忽然發作,舉着酒瓶高過頭,“YOHOO”地吼了一聲,由衷讚歎:“珍妮的媽媽真是天才!我要敬她一瓶啤酒!”

  說著喬明舟咕嚕嚕一飲而盡,酒吧音樂蓋過他的瘋言瘋語,倒也不招人側目。

  他想起已經過世的媽媽,一個不懂自省的女人。

  “又發癲!明知道自己是神經病!沒事多看醫生!”艾珍妮冷嘲幾句,抱著雙臂在胸前。

  王莎莎仍然難以置信,問:“杜曉鵑把她爸留給她的身家都賠光了嗎?我記得她是上過榜的女富豪?怎麼輸得這麼快?”

  艾珍妮越來越不屑:“誰知道呀!我只聽說她做了犯法的事,經濟犯罪科正在查她呢!”

  王莎莎吃了一驚,女人被男人甩了還要坐牢,真是可怕!

  艾珍妮的消息靈通,完全是因為她媽媽的消息靈通,上流社會嘛,大大小小的聚會宴席一露面,誰得勢、誰失勢,一目瞭然。

  喬明舟放下酒瓶,他大致明白了,一定是他住的那塊地皮不夠祥和,兩幢別墅主人都倒了大霉!

  誰說風水大師看中這塊地皮?還說什麼建在最好的海岸線風景上頭,只此兩幢,占盡地利?

  都是胡說八道!

  喬明舟一陣頭疼,胃裡泛酸,想吐卻吐不出來,翻江倒海的難受。

  “真喝……多了……先回去了!”

  “哎,不多玩一會兒?”

  路明遠沒想到喬明舟今天這麼不能喝!

  按老規矩,他們這群年輕人總是仗着身體好,喝過通宵,眼睛浮腫、兩腳駕雲才算盡興!

  “我回去……回去看看……隔壁有沒有新聞材料……掙零花錢!”

  喬明舟還記得開玩笑!

  被諷刺的艾珍妮衝他笑着,喊了一聲:“滾!”

  喬明舟朝三位少年朋友揮揮手,說BYEBYE的一瞬間,喬明舟的眼神特別的明亮,帶一種冷鋭,彷彿要看透周圍每一個人、每一具行尸走肉的真面目一般。這個迷人而喧囂的酒吧,帶著一種深深的寂寥,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理直氣壯?揮霍最年輕、最得意的時光?在這個疑惑幻滅的瞬間,喬明舟已經露出溫和而純真的笑容,酒窩深深的——他沒有忘記自己也是當中永不厭倦的一個。

  喬明舟轉過身,搖搖晃晃走出了酒吧。

  這一路回家,花了醉鬼足足一個小時,其中包括迷路、原地打轉,終於走回半山的坡道。

  喬明舟一抬頭,依稀看見自家的別墅,還有隔壁那幢常年黑暗的孿生房子,終於亮起燈光。

  浪湧聲起起伏伏,喬明舟穿過兩幢別墅間的窄道,走到共通的後院。

  後院可以看見海面,院子中間還有一棵數米高的大樹杜鵑,像約定的界限。

  喬明舟站在樹下,瘋狂地繞着那棵樹打轉,轉着轉着,那棵杜鵑樹似乎在他模糊的意識裡盛開了,艷麗的紫紅色像潑彩一樣在旋轉,繁花一樹,紛紛墜落。

  一直以來,有一個畫面長期盤旋在喬明舟的腦中。

  一條洶湧的大江上,漂浮着千千萬萬個泥人,挨着擠着,往前流動,大部分還未成形,就已下沉,剩下的,麻木地看著自己的泥身,一點點地融化。

  他也是其中一個泥人,一個正在消融的泥人。

  但喬明舟總想掙扎,總想反抗!最好他能大聲地喊叫,凍住整條江流!

  喬明舟已經在燥鬱的邊緣,混合著亂竄的酒勁,他可以毀滅整個世界。

  他決定好好睡一覺。

  於是,他暈頭轉向地走進了杜家的別墅,踏上階梯,穿過後廊,推開門,直接躺在黑暗角落,安靜得像一件傢俱,和這幢屋子融為一體,睡着了。

  作者有話要說:

  ☆、2

  當,當,噹噹,一座古董鐘在報時。

  喬明舟被吵醒,微微皺着眉,眯着眼,發現夜還在,天還是黑的,他聽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裡面的房間,斜對著他的沙發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著一個男人,正在悠閒地唸唸有詞。

  一開始,喬明舟還以為這個男人是在自言自語,但仔細一聽,原來是在哼一首歌。

  歌聲壓得很低、很輕,像是一首哀傷而深沉的歌,那種感覺甚至會讓人覺得,唱歌的人好像在啜泣一樣,但從他臉上卻看不見半點傷感,淺吟低唱,似乎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喬明舟只聽清了半句歌詞——這冰天雪地的人生。

  齊為川的手指,停在一摞文件上,輕輕打着節奏,但由於角度和光線的緣故,喬明舟不足以完全看清他的五官,但喬明舟已經能從他的側臉判斷,他是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男人。

  當然,齊為川也沒有看見黑暗中的他。

  這個時候,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走進房間,往沙發上直接坐下,男的伸開雙臂翹着腿,女的仰着頭看天花板,熟不拘禮。

  簡直像闖進一幕陌生的戲劇,喬明舟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為什麼這三個陌生人會出現在他家?

  而且這三個人還這麼與眾不同?

  齊為川問了一句:“記者們怎麼嗅到杜氏集團線索的?”

  “說出來都沒人信,純屬歪打正着。”林紫玉說完這句,用力拍了林仲玉的肩膀,說:“老弟,你跟BOSS說。”

  “誰是你老弟!我只不過比你晚出娘胎一分鐘!”

  “差一秒鐘你也得叫我姐啊!BOSS你說是不是?”

  原來這一男一女是龍鳳胎,喬明舟越來越迷惘。

  這都是打哪兒來的人啊?

  齊為川漫不經心回答了一句“是”,林仲玉就蔫了,就像被至高的權威判了死刑一樣,沒精打采地回答:

  “杜氏集糰子公司‘香集舍’,建了一條植物萃取生產線,還宣稱建成之日,德國大企業負責人會來剪綵,並當場簽訂購買合同,價值過億。其實這也就是陳心橋的吹噓之詞,沒想到走漏風聲,招來一堆記者,大夥翹首以待,以為有可喜可賀的新聞素材,可沒想到剪綵當天,立馬就穿了幫。”

  “德國人是真的有,不過是一群德國工程師,來指導安裝生產線的,哪是什麼國際大客戶?還上億的訂單?真是笑掉大牙!” 林紫玉冷笑着。

  林仲玉也跟着興災樂禍,搖着頭補充說:“這陳心橋的西洋鏡被拆穿了,記者們的好奇心可被勾起來了!當中不缺有識之士,翻出杜氏集團歷年財務報表,仔仔細細地研究了個底朝天,再多方請教同行專家,婁子一下就捅出來了!”

  “這事要怪就怪杜家這幾年太招搖了,人怕出名豬怕壯,有什麼醜聞,傳得特別快,搞得人盡皆知,絲毫沒有迴旋餘地!本來,哪家企業沒鬼?這年頭誰是良心企業?”

  這對孿生姐弟你一言我一語,冷嘲熱諷,繪聲繪色,都能趕上唱二人轉的了。

  “杜氏集團財務報表連年作假,杜曉鵑是集團主席,被請進去調查談話,在所難免。她有直接責任,或者就算她不知情,都造成股市投資者的損失,她應該吃這個教訓,坐幾年牢也不算冤枉……BOSS你為什麼要救她?”

  這是林家雙玉的共同疑問,只不過林紫玉更心直口快。

  “這幢別墅我小時候住過。”

  齊為川的手摩挲過柚木桌紋理。

  “什麼?”

  林紫玉完全不明白。

  齊為川說:“家道中落,不值一提,但杜啟權沒有落井下石,當時,用超過市場價幾十倍的錢,買下這幢別墅,雪中送炭。齊家雖然沒人扶得起,但一筆現款到手,有機會喘息,不至於落魄街頭。”

  “所以杜啟權死後,BOSS你要湧泉相報,扶他的獨生女兒杜曉鵑一把?”林紫玉完全明白了,“可是貿然插手杜家這件事,萬一中了誅心的圈套……”

  林仲玉也有同樣擔憂,說:“雖然BOSS你收到杜曉鵑求助郵件,她反覆聲稱自己無辜,但她身為集團主席,居然對媒體大肆渲染的——杜氏集團年終財務報表連年造假事件,毫不知情,已屬反常。難道真的是大難臨頭,陳心橋才和她鬧翻?如果真是這樣,陳心橋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三十六計,李代桃僵,手段還挺漂亮。”

  喬明舟聽了半天,原來這三個人是在議論杜氏集團的落難,聽他們說話,大有“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的氣派,但他們又不光是為了說嘴的,似乎還要抽絲剝繭,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理得清清楚楚。

  喬明舟更疑惑齊為川曾經在這幢別墅住過,不知道他小時候有沒有像自己一樣,特別地衷情那棵杜鵑樹?

  就在這個不清醒的片刻,喬明舟忽然對齊為川產生了特別的親切感,完全是莫名其妙的。

  或許是因為齊為川身上,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風度與英氣。

  還只是個青澀男孩的喬明舟,沒有見過比齊為川更具有成熟魅力的男人。

  齊為川的態度從容不迫,讓人看著舒服,他那張臉上總是似笑非笑的,略低頭時,還帶著一種沉思、一種篤定。——如果不是常常運籌帷幄的人,不會有那樣的篤定。

  這一點喬明舟很清楚,因為他父親喬雄毅就常常散發這種氣場,但又不完全相同,他父親是見慣風浪的老狐狸,篤定是應該的,但齊為川的年紀那樣輕,看著不到三十歲,已經有這樣風度,實在令人羡慕。

  齊為川停頓半晌,說:“我需要比經濟調查科更快地研究完這些資料。”

  “可是不管結果怎麼樣?BOSS你都會幫杜曉鵑脫身對不對?”林紫玉似乎很熟悉齊為川的脾氣。

  “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氣凜然了,咱們商海撈人的,什麼時候撈過乾淨的聖人?”林仲玉一哂。

  這是喬明舟第一次聽到商海撈人的說法,他的好奇心瞬間被勾起來了。

  齊為川下了結論:“無論如何,先找到陳心橋再說。他做過什麼,問他本人才是最好辦法。”

  林紫玉玩弄手指關節,發出咔吱、咔吱的骨頭聲響,笑嘻嘻地說:“問話這種事情我最擅長了。”

  “姐,你不要太暴力了,美人計才是你的專長。”

  林仲玉用手勾住姐姐的脖子,十分親昵。

  林紫玉不厭煩,掙開弟弟的手,罵:“你別養成這種流氓習慣,上回我好不容易在酒吧騙了一個大帥哥,都被你這些不檢點的行為給攪黃了。”

  “姐!你不愛我了!我可是你親弟弟!”林仲玉一臉委屈,原來雙胞胎之間的感情,愛對方就像愛自己,既曖昧,又純潔。

  “還沒斷奶呢!”林紫玉握拳砸在林仲玉的腦袋上,罵:“還有你這個腦子裡裝的什麼豆腐腦?讓你查陳心橋在哪兒,查了三天還沒結果?是不是一邊工作一邊偷懶,偷看你的成人動作片去了?”

  “姐!”林仲玉急了,面紅耳赤地站了起來,立馬就要逃走。

  林紫玉揚着聲音就喊,“有什麼啊?你姐也不是迂腐的人!我也最喜歡逛這些成/人/社/區了,每個人的思想都很開通,無論是哈日的、哈韓的,還是哈歐美的、哈本土的,從來不掐架,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的成/人/社/區……

  在暗處中的喬明舟簡直要替林仲玉臉紅!

  如果他也有一個這麼熱情奔放的姐姐,不如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

  齊為川的嘴角似乎也在抽動。

  男人們隱秘的慾望世界,就這麼被一個口無遮攔的女人給揭穿了!

  誰都沒辦法保持鎮定!

  “哎,弟弟你等等我!”林紫玉緊跟着羞慚的林仲玉離開別墅,傳回約定的聲音:“BOSS,明天這個時候我們一定完成任務,向您準確彙報陳心橋藏在哪兒!”

  ——這些人怎麼還把他家當據點了?

  喬明舟忽然清醒了!

  周圍每一件傢俱都在提醒他:

  這不是他家!

  他進錯屋!他偷聽別人的機密!

  喬明舟臉色一變,輕輕地收縮身體。

  他儘量要躲到齊為川看不見的、更加黑暗的陰影裡去。

  他想溜走,悄悄地,不帶走一片雲彩的。

  但齊為川似乎打定主意熬夜,聚精會神的瀏覽文件,架勢十足。

  紙張翻動的聲音,輕輕嘩過。

  一整夜,他該怎麼辦?

  喬明舟緊張起來,發覺他喝太多酒。

  小腹脹得難受,他想上洗手間!

  這個時候?要命啊!

  喬明舟終於沒忍住,騰的一個箭步,衝到沒上鎖的後門,着火似地逃了出去。

  可他到底沒跑遠,剛對著柵欄那解開褲子,就被一隻手臂給強硬地勒住了脖子,那股力道好大,大得能直接送他上西天。

  喬明舟沒辦法控制生理需求,身下一道水光銀線,畫了一個弧度,飛濺到柵欄下面的石頭,在安靜的月光下,水聲特別的清楚。

  喬明舟明顯感覺到背後的男人僵住了。

  釋放得差不多的時候,喬明舟的腦子轉得特別快。

  這個男人就算不草菅人命,之後肯定還要找他麻煩。

  而且這個男人動作好快,自己不是他對手,跟他打一架那絶對只有挨揍的份。

  喬明舟惡向膽邊生,趁那男人猶豫不決的時候,右手摸到一根木柵欄上,輕輕一拔,猛地發力,打橫往後面狠狠一掃,直接往齊為川的腦袋上招呼!

  齊為川猛地一退,那柵欄尖兒剛從他面前險險掃過,打是沒打着,但柵欄板上粘着的泥沙跟暗器似地甩了過來,迷了他眼睛。

  喬明舟真是酒喝高了,膽兒特肥,一擊不中,緊跟着又一揮,柵欄板兒直接往齊為川的耳朵上又狠狠拍了一下!

  直接把齊為川打趴在了草地上!半天沒動靜。

  暈了?

  喬明舟打完才有點緩過勁,手還麻着呢,看著地上的男人愣了會神。

  他不會殺人了吧?

  喬明舟連忙把手上的柵欄板兒給丟地上了,彎下腰一看,下手是有點重,齊為川的臉好像被打得有點腫,但沒流血。

  喬明舟放了心,順手拉上了自己鬆垮的褲子,剛走了沒幾步,忽然又有點良心發現。

  這麼個大晚上的,把一活人扔這兒,要是吹着海風,得個什麼後遺症?

  而且剛才這男人本來是要熬夜幹活的,活兒沒幹完,那個杜曉鵑不會救不成了吧?

  喬明舟想了想,又折了回來,打算把齊為川直接抱回杜家別墅。

  可他真要把這麼一個大男人抱起來,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了。

  他的那點爆發力,剛才全招呼到齊為川頭上去了。

  不會打成腦殘吧?

  喬明舟很愧疚,放開手,不用抱的,改用拖的,彎着腰,拽着齊為川的兩條腿,倒着往屋裡拖,走上後廊三級台階的時候,喬明舟似乎聽到了咚咚、咚咚、咚咚的三聲響。

  大概是什麼東西撞上了吧?

  顧不上了!

  喬明舟直接把齊為川拖進了房裡,又費了一番功夫扶上了沙發,把他的身體擺整齊了,再找了個毯子蓋上,總算完事。

  喬明舟看著齊為川昏迷的臉,如此安詳,總算放了心。

  走吧?可喬明舟又瞥見了桌上的文件,他拿起上頭的一份仔細看了起來……

  這上頭,到底有什麼破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章 我的命中命中

  三年後,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夏天。

  小明星喬震最近得了一個封號——悲摧帝,因為他一年內連續演了四個武俠角色,從《天龍八部》的游坦之,到《笑傲江湖》的林平之,接着是《神鵰俠侶》裡的尹志平,最後是《倚天屠龍記》裡的宋青書。

  本來單演一個也不出彩,只是當各大電視台同時在暑期檔,循環播放這些電視劇時,觀眾們會看到同一個男演員,被毀了容、斷了命根子、身敗名裂……

  這並不是喬震期待的出名方式。

  他坐在保姆車裡,吹着空調,覺得有點悶。

  他一直盯着車窗外的馬路,漂浮的熱氣晃動着,不均勻的,烈日炎炎下,蟬聲躁動得似乎要展開一個記憶的幻覺。

  他至今不相信自己進了娛樂圈。

  三年前,喬明舟沒什麼更好的選擇,懷着玩玩的心理,在他的二嫂林寶欣的介紹下入了行,從此改了名字,叫喬震。

  他先是當了一年的模特,後面才去演的戲。

  說起來模特這行,審美也有點怪,肌肉男、花美男之類的,往往吃不開,頂級的設計師總是青睞中性的模特,身子骨要瘦,臉要長得像一張白紙。——不是說這模特貧血,或者五官平淡,而是說這模特上妝後,可以展現出不同的氣場,既不會搶了好衣服的風頭,又不會毫無個性,撐不起那些奢侈品的范兒……

  喬震的臉蛋長得過於漂亮了,漂亮到走到T台,沒有人會把目光停在他穿的衣服上,只會一個勁兒地打聽,這位大帥哥是誰?

  這是一種別樣的悲哀。

  於是,喬震乾脆轉了行。

  一開始喬震拍了部電影,還是當主角。

  起因是這部電影的關導演,說要用年輕的生面孔,最好有點清秀少年的味道,於是,經過二嫂林寶欣的推薦,喬震在導演面前露了個臉,或許真是運氣到了,連戲都沒試,他就被看中了。

  至於喬震在電影裡的表現,也算是本色演出,雖然一直放不開手腳,倒挺符合電影裡的主角性格——那個年代剛進城的大學生,年輕、蒼白、羞澀。

  總之歪打正着,關導演覺得挺滿意,電影似乎也紅了,喬震聽說在國外入圍了個什麼獎……

  只可惜這電影到底是部禁片,先不提涉及了真實的政治事件,裡面床戲的尺度也大了點,喬震有好幾齣全/裸的戲,還是同性戀題材。

  接戲前喬震可不知道這些,就想著是二嫂介紹的,應該沒有問題。

  但事實證明,混社會,一般都是被熟人給賣了。

  但戲還是拍完了不是?

  而且喬震雖然沒被什麼主流媒體報導,但娛樂圈還是接收了他。

  他站住腳,片約沒斷過,角色雖然不好,卻不至於餓死。

  只是沒想到他馬不停蹄演了兩年之後,自己成了悲摧帝。

  悲摧帝的悲摧無處不在,主要體現在粉絲上。

  喬震積累了一些粉絲,但不同於什麼腦殘粉啊,死忠粉啊。他的粉絲有個專門的學名,叫做同情粉。顧名思義,粉絲們不是欣賞他的才華,而是由於一片同情才粉的他。

  而這些同情粉有事沒事,就舉辦點惡搞活動,把喬震誇張的表演剪輯成MV,配上傷心的歌曲,上傳到視頻網站,再連結到貼吧、微博播放。

  在笑倒一片網民後,同情粉們還不滿足,乾脆剪輯喬震的表演,做成一系列喜感狼狽的表情或動畫。

  QQ聊天時,身着古裝的喬震一頭亂髮,跪地求饒,或是一身紅衣,旋轉飛下,傲嬌地拋媚眼之類的……這些動畫還挺好用,傳播得也挺廣泛。

  此外,還有一些極有才華的網絡人士,以喬震為原型,改編了一些爆笑段子,流傳更廣……

  總之,喬震的頭上,一直被高級黑的烏雲籠罩着。

  這些事本來沒有特別的壞處,名氣總歸是上去了,喬震也就一直很淡定,直到聽說網上傳他得了艾滋病……

  喬震終於暴走了!

  經紀人慧姐怕他鬧事,說一定查到源頭,再給這些造謡的無恥之徒發律師信。

  喬震不傻,知道慧姐是哄人的話,但最終也沒發作。

  自己是誰?一個不入流的小演員!沒什麼本事,還要興風作浪,只會讓人笑掉大牙!

  就連慧姐這個經紀人,也不是他專用的,慧姐算是公司指給他的,除了幫他安排通告之外,主要在捧另一個叫陳千峰的明星。

  雖然同是二三流小明星,但也要分個三六九等。

  陳千峰比喬震入行早,而且演的戲也比他多,微博、貼吧上的粉絲也比他多。

  人家的粉絲,專門給他舉辦生日會,還有什麼同城峰迷,經常搞點聯誼會,逢年過節的,還會送一堆鮮花禮物到公司,平時做個紀念冊、寫真集什麼的,還給合集冊子取了一個風騷的名字——《男神千峰的一剎那》。

  噁心是噁心了點,但吃不着葡萄的喬明舟看看自己,冷冷清清。

  唉,都是粉絲,差距咋那麼大呢?

  這天,慧姐打電話過來,讓他蹭朱柏豪的保姆車到片場,和導演交流一下青春偶像電視劇《雲端之戀》,聽說有機會演一個正經一點的、討喜一點的男二號。

  從公司出發,朱柏豪不在車上,這保姆車正好是他的助理小玉從片場回來,到公司取點東西,再返回片場。

  朱柏豪是大牌,他的助理氣焰也高三分,小玉眼里根本沒有喬震,在公司樓下讓喬震蹭了順風車,一到片場就匆匆忙忙下車,關門前還讓喬震別亂碰朱柏豪的東西。

  喬震點點頭,心裡卻想著,他會碰那個人渣的東西才怪!

  兩年前,就是朱柏豪和喬震一起拍的那部禁片《深藍海洋》。

  演完之後,不知道是不是朱柏豪入戲太深,開始對喬震糾纏不清。

  朱柏豪比喬震大十歲左右,入行自然更早,拍題材大膽的影片,純粹是為了劍走偏鋒,興許能拿個國際大獎呢?

  雖然到底沒成功,但不影響朱柏豪一線明星的地位,之後他還是萬人迷。

  可喬震拍完片,立馬被打回原形,後生晚輩的,平時見着朱柏豪得客氣、得帖服。

  這樣似乎更縱容了朱柏豪,騷擾不斷,還經常給喬震發一些曖昧不清的短信。

  喬震覺得噁心,後來在公司碰上面也一本正經,絶不招惹。

  朱柏豪當着眾人的面,什麼都沒露,有些事,寧為人知不為人見,他要是公開自己是個同性戀,那些痴男怨女的愛情戲,就不好找他演了。

  ——真演了,估計觀眾都得把他和男二號當官配……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不戳破窗戶紙,朱柏豪也就沒真對喬震下手。

  最近,喬震聽說朱柏豪和陳千峰好上了,今天這個片場,兩人正好在一塊演對手戲,還聽說這戲也是朱柏豪推薦的,不然輪不到陳千峰演男二號。

  而經紀人慧姐優先照顧陳千峰,她自然在這個片場從早忙到晚,而且據慧姐說,喬震有門兒的戲,也是片場這位華大導演的新作,所以談事讓喬震直接過來。

  誰讓喬震在公司閒着也是閒着呢?總不可能為了一個小角色,讓大導演移駕吧?

  大導演片兒沒拍完,喬震就一直在保姆車裡等着,和司機乾瞪眼。

  沒多會,車裡播了一首歌曲,估計年代久遠,前奏特老,吉他聲挺靜挺長,之後是一個聲線沉穩的男歌手,壓低了聲音唱歌,歌詞很清楚,嗓音溫柔到極點,有種掏心掏肺的真摯。

  喬震聽著覺得挺好,旋律還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他沒特別留意,直到聽到一句“這冰天雪地的人生”,記憶忽然就湧了出來……喬震想起三年前,在杜家的別墅,他喝醉酒後挺狂亂的,偷聽人家說話,還把人家給揍了,特別兇殘。幸好後面沒人找上他,因為他第二天大早上就離開了自家的別墅,另謀生路。

  喬震想,就算當年那個男人查到自己的身份,要找他算帳,可他已經改了名字,而且那天黑燈瞎火的,沒理由認出他來。

  而且他當了戲子,喬家沒人願意認他,更不會走漏消息。

  他已經和過去一了百了,獨活。

  ——歌在唱你不要隱藏孤單的心,即使在茫茫人海中,就要沉淪。

  喬震沒有意識到,有些很玄的事,例如人海中的緣份,真有一些弔詭的預兆,比如這首受到了莫名的召喚、突如其來的歌曲。

  喬震發了會呆。

  ——歌繼續唱着,寒冷的腳步是兩個人,依偎着就能生存。

  嘿,唱得挺動聽的,可誰跟誰依偎?

  生存都是自個兒的事!

  歌曲結束,喬震回過神來,跟老司機問了歌名,老司機說是早年一個自殺的歌手唱的,叫《取暖》。

  娛樂圈呀!

  喬震發了會愣,老司機似乎還有點感悟,說:“容易自殺的人,總把一些事想得挺美,一激動就春光燦爛,一破滅就世界末日,哪有那麼好,哪有那麼壞,就像有個詩人……”

  “您還知道詩人呢?”喬震故作驚訝,逗着老司機玩。

  老司機一唬,說:“嘿,就那個寫什麼面朝大海、什麼春暖花開的,寫得多好,可他硬去臥軌了,這事該怎麼說?”

  喬震覺得挺在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沒想到您還是個高人!”

  “娛樂圈吧,一直就挺極端的,捧高踩低的,特別戲劇化,我都替你們受不了!所以說你們也不容易,哪個不是靠自己在打拚!就算是走個關係,傍個大款兒,那也得有傍大款的本事是不是?哪行哪業要有點作為,誰不得站隊?誰不得抱大腿?”

  “您還知道抱大腿?”

  “嘿嘿,要我說,這娛樂圈是天底下最清白的行業了!啥事都不瞞人,陰的陽的,都給你擺在眼前!怎麼選?選什麼?說到底都是自己選的,選了就該認命。”

  老司機侃上了,還說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歪理,喬震算是長了見識。

  此時此刻,喬震沒覺得老司機這話,有什麼特別的命運暗示,但在後來,喬震也會琢磨,他到底是不是受了這個老司機的蠱惑,才會覺得傍個大款,賣個身,真沒什麼大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4

  傍晚時分,戲還沒拍完,喬震就被晾了一下午。

  聽老司機說,晚上還有幾場戲,估計華大導演也騰不出空來,問要不先送他回去?

  喬震想了想,還是沒答應,後面片場休息的檔口,小玉過來送晚餐盒飯,只有一份,當然是給老司機的,喬震也沒說什麼,餓就先餓着吧。

  老司機沒好意思吃獨食,偏要給喬震來一半,喬震真心實意地說不用。老司機也沒再客套,說下車去吃,怕飯菜味道重,熏着車裡,挨罵。

  喬震想,這準是要挨朱柏豪的罵,以前一塊拍《藍色海洋》的時候,他就發現朱柏豪事兒挺多,一會要補水,一會要防曬,還要用慣的外國牌子,可那會兒拍的都是室內戲好不好?防曬個大頭鬼!不過說起來,朱柏豪也談不上耍大牌,就是老把自己當千金少爺,耍得助理、司機團團轉,特有存在感。

  到晚上快十點的時候,片場終於收工了。

  喬震餓得前心貼後背,感覺真有點虛,這會朱柏豪還有經紀人梅姐、助理小玉、化妝師阿KIN都從片場出來,往臨時停車場走,看樣子是散場了,但是華導演、慧姐還沒影兒呢,喬震就下了車,看時機準備進片場找人。

  剛迎面跟朱柏豪打了個照面,正要象徵性地打個招呼,一夥粉絲團就衝了出來,跟從地縫裡鑽出來的土行孫似的!

  喬震一下就被擠到了一旁,腳上被人踩了好幾下,還是高跟鞋踩的,喬震疼得齜牙咧嘴,這群粉絲可真夠兇猛的!

  身高一米八多的朱柏豪,這會就穿著簡單的T恤長褲,剛摘下墨鏡一臉笑容,但他沒沖粉絲們笑,先轉過頭看著喬震笑,那是赤條條的挑釁。

  朱柏豪收着粉絲們送的鮮花啊、賀卡啊、玩具熊啊,一邊遞給助理,一邊給粉絲簽名,簽到後頭終於快散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粉絲,遞了一個挺大的牛皮紙袋過來。

  朱柏豪接過袋子,就隨意打開看了一眼,人就愣住了。

  正這當口,那袋子就漏了,哐當砸地上一把大菜刀,在路燈下明晃晃的,周圍的人都傻眼了。

  誰也不會以為,這年頭有粉絲送菜刀是表忠心……

  經紀人梅姐怕出事,連忙把朱柏豪往後邊攔,可事兒還是出了,那個才二十歲左右的女粉絲立馬揀起地上那把菜刀,神智不清地朝朱柏豪比劃,厲聲質問:“你說過要跟我結婚的!你怎麼能反悔呢?”

  朱柏豪似乎見過類似的瘋狂場面,定了定神,也不敢斥責這名女粉絲,怕會起反效果,但也沒按着梅姐的意思立馬走人,萬一傷着別人,這事兒還得怪他!

  走也不是,趕上去也不是,場面一下就僵住了。

  這時,片場的兩個保安估計聽著消息,也趕了過來,看這架勢也不敢貿然上去,畢竟這女人雙手握著大菜刀,誰敢擔保不會流血出人命?

  喬震原本是被擠到旁邊的,可朱柏豪的粉絲團,見風使舵,齊刷刷往後退,他一轉眼就成了站在人前的……

  那個女粉絲是真瘋了,歇斯底里地繞了半個圈,到最後連誰是朱柏豪都分不清了,看著喬震一個大帥哥獨自站着,菜刀刷的一下就指到他眼前,哭着喊着對喬震訴苦:“柏豪,我喜歡你十年了,你怎麼就看不到我呢?”

  喬震幾乎要罵娘了!

  這是什麼狀況?

  雖然說許多粉絲都幻想著跟自己的男神結婚,可瘋到這份上的還真少見……

  居然連自己的偶像都會認錯?

  那女粉絲揮着刀就上前,旁邊好多女生尖叫起來。

  大夥都替喬震捏一把冷汗,喬震忽然一個就地轉身,一隻腳飛旋起來,在空中閃電般又高又快地畫了半個圈,啪的一聲擊中了女粉絲的雙手,菜刀飛落,哐當砸在地上,那個女粉絲"哎喲"叫了一嗓子,整個人斜着狠摔了出去,趴在了地上。

  ……

  這會圍觀的人是真傻眼了。

  剛才喬震那突如其來的一擊,是一個大開大合堪稱完美的後擺腿!這一招可不是尋常誰都會的,傻子都看得出來,這一下沒有好幾年的苦功,怎麼可能踢得這麼漂亮?

  朱柏豪更是大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喬震還有這麼一下子,難怪那個武俠片張導演,老喜歡找他演配角,估計讓喬震吊著鋼絲,動作再高難度都不用找替身……

  這會保安上來收拾局面,把那受傷的女粉絲帶走了。

  菜刀還在地上呢,喬震揀了起來,遞到朱柏豪面前,笑着問:“粉絲送的,好好收着唄?我看您臉色這麼難看,看來您也不喜歡被騷擾嘛?”

  朱柏豪明白過勁來,喬震是順道給他顏色看呢!

  最後還是助理小玉,小心翼翼接過菜刀。

  喬震順便問了句:“慧姐還在片場吧?”

  小玉特客氣地說:“慧姐還在裡頭,跟陳千峰在談事,場面有點凶。”

  說到後面,小玉是低了聲,但這種帶有討好的、送情報的語氣,喬震也不是沒聽出來。

  看來有些人就是怕惡人,自己剛才那一下,生生把一個弱質女子給踹地上了,是挺不憐香惜玉的。要是趕上娛樂記者在這兒,還不得怎麼寫呢?

  題目就取個《小明星片場撒氣,女粉絲無辜遭踢》,噱頭有,醜聞也有,肯定有人看……

  做人難,做明星更難。

  喬震揮手說了聲再見,進片場去了。

  到了臨時化妝間,陳千峰才卸完妝出來,門口撞上他,特沒好氣地冷哼一聲,說:“行,你手段高,得了髒病,還能傍着款兒,真夠厲害的!”

  “你說什麼呢!”喬震知道陳千峰影射他得艾滋的事兒,他最煩聽見這個,所以脾氣一下就上來了。

  “我說什麼你自己清楚,別裝清高!混這行的,誰比誰高貴啊?”陳千峰冷眼看著喬震,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居高臨下的德性!

  喬震更加莫名其妙,剛從化妝間出來的慧姐拽着他手臂,勸着說:“喬震你別在意,千峰你也別大聲嚷嚷,不就是一部戲嗎?都是同門師兄弟,大方點。”

  陳千峰根本沒接茬,甩頭就走了。

  “我哪兒招他惹他了?”喬震沒好氣地問。

  慧姐笑着說:“沒你的事,是他自己氣不平,本來《雲端之戀》男二號他也有機會的,不過你的機會更大一些。”

  喬震心裡不免有些疑惑,導演怎麼會優先考慮他?

  還有陳千峰說他傍款兒,平白無故哪來的大款?

  “您說要我見一見導演?”

  “哦,製片人找導演有事,一塊坐車先走了,你在停車場沒碰見華導演嗎?你不會連華導演長什麼樣兒都不認識吧?”

  “華導演我認識,但我沒見着人。”喬震想剛在停車場那陣仗,哪裡顧得上,“慧姐,新戲的製片人是誰?”

  “還知道打聽呢?”慧姐的眼神特別的曖昧,特別的不懷好意,說:“給慧姐裝傻吧?”

  喬震就沒答話,一碰見別人說他裝傻,他就真沒話了!就像和對方繞着一個黑匣子說話,他自己都不知道匣子裡賣什麼機關,怎麼聊?

  “大名鼎鼎的美視影業CEO游凱,你不認識?要真不認識,他怎麼跟導演說,讓你演《雲端之戀》男二號呢?”

  “游凱?”喬震只聽過這人的大名,真不認識他!

  游凱名聲挺臭的,話說製片人是一部戲的最高管理層,挑本子、找款子、組班子、賣片子都由這號人說了算。這權力一大,事兒也多,尤其這個叫游凱的,外號“揩油貨”,聽說沒少占女明星的便宜。

  “他為什麼找我演啊?”喬震是真不明白了。

  “你不明白啊?我也不明白。”慧姐笑得深沉,隨手往喬震臉上捏了一把,說:“我估計是看上你這張小臉了。”

  慧姐愛動手動腳,喬震還是不習慣,拿手擋了擋,說:“您別拿我開玩笑。”

  “我不開玩笑,這種事兒說不準的,我跟游凱不熟,不過倒是聽別人說過,他是男女通吃的,不然……”

  “不然什麼?”喬震盯着化妝鏡裡的自己,努力保持着笑容,裝得有點辛苦。

  “不然他也不會給你留下一個房間號,伯爵酒店。”說著慧姐遞過一張紙條給喬震,說,“這一週的晚上,人都在房間裡,你去不去,就看你自己怎麼選了,不過醜話說前頭,選不好,要是被公司雪藏了,可別怪慧姐沒提醒你。”

  喬震看著那紙條上的房間號,不免微微一愣,甚至有點難以置信,那陳千峰的話終於回過味來了——得了病還能傍着款兒?

  這大款是真不怕死還是就想找刺激?

  慧姐看著喬震老半天,喬震的表情談不上厭倦,厭倦是一種貴族式的表情,有資格睥睨一切的人才會厭倦,喬震更像一種無奈,沒有嘆氣,卻有嘆息聲發出,可眼神又很冷靜,還挺性感。——長得這麼好,氣場也有,應該是有大前途的,沒紅是缺人推他一把,現在被人看上了,是好事。

  慧姐想著,平靜地說:“我替你打算呢,你就把這個當跳板,先往高處走一走再說,等過幾年你老了,再想找這樣的跳板可就難了。”

  慧姐還挺語重心長,喬震倒佩服起慧姐來,能把這事說得這麼自然也不容易。

  慧姐拍了拍喬震的肩,說:“我先走了,你自己打車回去。”

  正走到門口,慧姐又停住腳步,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還有這游凱,既然給你一週的時間考慮,你考慮好了,也別太早過去,我看等個三四天,吊吊他的胃口再說……不過也別太裝了,人的耐心有限,你也得給人台階下,別看著像讓人家求你似的,畢竟這種事兒,你不想上,想上的人多得很,遠的不說,近的就像千峰吧……可他沒這個運氣,凡事,也要講究個緣份。”

  說完這話,慧姐雲淡風輕地走了。

  喬震是真愣住了,話說他從一開始就懷着玩票的心理,不紅不紫的,掙口飯吃還算輕鬆,被輿論調侃了就調侃了,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沒想到事兒還是來了。

  要麼上,要麼滾。

  喬震對著化妝鏡想了很久,猛地站了起來。

  晚飯還沒吃呢,吃飽了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5

  一週的時間,過得比一年還長。

  房間號碼早刻在腦海裡,五零八,這個數字時不時流竄出來,像有一根長針在勾黑暗中的線頭,沒扯住,讓喬震一陣煩躁。

  公司大方派給喬震一名御用助理曉雯,一名御用老司機程哥,一名御用化妝師JIM,再加上經紀人慧姐,前呼後擁,專陪着他在公司的單獨休息室,喝茶,看雜誌。

  這架勢,讓喬震恍惚以為,自己和那個游總做過不止一次,這是他應得的獎賞。

  期限最後一天,二嫂林寶欣約他喝咖啡。

  娛樂圈捕風捉影得厲害,這幾年喬震也很少和二嫂見面,偶爾有門路介紹,也都是電話裡說幾句。

  二嫂這幾年變得越來越溫和,言語裡常有點逆來順受的意思。

  可二嫂熬到一線女星地位,算是大浪裡脫穎而出,骨子裡要是沒有一點強勢,怎麼可能混出頭?

  看來,她是把喬家當豪門佈景,演起從善如流的薛寶釵了?

  西餐廳,喬震撇開跟班,一個人來的。

  餐廳人不多,訂的位子擁有隱密空間,氣氛也好,敞亮如花房,林寶欣在窗邊一坐,並沒有什麼動作,卻仍然優雅嫻靜,像一幅畫,轉過頭看見喬震進門來,微微一笑,神情沒有疲倦,看來應付得不錯。

  喬震跟喬家像沒有血緣關係,跟林寶欣倒像姐弟。

  他坐下,笑得孩子氣,問:“你聽見什麼風聲?”

  “你怎麼知道我聽見風聲?”林寶欣笑着啜一口咖啡。

  “Jim是二嫂從前的御用化妝師,你那些風靡一時的妝容造型,都是他的手藝,自從二嫂嫁人,他也覺得無聊,自己開造型沙龍去了,名聲在外,生意大好,現在忽然又重返娛樂圈,依他跟二嫂你的交情,大概會聊幾句吧?”

  林寶欣笑了,喬震有眉有眼的猜測果然中了。

  “我看四弟你是整個喬家最精明的,你大哥、二哥都要輸你好幾條街。”

  “是嗎?”

  “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林寶欣滄桑一笑,拿小銀匙攪着咖啡,說:“你自己也知道Jim在開沙龍,那你說,他放著好好的老闆不做,為什麼要給你當化妝師?”

  喬震沒有說話。

  真正見不得光的原因,放不到檯面上說,因為沒有什麼得意的地方。

  林寶欣看一眼窗外風景,蔚藍的好天氣,自言自語:“最近有貴人相助吧?人為財死,阿Jim在錢面前端不起架子……不過換成是你就說不準了,反正你也就是玩玩,不想紅,別人抓不住你把柄,那些人威脅你,你大可以一走了之。”

  “我不喜歡打退堂鼓。”喬震實話實說。

  “是嗎?”林寶欣笑了,真心指點自己的親弟弟一樣,說:“可是混娛樂圈,不進則退,一撥撥的後浪推過來,可不會有人白給你留位子,除非你自己成了氣候,不然挨不了一輩子的。”

  “二嫂是讓我抓住機會?”

  林寶欣輕輕一哂,說:“我是讓你下個決心,早點離開娛樂圈,或者回來爭家產,更有盼頭。”

  喬震輕笑,問:“老頭子的家產還有我的份嗎?”

  “我也不瞞你,你二哥前幾天氣得跺腳,說老頭子把一筆資產轉給了外人。”林寶欣一邊說這話,一邊打量着喬震的表情,好像要捕捉他的反應似的。

  “哪個外人?”喬震笑着問,“難道二嫂以為,是我接收了老頭子的好處?”

  “真不是你?”林寶欣笑着說:“我還以為是你呢,不然那麼一大筆錢,哪有無緣無故送給外人的道理。”

  喬震笑了笑,說:“大概還有別的外人吧?”

  兩個人說起自己的長輩,一點都不恭敬,好像在談論賭王之類的富豪,娶二房三房四房,一點都不稀奇。

  “你要真是我弟弟就好了。”林寶欣冒出這麼一句話,大概是享受這種家常的八卦氣氛。

  輕鬆地聊一些小是小非,既不那麼一本正經,也不那麼藏掖,真是樂趣。

  喬震笑着說:“那我每月寄零花錢給你。”

  林寶欣撐着腮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感慨:“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真是怪,有血緣的,有婚姻的,也不見得多牢靠。從前杜氏集團,杜曉鵑和陳心橋鬧得那麼難看,最後杜氏破產,陳心橋坐了牢,杜曉鵑避不見人,真不是什麼好結局。”

  “怎麼突然說起杜氏集團?”喬震停頓了片刻,眼神忽然帶著一點沉思意味。

  近來預兆頻現,就像他在三年前,無意打碎了一個虛無的水晶球,三年後,這些碎片蠢蠢欲動。

  “那是因為三年前有個杜曉鵑,三年後又有個邱慕蘭。後天家裡的晚宴,我看了一眼婆婆和大嫂擬的客人名單,原來熾手可熱的名媛邱慕蘭,已經被剔出局。”林寶欣笑着又說,“這些事你都不關心的。”

  商海詭譎,富豪都像韭菜,長一撥,割一撥,少有長青樹。

  喬震笑着自嘲:“財經新聞和我沒有太大關係,我期待天天上娛樂版頭條。”

  “你真要在這個圈子紮根?”林寶欣有點驚訝。

  喬震微微一笑,說:“我想了好幾天,突然發現自己還挺愛演戲這行當的,真真假假,虛擬人生,一個人能活幾十輩子似的。”

  “哪有你說的這麼好!”林寶欣停了停。

  不知道什麼原因,兩個人都沉默了。

  這時喬震的手機響了,經紀人慧姐給他打電話,問他在哪兒,晚上六點有個奢侈品牌,舉辦高級客戶答謝派對,為了熱鬧起見,請了好多娛樂圈的明星來露臉,公司點名讓喬震也參加,司機程哥會接他過來。

  喬震說了個位置。

  林寶欣很識趣,說你還有工作就不多談了。

  兩人就散了。

  沒多久,咖啡館外頭的十字路口,司機程哥來接喬震,專車專人,方便而且優越。

  到了奢侈品牌派對現場,才知道舉辦地點是在伯爵酒店的海水泳池。

  喬震看著酒店後院,一排高聳整齊的棕櫚樹,華燈初上,一片漂亮而迷離的熱帶樹影,下意識覺得自己踩在一個陷阱邊緣。

  但不能因為第六感而逃跑。

  進了場,答謝派對無比熱鬧,所謂的高級客戶不過是一群富二代,泳池邊上更不乏年輕的比基尼女郎,全都是模特身材,請來的DJ善長調動氣氛,端酒水的服務員來往不停,人群像閃光攢動的魚群,挨挨擠擠的,讓喬震回憶起長浪島上的墮落酒吧。

  每個人都在自娛自樂,每個人都搞不清狂歡的理由,或許本來就沒有什麼理由,純粹的鬼混,徹底的發洩,笑聲肆意的此起彼伏。

  喬震覺得自己好像也被感染了,周圍的燈光就在這一瞬間有了變化,五光十色的聲浪,伴隨着年輕人壓抑不住的燥動,化作泳池裡晃動的水花聲、尖叫聲,非找個途徑發散出來不可,在幾杯酒下肚後,喬震幻想自己跳進偌大的泳池,身上大概會有灼熱的輕煙冒起。

  年輕人的身體是不是特別適合劇烈燃燒?

  像猛火過山一樣,連同地下蔓延的樹根,燒成忽明忽滅的灰燼。

  喬震有點忘乎所以,他倚着一棵泳池邊的棕櫚樹,愜意地觀賞這個熱鬧派對。

  夜越深,氣氛越瘋狂。

  最後不知哪個人抓住DJ話筒,起了哄,說要來一場水下接吻比賽,獲勝者的獎品是沙灘上一輛跑車。

  話音未落,燈光像有舞台效果,驟然打到沙灘上,眾人的目光追隨,欄杆外是一輛簇新保時捷,頓時,所有年輕人都歡呼喝采起來。

  未必是多想要那輛跑車,只是有了這樣大的綵頭,這樣香艷的遊戲,足夠讓人瘋狂。

  游泳池內清了場,岸邊挨擠着,發起人宣佈規則,兩兩組隊進泳池,下水後號令一響,立刻潛入水中。

  渡氣唯一法門靠接吻,誰在泳池熬到最後,誰就領走跑車。

  喬震樂當旁觀者,啜飲着香檳酒當看戲,勾着嘴角。

  這個兩百米泳池,水聲撲通,水花陣陣,不管舊識新識,男男女女只管相互拖下水。

  喬震忽然覺得似曾相識,水光幽藍,像《深藍海洋》裡的一齣戲。

  電影裡,他和朱柏豪的感情戲大多是床戲,身體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看起來估計格外禁忌,格外誘人,但實際拍攝時,卻不是那麼回事,他真正和朱柏豪親密接觸,只有一出吻戲,兩個人潛入夜色中發光的深藍海洋裡,無限眷戀地親吻彼此。

  那時的劇情走向,主角們已經歷盡滄桑起伏,大概露水情緣般的風景已經看透,終於肯享受兩個人之間的快樂。

  電影名字深藍海洋,無非喻意那樣一個在世間之下、深淵之上的地方。

  喬震想起來,那的確是一出很好的戲,只要不是行尸走肉,都會有感覺。

  喬震自然也不例外,可他不是同性戀。

  但他拍完這場戲之後,已經完全理解那種黑暗中掙扎的感覺。

  此刻,喬震追憶起來,忽然發現自己手上的酒杯被人輕輕奪走,被隨意放在服務生的托盤裡,琥珀般晃動的酒光流轉而去,然後他手上空虛的感覺消失,被一個人握緊,一直往前拖,飛快地向前衝!

  最後幾乎像是跳崖的殉情者,那個人帶領他奮不顧身地跳進了泳池,濺起高高的水花。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

  下沉,更往下沉。

  止於此,又不能止於此。

  如同置身深藍色的海洋。

  喬震瞪大了眼睛,在清澈的水中看清那個瘋子,仍然抓着他不肯鬆手。

  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遇見了最不可能的人,喬震震驚到無以復加。

  那個唱着冰天雪地人生的男人,正注視着自己,他的臉色,像消融的蠟人一樣蒼白透明。

  操!這是親吻比賽!一個大男人為什麼要拖他下水?

  已經來不及逃跑了……

  岸上的主持人激動萬分的宣佈比賽開始,無數臨時情人潛進泳池,享受水下親吻。

  這個男人的嘴唇也毫無阻礙地貼了過來,如海水般柔軟纏綿的觸覺,逼得喬震凍住!如同梵墮城外,一回眸就會變成鹽柱的傻瓜!

  討債的惡鬼,來收他三年的利息了嗎?

  一剎那,只有這個男人是唯一的焦點。

  岸邊穿透泳池的幽藍水光,晃動着,倏現倏隱,狡黠地嬉戲在那個男人的臉上,忽而停在他額頭上,忽而飛過他眉間,忽而撲來,蓋住喬震的眼睛,幾乎使他眼盲。

  喬震被催眠了,他被自己演過的電影角色滲透進軀殼,徹底附了身。

  拍戲時都捉不到的感覺,此刻卻輕易得到。

  喬震胸腔裡心如打鼓,幾乎逼得他暈眩。

  那一瞬間他對同性的慾望,嚇壞了他,驚怖中他看到不該看到的事實,想遮住,已經遲了。 他的慾望如浪湧了上來。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期待什麼,腹部結結實實的灼熱感,燒得他激烈地回吻着對方,舌尖上早分不清是誰追着誰,誰躲着誰,互相纏繞。

  一點火星就可以竄起丈高的猛火。

  這樣過了有多久?像空白斷片。

  直到兩個人的氣息再也堅持不下去,分開,同時探出水面。

  喬震抹乾臉上淋漓的水漬,岸上都是後知後覺的驚訝聲。

  ——兩個男的也能參加接吻比賽?

  ——要出櫃?

  ——作弊!男的肺活量大,這樣拿到比賽冠軍不公平!

  喬震被這些聲音喚回現實,接吻比賽冠軍?他和一個男人……

  該大笑還是大哭?

  連活絡的DJ都不知道怎麼維持局面,那個罪魁禍首已經游到邊上,上了岸,眉間似乎很嫌棄濕透的衣服,只顧着擠過看好戲的帥哥美女,揚長而去。

  仍在水中的喬震瞪大眼睛,這是什麼狀況?

  他被人白玩了?

  連個說法都沒有?

  喬震奮力爬上岸,推搡開所有人。

  那個男人已經從浴場走進拱門前,進酒店了。

  喬震往前追着,同樣一身水,濕透的頭髮垂着。

  怨念驅使他狂奔,電梯門合上前,聽見裡頭低沉的聲音。

  這個聲音喬震一聽就聽出來了!

  五樓?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對電梯小姐說,他的房間在五樓。

  喬震往樓梯間沖,踩着泡水的鞋子跑上了五樓,等他攔在電梯間前,早沒了人影!

  他轉過頭,一條弧形走廊鋪着紅色織花的地毯,如同迷宮入口。

  那個男人的身影剛剛在盡頭閃過。

  喬震大步追上去,在房門關上的一剎那,猛地撞開了房門。

  哐噹一聲,喬震餘光看見房間號,五零八?

  居然是五零八!

  震驚的時候,齊為川已經把他拽進屋,門瞬間關上。

  聽說,好奇心害死貓。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章 未必落空的暗湧

  三年前,杜氏集團的風波塵埃落定。

  林紫玉收拾各種資料歸檔,無意長窗外一陣風過,文件散落一地,她正彎下腰,揀起矮桌底下的幾頁時,發現鋼筆標註的字跡,屬於兩個不同的人。

  林紫玉當然認識BOSS的字跡。

  杜氏集團的報表哪裡可疑,哪裡可考,自然是標得滴水不漏。

  可偏偏又有另一種筆跡,好像醉後狂草,先於空處勾勒,打起問號。

  林紫玉將全部資料摞上桌子,翻着頁,仔細對比起來。

  陌生筆跡——(杜氏子公司香集舍)利潤率高達46%?同行業誰有如此水平?

  BOSS筆跡——同意。

  陌生筆跡——為何沒有出口退稅項目?

  BOSS筆跡——嗯。

  陌生筆跡——增值稅餘額為負數?

  BOSS筆跡——出口若屬實,怎麼還沒扣完?

  陌生筆跡——香集舍的德國貿易夥伴GH公司可曾查底?

  BOSS筆跡——待查。

  陌生筆跡——原材料一次購買上千噸桂皮、生薑?誰家的工廠庫房如此閒暇?

  BOSS筆跡——所言甚是。

  陌生筆跡——萃取技術高溫、高壓、高耗電,但水電費為何寥寥?

  BOSS筆跡——待查。

  陌生筆跡結語——報表資料為何只有去年?往年的已經失蹤?還是紙張用來萃取原木纖維,為香集舍公司增加利潤?

  BOSS筆跡——舟舟你長大變刻薄。

  ……

  林紫玉看得目瞪口呆,舟舟是誰?BOSS為何對他如此親昵?

  她摸一摸臉,有點燙,像窺見別人情書一般!

  越往下看,越發現BOSS實在夠變態!

  居然能在財務報表上與人談情說愛!

  她急忙呼叫弟弟林仲玉過來分析,林仲玉一夜打遊戲,沒睡好,正補覺,被姐姐硬生生從床上拖下地,苦不堪言。

  到了客廳,林仲玉看見四處紙張凌亂,問:“姐你還不把這些資料扔進地庫?”

  “過來給你看好東西!”林紫玉笑得春光蕩漾,將有雙重筆跡的幾張證據奉上。

  林仲玉看了看,睡意全消!

  “這是怎麼回事?BOSS和一位叫舟舟的女性戀愛?”

  “你沒睡醒?你看這字跡哪裡像是女孩子寫的?”

  “男的?什麼時候的事?”

  “你忘記了?”林紫玉說:“那個晚上,BOSS一個人在杜家別墅看報表,第二天臉上紅腫,還說是自己撞的。”

  “我也覺得可疑,BOSS身手那麼敏捷,怎麼會撞傷?我猜他絶對是和人動了手,不過是誰這麼厲害?下手這麼狠?”林仲玉眼神奕奕。

  龍鳳胎心有靈犀,脫口而出:“舟舟干的!”

  林紫玉沉下眉頭,說:“打人打臉,看來是個潑婦,不,潑男。”

  “舟舟到底是誰?”林仲玉飛快調動腦中資料庫,實在沒有線索。

  “會不會是杜氏集團的有關人等?”林紫玉推測。

  “什麼有關人等?集團財務叫黃有強,子公司香集舍總經理叫閻平、子公司財務叫丁原,負責這兩家公司報表審計的華信事務所會計師,一個叫霍華智,一個叫陰信才……哪裡有叫舟舟的?”林仲玉蒐集情報的功力一流,杜氏一案如今也算勾銷了,如果真有一號叫舟舟的人物,他不可能沒印象。

  兩姐弟同時坐在沙發上,陷入冥想,將杜氏集團風波從頭到尾又梳弄了一遍。

  最早,杜氏集團成立新的生產基地,舉辦剪綵儀式,陳心橋吹下牛皮,會有德國人的大額訂單,沒想到只有生產線的安裝工程師到場,引起媒體懷疑。

  之後,某機構的研究員寫了一篇關於杜氏集團的六百字內部參考,徹底戳破泡沫,銀行不再借貸給杜氏集團,杜氏現金流枯竭,負債纍纍,媒體爭相報導,杜氏股價大挫,跌停。

  僅僅六百字就點燃導火索,杜氏集團法律部還大張旗鼓的,要告該研究員散播謡言。

  但法院裁定書認為,杜氏集團據以起訴的《應立即停止對杜氏集團發放貸款》一文,是登載在機構內參上,而法律相關解釋條款規定,有關機關和組織編印的僅供內部參閲的刊物刊登的來信或者文章,當事人以其內容侵害名譽權向法院提起訴訟的,法院不予受理,駁回訴訟。

  如此一來,杜氏集團一波未平,又惹一波。

  “那個寫內參的研究員叫什麼名字來着?”林紫玉以為找到線索。

  “叫鄒馨湄,是個女的,本來默默無聞,沒想到因禍得福,藉機會小小揚名一把,還聽說馬上要出一本書,致敬她的導師不說,還要大寫特寫杜氏集團案例。”

  林仲玉靠着沙發仰着頭,似乎很不喜歡這樣有心計的女人。

  “看來這個鄒馨湄也算是個厲害角色了!”

  “姐你欣賞她?”

  “本來,女人上位機會少,此時不抓住時機,更待何時?”

  “好吧好吧,反正她叫鄒馨湄,跟那個叫舟舟的,八桿子打不着!還有這個名譽訴訟,雙方律師也沒有叫舟舟的!報導的新聞媒體大多也是轉載這篇文章,少有親手動筆的,沒有叫舟舟的記者。”

  林仲玉這麼一說,姐弟倆也只好跳過媒體輿論這一節,再往下想。

  當時股市大跌,杜氏集團被調查,外部消息已經瘋傳陳心橋積極配合,指認杜曉鵑一手策劃了子公司虛增利潤的行為,達到欺騙股民和銀行目的。

  此後真相大白,香集舍公司從原料購進到生產、銷售、出口等環節,偽造了全部單據,包括銷售合同和發票、銀行票據、海關出口報關單和所得稅免稅文件。

  當然,萃取生產線也是造假,一系列原料入庫單、班組生產記錄、產品出庫單都是無中生有。

  而華信會計事務所自然也被收買,在審計過程中,兩名會計師簽署無保留意見,向社會發佈公告,完成了整個作假過程。

  而在這個作假的背後,基本上就是一個生產經營不善、風雨飄搖的集團,通過虛構利潤飲鴆止渴,粉飾太平。

  亡命賭徒在商場上越賭越輸,想要翻身,卻已經深陷泥潭。

  林仲玉想到這節,說:“杜氏集團癱瘓,華信會計事務所也已經被處罰關門大吉,集團或事務所裡都沒有叫舟舟的。”

  “確實沒有!”

  兩個人再往下想,到後面,有幾家願意負責杜氏集團資產重組的投資公司,也沒有叫舟舟的人物,再後面中小股東發起集體訴訟,股東代表或是律師等等,也沒有叫舟舟的。

  眼下,整個杜氏集團已經不存在了,從頭至尾,舟舟是誰?

  “真是怪呀?難道是夜遊的鬼魂!”

  “杜氏別墅是挺陰森的,就隔壁一家鄰居,兩幢房子建在半山腰,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啊?難道這個舟舟是隔壁鄰居?”

  林紫玉靈光乍現!

  “隔壁是喬家物業,晚上都黑燈瞎火,根本沒人住!”林仲玉很快打消了這個猜測。

  那到底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BOSS叫了藝術品搬運公司到杜氏別墅,說要拿走這次撈人的報酬!”

  “不就是搬走一千多本杜氏的藏書。”

  “數目不對。”林紫玉嫣然一笑。

  “什麼不對?我查過底,幾十年前,清門市有一個古代藏書樓拍賣會,因為價值巨大,分解成了七個部分拍賣,杜氏拍得其中一部分,總共1500部,上萬卷,後面全部收藏在這間別墅。而且我看過搬運公司開具的單子,是1500部沒錯。”

  林仲玉對自己的記憶力非常有自信。

  “你忘記BOSS手邊還有一本!”

  “啊!”林仲玉驚叫一聲。

  “BOSS天天拿着一本《大明一統志》看得津津有味,這樣算起來總共1501本,那多出的一本古書,難道從天而降?”

  林紫玉目光如炬,冷哼一聲。

  “我記得BOSS家族沒落之前,也買下了其中一部分,難說是他自己家的藏書。”

  “他的藏書在國外公寓,出門的時候一本沒帶。”

  “那到底哪來的?”

  “蔡、杜、邱、齊、喬、馮、林。”

  “什麼?”

  “當年拍下古藉的七個家族,為了保持這個藏書樓的完整性,還約定如果有一家要賣書,書藉只可以全數轉賣給七家中的另外六家。”

  林紫玉查資料的功夫,不比弟弟遜色。

  “這七家裡有一家姓喬的?隔壁住的就是姓喬的!BOSS難道去隔壁家偷書?”

  “肯定是這麼回事,不過偷書不叫偷!叫借!弟弟你說話好聽一點。”

  “知道啦!”林仲玉撇撇嘴,說:“又繞回喬家了,真可疑!”

  “喬家有幾口人來着?”林紫玉捕捉住風影。

  林仲玉搬出筆記本電腦,快速搜索,給姐姐看屏幕證據,說:“就兩男一女,兩媳一婿,六個名字在這,沒有帶舟字的。”

  “見鬼了!”姐姐疾呼,“要不弟弟你去……”

  “我去幹什麼?”

  “你去查一查……”

  “查什麼?”

  “查一查BOSS的電腦……”

  “姐你不如直接砍死我!有這麼加害親生弟弟的嗎?”林仲玉如臨大敵。

  “是不能夠!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弟弟,萬一要是被BOSS給削了,我也會心疼。”林紫玉捧着弟弟的臉擠了擠,捏了捏,搖了搖。

  林仲玉臉黑,合上筆記本,說:“姐姐你快收拾這些資料扔進地庫!順便收拾行李,BOSS已經坐飛機走了,咱倆今晚也該離開清門市了!”

  “這事就這麼算了?”

  “那還能怎麼辦?”

  “唉!”林紫玉不甘心將資料摞進紙箱,怎麼想怎麼不對勁,BOSS說什麼為了還杜家人情,丟下國外能賺錢的案子不管,特地過境飛回來,最後只撈着一千多本破書……而且為了救杜曉鵑出苦海,還賠進金錢。

  BOSS審完報表查出真相後,早作防備,安頓杜氏集團財務黃有強家屬。——都是聰明人,口供一改,直指陳心橋,使杜曉鵑脫罪。

  最後法院裁定此案,杜氏造假是一個由集團負責人陳心橋同意、集團財務黃有強授意、子公司總經理閻平實施、子公司財務丁原協助,以及兩個會計師在審計這程中“明知”有假而不為的過程。

  責任一區分,相關人等都去坐牢了,兩年三年不等,只有杜曉鵑無罪釋放,移民他鄉。

  真是一場好戲圓滿收場,可是這個紙上的舟舟到底是誰?

  林紫玉固執到極點,用手機拍下筆跡,預備留來他日考證!

  記住,永遠不要低估女人的八卦程度。

  作者有話要說:

  ☆、7

  枯黃的長草外,除了冷峻連綿的山峰,只有一條筆直而遙遠的公路。

  公路盡頭沒有樹,山上也沒有樹,取而代之橫削的岩石。

  在這個偌大的荒原上,建了一幢雙層的木頭房子。

  除了這點人跡,別的什麼都沒有,呼嘯的風飛揚而過,空氣還有點冷。

  到這種地方度假,絶對是不明智的。

  但林紫玉還是相當享受這個地方,因為各種設施一應俱全,還沒有閒雜人等,只有老弟和大BOSS。

  在每次經歷了商海的翻臉無情之後,與世隔絶才有利於心靈健康。

  林紫玉靠坐在沙發上,看電影打發時間。最近有個片子,同志片,看海報上兩個男人長得都不錯,推薦介紹裡還說床戲挺多的……林紫玉來了精神,專門泡了杯熱咖啡,饒有興緻地準備欣賞一場愛慾交纏的好戲。

  可是天不從人願,看到最後,林紫玉哭了。

  弟弟林仲玉本來在二樓,與網友們交流頂級黑客技術,就下樓喝杯水的功夫,看見老姐梨花帶雨,痴痴地看著屏幕,十分深沉。

  “看什麼片子這麼入戲?”

  林仲玉早知道不該問這句閒話,但他還是低估了親姐姐的歇斯底里程度。

  林紫玉忽然赤腳跳到沙發,指着電腦厲聲說:“死了!”

  “誰死了?”

  “丹尼死了!”

  “丹尼是誰?姐你小學初戀?”

  “我初戀叫迪卡普里奧!”

  林紫玉氣得臉色通紅,幾乎像噴火的巨龍!

  “哦,那丹尼到底是誰?”林仲玉喝一口水,氣定神閒。——女人嘛,每個月總有那麼三十幾天歇斯底里。

  “阿瀾的情人。”

  林仲玉搜掠了一下大腦,繼續鎮定地問:“阿瀾又是誰?”

  “丹尼的情人。”

  “姐,你該吃藥了!”

  林仲玉正要走人,沒想到被姐姐飛奔拽住手臂,神經兮兮地說:“弟,你一定要看看這部電影,真的是好電影,丹尼死了!在他馬上就要和阿瀾白頭偕老、細水長流的時候,幸福卻像地下水道的老鼠一樣溜走了。”

  “姐,你的比喻能更噁心一點嗎?”

  林紫玉眼神流露無限哀傷,林仲玉勉為其難地補充了一句,“原來是愛情片?看一看也無所謂。”

  說著林仲玉坐到沙發,林紫玉獻寶一樣,把電影快速倒退到開頭。

  原來林仲玉還不知道玄機,直到看到兩個男人躺在床上,叫阿瀾的男主角撐着臉,玩弄丹尼乳/頭的那一幕,林仲玉頓時滿臉驚恐,轉過頭瞪着林紫玉說:“姐,你知道我是直男吧?”

  “嗯。”

  “姐!”林仲玉騰地站起身來要走,被林紫玉雙手抱住腰,喊:“弟!這部《深藍海洋》真是虐心的愛情故事,特別好看!……弟!”

  林仲玉毫不留情地推開老姐,跑得像被催命,留下林紫玉長嘆一聲,一個人咬着毛衣袖口,孤伶伶重看一遍。

  電影回到一個場景,丹尼找拖鞋,發現阿瀾的床底下有一管口紅,扭開是粉紅珠光色,像無殼蝸牛毫無預兆地迎來痛擊,丹尼的臉色頓時變得冷淡又漠然,世界靜音,只聞呼吸。

  不止一次,已經不止一次,上回他撞破阿瀾和一個酒吧鼓手熱吻,好不容易忍氣吞聲,卻仍然防不勝防。

  這次不知道又和哪個年輕女孩滾上床?

  丹尼想起阿瀾說過,我們都是道德淪喪的人,我們應該游回岸,最好,你和我各自結婚。

  丹尼點點頭,不能更同意。

  原本以為是開玩笑,但這個建議的合理性到現在突顯出來……

  阿瀾是要找女人結婚了。

  丹尼安靜地穿好衣服,最後看著床上的阿瀾,睡得死熟,乾脆用那管口紅在他後背肌膚上,飛快地寫了一行斜走的字,字字用力——不能返轉。

  是他不能返轉回深淵之上的光明?還是他和阿瀾的關係已經不能返轉?

  房門砰然關上,阿瀾這才從睡夢中醒來,模糊覺得後背微微的癢,此時已經人去床空,丹尼已經消失在街市中的人海茫茫。

  阿瀾起初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對著洗手台的鏡子洗臉時,無意看見肩胛上露出一點紅跡,接着才看見後背有字,可惜是反書,等找了一面小鏡子折射,才看清了丹尼的筆跡。

  不能返轉……

  而那管口紅仍然在桌上放著,在窗檯紗簾的風下,骨碌碌滾到地面,鏡頭搖晃得像一艘在海浪裡穿行的帆船。

  不能返轉……

  直到十五年後。

  年輕歲月都已消失,一次次飛蛾撲火的情慾隨着身體的疲倦而褪去。

  阿瀾與丹尼在海邊不期然地重逢,丹尼像沒有變老,眼神比誰都天真,看人時,還會微微避過目光。

  自私的阿瀾這次更加自私,不顧一切地纏住丹尼,比任何時候都緊。

  丹尼是永恆孤獨中給阿瀾落下的最後一條繩索,攥住了,就不會再往深淵下墜了,下墜到骸骨腐朽的寒冷海底。

  只是丹尼為什麼要死?

  他大病已晚,所以才有寬容的許諾,才有甜蜜的重逢?

  最後阿瀾也死了,抱著丹尼的骨灰投海,風吹海嘯,巨浪滔天。

  原來身處深淵就不必再害怕墮入深淵。

  慘不忍睹。

  林紫玉罵了導演、編劇一百遍腦殘不止,但還是不能排解她的鬱悶和哀傷。

  她一定得找個人來分享!

  但弟弟實在不仗義,BOSS呢?天天在屋頂吹風、喝酒、看閒書,偶爾還對著荒原練射擊,求他下來看同志片,一定直接把她槍殺了。

  都不可靠!

  這個時候,林紫玉才發現找個女人陪自己多麼重要。

  她是不是該物色弟媳?姿色不重要,弟弟不滿意也不要緊,和她有同好就行!

  啊!

  一個人在沙發上無力了半天之後,林紫玉開始寫觀影感悟,一直寫到“不能返轉”四個字,突然整個人如同打了雞血!

  樓上林仲玉接着跟網友討論國慶日、一起到國防部網站散步的設想,沒想到樓下傳來一聲慘絶人寰的尖叫!把他嚇得全身一哆嗦!

  林仲玉試探着下樓,客廳裡,姐姐已經走火入魔,披頭散髮!

  一見着弟弟,就失心瘋一樣大喊,“弟!快!快!”

  “什麼?”林仲玉完全是一頭霧水。

  “快上樓!我給你郵箱發了兩張圖片!你快給我做筆跡鑒定!”

  “什麼?”林仲玉摸不着頭腦。

  林紫玉已經飛奔上樓梯,簡直有如火箭助力,推着呆立的老弟進房間幹活。

  ……

  之後,林仲玉不負姐姐期待,用丹尼的字跡和舟舟的字跡作對比,鑒定結果出來,說:“吻合,一個人。”

  “哈哈哈!”林紫玉等夠一年,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瘋得好像沉冤得雪,撥雲見日。

  “姐你真該看精神醫生了!”

  “你才是神經病!我跟你說……”林紫玉壓低了聲音,朝屋頂上打了個眼色。

  “BOSS早知道你是個瘋女人,他在屋頂自由自在,不會理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弟弟你不明白!”

  “明白什麼?”

  “我找到舟舟!”

  “誰?”

  “BOSS的小情人!舟舟啊!”

  “想起來了,他在哪裡?”

  “在電影裡!”

  ……

  後來,經林仲玉黑進演藝公司,調齣電影《深藍海洋》的主演喬震的資料。

  喬震原名喬明舟,明舟,舟舟……

  世界已如山崩地裂的前鏡頭迅速倒放,山歸位為山,地歸位為地,不曾四分五裂。

  兩姐弟長嘆一聲,飛揚笑臉一擊掌,決定喝酒慶祝。

  只有樓上的齊為川暫時不知道,他的那點小秘密,早被小夥伴們掐住七寸。

  兩年後,重回清門市的一週前。

  林紫玉輕盈跑上樓頂,暮色中,天高雲闊,BOSS正對準遠處七八根長索練射擊。

  這幾根併排的長索上掛着幾百個空酒瓶不止,在風中晃晃蕩蕩,碰撞時丁丁噹噹,如無名樂器,聲音清脆。

  子彈出膛,風裡是快速的破碎聲響,密集而暴烈。

  不知道BOSS為什麼喜歡這種消遣?

  每次看BOSS穿上厚膠鞋下樓,踩着玻璃碎片到原野裡換靶子,自虐似地往長索上一個接一個掛住綠色玻璃瓶,難道有什麼特別樂趣?

  林紫玉開口彙報:“BOSS,飛機票是明天,還有我訂好清門市海邊的伯爵酒店落腳,夏天有季風,空氣好。”

  雖然這次為了邱慕蘭,即邱家的藏書,又得白幹活,但林紫玉還是躍躍欲試。

  因為是要去清門市,大都會,有舟舟的地方!

  不知道BOSS會不會露出破綻?

  這兩年BOSS也沒有什麼特別跡象,林紫玉甚至不清楚他有沒有特別留意舟舟……

  真搞不懂!

  “嗯,知道了。”齊為川應了一聲,他目光仍然停留荒原,特別喜歡此時呼嘯的風聲,周圍的色調雖然乾澀,駝色、暗黃色、深灰色、黑色,但正因如此,傍晚落霞時的長天,才會被反襯到驚人的艷麗。

  “BOSS,我們商海撈人師是否不宜和普通人談情說愛?”

  “誰說的?”齊為川彷彿在看天邊晚霞一點一點暗淡下去。

  “我以為是約定俗成。”

  “我們什麼時候管過約定俗成?”

  “那不代表普通人不管。”林紫玉嘟囔一聲。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是不能拖人下水。”

  “這是BOSS單身理由?”

  齊為川收拾屋頂書藉,怕無人照料,風雨吹散,不肯答話。

  “那是為什麼?”林紫玉追問。

  “你怎麼有心情追根究柢?仲玉不陪你玩?”

  林紫玉笑了笑,幾乎在心裡自言自語——就算弟弟不理她,她再孤單也不敢同BOSS玩,怕死無全屍。

  齊為川忽然大發慈悲,坦誠相待,答:“我記憶中最難忘的一件事,是在天氣特別好的海岸山邊,一邊在草坪上鋪報紙曬書,一邊搭籐椅曬被子,最好季風吹得幾千本書的書頁嘩嘩作響,不遠的地方,杜鵑樹背後還躲着一個人,偷看我翻書。”

  林紫玉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收緊腳步,說:“BOSS,您當我沒問過!”

  “可你和仲玉不是一直想知道?”

  “啊?”

  “難道是我搞錯?”齊為川目光像有刀劍飛出!

  哪有人說自己搞錯,語氣半點不懊惱不說,還像要加罪於人?

  林紫玉才知道被識破,連忙走為上計,急不可耐地說“我下去收拾行李”,一轉身飛逃下樓。

  齊為川似乎警告成功,但臉上沒有笑容,看向遠方時很靜,又像有亂跡,只好屏息,集中意志護住形骸,不至於潰散。

  晚霞令人屏息,舊時光令人屏息。

  越美好越謹慎,他不想貿然拖人下水,墮入深淵。

  作者有話要說:

  ☆、8

  一週後,清門市伯爵酒店508,此時此刻,此夜此風。

  房門關上的一剎,喬震終於發現自己有多蠢。

  “喝什麼?”那個男人笑着問他。

  這是來做客,還是被潛規則?

  那個男人當着他的面脫去濕透的襯衫,之後一邊赤腳踩着地毯一邊說:“你來了也好,等我打印一份東西。”

  打印什麼?

  那個男人對他好像熟絡的朋友,自顧自走進套房的裡間,喬震幾乎是一頭霧水地從玄關走進寬敞的客廳,乍一眼看見的是沙發,藍底綉金色織花面,因為過於華貴而顯眼,沙發旁邊還擺一個流線型的實木矮幾,擺着一大瓶白色鮮花,暗湧的香氣瀰漫,沙發座背靠落地窗,窗前竹綠色的窗簾微微拂動,窗戶沒有關嚴,可以看見海岸線與夜裡的天——天上真正星光斑斕,倒映在海裡,如一面碎裂的鏡子在反光。

  喬震有點發怔,只是微微轉過頭,房裡水晶吊燈的光已經完全籠罩住他的臉,他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在熠熠生輝,如萬千鑽石閃爍,刺痛他的眼。

  他不得不移開視線,望見牆壁上掛的一幅油畫,雖然無名,但不像複製品,風格一流。

  太講究,不能更講究。

  喬震當然不認為自己值得被人這樣講究地潛規則。

  他還沒有自作多情到這個地步。

  他只是驚訝一個下流無恥的人也會如此知情識趣……

  齊為川已經換上了一件黑色浴袍,另外拿着一套衣服緩步走了出來,放在沙發背上,示意喬震拿着去洗手間換上。

  “你就是游愷?”喬震看向齊為川,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自己?——喬震想起三年前拿柵欄板抽過丫兩下,手上的快感當然還在。

  如果條件允許,再抽一次也是可以的。

  “我姓齊,你可以叫我為川。”

  喬震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看來游愷還是個中介人,把他像貨物一樣供給別人。

  他問:“齊先生,你想怎麼樣?”

  “還沒想好。”齊為川漫不經心回答,在沙發坐下,調亮落地檯燈的光線,開始翻一沓A4紙。

  喬震突然不清楚現在的狀況,難道別的明星被潛之前都是這麼摸不着頭腦的嗎?

  “你不換掉濕衣服,恐怕要感冒,還是要我調高房間溫度?”

  齊為川說話的時候,嘴唇動着,當然了,他又不是腹語大師,說話當然得動嘴唇!

  但喬震仍然情不自禁將注意力放在他的嘴唇上,懷疑着,剛才在泳池吻住他的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人?

  喬震提高警惕,但老實去換衣服。

  是換!又不是脫!

  等他重新站在齊為川面前,齊為川似乎已經草草瀏覽完那沓新打印的材料,丟在桌上,說:“美視影業敲定的《雲端之戀》劇本,你演男一號,哪裡不滿意,讓他們改。”

  喬震這才知道那份臨時打印的材料是劇本,“導演更傾向讓我演男二號。”

  “現在變了,你演男一號比較合適。”

  齊為川拿過桌子煙火缸,用手指撞開打火機蓋子,叮的一聲後,火苗竄了起來,忽然又停頓了一下,問“你不介意我抽菸吧?”

  “不介意。”喬震生硬地回答。

  齊為川點了煙,目光仍然停駐在喬震臉上,聚精會神,令人產生被偏愛的幻覺。

  “你該坐下來看看劇本,好本子,大概有點演技都能成名,至於紅不紅,再說。”

  “然後呢?”喬震並不打算碰誘餌。

  他一直耐着心沒走,是因為剛才那個讓他十分入戲的吻。

  齊為川突然又掐了煙,按在煙灰缸裡,說:“如果是做交易的話,我有事先和人講明條件的習慣,你不親眼看看劇本,就會像……”

  “會像沒有事先驗貨的賭徒?”喬震漠然接過話茬。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大概是這個意思。”

  “那你剛才和我當眾親吻也是驗貨的一種手段了?”

  齊為川略微思索了片刻,找不到更好的解釋,答:“本質上應該是這樣的。”

  喬震的臉色已經冷得像冰,他對齊為川的好感完全被破壞,懶散地說:“或許我有義務告知你,我是艾滋病毒攜帶者。”

  “是嗎?”齊為川並不吃驚,站起身,一步,兩步,走近了,仔細打量着喬震撒謊的眼睛,好像要刻意記住這個眼神,以便日後甄別一樣。

  喬震不心虛,但這樣被人盯着還是頭一遭,多少有點壓抑。

  齊為川終於放過他,收回目光,輕聲說:“做的時候帶套就行了。”

  喬震終於滯住。

  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詞語來描繪他的心情,那大概比萬千草泥馬奔騰而過還糟心!

  他的緩兵之計完全失效。

  他忍住沒抽這個男人一耳光,因為暴力只有在暗算時才行得通。

  自己真下了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齊為川就看見喬震二話不說,轉身離去,房門猛烈關上的一刻,他已經開始反省:或許自己不該那麼直白,再委婉含蓄一點就好了。

  可再怎麼含蓄,那也是赤-裸-裸的潛規則,沒辦法說得更動聽。

  而且聲稱有艾滋的明明是舟舟,為什麼逃跑的也是他?

  齊為川終於覺得自己才有病!

  當然還有更鬧心的,比如美視影業老總游愷先生。

  他撥電話到林紫玉,問:“大妹子,你說讓我送個小明星陪齊總玩幾天,就當是進獻美人了,可齊總為什麼跟我說,以後好的劇本都優先給他挑,他看不上的才能退回?SHIT!這不是抄家是什麼?”

  林紫玉沉吟地問:“BOSS找過你?他真這麼說?”

  “大妹子,我哪有心情騙你?”

  林紫玉笑着說:“放心,游總,我怎麼會讓你吃虧?您也不想想,美視影業有了BOSS這張護身符,犧牲幾個劇本又算什麼?”

  “本來是這麼說!可是不帶這麼玩的,要捧小明星就捧了,哪有趕盡殺絶的?別的演員就不用劇本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游總也不想美視影業哪天就突然倒閉了吧?”

  “你這是威脅我啊?”

  “我就舉個倒子!”林紫玉悠然一笑,添了一句:“反正您也吃不了大虧,劇本寫了就是讓人演的!只要不是一頭豬,誰當主角不一樣啊?”

  “你說話怎麼這麼糙?我們好歹是搞藝術的,要精益求精,挑演員怎麼可以草率?”游總憤憤不平,跟貞節烈婦似的!

  “那要是贊助商就喜歡這麼挑演員,越草率越好,您也沒轍不是?”

  林紫玉說贊助商三個字的時候,咬字特別清楚。

  游總頓了一頓,說:“行!有你這話我倒好辦事了。”

  說來說去,都是錢的事。

  有錢是大爺,愛怎麼糟蹋劇本都行。

  林紫玉電話剛掛斷,林仲玉就問了:“老姐你真覺得BOSS不知道咱們這些勾當?”

  “估摸是知道了,這事絶對是游愷這個大嘴巴,既要撇清關係,跟BOSS通風報信,又找我們揩油!真是兩頭落好!”

  “那BOSS不會收拾咱倆吧?”林仲玉略微擔心。

  “反正不關我的事,畢竟這潛規則的損招是你提議的,弟弟你真是天才!”

  “可舟舟不上當,是老姐你提出辦個答謝派對!”

  “是老弟你提出接吻比賽推波助瀾!”

  “是老姐你說自己是舟舟影迷,當着BOSS的面,色膽包天地說要拉舟舟去水底熱吻!”

  姐弟倆相互推脫,到底一環扣一環,沒想到撩動逆鱗,BOSS終於按捺不住,忽然大步流星地奔上前,拖着舟舟的手跳下泳池!輪到姐弟倆目瞪口呆!

  那高高濺起的水花只證明了一件事——BOSS也有不冷靜的時候。

  林紫玉站在陽台,枕着欄干,看樓下沙灘上的保時捷跑車已經被人開走,問:“老弟你說,BOSS和舟舟會上道嗎?”

  “我怎麼知道?”

  “嘩!你沒裝攝像頭?你也太蠢了吧?”

  “我裝了才蠢!不被BOSS大卸八塊才怪!”林仲玉撇撇嘴。

  “唉,為了策劃這件事,我也是犧牲了色相的!那個喝醉的小開要是明早醒了,發現他的跑車不翼而飛,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就老姐你那張臉,化妝時抹掉半瓶雪花膏不止,誰還認得出你來?那小開也只能自認倒霉!”

  “滾!你姐用的化妝品都是國際名牌,什麼雪花膏!”

  “反正BOSS要是追究起給他下套的事,姐你得負全責!”

  “……”

  天邊此時已有日出跡象,橘紅世界,唉,今朝的容顏老於昨日,怎麼旁人還不抓緊時光談戀愛呢?

  林紫玉覺得世上沒有比她更善良的影迷,為了偶像的戀情不辭辛勞地奔波。

  舟舟一定會感激她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章 弱者的進擊

  一週內,喬震聽說《雲端之戀》的導演,已經在電影學校,挑到一名叫佟成宇的學生,出演男一號。助理曉雯給他看了佟成宇微博,照片上鼓着嘴自拍,純情少男。

  曉雯笑着說:“這麼一副毫無特色的長相,在娛樂圈只能算大眾臉。”

  大家心底清楚,沒有人天真地以為,這個佟成宇憑藉驚人的演技,得到導演的青睞。

  估計後台不錯,果然,曉雯大咧咧補充了一句:“我打聽到一點小道消息,這個佟成宇家裡是做地產生意的,不管他拍什麼戲,他爸都願意出錢,只約定說年齡到了,他回家繼承家業就好!”

  “娛樂圈水這麼深,佟老闆也不怕兒子淹死呀?”化妝師阿JIM一邊翻看時尚雜誌,一邊調侃。雜誌上頂級設計如雲,他該讓喬震出門戴個黑鑽戒,更顯檔次。

  “人家佟老闆多開明,放話說讓兒子經歷一些風雨也好,再說,娛樂圈最多就是人言可畏,一百年來也就死了個阮小姐,我看只有在商界混久了,才會翻船淹死。”

  曉雯笑嘻嘻,捧着平板電腦,將網絡新聞翻到財經版:“看!每回頭條都是誰誰坐牢,誰誰被砍,咱們娛樂圈近幾年最有殺傷力也就是個艷照門,相比之下,不見得更血腥。”

  “曉雯你還真是有見地。”阿JIM瞟了眼曉雯的頭髮,說:“就你這品味差了點,改天到我沙龍弄個造型,給你五折優惠。”

  “嘩!才五折優惠,不是應該免費體驗的嗎?”

  “你別不識好歹,只有天后光顧,我才給這個折扣的,我都未必肯親自操刀!”

  阿JIM沒事就愛在小姑娘面前吹吹牛,這會慧姐進來了,手上拿着個文件夾,倚着門說:“JIM哥真是老行尊,耍大牌功夫一流!”

  阿JIM一看是慧姐,仍坐在桌上,眉眼不高不低,說:“慧姐說笑了,我就是日子太閒,嘴上圖個樂呵!

  他又問了一句:“怎麼?有叫座的劇本?”

  “是有叫座的,可惜有人不肯接。”

  喬震一直坐在沙發沉思怎麼對付齊為川,旁邊人說話,過他的耳朵簡直像聽戲。

  他已經躲不過,問:“什麼戲?”

  慧姐:“被人搶走的《雲端之戀》,這可真是一出好本子,我一口氣看完,觀眾絶對喜歡。”

  “都被人搶了,還有什麼可說的。”阿JIM冷哼一聲。

  曉雯卻來了興趣,問:“慧姐給講講,說的什麼戲?”

  “那我就好好說說!”慧姐故意示威一般,往喬震身邊一坐,將本子往桌上一拍,說:“戲挺清楚,我都不用看本子都能把劇情說個大概。”

  “您說!”曉雯張羅茶水,忙放到慧姐跟前。

  慧姐瞥一眼喬震,還跟一截木頭似的面無表情,也不知道這大少爺腦子裡裝了什麼漿糊。

  “這戲的女主角是個刁蠻千金,繼承了家業,有才有貌,就是做人太刻薄,別人都對她敬而遠之,老公是找不着了,未婚夫也當眾跟她掰了,她就成了人人背地裡嘲笑的對象。”

  “聽著有點看頭。”阿JIM來了興趣。

  慧姐侃侃而談:“然後這千金到外地做一個度假村項目,與又財迷又草根的男主角狹路相逢,種種啼笑皆非的巧合裡,將男主角虐得慘不忍賭。”

  “這種相愛相殺的喜劇有點俗吧?”阿JIM說。

  慧姐喝口茶,說:“哪個開頭不俗!再往下說,這男主角養家餬口的送貨車被女主角毀了,人也受了傷,再加上家裡還養着兩個小侄子。——這麼寫當然是為了說明男主角有擔當,心地善良,親戚出車禍去世了,肯照顧孤兒。”

  “那是,估計這男主角還得大帥哥來演,不然沒相貌又沒心肝的純草根,觀眾怎麼肯接受?”

  “正好女主角失戀又失意,醉酒落水,到了醫院成了失憶女。”

  “怎麼又失憶,演韓劇呢?”

  “別老打岔。”慧姐眉頭輕輕一挑,說:“男主角正好帶兩個小侄子打流感預防針,碰上女主角證件丟失,在醫院無人認領,為了讓女主角賠償損失,居然哄她說是自己女朋友,到家裡照顧小孩!——只是沒想到女主角不擅長做家務,幾乎把家裡弄出火災,男主角自認倒霉,苦不堪言,又不知道這大小姐家住何方,只好白供着。不過男主角也沒一直倒霉,女主角看男主角打一份工,養四口人,這麼窮,決定掙點錢花花。女主角當然是天賦異稟,生財之道一流,抓住商機,白手起家,過關斬將,捧着男主角搖身一變,從草根變成了高帥富。最後,女主角恢復記憶,經過底層生活的磨練,人也變得有人情味了,沒那麼挑剔刁鑽,男主角也因為女主角調教有方,事業有成,兩個人終於成了一對完美情侶。”

  阿JIM笑着打趣說:“嘩!這劇情只告訴觀眾,一場高回報的愛情,可以同時促進人品和財運!”

  “這不就是現代人受用的愛情真諦?”慧姐揚着眉說。

  曉雯幫慧姐助陣,說:“其實這劇情一點都不膚淺,畢竟男女主角相愛的時候,條件都很糟糕,窮小子配潑婦。”

  慧姐笑着說:“還是曉雯識貨,劇本裡還有一位嫌女主角刁蠻的男二號,一位嫌男主角太窮的女二號,這兩個都是見風使舵的主,一個看女主角性格大變,一個看男主角有錢有勢,又巴巴上來當炮灰,這麼一襯托,男一號和女一號可真是高尚極了,而且劇情從頭到尾,走的都是願打願挨的喜劇路線,笑點特別多,少不了觀眾。”

  阿JIM終於退讓,說:“聽著倒是有點意思,不過我只關心造型設計,男主角由底層到高帥富,這衣着打扮嘛,土要土到逼真,帥也要帥到驚艷;女主角也是同理,當大小姐時要高貴、有范兒,落魄時,扮相更要淳樸可愛,不是沒有難度,很值得挑戰一下。”

  “可惜,現在沒有JIM你發揮的空間了。”

  慧姐句句是惋惜,如同鄰居小孩讀了名牌大學,自家小孩只能去野雞大學一般,又酸楚又不甘。

  三人齊刷刷看向喬震,喬震無奈,終於承認:“《雲端之戀》聽著是個好劇本,就是名字暴露真相,編劇明確告訴觀眾,這只是一出童話。”

  “你倒挺懂編劇的意思,那你怎麼不接?”慧姐愈加氣忿。

  喬震說:“無功不受祿。”

  慧姐說:“這事咱們得單獨好好談談。”

  曉雯與阿JIM識相,各自找由頭,離開休息室。

  慧姐上下打量了喬震一眼,忽然笑出聲,說:“喬,你也別裝得油鹽不進,我可聽程哥說了,你在派對上玩得還挺瘋,跟人水下熱吻……要我說,你既然也看上了人家,不如順水推舟。”

  喬震眨了眨眼,沒想到消息傳這麼快。

  娛樂圈果然是透風牆蓋的。

  慧姐看喬震不答話,又軟了語氣,勸說:“得,說到底都是自尊心過不去,潛規則三個字太難聽,但拋開潛規則不說,你有這樣的緣分遇到一個中意的,為什麼還要裝清高?”

  喬震忍不住微微一笑,開口說:“我那是玩呢,跟喜歡不沾邊。”

  “嘿!你都知道自己是玩了,怎麼不放開手腳玩?又不白玩!”

  喬震一下噎住。

  如果喬震不知道墮落都是逐步下水,直到不能自拔,他一定以為慧姐這番話是肺腑之言。

  但無論如何,他還沒到被潛的地步。

  不過喬震也不是沒有弱點,對於演戲這件事他多少還是有點依賴。

  坦白說,演戲可以光明正大地脫離現實,效果接近鎮靜劑,讓他輕鬆自在,尤其治他的燥鬱。

  他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樂趣。

  “飯碗不保!”慧姐忽然咬牙切齒說了這四個字。

  喬震從沉思醒過來,說:“我知道慧姐你的意思了。”

  慧姐一點轍都沒有,轉身走了。

  喬震一個人想了想,他本來好好當名小演員,樂天知命,到底是哪裡出錯?

  喬震嘆口氣,頭一回,決定找三姐夫傅俊生幫忙。

  作者有話要說:

  ☆、10

  喬震見傅俊生的辦法,是深夜十點,站在集團大樓停車場出口,眼巴巴地等着。

  傅俊生一直工作勤勉,喬震看時間,這麼晚了還沒下班,難道他估計得太保守了?

  夜風微涼,寫字樓林立的區域在此時簡直像鬼城,每幢樓的燈光都少得可憐,如同一艘艘熄火的巨輪。

  財團女婿不好做。

  喬震就這麼站了好久,在停車場小保安的監視下,隔着站崗亭的玻璃窗,你瞪我、我瞪你。

  直到傅俊生的車子開了出來,勤儉樸素,還是舊車子,普通品牌。

  喬震伸手攔了攔,開車的傅俊生看清來者何人,微微有些吃驚,但還是客氣地停下車,探過身,打開副駕駛車門,說:“先上車。”

  喬震坐上車子,問:“三姐夫天天加班不累?還開這輛老爺車?我記得二哥都換了好幾輛名牌跑車。”

  “四弟專程來挑撥離間?”傅俊生穩如磐石,將車子開上主道,大概準備繞城一圈,也好等四弟這位尷尬人物有足夠時間說明來意。

  喬震悠閒地說:“其實也沒有什麼正經事,就是問問三姐夫,聽過商海撈人的說法沒有?”

  傅俊生打量一眼喬震,問:“你不是混娛樂圈,怎麼問起這個來?”

  “三姐夫也知道我混娛樂圈,眼看要被人潛了,我怎麼也得掙扎一下吧?”

  “你被人潛了?誰敢潛你?急需經紀人的富婆?”傅俊生真是吃驚了。

  “三姐夫你還真夠古董的。”喬震微微一笑,早些年,的確是富婆包養小白臉,美曰其名請生活經紀人。

  “岳父要是知道這件事,非大怒不可。”

  “是呀,駁了他的面子,是要大怒。不過,我這不是還沒被潛嗎?如果三姐夫見死不救,事情曝光,我一定會跟老頭子……”

  “你這是賴上我?”

  喬震嘆口氣,望向窗外,突然問:“那柯弦兒也一定是賴上三姐夫了?”

  傅俊生頓時沉默。

  柯弦兒是一個不紅不紫的女明星,性格安靜含蓄,算是小家碧玉,和她合作過的演員或者工作人員都說她很懂事、不麻煩,這大概和三姐的公主做派正好相反。

  傅俊生將車子開下環線,停在路邊。

  路燈從樹梢打下光來,還怪迷離的,跟發夢似的,喬震騰着空不說話,好給三姐夫想清楚。

  終於,傅俊生說:“我也只是聽過一些商海撈人師的傳說,沒見過真人。”

  “嗯。”

  “二十幾年前商海比現在凶險,曾經有位姓黃的商人,當時也算是雄霸一方,產業帝國大得驚人,可一夜之間,說倒就倒,還差點身陷囹圄……最後,他之所以能逃到國外,安享劫後餘生,多虧他妻子的外國公民身份,同時也是他早有防備,將一家子公司開在香城,保住核心資產。——這兩點雖然在現在算是普遍作法,但在當時可算是有先見之明。”

  傅俊生搖下車窗,點一根菸,抽一口將手搭在車窗外,抖落煙灰。

  喬震看著這個動作,不知怎麼想到齊為川,或許是因為相似的抽菸動作,或許是因為他們同樣熱衷在娛樂圈找樂子。

  “這位黃總多年後在圈內直言,是受到一位賀老指點。這位高人曾對他說,下海有三件事要牢記:其一,不能不顧家,因商海出事多是一個家族連根拔起;其二,廉正守法,哪怕演戲,不可落人把柄;其三,為求自保,做決定最後一剎那,不可同任何人講。”

  “呵,這是博古通今的權鬥經驗。”喬震微微一嘆。

  “四弟你還挺清楚,聽說,這位賀老就是傳聞中的商海撈人師,別的,我也不知道了。”

  “嗯。”喬震知道沒有更多信息。

  傅俊生打開話匣子,說,“岳父喜歡看史書,我也喜歡看。我記得宋史有一段講慶元年間的一位太子,實在懵懂,收了一位權臣獻上的彈琴美人,卻有事沒事,仍在這美人面前囉嗦,將來登上皇位,要把這位權臣流放,扔到版圖的瓊崖一帶……最後太子被這位權臣暗害,與皇位失之交臂——你說這太子是真蠢,還是假蠢?”

  喬震笑了笑,彷彿自嘲般說:“是有人蠢在不懂守口如瓶。”

  “還有人蠢在沉迷女色。”

  傅俊生也彷彿自嘲。

  喬震說:“那我先走了。”

  他打開車門,關上一剎那,低下頭探身說:“三姐夫,有一件事恐怕你不知道。”

  “什麼事?”傅俊生原以為約定生效。

  “三姐十五歲曾談過一個男朋友,分手後,她吞安眠藥自殺,在醫院昏迷一整夜,幾乎沒救回來,老頭子差點嚇到一夜白頭。”

  喬震點到為止,關上車門,輕巧地迅速離開。

  傅俊生那樣聰明的人,自然會懂。

  投鼠忌器,傅俊生沾花惹草,沒有人會在三姐面前揭穿他,但如果事情敗露,那他這麼多年在喬家奮鬥而來的一切,都會坍塌……

  喬震一個人穿過夜晚空空如也的街道,高架橋、電視塔,一切都像龐然大物冷清矗立,明日這裡又將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帶著一張魂魄抽離的表情,擁擠入地鐵口。

  他突然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是千瘡百孔。

  而傅俊生開車返回大宅,亦有新發現,喬家被逐出的四公子,並非他一貫以為的蠢才兼蛀蟲。

  喬震回到小公寓,窄得可憐,從前住慣臥室七間、大窗二十扇的海邊別墅,開始是有點不習慣。

  但那也就是開始。

  喬震洗完澡,倒在單人床上,琢磨下一步。

  齊為川三年前為杜氏出謀劃策,後來杜曉鵑全身而退,這是新聞公開報導,至於齊為川當初到底耍了什麼把戲,又未可知,當下他又出來活動,那一定不會是為了消暑……

  近來清門市又有什麼大公司倒霉?

  喬震打開筆記本電腦,蒐集信息,到後來,越挖越深,幾乎一整個晚上沒有闔眼。

  最後看到一則新聞,標題《喬氏總裁投資歐洲奢侈品牌F.F,因為太太喜歡》……

  凌晨,窗外已是薄藍色天光,喬震已經困得不行,關上電腦,關掉手機,終於倒床就睡。

  睡前喬震一絲殘念,自問他為何受苦?

  求鬧心的人,看鬧心的新聞。

  都是齊為川這個人渣!

  這一覺睡到中午,喬震一邊刷牙一邊打定主意曠工。

  本來也沒有什麼工,《雲端之戀》的劇本就像一個香餌,還沒聞着味就被人搶走,惹來團隊的一致怨恨。

  下午,喬震打出租出城,到郊區凌雲寺。

  他當然不是來燒香拜佛,只是聽說邱氏集團的原股東鄭盛權,十分相信這個凌雲寺福澤無邊,常常住在寺邊的半山別墅,燒香吃素。

  卻說邱氏集團早年由邱姓和鄭姓兩家人共同創立,各執40%股份,後來邱家長輩去世,股份傳給獨生大小姐邱慕蘭,鄭家的則傳給獨子鄭盛權。

  邱慕蘭和鄭盛權本是恩愛夫妻,同氣連枝,只是鄭盛權未搞定情人,情人大張旗鼓,攜私生子公告世人,邱慕蘭顏面盡失,而且鄭盛權並不止一位情人,輪番上場,不得安寧,邱慕蘭終於無法扮演通情達理的正室,與鄭盛權離婚。

  婚是離了,公司卻還是邱、鄭兩位做主,開股東大會仍然像夫妻吵架,劍拔弩張。

  邱慕蘭頭疼不已,暗中策劃一系列操作,驅逐鄭盛權出邱氏集團。

  沒想到急過頭,落入資金圈套,反被鄭盛權的心腹蔡某人,以集團監事身份,將邱慕蘭告上法庭,罪名是邱慕蘭身為股東,利用職位之便,侵佔公司財產。

  邱慕蘭有牢獄之災,若齊為川出面,必然對鄭盛權不利。

  喬震想,敵人的敵人,即是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百度百科:古人金聖歎身陷囹圄,將被斬首時叫來獄卒說“有要事相告”。獄卒以為大師會透露出傳世寶物的秘密或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拿來筆墨伺候大師。但沒想到大師的“臨終要事”竟然還是幽默。金聖歎指着獄卒給的飯菜說:“花生米與豆乾同嚼,大有核桃之滋味。得此一技傳矣,死而無憾也!”這也是大師最後一句被記錄下來的話。刀起頭落,從金聖歎耳朵裡滾出兩個紙團,劊子手疑惑地打開一看:一個是“好”字,另一個是“疼”字。

  作者想寫這種反骨仔。

  ☆、11

  凌雲山的別墅小區。

  喬震是閒人,免進,只好將一份準備好的牛皮紙袋留在傳達室,和保安說:“這是邱氏集團鄭總的文件,麻煩您轉一下。”

  求人辦事之前,喬震還請保安抽了一包黃鶴樓,說:“如果鄭總要見我,就說我一整天都在凌雲寺瞎逛。”

  保安有好煙抽,也不過是傳個文件帶句話,又不是送炸彈,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喬震上山,抄近路,走的是小道,因為不是車道所以一路挺安靜的。

  老石階邊上種了大片毛竹,青翠筆直,到了半路還瞧見山坳裡修了一個大壩,落差不算高,但也挺唬人,蓄的水挺深,碧綠不見底。

  喬震看了半會,山水之間,總會有點寂寞,但寂寞也就是一會兒的事,又不是少年時候,哪還會事事追求完美?

  喬震想通了,這才又往上走,上了山,從後門進的凌雲寺。

  大佛閣、大雄寶殿、鐘樓、鼓樓倒着走,菩薩從大到小,順到正門口,有座白玉石橋。

  這石橋也有些別緻,橋拱下掛一面直徑半米左右的大銅錢,橋底下一堆小銅錢。遊客可以跟寺裡的和尚買了一串小銅錢,砸大銅錢用。

  如果穿孔而過,就可以添福添壽云云……

  現代寺廟的生財之道,也講究個創新。

  喬震反正也是等人,就買了一堆小銅錢優哉游哉地扔,一扔一個準,回回都飛進大銅錢孔,不留響兒。旁邊的遊客總是砸中銅錢面,來來去去,叮叮噹當響個不停,也有負氣的,乾脆一大把撒過去,以為能碰個運氣,但少有中的。

  求福也要有技巧不是?

  喬震一邊玩着手上的銅錢,一邊看著紅牆鼓樓,不知怎麼就想起小時候的事。

  每到新年伊始,清門市市民流行到凌雲寺燒香。

  小時候喬震似乎被媽媽帶上來一回,他自己是記不住了,都是媽媽後面告訴他的。

  才四五歲的他舉着一大柱香,踩着木樓梯,要往鼓樓上頭的寶鼎獻香,沒想到鼓樓裡人不少,那香煙繚繞,熏得他兩眼流淚,堵在半路上怎麼也上不去。

  那回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傢伙跟在他後頭,直接舉着一炷香燒他的屁股,褲子燒了一個破洞不說,屁股上還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香疤。

  媽媽說他嚎得整個鼓樓都要坍了!

  最後喬震乾脆咬住那個禍首的胳膊不撒口,這才停了哭聲。

  媽媽還說,跟在你後頭的那個男孩以為你是女孩兒,所以才往你屁股上烙記號。

  沒想到你一哭就露餡了。

  殺千刀的變態!

  事過境遷,喬震想到這裡,不由嘴角一勾,至於那男孩兒長什麼樣,他自然不記得,這會只覺得這傢伙蠢得不可理喻!

  就算要往女孩兒身上烙個印,留來日後明媒正娶,那也不能往屁股下手啊?

  長大了之後,千萬人中,就算這女孩兒讓你再碰上了,你也不能把人家的裙子撩開,專要檢查別人屁股上有沒有香疤是吧?

  這不是耍流氓是什麼?

  果然,這流氓胚子一般都沒什麼文化,智商不夠用!

  唉,就是自己冤枉了一點!

  喬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就這會,那別墅群的保安突然就跑上山來了,站在廟門口,氣喘吁吁指着喬震說:“您早知道鄭總要找您,您別爬這麼高呀!”

  喬震手上銅錢一把撒到石橋底下,清脆地響個不停,這才跟着保安下了山。

  就折騰這會兒,天已經快黑了。

  到了鄭盛權的別墅,喬震在客廳坐下等了會,鄭盛權才拿着那牛皮紙袋從樓上下來。

  鄭盛權這人長得其貌不揚,四十歲左右,但眼神兒鋒利,大概什麼也瞞不過他。——做生意有點成就的,都這眼睛放光的德性。

  喬震老實巴交地坐著,鄭盛權往他對面坐下,親自泡茶,慢條斯理地,很沉得住氣。

  一小瓷杯的茶遞過來,鄭盛權才問:“貴姓?”

  喬震和這位鄭總也沒什麼利益瓜葛,從前也沒打過交道,誠懇地回答:“免貴姓喬。”

  鄭盛權打量了喬震一眼,問:“喬先生做哪一行的?”

  “拍戲的。”喬震呡一口茶。

  茶葉是上等,不失禮,沒小看人。

  鄭盛權停了有一會兒,才問:“那喬先生找我有何貴幹?”

  喬震就沒拐彎抹角,說:“您的前妻邱女士被立案調查,如果罪名成立,邱女士坐牢後,她手上的股份很有可能要被拍賣,償還她給集團造成的損失,到時候鄭先生肯定會出手,買下股份,成為邱氏集團的大股東。”

  鄭盛權沒有否認,避重就輕地說:“這只是外界的猜測。”

  喬震說:“邱女士坐牢,對鄭先生最有利,這一點就不用外界猜測了。”

  “喬先生是說我給前妻下套?”鄭盛權隨口一問,喬震也隨口一答:“邱氏集團十幾年沒給股東分紅,邱女士想購買鄭先生手上價值不菲的集團股份,但錢不夠。雖然邱女士已經用了各種手段籌資,包括用房產向銀行抵押貸款,但獲得的現金還是有限。鄭先生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故意向邱女士報出一個不高不低的價錢……邱女士到底差多少錢?我這個外人當然不清楚,但她急於將鄭先生趕出集團,肯定忍不住鋌而走險,占用集團的資產。——直接挪用現金也好,將集團資產變現也好,邱女士以為湊夠錢就能達成目的,但她沒想到會掉進資金圈套,被集團監事蔡某人告上法庭,罪名是利用職務之便,侵佔集團資產……這位蔡某人一定也是鄭先生的心腹吧?所以邱女士有這個結局,我相信鄭先生一定早有預料。畢竟鄭先生和邱女士是多年夫妻,前妻是什麼性格?沉不沉得住氣?您一定最清楚。而且集團長期不分紅,也少不了大股東鄭先生您在董事會決策時投的反對票。”

  喬震娓娓道來,鄭盛權聽了這半天,忍不住認真地打量了喬震一眼,說:“喬先生不愧是演戲的,說話跟編劇本似的。不過你把話說得這麼敞亮,我也不妨跟你實話實說,就算你說得沒錯,都是我一手在操作,但這些事兒,件件都是光明磊落,沒有一條犯法的。反倒是我的前妻,她不經過董事會、股東大會同意,利用管理者的身份,把集團的資產挪到她個人的手裡,這可絶對是法律不允許的。”

  簡而言之,一個集團的股東要買另一個股東手上的股票,只能用個人的錢,不能藉著管理者身份,挪用集團的錢,要用了,就是犯法。

  但邱慕蘭是站在蜜罐子旁邊,就缺這甜頭,忍得了一時,怎麼可能一直忍着不下手?

  鄭盛權老謀深算,商場上爾虞我詐,認賭服輸。

  喬震很客氣地評價:“邱女士不是鄭先生的對手,所以這回要吃官司的是她……不是鄭先生。”

  “喬先生看著年紀輕輕,倒是個明白人。”鄭盛權把牛皮紙袋裏兩份材料拿出來,在茶几上攤開,問:“就是不知道這明白人為什麼盯上我了呢?你跟我前妻認識?要打抱不平?”

  “我沒有這個意思,這兩份資料您也看了,都是我從網上下載的,算是公共資料,我一個外行人能挖出來,別人當然也能。”

  “那你是什麼意思?”鄭盛權眼睛放精光,盯着喬震。

  喬震又沒做什麼心虛的事,迎上目光,說:“我就是提醒您,別太大意了,邱女士已經請到專業幫手。——三年前杜曉鵑的案子,就是這批人幫的忙,最後那案子坐牢的,可是陳心橋。”

  喬震把事兒攤明白了,鄭盛權卻越來越疑心,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鄭盛權反問:“你的意思是,有人會利用這兩份資料,讓我坐牢?”

  “我不清楚,但您一定脫不開干係,而且邱女士的案子,最關鍵的問題是,她買下您手上的集團股份,到底用了集團的資金,還是她自己籌集的資金,如果是後者,她就沒有觸犯法律。”

  鄭盛權說:“她能籌多少錢,她自己知道的。”

  “就算邱女士沒有足夠現金,但說不定有人願意幫她。我看這些專業人士,手上不缺錢,等這些人注入資金,幫助邱女士脫身,拿回集團全部股份。到時候,整個集團就是邱女士作主,該不該分紅?該不該換掉監事會成員?鄭先生就沒有插手的餘地了。”

  鄭盛權的一系列策劃,都是以退為進,借力打力,本來只對付前妻一人,他肯定是贏家,可現在突然多出外人摻和,事情就變複雜了。

  而且鄭盛權也不是真像他自己說的,那麼乾淨,就眼前這兩份資料來看,他確實疏忽大意,落下把柄。

  不然,他也不會專門騰出空兒,和喬震這位沒來頭的後生晚輩喝茶。

  鄭盛權說:“現在的年輕人,思維真活絡,我是老了,一時也想不出辦法,要不,你給我支個招兒?看這事到底要怎麼辦?”

  喬震也不是什麼事兒都有招,他自己關起門,看的書多,經驗少得可憐,只能求個穩妥,說:“您要是真想全身而退,最好儘快離開清門市,回香城主持您自己的公司,反正您已經在邱氏集團賺夠本,大可以全身而退,如果硬要買下邱女士手上的股份,就等於背石頭爬山了。”

  喬震的提議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鄭盛權問:“就沒別的辦法?”

  喬震指着那兩份資料說:“您做的這些事兒,早晚被人挖出來,到時候邱女士出來了,您倒進去了,這不是虧本買賣嗎?而且您這事兒要是人盡皆知,您在邱氏集團也呆不下去。”

  就牛皮紙袋裏的資料顯示,鄭盛權身為邱氏大股東,在香城還開了好幾家公司,沒少幹吃裡扒外的事兒。

  鄭盛權琢磨了半天,要狐狸吐出到嘴的肥肉,特別艱難。

  他說:“這事情我再想想,不過多虧喬先生提醒,不然我還不知道自己落下這麼大一個把柄,你說,我該怎麼謝你?”

  喬震說:“謝倒不用了,您或許應該去查查這個人。”

  喬震在資料背面寫了齊為川的名字,還有在伯爵酒的房間號。

  鄭盛權頭一回聽說齊為川,問:“你跟這位齊先生有糾紛?”

  喬震認真地想了想,眼神凌厲,實事求是地答:“比糾紛嚴重,算是仇家。”

  “原來如此。”鄭盛權終於明白喬震的目的,如果有共同利益,事情倒好辦了。

  “既然是這樣,我會處理。”

  喬震一聽處理兩個字,特別敏感,說:“您可別弄出人命。”

  “這個不至於。”鄭盛權哈哈大笑。

  經濟問題最多也就坐幾年牢,殺人可是要償命的,真有商業頭腦的人,打起算盤來哪會這麼蠢?

  只有那些本來就成不了氣候的,才會惡向膽邊生。

  但世上就是有許多成不了氣候的人,賭了,怕輸。

  喬震認真看了眼鄭盛權,是個大商,不是小角色。

  而且喬震不是紅樓夢裡的王熙鳳,不至於被好色之徒看上了,就要人家的命。

  作者有話要說:

  ☆、12

  話說邱慕蘭、鄭盛權還有齊為川的紛爭,喬震從中作梗之後,沒少給自己放假。

  他回長浪島玩,百鳥園裡賞了熱帶珍禽,山間坐了空中纜車,海天一線的風景也看夠了,最後決定去吃海鮮。

  島上有一家海鮮大排檔,位置雖然偏,但卻是一家老店。

  店主姓馬,五十多歲了,是長浪島的一島通,整個島上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兒,當然,喬震也是馬老闆看著長大的。

  喬震光顧生意,因為天還沒黑,不是夜市,沒那麼多人。馬老闆正穿著防水圍裙,加一雙膠鞋,用網兜往玻璃池子裡撈,落網的皮皮蝦撲騰得厲害。

  喬震喜歡吃這東西,剝掉硬殻,高蛋白,椒鹽味的不錯。

  他上來就跟馬老闆說要炒兩斤,馬老闆一轉身,看是喬震,吃了一驚,聲音揚得特高地問:“你這傻小子居然還活着?”

  “您沒看電視?我拍戲去了?”

  喬震笑着往露天的桌椅上一坐。

  馬老闆功夫閒,提着網兜,上來絮叨,問:“你去演戲,你爸也肯?”

  “他怎麼不肯?早三年前就把我趕出別墅了,這您都不知道?”

  喬震稀鬆平常,馬老闆當大新聞聽,問:“嘿,不是說虎毒不食子,你爸怎麼這麼狠心?”

  “他狠不狠心,您不會去看財經新聞呀!”喬震也有閒功夫,瞎貧。

  馬老闆說不過喬震,說:“我給你炒海鮮去,一會邊喝邊聊。”

  海鮮炒了好幾盤,招呼上桌,馬老闆又往椅子底下摞了一箱啤酒,問:“小舟你別怪馬叔落後,平時也不看電視,你成了大明星我也不知道,哦,小舟你平時拍戲,都拍什麼角色啊?”

  “說不上來,都是小角色。”

  喬震想起自己悲催帝的封號,裝得雲淡風輕,手動剝蝦,沒客氣。

  “你別謙虛啊!馬叔可是一直覺得,你有大出息!你要當明星,怎麼也得是殿堂級!骨灰級!”

  “您詞兒還不少!我跟什麼骨灰級大明星差十萬八千里,您這話要是大聲說,我得被人用唾沫淹死。”

  喬震還挺有自知之明,反正是來白吃白喝,又不是衣錦還鄉。

  “真不是大明星?”馬叔很疑惑,說,“你這渾小子水深,藏事,哪天說不定就成影帝了呢。”

  “影帝?真有那天,我拿獎盃給您鎮店,你拿來墊桌腳也好,壓房頂也好,我都不管!”

  “這可是你說的,不能反悔。”

  “我說的,不反悔。”喬震吃完蝦,又吃蚝,不亦樂乎,還不忘跟馬叔喝酒,倒滿一杯又一杯,馬叔覺得不對頭,問:“你小子是存心要把叔灌醉呢?”

  “哪能呢?就是難得回來一趟,不找您喝酒,那多不夠意思!”喬震特誠懇,說:“馬叔,我先乾為敬!”

  喬震仗着自己年輕,喝酒跟喝水似的。

  馬叔到後面是真沒撐住,醉了,喬震這才開始揀起話頭,問:“馬叔,您知道我們家旁邊那幢別墅吧?”

  “知道啊?怎麼不知道?”馬叔是真喝高興了。

  “誰住那啊?我怎麼從來沒見着有人住過?”

  馬叔搖頭說:“姓齊的倒了,賣給姓杜的,姓杜的也倒了,風水不好。”

  “這是哪年的事兒?”

  “你那時候小着呢,才五六歲,哪記得那麼多?不過你家隔壁也住了一個渾小子,叫小川,從小就不是好鳥,有事兒沒事兒就來忽悠我,白吃白喝,後來這小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可憐啊,家財散盡。”

  馬叔說著說著,就同情心氾濫了。

  “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喬震想,姓齊,又叫小川,果然是齊為川這冤家,路忒窄!

  “說了你那時候小嘛,怎麼會記得!”馬叔笑着,忽然一拍桌子,咋呼:“你以為馬叔老了記性差,忽悠你呢!我還想起一事兒!能當證物!”

  “什麼證物?”喬震被馬叔的陣勢鎮住。

  “你屁股上那香疤,還是小川那渾小子烙的,說長大娶你做媳婦!”

  “啊?”喬震一口酒沒嚥下,差點噴出來。

  “你那會剛搬上長浪島,這傻小子以為你是女孩兒,迷上你了!你跟你媽媽去燒香,他也偷偷跟着去,一找着機會就下手!嘿嘿!總之這事兒傳回來,可是大笑話,馬叔我沒少臊他!多虧你啊,這賊小子也會怕羞,後面就不敢來白吃白喝了!”

  馬叔說到興頭上,哈哈大笑,又喝了一大杯。

  喬震懵住了,屁股上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

  原來齊為川從小就不是好東西,兜兜轉轉,差點又栽他手上。

  馬叔是真喝高了,又靈光乍現,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說:“我記得那小子還有一句名言,說你是船兒,他是河兒,河可以載船,也可以翻船,為什麼不能泡船?”

  喬震越來越震驚,問:“那會他多大?”

  馬叔說:“我想想啊,你五歲吧,他十三歲。這少男懷起春來,厲害得很。”

  喬震說不下去了,乾脆就悶聲喝酒,喝到後來,馬叔要留他手機號,這才開了機,助理曉雯立馬就打電話進來,喬震接了起來,聽那邊曉雯的語氣,生氣也不是,高興也不是,說:“喬,你終於肯接電話,慧姐都快氣瘋了。”

  “慧姐天天都氣。”

  “喬你倒悠閒,公司昨天才說,讓你演《雲端之戀》男一號,把佟成宇扔去演男二號了,你是不是早知道這消息啊?”

  喬震多少有點驚訝,按理兒自己不從,齊為川就該給點顏色自己瞧瞧——看來,這人還挺有耐性。

  “不過那個游總可慘了,慧姐讓你有空看看游總。畢竟游總是換你演男一號,這才得罪了佟成宇老爸,去了一趟鴻門宴賠罪,罰酒過度,差點沒喝成了胃穿孔。這會人躺醫院兩三天了,半死不活。——這可是慧姐的原話。”

  喬震沒想到游愷這個製片人,當得是外裡風光,內裡慘淡。

  可事情因他而起,喬震問了醫院地址,住院病房號,沒跟馬叔再聊,離開長浪島,回了市區。

  到了清門市第三醫院的住院部,喬震剛要往電梯間走,正看見電梯口幾位等候的人裡,一對穿著休閒的男女,特別面熟。

  喬震想不起來是誰,隱約聽清那位年輕女人問了一句:“弟,你不是老不信我是你姐嗎?要不咱們去測測骨齡,看看到底誰活了更久?”

  “哼,咱們是雙胞胎,骨齡能精確到秒嗎?”

  做弟弟的十分不滿。

  原來是龍鳳胎。

  喬震想起來了,這是齊為川的兩個手下,三年前,別墅裡見過。

  難道齊為川也來了?

  喬震轉過身去,等電梯來了,也沒往前擠,乾脆等了下一班。

  他走慢一步,拎着鮮花水果,到了病房門口。

  門是敞着的,喬震也沒進去,人站在外邊,聽裏邊說話。

  姐姐的聲音,嘲笑:“游總,你也太實誠了吧?就算有錢就是爺,至於喝成這德性嗎?”

  弟弟也落井下石,說:“游總是唱苦肉計,好讓我們BOSS內疚,加大投資。”

  “嘿!你倆真夠損的啊!我都成這樣了,哪那麼多圖謀不軌?”

  病房裡另一個男人頂了一句,聲兒挺壯,應該就是製片人遊總了。

  看來這病也不算重,喬震就沒那麼愧疚了。

  “怎麼著?難不成還要我們BOSS給你擺酒慶功?”林紫玉聲兒一橫。

  “姐你別欺負人了,游總剛才聽見酒字,抖了一哆嗦呢!有這條件反射,可落下病根了!”林仲玉話裡都是興災樂禍。

  “二位饒了我吧,我這會就想安心躺着,養好了胃,再給二位做牛做馬。”游愷帶著哭腔,裝慫。

  “哪能啊?我們BOSS好不容易托你辦個事兒,你倒好,居然還想著讓別人演男一號,怎麼著,以為我們BOSS看上的主兒,只配演男二號?”

  林紫玉咄咄逼人。

  “我怎麼想得到,就一個小明星,立馬讓他演男一號?本來,男一號的位子,早被人訂了。我就不提什麼先來後到了,當是我把事兒辦砸了!我這不是專門跟佟總賠禮道歉,把事兒擺平了嗎?我打落牙齒和血吞,積極爭取,二位還要怎麼樣?難不成要食肉寢皮啊?”

  游總吐起苦水,振振有詞,別樣的心酸。

  “哪能啊?我們姐弟二人,不專程謝您來了嗎?”林紫玉笑着,乾脆動起了粗,扳着游愷的手腕,錯骨咔嚓一聲,又快又狠。

  游愷皮肉挺嫩,沒疼過,殺豬似地嚎了起來!

  林仲玉也不高興了,說:“我們把話明說了,游總,您的罪名就一條,貪得無厭!按我們BOSS給的投資額,您就讓演個男二號?你這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幸好您知錯就改,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游愷沒敢頂嘴,就乾嚎,那痛不欲生的勁兒,把走廊的護士都給引來了。

  林家的雙胞胎就沒再往下招呼,撤了。

  喬震一直聽著,明白大概,轉過頭,背過身,沒跟這二人打照面,等人一走,這才往病房裡看了一眼。

  房間裡一個不過三十來歲的有為青年,躺在病床上,吊著點滴,面色發白,手肘子都崴了,硬是伸不直,護士正給他做檢查。

  護士問話呢,游總也只能撒謊,說手機掉床下,沒撿着,人摔地上,撐着手,折了。

  一套詞兒,挺能編。

  既然是咎由自取,喬震就沒進去,把鮮花和水果都放房門口了。

  離開醫院,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齊為川動真格了,輕易打發不走。

  果然,好色之徒都有個軸勁,不上手,不罷休。

  就這會,鄭盛權打電話過來,說:“小喬啊,你說的齊為川是什麼來頭?我派人查了,根本沒有資料。”

  喬震沒想到結果這麼不如人意,隨便敷衍了幾句,打算直接去伯爵酒店攤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章 雲端之戀

  伯爵酒店。

  天黑了,酒店走廊不知道熏了什麼,形影神頽廢的香。

  或者是喬震的幻覺,他的酒勁是燻燻然,但越來越清醒。

  回回都是喝了酒,才見齊為川。

  他敲開門,齊為川正要出門,穿戴整齊,恍如赴晚宴的紳士,看腕上手錶,不露聲色地問:“你找我有事?”

  喬震不卑不亢地問:“齊先生幾點有空?”

  “這個點,正好一起吃晚飯。”齊為川從容得很,形勢是怎麼從攤牌,轉為共進晚餐?

  喬震的步子沒有移動。

  “怎麼?不願意?”齊為川也不動,與喬震目光交匯,說:“吃完飯我有空,你要談什麼,都可以談。”

  齊為川微微一笑,凡事都能預料的從容,非常討厭。

  喬震只能跟着齊為川走,進電梯裡時,他的幻想突然出現,如果燈光熄滅,他掄臂,狠揍齊為川一頓……唉,狂躁的人都這樣,有一點不可抑制的暴力傾向,而且他的這種傾向,一遇見齊為川,更加蠢蠢欲動。

  齊為川渾然不覺,說:“一會還有一位邱女士,你不用應付她,吃東西就好。”

  邱女士大概就是邱慕蘭?

  喬震以為這是機密,齊為川居然拖他赴局。

  到了餐廳,邱慕蘭女士已坐在靠窗位置等候,她見齊為川過來,起身相迎,齊為川介紹喬震,只說是助手,不用避忌。

  喬震與邱慕蘭握手,迎面打量一眼,邱女士不到四十歲,略有憔悴,但衣着打扮入時,妝容得體,光彩仍然照人。

  兩人寒暄幾句,算是初次見面。

  邱慕蘭並不知道喬震是喬雄毅的兒子,落座後,開口說:“這次才知道世態炎涼,前夫設了這個局,我被法院起訴,親友紛紛退後,連喬世伯都不肯施以援手,多虧你用瑞士本票,替我補數,查起來,也只能認定我沒有動用集團資金。”

  邱慕蘭的確違規,多方運作,以反擔保金名義,從公司取得一筆現款,劃入個人帳中。後來,買下鄭盛權股份,正是用了這筆款子,湊足了全額,當中十分複雜……

  “我並非無償服務,”齊為川淡然,說:“更何況,你已經和紫玉簽訂借款協議,利息並不低,而且你還要將藏書贈送,論起來,我只賺不賠。”

  邱慕蘭一片感激,想起這一週際遇,過山車一般,眼中幾乎噙淚,說:“是你不同我計較,如果沒有你出手,我何止失去公司?要我在監獄度日,身敗名裂,無法想像……眼下好了,鄭盛權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他的股票已全部在我手中,不能再妄想等我坐了牢,拍賣股份,抵償公司損失,他再接盤!”

  齊為川沒有再接話,喬震一直聽著,邱氏集團內鬥的原委,從各路新聞爆料,林林總總,大致也有脈絡可尋。

  此時侍者上前,齊為川看菜單,言語處處以喬震為先,彷彿喬震才是他的坐上賓,彷彿故意不與邱慕蘭往下細談。

  邱慕蘭略有些氣餒,但面上沒露,未上菜前,終於開口,說:

  “以小川你的手段,要找鄭盛權的把柄,肯定不難,我現在握有邱氏集團幾乎全部的股份,只要你能幫我,不管多少酬勞,我一定照付。”

  齊為川聽見旁人叫他小川,是少年時候的稱呼,那個時候幾個家族常有往來,同輩都很親昵,可惜,那也只是當時。

  他抬起頭,知道邱女士是想以牙還牙,說:“鄭盛權確實有破綻,但這破綻也和邱氏集團有關,一損俱損,邱女士不怕影響惡劣?”

  “你是勸我收手?”邱慕蘭再三沉吟,恐怕是一念罷休,一念又委曲萬分,仍然難以下嚥,說:“我和他的恩怨算不清,兩人中一定要有一個慘敗,才算徹底結束。”

  “我實話實說,鄭盛權並不是尋常對手,如果真要與他糾纏,自然要賠進大把時間,我沒有這個預算。”齊為川乾脆拒絶,邱慕蘭十分失望,但還是不肯罷休,追問:“我只要他的破綻,剩下的事,小川你可以不插手。”

  齊為川沒有再勸,說:“既然如此,我會讓紫玉給你送資料,明天我就要離開清門市,她順便會將藏書接收。”

  “這是自然。”邱慕蘭喜出望外。

  齊為川微笑放下菜單,忽然說:“我另外還有一件急事,就先告辭了。”

  接着他丟下邱女士,起身就要走,完全沒有風度。

  喬震說實話也有點食不下嚥,尤其他也見過鄭盛權,和邱慕蘭一樣,似乎都恨對方入骨,想不到,曾是夫妻,也會有一天相互打殺。

  絶對不開胃……

  邱女士微微錯愕,齊為川、喬震已經離開餐廳。

  到了酒店門口,齊為川心情明顯放鬆,喬震說:“齊先生,我們現在可以談一談。”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你可以叫我為川。”

  這時他的車子已經停在門口,齊為川上了車,坐駕駛位,喬震杵了一會,才跟着上車。

  齊為川放音樂,長浪島之歌,海鷗聲夾雜着浪聲,大合唱,鋼琴伴奏,特別詭異。

  齊為川說:“我們換個地方吃飯。”

  喬震都坐車上了,他想到齊為川明天就要離開清門市,這算喜訊吧?

  車子在海邊道路,飛速疾駛,一片片熱帶樹林,繁盛生長,幾乎要滿溢出來,夜風路燈是好的,帶著樹影往後退疊,光影明滅,像一道道倏忽的流線。

  喬震不自覺想起水下那個吻,氣氛的緣故。

  齊為川一邊開車,一邊摸着打火機,點煙,問:“你找過鄭盛權?”

  喬震眼睛微微一眨,沒說話。

  齊為川派人跟蹤他?監視他?不然自己背地裡搞的小動作,怎麼會被抓住?

  齊為川自顧自笑出聲,問:“你把資料送給他?——我知道你的實力。我去過你住的別墅,那些藏書沒有塵埃,你自己買的書,堆在床底,筆跡也很整齊,不是一般苦功,你沒有浪費時間,只是你不適應學校教育。”

  喬震早該想到自己已經暴露!

  齊為川一早認出他,多少底細,清清楚楚。

  喬震不高興,手攥緊。他幻想這輛車子撞上電線杆,跌翻路面,煙氣裊裊,最好巨聲爆炸,然後霰片飛擲,血肉模糊!他閉上眼睛,克制自己。

  齊為川還不知好歹地問他:“你想要對付我?”

  “是,對付你。”喬震坦白得嚇人。

  齊為川停頓良久,冷笑一聲,“但你沒有找到好幫手。”

  “是!所以我特意來問你,怎麼肯收手?”喬震忽然伸手拍在方向盤上,一陣刺耳的喇叭聲。

  齊為川驚訝之餘,猛地把車子轉彎,驟然停到路邊。

  他盯住喬震!

  喬震的臉色平靜,但那股躁動,忽然掩也掩不住。

  齊為川無奈地問:“你又喝醉酒?”

  “沒有的事。”

  喬震喝酒,醉得慢,會打人,齊為川挨過一回,又不傻。

  齊為川將手邊的煙掐滅,說:“那我們好好談談。”

  齊為川抬手打開車內燈,四扇車窗都打開,夜風灌進來,喬震清醒一些,能看見一抹雲中的月亮。

  “凡事都有代價,除非不動念頭。”齊為川緩緩開口,唇邊含着笑,看著喬震的眼睛,說:“我要你服貼,所以動用一些手段;游愷想拉攏所有投資人,他貪心,所以他喝罰酒,雖然這方法太笨,但他也算儘力——舟舟,你想要什麼?你反抗,所以找鄭盛權對付我?這也算是聰明辦法,所以我更喜歡你了。做人就該儘力爭取,你原來不食煙火,讓我沒法下口。”

  齊為川的眼睛有光,他的聲音很穩、很靜,鎮靜裡還有狠勁。

  喬震知道碰上狼,咬牙切齒地問:“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問我呀?”齊為川伏着身體,趴在方向盤上,歪過頭看喬震一眼,夜風吹起他的頭髮,撩過他永恆有笑意的眼睛。

  “那我們不如打個賭。”

  “我憑什麼……”

  “憑你喜歡演戲呀,喜歡這件事,可不講道理,明明你的天賦不在那,可敵不過你喜歡,所以花再多時間,你都肯;談再多條件,你也得考慮。”齊為川娓娓而談,語氣帶一點戲弄,直接將喬震堵死。

  “賭什麼?”喬震悶聲問。

  “我想想啊,”齊為川完全敷衍,笑着提議:“我這樣通情達理,那就賭你能不能演好劇本?如果你的演技得到認可,我就不纏着你了。”

  “這可是你說的?”喬震打了一激靈。

  “我說的。”齊為川很有把握,平靜地來了一句:“我早說過,你的天賦不在這上頭,怎麼演都演不好,像提線木偶。”

  他話裡那股欠揍的勁兒……

  操!齊為川你把自己當誰了,電視專業評委?

  喬震冷冷地說:“我演技好得很,咱們之間,沒有進一步的可能!”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是嗎?來日方長。”

  說完,他發動車子,車子還沒駛出,忽然十分無辜地說:“既然說定了,你下車吧。”

  ……

  喬震就這麼被莫名其妙趕下車。

  他傻傻站在路邊,看著齊為川的車子,打了個彎,飛快離去。

  不是說去吃飯?

  ……

  喬震氣醒,一腳踹在椰子樹底下,仰頭指着樹上的椰子罵。

  齊為川你這個人渣!

  老子會讓你得逞?

  老子是戲骨轉世!

  作者有話要說:

  ☆、14

  雲端之戀的攝製,緊鑼密鼓。

  男一號定了喬震,女一號定的是新晉一線地位的女星蕭薇。

  蕭薇運氣十分的好,兩年之內,先演了兩部武俠戲,雖然都是配角,但人物性格至情至痴,一個活潑,一個冷冽,非常討喜,博得觀眾好感,之後又接拍了兩部戲,擔綱女一號,本來劇情嫌庸俗,但題材熱,或仙俠奇幻,或穿越宮鬥,令觀眾耳目一新,人氣大漲。

  演戲馬不停蹄,接戲也要眼光,蕭薇能紅,不是不用功的。

  粉絲們聽說蕭薇接了新戲,居然要和“悲催帝”喬震扮情侶?一個個心中不平,怨聲載道,這大概好比公主下嫁,落差太大……

  劇組辦了個開機儀式,燒高香,擺神案,拍個合照,廣而告之後,演員的定妝照也發佈到網絡。

  喬震的造型,有化妝師阿JIM幫襯,意外的英俊明朗,粉絲們的氣似乎消了一些,再看喬震與蕭薇的合照,俊男美女,總是養眼。

  可惜目光之間,沒有情愫。

  這一點也令攝影師頭疼了半天,畢竟要照顧女觀眾的市場:男主角要帥,更要對女主角情深款款!

  可惜攝影棚裡,喬震對蕭薇毫不來電,視大美女如浮雲。

  攝影師費儘力氣捕捉角度,苦心營造戀人氣氛,不成功,只好馬虎挑出一張,供給導演助理,還不免嘀咕幾句:

  “男主角跟呆頭鵝似的,又不是演梁山伯,能行嗎?”

  導演助理笑了,說:“你管這閒事,能招來投資不就行了?華導演難道還指望一部戲,紅遍大江南北,名利雙收?”

  攝影師再沒多嘴,這助理說的對,現在是商業社會,行行不虧本就行,未必要出精品,如果劣質產品也能大賺,就不必考慮觀眾叫不叫好了。

  片場,開頭幾段沒有喬震的戲份,劇情主要是介紹蕭薇扮演的集團大千金,如何鐵腕,如何凌虐下屬,直到被未婚夫解除婚約。

  而未婚夫這個不討喜的角色,由男二號佟成宇扮演,一個沒人味的高帥富,等電視劇播出了,肯定要被唾棄。

  話說佟成宇作為一個剛出道的新人,接戲肯定是要慎重的,不然給觀眾留下不良印象,思維定勢,接着的戲路就艱難了。

  可佟成宇再不甘心,他都沒轍。

  這齣戲,要麼演?要麼滾?

  雖然是一個破劇本,但別的劇本更加無厘頭……

  去演諜戰片吧?

  徒手撕鬼子他還真不會!

  佟成宇不順利,看喬震自然不順眼,明裡暗裡,很不客氣。

  喬震沒空理會,專心在化妝間琢磨劇本。

  從頭至尾,比較吸引的情節,無非有三處:一是男一號和女一號初相識,鬥智鬥勇;二是女一號如戰神,帶男一號闖蕩商海,打殺掃蕩;最後是男一號與女一號的感情升溫,小火慢燉,潤物無聲。

  總之,他和女一號的對手戲,一場接一場,感情不到位,一准演砸了!

  喬震忽然覺得壓力有點大,每一場戲的台詞,他雖然早就滾瓜爛熟,可一旦要投入感情,真是無法可想。

  他的感情經歷,太匱乏。

  親情、友情、愛情,都跟他無關。

  演戲和大部分藝術創造一樣,既然不能靠自身感悟,只能靠模仿。

  喬震在家看片,幾十部影帝的喜劇戲、愛情戲,惡補各種表情和動作。

  吃虧時,要無可奈何,被欺負時,要百折不撓;

  關心情人時,動作要溫柔熨貼;

  眷戀不捨時,眼神要纏綿悱惻……

  表象是記住了,但喬震沒找到感覺,只好閉着眼睛揣摩真諦。

  如果演不好,他就得把生活當舞台,跟齊為川演愛情戲了……

  旁邊,阿JIM收拾衣服道具,在那嘀嘀咕咕,說什麼“這一堆洗舊的打折T恤,就算演草根,也不必這麼艱苦吧?還有後面的這幾套休閒西裝,雖然有款有型,可仍然不夠檔次,要是能讓大牌子贊助幾套就好了。”

  曉雯聽了直笑,說:“JOE又不是天王巨星,哪里拉得到贊助?”

  JOE是喬震的英文名。

  阿JIM理所應當地答了一句:“這倒是,我要是那些大品牌的負責人,也怕被JOE拉低檔次。”

  就在一旁的喬震想問一句——你們當我死了嗎?

  這兩個聊完正事,又侃八卦,說:“JIM,我看網上的八卦論壇,說林寶欣被家暴?她是你好友,有沒有找你訴苦?”

  “家暴是沒有的事,就算有,”阿JIM聳聳肩,說:“那都是有錢人家的情趣。”

  喬震倒知道,他二哥再怎麼渾,總不至於打女人,只忙着和外面的鶯鶯燕燕周旋。

  曉雯笑出聲,問:“JIM你聽說沒?那個名媛邱慕蘭放出來了,最近輪到她前夫鄭盛權,被找去約談,聽說涉及什麼關聯交易……這豪門的事呀,真費腦子!”

  “有什麼?”阿JIM一副見慣風浪的口吻,“老話說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邱氏集團內鬥,外界的人都在猜。這房間裡,就喬震最清楚來龍去脈。

  邱氏集團在五年前,以1.6億的價格,賣出了一幢位於南風街36號的百佳大樓。

  接手的是本地一家叫廣盛的投資公司,廣盛為了運營這幢大樓的資產,單獨成立了一家子公司,並且把大樓更名為明珠大樓。接着,明珠大樓又被一家叫永城的公司收購。再後來,香城一家叫HC的上市公司,和永城簽訂了租賃合同,將明珠大樓的第一層到第五層租下,開了明珠百貨商城。香城的市場監管嚴格,當年HC公司簽下租約,發佈了相應公告,顯示這次租賃合同為關聯交易。

  HC公司是鄭盛權控股的公司,這意味着,HC公司和永城公司有隱藏的利益關係。事實上,經過一番眼花繚亂的收購、轉賣,鄭盛權已經將明珠大樓從邱氏集團,置於他的實際操控之下。

  接着,是一年前,一家叫通友的公司,從永城手上收購了明珠大樓,其後,明珠大樓再次被放入市場。

  由於商業地產被看好,邱氏集團董事會決議上,鄭盛權一力促成集團重新買入明珠大樓,最後以16億成交。

  五年間,1.6億變16億。

  就南風街地價上漲的情況,明珠大樓溢價十多倍,與實際價值不符。

  如果不是鄭盛權在董事會有所隱瞞,同時一力強調市場前景可觀,明珠大樓還有上升空間,交易未必能成。

  鄭盛權費盡心思,說到底還是為了一己之私,一番低買高賣,費時近五年,令邱氏集團利益受損。

  當中做的也算是隱蔽,數次更名,異地操控,換手的軌跡也複雜。

  只可惜一紙租賃合同的公告,線索遺露。

  喬震送給鄭盛權的牛皮紙袋,裝的正是相關資料,雖然不全面,但隱約敗露。

  而齊為川轉交給邱慕蘭的所謂把柄,只怕要更全面……

  無論如何,鄭盛權原先身為邱氏股東,吃裡扒外,實在不值得宣揚,必然影響市場對邱氏集團的投資信心。

  但邱慕蘭一心報仇,要讓鄭盛權不能重回集團,此番揭露他的作為,肯定令鄭盛權徹底失去人心。

  所以才鬧得沸沸揚揚……

  不知道鄭盛權有什麼脫身之計?

  喬震是顧不上這場商海惡鬥了。

  他拿着劇本,繼續體會主角的感情,焦頭爛額。

  他想像男主角王巍,開着一輛破貨車,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雨天,遇上了車子拋錨的女魔頭裴珏。

  修車?他會!

  但王巍還要有財迷的自覺,獅子大張口,敲裴珏一筆修理費。

  女魔頭被淋得濕透,只能同意。她在男主角的小貨車裡避雨,閃電光驟然划過,從倒視鏡,幽幽往後車座看,露出流血女屍……

  女魔頭一伸手去摸,滿手血,嚇傻了,下車要跑。

  王巍看見女魔頭逃之夭夭,打了一個激靈,以為女魔頭搶劫他留在車上的貨款,急追。

  於是瓢潑大雨裡,一場手腳並用、扯頭髮、摳眼睛的惡戰就這麼展開了。

  最後男主角沒防備。

  女魔頭掄起路邊的石頭,狠狠地把一個大老爺們給砸暈!

  女魔頭喘着氣站起身,估計頭上有黑暗光環……只有這時候才發現手上是紅漆,而貨車上的女屍,不過是男主角揀回來的塑料模特,原來是財迷預備着,把模特刷乾淨了,轉手賣給服裝店……

  第一回合,財迷被女魔頭完爆。

  男女主角的初次見面,真是一點都不浪漫。

  喬震卻心中暗想,開頭這戲簡單!

  硬着頭皮挨揍?他會!

  這時,一撥人正從喬震化妝間門口過去,不知誰來了一句,

  “一個演三級片出道的,有什麼好怕的?”

  “哈哈,你也看新聞了?全身都要打馬賽克!少兒不宜!”

  喬震沒聽懂,以為事不關己。

  沒想到化妝間裡曉雯忽然尖叫一聲,舉着智能手機,看著喬震,一臉牧師的安息表情,說:“JOE,你走背運,你又被人黑了。”

  阿JIM湊過去,打量曉雯手機裡的新聞照片,笑了,說:“JOE,你這是要紅的節奏啊!”

  作者有話要說:

  ☆、15

  喬震看見網絡新聞裡,配了一張自己的大圖裸-照,關鍵部位被打上馬賽克。

  喬震一眼就認出來了,照片是他在電影《深藍海洋》裡的截圖。

  因為電影是禁片,知情的觀眾少。

  新聞下頭,網友的評論如潮,被頂次數最多的幾段是:

  ——呦,這不是悲催帝嗎?居然還脫過?哪個高手做個動畫來!

  ——看了這圖片,原來林平之沒自宮?那他的葵花寶典一定沒練成了?難怪那麼慘!

  ——哎,我褲子都脫了,你就讓我看這個?——(網友回覆)哥們,男女通吃啊?口味不要太重!

  ——一個身患艾滋、三級片出道的男演員,也能當青春偶像了?90後、00後真寬容!

  喬震握著手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曉雯在那有點緊張了,說:“要不,咱們讓慧姐發個澄清公告?”

  阿JIM笑了,說:“一脫成名的明星,不在少數,JOE如果要澄清,無非就兩段詞,一段是對外說當初拍片,合約沒看清,不演啊,要麼賠幾百萬,要麼被人砍,還要吃官司;還有一段詞,乾脆說導演無良,找了裸-替,背着主角加戲,剪輯進電影,讓演員蒙冤!”

  阿JIM話鋒一轉,說:“可這些詞兒,從大明星嘴裡說出來,是年少無知,是道路艱辛……偶像心酸了,粉絲唏噓了,一場醜聞消弭無形。可要是換了咱們JOE,本來就討人嫌,沒資歷,肯定被網友罵——又炒作?不是想博出位?那一定就是自甘墮落了!”

  江湖規矩,沒實力的人,做什麼都矯情。

  喬震聽了這半天,總算有點悟性,不怒反笑,說:“我知道了,我會沉默是金。”

  阿JIM微微一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啦,不出一個月,等新聞傳出哪個明星隱婚,哪個明星又離婚,你的事就淡了。”

  曉雯笑着說:“JOE,幸好你才是明星,換我來當,我肯定撞牆吐血、神經衰弱!”

  喬震也只能在心裡嘆息。

  他不喝醉的時候,做事還算清醒。

  一早他就該看開了,混娛樂圈,沒有忍功,那一定不用活了。

  可就是,知易,行難。

  之後,輪到喬震的戲。

  喬震進攝影棚也算有經驗了,合理地走位,自覺地感受鏡頭,新人的錯誤肯定是不會犯了,但越是這樣,他的問題越是清楚地集中在,他這個人渾身沒戲,演技太一般。

  相比之下,和他演對手戲的蕭薇卻十分出色,動作、表情,大小姐的氣場十足,令喬震一下想到自己的三姐喬明珊。

  和三姐打架的經驗,沒有。

  和女人打架的經驗,更沒有。

  到後面就束手束腳了,喬震沒敢真動手,狠拽女人的頭髮,太殘忍。

  NG了好幾回之後,導演也無奈了,這場景簡直是小兒科,不用專門說戲了吧?

  這戲就是夜色漆黑,雨水瓢潑,財迷被搶了錢,女魔頭一心求生,男女主角一場誤會,打起架來,最後躺在路上撕扯。

  蕭薇和喬震都是側着身子,貼著濕漉漉的路面,她沒爬起來,和喬震對視了一眼,笑着說:“你這個人也有點意思,都什麼年代了,還對女人手下留情?如果要演賈寶玉,你挺合適。”

  現代社會,男女同戰職場,不講憐香惜玉。

  蕭薇也就是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卻已經凡事冷靜,比他早熟得多。

  喬震笑了,眼睛純真,雨水從他臉上滑過,倒真有點性感。

  戲是假的,但躺在雨水裡滾爬是真的,蕭薇對喬震有點好感,笑着說:“你要專業一些,不然害我着涼,可比扯頭髮慘得多!”

  喬震點點頭,沒有理由連累人。

  戲接着往下拍,喬震按部就班,沒再手軟。

  兩個人還真打得齜牙咧嘴、不亦樂乎,完全符合喜劇宗旨。幸好是喜劇,表演誇張一點更好,不然喬震恐怕要成NG王。

  這段雖然一條過,但華導演心裡有底了。一個演員有沒有潛力?演起戲來,臨時發揮的空間有多大?他一望就知。小演員就是小演員,這個喬震也就這樣了,年輕還能靠臉蛋,再過幾年,新人一茬茬,他不上不下,只能胡亂混口飯吃。

  本來就是趕着天黑,拍男女主角頭一場對手戲,拍完就收工了。

  喬震換了身乾爽的衣服,坐司機程哥開的專車離開片場,路上忍不住思索。

  當他強迫自己有演技的時候,懵懂瞎混的日子就忽然結束了,他開始刻意揣摩,問自己怎樣才算好演技?

  他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居然是被齊為川逼出來的。

  喬震回到單身公寓,紛亂亂的一天,裸/照似乎還在眼前晃蕩。

  時間不算晚,他主動打電話給二嫂林寶欣。

  林寶欣的演技,公認的好。

  他看過二嫂的影片,每到她演內心戲,觀眾看了簡直是享受。

  有一部得獎影片,她演民國名妓,相中的契好,出盡百寶,什麼好東西都送了。她看著他,他看著她,近得像前世今生天雷地火,他伸了手,她急急拍了去,她的眼神驚了,眼神怒了,千迴百轉。她離開房間,經過走廊,忽又不經意停留,在一面嵌壁圓鏡前,百般嬌柔,自覺有人愛有人惜,顏色憑空增了幾分鮮艷。

  這一霎,林寶欣不是靠化妝,而是生生靠由內而外散發的光彩,演出一個青樓女子的一點淺薄樂趣。

  喬震回想起來,沒理由放著現成的師傅不認,瞎子走夜路。

  電話那頭,林寶欣聲音悠哉,她天天在喬家閒着,似乎已經習慣自己打發自己,笑着問:“怎麼了,被艷照嚇傻了?”

  醜事傳千里,喬震只能硬着頭皮說:“我最近接了一個偶像劇。”

  “我知道了,你要問我怎麼提高演技?”林寶欣很靈光,也很有樂趣,演員生涯是她的光輝歷史,找個人分享,何樂不為?

  “是。”喬震承認。

  “演技這件事啊,我想來想去,也沒有辦法解釋,只靠一件事。”林寶欣故意吊胃口。

  “靠什麼?”喬震虛心。

  “靠天賦啊,藝術家天生就是個藝術家,四弟,你是天生的嗎?”

  林寶欣口吻無辜,明知故問,喬震差點沒吐血,最近他絶對是進入了遊戲被虐模式……

  喬震久久無語。

  林寶欣找夠樂子,笑着說:“開玩笑的啊!弟你別生氣!”

  取經路果然不平坦,喬震說:“你是我姐,不生氣。”

  窩心話對林寶欣有殺傷力,她溫和了,說:“演技要靠感情,有些人天生是演員,因為他們聰明、細膩、敏感、多情,入戲快,這個沒法比,但也有人是後天的,靠情感經歷,靠人生閲歷,揣摩得多了,人生如戲,戲也就如人生了。”

  喬震沒想到二嫂說得這麼玄!

  他上哪兒找情感經歷和人生閲歷去?

  林寶欣知道喬震的問題,笑着說:“你從小不見人,人的七情六慾,你知道是知道,但你接觸得少,我看你適合當和尚,不是當演員的料。”

  “那你還讓我入這行?”

  “是你當初說的,混口飯吃就行。”

  喬震接不上話了,當初被迫自謀生路,他找過大哥、二哥,連面都沒見上,只有二嫂在大宅外頭,意外碰上,問清他狀況,才介紹他去當了模特。

  喬震開始確實沒有事業心,考慮就不那麼周全。

  “這事呀,二嫂也無能為力。”林寶欣戲弄完四弟,就用四個字打發了,掛斷電話。

  無能為力……

  喬震嘆息一聲,這是老天爺要絶他啊?

  這時,手機忽然有彩信,喬震打開一看,又是一張截圖,他怕了,不會又是什麼艷照吧?等看清晰了,才知道是一份分析報告。

  報告大致介紹了一家地產公司,三年前做了一個項目,以教育用地為名,在郊區徵了2000多畝的土地,說要辦一個學院。圈地後,地價上漲,學院建成,占地不到一半,剩下的大半土地,開發成了商業地產售賣,甚至還建了一座高爾夫球場。

  教育用地變成商業用地,涉及非法經營。

  喬震查了查這家違法公司,居然是佟成宇的老爸開的……

  是誰給他發這種機密信息?

  喬震正莫名其妙,接着是幾條短信。

  ——“負面新聞太多也不好,你可以用這個跟造謡者談判。”

  什麼意思?背後造謡的是佟成宇?所以送佟家的把柄給他?

  ——“不過,裸-照的事有好有壞,難說你是被掐紅的體質。”

  操!這人是誰啊?會說風涼話了不起啊?

  ——“哦,還有,你在所謂禁片裡的身材不錯。”

  ——“為川。”

  居然是齊為川?!

  作者有話要說:

  ☆、16

  沒有人的演技會突飛猛進,如果有,那一定是因為他沉澱了夠久,喬震的演技,比生硬背台詞好一點,就好那麼一點點。

  幸好,《雲端之戀》的劇情,一路都是嘻嘻哈哈,男主角被女主角折磨,來來回回,不是怒,就是無可奈何,最後帶一點點包容——對喬震來說,這樣已經算挺複雜的情緒,既要他表現出男主角的財迷性格,又要表現對婦孺的忍讓。

  相比之下,蕭薇演得太好,一介千金大小姐,缺一根為人處世的弦,但又天賦異稟,常常詭計百出,眼睛裡都是無辜作惡的內心戲,讓人愛恨交織。

  喬震在旁邊學着,想起二嫂說的,演員天生就是演員。

  尤其看蕭薇一舉手,一投足,回回嫌棄男主角的吃穿用,那股傲慢嬌縱的氣派,眼神三分疑惑,七分精明——“咱們家,怎麼這副鬼樣子?”

  語氣裡,天然可愛,漸漸地,不討人嫌。

  之後有幾齣戲更是笑料百出,一場是失憶的女主角,指着電影裡的迪卡普里奧,大言不慚地說,這人我認識,他是我朋友,我們經常一起辦派對……還有一次,女主角為賺錢不擇手段,招搖地去賣盜版光盤,城管駕到時,理直氣壯地丟下男主角逃跑,害男主角頂包被抓……

  失憶得這麼有水準的女主角,男主角無比受累。

  豈止男主角,旁的角色遇上女魔頭,也是落花流水。

  有一出重點戲,講女主角慢條斯理地應付女二號,那股恍如女王出場、君臨天下的氣勢,居然要靠一碗牛肉麵來表現?

  女魔頭的口吻,既冷清又倨傲:“聽著,是你拋棄了牛肉麵,錯過的牛肉麵不會回來了,人生就是這樣!”

  這要讓喬震演這一出,肯定誇張做作,實在演不出那種理應如此、那種看透世情的理智與冷酷,更不可能發人深省。

  喬震心裡是佩服的,融入他自己的角色,氣勢恰到好處輸女主角一截,甘當騎士,同時,他又必須演出一種底層草根的智慧,每每女王做出一些不通情、不達理的舉動,甚至得罪人的時候,男主角要為她善後、賠罪,而當只有二人相處時,男主角要堅持地、強硬地融化大小姐的不近人情。

  這是男主角的難能可貴,也是演員難處理的地方,騎士之風與長者之風兼得,不是誰都能演好的。

  於是喬震又NG了十幾次,華導演真無奈了!他預感到這個拍戲的秋天,會是最難熬的秋天。

  攝影棚邊上,佟成宇雖然是新人,但好歹是科班出生,一邊喝水一邊看好戲,喬震幾斤幾兩,清楚得很,自然越來越瞧不起喬震。

  男主角演成這個死樣?

  如果不是有劇本撐着!有蕭薇帶著!

  就憑喬震的演技?

  能把這部戲都毀出渣了!

  最後,喬震在眾人的冷眼裡,又拍了十幾遍,終於通過。

  不是他福至心靈,純粹是導演認栽,勉強的!

  ……

  收工後,喬震筋疲力盡。

  他發現自己果然如齊為川所說,天賦根本不在這上頭,單純就是喜歡演。

  這種有個專門說法,叫做雷門布鼓、貽笑大方。

  形勢嚴峻……

  喬震一臉肅穆地回到化妝間,居然有人在等他。

  朱柏豪微微一笑,問:“沒想到?”

  喬震是沒想到朱柏豪這廝會守株待兔!

  自上回菜刀事件,他還以為朱柏豪收斂了呢。

  “你找我有事?”喬震站得挺疏離。

  “上次的事我還沒謝你,這回,專程來請你吃頓飯。”朱柏豪笑容可掬。

  鴻門宴啊?

  “不去!”喬震很乾脆,朱柏豪也很有耐心,意味深長地說:“我剛才看你演的那一段……”

  他話頭一頓,說:“我就不予置評了,因為我一般不往傷口撒鹽。”

  滿滿的興災樂禍!

  喬震沒應聲。

  朱柏豪笑了,說:“就算不吃飯,你就不想從我這兒取取經?我那點演技,雖然不值得炫耀,但指點你幾下,應該還是有資格的吧?”

  朱柏豪說得謙虛,但掩蓋不了他是老演員的事實。

  說來也怪,自朱柏豪出道以來,雖然接的每部戲都很俗套,但他卻讓人看出不一般的感覺,回回戲播了,觀眾總會尋思起朱柏豪的那些角色,演得經典,挺深入人心。

  演員要收到這種效果,肯定不是憑空來的。

  喬震動心了,說:“行,我換好衣服就和你去吃飯,地點你定。”

  “我一早定好位子了,你換完衣服就能走。”朱柏豪早料到喬震會答應,他穩如泰山地坐著,慢條斯理地打量着喬震,一絲一縷都拿眼神勾勒,簡直像在花鳥市場打量金絲雀的玩家。

  “你在這坐著,我怎麼換衣服?”

  “你全身都光着的時候,我都見過。”朱柏豪越來越悠哉。

  “那是拍戲!”

  “那你就當現在也拍戲唄!”

  朱柏豪屬狐狸的,擅詭辯。

  喬震想不通自己一向作風穩健,怎麼就被一頭狼和一隻狐狸給盯上了?

  他把掛戲服的滑動衣架拉到中間,當了屏風,利索地換了一身T恤加牛仔褲。

  朱柏豪笑了,說:“你這勁頭跟小姑娘一樣矯情。”

  喬震冷冷地回了一句:“也看對誰。”

  朱柏豪笑着說:“呵!傍上大款了,口氣是不一樣了。”

  喬震乾脆閉嘴。

  到了吃飯的地,朱柏豪定的是一個安靜的包間,上菜慢騰騰的,朱柏豪可能覺得正好,特別輕鬆,吊著喬震的胃口。

  喬震也跟着緩了勁頭,不急不躁地吃東西。

  一頓飯吃了有兩個鐘頭。

  朱柏豪終於讓步,一針見血地問:“你那麼不開竅,為什麼要演戲呢?沒別的活路了?”

  “你說的好像沒活路的,都去演戲了!”喬震心定了,鬥嘴很溜。

  “那也不是,但擱華夏五千年燦爛文明這地,當演員,掙再多錢,那也是下九流,誰看不順眼,就高高在上罵一句,‘不過是個戲子’,退休前,能混成‘表演藝術家’的,真沒幾個。”

  朱柏豪說得很淡,事不關己地笑。

  喬震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沒想到你的想法挺犀利的啊?”

  “那你給我說個不犀利的?”

  喬震看了朱柏豪一眼,朱柏豪的五官很標緻,但一點都不陰柔,眼神鋒利,很有男人味,平時用這副長相蠱惑人,肯定好用,只可惜喬震視若無睹。

  真正瀟灑的人,靠內在的精氣神渲染,但內在的東西說穿了,不過是權勢和地位養出來的。

  如果朱柏豪當上影帝,養尊處優幾年,應該能有那份氣派。

  至於那份氣派到底什麼樣?

  現成的標準倒有一個,齊為川那樣的。

  “我發現你愛走神啊?丹尼?”朱柏豪忽然興起,用《深藍海洋》裡的主角名字喊喬震。

  喬震回過神,若無其事地說:“反正行行都靠實力說話,娛樂圈裡,有實力就是表演藝術家,沒實力就是戲子。”

  “那你怎麼不敬重有實力的前輩?”

  “如果這個前輩行為檢點一些,我還是打心裡佩服的。”

  朱柏豪說:“丹尼啊,你這麼會打機鋒,應該出家當和尚,不應該當演員。”

  喬震瞪大了眼睛。

  怎麼老演員都讓他當和尚去?

  二嫂這麼說,朱柏豪也這麼說。

  他的六根,還沒那麼清淨……

  他喜歡天下熙熙,利來利往,繁華世界,你爭我搶。

  喬震收了收神,問:“能說重點了嗎?”

  “哎,咱們為什麼聚餐來了?”朱柏豪裝糊塗,逗後輩玩,其樂無窮。

  喬震沒法往下談,剛要起身走人,朱柏豪笑着說:“得了,我不開玩笑了,說正經的啊,這演技要怎麼提高……”

  喬震坐下了。

  “頭一件事,就是要挑角色。”朱柏豪難得正經了,仔細地解釋,“你得長個心眼,挑一個能出彩的好角色,至於什麼是好角色?就是那些本身有戲的,有點矛盾的,比如你的新戲,前半部分演草根,後半部分演高帥富,這就算好角色了。”

  喬震聽著,有些道理。

  再尋思朱柏豪剛成名那會,演過被廢的太子,演過當大官的混混……

  說起來,這些角色本身就充滿矛盾,難怪讓人印象深刻。

  “但要把這種角色演活了,你就要好好琢磨每一場戲,這戲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這句話?話裡有幾層意思?你得有點頭腦,在背後多下點笨功夫,一遍一遍地練,先練到自己滿意為止。”

  朱柏豪誠心誠意,說著說著,忽然就沖喬震笑了:“不過有些人太聰明,凡事想走捷徑,不肯下笨功夫。”

  “這是在說我吧。”喬震很平淡。

  潛規則,傍大款,不就是走捷徑?

  朱柏豪笑得像千年老狐狸,說:“晚上去我那吧?我再給你好好說幾段戲。”

  “沒時間。”喬震一如既往地拒絶,站起身來告辭。

  朱柏豪沒強留,他知道喬震的脾氣,問也是白問,但他就是存心把喬震當樂子,一個食髓知味的樂子。

  朱柏豪只能看著喬震離開,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接《深藍海洋》這部戲。

  演禁片,容易入戲。

  作者有話要說:

  ☆、17

  接着幾個星期,喬震實踐起朱柏豪的寶貴經驗,用腦子拍戲,揣摩着演。

  效果當然比原來有進步,但要達到行雲流水的境界,還差個十萬八千里。

  有一齣戲,是男主角被女主角拖去看畫展,別看女主角鳳凰變草雞,但生活品味依然貴族得很。

  編劇原來在畫廊設定的特寫道具,是一幅油畫,畫着一隻綠色的狗,價值不菲。

  普通人真看不出一隻狗的玄機,哪怕它是綠色的!

  但女主角不一樣,耳濡目染,從小就研究世上什麼玩意兒值錢。一幅綠狗圖,正好體現男女主角的品味差距。

  喬震看劇本這一段的時候,總覺得看個畫展,只有一層意思,未免浪費戲碼。

  他在片場找着機會,跟編劇聊。

  這部戲的編劇是一對姐妹,成名多年,姐姐叫饒碧雲,妹妹叫饒碧華,年齡都已過三十。

  饒氏姐妹樂於和演員溝通,但說實話,演員們大多是藝校出身,文化分數都不高,所以她們也沒指望喬震提出什麼建設性意見來。

  這談話氣氛正微妙,喬震提出在畫展加一幅油畫,是一個無名畫家的心血之作,叫《特修斯之船》。

  妹妹饒碧華還沒悟出意思,只是覺得演員臨時提出加道具,未免麻煩,左右不過一幅油畫,能有什麼深意?

  姐姐饒碧雲卻沉默了一會,先品出滋味來。

  特修斯之船是個古老的思想實驗,描述的是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幾百年的船。

  歸功於不間斷的維修,以及替換部件,只要一塊木板腐爛了,它就會被替換掉,以此類推,直到這艘船所有的部件,都不是最開始的那些了。

  問題是,最終產生的這艘船,是否還是原來的那艘特修斯之船?或者,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來的船,那麼在什麼時候,它不再是原來的船了?

  那麼,一個物或一個人的身份,是否侷限於一些外在的東西。

  《雲端之戀》的劇本編到後面,女主角恢復記憶,富家女歸來,同時,男主角一番拼博,也不再是原來的底層草根——這些財富與社會地位的變化,是否改變了一個人?

  而,你愛的那個人,到底有沒有變過呢?

  饒碧雲想明白,頓時覺得喬震說的這幅畫,可以成為一個特別好的伏筆。

  她上網搜出這幅畫,畫上浩淼汪洋,風起浪湧,一艘大船的後半部分船體,碎片如流星,但船上的所有水手,仍然不遺餘力地修補、航行!每個水手的表情動作都冷靜而堅持,海與船的搏鬥,亦描繪出一種磅礴氣勢!

  單從畫面看,已經有一種既悲壯又積極的意味。

  饒碧雲對喬震,頓時刮目相看。

  一個肯費心思琢磨劇本的演員,本身即是對編劇最大的尊重,更何況像喬震這樣,還挖出深意來?

  饒碧雲靈光乍現,甚至決定在劇情結尾,為男女主角增加一個愛情信物:一艘用玻璃瓶安放的精巧帆船,船體是五顏六色的拼圖顏色,表現出這艘船的修修補補。

  理所當然,這艘船是男主角花了好幾個月的夜晚,精心製作的特修斯之船,是一個約定,一個會心。

  不論你愛的人如何變化,富貴或貧窮、聰明或愚魯、懂事或任性,都不會改變最初的愛意。

  喬震沒預料到,會有這樣意外的加戲。

  他更沒想到,戲播出後,這個愛情信物會給男主角的帶來光環。

  一個成熟的男人,應該有持久地愛一個人的能力,不必嘗試了又猶疑,猶疑了又更換,更換了又迴首,非得兜兜轉轉,才能滿足。

  絶對是點睛之筆!

  這部戲接着往下拍,編劇對喬震也就多了些關照,常常和他溝通劇本的意思,這可不是什麼例行的公事,算起來,已經是私人交情。

  喬震受益匪淺,專業的演員,不懂戲,那肯定是不行的。

  擱古代,牡丹亭、西廂記,一句句戲詞,文縐縐,意綿綿。唱戲的角們,把那些戲摺子當飯碗,何止背得爛熟?

  喬震有編劇指點,戲更加順利些,NG的次數少了點,但水平仍然有限。

  這天,又碰上坎兒。

  喬震和佟成宇演對手戲,男二號原來是女主角的未婚夫,世家子,氣場逼人,喬震天然被壓過,但一涉及女主角,又堅決不能退讓。

  這種欲揚先抑的處理,喬震單方面想演好,也得佟成宇肯配合。

  佟成宇是存心較勁,場面成了龍虎鬥,不輸不贏。

  導演覺得差點意思!

  於是,問題戶喬震,又成了一直被NG的那個。

  這就像優生和差生一塊幹壞事,罰的都是差生。

  喬震累的額頭生汗,導演乾脆喊休息了,十五分鐘後接着拍。

  佟成宇得意,放輕鬆,喝喝水,踱踱步,精力多得很,估計夠做十幾套廣播體操。

  助理曉雯也給喬震遞水,喬震一邊流汗一邊發呆,到後來像想起什麼,問:“曉雯,佟成宇的手機號碼是多少來着?”

  曉雯也沒存這號,巴巴找別的工作人員問了,幫喬震記手機裡了,喬震接過手機,玩了一會彩信。

  對面,佟成宇收到陌生信息,看了半天,臉色忽然就變了,終於坐不住了,找地方打私人電話去了。

  喬震驟然放鬆。

  上回齊為川給他的把柄,終於派上了用場!

  十五分鐘早過了,導演都要開拍了,佟成宇還在打電話。

  等把人叫回來,佟成宇那樣子,顯然有點沉不住氣了。

  趁着戲還沒開拍,喬震氣定神閒,和佟成宇攤牌,“那個分析報告,是我發給你的。”

  佟成宇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就算他想強撐住氣場,但事實上已經散了。

  兩個人的對手戲,一條過。

  華導演覺得奇怪呢,怎麼剛剛兩個演員還挺不對付的,怎麼轉眼就按劇本演了呢?

  等戲拍完,佟成宇立馬攔住喬震追問:“你從哪得來的消息?”

  喬震好整以暇,說:“放心好了,我跟你們家沒仇,沒空舉報你們。總之,你不跟我過不去,我也不跟你過不去,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佟成宇將信將疑。

  喬震攥着的東西,能把他們佟家享受的富貴都給毀了,居然一句話就算定論了?

  他一個不入流的演員,從哪裡得來的機密消息?

  佟成宇很不安,喬震揚長而去。

  天氣轉深秋的時候,雲端之戀的拍攝終於完成。

  片場外頭的林蔭道紅葉黃葉,繽紛而落,喬震坐在車裡離去,多少有點忐忑,他這次拍戲可算是全力以赴了!

  可結果到底怎麼樣?他也只能等着《雲端之戀》開播了。

  之後,後期製作完成,雲端之戀播出。

  開頭完全是蕭薇號召的收視率,不好不壞,播到一半的時候,漸漸有了口碑積累。

  中間一集講的是財迷和女王初初脫貧,小有積蓄,男主角帶女主角去高級餐廳。臨出門,財迷特別大方地說:“你不是總挑剔伙食不好嗎?我帶你去好地方吃。”

  “真的?”女王的表情到位,就像被迫啃了一年窩窩頭的貴族,嘴巴是不挑食了,可往昔的味覺記憶還在,眼睛放光。

  “我都提前把西餐禮儀給琢磨透了,你看著好了,這次咱們先試水,要是沒出洋相,下回帶你去更高級的。”

  一番裝模作樣,男主角穿起西裝,卻出人意料的英俊瀟灑,一點溫暖,一點傻氣。這場戲,多虧了喬震的好皮囊,再配合餐廳的優雅環境,斜斜的落地窗外,天上星河燦爛,江上亦有星光游輪緩緩駛過,場景不可能更浪漫。

  只是,劇情鬼馬,女主角仍然愛掃興,慢條斯理地吃完西餐,已經把主廚叫出來,高高在上地一番點評,輕描淡寫,哪裡欠火侯,哪裡食材差一點,主廚本來以為是吹毛求疵,到後來,越聽越對路,已經心悅誠服。

  不打不相識,主廚說要送一瓶紅酒賠罪。

  女主角眼睛一眨,一點也不客氣,挑了瓶酒,出產的酒莊名氣一般,年份也普通。

  但那年的雨水、陽光,還有等等作怪的因素,那家酒莊出產的紅酒最好,且物以稀為貴,產量少,價格忒貴。

  不是刁鑽的食家,根本不懂。

  主廚抽動嘴角,碰上懂行的了……

  財迷笑得特陽光地說,“春燕,我揀到寶。”

  春燕是財迷給失憶女王起的鄉土名字,每每唸起來,格外的喜感。

  女王表情仍然傲慢,但眼神裡十分受用,入木三分。

  看得人忍俊不禁。

  到了最後一集播出,雲端之戀的收視率已經達到高峰。

  前一集設置懸念,讓人欲罷不能。

  劇情進行到男女主角合作的公司,遇到財大氣粗的競爭對手,面臨種種惡性競爭手段,低價策略殺上來,賠本賺吆喝不說,還在背後被放了暗箭,產品質量被攻擊,造謡含有有毒物質。

  公眾談毒色變,男女主角的公司,面臨一遍又一遍的檢測,結果還沒出來,經銷商、店面已經不願意承受風險,停止銷售,退貨。雖然公司最後被證明清清白白,沒被罰款,沒被追責,表面贏回一局,但已經損失慘重。

  因為這場危機,女主角和男主角找競爭對手談判,但對手公司是行業龍頭,為何要理你一個小卒?

  成王敗寇!被打落的窮寇,微不足道!

  對方老總開車揚長而去,車子意外刮碰了女主角,栽倒在地的前一秒,男主角奮不顧身墊了底,雖然沒出大事,但女主角仍然磕到頭。

  於是,戲劇性一幕,女主角住院昏迷,直至恢復記憶。

  女王歸來,可想而知,曾經叫囂一時、難以匹敵的對手,會落得什麼下場?

  而男女主角的感情,又將面臨怎樣的挑戰?

  觀眾完全被吊起胃口,無比期待結局。

  而喬震在公司,聽著慧姐報喜,這收視率節節攀升,本來心安了許多,可助理曉雯又一臉緊張地彙報,“JOE,你的那群同情粉,又要舉辦活動!”

  喬震神經一綳!

  這次他演得這麼用心,這些同情粉,總該識相了吧?

  沒想到……

  作者有話要說:

  ☆、18

  同情粉給喬震製作了新MV,發表在和他同名的貼吧,題目叫《悲催帝吃軟飯的十二個瞬間》,素材全部來自《雲端之戀》,彙總了喬震被女王虐待的場景,千姿百態,而且MV剪輯的視角奇特,指黑為白,製作得笑料充足,配合語速誇張的解說,洋洋灑灑,一片跟帖的吧友,不是捶地,就是捧腹。

  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於是,吧友們先在微博轉載,然後一傳十,十傳百……

  喬震繃著臉,接過曉雯的筆記本,要親自上貼吧,大戰這群同情粉——前提當然是,喬震披着馬甲。

  曉雯連忙攔着,說:“JOE,你別衝動啊,這群同情粉的首腦,可是一群毒蘑菇!叫什麼蘑菇恰恰、蘑姑倫巴、蘑菇探戈、蘑菇華爾茲,個個都以一敵十,上回有人來你貼吧搗亂,被他們的三寸毒舌給罵出去了,聽說還有好多技術帝助陣,人肉戰術,掀底爆料,場面相當血腥!”

  喬震茫然地抬起頭,問:“這群蘑菇一邊損我,還一邊維護我,到底是什麼心理?”

  曉雯眨眨眼,笑了,說:“養寵物的心理唄,他們玩你可以,別人要來玩你,不經過他們允許,絶對不答應!”

  喬震服了,他絶對不是受虐體質,但似乎總被逼上道。

  化妝師阿JIM過來,妖嬈一抬手,合上筆記本,笑着說:“JOE,你現在可是有大把人關注了,不能不注意形象啊,走呀,我帶你買衣服去。”

  “公司出的預算?”喬震問了一句。

  阿JIM笑得更有深意了,說:“JOE,你管錢從哪來?這錢呀,花在你身上的,才是錢!”

  “我現在這樣挺好的。”喬震知道這錢,多半跟齊為川脫不開關係。

  “你來來回回,就那幾件衣服,寒酸死了!你不打扮得衣冠楚楚的,怎麼紅?”

  阿JIM知道喬震有本錢,穿幾件破T恤,照樣青春逼人!

  曉雯過來幫腔,說:“JIM哥說的都是真理,從前那個風靡全球的,叫披頭士樂隊的,一水的紳士造型,多受歡迎!相比之下,別的樂隊就太失策了,經常披頭散髮的,自以為特立獨行,其實不是人人都喜歡的。”

  “JOE,你不要冒傻氣,花多少錢,都不用你心疼!”阿JIM笑着,乾脆拽着喬震離開公司,司機程哥開車,往頂尖的奢侈品商場去。

  清門市有一塊讓人咂舌的商業區,緊鄰金融中心,叫SILVER LOTUS,幾幢商場的樓面佈局,設計得像綻放的蓮花,進駐的都是國際最知名的奢侈品牌,無論燈光還牆面,處處瀰漫一股金粉氣息,為了襯托這股浮誇的富貴,還專門請了鋼琴師,穿著晚禮服,在高處彈鋼琴,鋼琴聲自上而下,四處碰壁,迴響着,蕩漾着,簡直不能更造作。

  阿JIM如魚得水,哪裡有新品?哪裡有限量?如數家珍!

  喬震如同人偶,被JIM擺弄了好幾個小時,購進一堆衣服配飾,全部簽單送到公司。

  喬震是累了,他手機響,趁機走出這些脂粉味濃重的高級商店。

  他憑欄站着,中庭之下,每個人都打扮得優雅入時,如同宮廷散步。

  對面一家店,裝潢不知道多誇張,櫥窗裡放著七八個金屬風車,金葉子旋轉起來,不停綻放瀲灧的光彩,配合許多錯落的鏡面,折射着,金光飛來飛去,閃爍得到處都是。

  喬震低頭看看來電號碼,是齊為川打來的。

  齊為川的聲音很淡,問:“你的戲播了吧?”

  “播了。”喬震有點莫名的感覺,馬上就要揭盅,是輸是贏?

  “我後天下午回來,在長浪島的別墅等你。”

  齊為川掛斷了電話。

  對廊那一片金光,忽然刺到喬震眼裡,他輕輕皺眉。

  拍戲的這兩三個月,喬震每天都會尋思幾遍,如果自己演不好……

  他的身邊,像有一根虛無的蠟燭,緩緩地燒着一條連上斷頭台的繩子。

  演不好就死定了!

  同時,喬震每天都要想起齊為川,彷彿熟絡了很多。

  他該不會着了齊為川的道吧?

  這時,阿JIM已經從店裡出來,問:“JOE,打電話還是發呆?”

  喬震又被JIM拉進去試衣服。

  回到公寓,已經是晚上。

  喬震洗完澡,坐在床上看電視,守着《雲端之戀》的最後一集。

  劇情無非是講女主角住院,男主角如何溫柔地照顧她,又如何獨當一面,穩重地召開發佈會,澄清公司產品摻毒的醜聞。為了挽回局面,男主角那股舌戰記者的氣勢,十分逼人!

  喬震也覺得自己有模有樣,挺像那麼回事。

  之後,女主角清醒,離開醫院,與未婚夫重逢。今兮非昨兮,女主角性格溫婉了許多,和原來嚴苛、高傲的大小姐相比,當然算是脫胎換骨。未婚夫對她刮目相看,重生愛慕。

  劇情打開一場三角戀局面。

  此時,男主角不能確定進退,只能傻傻地熬夜,埋頭做一艘特修斯之船。

  直至最後收尾,女王舉辦了一場豪門夜宴。她邀請昔日不可一世的競爭對手,也邀請了男主角。

  從前女王被財勢所壓,今天換女王財勢壓人,風水輪流轉,還真是大快人心!

  而女王與財迷,在宴會一角陽台,繾綣星光下,目光交匯,沒有太多解釋,先會心笑了,多少不確定,頓時都煙消雲散。

  這一出有情人的目光戲,喬震少說NG了二十回,簡直是在一幀一幀地拍。

  直到最後的畫面,焰火燦爛,定格在兩人緊緊相擁的一幕。

  算是圓滿收尾了。

  網絡上,蕭薇飾演的女主角大受好評!無論是外行的、內行的,都很認可她的演技,粉絲們甚至改口,齊聲喊女王!

  至於喬震,雖然沒有像蕭薇一樣得到擁戴,但也給觀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從前他演古裝,又悲催,又辛酸,但在這部新劇裡,他改了現代裝扮,清朗俊秀,也算是相當取巧地重建了形象。

  總之,皆大歡喜。

  可喬震有點犯嘀咕,蕭薇算是這部戲裡的智慧型角色,而他則是喜感角色,增添笑料用的,演技到底合不合格?網上似乎沒人關心,也沒人評價……

  齊為川要怎麼判斷?

  這時,慧姐打電話通知,說明天是週末,公司要辦一場劇組的粉絲見面會。

  算起來,這是喬震頭一回見粉絲。

  那群可惡的同情粉、惡搞的蘑菇家族,不會趁機來搗亂吧?

  喬震忽然覺得自己在娛樂圈,混得這麼腹背受敵,也算只此一家、別無分店了!

  不管了,睡一覺再說!

  第二天,粉絲見面會,喬震就一直懸着心,生怕哪兒殺出一群他的同情粉。

  跟等情人似的惴惴不安……

  見面會上,主要是蕭薇的粉絲。

  蕭薇一襲水晶絲禮服裙,配上珍珠耳墜、珍珠項鏈,大方氣象。喬震則穿了熨燙筆挺的西裝,窄窄的領子,四粒扣的西服,搭配高領衫,再配細細的領帶,一點復古,一點校園氣息。這是阿JIM的精心成果,JOE不過二十一歲,本就該一副天真、單純的模樣,不必過於老成。

  混娛樂圈,除非優雅老去,不然還是賣相鮮嫩的好。

  見面會上,佟成宇以及幾個女演員都成了配角。

  粉絲一直希望女王和財迷的合影,甚至有粉絲許願,希望喬震能把蕭薇攔腰抱起來,擺出大步流星進洞房的架勢,以填補《雲端之戀》結尾的想像空間。

  主持人也在倡議,喬震也配合,他臂力穩,抱起蕭薇並不費力,蕭薇笑得嬌羞,故作小鳥依人,滿足粉絲戲癮。

  之後,零零散散又走了許多過場,見面會才算結束。

  喬震沒見着他的那群粉絲,心內大定!

  蕭薇和喬震一起走到後台,微微一笑,問:“你做過心臟手術?換了機械心臟?”

  “什麼?”喬震雲裡霧裡。

  蕭薇一臉狡黠的笑意,說:“咱們拍戲也有一段時間了,你回回都是坐懷不亂,今天也一樣,我靠近你胸膛,你的心臟跳得可真平穩,害我擔心自己魅力不夠。”

  蕭薇隨意調侃了幾句,看喬震臉色尷尬,笑着揮手走了。

  等喬震回到休息室,剛坐下,曉雯抱著一個大禮物盒子進來,說,“喬,你粉絲送來的禮物!”

  “啊?”喬震還是破天荒第一回,看著那個打着緞帶蝴蝶結的漂亮盒子,也莫名期待起來,站起來問:“是什麼?”

  “聽說是蘑菇家族送的,不會是炸彈吧?會了保險起見,我幫你拆開了啊?”曉雯笑嘻嘻,拆開盒子。

  盒子裡裝一艘長長的帆船,非常精細,船身上寫了“特修斯之號”,比雲端之戀裡的道具可大氣多了!

  “JOE,你的粉絲終於開竅,這麼有心思!”曉雯拈起一張超大的禮物卡,打開一看,笑了,說:“你自己看。”

  喬震有不好預感,接過禮物卡一看,上頭洋洋灑灑幾十號粉絲簽名,原來都是蘑菇家族號召的,本來看著挺窩心,直到祝福語一欄,寫着:聽電視上說了,這艘特修斯之船,代表了身份變化中的恆定!親愛的喬震,不論你演什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角色,你永遠都是我們的悲催帝!

  好狠毒……

  喬震繃緊了臉。

  他就像一隻剛剛修煉得有點眉眼的妖精,沒想到一道天雷劈下,道行全散了!

  可惡!這群混蛋蘑菇!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章 繁華旖旎的色境

  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前世孽緣、今生討債的粉絲。

  喬震抱著那艘特修斯之船,離開公司。

  回到家,把船在桌子上擺整齊了,也算一個裝飾品。

  這時手機響了,那頭音樂嘈雜裡,一個調酒師打來電話,讓他去草暖西街的金三角酒吧,接收喝得爛醉的女朋友。

  喬震莫名其妙,他哪來的女朋友?

  誰撥錯號?

  他沒理會,手機還是響個不停,那位調酒師催命似的,說:“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你不要?一群惡狼可眼饞着呢!”

  喬震讓調酒師拍張照片過來。

  那調酒師愣了,說,“哥們還真行啊!女朋友多得都認不着北了?”

  說是這麼說,彩信很快送到。

  喬震盯着那張昏暗模糊的照片,看了半天,一個女人趴在吧檯上,披頭散髮的,眼影畫得都能去演黑山童姥了。

  這是誰女朋友啊?

  喬震正要關機,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彩信裡,那女人握著一個手機,貼的圖案是一隻哆拉A夢,掛一串綠鑽竹蜻蜓。

  這麼童真的品味,喬震認出來了,是蕭薇……

  蕭薇第一天拍戲的時候,帶過這手機,後來被經紀人給換了,還訓了一頓,口口聲聲強調:“蕭薇你的形象,要保持從內到外、從頭到腳的高貴冷艷!怎麼能走賣萌路線呢?”

  喬震聽了好笑,一個手機而已,至於小題大做麼?

  不過這娛樂圈吧,就喜歡小題大做。

  喬震出了門,打出租,去了金三角酒吧。

  一路上他就尋思,自己什麼時候成了蕭薇的男朋友了?

  到了酒吧,人聲、音樂聲混雜,喬震找到蕭薇時,她似乎又醉醒過來,還趴在吧檯那喝呢!

  走近了一看,蕭薇一張臉上的妝容,可真夠濃的!

  難怪沒人認出她。

  不然又有文章可做了!

  喬震剛上去,那調酒師就衝他笑了,說:“哥們,是你女朋友吧?快接回去吧?我都打發走好幾撥色狼了。”

  這調酒師真是業界良心!

  喬震把蕭薇手裡攥着的酒杯,給掰開了,放一邊,問:“多少錢?”

  調酒師報了個數,沒想到蕭薇還挺能喝!

  喬震結了帳,調酒師還遞過一個手提包,說:“你女朋友的!”

  喬震拿手臂勾住了包,扶着蕭薇的腰,一路走到門外。

  酒吧外頭是另一個世界,這耳根子突然就清靜了,但耳朵還嗡嗡響個不停。

  喬震看著蕭薇,問了句:“你開車過來的?”

  蕭薇猛地抬起頭,長髮甩得有點瘋,指着路邊一輛出租車,說:“在那呢!我的車!都是我自己掙的錢!跟路光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誰?路光遠?路家大少?”喬震覺得這世界可真小!

  路光遠是路明遠的大哥,而路明遠呢,是喬震從前在長浪島廝混的狐朋狗友,後來出國讀書去了。聽報上說,路光遠這幾天訂婚了,席開百桌,豪車接送。擺闊的場面,就比暴發戶含蓄那麼一點點。至於路光遠的未婚妻,正是從小就特別現實的艾珍妮,也算門當戶對。

  喬震乾脆就帶蕭薇坐出租了。

  蕭薇一坐上後座,就枕着喬震的肩膀,睡着了!

  她家在哪還沒問呢!

  還是喬震打了助理曉雯的電話,曉雯也不清楚,問了好幾個人,出租司機等急了,喬震就讓他開在路上瞎轉,兜風燒錢。

  最後,終於問到地址,喬震總算把蕭薇送回了家。

  一進了蕭薇的公寓,簡直像動漫展廳,喬震安頓了蕭薇,放了杯水在她床頭,人就走了。

  剛走到樓下,不知哪來的神經病,把車燈驟然打開,刺眼的光,照得喬震無所遁形!

  喬震擋着眼睛,走上前去,駕駛位上,居然是三年沒見的艾珍妮。

  聽說她這回就先訂個婚,回頭還得去國外上學。

  這人都趕到蕭薇家的樓底下了,這個劇情就不用猜了。

  艾珍妮下了車,她沒什麼變化,仍然打扮前位,眼裡帶著挑釁的光芒。

  “喬明舟,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真巧啊!不對,我該改口叫你喬震!”

  喬震淡淡地說:“一點都不巧,我送朋友回家,你埋伏在這兒,碰上是必然。”

  “你還是愛說真話呀!怎麼進了娛樂圈,這個毛病還沒改?”艾珍妮笑着。

  喬震不想摻和,說:“我先走了,出租車還在馬路上等我。”

  “你等等!”艾珍妮揚高聲調。

  “等什麼?”喬震停住步子。

  “我問你,這個蕭薇和路光遠是什麼關係?”

  “我怎麼知道?”喬震大步走了,上了出租車,跟司機師傅說了回家的路。

  沒想到艾珍妮瘋了,開着那輛明黃色跑車,追了上來!

  出租車往哪,她跟哪,時不時還超車挑釁,一路直追!

  司機師傅都給耍得頭暈,乾脆路邊停車,說:“這位先生,我們開出租的,不掙亡命錢,就只能載你到這了。”

  喬震二話不說,把錢給付了,下了車。

  接着,艾珍妮也把車停了,喬震剛坐上去,艾珍妮就猛踩油門,一邊飆車一邊訴苦!

  就像少年時候一樣,每次她的風頭被人搶了,都要找喬震說上半天。

  可這回已經沒那麼簡單,女孩子擇婿,不能不謹慎。

  艾珍妮說了半天,主要聊她自己,說她是一個飄忽任性的人,要是不趁着年輕早點嫁人,恐怕要單身一輩子了!而且她要嫁人,選擇又很有限,出色的男人,都不願意娶她這種千金小姐!他們身邊一堆嬌滴滴的女人,把他們捧上天。

  說了半天,艾珍妮已經把自己當成商品,討論市場供需原理。

  “喬明舟,你這麼看著我幹嘛?你以為我杞人憂天?”艾珍妮瞪着喬明舟。

  “沒什麼,我明白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很着急結婚。”

  “對!到了這個時候,對方的條件先行!感覺退後!好歹,我對路光遠還是有感覺的。”艾珍妮說著,已經低聲。

  喬震嘆口氣,問:“那路明遠呢?我記得他喜歡你。”

  “你哪隻眼睛看出來?他在國外一堆狐朋狗友,私生活精采得很!”艾珍妮臉色難看,又可憐兮兮地說:“喬明舟,世上只剩下你一個好男人了!可惜,你是神經病!”

  “……”喬震閉嘴了。

  接着,艾珍妮就把車開到江邊上,斷斷續續,又說了大半個晚上。

  到最後,她總算看開了,一臉滄桑地說,“我是活夠了,男人都一個德性!尤其是商場上的,沒一個鍾情!”

  艾珍妮不過才二十歲,面龐跟玫瑰花一樣鮮艷,可已經這樣悲觀。

  但她一定不甘心,不然不會,掙扎得這麼厲害。

  清晨,江風已經起了薄霧。艾珍妮突然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開始聲音壓得很低,後面越來越大聲。艾珍妮不是在哭自己,她在哭那些幻想,終於遇到殘忍現實,破滅得厲害。

  她忽然抬起頭,帶著淚光,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要嫁給路光遠!賤男人都去死吧!”

  說完她就怒目看著喬震,好像喬震跟“賤男人”這個生物種群,有不可告人的關係似的!

  “珍妮,公平一點,我陪你一個晚上,不能更紳士了。”喬震無辜地聳聳肩。

  “是,你善良,但你是同性戀!”艾珍妮忽然大放厥詞。

  “你說誰是同性戀?”

  “你啊!你說你喜歡過哪個女孩子沒有?說不上來了吧!所以你就是同性戀!”艾珍妮抹着眼淚,給喬震下了定論。

  “行,你的排除法用得不錯。”喬震認栽。

  艾珍妮破涕為笑,喬震說:“你回家去吧,我也該走了。”

  喬震真下了車,揮揮手走了。

  艾珍妮“哎”了一聲,喊不住人,也不強追了,調頭開車走了。

  喬震想起這天的下午,齊為川會在長浪島跟他攤牌。

  他到了碼頭,坐上輪渡,清晨的風吹得他昏昏然。上了島,他挑僻靜的路上走,望不盡的九重葛,奼紫嫣紅。終於爬上坡,到了半山海崖別墅,他穿過甬道,事隔三年,站在那棵杜鵑樹下頭。

  像在沙灘上刨了一個圈,回到原點!

  現在才上午時間,喬震坐在後廊的籐椅上,等着,困得不行,睡着了。

  一直睡過了下午。

  他夢見媽媽在撫摸他的頭,問他是不是太好心,到巷子裡勸野貓不要打架。

  喬震倦了,喃喃說:“勸開了,一隻公貓而已。”

  “什麼公貓?”有人在問他。

  喬震朦朦朧朧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齊為川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看他一眼。

  喬震懵了。

  “你睡在風口裡,我抱你進來的。”齊為川很自然地解釋,他穿得很隨意的襯衫,頭髮微濕,大概是剛下飛機,洗了一個澡。

  喬震坐起身,防備地看著齊為川。

  “你睡得好熟,”齊為川目光灼灼,認真地說:“把你綁起來,扔進地庫,囚禁個十年八載……”

  喬震一下就醒了!

  “醒了?”齊為川微微一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說:“數據還沒處理完,一會就有結果了,你再睡會吧。”

  “數據處理?”喬震莫名其妙,瞪着齊為川,這個男人,時刻散發危險氣息。

  齊為川波瀾不驚,解釋:“關於你的演技,我讓紫玉做了一個對比分析,採集了樣本,設立了一個綜合指標,計算偏差……”

  對比分析?採集樣本?綜合指標?計算偏差。

  喬震驚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俺寫文很慢(之前是從九月份寫到現在的存稿),所以接下來的更新,需要進入隔日更模式,但不會斷更。

  懷念以前,曾經俺挖坑還算刨得比較快,但後面看了一些名家的書,算是見過世面了,才發現自己太那個啥,無知者無畏,之後落筆就慢了,也許多思考比多寫有益吧,就是這樣一來,讓讀者等候了,說一聲抱歉啊,看俺真誠的小眼神。

  ☆、20

  喬震的時間,一刻一刻地捱。

  齊為川坐在那,閒着也是閒着,悠然地剝石榴。石榴本來就是裂口的,掰成四瓣,一粒粒水晶攢成團,很客氣地遞了一份給喬震,說:“馬叔家偷摘的,應該還是特別甜吧?”喬震下意識接了過來,他對馬叔家的石榴也很有感情,因為他也偷過。長浪島上的少年們,沒有不光顧馬叔家的,騎上圍牆,伸手摘那些探出頭的石榴,總想著,等長大了,縱身一跳就能偷摘了。

  喬震緩了緩,說:“你常去馬叔那白吃白喝。”

  “那家海鮮店,我有入股的。”齊為川淡淡的說。

  “那時候你才多大,你就入股?”喬震瞪着齊為川。

  “我是無形資產投入,我寫了個海鮮店連鎖擴張的方案給馬叔。”

  “連鎖?馬叔一輩子只開了一家海鮮店!”

  “他要是採納了我的建議,有序擴張,現在應該是長浪島首富了。”齊為川神情無比認真。

  “……”

  喬震終於認清現實,他不是齊為川的對手!

  因為無恥是沒有底限的。

  這時候,林紫玉和林仲玉推門進來了,兩個人還抱著投影器材,一進客廳,意味深長地打量了喬震一眼,不言不語,開始裝設備。布幕支了起來,儀器連上筆記本,啟動完畢。

  林紫玉望向BOSS,齊為川調整了個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

  林紫玉公事公辦,注視着喬震,說:“關於喬先生的演技,我和仲玉經過嚴密的計算分析,得出以下結論。現在由仲玉,先介紹具體的分析過程。”

  林仲玉以一個專業人士的姿態,一邊演示一邊解說:“我根據幾千份專業影評家,對歷年影帝的評價,選取了一系列重要指標,例如面部微表情數據、念台詞的聲音數據等等,建立了最終的綜合指標,我稱其為Y指標。Y指標,將作為本次分析的主要依據。同時,為了保證對照樣本的合理性,我請林紫玉小姐,根據她多年的觀影經驗,選取了五十位影帝、近三百部電影的影像資料,按照影帝們演技的不同階段,得出相應的Y平均值一期,Y平均值二期,Y平均值三期……至Y平均值六期。最後,分析出Y值與時間的函數關係。在有了這個參照模型之後,我們做了相應的校正,以保證儘量貼近現實,這方面就不再多做介紹。以下進入正題,我們將喬先生這幾年的影視作品,例如《深藍海洋》、《倚天屠龍記》等,直至最近播出的《雲端之戀》,進行了個體數據的採集,我們發現,個體數據遠遠低於影帝同期演技水平,而且從成長性考慮,增長趨勢緩慢……”

  林紫玉清了清嗓子。

  林仲玉沒往下說,林紫玉發言:“簡而言之,就是喬先生的底子差,進步不大,成為影帝的概率,接近不可能事件。”

  喬震一直安靜聽著,看著幕布上眼花繚亂的圖表,終於聽到最後的結論,臉色煞白。

  齊為川在那兒慢條斯理地掰石榴吃,臉上似笑非笑的,說:“行吧,演示得很清楚了,你們去別的地方玩吧。”

  林紫玉說:“那BOSS,我們先走了,這些東西還得送回島上的錄影廳,因為設備太差,所以用的不順手,本來仲玉還可以有更好的發揮……”

  “好了!你倆給我設局的事,我都不記得了。”齊為川冷冷地打斷了。

  林家雙玉如蒙大赦,這幾個月可是沒少被BOSS修理,終於熬出頭!

  兩個人卸了器材,溜之大吉,關上大門前,還不忘探着頭看一眼喬震的死樣。

  可憐啊,成了BOSS的心頭好,還不得被玩死?

  ……

  齊為川放下石榴,淡淡地說:“就這樣了,你明天搬過來,住這幢別墅。”

  “我什麼時候說要搬?”喬震垂死掙扎。

  “你對分析方法有異議?”齊為川耐心地問。

  “沒有。”

  “那你就是願賭不服輸了?”齊為川的目光挑釁着。

  喬震沒有對策。

  齊為川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善男信女。”

  他的氣場壓迫而來,攝人的,像野獸盯着獵物,讓人發忤。

  猛地,喬震奮然起身,想走!

  可惜這次,齊為川早有防備,他一把抓住喬震,想把喬震按在沙發上坐著,沒想到喬震掙扎得跟要上斷頭台似的,沙發被他拱着,翻了個,兩個人都摔了一跤,趴地上了。

  喬震只遲疑了一小會就飛快爬了起來,沒想到齊為川比他還快,跟攔路虎似的擋住去路!

  操!喬震退了兩步已經是死角,眼角掃到桌上的花瓶、檯燈等一切順手的傢伙,想都沒想就直接拎上手朝齊為川砸去!

  齊為川的表情充滿了難以置信,他想不到自己要在同一個屋子挨上兩回揍?兇手還都是舟舟?他艱難地躲開這些亂飛的“暗器”,一陣乒裡乓啷之後,整個房間到處是碎瓷……

  齊為川失去耐心,剛要朝舟舟走近一步,潑辣的舟舟居然開始朝他扔椅子?齊為川忍無可忍!直接衝上前抱住舟舟,下死力往餐廳拖!

  哪怕舟舟不遺餘力地撲騰着手腳……

  此時此刻,喬震的內心在咆哮!老子要被潛了!

  老子死都不要!

  一進餐廳,齊為川直接按住舟舟的手,把他抵在大理石餐桌邊上,膝蓋還頂住他的腿,壓制得死死的。這一霎,兩個人目光交匯,戰火蔓延!誰比誰更難纏?不知道兩人的目光又打了多久的架,齊為川突然就笑了,他清了清嗓子,說:

  “舟舟,你不遵守遊戲規則。”

  “放開我!”喬震扭得像剛上菜板的活帶魚。

  “我早知道你長反骨。”齊為川幾乎耳鬢廝磨地和他說話,打量着他臉上輕染的紅暈,笑着問:“你也會緊張嗎?”

  喬震惱羞成怒,臉更紅了。

  齊為川專心地看著喬震,眼睛裡有笑意,說:“你打賭輸了,想賴帳,也要付出點代價吧?”

  “什麼代價?”喬震正色。

  “還錢呀。”

  “還什麼錢?”

  “花在你身上的錢。”

  “我沒讓你花錢!而且,我沒有錢。”

  “可是,你還是花了對不對?”

  “你這是上趕子買賣!”

  “你又想賴賬?”齊為川微微皺眉,無辜地說:“那我只好封殺你了。”

  喬震一滯。

  齊為川知道捏住軟肋,輕輕鬆開對喬震的束縛,站在一旁。

  此時日頭漸西,海邊的晚霞介於紫色與粉色之間,從門窗那穿進來,很溫柔地照在舟舟的臉上。

  不知道為什麼,齊為川認為他的舟舟,從小就長得,特別順眼。就像書上說的,緣瞻麗容,忽生愛慕——這句話本質上,也就是好色之徒的粉飾之詞,但齊為川還是想起自己有段時間,尤其喜歡讀怪誕離奇的鬼狐筆記,還喜歡讀道教玄談,莫名其妙地有些領悟,悟出人生有許多不可深究的際遇,比如他迷上舟舟。

  他就這麼慢條斯理地神遊,順便看著舟舟在那兒煎熬。

  喬震的臉色,變幻莫測。

  終於,喬震一言不發,大步離去!

  齊為川沒有阻攔,他有點鬱悶。

  為什麼他賭贏了,還得不到獎賞?

  這不科學……

  喬震離開別墅,一路下坡,暮氣裡,像是有金色塵埃在亂飛,他一瞬間餓得厲害,走到盡頭時,停了下來。那些生長得繁茂的九重葛,從高高的牆頭垂下,籠在他頭頂。他忽然有一點徒勞的感覺,關於演技,他這輩子真的追求不來了?

  那他繼續走下去,一個人渾渾噩噩,無論將來做什麼,都不會比原來更開心,也不會更不幸。禁不住,喬震的眼前,黑了有那麼短暫的片刻。

  到底是誰給他種下野心的種子?

  又是誰把萌芽中的野心給掐斷了?

  風吹拂過喬震的頭髮,像吹起火星,愈演愈烈,有團將要燎原的大火,在他身體裡,劇烈燃燒。

  操!他不相信演技要由一堆數字證明!他更不相信什麼成長概率!不到最後,誰敢保證他喬震成不了影帝?

  喬震滿腔的意氣亂竄!他閉上眼睛,久久才緩過勁,突然,他猛地轉身,一步一步爬上了長坡,直到,用力推開了杜家別墅的大門!

  偌大的客廳,椅、沙發、擺設,仍然凌亂不堪,齊為川正半蹲着,認真地收拾瓷器碎片,一片一片地觀察瓷胎顏色與花樣,揀出幾個小堆,耐心而珍重,看來他是要修補這些瓷器——這些瓷器未必多名貴,更像是一些念想,喬震突然意識到,齊為川對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有感情。

  喬震緩了緩,關上門。

  齊為川終於抬起頭,發現喬震去而復返,有一點轉瞬即逝的驚喜,不小心握緊手,卻被碎瓷片割出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沁出來了,有點疼,但他沒有撒手!齊為川站起身,把瓷片放在桌上,側過頭,注視着喬震。

  喬震也瞪着齊為川。

  時間僵硬地流逝,兩個人都沒有開口,但,圖窮匕見。

  喬震相信自己已經選好了!

  他一言不發脫了鞋,踩着地毯,安靜地上樓,齊為川跟着舟舟上的樓,那情形,有點像猛獸把獵物趕進籠子。

  兩個人進主臥,喬震僵硬了一會,就走進了浴室。

  熱水打開,水猛地衝到他頭上,眼前忽然又一陣發黑!他扶着玻璃門,遲疑了一下,等視線恢復,一切又煙消雲散了。

  玩而已!誰不會?

  這時的傍晚,向夜奔去,天色漸暗,齊為川早已經打開房間所有的燈,亮得像白晝,兩扇長窗的輕紗拂動着,屋外的海浪聲,無比清晰,無比熟悉,他坐在床邊上,無比耐心地等着他的獵物,終於可以下口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齊為川也有點緊張,他死死盯着浴室的門,嘩嘩的水聲停止了,終於,用浴巾裹着半身的舟舟打開門,看了他一眼,接着,一步一步地,機械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下了,站得一動不動的。

  齊為川並不知道,喬震的勇氣早就在那幾步之間節節敗退,一步比一步氣短。

  齊為川只是有點不可思議,就沉默了片刻。

  喬震卻以為齊為川一直在審視他,也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喬震已經被看得無處遁形,心跳跟擂大鼓似的,喬震有一點後悔,他以為一切都會結束得很快,但沒想到,這麼煎熬。

  他幾乎沒處放手腳,越來越古怪。

  齊為川忽然就笑了。

  喬震以為這是嘲笑!在笑他太像嫩雛兒!這使他越發難堪,幾乎要奪門而逃。

  但就在這一刻,喬震的手臂被齊為川攥住了,用力一拉,他整個人就被齊為川狠狠地壓在了床上……

  只有天知道,齊為川只是在笑他自己居然有那麼一會,產生了正人君子的想法。

  誰管那些道德情操?

  他只想和舟舟上床!

  作者有話要說:

  ☆、21

  那個晚上,和齊為川做完之後,喬震離開了杜家別墅。

  他沒有離開長浪島,他像盤旋着回到樹巢的大鳥,又落進了墮落酒吧。

  他吃了一客水果沙拉,墊了肚子,之後開始喝酒,喝得很慢,一個人霸佔一整個沙發座,酒吧裡還是那樣熱鬧,鬼影跳動着,火星四逸的,到了後來,酒吧裡跳舞的人,因為幾句爭風吃醋的口角,索性打起群架來!

  喬震想清靜一點,他覺得酒沒喝夠,想找下一家。

  他沿著海邊的路,貼著牆根走,他怕跌進海裡,石欄杆是給清醒的人用的,喝醉的人,眼前只有海水。

  而對岸的燈光霓虹,金色車流,更映得這一片海水波光粼粼,越來越深沉,黑不見底,泛着的沫子又像是隱隱有水妖,幻影幢幢地出沒。

  喬震終於走到馬叔的海鮮排檔,馬叔正忙着,看見喬震來了,特別高興,爽朗笑着打了招呼,給他上了一打啤酒。

  喬震仍然慢條斯理地喝,腦子裡什麼都不想,他就是希望鎮靜一點。

  但終於還是,喝到頭暈目眩。

  夜深了,收攤了,馬叔才發現喬震醉了。

  沒處安置他,想起白天見着小川回來了,就自作主張,打電話到杜家的別墅。

  齊為川就過來了。

  他看見紅色的帳篷底下,牽纏着電線的白熾燈下,秋後的小飛蟲飛來飛去,苟延殘喘,喬震趴在桌上。

  齊為川上去抱起喬震,把他給背了起來。

  喝醉的人,重得像豬,最近的路回別墅,足足有兩公里,還不包括許多長長的坡道。

  齊為川就這麼背着喬震走了半個小時,他有點累了,喬震因為晃動的感覺,終於醒了,他的頭枕在一個人的肩窩上,是恰到好處的,但又有點茫然,好像跌進惡夢初醒的驚駭裡。喬震一怔,開始猛烈地撲騰着手腳,沒有一刻消停,齊為川更像背着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

  豬八戒背媳婦,歡欣雀躍,齊為川卻覺得自己快要死過去!

  他咬着牙,停下步子,終於忍不住揚高聲音:“你老實點!”

  喬震不撲騰了,他一伸手,悉悉索索地扯下了牆頭的九重葛,在齊為川的眼前拂過來、拂過去,喊着:“駕!駕!馬兒,不准停!快往前衝!”

  夜色中的星光,就被那一根有花有葉的枝條,掃來掃去,好像被抹煞了一樣,模糊了眼睛。

  齊為川完全是無可奈何的!他提了提氣,雙手把後背上的喬震穩穩地鉗牢了,突然百米衝刺,一個勁往坡上飛跑!

  啊!起風了!

  喬震大喊大叫!劇烈的顛簸,他幾乎要吐出來!

  到了半坡,他喊着:“吁!吁!要吐了!要吐了!”

  齊為川剎住步子,喬震跳了下來,蹲在了路邊,半天沒吐出來,胃裡翻江倒海,好像鐵扇公主吃進了一隻孫猴子,難以消化。他就在那乾嘔了半天,眼裡都要掉出淚了,軟軟的草地裡的氣息,送着海風的鹹味,頭頂許多許多的樹,綠綠的葉子仍然輕柔的,會呼吸一樣地擺動。後面喬震就半天沒有聲響了。

  齊為川發現他的不對勁,沒有說什麼,他蹲在舟舟的旁邊,直接用手捏開他的嘴,手指伸進去,輕輕摳了幾下舟舟的喉嚨。

  喬震一陣噁心,哇的一聲就吐了,全吐在齊為川手上了,淋淋漓漓,滴滴答答。

  齊為川也沒有嫌棄,就讓喬震這麼盡情地吐了老半天。

  “吐了好受一些。”齊為川平靜地說著,把身上的襯衫給脫了,給舟舟擦了擦嘴,再往自己手上馬虎地擦了幾下。

  他光着上半身,站起來,喬震回過頭看他一眼,在月光下,好像一個巨人,這個巨人又把他給背了起來。

  他趴在齊為川的背上,垂下頭,抵貼在他肩膀上的肌膚,線條明晰的,溫潤的,心裡熱了一點,但夜裡的海風還是冷的。

  “你冷麼?”喬震問。

  “不冷。”齊為川的聲音很淡,喬震問:“你不是會唱歌嗎?唱你那首歌,什麼冰天雪地的人生。”

  齊為川不肯唱,抿着嘴老半天,一步兩步,兩個人交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印在坡上,往前延伸、試探。終於,他願意唱了,低低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喬震貼著齊為川的後背,才聽清了歌詞:“寒冷的腳步是兩個人,一路上靜靜地依偎……而你的眼神依然天真,這是我深藏已久的疑問……”

  喬震輕聲地說:“我幾乎要愛上你!”

  齊為川停了一剎那,不可捉摸的一剎那,稍縱即逝。

  第二天醒了的時候,喬震看見齊為川睡在身邊,毫無防備的,他又變了,他想掐死齊為川。

  齊為川也醒了,吃過早飯,就帶著他坐遊艇出海,這遊艇一直開,開到日頭漸熱,最後才停在茫茫無際的海上。

  齊為川打開船尾L型的庫門,眼前驟然而至的,是寬廣的海平面,還有一塊露天平台,很適合曬太陽,喬震坐上去,腳還能撥着水,他慢慢地躺了下來,曬熱的木頭香氣一點點漫上來,他枕着胳膊,閉上了眼睛。

  他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反正是魚肉了。

  齊為川盤腿坐在他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腹部上,像逗弄一隻小貓一樣,來回地摩裟着。

  喬震被他弄得發瘋,撥開他的手,問:“你沒有別的事情做嗎?”

  齊為川換了一件事情做,他攤開舟舟的手,手指觸到舟舟的掌心,緩緩地滑上去,滑上去,直到完全貼住,用五指牢牢地,扣住舟舟的指縫。

  喬震不喜歡這麼親昵的感覺,他的手一直僵硬着,直到齊為川膩了,要退開,喬震忽然收緊了手指,像拶子一樣握住齊為川。

  齊為川怔忡的片刻,喬震鬆了手,好像情不自禁,又好像退縮。

  喬震的心上有笑意,像湖水的波紋一樣,一圈圈,一圈圈蕩漾開去。

  難道齊為川真以為他不會演戲?

  我就演給你看!

  齊為川在他旁邊併排躺了下來,望着天上,白色的流雲一大朵,一大朵,蓬蓬鬆鬆地飄蕩。

  “舟舟,你高興嗎?”

  “有點,你呢?”

  “我非常高興,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齊為川的聲音簡直充滿了喜悅,好像沉浸在鈴鐺一類的,細細密密的聲響裡。

  喬震會相信他的花言巧語才怪,他沉默着沒有回答。

  “我對你,一句假話都沒有。”齊為川簡直像念對白。

  喬震覺得再演下去,齊為川就該指天發誓了!那樣多矯情?

  原來,潛規則也講究精神戀愛那一套?還是齊為川想讓他死心塌地?

  大概吧,也許選情人,開始總是越桀驁,越刺激!但到後面,總是馴服的好,像馴服的金絲雀,站在籠子裡也能唱出悠揚婉轉的調子,聽起來還有一點水音,不可多得。

  喬震不會唱水音給齊為川聽。

  他側過頭,認真地問:“你覺得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齊為川眼睛眨了眨,說:“船和河的關係,可惜你是一艘冰做的船。”

  齊為川的載舟、覆舟、泡舟論又來了!無論是從別人口中聽見,還是親耳聽見,一樣的肉麻。

  “我要是冰做的,早就化了。”喬震心裡冷笑一聲,調情呀,文藝腔呀,他都可以信手拈來。

  可齊為川是入戲太深,自顧自接了下去,“你在一條熱氣滾滾的溫泉河,肯定會融化的。”

  “你說這些話,可真讓人牙疼。”喬震說。

  齊為川突然站起身來,他的身影擋住喬震的陽光,喬震看見齊為川踩着斑木邊沿,背靠着虛無的藍,藍色的天,藍色的海洋,風吹得他的衣服振振有聲,像一張鼓起的帆,又像一隻振翅的大風箏。齊為川突然就往後仰,倒着栽下去,“撲通”一聲摔進水裡!

  那揚起的水花,一定也是人形的吧?

  喬震先是一怔,接着,也跟着縱身跳了下去。

  他像被拋下的鐵錨,帶著附着的水珠,無聲地墜落,沉入越來越深的海底,週遭藍色的海水泛着波光,是一簇簇晃動的銀色的箭。他看見了更深處的齊為川,一具沒有生命的大理石雕,他飛快游過去,握住齊為川的手,水輕柔地漫在周圍,他忍不住握緊了一些。

  齊為川笑了,捧住喬震的後腦勺,用力地和他親吻。

  長久得窒息。

  喬震喘不過氣,馬上要死了!

  齊為川還不肯鬆手!

  瘋子!這個瘋子!要死還拉上他墊背!

  喬震狠狠地往齊為川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一絲血腥氣,齊為川終於清醒了,拉著他,飛快地往上浮,直到游出了海面!

  重見天日!

  喬震趴在船尾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齊為川也輕輕喘着,他的頭髮、臉上都是閃着光的水漬,真刺眼!

  喬震緩過勁,爬上了甲板。

  後面,他們就回去了,上了岸。

  那天傍晚,天就變了,說是有颱風光顧,夜裡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第二天,風雲晦暗,白天不像白天,齊為川打着傘,拖着喬震去買食物儲備。

  島上因為常年有遊客,物資準備得還算充分。

  齊為川很講究,慢條斯理地對照清單,一樣樣地比較商品的生產日期、保質期……喬震站在旁邊,原先並沒有不耐煩,只是半個小時過去了,還在蛋糕區流連,他簡直要七竅生煙。

  “我們不是做質量檢測。”喬震壞脾氣。

  “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做,”齊為川很有一套理由,一套情話:“舟舟,跟你在一塊,去哪裡都一樣。”

  喬震想吐,他轉過身去,調整自己的心態,做演員,心態很重要,如果自己都不相信這齣戲,又如何演出逼真的情緒?

  後面兩個人終於回去了,大雨瓢潑、電閃雷鳴的,剛回到別墅前,喬震的傘忽然被風颳在地上。那傘一瞬間起飛,飛過甬道,卻遇上障礙,掛在了杜鵑樹上,一陣風過,傘柄勾着樹杈,傘面鼓漲着,杜鵑樹幾乎要被扯斷!

  喬震淋得濕透,齊為川的傘遮過來也不管用,他突然撇開齊為川,一個人穿過甬道,站在樹下,丟下手上的一大袋東西,用力跳高,想夠着那把黑傘。

  這棵杜鵑樹太高了,喬震總夠不着,他瞪着頭頂那把黑傘喘氣,突然,他發現自己的雙腿被人抱住,接着他整個人就升了起來,他一低頭,發現自己居然坐在了齊為川的肩頭上!

  齊為川的手臂有力,穩穩地扶着他,喬震抬起頭,一伸手就攀着那把黑傘的綢面,他一拉扯,那黑傘失了憑,急飛出去,在風裡翻滾着,遠遠地跌向了風雨中的大海!

  這一瞬間,喬震覺得自己和齊為川像一幅畫,有樹,有海,有風雨,而兩個人全身濕透,頭髮耷拉著,像兩隻剛洗過澡的小狗,同時眺望灰色迷濛的遠方。

  喬震不知道,原來坐在一個人的肩上,能看見這麼遠的風景。

  後來,齊為川就把喬震放了下來,提着兩袋東西往後廊走。

  喬震停了一會,就跟了上去,一進門就拽住齊為川,想說話,但他看著齊為川的眼睛,又不知道說什麼。

  也許,眼神是情愛的開始。

  齊為川突然一伸手關上門,把喬震抵在門上,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一樣!

  喬震愣了一下。

  但他已經熟練了一點,配合得更好一點。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早知道。

  這時,有四五個遊客的聲音,在大雨裡,笑嘻嘻地衝下山,到處找避雨的地方,在這兩幢別墅前面狂敲門。

  當然沒有人應答!

  這群年輕的男男女女,繞到了別墅後頭,躲進了後廊。

  幾個人一邊擰着衣服下襬,一邊談笑風生。

  只有一門相隔,喬震忽然有點清醒,他想停一停,可齊為川不讓,用力地拱着他,撞擊着。

  喬震一霎面紅耳赤,生怕外頭聽見動靜!

  哪怕風雨交加,他也不敢大聲呻-吟。

  齊為川看他窘迫,故意要讓他難堪,身下越來越用力!

  喬震咒罵了一聲,齊為川忽然就笑了,抱著他,盤在身上,換了戰場。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章 平心靜氣的懸望

  颱風結束的時候,齊為川離開了清門市,往馬來西亞走一段時間,說不準多久回來。

  他大概是想撒下盼望的種子,可惜,喬震這棵鐵樹憋着不開花。

  喬震靠《雲端之戀》打開了知名度,再加上齊為川撐腰,劇本的選擇很多。

  他眼神好,花了一個晚上就把十來本都看完了,最後慎重地挑了當中的兩本。可慧姐說他是神經病,淨挑怪里怪氣的角色!喬震想,這兩個角色怎麼會怪呢?按照朱柏豪的說法,角色帶著矛盾,是最有趣的。

  所以喬震不顧慧姐的反對,挺堅持。

  休息室裡,曉雯和阿JIM也不插嘴,只有慧姐有點生氣,說:“你放著金牌劇作家的本子不演,偏去演二流劇本裡的二流角色!”慧姐說了一半,又後悔心直口快,怕得罪了喬震,這個大少爺現在是不一樣了,背後的人物說一是一,往他身上砸錢的氣魄,嚇死人!可見這些敗家子都不怕錢燒手,但說到底,又不是她賠錢,她急個什麼勁?

  慧姐緩了緩口氣,說:“喬,你說你到底怎麼考慮的!唉,你考慮清楚了就行,戲是你演,你不願意,也開拍不了。”

  喬震一直不說話,他從前就是這個脾氣,但現在看來,卻容易讓人誤會,以為他端着架子。慧姐還是拿他沒轍,又看了眼劇本名字,只好走了。

  秋末冬初,喬震趕着天冷拍戲。劇組是真照顧他,撥着他的戲份先拍,他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喬震沒享受過這種優越感,有點食髓知味。從前看宮廷戲,總奇怪那些個後宮寵妃,進宮時一個個做小伏低,規矩得不能再規矩,後面怎麼就跟大變活人似的,作威作福的功夫一流?現在他明白了,那些人是天天、月月、年年地被慣壞的。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這些戲拍完了,進入後期製作,宣傳無非是主要演員上綜藝節目,或者乾脆爆一些“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料。

  這是常規操作,會有專門的團隊負責營銷,技巧都很嫻熟,就像關公耍大刀一樣眼花繚亂,曾經有些成功的案例,比如東方不敗是女兒身呀,又比如,小龍女其實是大餅臉呀。最後,在社交網絡掀起熱門話題,製片方是穩賺不賠的。

  喬震演的兩部戲,倒沒有用這些技巧,完全是靠劇情。

  這一點喬震很有信心,他悟性好,愛和編劇交流,劇情哪裡是亮點,他一清二楚。

  先播出的電視劇,叫做《悲戀一生》。用的梗,其實是現代版的狸貓換太子,兩個男主角,一位豪門裡的闊少,一位可憐的草根。而主要的衝突,無非是富二代樂極生悲,小草根苦盡甘來。俗是俗了點,但這種戲碼也怪,無論拍多少遍,觀眾還是忍不住要看到結尾,直到撥雲見日、各得其所,才能長長吁一口氣。

  喬震是可以選男一號來演的,就像他在《雲端之戀》裡的戲路,等待小草根最後搖身一變,鳳凰飛高枝。

  但他把劇本看了好幾遍,還是決定演那只狸貓。

  一個闊少,從出生起什麼都有了,意氣風發,直到發現身世的真相,掙扎,抗拒,一定很慘烈。——這個角色,天然有戲。

  當然,按照往常的戲碼,這個富二代一定教養極壞,白白擁有良好家世,卻一副很上不得檯面的心胸狹窄,手段又差,半點扶不上牆。

  如果是這樣,喬震一定不會演!

  但,這個劇本寫的很不一樣。

  這只狸貓十二歲就知道真相,一個人招架了親生父親,耍了手段,解除了危機。之後,他的心裡就充滿了失去一切的恐懼,常常發噩夢,一到夜裡,就如同《夜半歌聲》的宋丹平,神情惶惶、蒼白、冷漠地飄動在大宅裡。而白天,他又做回世家子,聰明、禮貌、占盡寵愛,攫取不屬於他的家財,爭奪男一號,即正牌太子的女朋友。

  這段三角戀,也是喬震很重要的戲碼,他天真的痴心,還有病態的愛,像盛開的紅罌粟一樣,危險得很,但也令人傾倒。

  這樣一隻狸貓,比真正的太子還厲害!

  喬震知道,這些特殊的心理刻畫,是《悲戀一生》最出彩的地方,也一定會讓觀眾印象深刻!

  果然,電視劇一播出,善良的觀眾先是集中罵喬震的角色——太霸道!太自私!

  可到了後面,評論又轉了風向。

  一個厲害而俊美的反派,壞的可憐,壞的可恨。

  少年時,他惶惶的幽魅氣息,青澀的臉孔,美得像天使。

  長大時,衣冠楚楚的,聰明的,帶一點憂傷的眼神,算計着,作惡着……

  他有什麼錯呢?他只想讓自己過得更好一些,外公的寵愛、富貴的家世,難以割捨!至於那個真正的家,病弱的母親,通緝犯父親……無論換了誰,都不會選擇回去!

  許多觀眾表示,追着《悲戀一生》的劇情到後面,完全是為了看喬震。

  至於男一號黎城,在螢幕上,一直是陽光開朗的小生形象,本來他接這部戲,也是按老戲路走,主要表現男一號在逆境裡,如何照顧生病的母親。

  至於魚目混珠的男二號,完全是襯托他用的。

  可沒想到,他被觀眾嫌棄了。

  說他演得假、大、空,一點都沒演出那種與世無爭的氣息!尤其,一與喬震演對手戲,就像閏土!觀眾紛紛感慨,血統是一回事,家學淵源是一回事!

  黎城氣得半死!他今年二十五歲,算喬震的前輩,出道以來,憑藉標緻的面孔,一直演青春偶像劇,從沒出過岔子!

  每次都有一群少女,愛他愛得要死。

  靠!現在少女們的品味太敗壞了!居然喜歡《悲戀一生》裡,男二號那種陰冷美?

  黎城後悔沒認真看劇本。

  剛接戲的時候,他有一霎那覺得不對勁——喬震這個新晉的紅人,怎麼會巴巴地挑男二號來演?白白地反襯他?

  黎城剛開始還打如意算盤,在喬震面前,顯出前輩的實力。

  這下失算了!喬震這個剋星,誰跟他搭戲,誰被比下去!

  這真是喬震的緣故嗎?他天賦異稟嗎?也許吧,但專業影評人一致認為,喬震沒演技,可他也有一種超脫角色的情緒,他自己的、悲喜莫定的、深沉的氣場。

  這條剋星定律,很快又得到了印證。

  喬震另一部同期的新戲《香城往事》播了,他演一個被收養的啞巴,純潔地愛慕養父母的女兒,而這位女主角,按劇情設置,最後和優秀的男一號走在一起。

  但這部戲重點是表現愛情、友情、親情,十分打動人。

  喬震看準了這一點,堅信男二號、即啞巴的角色才是焦點——他的親情棄他而去,他的愛情退讓一旁,他的友情不忍破壞。

  男二號在這些漩渦裡,矛盾着,悲傷着,但他臉上常常掛住俊美的笑容,酒窩深深的,透着明朗的光,襯得他的愛戀,那樣讓人心碎。——每每女主角呼叫他時,他無不是立即出現,彷彿他與她之間,哪怕有千山萬水、萬水千山,他都會為她奔赴而來。

  而劇情最後,女主角發現自己是愛他的,但已經太遲。這些時機錯過的演繹,引人扼腕、長嘆不已。而喬震吹動的口琴聲,還有他送給女主角的銀色口哨,更讓人唏噓。

  尤其導演異想天開,讓喬震唱片尾曲。

  這部《香城往事》,從頭至尾,喬震沒有一句台詞。他只有最後這首片尾曲的機會,表達他對女主角的全部心聲。於是,他唱得很溫柔,唱得很衷情,既苦澀又甜蜜的心情,全部融化在歌詞裡。

  那樣動聽的聲音,每個人都在想,如果喬震開口說話,是否有足夠合適的對白,比他在劇中動情的眼神,更加澄澈,更加感人!

  於是,這個冬天,喬震的歌上了榜單,他的兩部戲也成了熱播戲。

  喬震的風頭,一時無兩!

  相形之下,那兩位男一號,最後雖然抱得美人歸,卻成了一張有為青年的臉譜,一塊無滋無味的雞肋!

  喬震終於紅了,靠腦子紅的,不是靠演技。同道的演員,都聽說了剋星定律,當然看喬震不順眼,有人傳他愛耍大牌,有人笑他演技差。

  喬震沒放在心上,哪怕他這輩子當不成影帝,他也要讓人惦記着!

  那一個個有血有肉的角色,雖然不是他的全部人生,但他的心血、時間,真真切切地融進去了,就像他的某一世。

  他像投胎轉世,沒喝上孟婆湯,經過奈何橋許多次,輪迴了許多世。

  喬震上電台錄節目,就是這麼開玩笑的。

  別人分不清真假,但這些話依然是,很受人歡迎的論調。

  喬震離開深夜的電台大樓,上車前不經意回望夜空,暗雲流動,迷茫地,不知道會在何處聚散。

  他怔了一會,接着上了車。

  演戲,對他意味着有光有熱,長生不老。

  可惜,他命裡還有齊為川這個冤家。

  估摸着,齊為川該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個劇,取材自「錯愛一生」和「澳門街」,都是當年的高收視率作品,很有心思的劇本。

  ☆、23

  齊為川回來那天,先是下起了小雪,後面雪越來越大,揚揚灑灑,往玻璃窗外看,雪粒子隨風而走,一會向西,一會向東,像聖誕水晶球裡的世界。

  喬震本來在自己的小公寓裡,看會書、做會飯、睡會覺,偶爾還打掃一下房間,這陰沉沉的天,自娛自樂地消磨着,簡直像個隱士。

  直到門鈴響了,喬震疑心誰下雪天還過來,打開門一看,居然是齊為川。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衣肩上還有雪粒子,他的臉上淡笑着,手上鬆開圍巾,問:“你不讓我進來?”

  喬震忽然有一絲茫然,就像一隻地鼠,本來好好屯在自家的土洞冬眠,沒想到被狗爪子給刨了開來,破壞了它的安逸。

  齊為川進來了,喬震回過神,關上門,看他脫了大衣,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喬震的滋味卻完全變了,不知道做什麼好,繼續看閒書?看不下去!

  他就看著齊為川在那整理一個旅行袋。

  “你帶那麼多東西,幹嘛?”喬震深怕齊為川要搬過來。

  “我給你帶好吃的啊。”齊為川一袋一袋地往外放,有榴蓮糖、椰子糕、菠蘿蜜干,都是馬來西亞的零食,最後還誇張地掏出兩罐白巧克力,自言自語:“這個很特別。”

  喬震問:“你以為我幾歲?”

  “五歲?”齊為川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怪滲人的。

  “我不吃甜的。”喬震拒絶。

  “怕長胖?”

  “牙疼。”

  “哪顆牙?給我看看,蛀牙還是要拔掉的,換顆銀的或者金的,不要省錢。”

  齊為川放下手裡的東西,真的要湊過來,喬震臉上抽搐,幾乎要罵娘!

  他知道齊為川是故意消遣他!

  他撥開齊為川的手,說:“你就偷樂吧!”

  “你真不吃?”齊為川嘆口氣,說:“那我先把這些東西,放你家冰箱裡,我什麼時候想起來了,就上你這兒吃一點,總有吃完的一天。”

  說著他真打開了冰箱裡,一樣一樣往裡放,碼得整整齊齊的,滿滿噹噹。

  無賴!從小就是個無賴!

  喬震生氣了,下意識想起屁股上的香疤。上回在別墅做的時候,齊為川還拿手往那個傷疤上畫圈,害得喬震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接着就射了。

  喬震想起這個,耳朵就紅了,別過臉去,裝作玩手機的樣子。

  其實沒什麼人找他,至多就是一個佟成宇!——他的把柄被喬震攥着,心驚肉跳的,時不時就來試探一下喬震,還約喬震吃飯,喬震沒去,這廝就在公司停車場那守株待兔……

  喬震受不了這些糾纏,當着佟成宇的面,把那份致命的分析報告,從手機裡刪除了!

  佟成宇沒想到喬震這麼爽快,一下就愣了,又將信將疑的,總覺得喬震另外備了份。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喬震也不是君子,他也有一點故意,讓佟成宇七上八下的,也挺好的!

  誰叫佟成宇那麼不懂事呢?

  “你想什麼呢?怎麼不說話?”齊為川收拾好了,就往喬震旁邊一坐,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後邊的沙發靠背上,還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你看著我幹嘛?”喬震很不喜歡。

  齊為川是存心要滲透進他的生活!

  難道齊為川真以為體貼一點、溫存一點,就能把他給收買了?

  想得美!

  “哦,你腮幫子旁邊,有點白白的,牙膏沫,我幫你蹭掉它。”齊為川的手指輕輕地刮過喬震的腮邊,專注地拿指肚揉着,直到喬震的耳根轉成了粉紅色。

  喬震忽然冷了臉,根本沒有什麼牙膏沫!

  他瞪着齊為川,問:“你使這些花招好玩嗎?”

  齊為川收了手,眼睛含着笑,一直瞧著喬震臉上那抹粉紅色,淡淡的,像什麼呢?只有書上說的好,像沉水暈開的荷花胭脂。

  “是挺好玩的。”他在那兒翻喬震擺在桌上的老劇本,忽然誇了喬震一句,說:“舟舟,你越來越聰明了。”

  喬震沒搭理他。

  “但是一直這麼投機取巧下去,真的好嗎?演技才是關鍵吧?”齊為川儘量用溫柔的語氣,潑着冷水,準確地戳中了喬震的痛處!

  沒有演技就是沒有演技,總靠耍小聰明挑劇本、挑角色的,終究不能長久。

  喬震冷了臉,沒言語,齊為川笑了,說:“舟舟,為什麼總演不好呢?——也許,我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喬震心想,也許齊為川會客觀一點,沒想到他唇畔含着笑,看著外面下雪,悠悠地說:“我告訴你答案,你怎麼報答我?”

  “你還要什麼?”喬震在齊為川面前輸盡了,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我要你愛上我。”齊為川像開玩笑,又像認真,喬震分不清楚。

  齊為川讓一個人愛上他,他就可以隨意地將這個人揉扁搓圓吧?

  “我愛你。”喬震悶着聲說。

  齊為川愣了一會,笑了,說:“你一撒謊,眼神就不對了,所以說,你演技差呀!”

  他毫不留情地奚落着,喬震的耐心快要耗盡了。

  為什麼齊為川要找上門?

  為什麼他要把今天的好時光都給毀了!

  喬震又想掐死他了!

  齊為川忽然勾着喬震的肩,湊近了他的耳朵,輕輕地說了一句“我愛你”,那樣輕,卻那樣擲地有聲的,像冰雹子打進古井裡,一陣亂糟糟的乒乒乓乓的聲音沉下去,沉下去,之後就沒有回應了。

  喬震掙開他,問:“我到底哪裡演不好?”

  “哪都沒演好。”齊為川情緒又收走了,若無其事地說:“因為你不知道那個滋味吧。”

  “什麼滋味?”

  “演一場戲,總是要做某些人的親人、某些人的愛人、某些人的知己,可是你長這麼大,總是一個人,你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演不好。”

  “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

  “所以,誰都知道你在模仿。”

  “說得跟專家一樣!”喬震討厭齊為川,問:“你看過我幾部戲,就亂發表意見!”

  “這個啊,每一部都看過,尤其是第一部,看過十來遍。”齊為川裝模作樣的,別有深意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喬震。

  喬震在《深藍海洋》可是全-裸,哪兒都沒遮沒攔的!

  齊為川這只色狼!

  喬震覺得自討苦吃,打定主意不說話了。

  齊為川看著喬震半天,忽然又湊近了,吻住他的嘴唇,還把手探進他的衣服底下撫摸着。

  喬震知道這個意味着什麼,他罵:“窗簾都沒拉。”

  “下着雪,對面有人也看不清!”齊為川是色膽包天的,他把喬震按住了。

  喬震知道他是因為想起電影畫面,才想上床了吧?

  也不管齊為川是什麼心理,總之他如狼似虎的,三下五除二把喬震扒乾淨了,抱著他,一下就進去了,之後特別用力,像要嵌進喬震的身體。

  喬震覺得疼得不行,齊為川卻笑着說:“幾個月不做,你那裡又變緊了。”

  喬震和他比着誰更下流,頂了一句:“我沒那麼忠貞,我有很多床伴。”

  “哦。”齊為川不置可否,但動作卻溫柔了許多,身下就放緩了,伸出手掌握住喬震前面,打着圈玩弄,喬震頓時口乾舌燥的,想別過頭去,卻又被齊為川深深吻住了,天旋地轉,這一刻,喬震覺得自己就像窗外的雪,被風擺弄來、擺弄去,欲生欲死,飄飄然。

  他不甘心,脫離這個吻,往齊為川的肩上狠狠地咬一口,牙印森森的!

  直到結束前,一直咬着,想咬出一個記號。

  齊為川忍着疼,說,“我把別的事情都辦妥了,接着幾個月,我都不會離開清門市。”

  喬震身子繃緊了,齊為川湊在他耳朵邊上,說“我愛你,愛得要命”。

  說得跟真的一樣,催眠着喬震,那樣可信。

  喬震認為自己應該向齊為川學習演技!

  做完之後,齊為川在洗澡間,朝他喊:“你最近不要接戲了。”

  “我剛挑了一個劇本!”

  “推掉它。”

  “為什麼?”喬震很不滿。

  “因為我要帶你到處走走。”

  齊為川說得很認真,像預謀已久。

  “去哪兒?”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嘩嘩的水聲響了起來,齊為川完全把這兒當他自己家了。

  喬震也有點好奇,齊為川會帶他去哪兒?

  但他也有點鬱悶,自己真的是因為沒嘗過親情、友情、愛情的滋味,才會演技蒼白的嗎?

  也許吧,喬震光着身體躺在床邊上,四肢舒展着,仰下頭,一直仰到世界顛倒,但窗外的雪呀,還是一會飄向東,一會飄向西,他看著,真覺得自己空蕩蕩的,只是一個皮囊。

  齊為川洗完澡出來,就看見舟舟毫無顧忌的躺着,身體的每一寸都暴露在空氣中,窗外那些簌簌下落的雪,好像落進他的眼睛裡。。

  齊為川走上去,輕輕扶着喬震的頸項,把他從滑落的邊緣,抱回床上好好躺着。

  齊為川給他蓋了條毯子,咬着他耳朵說:“你的脾氣,還是個小孩子呀?你乖乖的,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送到眼前來。”

  喬震沒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但他還是被噁心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24

  後面幾天,雪下一陣,停一陣,齊為川住在喬震的家裡。

  喬震發現齊為川像只松鼠,看書的時候,嘴停不下來,不是在哼歌,就是在吃白巧克力,吃得慢條斯理的,但沒少吃,居然也不長胖。

  這天,喬震躺在沙發一頭,翻幾頁名演員的自傳。

  齊為川就自然而然,躺到了沙發另一頭,翻平板電腦。——他私藏的古書,獨家的電子版,都在裡頭,還順便伴奏《哥德堡變奏曲》,巴哈最催眠的一套曲子。

  音樂悠揚輕緩,齊為川已經開始吃第三顆巧克力了。

  他含糊不清地說:“我的樂子,全都在這個屋裡了。”

  他的臉上當然是滿足的笑意,手指拈着第四顆,審看良久,說:“這個味道好,喂你吃?”

  喬震當然拒絶,齊為川就自己吃著,臉上微笑着,慢慢地放下PAD,忽然撲過來,按着喬震親吻,綿長的。

  喬震喘不過氣,張開嘴,那顆巧克力就被齊為川靈活的舌頭給送進來了,帶著口水,無比的噁心!他想撲騰,齊為川吻住他,死都不撒口。

  那巧克力在兩個人的舌尖上,生生地融化了。

  喬震全身一哆嗦。

  心滿意足的,齊為川舔了舔唇角,又坐回原位,接着看書。

  喬震瞪着他,心底真是有點怕他了。

  這個大變態!這個色-情-狂!

  但那巧克力,終究是甜到發膩,若有若無的滋味,陰魂不散,還有躲不開的目光,鬼迷心竅。

  喬震發愣的瞬間,手機響了,是蕭薇打來的。

  蕭薇上回酒吧喝醉後,好像一直沒清醒。

  艾珍妮和路光遠的婚事告吹,蕭薇以為撥雲見日,和路光遠又走得近了,被娛樂記者拍到兩人上高級餐廳約會,立馬成為勁爆新聞,標題《女王蕭薇插足豪門,寧當“路公館姨太太”?》。

  但蕭薇似乎不受影響,在電話裡,笑着問:“那部新戲,本來說好和我合作,為什麼要推掉?”

  喬震和蕭薇計劃二次合作,可惜不湊巧,齊為川獨-裁,不讓他接新戲。

  他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只好找藉口,“公司說我演技是硬傷,要專心接受培訓,停戲一段時間。”

  蕭薇在那邊“嗯”了一聲,說:“那下次再合作吧,哦,上回,你從酒吧把我接回家,我醒來就忘了,後面還是助理阿森提起來,你讓曉雯問我家地址來着,我才回過神,不然我還以為自己回家的……人一喝醉了,就容易自信過度。”

  蕭薇調侃着,喬震沉默了一會,就聽見蕭薇問他,一會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喬震想著能擺脫齊為川,聽聽女孩子訴苦也不錯,起碼可以看看風動幡動,還可以嗅嗅紅塵氣息。

  蕭薇說了個地方,半個小時後見。

  喬震掛斷手機,看著齊為川說:“我有一個應酬。”

  “嗯,你去吧。”齊為川出乎意料的大方。

  喬震一喜,忽然有點後知後覺,自己又不是齊為川拿狗鏈子拴着的獅子犬!憑什麼出門還要報備?

  中毒了!喬震臉色一變,他已經有被包養的自覺了。

  “哦,早點回來,我研究了一個新菜。”齊為川嘴角一勾,喬震心上一顫。

  齊為川做的那些黑暗料理……

  網上什麼豬油香菜蓋澆飯,都輸他好幾條街,而且齊為川不止燒菜手藝變幻莫測,還會破壞電器。喬震的高端榨汁機、高端煮蛋器、高端烤箱、高端微波爐,差點都被他毀了。

  齊為川的台詞是:“舟舟,你怎麼把錢都投資在廚房固定資產上了?謝謝我,幫你加速折舊,早一天更新換代。”

  齊為川有職業病,眼睛又毒,早把喬震的房間作為一個經濟體,在腦子裡做了一張資產負債表。

  別搭理病號!

  喬震沉默寡言,給齊為川收搭爛攤子,齊為川樂在其中,說:“像娶了個媳婦。”

  喬震沒說話,光刷鍋了,鍋底都焦了,炒個雞蛋至於嗎?

  齊為川顧影自憐,端着一盤黑蛋,問:“我的手法,是不是太粗糙了?”

  他仍然沒說話,拿開水煮熱了鍋,清鍋底。

  “舟舟,你不喝酒的時候,脾氣好得像神仙。”

  齊為川就看準了這一點,盡情地蹂躪喬震。

  喬震寧死都不吃那盤黑糊糊!

  但他知道人類已經阻止不了齊為川了,這廝做菜的熱情是歇斯底里的。

  喬震只能眼不見為淨,穿上大衣出門,室外撲鼻而來的冷空氣,終於有點自由自在的感覺。

  到了和蕭薇約好的餐廳,喬震要了個包間,泡着一壺茶等着。

  蕭薇沒多久就來了,一進包間,打了聲招呼,掛好了大衣,只見她身上穿一件綉了七八枝粉白海棠花的黑底旗袍,耳際還戴了淡金玫瑰落三顆淚珠的墜子,挽起髮髻,像年代戲裡的仕女。喬震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保持紳士風度,站起身問:“你剛從片場過來?”

  “沒有,JOE,我約你,不能穿漂亮一點?”蕭薇靠喬震旁邊坐下,又笑着問了一句:“不然,你以為呢?”

  “我以為你約的不是我。”喬震如實說。

  蕭薇笑了,說:“上回,謝謝你。”

  “沒什麼,舉手之勞。”

  “你不會瞧不起我吧?”蕭薇多心。

  “什麼?”喬震問。

  蕭薇也沒再問,笑一笑,確實,她和路光遠的事情,自負盈虧。

  而且,男女之間,痴情和下賤,只隔一張薄紙,也許,要看那個心尖尖上的人,值不值。

  她一直沒開口,等點了菜,看喬震吃得七分飽了,才說:“你和朱柏豪熟麼?我聽別人講,他很肯給你面子。”

  喬震大概是被家裡的菜色給降低了品味,碰上大餐沒客氣,吃完了,才知道不能白吃,問:“朱柏豪?我跟他交情一般,你找他有事?”

  “他有檔期,但是不肯和我搭戲,之前我得罪他。”蕭薇如實相告。

  “你得罪他?”喬震問。

  蕭薇點點頭,說:“之前,我演過一部宮廷戲,按劇本,男一號和男二號是不相上下的角色,所以演員實力要相當。那時候,男一號定了岳曉明,男二號還沒定下來,朱柏豪推薦的陳千峰來試鏡,導演讓我一塊看看,我心裡是不贊同的,但嘴上沒說,而導演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另選了。可試鏡這事傳出去,別人都以為是我攛掇導演,朱柏豪可能也誤會了。後面這戲紅了,男一號和男二號都挺受歡迎,朱柏豪就對我更不滿了。”

  蕭薇嘆口氣,說:“現在一線男明星,檔期都滿了,而且你不演,朱柏豪不演,別人都以為我接的是一部掉價的劇本,更沒人敢演了。”

  喬震有點疑惑,問:“這部戲雖然不錯,但不至於要你親自奔波,去約好男演員……”

  “嗯,我原來接了幾部戲,都是少女清純角色,但娛樂雜誌曝料後,那些戲就黃了,只剩下這一部,女主角不算徹底的好女人,也不算徹底的壞女人,所以導演還讓我演,我要過了這個坎,事情就算過去了,不然,我恐怕要熬寒冬。”

  蕭薇很清醒,說得並不輕鬆,但臉上仍帶著微笑。

  喬震明白了,他想了片刻,就答應了蕭薇,但沒敢打保票,誰知道朱柏豪會整什麼妖蛾子,蕭薇打心裡感激,說:“JOE,我欠你一個人情。”

  喬震說:“不是什麼大事,我跟朱柏豪說完了,給你打電話。”

  蕭薇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兩人就散了飯局。

  這個下午,喬震找朱柏豪,聽說他的劇組在郊外樹林子裡,拍最後一幕雪景戲。

  喬震到了現場,遠遠地就看見一個小雪坡,朱柏豪身穿鎧甲,大概在演一個走投無路的將軍,四面鐵騎圍攻,一箭射來,他整個人也直接從坡上滾下來,一摔到底,四腳朝天、死不瞑目的樣子。

  這是寒冬,氣溫低得發抖,朱柏豪頭髮上結了一片霜,但他人就躺在冰上,一直沒動彈,讓攝像鏡頭俯拍特寫。

  喬震才知道朱柏豪雖然玩世不恭的,但上回說的那句“聰明人也要下笨功夫”,不是風涼話。

  不一會兒,終於拍完了。

  工作人員就把朱柏豪給弄上來了,身上估計瘀傷不少,立馬有人喊着找跌打藥,還有人扶着朱柏豪上保姆車。

  車裡有暖氣,脫了衣服好上藥。

  朱柏豪看見喬震,嘴唇還打哆嗦呢,說:“稀客啊~來~上車裡坐~”

  跟古代接客的老鴇似的,說話調子都拔尖了。

  喬震一上了車,朱柏豪讓別人都下去了,說:“喬震,你手軟,幫我上藥。”

  喬震當孝敬前輩,接過了藥膏,

  朱柏豪脫衣服手指發抖,喬震幫他脫,問:“怎麼不用替身?”

  “你不也不用?我聽說你拍那些武俠戲也挺拚命?”

  喬震那是想著領一份演員的薪水,賣不了演技,就得賣力。

  朱柏豪光着膀子,身上發紫,還開玩笑,說:“丹尼,你幫我脫得這麼利索,好像咱倆還在拍戲,就欲-火焚身那一出。”

  喬震沒說話,拉直了朱柏豪的胳膊,揉肘子上青紫的地方。

  朱柏豪說:“我今天咋這麼有福氣呢?你找我有事?”

  喬震還沒開口,朱柏豪又搶了話:“你先別說!我享受一會兒。”

  朱柏豪一臉如痴如醉的賤樣兒,喬震覺得自己成了一流的按摩女郎。

  該抹的地方都抹了,朱柏豪滿意了,問:“蕭薇讓你來的?”

  “你怎麼知道?”喬震發現娛樂圈成名的人物,都是得道的妖精!

  “猜的。”朱柏豪笑了笑,問:“你那金主,對你怎麼樣?”

  喬震又不吭聲了。

  朱柏豪卸了戲服,用助理備好的熱毛巾,擦了擦臉上,接着,一邊換自己的衣服,一邊揶揄:“你太正經了,放開一點,伺候別人,千萬不能有心理包袱!哦,還有,蕭薇那戲,我演男一號也行,男二號還得讓陳千峰演。”

  朱柏豪一直很照顧陳千峰,喬震說:“好,我跟蕭薇說。”

  “你也不問問,我和陳千峰是什麼關係?”朱柏豪挑着眉。

  喬震仍然沒張口。他有沉默的好處,像是傾聽,也有沉默的壞處,像是不屑。

  朱柏豪說:“真拿你沒辦法……我說實話啊,陳千峰性格特別敏感,算是你們這批後起之秀裡最有天賦的一個,比我當年厲害多了,不過他這性格也有壞處,怕輸,小家子氣,可我還是看好他,等他熬過這段苦日子,心性堅強一點,難說會成為影帝……”

  喬震沒想到,朱柏豪是這麼認為的。

  朱柏豪微笑着,悠悠地說:

  “喬震,你可別大意,指不定這風水要怎麼轉呢。”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觀察着本文的仆街(我新學的廣東話還不錯吧)程度,可能會改一個生動、活潑、放蕩一點的文名。

  提前預警,如果哪天看到收藏夾出現一個“咦,我什麼時候收藏了一篇二貨文?”,那一定就是俺~了~

  ☆、第八章 風吹過玲瓏心

  喬震回到家,發現齊為川做了一道菜,菜名叫“大熊貓吃竹子”。

  虧他能用香菇和白蘿蔔拼出一隻國寶來!還象徵性加了幾根大蔥就當竹林了!

  可惜就是這只熊貓的蘿蔔臉,塌了!一邊吃竹子一邊哭!

  確實該哭!

  哪家大熊貓吃大蔥啊?

  喬震斟酌了一下,說:“還行。”

  “真的?”齊為川笑了。

  “真的。”

  “那你全吃了吧?素的,可以保持你的演員身材。”

  喬震老實巴交地坐下了,嘗了一口,沒放鹽,嗯,得加點醬油。

  “別人托你的事辦好了?”齊為川脫下圍裙,特別大媽范地打聽。

  “你怎麼知道……”喬震嘟囔了一句,自問自答:“我早知道你那腦子是四核處理器……事情都辦好了。”

  朱柏豪的原話,喬震跟蕭薇說了,蕭薇有了底,估計再和朱柏豪談一談,合作拍戲的事就算成了,但旁人的事都辦成了,喬震自己的演技還是個問題,齊為川提醒他,朱柏豪也提醒他,他就是想暫時拋開這件事都不行。

  齊為川說:“一會,自駕游該出發了。”

  “什麼自駕游?天都快黑了。”

  “我開車,你不用擔心。”

  “去哪?”喬震問。

  “江城市。”齊為川是早有打算的。

  可江城市離清門市少說六百公里,喬震又問了一句:“去做什麼?”

  “我有一個長輩,明天出獄。”

  出獄?

  喬震沒再往下問,他想起齊為川前幾天說的,帶他見人。

  齊為川自然而然地拎出一個行李袋,說:“我把你的衣服都打包好了,你吃飽了,咱們就出發。”

  看著這個熊貓抱大蔥,吃飽就算了,喬震放下筷子,收拾了一些別的東西,就和齊為川下樓,上車,出門。

  齊為川開車技術好,很快,很穩,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天都盡黑了,喬震正犯困,齊為川忽然說:“你應該聽說過這位前輩。”

  “誰?”

  “蔡恆生。”

  喬震確實聽過,蔡恆生十年前是清門市的首富,後來公司總部南下,轉移到了江城市,再後來,集團被查,人也進了監獄。

  但因為事情隔得遠,有關蔡恆生的公開資料很有限,但喬震知道,事情肯定沒有表面說的那麼簡單。

  但齊為川沒往下說。

  喬震往窗外看,一路高速上的風景,有時候是黑黢黢的山,有時候是綿長的海岸線,但一樣的荒涼,靜得嚇人,偶爾才能遠遠地看見萬家燈火,隱在群山間,星星點點一片閃爍,陌生極了,又因為那些鬼斧神工的高架橋,汽車像在山頂上行駛,一抬頭,天上的一輪月亮,懸在澄澈的夜空裡,顯得特別圓,特別大,銀光遍地。

  就這麼伴着月色開車,車裡只有他和齊為川,真是天地寂寥。

  半夜快兩點的時候,終於到了江城市。

  齊為川早定了一家酒店,進了房間他就躺下了,估計連續開車累的。

  “明天要早起,”他說完這句話,就連衣服都沒換,躺在床上睡着了。喬震在車上睡過一陣,收拾了一番,拉了窗簾看江城的夜景。這裡氣溫不低,幾乎沒有冬天的感覺,但他還是給齊為川加了條毯子。

  齊為川睡熟了,沒有察覺。

  喬震就把齊為川的電腦打開了,查蔡恆生。

  全部私人資料看完,喬震想起了一句詩——“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

  這句詩當然不是說富貴,說的是風流雲散。

  第二天早上六七點,齊為川醒了,喬震也沒往深裡睡。兩個人刷牙洗臉,接着開車出門。齊為川對路很熟,到了郊區監獄門口,還沒到八點。

  他就下車等着,喬震也跟着他一塊兒站着,來的路上,有一片桉樹林,但塵土飛揚,樹葉上灰濛蒙的,早晨的風又寒涼,更顯得蕭索了。

  到了八點,後面那座監獄大鐵門開了個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走了出來,他上身穿半新的灰色夾克,下身是藍色工裝褲子,頭髮已經灰白了,但精神還是好的。

  喬震知道,這位老人就是曾經叱吒風雲的蔡恆生了,齊為川上去,和蔡恆生寒暄,態度十分謙遜,就喬震看來,齊為川極少把人放在眼裡,蔡恆生算是例外。

  從監獄接了人,換喬震開車,齊為川沒向蔡恆生介紹他,大概是有心讓喬震當旁觀者,車上的導航也提前設置好了,終點是江城的長途汽車站。

  喬震從倒視鏡看了一眼後車座,蔡恆生一路沒說話,只是握著齊為川的手,像垂垂老矣的長輩對看重的小輩才有的那種依賴,但蔡恆生始終一句話都沒說,車裡一直靜悄悄的。

  到了汽車站,停好車,齊為川下車給蔡恆生買長途車票。

  蔡恆生接過車票,拎着包排隊,快上大巴前,終於回過頭,跟一直陪在身邊的齊為川說了幾句:“我回鄉下,清靜些是好事,這幾年我也看開了,我做事的那一套,和現在的風氣不搭調,十年前沒想明白,栽了跟頭,現在想明白了,可我這脾氣也沒法改,所以說,不如歸去,不讓你送我回鄉下,是我早晚得一個人適應,本來,我都不想讓你來江城的,你偏要來。”

  不如歸去,是隱士的論調,蔡恆生的祖宅在偏僻的鄉下,與世隔絶,齊為川是明白的,後來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上了車,蔡恆生在窗玻璃那搖了搖手,老人的表情不悲不喜,大巴就開走了。

  喬震看了許多資料,知道蔡恆生曾經的風光。

  他無法想像蔡恆生當年私人飛機接送、屬下雲集的場面,更無法想像蔡恆生隨興一句話、都會成為青年勵志名言的時光。

  他只看到那輛掉漆的長途大巴,排着尾氣,煙塵滾滾地開走了,而這個長途車站,依然是急匆匆的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喬震受了點刺激,一恍惚就好像看見粉牆黑瓦的院落,錦繡笙歌都消散了,樓檯燈火也熄滅了,暗沉沉的、靜悄悄的,不可阻止的流逝感撲面而來,他像站在逝者如斯夫的水底下,一抬頭,急流滔滔、大江東去。

  他就這麼怔住了。

  喬震的年紀畢竟太輕了,見識的變幻也太少了,許多事,他只聽過,沒有親眼見過。

  齊為川看著喬震,笑了,又說:“你還是個小孩子啊。”

  “你又有多老?”喬震回過神,又嘟囔了一句。

  “比你老,老到可以帶你去划船,去紅樹林看白鷺。”齊為川倚老賣老。

  “你開玩笑的吧?”

  “不是開玩笑,江城市就這點情趣,不能白來。”

  齊為川說完,果然讓喬震上車,說先回酒店,等到了傍晚,再去江城的西島紅樹林,看白鷺。

  喬震真是佩服他的行程安排,從接老人出獄到觀賞飛鳥,算是從沉重到輕盈嗎?

  可等喬震坐在一艘木船上,看著水中生長着綠意盎然、盤根錯節的紅樹林,他就真心覺得,挺好的。

  而齊為川划著租來的小船,劃得很慢,除了槳的聲音,幾乎沒有別的動靜,他側着頭,在看那些白鷺棲在哪兒。

  等到了深處的一片紅樹林前,兩個人聽見一點動靜,驀然迴首,就看見一群白鷺在紅樹林裡翩翩起落,飛得像一大片紛紛綻放的百合,又像一群悄悄褪下羽衣的仙童,日暮裡,海面粼粼,還有幾隻不甘寂寞的白鷺,對著倒影滑翔,翅膀落滿夕陽的金粉,和教堂壁畫上的天使之翼,簡直如出一轍。

  齊為川就把小船停下來了,和喬震坐著,抬頭看了遠處很久,忽然笑着說:“人活着,大概就是為了這樣的瞬間,可惜太短了。”

  喬震“嗯”了一聲,齊為川轉過頭,看著他,微笑着說:“總有一天,你的心上會長七個竅,比珍珠寶塔還玲瓏,一陣風吹過,嗚嗚響個不停,等到了那個時候,你想演什麼角色就演什麼,因為那些人物的心情,都瞞不過你。”

  齊為川娓娓而談,喬震默默聽著,他大概明白齊為川為什麼帶他來江城了——這廝是故意要刺激他,讓他開竅。

  “萬一,我還是不長心眼呢?”喬震抬槓。

  “應該不會吧,你那麼聰明。”齊為川誇了喬震一句。

  喬震撇過頭,一直看著那邊的風景,紅樹林的枝上,有些成對的白鷺在相互梳理羽翼,情態帶著眷戀,依依不捨,讓人羡慕。這一刻,喬震一點都不想說話,好像一說話,就會破壞這些萬金無價的、又美好又徒勞的瞬間。

  就是這些難以捉摸的片斷,喬震矛盾着,心情複雜起來。

  但這天的夕陽,確實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夕陽,甚至還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意味。

  兩個人就一直靜靜地看著飛鳥,落日餘暉終於一點點消散。

  他勸齊為川早點回去,齊為川說他不想回去,除非給他一個擁抱。

  喬震“嗯”了一聲,在微微晃動的小船上,探身抱了齊為川一下。

  後來,他們就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詞話,說寫得出好詞的人,有赤子之心,另一方面,閲世愈深,材料愈豐富,愈變化。

  這兩點是藝術共通的吧。

  男明星具有魅力、演技自如,好像一般在三十多歲,混演藝生涯十年以上,有好多例子,謝耳朵也是吧。

  ☆、26

  晚上,齊為川忽然說,要在江城多玩幾天。

  可喬震也沒看出齊為川有什麼特殊安排。

  兩個人就一直在酒店宅着,喬震必須承認,在“不願動彈”、“好靜”、“愛看書”這個“宅”系層面上,他和齊為川是有共同語言的,不論是在長浪島別墅,還是在他自己的小公寓,或者換到酒店,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幾乎沒有變化——不用談天說地,只需要把每一個空間都當成咖啡館,就可以相安無事。

  喬震覺得安逸。

  但他的安逸很快就被破壞了,他就不該好奇心作祟,上蘑菇家族管理的貼吧看熱鬧——這個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貼吧,一言以概之,就是一個以他為終極玩樂目標的場所。

  喬震看了一眼今天的精品帖,帖子的題目是《男人為什麼要長乳-頭?》。

  喬震懵了一會,他也有點思維定勢,是啊,男人為什麼要長乳-頭?又不用給寶寶哺乳?他好奇地點開了帖子,除了大量的灌水之外,有幾個比較經典的答案:

  ——媽媽不在時,讓男人安慰寶寶。

  ——被碎屍時,區分正反面。

  ——屬於上帝的人性化設計,做變性手術用的。

  就因為這三個答案,樓下還形成了三股黨派勢力,蓋了幾百層的樓,硝煙瀰漫地掐起架來,最後還說要搞個投票,以正視聽!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無聊?

  但喬震還是覺得有點好笑,他的嘴角揚起了弧度,直到看到帖子的最後,版主大駕光臨,幾句話宣佈封帖,並扔上了一張動態的鎮樓圖,三黨之間熊熊的戰火,居然瞬間就被撲滅了!

  圖上,是《深藍海洋》裡阿瀾玩弄丹尼乳-頭的那一段。

  阿瀾的手指左畫圈、右畫圈、捏一下、拽一下,而睡夢中的丹尼一臉的無辜,拍開阿瀾的手……

  霸氣版主“蘑菇恰恰”的紅字留言是:吵什麼吵!有什麼好吵的!男人的乳-頭就這麼用!誰都別嘰嘰歪歪的!再囉嗦就封他的號!

  知道真相的喬震眼淚掉下來,他默默地關了自己的電腦。

  他決定再也不逛貼吧了!

  傷元氣……

  齊為川坐在他對面沙發看電子書,頭也不抬地問:“你怎麼了,跟見着鬼似的?”

  喬震隨便敷衍了幾句,齊為川就抬起頭問:“熱戀中的情人一般都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喬震根本不願意承認。

  “你不是拍了很多偶像劇?”

  “……”

  “我們在江城還要呆一段時間,不能老悶在屋裡,我列了個清單,你想去哪玩?”

  齊為川變魔術似的,遞了張A4紙過來,喬震接過來一看,齊為川的字流暢又縱逸,十分漂亮。

  紙上列了十幾個項目:逛博物館、海邊自行車雙人遊、沙灘焰火……

  喬震看著特眼熟,這些都是他自己在戲裡哄女生用的招術。

  “這一排都得去?”

  “嗯。”齊為川理所應當。

  喬震覺得齊為川一定分不清現實和拍戲!

  齊為川看喬震不說話,退讓了,說:“你至少選一個。”

  “那去博物館。”喬震還算給面子。

  兩個人就去江城市博物館逛了一圈。

  說逛就真是逛而已,現實不會像拍戲一樣,有種種精采的深意。

  但,越是這樣稀鬆平淡的時候,就越需要一個知情識趣的同伴。

  這天,江城博物館除了常規館藏展覽外,剛好有一個如意展覽。

  喬震瞧了半天,這上百件如意,大的、小的、金的、玉的、竹雕的、紫檀的、鏤空的、嵌寶石的,長得大同小異,看得有點審美疲勞。他瞥一眼齊為川,齊為川倒是看得很仔細。

  這時,有一些經過的遊客,匆匆來去,總是品評哪個如意值錢,專門奚落竹雕的如意。

  喬震琢磨,竹雕做的就一定不值錢嗎?

  如果要較真,就要考慮竹子這種材料本身容易蟲蛀,但這裡的竹雕如意,每一件至少有兩百年歷史,依然滑潤細膩,栩栩如生,像這樣的保存工藝,再加上雕刻技藝,在現代真正學到火候的傳人,鳳毛麟角。

  所以,物以稀為貴。

  喬震這麼想著,就看見齊為川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喬震不打算和他眉目傳情,裝作沒看見,但他的心裡多少有點觸動,如果說是找人生知己,恐怕找不到比齊為川更合宜的了!

  兩個人逛着,齊為川沒話找話:“你那麼不如意,要不要送你一個如意?”

  “我很如意,不用你操心!”

  “哦。”齊為川點點頭。

  有一片展區的玻璃框內,擺成扇形的九件如意,式樣、用材都是一致的,取了詩經“天保九如”的意思,齊為川忽然悠悠地說:“可是你連做夢都在念台詞。”

  “你編瞎話蒙我呢?”喬震臉色微微一變,最近他惡補表演藝術的書,是有點神經緊張。

  “不蒙你,你睡着的時候,念了一出京戲。”

  “念京戲?”喬震大大地吃驚了,他最近除了看專業書,還看了一點莎士比亞,怎麼可能唱京戲!

  “你別不信呀,你念的戲裡有一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

  齊為川話一頓,眼裡帶著笑意。

  喬震知道下一句,又不是——男兒郎。

  他簡直想弄死齊為川!

  可齊為川氣定神閒,沒事人一樣,轉過身往前走,身姿英挺得像凱旋而歸的大將軍。

  兩個人就這麼借題發揮、磕磕碰碰地看完了展覽,後來就在附近找了間清靜的茶室喝茶。

  齊為川雖然心眼忒壞,但心思也很細,從酒店出門,他就給喬震戴上鴨舌帽還有墨鏡,還說:“我看娛樂週刊上,明星出門都是這個鬼樣子。”

  不過齊為川覺得不好看,就不讓喬震戴帽子了,換了一副金絲平光眼鏡給喬震戴上。

  喬震照鏡子,看見自己一臉的書生氣,七分像民國舊家的少爺。

  如果再把頭髮抹了油,往後一梳,那就有九分像了……

  也不知道齊為川哪找的這些道具?

  不過喬震大概也猜得到,五星酒店的好處,無非就是客人開口了,沒有辦不到的。

  喬震就沒拒絶。

  他每回看出旁人深藏的善意時,心就會特別軟。

  哪怕這個人嘴賤一點,他也能忍。

  可這回在茶室,真是忍無可忍,氣氛本來還算古雅,齊為川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喬震:“你喜歡那件東西嗎?”

  “哪一件?”

  “就那一件。”

  “你能好好說話嗎?”

  “我以為咱倆心有靈犀。”

  齊為川調情的功夫一流,喬震不說話。

  齊為川微笑着問:“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你就是故意裝作不知道!你真是彆扭啊!舟舟!”

  “你有病啊?”喬震頭疼。

  “你不說出口,我能一直這麼唸到天黑,你信不信?”齊為川樂在其中。

  “我不信!”喬震死扛着。

  “你明明相信,還要裝作不相信……”齊為川慢條斯理地啜口茶,故意慢吞吞地說,“你明明知道還要裝作不知道,就是故意要和我疏遠,可是你和我明明是天生一對,你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呀,你想疏遠也疏遠不了,因為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除非你是真的不知道,難道你心裡真的知道了,還能裝作不知道嗎?沒有道理你知道了,還要……”

  喬震簡直要暴走了!

  “珍珠。”

  他投降了。

  他和齊為川都覺得特別的東西,無非是兩千年前陪葬王侯的幾百顆珍珠,在江城博物館幾千件藏品裡,並不起眼,如今盛在一個普通玻璃瓶裡,看起來就像骨灰,特別晦氣!

  但,那幾百顆珍珠,從沒人夠得着、碰得到的兩千年起,硬生生地熬成灰,什麼光彩都消失了,再往下想想,再過兩千年,估計連渣渣都不剩了。

  所以,觸目驚心。

  他知道齊為川就喜歡這種病態的東西,像用罈子裝廬山天下無雙的白雲一樣病態。

  這樣也能說成是心有靈犀?

  還說什麼天生一對?

  ……

  齊為川看著喬震,看進他的眼睛裡去,喝着茶,悠悠地說:“舟舟,你知、道、咱倆這樣就算談戀愛吧?”

  他還故意把“知道”兩個字重讀了。

  喬震要炸毛了。

  齊為川終於收手了,一本正經地說:“你知道恆生集團最近出了點岔子。”

  喬震終於明白,齊為川為什麼沒有馬上離開江城市。

  恆生集團是蔡恆生創立的,當年內部爭權,他被最得力的幹將林遠征、湯錦輝舉報了一些違規行為,蔡恆生耿直過了頭,以為這些操作雖然違規,但沒私心,不願交罰款認栽,偏偏要去打官司。

  別人笑他痴,連手下的狼子野心都沒看出來,更不懂得權衡利害。

  但蔡恆生如果不痴,就不會在集團經營上盡心得近乎自虐,常常親自上集團內部的工廠檢查疏漏,每一個流程怎麼節省成本,他都琢磨。

  可就是那些花俏手段,他耍不來,江城市的九福集團,是恆生集團的老對手,蔡恆生手下做營銷的湯錦輝,當年沒少出損招,污衊、嫁禍九福集團,攻擊對方的產品質量。

  這些事被蔡恆生知道了,差點勒令湯錦輝辭職,湯錦輝面上是老實了,心底肯定是不服氣,商海上兵不厭詐,蔡總連這都不懂?

  正道與邪道要是能達成共識,天下早太平了。

  而蔡恆生另一個部下林遠征,本是蔡恆生從底層提拔上來的得意弟子,只是沒想到林遠征面上忠心,實際上早不甘心做二把手,而且集團經營上,他更贊同湯錦輝,不認可蔡恆生的老古董做派。

  這矛盾積累着,湯、林二人終於找到蔡恆生的把柄,造反了。

  蔡恆生的心思一向是只放在集團管理上,實打實的風格,這在老年代也是管用的,可以建立產品信譽,可要用來搞權鬥,必然是輸得一敗塗地。

  直到蔡恆生坐了牢,他才明白這個道理。

  可惜,一個人要是想堅持一些東西,就得為這個堅持付出代價。

  蔡恆生問心無愧,也沒心思東山再起,不如回鄉養老。

  九福集團龐永慶,倒是挺敬重蔡恆生,這個龐永慶早年也是蔡恆生的弟子,他不甘人下,所以自立門戶去了,但他打心裡佩服蔡恆生,所以蔡恆生坐牢,他常來探望,反倒是林遠征,恨不得師傅死在牢裡。

  而蔡恆生的子女年紀小,都在國外讀書,後人裡還沒有能獨當一面的,這場仗,蔡恆生輸在傻,也輸在他沒親信。

  但齊為川十分尊重蔡恆生選擇,當年來救火,替他爭回一些資產,足以養老,至於集團的管理權,犯了法的人,幾年內不能當高層,蔡恆生也沒那個心願,這事就作罷了。

  不過,齊為川心裡肯定是想使壞的,不然他也不會在江城耽擱。

  喬震偷看了資料,也覺得心上不平,很想擺林遠征幾道。

  可齊為川說什麼恆生集團出了岔子,喬震怎麼沒在網上看到什麼相關新聞?

  他輕輕皺着眉,齊為川笑着說:“你要是想去查恆生集團,肯定能查出來,我會讓紫玉和仲玉過來幫你,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我什麼時候說要玩了?”喬震沉住氣。

  齊為川給自己斟茶,慢條斯理地問:“那你為什麼查我的電腦資料?你知道這麼做,後果很嚴重嗎?”

  齊為川的眼神忽然帶著一點凌厲。

  喬震記得那個晚上自己明明刪掉了記錄,偷看得滴水不漏的!

  齊為川怎麼會知道?

  除非……

  “你裝睡?”喬震瞪着眼睛。

  “哦,我睡着了,沒看到你給我蓋毯子。”齊為川笑了。

  喬震嘴角抽搐,忽然發現自己踩上陷阱。

  他倆來江城的路上,齊為川絶對是故意提起蔡恆生的。

  喬震繃著臉,齊為川的手指在白瓷茶杯的邊上畫圈,用蠱惑人心的聲音問:“舟舟,到底要不要下場玩一局?不玩的話,機會稍縱即逝哦。”

  作者有話要說:

  ☆、27

  喬震不是沒有幹壞事的天賦,他蠢蠢欲動,答應了。

  第二天,林家姐弟就來了,住同一家酒店。齊為川似乎故意不管,由着喬震自己看著辦。

  喬震上樓找人,龍鳳胎住10樓的套間。

  他按了門鈴,門打開一個縫,沒有人探出腦袋,喬震有點疑惑,推開門進去,一眼望到頭,玄關那條短短的走廊完全沒有人,連能看見的客廳也是空蕩蕩的,跟鬧鬼似的。

  誰給他開的門?

  他看了一眼洗手間,裡面也沒人。

  他忽然想起齊為川斟酌着,跟他說,這對姐弟才華橫溢,但有點瘋,像奔到懸崖邊上的野馬,也不是每次都能拉回來。

  “然後呢?”喬震還問。

  “然後啊,就有人倒霉了。”齊為川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有點像興災樂禍。

  這會,喬震關上房門,一步一步走進客廳,他懷疑倒霉的會是自己。

  果然!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把力,將他整個人往前推了一個趔趄,他幾步栽到前面,立馬站穩了,一轉身,一個揮動的拳頭已經迎面打來,原來是林仲玉!

  喬震往後一退,後面的厚窗簾那又有了動靜,一陣腿風踹了過來。

  操,玩忍者遊戲呢!

  喬震避開,往前跟林仲玉動手,拳腳功夫上拆了幾十招,後邊還一直有盯獵物的犀利眼神打量着。

  喬震知道自己沒什麼優勢,他想找個地方守住後背。

  這時,林仲玉一個勾拳打過來,喬震藉機避到另一邊,要逃!

  沒想到一直看好戲的林紫玉忽然扯起沙發上的毯子,撒成了漁網,從天而降!

  林仲玉和姐姐心有靈犀,立馬伸手攥着毯子另一邊,兩個配合的手法奇快,直接就把喬震給裹成了木乃伊!

  最後祭在椅子上,綁着!

  莫名其妙就被纏得死死的喬震,臉上飄過烏雲,原來齊為川說會倒霉的那個人,真的是自己!

  這對龍鳳胎大功告成,坐在沙發那,舒口氣。

  林紫玉瞥一眼喬震,又悵惘地看著天花板,說:“功夫這麼差,肯定被BOSS撲倒了。”

  林仲玉悠悠地說:“不然老姐你以為呢?說了要賭單雙的。”

  “好!”林紫玉叫道:“我賭雙!”

  “那我賭單。”林仲玉平靜地接茬。

  喬震這會被綁着已經是莫名其妙,更聽不懂這龍鳳胎說什麼賭單雙?

  他只能用無辜的眼神瞪着兇徒。

  林紫玉忽然就站起身來,走到喬震面前,微笑着說:“大明星,告訴我,你和BOSS上了多少次床了?”

  喬震覺得自個兒胸腔裡有一口熱血,沒含住,差點噴出來!

  “別不說話啊!”林仲玉也過來了,“你不交待,我們怎麼知道誰賭贏了啊?”

  喬震抿着嘴,擰了幾下身體,掙不開這五花大綁的毯子,倒像一隻寧死不屈的毛毛蟲。

  “老姐!用你的催眠術!”林仲玉從口袋裏掏出一隻懷錶,貢獻了催眠道具。

  “這樣不太好吧?”林紫玉故作猶豫,楚楚可憐得好像她才是要被催眠的那一個。

  她輕輕皺着眉,說:“被催眠了,很多細節都會說出口的,比如BOSS在床上生不生猛呀,偏愛什麼姿勢呀,還有被BOSS壓着舒不舒服呀……”

  喬震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林紫玉帶一點苦惱地看著林仲玉,問:“這種事,對老弟你這個直男幼小的心靈,會造成創傷的。”

  “是啊,那怎麼辦?”林仲玉認真地思索着,說:“那我戴上耳麥,聽一會進行曲,姐,你悠着點。”

  林紫玉一笑,纖纖玉指上握著的懷錶,叮一聲打開了表蓋,錶鏈從她的手掌滑落,跳了幾下,懷錶垂直了,悠悠地打着晃兒,她用溫柔的聲音勸道:“喬公子,要有尊嚴地告訴我們,還是要……”

  喬震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人類!

  他嚥了咽喉嚨,反問:“你們不怕我告狀?”

  “你不會這麼沒骨氣吧?BOSS又不是你奶媽,這種小事還告狀幹什麼?”林紫玉多少有點心虛。

  喬震確實不喜歡變成齊為川護着的雛兒。

  他冷着臉,吐字:“單數。”

  “啊?單數?”林紫玉壓低了聲音,看了一眼剛戴上耳麥的林仲玉,老弟沒聽見,她勸說:“BOSS對你那麼熱情,你們怎麼可能只是單數?情人之間,多一次、少一次,小小誤差,又有何妨?”

  林紫玉賭雙,不想輸。

  喬震臉更紅了!

  這會林仲玉也戴着大耳麥湊過來了,說話分貝提高了好幾倍,問:“到底是單數還是雙數,快說!不說我們就把你催眠了,讓你跳艷舞……”

  這對龍鳳胎怎麼這麼難伺候!

  喬震大叫了一聲:“雙數!”

  “耶!”林紫玉眉飛色舞,轉身拎出抽屜一本支票簿,喊:“弟,快簽,5000刀。”

  林仲玉冷哼一聲,一邊刷刷簽字,一邊罵:“老姐你別買那些限量包包了,那些鱷魚皮啊青蛙皮啊,不襯你清新脫俗的田園風。”

  “我走的是華麗閃耀貴婦風!要你管!”林紫玉心滿意足。

  喬震這會已經冷靜了,喊:“可以放開我了吧?”

  可那兩姐弟還在那旁若無人地侃。

  ——姐,我求你別買了,家裡放不下,我替你保養也很累啊。

  ——你不說保養還好,一說我得批評你,你上回用的什麼刷子?

  ——絨皮刷。

  ——我那得用鹿皮刷,還有的得用麂皮刷,你別混着用,再弄錯,小心我用人皮刷伺候你!

  ——敢情我這個親弟弟還不如那些破包呢?

  兩姐弟要撕破臉,一時半會根本不理喬震。

  喬震只好靠自己,他悄悄用手指夾出褲袋裏的手機,一下兩下,終於滑出來,摔在地毯上。

  他抬頭看這龍鳳胎一眼,他倆討論得正激烈,沒發現。

  他挪了挪椅子,轉了一點角度,蹭脫了鞋,還脫了襪子,用可憐的腳趾,滑動了智能手機界面,撥通了齊為川的號碼。

  好幾秒鐘的沉默。

  “怎麼不說話?”齊為川詢問的聲音,富有磁性。

  本來激烈爭論的龍鳳胎嚇了一大跳,同時轉過頭看著喬震,聆聽著空氣裡傳來的BOSS的聲音。

  “仲玉和紫玉欺負你了?嗯?我上來看看你。”

  喬震抬起頭,朝林家雙玉,露出了純真無暇的笑容。

  說時遲那時快,兩姐弟跟見了鬼似的,衝了上來……

  等齊為川上樓來,開門的是林紫玉,一臉的微笑大方,說:“BOSS,仲玉和喬先生正忙着查資料。”

  齊為川沒接這話,嘴角一勾,徑直進來了。

  客廳裡,喬震坐在沙發上,林仲玉坐在一邊,正跟他介紹採集到的恆生集團的信息。

  一切都很正常、很和睦。

  齊為川看著喬震問:“你剛剛打電話給我?”

  喬震抬起頭,說:“按錯了。”

  齊為川看著舟舟的眼睛——他黑色的凝眸,無比的真摯,幾乎看不出來是撒謊。

  齊為川笑了,問:“他倆欺負你?”

  林紫玉和林仲玉的心提到嗓子眼,哎,BOSS怎麼敏感得像測謊儀?

  “沒有。”喬震利索地回答。

  他只想警告這對姐弟,不要太欺負人,至於打擊報復,他還沒想過。

  “那就好。”齊為川坐下了,慢條斯理地打量着四周。

  整整齊齊的,沒有留下作案現場的痕跡。

  “你們接着聊。”齊為川看著舟舟,那目光跟過安檢似的,手、脖子、臉,沒有受傷。

  林仲玉有點發忤了,他強作鎮靜地對喬震說:“最新的資料都在這了,但有用、沒用的太多,篩一遍得花時間。”

  “嗯。”喬震也被齊為川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

  他更討厭齊為川故意不給提示,存心讓他忙活。

  整個房間流淌着微妙的氣氛,好緩慢,齊為川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這兒礙事了,站了起來,說:“好了,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舟舟,你不要太累,”他看了看手錶說:“記得下來吃晚飯,我等你。”

  BOSS說要等舟舟,那語氣太溫柔了,簡直不像BOSS,好像他倆之間有特別的親近暗號,看著漫不經心的,可那已經是很強烈的盼望了。

  林紫玉和林仲玉目光交匯,都起了雞皮疙瘩。

  喬震“嗯”了一聲,答應了。

  齊為川就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傳來,林紫玉和林仲玉舒一口氣。

  “算你識相,沒跟BOSS出賣我們?”林仲玉拍了拍喬震的肩膀。

  喬震不搭理他,只顧着瀏覽資料。

  林紫玉卻若有所思,忽然“噗哧”一聲笑了。

  “姐,你笑什麼?”林仲玉抬起頭,好奇。

  “原來,”林紫玉笑着,問喬震:“BOSS單相思?你不喜歡他?”

  喬震沒說話,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難怪,不過這事也不怪你,BOSS這個人是挺可惡的,脾氣壞。”林紫玉開始說BOSS壞話。

  “他脾氣還好。”喬震實事求是。

  “哦?”林紫玉說:“那是他對你!脾氣這事不提,誰和他呆久了,都會像被酷刑折磨,是吧?老弟?”

  “是!而且還是不一樣的酷刑,有的時候像被火烤,有的時候像在冰窖。”林仲玉認真地總結。

  喬震若有所思,說:“開始還摸不清他的性格,是有點。”

  “BOSS是什麼性格?”林紫玉湊了過來,像打探八卦一樣,眼睛裡閃爍着好奇的光芒,連林仲玉也屏住呼吸,好像在諦聽什麼敵台電波一樣。

  喬震忽然覺得自己發神經,他為什麼要和這對活寶討論齊為川!

  他閉上嘴!

  “不肯說就算了!”林紫玉悻悻的,冷哼一聲:“你還挺瞭解BOSS的嘛!”

  “對,還一直替BOSS說好話來着。”林仲玉添了一句。

  “是啊!真的有!老弟你真是火眼金睛!”林紫玉八卦地和弟弟嘰嘰歪歪,分析喬震的心理活動。

  “明明喜歡BOSS,還裝得滿不在乎,一定是欲擒故縱,高手啊!老弟你學着點,泡妞必殺技。”

  “知道了,不就是口是心非,誰不會?”

  “沒那麼膚淺!這境界可高深了,要心裡一團火,嘴上一口冰,不是人人都能練成這種曠世絶學的。”

  “真的假的,不就是裝逼嗎?”

  “說得容易!你裝一個給我看看?”

  喬震坐在一邊,簡直無可奈何。

  他不過就是說了幾句公正的看法,怎麼就被這對活寶說得好像玩弄感情的敗類?

  而且,他對齊為川有那麼複雜的感情嗎?

  喬震不想思考這些問題,他低着頭,專心致志地瀏覽電腦裡的資料。

  這恆生集團到底出了什麼破綻?

  作者有話要說:

  ☆、28

  喬震忙活那會,兩姐弟沒閒着,天南地北侃大山,忽然說起過年回香城的事。

  兩個人盯着喬震,林紫玉笑吟吟地問:“喬公子,BOSS有沒有讓你跟他回家過年?”

  喬震答:“沒有。”

  “這樣啊,好可惜,不然可以見見你情敵。”林紫玉朝新涂的大紅指甲吹氣。

  林仲玉在那一邊悠哉地玩手機遊戲,一邊笑,說:“過年就是這個有意思,BOSS也有被纏得焦頭爛額的時候。”

  “對啊,一來還是倆,言小姐仗着自己是賀老的侄女,使勁地跟BOSS套近乎,”林紫玉笑着說:“還有何少爺,硬要從BOSS手上搶走私募操作權,以為孔雀開個屏,就能給BOSS留下深刻印象呢?”

  “聽說何少爺今年成績特別差,不知道他過年怎麼見賀老?”林仲玉一邊玩着手機屏幕上的3D積木塔,一邊笑。

  “有什麼不能見的?”林紫玉很滿意自己的指甲顏色,笑着說:“他臉皮厚呀!明明收益下降了,還能把新年致投資者一封信寫得那麼漂亮,怪罪到印度匯率下跌啊,公司治理不正規啊,挪用資金吧啦吧啦……這些本來就是他該考慮的問題,事到臨頭就賴賬,瞧不起他!”

  “老姐你真英明!”林仲玉小心翼翼抽出了屏幕裡的一根虛擬積木,低聲說:“當年金融危機前夕,BOSS清空A股信託,他還笑BOSS刻舟求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是BOSS狠啊,在賀老面前盛讚何少爺,說何少爺撐得起局面,結果哩?”

  龍鳳胎聊着聊着,狂笑不止。

  喬震低着頭,嗯,他對齊為川的邪惡又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林紫玉笑夠了,又不知道從哪找出一張海報,攤開了,巴巴地坐到喬震旁邊,一臉真誠地說:“我是你的腦殘粉,能給我簽個名嗎?”

  喬震怔了一下,這林小姐精神分裂啊?

  剛剛是誰把他綁椅子那了?——腦殘粉就這麼對待偶像啊?

  “我姐可喜歡你演的戲了。”林仲玉還添了一句。

  喬震看了一眼海報,是《深藍海洋》的,他接過馬克筆,打開筆蓋,停在海報的右上角,問:“簽這?”

  林紫玉點點頭,一臉憧憬地說:“你隨便簽,不用挑地兒。”

  喬震又換地方了,停到了海報的右下角,問:“簽這行嗎?”

  “行!”林紫玉特別虔誠。

  喬震把筆蓋收了起來,說:“我今天心情不太好,簽名肯定不漂亮,還是改天吧?”

  林紫玉的臉頓時黯然了。

  林仲玉叫道:“姐!他耍你呢!”

  “你們先玩我的吧?”喬震轉過筆記本屏幕,說:“這些資料我都看完了,沒有破綻,你們把關鍵信息隱藏了。”

  “你說沒破綻就沒破綻啊?”林仲玉揚着眉。

  “那你說破綻在哪兒?”喬震問。

  “我就不告訴你。”林仲玉冷哼一聲。

  “那我也不簽名。”喬震沉住氣。

  “你不要欺人太甚啊?仗着有BOSS給你撐腰,連我姐姐都不放在眼裡,小心我們收拾你!先把你切得碎碎的,丟荷花池裡喂金魚,再把金魚切得碎碎的……”林仲玉在虛空中揮着手刀,慷慨激昂。

  “隨便你。”喬震難得跟這麼有趣的人較勁,忍不住露出開朗的笑容。

  “弟,告訴他!”林紫玉退讓。

  “憑什麼啊?他電腦技術這麼差,打架也沒我厲害……”林仲玉喋喋不休。

  林紫玉平靜地說:“要不你把他的手剁下來!簽這個名兒?”

  “你們想怎麼收拾我都行,”喬震微微一笑,說:“但我偶爾也會耍大牌的。”

  林仲玉瞪着喬震半天,不怒反笑,說:“行!還會威脅人!沒我想像中那麼差勁。”

  “我早說了,他不傻!老弟你快把資料給他。”林紫玉也傲慢地加了一句。

  嗯,喬震發現這對龍鳳胎對“不傻”的定義還挺嚴格。

  林仲玉操作電腦,在隱藏的分區裡,調出用加密軟件處理過的隱藏文件,說:“喏,都在這了。”

  喬震瀏覽着,問:“你們怎麼拿到這些資料的?”

  這些是恆生集團在最近一次工廠抽檢中,發現旗下的連鎖珠寶門店出售的一款18K金手鏈,含金量不達標,這款手鏈已經銷售了一年的時間,只好下架,但沒有公開召回,事實上,這一類18K金都是作為配飾出現,顧客很少會到專業的質檢部門委託檢驗,所以一直被忽略。

  “這個不用你管。”林仲玉得意地微笑。

  “那接下來我們怎麼做?利用網絡匿名爆料?”喬震還真不知道怎麼散播負面消息,他只有被人散播的份。

  “BOSS說了讓你負責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唄。”林仲玉故意撂攤子。

  林紫玉只顧着欣賞海報,又遞過來,喬震刷刷簽了名,林紫玉還不滿意,說:“再寫點啥,比如——阿瀾你這個負心人!”

  喬震沒見過入戲這麼深的!

  “那我寫一句——阿瀾,下輩子永不相見,不結孽緣,怎麼樣?”喬震學着虐戀劇的口吻。

  “這句話聽著不錯,有點愛恨交織的意思啊?”林紫玉又進入了幻想世界,電影裡掛掉的丹尼就坐在他旁邊,還要給阿瀾寫狠心話……

  “老姐你別春心蕩漾的!”林仲玉叫道。

  林紫玉回過神。

  喬震真寫了,看著這麼噁心的一行字,他還是佩服自己的,“我這麼配合,你們也該幫我了吧?”

  林紫玉展開海報,說:“我得看會電影去,老弟你教教喬公子。”

  說著她跟花蝴蝶似的,翩躚進裡間玩電腦去了。

  腦殘粉做什麼都不誇張。

  林仲玉瞪着喬震說:“像我這樣的大神,偏偏要教一隻菜鳥!”

  他一本正經,說:“曝光要有力度,當然找權威網站發佈。”

  “你有這個人脈資源?”喬震問。

  “我懶得和人打交道。”林仲玉很不屑的樣子,說:“那樣多麻煩,一家家地發爆料郵件,還不一定被採納。”

  “嗯,那你要去小論壇發帖?”

  “萬一擴散不開來呢?”

  “那怎麼辦?”

  “你就不能想像力豐富一點,思路大膽一點?”林仲玉循循善誘。

  “我不擅長這個,齊為川說你才華橫溢。”喬震只能謙虛。

  “BOSS真這麼說?”

  “嗯,讓我跟你好好學習。”

  “哦。”林仲玉心情舒暢了很多,說,“那我教你啊,你入侵相關部門網站,找到例行的珠寶行業檢測公告,往不合格產品名單上,把恆生集團的這個K金手鏈成色不足,加上去,就一句話的事兒,乾淨俐落,保管鬧得滿城風雨。”

  喬震覺得林仲玉這個想法還真夠大膽的。

  恆生是金字招牌,所以容不得一點塵埃,而且成色不足這事太敏感了,賣珠寶的出次貨,絶對引起軒然大波。

  “那要怎麼入侵?”喬震問。

  “這個很簡單的,我教你,就是掃尾工作麻煩了點,不能被人查到IP地址,要隱藏計算機名和工作組,再用點木馬搞一下連接埠轉向,不過這個挺基礎的,我們得用更複雜的手法,”林仲玉還挺耐心,喬震一臉無辜地在旁邊學着怎麼雁過不留痕。

  最後兩個人輕鬆搞定!

  喬震看著屏幕上的戰果,問:“恆生集團會怎麼樣?”

  “反正死不了,但肯定吃不消。”林仲玉雲淡風輕,說:“這些只是小動作,都不用動腦,BOSS就是讓你練練手,感受一下破壞力。”

  “這還不夠狠啊?”喬震有點吃驚。

  “有什麼啊?恆生集團自己工廠管控沒做好,產品不合格,這是欺詐誒!我們做好事,給這個集團上一堂信譽課,造福廣大人民群眾……”

  林仲玉滔滔不絶。

  喬震忽然也覺得挺開心的,做壞事是有快感的,尤其是理直氣壯的時候。

  “不過,我們也不能白幹!”林仲玉說。

  “什麼意思?”喬震問。

  “混水摸魚啊,誰看到這種情況都要撈一筆的啊,”林仲玉勾着嘴角,說:“你的思維太不活絡了,簡直像清心寡慾的老人家,還是你有心理包袱啊?要不讓我老姐給你做做心理輔導?”

  “這個不用了,”喬震覺得林家龍鳳胎有多動症,跟他簡直是兩個極端,他問:“你說說怎麼混水摸魚?”

  “這個我姐最擅長了,你得去問她,哦,現在你找她也沒用,我教你點好玩的。”

  “什麼好玩的。”喬震好奇。

  “咱倆一起玩積木塔,你抽一根,我抽一根,誰把塔弄倒了,誰就到酒店游泳池裸-泳怎麼樣?”林仲玉躍躍欲試。

  喬震很確定,他該走了。

  “你BOSS等我吃晚飯來着,我先下樓了。”

  “你這叫見色忘義啊!”林仲玉很不滿。

  “我回頭再上來找你姐。”喬震被勾起好奇心,在攪混水後,怎麼從中獲利?

  作者有話要說:

  ☆、29

  喬震剛走出房門,經紀人慧姐打電話過來,說有個青春電影,叫《戀戀》,新鋭的楊導演看過他演的電視劇,主動找他當男一號,演十八歲高中生,穿白襯衫騎自行車,笑得讓人怦然心動的那一種,問他接不接?

  慧姐還說劇本發他郵箱了,看完回一句。

  喬震用手機打開郵件看了一眼大綱,情節相當平和、簡單,沒有什麼突兀的地方,但也看不出來特別之處。

  可這畢竟是一部電影,而且不是齊為川安排的,很值得考慮。

  喬震就一邊往樓下走,一邊細看。

  他沒見過這麼口語化的台詞,就好像路過學校,旁邊幾個學生的說話聲恰好傳了過來一樣,也正因為這樣,有一陣清澈、自然的感覺。

  而且,他要演的男主角是個純情角色,善良、開朗,還有,自在。

  一個自在的高中生,不喜歡誰的時候,沒心沒肺地過日子,喜歡上誰了,就簡單地追,每次自我推銷,最後加一句,我還不錯喔!追到後來,發現追不上,只能做朋友,於是做朋友,可能有時笑着聊天,可能有時輕輕皺着眉頭聊天,秘密都說出口,直到該散場的時候散場,於是,一個夏天什麼也沒做,到處跑來跑去就結束了。

  大概,他也有點傷心,還有點無奈,但站在那道臨界的青春之門前,只能順其自然地往前走。

  這才是最接近現實的吧?

  一個陽光燦爛的有樹蔭的夏天,不會劇烈地愛啊、恨啊什麼的,最後飛快地騎着自行車,掠過許多條街道,就無疾而終了。

  這麼簡單的電影劇本,喬震看得出來導演沒什麼野心,只是想專注地拍一些真實的感受或者回憶,可他不知道該不該接,也許這部電影會贏得共鳴,也許根本就拍成了一部爛片。

  晚上,他和齊為川在餐廳吃東西,就有點心不在焉。

  “你在神遊太虛?”齊為川問。

  喬震回過神,說:“沒有。”

  “過年跟我回香城吧?挺熱鬧的。”齊為川淡淡地問。

  喬震從三年前被趕出家,過年的時候都是自己安排自己,也不大在意,習慣了就好。

  “我買了新年禮物。”齊為川的聲音溫柔了許多,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喬震抬頭看他一眼,他的笑容就更真切了,喬震就忍不住答應了。

  吃完飯,回房間,齊為川一直在打電話,後邊要抽菸,就到陽台去,說了半天。喬震一直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裡《戀戀》的劇本。除了電影本身,喬震仍有一層擔心,他已經拍了許多戲,還能演出高中生那種天然的樸拙嗎?

  他正琢磨着,聽見陽台那,齊為川有一句語氣重了點,“急救醫生當膩了,偶爾也想噹噹屠夫,恆生集團的事,我會有分寸。”說著他就掛斷電話,他人進來了,陽台的風也跟着吹了一陣進來,淡淡的煙味。

  齊為川的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定定站在喬震旁邊。

  喬震忍不住抬頭看著他,倒又想不出來問什麼,就有點滑稽。

  齊為川笑了,問:“已經到了可以交流煩惱的階段了嗎?”

  他有這種尖刻,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嘲諷別人,有點可惡。

  “大概是吧。”喬震倒很無辜。

  齊為川就忍不住彎下腰,吻住他的嘴唇,輕輕的一下,接着就把喬震的手機給搶走了,坐在長沙發那,說:“你一天到晚都陪着手機,陪我時間很短啊?”

  “我在看劇本!”喬震很認真地回答。

  “那我也看看,反正你也看過我電腦了。”齊為川大概很認可尊重隱私那一套,但也不是為了避嫌,就只是傲慢得很,好像別人都沒有什麼了不起,不值得他光顧。

  他手指飛快地滑過劇本,敷衍地說:“演吧。”

  “為什麼?”喬震好奇。

  “沒什麼,我想看看你穿校服的樣子,應該很純吧?”齊為川調侃的口吻,和他平時穩重成熟的氣息截然不同,完全是玩世不恭的。

  喬震有點生氣,“我不是穿衣遊戲的玩偶。”

  “嗯,你不穿衣服也好看。”齊為川笑出聲。

  喬震噎住了。

  “現在輪到我了,我的煩惱是,”齊為川傾着身體,歪着頭,湊到喬震面前,說:“你什麼時候相信我是真心愛你呢?”他停了一下,專注的神情,看進喬震的眸子裡去,清清淡淡地說,“我可以把力所能及的地方,都建成你的遊戲場。你大概懷疑我一時腦熱,這個世上長情的人是少了點,但我記性很好,要忘記你,除非老年痴呆,所以你為什麼要擔心呢?”

  他的眼神閃爍着光彩,氣息更是清晰可聞,喬震有點僵硬,只是瞪着齊為川,太近了,他靠得太近了,為什麼忽然這麼認真,認真得那種偽裝的漫不經心都消失了。

  喬震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慎重被瓦解了,他的目光飄過齊為川的眉梢、眼睛,最後落在了他的唇角,接着就輕輕湊上去,碰着,柔軟的觸覺,他的意識一片空白,像是赤腳踩進泥沼裡,到岸前,沒有着落,又像是站在被風吹起的漫天流絮裡,輕一陣,重一陣,越來越高,紛紛揚揚,飛上晚春的雲端。

  檯燈就滅了,漆黑一片,喬震有點懵然,齊為川忽然輕輕把他抱進懷裡,依偎着,肌膚碰觸到的地方是熱的,身體別的部分是涼的,周圍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心跳聲,陽台那的夜風吹了進來,好像有什麼深意,兩個人就這樣停頓下來,什麼都不做,喬震卻覺得自己搖搖欲墜,他所感受到的純潔,太久遠了,每個人都曾經有過,但這些純潔是奢侈的,過了某個年齡,也許十五歲,也許十七歲,就會被所有人默默約好了一樣、一起忘記,然後每個人的身上都失去了那股明亮耀眼的光彩,黯淡下來。

  或者,他是該拍一部電影紀念一下。

  他在齊為川耳邊,低聲說:“我的煩惱沒有了。”

  齊為川輕笑了一下,說:“那我的呢?”

  “我不知道。”

  “要很長時間嗎?”

  “我會儘快的。”

  喬震說完這話,耳朵有熱意。

  齊為川笑出聲,說:“那我有的是時間等你。”

  喬震忍不住笑了。

  他們就這樣緊靠彼此,平和寧靜,油然而生。

  但被他們玩弄的恆生集團,漸漸不好過,各路報紙爭相報導,連一流信譽的老品牌都有問題首飾,珠寶銷售市場所受到的震動可不小,立刻紛紛表態,同行的憤慨莫名,說害群之馬損害行業信譽,而買了手鏈的老消費者,受驚不淺,紛紛上門店要求退貨。

  第二天下午,恆生集團急急申明該款手鏈早已下架,不知檢測機構為何有相關數據?

  恆生集團一意撇清之後,被林仲玉入侵網站的機構也莫名其妙,但要立馬承認工作失誤,也未免太丟人,只好暗暗徵集消費者的老款手鏈,採樣鑒定,結果幸好是成色不足,雖然偏差極小,可以排除恆生集團故意賺黑心錢的嫌疑,但偏差就是偏差,消費者吃了虧,檢測機構也不想陷進各執一詞的羅生門,乾脆就單獨公佈了有關恆生集團的鑒定報告。

  這下坐實了公案,事件也升級了,恆生集團狡猾不誠信、知錯不改的言論擴散開來,集團負責人林遠征終於肯認栽,發佈公告,同意退貨,但公司拒絶採訪,自稱成色不足是銲接誤差所致。可輿論不買帳,紛紛指責恆生集團是詐騙高手,鬧鬧哄哄的,到最後反倒是催熱了珠寶第三方檢測機構。

  就這麼不可開交的,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

  喬震倒是安心地跟林紫玉學習,怎麼藉機撈一筆。

  恆生的股價下挫了近一成,但對手九福集團,因為一向有信譽,股價反而大幅上升。

  林紫玉本來就有預期,當然無往不利。

  但混水摸魚的花樣,不止於此,這天,林紫玉倚在桌子那,諄諄教導,說:“這就是一個例子,還有更狠的招。”

  喬震很願意長長見識,林紫玉從抽屜掏出一張捲起的海報,展開了,說:“我每看一遍《深藍海洋》就要生一次氣,丹尼,你在這張上寫,阿瀾你這個不識好歹的二貨!”

  喬震發現林紫玉不是一般的執着。

  連林仲玉都看不過眼,說:“老姐,你再這樣下去會變成怨婦,你那些恬淡、美好、優雅的氣質就一去不復返了。”

  “老弟你的詞兒變多了啊?最近有看書?”

  林仲玉閉上嘴。

  林紫玉一邊調侃,一邊對喬震說:“那改天我想到更恬淡、美好、優雅的台詞,再讓你簽,咱們剛才說到哪了,哦,混水摸魚是吧?”

  林紫玉娓娓而談:“有一些不入流的投資公司,遇到要垮掉的上市企業,就跟禿鷲似的,高調宣稱有意向接手,搞什麼資產重組,其實就是低價控制住這個企業,然後注入優良資產,比如什麼繁華地段的廣場物業,這個不一定,但肯定能讓這家上市企業起死回生,業績變得相當漂亮。而人們的心理,總是期待戲劇性的逆襲,本來要垮掉的企業,一改頽勢,節節攀升,自然能吸引到大量的股市投資者,可這時候,投資公司早在股市上撈夠了本,一年兩年的,再按原來的贖回協議,撤出優良資產,這樣一來,借屍還魂的上市企業又一蹶不振了。”

  喬震一向明白,利來利往,不擇手段。

  而且自然法則,弱肉強食,一條食物鏈上,有高有低,誰也別揭穿誰。

  林紫玉忽然認真地看著喬震,說:“你別心軟,也別追求完美無暇,這個文明世界,幾千年都是這樣運行的,你要快活一點,像我們一樣,玩得盡興一點。”

  喬震有點驚訝,林紫玉又沒心沒肺地說:“聽BOSS說,你跟我們一起回家過年,你要小心呀,言小姐、何少爺,都不是善茬。”

  喬震聽了,微微一笑,說:“你剛才還勸我要玩。”

  “我就是叫你‘玩’得小心一點!”林紫玉煞有介事,忽然笑起來,說:“過幾天我們就回香城,大明星,我很期待你新年第一場秀的演技,不要讓我失望哦。”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章 戀戀

  喬震跟齊為川去香城,也不知道自己該演什麼,也許一副無用的樣子,最妥當。

  這時已經是舊曆臘月,下飛機的時候,香城的寒意並不明顯,有司機來機場接人,齊為川和喬震坐一輛車子,林家姐弟坐另一輛車子,一路幾十分鐘,車子完全開到郊外,但是有山有海的,風景挺好的。

  最後車子駛進一條水泥道,沒多久,有一幢黑漆大鐵門,車子停在口,門就自動開了,進去先是一片空曠草地,接着就幾幢別墅散落,別墅旁邊的種滿了桂花樹、茶花樹,周圍不遠一點都是山,看著又荒涼又僻靜。

  等下了車,喬震遠遠的看見中間的一幢別墅大門,正走出來一個年輕女人,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鵝蛋臉,眼睛又大又有精神,綁起頭髮,穿著戶外裝,氣質很明媚的樣子,一看見齊為川,就上來,笑得極燦爛地問:“為川,你今年回來好早,為什麼不提前打聲招呼,我和朋友約好去爬山。”

  齊為川向喬震說:“你跟紫玉、仲玉先進屋吧?”

  喬震點頭,林紫玉和林仲玉領着喬震往左邊的別墅走,龍鳳胎說BOSS的房間在二樓,喬震上了樓,小客廳倒正對著樓下,能看見草坪那,齊為川和那位年輕女人說了一會話,後邊又來了一個年輕的男人,風度翩翩,很斯文的樣子。

  林家雙玉也跟着上來了,到了窗前一塊看熱鬧,笑着說:“那兩位就是言小姐和何少爺,一時半會BOSS也脫不開身。”

  喬震就認真打量了一會,也不知道齊為川同他們說什麼,但遠遠看,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不是很熱情的樣子。

  但那位何少爺似乎聲音忽然揚高了,隱約聽到一兩個類似“恆生”的字眼。

  再後來,那個言小姐似乎取消了出門的約會,和齊為川、何少爺一起進了中間的別墅。

  林仲玉說:“看來是有人告狀,BOSS要被賀老責怪了。”

  “因為恆生集團的事嗎?”喬震問了一句。

  “大概吧,沒有委託,我們一般不趟混水,不過也無所謂,都是小事情,BOSS肯定能應付的。”林仲玉倒是很樂觀。

  林紫玉笑着說:“喬公子,你有空,還是擔心你自己好了,剛才在樓下,言小姐盯着你看呢?”

  “有麼?”喬震倒沒發覺。

  “她厲害得很,你是沒吃過她的虧,”林紫玉笑着說,“言小姐做創投的,上回有一個除草劑的項目,因為國外公司停產了,國內就這家公司有能力生產,這供不應求的,產品價格肯定要上漲,但是言小姐並不立刻出手,而是先把消息悄悄放到市場,別的創投公司聽聞了,以為有利可圖,草率地先投資了這個項目,沒想到,國外那家停產的公司又恢復生產了,價格恢復平穩,國內這個項目就沒什麼吸引力,言小姐就沒再往裡投錢。”

  林仲玉笑着說:“這一招叫做投石問路,先讓別人墊背,等風向利好,再大舉殺進。”

  林紫玉輕輕感嘆,“這世上怎麼這麼多聰明人呢?”

  “太聰明也不好吧,還是像喬一樣,笨一點比較好!有BOSS罩着!”林仲玉調侃。

  林紫玉也輕笑着說:“老弟,他哪裡笨?起碼他把BOSS吃得死死的,對吧,大明星?”

  喬震不知道這二位是誇他?還是損他?

  至於言小姐,井水不犯河水。

  “喬,你不要被言小姐矇蔽呀!言小姐剛才是沒拿正眼看你,但早把你上上下下都剝光了!”林紫玉誇張得很。

  “豈止剝光,肯定還打分來着!”林仲玉笑嘻嘻的。

  “打分?”喬震真是聞所未聞。

  “有一類人,做事呀、交朋友呀,都用打分那一套。”林紫玉笑着說。

  “老姐你太委婉了,言小姐的那種驕傲,可真絶了!瞧不上眼的人,她懶得敷衍,但有要緊長輩的時候,落落大方,不能更得體,她的這個變臉功夫呀,”林仲玉看著喬震,說,“影后級!”

  喬震聽了半天,聳聳肩,說:“她未必會找我麻煩吧?”

  “那要看你有沒有威脅了?”林紫玉看好戲一般,笑着說,“BOSS連過年都要帶你在身邊,你肯定上了言小姐的黑名單!”

  林仲玉也跟着興災樂禍,說:“豈止言小姐,喬震肯定還上了何少爺的黑名單!我們剛下車那會,何少爺一直在客廳窗戶那瞧著呢,等我們進了屋,他才肯出來。”

  “那位何先生,看著很紳士。”喬震沒看出什麼破綻。

  “何少爺是挺紳士的,但他也很會權衡。”林紫玉說。

  “他是算計得相當清楚,讓人後背發冷,”林仲玉忽然冷靜地說,“有一回何少爺投資的企業上市了,本來按策略,應該立馬拋售,但他貪心不足,沒想到錯過最佳拋售時機,股價一直下跌,都快抵不上前期的成本了,他就把責任都推到一個執行的經理上頭,成了替罪羔羊。”

  林仲玉拍拍喬震的肩膀,繼續說:“這些光輝事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所以BOSS不喜歡他倆,和他們這一類人玩,再有交情也有限,更別提哪天情意變淡,一定翻臉不認人,我和我姐都是敬而遠之。”

  說完這話,林仲玉又走開了,愜意地躺長沙發那玩手機,自娛自樂去了。

  “我和我弟看人很準的,我們加起來四隻眼睛呢!”林紫玉說完,打量了喬震一眼,高高在上地說:“你雖然悶了一點,倒是可以和我們做朋友,我們不會嫌棄你智商低的。”

  喬震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能謙虛地說:“榮幸之至。”

  “哦,BOSS房間在右邊。”林紫玉提醒完,也自己進屋去了。

  喬震進了齊為川的房間。

  房間的佈置很簡單,喬震進浴室沖了個澡,換了乾淨衣服,開了窗,朝陰那邊有陽台,喬震站陽台那吹風,可以看見十多米開外的山上,種着大片竹林,竹林下一片草地,擺幾個大口深褐色的粗陶缸,盛着水,養了紅鯉魚,魚缸旁邊還有幾棵芭蕉樹,葉子大片、綠油油的,芭蕉下一個鐵架子,還掛着幾個鳥籠,養着幾隻雀兒,啾啁幾聲,清麗婉轉,周圍空氣也好,一陣風,帶著竹葉的清香。

  喬震覺得愜意,如果龍鳳胎沒有提醒他的話,或者,他就閉門不出?但是客人哪有不見主人的道理?喬震忽然有點輕微的後悔,他放著散淡的新年不過,一定是鬼迷心竅了,才會答應齊為川,但他這一點點後悔,很快又被睏意取代了,這樣清幽的氣氛,懶洋洋的下午,喬震決定有什麼麻煩,等睡一覺再說。

  他這一睡,就過了頭,喬震是被雨聲吵醒的,周圍黑漆漆一片,看手機時間,已經過了夜裡八點。

  他懵了一陣,靜悄悄的,人都去哪兒了?

  他從向陽的窗戶往外看,周圍幾幢屋子都沒什麼亮光,就中間那一幢,隔雨看著,一排六扇窗戶,燈光敞亮的樣子。

  喬震就下了樓,沿邊上的走廊,繞到了那幢別墅邊上,他站在暗處,別墅長窗裡是明處,有好多人正在聊天,歡聲笑語的樣子,但喬震沒聽見齊為川的聲音,也沒瞧見人,他就這麼進屋,是不是太莽撞了?

  喬震正想著呢,聽見別墅側邊傳來人的說話聲,像是齊為川,喬震就冒了一小段的雨,走了上去,這原來是個廚房,從窗戶往裡看,果然是他,喬震微微一笑,自己運氣還不錯呀。

  齊為川正在和管廚房的惠姑說話,說熱點飯菜留着,惠姑就笑着說:“你那位朋友暈飛機,我弄了點清淡東西,等他醒了就能吃了。”

  齊為川說:“他倒不是真的暈飛機,就是困了,讓他多睡會。”

  惠姑就笑着說:“原來是這樣,你晚飯桌上,還跟賀先生撒謊。”

  齊為川笑着說:“從小到大,撒的謊也不少了,不過,我要是會做飯,就不用您下廚了。”

  齊為川原來是有自知之明的,惠姑笑着說:“飯菜我都做好了,這會是熱的,要是一會冷了,再拿微波爐熱一熱。”說著惠姑就和一位剛回來的傭人,端了一些茶,到外廳。

  齊為川聽見腳步聲,一看是喬震進來,有點吃驚,笑着說:“你怎麼知道我在廚房?”

  “我剛過來,就聽見你說話聲。”喬震坦白。

  齊為川“唔”了一聲,認真地感慨:“原來你能探測到我的磁場?”

  喬震面色如常,他快要習慣這種肉麻話了。

  齊為川把好吃的,都在廚房的小桌上擺好了。在食物面前,喬震一直都很捧場,齊為川陪他坐著,外面的雨聲不停,喬震吃完了,要去洗碗,齊為川就陪他一起洗,窗外的雨,朦朦朧朧的,雨水把一點點燥的感覺都洗掉了,只剩下漣漪般的平靜,齊為川側過頭看他,彷彿很家常地說:“明天去華林寺看五百羅漢怎麼樣?”

  “好看麼?”喬震問。

  “挺好看的,金燦燦的,還可以燒香呀,”齊為川故意繪聲繪色,又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烙一個對稱的疤。”

  “你想都不要想。”喬震態度堅決。

  “那就算了,你和小時候一樣愛美啊?”齊為川說。

  “我怎麼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喬震否認。

  “你從小就漂亮呀,睫毛很長、眼睛很大、嘴唇很秀氣,大人見到你,都誇你長得好看,有一回馬叔說,電影裡有個女明星很漂亮,你還問馬叔,‘有我好看麼?’,別人聽了都笑話你的虛榮心,不過我覺得你是要長得好看一點。”齊為川微微一笑,喬震卻一點都不記得,只是那畫面感十分強烈,像是倒流回年幼時候。喬震撇過頭,他和齊為川之間的對話,總會導致一種親昵,一種奇特的親昵,就算他有點防備,但很快又會敞開心扉,哪怕他想保持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假裝這樣的關係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齊為川燃燒着的心,總是映照着自己的,喬震每次都被深深感動,最後只好沉默下來。

  雨還下個不停,這時,言小姐忽然走到廚房,揚聲說:“為川,你怎麼躲在這裡?伯父叫你過去。”

  齊為川點點頭,言小姐添了一句:“前幾天有人送了一幅畫過來,正好你回來了,伯父讓你去看看是真品還是偽作,喬先生也在這,不如一起去看看?”

  喬震剛要推辭,齊為川卻說,“一起去看看也好。”

  作者有話要說:

  ☆、31

  喬震跟着齊為川、言小姐,先穿過一個餐廳,到了一間小客廳,小客廳的風格非常簡潔,但也十分寬敞,中間鋪一塊淺色的地毯,擺着幾組雙人沙發拼接的L形大沙發,看著又長又舒適,很像年輕人辦聚會的風格。這時,何少爺正和一位陌生的年輕人低聲說話,而林仲玉陪一個年輕女孩打撲克,林紫玉坐在旁邊,教這女孩怎麼反擊。

  那位陌生的年輕女孩抬起頭,看見喬震,來了興趣,走到他面前,笑着問:“你就是齊哥哥帶回來的朋友?”

  喬震點點頭,大方地自我介紹。

  這個女孩子笑着說:“我叫方敏,跟我爸爸、媽媽來的。”

  這位方小姐大概才十六、七歲,圓圓臉,五官很清秀,說話孩子氣,帶著天真口吻。

  而另一位年輕男人也上來,笑着自我介紹說:“我叫陸清,我叔叔、嬸嬸和賀伯父是好朋友,我常常來,沒見過喬先生。”

  “我第一次來。”喬震回答。

  方小姐親昵地說,“過年好悶,還是這裡好玩一點,喬哥哥你過年都在嗎?我們可以去海邊沙灘玩?”

  還不等喬震回答,齊為川說:“他有別的事情忙。”

  “我聽紫玉姐姐說,喬哥哥是大明星?”方小姐仍然很熱情地問,“明星過年不休息嗎?”

  “不一定。”喬震笑着回答。

  方小姐還要打探明星生活,言小姐說,“去那邊客廳吧,伯父等着呢。”

  林仲玉上前來,沖喬震狡黠笑了笑,年輕人離開小客廳,先是經過一個外廳,對著大門、連着樓梯,樓梯旁開了一扇門,進了門,才是大客廳。

  這邊的大客廳,擺的是莊重的實木沙發,上首一位老人,正和兩對中年夫婦交談。

  喬震看那位老人面相有點凶,帶一種硬朗的線條,衣着很樸素,方小姐走上去,朝賀老喊了聲“賀伯伯”,又朝左邊的夫婦喊了聲“爸爸、媽媽”,就笑嘻嘻地往中間擠着坐下。方先生看上去很儒雅,看上去才四十出頭,方太太的氣質也很嫻靜,笑着輕斥女兒,說她“沒規矩”,方小姐倒是無所謂地吐舌頭。

  而對面坐的另一對夫婦,大概就是陸清的叔叔和嬸嬸,陸先生四十出頭,清瘦內斂,陸太太則微微有點胖,但臉上帶著笑,很親切。

  齊為川先向幾位長輩介紹喬震,喬震逐一問好,幾位長輩目光看過來,打量幾眼,大概覺得喬震是個漂亮的男孩子,也看不出別的,就沒有多問話。旁的年輕人也向長輩問好,這才紛紛坐下。齊為川坐在賀老對面,林仲玉攬着喬震的肩,坐旁邊的長沙發,林紫玉也一起坐下,言小姐、何少爺則坐在對面。

  喬震看見長條茶几上,鋪開一軸水墨畫,用鎮紙壓着邊緣,畫長大概一米,寬則不到半米,畫的是崇山峻嶺,雲溪、大霧、山道蜿蜒而下,山腳下畫結廬人家、板橋仙鶴,樹木有細描,也有渲染,十分細緻,鈐了一枚石和尚的印,另外還有別的幾枚印。

  客廳另一邊,惠姑正低聲吩咐幾位傭人,等看完了畫,再上水果、新茶,怕弄髒了。

  這時,方先生笑着說:“這畫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我最怕鑒畫,偏偏賀老又要請我們開眼界。”

  方太太也微微一笑,說:“賀先生不知道,厚樸年輕時候,有一回去看人鑒畫,場面上泰斗雲集,沒想到四張畫竟有十個意見,”方太太看一眼方先生,說,“他嚇怕了,就沒往裡鑽研。”

  “我是天資有限,鑽研了也有限。”方先生笑着謙虛。

  方小姐聽了,恍然大悟地說:“所以爸爸只喜歡瓷器。”

  “瓷器是真是偽,看法比較一致,我這是偷懶的功夫。”方先生笑着,又看對面的陸少爺,說:“陸清有天資,是不是已經看出玄機?”

  陸清一直瞧著畫,笑着說:“我跟叔叔才學了幾年,功底淺,不敢亂發表意見。”

  陸太太笑着袒護陸清,說:“小孩子哪裡懂什麼,現在都是高科技作偽,投影儀打在宣紙上描繪,一群有功底的人分工,畫山頭、畫樹、開臉相、勾衣紋、題款、簽名,每人專練一樣,以假亂真!如果真要穩妥一點,也只好看來歷,可也未必可靠,大畫家的弟子、後代也有賣贗品的,市場上亂得很呀。”

  陸先生也笑着說:“除非有人熟悉這一派的畫家,把畫裡的精神氣、筆法都耳濡目染了,不過這個也難得——藏着字畫的人家,不會輕易出來賣弄。”

  就這麼踢皮球似的,大夥說了一通,都沒有個定論。

  言小姐問了一句:“伯父,您這畫是誰送來的?或者是有信譽的畫廊,請了懂行的人看過?”

  賀老先生微微一笑,說:“每家畫廊各有專長,不一定通曉,你們這些年輕人都過來看幾眼,興許有獨到見解?”

  賀先生吩咐了,言小姐、何少爺、林家雙玉就都上去看畫上山水,喬震和齊為川站在邊上看題跋。

  石和尚的畫品和人品都有高華之氣,向來喜歡寫幾百字的長跋,洋洋灑灑的怪論,又愛用狂放的草書,眼花繚亂的,喬震看那字,寫的是這畫為何而作,又有何感想。

  大家看了有半天,似乎光靠眼力,也看不出什麼,就各自歸位坐了。

  陸先生笑着說:“為川和你的這位朋友,最精乖。”

  方先生也笑着說:“是呀,仿石和尚,最難在題跋,拼湊、刪減用字的多不勝數,但常常前言不搭後語,容易出破綻。”

  賀老先生面上帶著笑,先問言小姐:“你看出什麼來沒有?”

  言小姐推託,笑着說:“伯父,外面下着雨,天又黑了,畫是看不清了,早知道我也先看字呀。”

  方太太笑了,說:“言小姐真是古靈精怪。”

  賀老先生笑而不語,又問何少爺。

  何少爺則說:“我眼力有限,不如我去找專門的機構,用化學或者物理方法鑒定一下。”

  賀老不予置評,陸太太倒直白,說:“這些科學方法,多少會損傷畫質。”

  方小姐則提前投降,挺直了腰板說:“我只喜歡看漫畫,賀伯伯什麼時候要我鑒定漫畫大師的手稿,不管是鳥山明,還是高橋留美子,我都可以出力。”

  賀老先生笑着擺擺手,謝絶了方小姐的好意。

  輪到龍鳳胎,林仲玉說,“我更喜歡油畫,水墨畫沒有心得。”

  林紫玉則說:“我更喜歡近代水墨,對古代的也沒有心得。”

  兩個撇得一乾二淨!

  賀老先生笑着說:“你們這些年輕人越來越滑頭!”

  老先生忽然看著喬震,嚴苛起來,問:“這位喬先生又有什麼新鮮藉口?”

  一時之間,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喬震身上,喬震不知道賀老先生為什麼專要為難他?他又不想撒謊,只好委婉地說:“這幅《蒼山圖》,我在別的地方見過,神韻要好一點。”

  “喬先生在哪裡見過?”言小姐笑着插嘴。

  巧的是,喬家也收藏了一幅石和尚的《蒼山圖》,傳了好幾代。

  喬震說:“在一個長輩那裡。”

  言小姐笑着說:“做明星就是見多識廣,偏偏喬先生見過,我們都沒見過。”

  何少爺也添了一句,說:“就算喬先生見過了,也未必是真品!哪怕是真品,後面再流傳到市面上,也不是不可能!”

  喬震聽了好笑,喬家還沒到要賣字畫的時候。

  齊為川大概猜出緣故,替喬震解圍,說:“石和尚的書法多圓筆,很少出現生硬轉折,但這幅題跋上,許多方折筆畫,不是他的習慣。”

  “人的習慣也可以改呀,我記得為川你以前,不愛帶朋友回來。”言小姐臉上半開玩笑似的,卻要逼人到死角。

  “喬先生年紀輕,有可能看錯了,還是他想給大家一點驚喜,所以編了段故事,這也算是明星的看家本領,”何少爺看著齊為川,笑着說,“你也不用特地袒護喬先生,他也算是好意啊!”

  齊為川臉色淡淡的,但他的確生氣了,怕是要反擊幾句,喬震先大大方方開口了:“這畫的破綻不止在書法上,行文也有問題,最後幾句寫‘余意以壽居士為領袖善果雲,癸卯佛成道日,石和尚殘爪’——這句提到的居士,按前文所說,是石和尚的好友程未,程未寫過一本《碧溪遺稿》,曾說他的生日是重陽佳節。”

  “這石和尚為好友賀壽,畫應該是重陽節前所作,可後面又說是佛成道日所畫。”齊為川幫着喬震解釋。

  “佛成道日在臘月,這個題跋前後有出入,所以不是石和尚的手筆。不過,這也是可疑之處,本來,這《蒼山圖》仿得滴水不漏,不必在題跋上露出破綻。”喬震有些疑惑。

  齊為川卻慢條斯理地說:“估計是哪位高人技癢了,故意畫的仿作吧?”

  旁人都聽明白了,這幅看著一本正經的水墨畫,原來是個惡作劇。

  方小姐童言無忌,說:“到底是哪個高人?連賀伯父都敢戲弄?”

  賀老先生面上漸漸有笑意,這時,惠姑走過來,一邊收起畫軸,一邊笑着說:“方小姐問得真好,誰敢戲弄賀先生?”

  賀老先生哈哈大笑起來,言小姐笑着埋怨:“伯父,您真是為老不尊!”

  喬震倒沒想到賀先生是個老頑童。

  賀先生誇讚說:“曉川你這位小朋友很博學呀,做藝人能有這樣的底蘊,難得。”

  齊為川替喬震謙虛了幾句。

  原來賀老先生故意為難喬震,是要考他。喬震出了風頭,言小姐、何少爺心裡不大樂意,但林紫玉、林仲玉卻挺高興,這個悶傢伙,果然沒讓他倆失望呀!

  客廳裡正熱鬧,別墅外有車子駛到門口的聲音,似乎有客人拜訪,惠姑說:“原先生前幾天打電話說今晚要來,我還以為他下雨改期了,就沒跟賀先生您提起。”

  賀老先生心情很好,說:“原先生也是熟客了,不用講虛禮。”

  原先生又是何方神聖?

  喬震剛要問林家雙玉,沒想到龍鳳胎忽然一言不發,古怪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32

  那位原先生進門來,還帶了一位女客。

  原先生看上去才三十多歲,舉手投足有一股魅力,那位女客年輕漂亮,略有些羞澀。原先生熟絡地同賀老問好,並介紹了帶來的俞小姐。方先生一家、陸先生一家也同他寒暄幾句,就紛紛起身,說要告辭,賀老先生也不多留。

  方小姐還專程過來找喬震,仰着臉說,他要是有空,一定要找她玩,這才肯離開。等方小姐走了,喬震聽見齊為川淡淡一笑,自言自語地說:“可惜你不會有空呀。”

  原先生和俞小姐落座,同賀老又虛聊了半天,最後原先生才肯說,他同俞小姐已經訂婚了,過年要結婚,特地來送請帖,請賀老賞光。

  言小姐打量着那位俞小姐,目光又飄向林紫玉,笑着插嘴說:“我以前聽說,原先生是不婚主義,怎麼遇見俞小姐,就改主意了?”

  原先生笑着說:“沒看見她之前,是沒有想過結婚,看見她之後,就動心了。”

  俞小姐臉上微微有些泛紅,言小姐笑着說:“我記得你以前常常過來找紫玉,那個時候你們也要好呀,我們以為你們要結婚,後面卻一直沒有動靜,原來你是在等俞小姐。”

  林紫玉聽了這話,冷淡起來。

  原先生卻一本正經,同俞小姐咬耳朵解釋了幾句,無非就是撇清他同林紫玉的舊交情,俞小姐臉色漸漸平靜,大方微笑起來。

  林仲玉不怒反笑,熱情地說:“俞小姐,我和原先生是好哥們,沒聽他提過您,您是哪裡人?家裡做什麼的?”

  原先生微微一笑,替俞小姐回答說:“她是本城人,她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百貨大王俞釗明。”

  林仲玉一聽,沖原先生說:“難怪你喜歡俞小姐了,你結婚一向是要看女方身家的呀!”

  原先生尷尬起來,當初在賀家認識林紫玉,以為是哪家大小姐,十分熱情,林紫玉也傾慕他的風度,想試一下他的真心,故意說自己只是賀家的一個丫環角色,沒想到原先生就淡了,林紫玉措手不及。唉,她才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試的,一試就原形畢露了。

  俞小姐臉色不大好看,何少爺調侃似地說:“俞小姐,我同你父親還有合作,真湊巧。”

  俞小姐似乎也不懂生意場上了事,只是勉強同何少爺客氣幾句,心思大概還停在林仲玉的話頭上。

  賀老先生一直看著晚輩們鬧騰,這會同惠姑說,讓她好好招待客人,他要上樓休息。

  原先生見賀老沒給準信,就多問了一句賀老先生能否賞光?

  惠姑上來解圍,笑着說:“原少爺很久不來了,賀先生身體不好,怕熱鬧,一年到尾都不出門走動。”

  原先生正有些失望,賀先生看著齊為川說:“我讓曉川代我去一趟。”

  說完,賀先生就離開了,步子矯健的很,哪裡像是身體不好?

  原先生也無可奈何,但齊為川肯來,也算是賞臉,他熱情地走過來,要同齊為川寒暄幾句。

  齊為川一直冷眼旁觀,表情越來越冷淡,說:“我同原先生一直都是泛泛之交,婚禮就不去了,惠姑代賀家送一份禮吧。”

  客廳裡一下就靜了!原先生和俞小姐的臉色都變了,誰也沒想到齊為川說話這樣不客氣!讓人下不了台!

  可齊為川仍舊冷酷的,像刀子一樣鋒利,連應酬都免了,起身要走。

  喬震微微一笑,跟着一起走人。

  林仲玉攀着林紫玉的肩膀,笑着說,“姐,我們也走吧,開百貨公司有什麼了不起的。”

  林紫玉微微一笑,說:“是沒什麼了不起的,走吧。”

  言小姐和何少爺笑着看完好戲,也不客氣地走了,客廳空落落的,原先生和俞小姐尷尬非常,最後只有惠姑大方一些,送走了客人。

  第二天沒有下雨,天還有一點陰,齊為川特意叫上龍鳳胎,一起去華林寺。

  林仲玉和林紫玉心裡犯嘀咕,BOSS和喬震二人世界,偏偏帶他倆去,可疑。

  到了寺廟,龍鳳胎才明白過來,一向不喜歡拍照的BOSS,拉著喬震在寺裡到處合影,除了讓林紫玉負責照相之外,還讓林仲玉負責拍DV。寺門前、大殿前、經堂前、羅漢堂前、百年老樹前,逐一取景……

  喬震的脾氣是真好,也不嫌煩,反正他本來就是演員,被拍無所謂。齊為川的鏡頭感也挺好,表情也一直很專注。只有龍鳳胎苦不堪言,BOSS要求還挺高,一會讓他倆隔着香爐、拍煙霧繚繞,一會讓他倆上經堂二樓俯拍,務必畫面清晰,把人物拍出檔次。

  林仲玉說:“下次死都不來了,我還以為有什麼好事呢?”

  “BOSS說什麼給咱倆點新年長明燈,一定要親自來,結果哩?”林紫玉腰酸背痛。

  “姐你拍照多輕鬆,拍完就算了,BOSS還讓我回去做剪輯,以後還要做成二人出遊系列,春遊、夏游、秋遊、冬游,每期要有獨立的主題,更要有新穎的創意,最好畫外音風趣幽默……”林仲玉表情無比肅穆。

  “這有什麼難?你就按結婚錄影的路子剪,保證BOSS喜笑顏開!”林紫玉出主意。

  “結婚視頻都是有淚有笑的好不好?BOSS說了,他要的是感覺!可以走印象派油畫,光線朦朧迷離,鏡頭搖搖晃晃;也可以走淡粉水彩,有花有草小清新,彩色泡泡滿天飛;當然,偶爾換換暗色調也不錯,復古懷舊,帶一種穿越時空的流逝感,秋雨綿綿,落葉飄飄,絲絲惆悵……”林仲玉喋喋不休。

  “BOSS真這麼跟你交待了?”林紫玉吃驚,BOSS的要求好夢幻……

  “BOSS沒直說,但是他列舉了幾樣手法,暗示極其強烈,我跟BOSS這麼多年,他這點願望我還是能看出來的,老姐你不相信我?”林仲玉很不滿。

  林紫玉瞥着樓下,BOSS正和喬震兩個正站在古樹下,讀舍利塔的碑文來着,靠得太近了,旁若無人。

  林紫玉一邊舉着相機抓角度,一邊說:“老弟,我相信你是對的。”

  兩人就倚着經樓的欄杆吹風,樹影幾乎打在臉上,光線渺渺,婆裟世界是真的靜謐。

  林仲玉忽然說:“老姐,你沒事吧?那個原勢利,要知道你比什麼俞小姐有錢幾百倍,他一定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後不後悔,跟我沒關係呀。”林紫玉平靜地說。

  “老姐你不喜歡他了?”林仲玉問。

  “意興闌珊,”林紫玉笑着說,“他在特定的時間裡,也算是完美無缺了,只不過時間太短,真奇怪,人的變化為什麼那麼大?”

  “誰叫老姐你裝窮?原勢力要錢,又不是要人!沒錢的女人,吸引力消失了唄!”林仲玉老成口吻。

  “我也知道是這麼回事,不過他演得好,我就入戲了。”林紫玉笑了笑。

  “老姐你這個毛病得改!”林仲玉斬釘截鐵。

  林紫玉覺得自己這毛病改不了,只能燒香拜佛,保佑下回令她入戲的,是一個經得起銅爐火燒來燒去的真心人。

  她說:“起碼BOSS和舟舟挺好的。”

  “他倆性格不合吧?”林仲玉還挺八卦。

  林紫玉說,“我看是性格太像了!舟舟是水性,看著沒什麼,把他逼到窄的地方,他就刺激了,BOSS嘛,本來就難纏,他們要是掐起架來,應該很精采呀!”

  林仲玉也跟着姐姐興災樂禍。

  龍鳳胎聊着天,從這邊眺望遠處,可以看見天邊有一隙餘暉,雲是灰沉沉的,但無邊無際,忽然舒曠起來。

  齊為川倒沒發現有人背後說小話,只是回頭看一眼,就沒喊這對姐弟了。

  喬震問:“你故意帶龍鳳胎散心嗎?”

  齊為川不置可否,只是說:“閒着容易胡思亂想,多折騰幾下就好了。”

  “我發現你很善良。”喬震說。

  “我一直很善良啊!”齊為川挺自信。

  “哦。”喬震點點頭,這時羅漢堂傳出唱經聲,兩個人走過去聽,穿過一排一排的金身羅漢,最內堂,隔着黃色的界繩,許多位僧人合桌坐著、翻着經譜,低聲唸誦,夾雜着叮噹磬鈴,帶一股奇特的感染力,清楚地迴蕩,像是要籠罩住世俗裡的人。

  喬震默默聽著,想起那句“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心上有點惘然,還要再聽一會,齊為川攥住他走臂要走。

  喬震莫名其妙,被他拉得緊了,走得太快,那些幽深光線裡高高在上的羅漢們,好像突然微笑起來,喬震抬頭細看,又不是那麼回事,只是他眼角的錯覺而已,但這一刻,檀香陣陣,佛光晃晃,他看著發神經的齊為川,突然說:“我又不會去當和尚。”

  齊為川回頭看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驚恐,但又很快消失了。

  兩個人站在門檻外,天光明朗,齊為川轉頭看他,靜靜地說:“你剛才看得很認真,很神往。”

  “難道我有慧根?”喬震開起玩笑來。

  “一點都不好笑。”齊為川冷冷地說。

  林仲玉看見樓下BOSS忽然發脾氣,笑着說:“老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林紫玉得意一笑,兩人就從經堂二樓下來了。

  最後一行人回去,開車的齊為川一直不說話,喬震坐在副駕駛位很無辜,等回到賀家,齊為川走到後院,喂會鯉魚和籠子裡的鳥,鬧彆扭,不開口,喬震跟在他旁邊,有點過意不去,最後只好下了決心,抓住他的手腕,齊為川回過頭,問:“你抓我手幹什麼?”

  喬震停了一會,悶悶地說:“破色戒啊。”

  說著他主動往齊為川唇上湊,深深地吻住,周圍竹風沙沙響,他吻得綿長,齊為川就一點一點地融化了,什麼毛病都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33

  其樂融融,轉眼是除夕,賀家熱鬧,許多人回來,開了好幾桌酒席,還有回不來的,大客廳裡電話響個不停,向賀老拜年。飯桌這邊歡聲笑語,喬震坐齊為川旁邊,忙着吃美食,炭烤豬頸肉不錯,蝦做得好,時蔬裡冬筍清爽,石耳煲雞湯裡也入味。齊為川則和同門應酬,喝酒喝得挺多,但不讓喬震喝。喬震也有自知之明,愈發吃得津津有味,旁邊的林仲玉笑着問他:“沒見過你這麼捧場的吃貨!你怎麼不做美食節目?”

  “他這舌頭也厲害啊,專挑惠姑的拿手菜吃。” 林紫玉笑着說。

  “你吃太多了吧?明星不用保持身材?” 林仲玉又加了一句,還挺憂愁。

  喬震放下筷子歇一會,說,“我吃得慢。”

  “那你喝點這個米酒,惠姑釀的,加了很多老酒,新糯米也添得多,尤其甜。”林紫玉給喬震遞酒。喬震接過來,齊為川說:“越甜越容易醉,嘗一口,剩下的給我。”

  喬震就嘗了一口,是真的甜,而且香,帶著一種手釀的風味,喝起來心情就不大一樣,而且酒是熱的,特別暖,他就沒止住,趁齊為川轉過頭陪人說話,一仰頭就喝光了,林仲玉識趣,立馬給喬震斟了八分酒,剛喝過一口的樣子。

  喬震想,和龍鳳胎一塊玩就是好,做什麼壞事都特順利!

  吃完飯,有人說拍賣回來的桃花王開了,足足有三米高,本來想搬到大客廳去,但怕拂着花枝,只能從後院穿堂,斜着搬到外廳,現在弄好了,讓大家過去看。

  喬震也跟着齊為川去,走到外廳,圓弧樓梯的天井位置,擺了一棵桃花樹,光養它的青花盆就有半米來高,花枝散開,花蕾多不勝數,開了大半,團團簇簇,有點淡淡的清香。賀老先生看了高興,讓大家寫吉利話,有現成的裁成小長條的灑金紅紙,寫好了掛到桃樹上,賀老還說,他到大客廳等着,誰寫得好了,誰拿的紅包就大一些。

  有人就笑着說:“賀老是不想人人都給大份壓歲錢,所以使怪招。”

  賀老聽見了,頑童似地說:“寫得差的心虛,我不偏心,不看你們寫,我只聽人念。”

  說著賀老笑得高深莫測,踱步進大客廳喝茶去了。

  既然是過年喜慶,寫吉利話掛到桃花王上,也很應景,幾十位晚輩就三三兩兩輪流去寫,無非就是萬事如意、四季平安之類的話,喬震也打算隨便寫一句,齊為川說:“這裡你最小,拿大紅包也很應該,你寫宋詞裡趙長卿那句。”

  喬震沒嘗過家裡當老么的好處,被齊為川慫恿着,就往紙上寫: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言小姐聽見齊為川說的話,偏心到了這份上,說:“看著也沒什麼,就是為川你知道伯父喜歡趙長卿,投機取巧。”

  趙長卿是宋朝宗室,不愛士族驕奢生活,只愛走平民路線,他早年離開帝京,一直隱居在江南,平時作詞,不怎麼寫雅詞,更喜歡寫俗詞,算是個妙人。

  林紫玉聽了,笑着說:“這會有什麼好爭的,一會還得上牌桌,那會才看真功夫。”

  林仲玉也幫腔,說:“難道言大姐今天不想打牌守歲?也是,又長了一歲,早點回房間睡美容覺也好!”

  言小姐轉眼變成言大姐,臉色一變,冷哼一聲,說:“去年我也沒少贏錢,別說得我好像技不如人!你倆等着啊,一會別和其他人一桌玩牌!”

  林仲玉低着頭壞笑,說:“好啊,誰怕誰!”

  言小姐看一眼喬震,說:“我看你腦子也挺好用,一會也過來。”

  喬震估計言小姐是想大殺四方,他要真拿着吉吉利利的大紅包,犯不着奉陪,可齊為川說:“我那份紅包也給你,你別輸。”

  何少爺一聽,也說:“我等下和你們一桌。”

  林仲玉過來勾住喬震肩膀,低聲說:“你容易招人!別臨陣脫逃啊!你這只菜鳥,手氣一定好!跟我一隊,我會罩着你的!錢都是我們的!”

  原來賀家守歲的習慣是用紅包錢聚賭,正好人數多、綵頭大。

  喬震看開了,笑着答應了。

  幾個人說話的時候,字都寫好了,一張張金燦燦紅紙掛在桃花樹枝上,喜慶得俗氣,俗氣得喜慶。有人開始站大客廳門口,唸給賀老聽,賀老裝聾作啞,連連說聽不清,故意捉弄後輩。這會院子裡正放鞭炮和煙花,一聲一聲的驟響,一明一滅的焰火,映在窗玻璃上,還能看見紛紛洋洋的紅紙飄零,喬震看著看著,心裡好像斟滿了快樂,就像偷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甜酒,被賀老折騰的那位後輩,只好又拽了幾個孝順的年輕人,高聲合唸著吉利話,唸得響亮,一字一詞都歡歡喜喜的。旁邊清閒的人,笑着看好戲。有人說,那些吉利話,老人家聽了,總不嫌多,要是賀老興頭上來了,能讓他們唸好幾遍,那就正好天亮了!大家聽了都笑了起來。

  當中有唸到幾句好的,賀老就叫寫字的人進來,先領了紅包。雖然不是什麼盛事,但畢竟有光彩,而且賀老的紅包袋誇張得很,又長又鼓,估計能放好多現鈔,領的人個個喜氣洋洋的。

  齊為川略側過頭,笑着在喬震耳邊說:“放心,你的一定比他們厚。”

  喬震聽了,居然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正唸到他的那一句,賀老先生聽了,問:“誰寫的?把前面幾句也念了吧。”

  喬震有點像到講台背書,站大客廳門口,傍着桃花念了。

  那幾句詞,俗得歡喜,無非寫的是,新年時候,家裡有老有少,擺幾桌高高興興地吃年夜飯,飯桌上,像東風吹來的和暖氣候一樣,和和樂樂的。

  賀老讓惠姑給喬震遞紅包,薄薄的一層,幾乎像沒塞錢,喬震接了,走回來,林仲玉從他手上拿了,幫他拆了,打開一看,抽出一張支票,好多零,林仲玉“哇”了一聲,幼稚地說:“這下咱們賭大了!”

  年長一些的人看了,都笑着說:“小孩子開了新年大利市。”

  齊為川唇畔含着笑,說:“雖然不厚,但是很多。”

  言小姐看那些錢像自己的,淡淡說:“越多越好。”

  “多也不會掉你口袋啊!”林仲玉喜滋滋地調侃。

  “這說不定,”何少爺也插嘴,說:“錢沒有主!”

  何少爺的嘴臉格外邪惡,林紫玉也笑着說:“是沒有主,我看你倆口袋裏的錢,也會長出腳、排着隊、手牽手、唱着歌,到我們口袋裏來!”

  喬震聽了這句,忍俊不禁,齊為川也笑了。

  賀老盡興地發完紅包,總算要休息,年輕人得瞭解放,果真到小客廳開起牌桌來。

  林仲玉拉上喬震,和言小姐、何少爺打對家,沒上桌前,林仲玉就向喬震叮囑,說:“打牌要靠運氣,也靠心算,更要靠察言觀色,每個人的表情習慣都不一樣。心算這方面,這桌人都能打成平手;運氣嘛,你肯定不差;就是表情習慣,何少爺和言小姐的小眼神都很厲害,你得發揮演技,雲山霧罩的,讓人越摸不清楚越好!”

  喬震沒想到打個牌還得用上演技!

  果然,上了牌桌,等大家把紅包押上了、勾通了遊戲規則,何少爺的臉就成寒冰了,根本看不出什麼情緒!林仲玉一派閒適,言小姐笑而不語。

  喬震根本不知道該察誰的顏?觀誰的色?

  何少爺出了幾巡牌,平淡地對林仲玉說:“我聽說你年初在印度接了個活,有個公司經營不善,要重組,為了爭取政策,跟法院去申請破產手續。”

  林仲玉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言小姐笑着說:“我聽說後面破產重組的算盤沒打成,就改成破產清算了?”

  “是啊,那家公司的大股東還被抓了,坐牢去了……”何少爺打幾張牌,又說:“還有一群中小股東不甘心,想聯合公司最大的債權人,再提一次重組建議,還是沒通過!後來又想借你們的力,提第二次更優惠的重組建議,又沒通過!這是為什麼啊?仲玉你說說?”

  林仲玉冷着臉出牌。

  言小姐理着手上的牌,笑着說:“因為法院根本不想讓這家公司重組!我還聽說,這家公司的營業執照都被吊銷了!”

  “就年檢費沒交的事,仲玉你這錢不能省吧?這也太失策了吧!”何少爺打了一張牌,笑着明知故問。

  林仲玉說:“這是因為那家公司的公章被法院攥着、不去年檢。”

  何少爺和言小姐都笑了。

  喬震明白了,原來這是在玩揭短,擾亂軍心。

  林仲玉冷淡着說:“你們消息都不全面,這事兒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家公司手上有一塊土地,被法院看上了,法院根本不想讓這公司重組,只想清算,所以使了各種招兒阻攔!我去得晚,要是早接手了,重組不該這麼弄!”

  言小姐哪裡會不知道來龍去脈?只是存心笑着問:“按你這麼說,那家法院最後弄着那塊地了?”

  林仲玉閉上嘴,何少爺接了話,說:“我聽說那塊地到最後,成了法院職工宿舍樓!這就叫引狼入室!”

  林仲玉心裡大大的不爽快!雖然這事不是他的責任,但結果不佳,有損威名。

  這時,喬震平靜地說:“有輸有贏,並不稀奇。”

  林仲玉聽了,說:“對呀!言大姐就是我現成的榜樣!”

  說著他沖喬震打了個眼色,喬震只好繼續跟他唱雙簧,無辜地問:“為什麼這麼說?”

  言小姐臉色繃緊了,林仲玉厚着臉皮,壞笑說:“上回言大姐投資的一個視頻網站,黃了!我看這事兒之後,言大姐也恢復得挺快的!”

  喬震再接再厲,一邊出牌一邊問:“那家網站出了什麼問題?”

  林仲玉笑嘻嘻說:“你沒聽明白我意思,我說的黃了,可真是黃了!那家網站是因為涉黃,才被整頓的!言大姐少說投了600萬美金吧?就這麼打水漂了,好可惜!”

  說完,林仲玉哈哈大笑起來。

  言小姐又驚又怒,這事兒太丟人,她藏得嚴實,沒幾個知道是她投的錢!

  連旁邊坐著自己玩電腦的林紫玉,也跟着心有靈犀地笑。

  喬震倒沒有笑,因為他還沒跟上節奏!

  但他終於發現,原來打撲克是這麼殘忍的一項娛樂活動。

  只有齊為川嘴角揚着弧度,坐在離牌桌不遠的沙發上看閒書,書名叫《你不可不知的人性》……

  作者有話要說:

  ☆、34

  過年大約就像牌桌上一樣,暗流湧動,但喬震卻豁達愛笑起來,他深深覺得賀家的每個人都無比可愛,帶一種自在的風度,包括蔫壞的言小姐、何少爺。這也許是因為他們都信奉強者哲學——栽了慘重的跟頭,損失了大筆的錢,再怎麼元氣大傷,最後還是要爬起來,既然是這樣,不如動作麻利些,姿態好看些。

  喬震的電影《戀戀》定在初夏開拍,過年後,他還有一個春天留着,他本來以為齊為川會忙工作的事,沒想到齊為川元宵節那天,一邊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煙花,一邊提醒他,長浪島的杜鵑要開了。

  於是,春天賞花就變成了現實。

  過完節,齊為川和喬震一塊離開了香城,住回了長浪島。

  這天上午,喬震說要去剪頭髮,齊為川拿一支鉛筆,正隨手往一本閒書邊上的空白注幾個字,又隨便又從容,那樣子,大概是沒在意。

  過了一個小時,喬震回別墅來了,齊為川也把書看了大半,喬震從後門進來的,打了聲招呼,就進廚房,忙着切水果,做沙拉、榨果汁。

  做演員是要麻煩一點,一天到晚不是補充維C就是維E,保養不當,容易長殘。

  齊為川很喜歡搭順風車,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我想吃梨。”

  喬震應了他一聲,問:“要不要冰鎮?”

  “一半冰鎮,一半常溫。”齊為川說完,嘴角一勾,誰像他這樣精明厲害,找了最實惠的媳婦。

  等喬震把水果盤子端來,放在他面前,齊為川仍然沉浸在書裡,低着頭說:“你喂我嘗嘗?”

  喬震說:“地主家的大少爺也不帶這樣的啊?”

  “地主家的大少爺還能讓人伺候着洗腳呢!”齊為川抬起頭,嘴臉無比的可惡,可他得意洋洋的臉很快就扭曲了,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怎麼把頭髮理成這樣了?”

  喬震無所謂地說:“導演讓剪的啊,這樣比較呆,比較像高中生。”

  “那這電影還能看嗎?”齊為川咬牙切齒。

  “怎麼不能看?我現在頭髮是短了點,再過兩三個月,就能長成手指那麼長的頭髮了,每一根都精精神神的!”喬震一點也不在意。

  “那你也不能剪成板寸啊?你就不能過兩個月,剪成手指那麼長的!”齊為川揪着這個問題不放。

  “那樣就不夠自然了,”喬震完全無視齊為川,他其實有一點故意,他捧着自己那份水果沙拉,用叉子吃了一口草莓,說,“小時候,老羡慕馬叔的兒子剃板寸頭……果不其然,羡慕的事早晚會實現。”

  齊為川目光集中在舟舟的頭上,柔軟的頭髮,不見了。

  “過兩天你就看習慣了,理髮店的陳叔還誇我帥,要介紹侄女給我認識。”喬震輕描淡寫。

  “你在島上理的頭髮?”齊為川大概已經崩潰了,他以為喬震起碼會坐五分鐘的輪渡上岸……

  “陳叔手藝不錯呀。”喬震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頭髮。

  《戀戀》的劇本打印出來了,他拿在手上,說:“我背台詞去。”

  說著喬震就端着一杯果汁走了。

  他坐在別墅後廊的籐椅上,杜鵑花還沒開,攢着花骨朵,令樹上有了顏色,春天海面如煙的水氣朦朧,一層一層的浪花,一層一層的灰雲,好像在演奏流淌錯落的鋼琴聲。

  連風都是輕柔微涼的,簌簌的拂葉聲。

  喬震覺得無比的涼快,這種涼快大概是從頭到腳,從心裡到身外的,他一想起齊為川被惹惱的樣子,就忍不住微笑起來。

  他聽見齊為川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喬震專心地看劇本,他估計齊為川在島上散散步,上街跟遊客們擠一擠,或者去咖啡館喝點降火的冰飲料,心情差不多就能痊癒了。

  果然,不到一個小時,齊為川就回來了。他倒了兩杯冰酒,端着到了後廊,一杯放在喬震面前,一杯自己握著,坐在籐椅上,說:“這樣的確很涼快。”

  “什麼?”喬震的目光從劇本離開,抬頭看一眼齊為川,頓時愣住了。

  齊為川揉揉自己新剪的板寸頭,輕描淡寫地說:“陳叔的侄女真多呀,他介紹了一個給你,還有一個留給我。”

  喬震像是胸口被人重擊了一拳,齊為川的髮型居然和自己一模一樣!

  真的好土!

  雖然襯得他的眉眼特別的明朗英俊,但這樣還是深深地刺激到喬震了!

  “喝點酒,壓壓驚,我喜歡你感同身受的樣子。”齊為川喝口酒,目光含着笑望向海面,喬震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滋味,有點心酸,還有點想笑。

  “你是我見過最混蛋的人!”喬震嘟囔一聲。

  “是嗎?”齊為川微微一笑,說:“真巧,你也是讓我最頭疼的人。”

  喬震覺得劇本看不下去了。

  齊為川還特別家常地說:“陳叔給我打折了。”

  “是嗎?為什麼陳叔按牆上標的原價表給我算的錢?”喬震不滿,因為他覺得陳叔偏心。

  “那是因為我辦了一張會員卡,我決定以後每月去一趟,用完十二次,就能保持一年的清涼髮型。”齊為川輕描淡寫的,和喬震交流理髮經驗。

  喬震目瞪口呆,說:“你這是報復!”

  “怎樣?反正我看不見自己長什麼樣,但是你得天天看著我。”齊為川示威似的,沖喬震孩子氣地笑了,他的邏輯神乎其神,準確地戳在了喬震的心上!

  “那我拍完電影,再找陳叔理一次頭髮,”喬震以牙還牙,說:“嗯,到時候,你的會員卡借我用幾次。”

  “你敢!”齊為川終於沉不住氣了。

  “我就敢!”喬震不屈服,然後,他就後悔了。

  齊為川忽然站起來,一把抱住他的腰,直接把他扛到草地上。

  喬震一臉莫名其妙,直到齊為川用胳膊把他整個人倒提着,世界顛倒了,海浪在天上層層疊疊,灰雲在地面緩緩變幻,一群一群的海鳥豎著腿兒飛……

  喬震的鼻尖還能聞到草地的味道。

  一陣懵然之後,喬震終於回過神!

  他被玩了!

  他使勁地撲騰着手臂,想做引體向上,但齊為川勒住他的腰,肌肉好酸!

  喬震認為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笑,於是,他惱羞成怒了。

  “你放我下來!”

  “WHY?”齊為川找到樂趣,他問:“要不要玩旋轉飛輪?”

  喬震腦補了那個殘忍的場面。

  “你這個大變態!”他用手臂使勁地拽着齊為川的褲子!

  “你脫我褲子的癖好也不高尚嘛!”齊為川為了體面的緣故,終於放過了喬震,直接把他摞倒在草地上壓着。

  喬震的臉因為大腦充血,紅撲撲的。

  齊為川笑出聲,問:“好玩嗎?”

  “我三年前揍你的時候比較好玩!”喬震目光傲慢地飄到了柵欄板兒那……

  齊為川的笑容消失了,說:“那我們玩一次旋轉飛輪。”

  喬震死死拽住齊為川的衣領子不放,他以為這樣一來,齊為川就玩不下去了。

  太年輕,太天真。

  直到齊為川吻上他的嘴唇。

  如果說,兩個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下打架還合情合理的話,那麼,兩個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下親吻,顯然有傷長浪島的風化。

  喬震充滿顧忌,臉愈到愈紅,齊為川吻夠了,溫柔地在他耳邊說:“下次不准去剪了,頭髮長一點,比較清秀呀。”

  “你呢?”喬震問。

  “我也不剪了,”齊為川說,“這樣實在太醜了,整個春天我都不打算離開長浪島了。”

  “那你的會員卡不是浪費了?”喬震十分周到地問。

  “沒事,洗剪吹能改成洗和吹。”齊為川鎮定。

  喬震忍不住笑了,齊為川也同他一起笑,把他抱起來,兩個人就幼稚地和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舟舟帶著這樣的心情,去拍《戀戀》,結果可想而知。

  板寸和光頭是檢驗帥哥的重要標準。

  ☆、35

  這天午睡起來,齊為川忽然要吟詩,喬震以為會有什麼新調,沒想到是春眠不覺曉、花落知多少。

  喬震說:“杜鵑還沒開,沒有花落。”

  齊為川睡姿向來扭曲,裹着被子,露出腦袋,看他一眼,問:“下午去咖啡館吧,我發現島上有個偏僻的地方開了一家新的,養了四隻貓,叫做老子、莊子、孔子、孟子。”

  這咖啡館主人還挺有幽默感!

  “我知道你喜歡,那你去不去?”齊為川笑出酒窩,拿手臂勾住喬震的脖子,慵懶地望着他。

  喬震撇過頭,這樣算是美男計嗎?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春雨綿綿,雨絲風片都是薄薄的,輕細得沒有聲音,大概連衣服都不會沾濕,但還是若有若無的纏綿悱惻。

  “反正也沒事做,而且老呆在屋裡不好,會生病對吧?”齊為川囉嗦,喬震答應了。

  兩個人起床就出發了,穿著雨衣散步着,路上幽靜,齊為川嫌棄下雨天濕漉漉,皺着眉頭,喬震說:“是你自己要出門的啊?”

  “我覺得我會感冒,然後得肺炎。”齊為川認真地望着天,可這雨小得只能在雨衣上結成露珠,別說淋濕他了。

  “你的雨衣很嚴實,不會感冒的。”喬震無視齊為川的神經兮兮。

  “我有預感,我要得肺炎了……”齊為川煞有介事。

  “你說真的?”喬震問。

  “嗯,不信你摸摸我額頭,看看是不是發燒了?”齊為川認真地說。

  喬震伸了手,貼著齊為川的額頭,又放在自己的額頭,說:“你沒發燒。”

  “這樣不準確,你額頭貼著我額頭試一試?”齊為川百折不撓,靠着牆站定了。

  喬震站在他面前,脫下雨衣帽子,靠近他的額頭貼著,溫度沒有什麼特別的,齊為川偏着頭,目光含着情意,輕輕往喬震的唇上吻了一口。

  喬震忽然明白了什麼,說,“你沒有發燒吧。”

  “我的身體一向恢復得很快,”齊為川悠悠地笑了,說,“這天氣真糟糕,我是不是很會調節心情?”

  真會調節!

  齊為川抬手為舟舟拉上雨衣帽子,問:“要不換你玩一次這個遊戲?”

  “你的想法很好!”

  喬震撥開齊為川的手,冷酷地走了。

  “我不帶路,你知道在哪?”齊為川追了上來。

  到了咖啡館,或許因為雨天,人倒是不多。

  齊為川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讓喬震坐他對面,點了兩杯熱的咖啡。

  喬震打量店裡掛的幾幅油畫,似乎都是仿莫蘭迪的風格,選了灰暗的中間色,沒有鮮亮的顏色,通常這樣的色調,會讓畫顯得沒有神氣,但莫蘭迪擺弄出來的作品,不僅不悶、不髒,還顯得清新自然、熠熠生輝。

  咖啡店的一角還有個貓樂園,那四隻不同品種的聖賢貓,一隻在玩打晃的羽毛,一隻躺在鋪了花邊軟墊的籃子裡渾身乏力,還有兩隻貓揮着爪子,練左右手互搏。

  這就是孔孟老莊?

  喬震不忍卒視,低聲問:“哪兩只是儒家的?哪兩只是道家的?”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自己玩的是道家的,打架的是儒家的。”

  喬震想,這店主起名還挺有心思!

  無為而治的慵懶貓咪就信了道家,活潑可愛要一統天下的貓咪,就信了儒家。

  這時,孔子和孟子玩膩了,邁着貓步走了過來,漂亮地一躍而起,一隻跳到了喬震的沙發座邊上,一隻乾脆坐上了桌子,扭過貓頭,不約而同地,用凝重的表情望着喬震。

  齊為川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平靜地說:“嗯,你坐的地方,平時是孔子和孟子曬太陽的地方。”

  其中那只折耳貓,在喬震的後背和沙發座之間的狹長空間穿了過去,大概是前方不能通行,又退了出來,最後躺在了喬震熱乎的懷裡,鑽出了貓頭,沖齊為川“喵”了一聲。

  齊為川取下牆上掛的素描本,說:“這只叫孔子,喜歡你。”

  喬震陪貓玩,心情還是好的,問:“那你要不要和孟子一塊玩?”

  齊為川看一眼桌上的孟子。

  孟子興緻不高,憂鬱地望着玻璃窗外的春雨。

  “不用了。”齊為川拿鉛筆在素描本上沙沙地畫着。

  喬震給貓撓脖子。

  孔子十分受用,仰直了頭,眯着眼睛。

  齊為川畫好了,一片熱忱地展示,問:“怎麼樣?像你嗎?”

  喬震不忍心看第二眼,一個近乎光頭的頭像,用寥寥幾筆昭示了髮型,眼歪嘴斜。

  他委婉地問:“你畫畫一直都這樣嗎?”

  齊為川低下頭,添了兩筆補救,問:“那現在呢?”

  “往我頭上加兩個貓耳朵,是要好看一些。”喬震越來越含蓄。

  齊為川失落,喬震伸手接過了素描本和鉛筆,翻過一頁,輕聲說,“你別動。”

  齊為川眼神微微泛着光,問:“你要畫我?”

  “對啊。”喬震的目光凝視着他。

  齊為川的愉快難以言說,大概像上心湖上奏起樂曲,主旋律激昂向上,還夾雜一次次春心蕩漾的變奏,輕泛漣漪。

  連窗外那些雨呀樹呀小路呀電線杆呀,都特別順眼起來。

  喬震捕捉到齊為川眼神裡的複雜感情,沉默着,專心畫着。

  畫了好長時間,孔、孟兩隻貓,時不時探過腦袋,觀摩喬震的作品,看膩了,又轉過頭,打量一眼齊為川,眼睛眯成一條縫,笑而不語,顯得高深莫測。

  而齊為川居然像雕塑一樣,一直保持着表情,好像姿勢的微微變化,都會破壞什麼。咖啡館一直流淌着降E大調的鋼琴夜曲,這首曲子沉浸而安靜,喬震似乎被另一個世界包圍着,他長久望着齊為川,認真地畫着,時間流淌着,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像是撞破什麼,喬震好像看見少年時候。

  喬震微微皺眉,這種模糊的印象,是他幻想出來的?還是真實的記憶?

  他手上停了一會,想思考出一個究竟,可是他又太愚笨了,這樣深情的片刻,令眼前的春天竟然有些不夠真實。

  玻璃窗外是漸漸降落的天色,灰暗的不斷變化的光線中,偶爾穿行而過的遊客,他們為什麼湊巧出現在這裡?

  他又為什麼會在一個雨天的咖啡館,認真地捕捉着齊為川的神情?

  這一切似乎都不那麼簡單,包括意外相逢、窗外的春雨、戀慕、是非對錯,還有他眼前的齊為川,他的呼吸,也沒那麼簡單。

  喬震忽然想知道,他是否太年輕了?不夠經驗去判別,什麼才是珍貴的東西?

  或者,他應該瀟灑地越過障礙,就像偶爾在夢裡跳躍的那樣。

  “你怎麼不畫了?”

  齊為川甚至不敢驚動臉部的表情,小聲地吐字發問,那樣子特別地滑稽。

  “快畫完了。”喬震低下頭,繼續認真地描繪。

  而喬震說的很快,也是半個小時之後了。

  齊為川接過素描畫本,認真地看著喬震畫好的自己,畫得真像,可是他還是悵然地說:“早知道就不去剪頭髮了,哎,這可真是世事難料!”

  “你頭髮長了,我還可以給你畫。”喬震許諾,喝一口咖啡。

  齊為川一邊用手掌揉着僵硬的臉,一邊隨意地說:“嗯,剛才你給我畫畫的時候,有一種完全屬於我的錯覺,還是,你已經愛上我了?”

  喬震嘴裡的咖啡沒含住,噴了出來。

  齊為川臉上都落上了星星點點的咖啡漬,孔子和孟子兩隻貓更是受驚竄逃。

  齊為川鎮定地拿餐巾抹了抹臉,順便探過身,給喬震擦了擦嘴角。

  喬震收拾素描紙上,他把費了半天的畫給毀了,他掩飾地說:“我回頭再給你畫一張。”

  “嗯,整個春天都畫我的千姿百態,睡覺、吃飯、看書,要是你有誠意,我可以考慮半-裸,全-裸也行,”齊為川興緻勃勃,說,“哦,一會我們跑步回去吧?多鍛鍊,我的線條會更優美。”

  喬震鬆了一口氣,答應了,又轉移話題地說,“養一隻貓吧?”

  “養貓?”齊為川停頓了一下,問,“那你會好好照顧它們?”

  “嗯,貓本來就是寵物,陪它們聊聊天,看看電視。”喬震隨意形容了幾句。

  “你對它們還挺好的?你抱著貓睡覺也應該很舒服。”齊為川微笑地總結。

  “應該是,那養吧?”喬震期待地問。

  “不養。”齊為川說。

  “為什麼?”

  “功能重複了,”齊為川一本正經地分析,“你睡覺抱著我就行了。”

  喬震偽裝地看玻璃窗外的天氣,甚至偏着頭,枕着胳膊裝睡。

  他完全屬於齊為川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Give me your perfect day,

  I'll stay by your side。

  ☆、36

  杜鵑盛放的那天,天氣晴朗蔚藍,從廚房可以斜斜望見窗外一樹的明光艷艷,無比眩目。

  喬震打算一整天都坐在餐桌旁邊消磨,齊為川也從客廳挪了窩,坐在喬震旁邊,問:“你剛才在哼什麼歌?”

  “香城往事的片尾曲。”喬震說。

  “那再唱一遍?”齊為川說。

  喬震就再唱了那一小段,齊為川皺着眉說:“不是這個風格,你把曲子給改了?你再唱一遍。”

  喬震又唱了一遍。

  “你又改了!”齊為川問,“你怎麼做到的?”

  喬震知道齊為川想聽哪個版本,但他就是故意不好好唱出那一段,那一段能讓齊為川愉快的短短旋律。

  他慢慢地喝一杯檸檬茶,目光含着笑看窗外的杜鵑樹。

  齊為川忍不住低聲唱了一遍,問:“你就不能這樣唱嗎?”

  喬震的臉上掩不住頑笑的心情,但還是輕輕唱出口,那份齊為川心水的深情的曲和詞。

  ——任由你來去自如在我心底仍愛慕。

  齊為川的眼睛輕輕地眨了一下,笑着說:“這還差不多。”

  他還把一個大耳機給喬震戴上了,說:“這裡有十首我精選的歌。”

  說著他就開始按鍵放歌。

  喬震隱隱覺得,這情形有點像放歌給養雞場的雞聽,或者放歌給奶牛場的牛聽,好讓雞多下蛋、牛多產奶。

  齊為川則自顧自地看書和畫冊,時不時抬起頭看喬震一眼。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喬震終於聽完,摘下耳機,問:“這就是你精選的?”

  “嗯,1、7、9。”齊為川念了幾個數字。

  “什麼意思?”喬震問。

  “這是一個作曲家新出的專輯,按我對他的瞭解,他不能保證每首曲子都動聽,所以。”齊為川忽然笑而露齒。

  “你就讓我試聽?”喬震問。

  “嗯,你聽第一首、第七首和第九首,表情比較放鬆,”齊為川問,“ 這樣能節省時間,對不對?”

  說著齊為川手指划過平板,迅速刪掉了另外七首曲目。

  喬震臉黑。

  齊為川抬起頭,順着舟舟的目光,發現舟舟正盯着流理台上的菜刀。

  “你幹嘛?想謀殺親夫?”

  喬震目光又收回來了,說:“我想給杜鵑樹找點花肥。”

  齊為川彌補地說:“我以後都不讓你試聽了,我去客廳呆着還不行嗎?”

  說著齊為川就抱著一堆東西,退讓地走了。

  才清閒了片刻,喬震就頻頻聽見他的腳步聲,遊蕩着。

  喬震有點鬱悶,他居然無比熟悉齊為川走路的聲音,步子的輕重還有節奏。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多久,齊為川又抱著一堆東西過來了,放在桌上,裝作沒看見喬震一樣,打開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坐在喬震旁邊,仰着頭喝水,喝完開始閒聊:“我給你念一段傻話。”

  “什麼?”喬震問。

  “只有離開巴黎,我才能寫巴黎。因為映在眼睛裡的風景,容易一掠而過,直到它們在記憶復甦,才知道懷念。”

  “前半句我知道是誰寫的。”喬震說,“後半句呢?”

  “我寫的,你剛剛有沒有懷念我?”齊為川問。

  “我不會懷念花肥。”喬震說。

  齊為川笑了,厚着臉皮又開始看畫冊,說:“舟舟你生起氣來,也挺特別的,哎,透納的天空為什麼畫得那麼好?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喬震真的有砍人的衝動了!

  他安逸的春天賞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因為他傻!”喬震咬牙切齒地說。

  透納年輕時維持生計,靠在他人的畫上用墨水塗抹天空,薪水微薄,但沒有因此而覺得降低了自己畫家身份,也沒有因為報酬太少而懶散、馬虎,他認為能否提供高貴的藝術品才是重點,不必太講究工作性質,而且,他所有的重要作品,都是在對時間和價格的全然漠視前提下畫成的。

  齊為川感慨地問:“有沒有你不知道的東西?”

  “有!你什麼時候去睡午覺?”舟舟問他。

  “一起嗎?”齊為川問。

  “不要。”喬震說。

  “那我睡不着。”齊為川下結論。

  喬震背過身去,決定學高僧入定。

  “你現在很愛我吧?”齊為川悠悠地問。

  “你哪來的自信?”喬震不肯轉過身來,面對著窗,手撐着腮問。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齊為川忽然站了起來,輕輕抱住喬震的背脊,說,“你每天都做我喜歡吃的菜。”

  “我自己喜歡吃的。”喬震說。

  “每道都做得像惠姑的手藝,你什麼時候跟惠姑學的?我怎麼不知道?”齊為川自說自話。

  “我說了是我自己喜歡吃的。”喬震重複。

  “你喜歡吃什麼我知道。”

  齊為川的性格分四季,今天是難纏的冬季。

  喬震抿着嘴不說話。

  齊為川忽然說:“有一天,我不在這裡了,房間被洗劫般的整潔,你會想念我的吧?又或者,我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和別人結婚,你會傷心嗎?”

  “為什麼問這種問題?”喬震的心上像划過了什麼尖鋭的東西。

  窗外的杜鵑顏色,似乎都暗了。

  “幫我削鉛筆吧?”齊為川鬆開懷抱,把鉛筆和轉筆刀都遞給喬震,悠悠地說,“削好了,我會用身體報答你的。”

  喬震嗆住了,劇烈咳嗽起來。

  齊為川一邊幫舟舟順着後背,一邊笑着說:“不要這麼激動嘛!跟沒見過世面一樣!”

  齊為川則像風月場上的老手一樣,收放自如地說:“我睡午覺去了。”

  喬震瞪着他的背影,還聽見他輕快地上樓梯的聲音,哼着歌。

  沒多久,喬震的手機來短信了。

  任由你來去自如在我心底仍愛慕——還配了一張羞紅的表情。

  齊為川發來的。

  喬震都能想像他裹在潔白的被子裡玩手機的樣子。

  喬震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自找的,他就不該天天做齊為川喜歡吃的菜。

  晚餐的菜譜變了。

  齊為川發現每一樣菜都淋上了甜膩膩的蕃茄醬。

  夜晚的星光再美好,都沒辦法促進他的食慾。

  齊為川說:“我去看電視。”

  喬震笑着說:“隨便你。”

  喬震其實也不着急吃飯,他更願意去感受齊為川氣急敗壞的樣子,電視在播拳擊比賽,齊為川坐在沙發上抽菸。喬震坐下了,齊為川說:“我叫外賣了。”

  “是嗎?外賣一般都很難吃吧?”喬震平靜地看著電視上,穿紅褲子的選手揮出了漂亮的一拳。齊為川忽然就把煙掐了,說:“外賣送到之前,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什麼?”喬震看見電視上的藍褲子選手反擊了,齊為川關了電視,走近了,目光灼灼地說:“我報答你給我削鉛筆啊。”

  喬震一滯!

  齊為川目光冷冷的,手上開始靈活地脫喬震的褲子,俯下身,埋着頭親吻喬震最敏感的地方,說:“你那裡站起來了。”

  “廢話!”喬震的身體和心情一同灼熱,問:“你真的叫外賣了?”

  “嗯,誰讓你不給我做我喜歡吃的?”齊為川脫了衣服,按住喬震,直接進去了。

  喬震的神經繃緊了,他一直盯着門看,聽著門鈴的動靜。

  齊為川凝視着舟舟的眼睛,說:“你專心一點呀。”

  喬震簡直要瘋了,他的身體也因此變得無比敏感起來。

  齊為川興緻越來越好,猛烈地佔有着他的舟舟!

  就在這麼無限複雜的期盼中,門鈴響了,一道一道地催促着,喬震就無可救藥地射了。

  齊為川退了出來,隨意擦乾淨身上,穿好衣服,淡然自若地開了半邊門,接收外賣。關上門,他把外賣放在桌上,說:“我又沒胃口了。”他坐在沙發上,轉過頭,用欲-求不滿的眼神看著喬震。

  喬震不說話,但配合地站了起來,脫下齊為川的褲子,笨拙地跨坐了上去,直到身體之間沒有一絲縫隙,那個片刻,兩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齊為川受了刺激,抱著喬震,把他壓在了地毯上,用沙啞的聲音逼問着:“說你愛我!”

  “我愛你,”喬震輕易說出口,一些柔軟的情緒包圍着他,他又情不自禁念,“為川。”

  作者有話要說:

  ☆、37

  島上半露台的餐廳,如瀑的白色花朵盛開垂下,一天一天,日暮的光開始灼熱,夏天就在眼前。

  喬震坐著看海,齊為川坐在旁邊,明天就要離開清門市,也許半年都見不到他。

  “嗯,”喬震沒有轉過頭,說:“我也很忙,拍電影。”

  海面隔着樹蔭,漏出橘紅色的光,剎那餘暉。

  喬震忽然想起新年映在玻璃窗上的焰火,想起白鷺翅膀上的流金,還有沉下海水時,海面晃動到刺眼的陽光。

  現在落日裡,連酒的顏色還有玻璃杯,也帶著餘暉。

  他不經意地看齊為川的一舉一動,他眼睛裡的神采,他的唇角,身體露出衣服的部分,喬震甚至可以想像他衣物之下的肌膚。

  喬震低着頭喝一口酒,喝得很慢,但已經濃烈。

  凝滯的片刻,齊為川忽然自言自語:

  “因為是你,因為是我。”

  喬震知道他在說什麼。

  周圍所有恰到好處的氣氛都是有原因的,他們的想法如出一轍。

  “許多人活得像有兩個人生,一個是符合標準的成品,一個是危險的試驗,” 齊為川認真地說,“也許他們覺得我們危險。”

  喬震莞爾。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把自己活得像一個,”喬震停頓,笑着說,“從模具裡印出來的成品,現在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齊為川的眼神閃過一些複雜的情緒,好像有驚訝,又好像有別的什麼。

  喬震願意安靜地喝完一杯酒,對著波光粼粼的大海。

  直到兩個人又走在回家的長坡上,日暮空氣裡的微塵,仍然像金粉亂飛。

  這條路,永遠不要走到盡頭,會更好一些嗎?

  “我說真的,”喬震忽然開口。

  他轉過頭,凝視着齊為川,說,“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刻,好像有白光追着我,逼我遮住眼睛,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

  齊為川沒聽,他把喬震按在牆上,用力地親吻。

  世界將他倆包圍,如同眩目的聚光燈追隨。

  第二天齊為川就走了,喬震本沒有什麼,白天依然做該做的事,只是午睡醒來,下意識以為齊為川還在。

  直到下樓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的書、杯子、鉛筆、煙灰缸都還在,恍如隔世。

  喬震站着不動,風吹進來的剎那,他的生命有一部分被帶走了。

  他離開長浪島。

  清門市繁華車流,喬震白天在公司,等夏天的工作。

  他坐著看《戀戀》的劇本,漸漸觸目驚心,那些淡到不能再淡的台詞,更像少年的掩飾,那些纖細敏感的情緒,欲蓋彌彰。

  愈是未說盡的句子,愈有深思的餘味。

  或者,情緒也是一樣,越隱藏,越散發在眼神舉止,不自覺洩露天機。

  電影快要開拍,曉雯和阿JIM也忙着為喬震準備。

  曉雯閒聊,問:“JOE,為什麼接這部電影。”

  “你又聽說什麼小道消息?”阿JIM替喬震問。

  曉雯說:“我聽說,這部電影原來找梁俊演,但他推掉了。”

  “梁俊?”喬震把自己放逐太久了,不知升起的新星。

  “他是星二代,老爸人脈很廣,幾乎認識所有大導演,一接片就演主角,演了一部青春電影,叫做《你問我哪個年紀最天真》,一炮而紅,人氣暴漲。”

  曉雯給JOE惡補知識,JOE也太不問世事了……

  “你問我哪個年紀最天真?”喬震笑了,問,“那他為什麼推掉《戀戀》?”

  “他有更好選擇啊,連陳千峰都是!”曉雯似乎有些不平,問,“慧姐為什麼給你這個劇本?”

  “這個劇本很好。”喬震說。

  “可是,他們演大製作的《警察風雲》,梁俊演新手警察,陳千峰演遊戲殺人的反角,好幾位一線明星坐鎮主角,人人都關注他們,記者經常到片場探班,各種曝料拍攝花絮。”曉雯滔滔不絶,真是消息靈通。

  這時,慧姐忽然進來了,看了曉雯一眼。

  曉雯喊一聲慧姐,裝作整理衣架。

  慧姐坐下了,看著喬震手上的劇本,笑着問:“JOE,這個劇本還行吧?”

  喬震點點頭。

  “我知道你會喜歡,”慧姐說,“之前,你劍走偏鋒,反而成了,這次我按你的想法來,只挑有誠意的劇本,不論其他。”

  “嗯,這樣挺適合我的。”喬震說。

  慧姐就走了。

  曉雯低聲說:“JOE,你傻呀,慧姐這是報復你!她極力推薦陳千峰,把《警察風雲》裡的反派角色給他演,那個角色又俊美又狠毒,我聽說,本來那位導演看到你在《悲戀一生》的表現,更想讓你演。”

  喬震抬起頭,笑了笑。

  阿JIM用手輕拍了曉雯的額頭,笑着說:“小孩子懂什麼,不要亂嚼舌頭,不到最後,誰知道花落誰家?”

  曉雯“哎”一聲,捂着額頭,沒說話了。

  《戀戀》開拍,喬震按導演的意思,和另外幾位高中生一起住在劇組。

  喬震穿得隨意,髮型又傻,他一進來,陪另外三位高中生、兩女一男,共四個人一起坐在房間,聊天。

  喬震像見到若干年前的路明遠、王莎莎、艾珍妮,但一眨眼,不是。

  舉止比較酷的那位女孩子,先自我介紹,她叫沈藍,另一位叫王雅琳,還有一位叫戚曉東。較秀氣的王雅琳問:“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像那個明星喬震?”

  喬震微微驚訝,沈藍笑着說:“他肯定和我們一樣,是導演從學生街裡拎出來的!喂,你天生長得像大明星!”

  喬震莞爾,自我介紹說:“我叫喬明舟。”

  “我們是附中的,你哪個學校的?”戚曉東問。

  “職中的。”喬震使壞。

  “啊?”王雅琳有點吃驚,沈藍問:“聽說你們學校很亂,經常打群架,你會不會?”

  “我?”喬震唔了一聲,說,“還可以,一般不會掛綵。”

  “那我拍完電影,你帶我們去你學校看看!”沈藍說完,王雅琳和戚曉東也躍躍欲試。

  喬震在心裡笑,這幾位大概以為職中是熱血高中,一群酷酷的少年打架,天天火花四濺,但喬震還是笑着答應了。

  他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好快,眼前似曾相識。

  後面劇組工作人員來了,導演也來了,喬震的謊話被揭穿,三位高中生知道他真的是明星喬震,大吃一驚,後面就笑了起來。

  再相處時,意外的沒有隔閡。

  而那段拍戲的時間,也過得特別快。

  夏天象是故意熱到人發昏,飛逝而去。

  沈藍演電影中一位叫俞淼的中性女孩,王雅琳演她的女友孟小美,而喬震演的是孟小美暗戀的林世豪,戚曉東則演林世豪的損友阿勉。

  林世豪為了能游泳獲獎得名,夜裡常偷偷到游泳池練習,孟小美則常常去偷看,俞淼無所謂地替她喊話,沒想到孟小美已經溜走。

  後面孟小美又讓俞淼替她遞情書給林世豪,因為俞淼喜歡小美,甚至願意戴個紙面具,扮林世豪,陪小美跳舞,但小美害羞,情書落款都只敢寫俞淼名字。

  有一天,情書被林世豪的好友阿勉惡作劇,用強力膠張貼在綜合樓的大廳地板。

  俞淼和林世豪被訓導主任用校園廣播喊去沖地板,課間時分,教學樓走廊擠滿人,眾目睽睽。

  俞淼又生氣,又想速戰速決,乾脆跺腳踩情書,林世豪以為狂熱追求他的是俞淼,和她一起踩,笑得酒窩燦爛,挺開心,迷戀上帥氣的俞淼。

  可俞淼拒絶天天光顧家裡小吃店生意的林世豪。

  林世豪的眼神裡有愛戀,笑的目光停落,又自在地笑着移開,每次只有一句自我推銷的台詞,“我是林世豪!”,接着報血型、報星座、報參加的學校社團,最後加一句——“我還不錯喔!”

  第一遍聽,像搞笑,多聽幾遍,搞笑裡又有別的什麼意味。

  俞淼和他漸漸成為朋友,直到關係複雜,俞淼煩躁地提出要鑒定性取向,於是,林世豪吻了俞淼,俞淼也吻了小美。

  結果,俞淼和林世豪同時失戀了。

  兩個人又坐在烈日下的樹蔭,笑得苦澀之後,比賽騎自行車,飛掠地離開了那個夏天,電影就結束了。

  整個電影拍攝,楊導演幾乎沒有打斷過喬震的表演。

  他想表達的,喬震出乎意料的,輕易做到了。

  純真的戀慕,惆悵散場的夥伴,還有徒勞之後,依然明亮的笑容。

  楊導演審看剪輯好的電影。

  林世豪誤會俞淼追她時,臉上羞澀與爽朗奇妙交匯的幸福。

  林世豪側着頭獻出初吻時,目光裡好多難以掩飾的小心翼翼。

  一顆純潔的少男心,讓看電影的人不由自主地笑。

  還有男孩子氣的俞淼個性古怪又率真,得出自嘲的結論,嘴角想笑又收斂,最後像是林世豪感染了她,兩個人笑得自在又開懷,一起離開學校,越過一道不會折返的大門。

  楊導演和編劇聊天,聊起喬震,說:“原本看中他純粹的拙,沒想到他不拙,不取巧,居然用真情實感來演。”

  朱編劇笑,說:“您說得玄乎,不過什麼都要講天時地利人和,這注定是好電影。”

  “票房能收回成本就行。”楊導演寬心地笑。

  只是沒想到,《戀戀》在和《警察風雲》之類的大片同檔期上映後,票房居然大大超過了導演的預期,排上前列。

  大概,觀眾看電影,也喜歡有共鳴的片斷。

  《戀戀》的原聲配樂純淨敏感,畫面的質地也清新,每個人都莫名其妙地勾起學生時代的回憶。整部電影評價很高,觀眾研究情節,又說不出特別之處,只是很容易記住林世豪的種種笑容,還有他穿襯衫騎自行車的樣子。

  喬震的演技,第一次得到一致認可。

  電影節的最具潛力新人獎,提名了喬震,同時還提名了《警察風雲》裡的陳千峰、梁俊……

  這已經距離夏天拍攝結束,又過了好幾個月。

  喬震避開對他忽然熱情追蹤的娛樂記者,躲回了長浪島別墅。

  比起能否獲獎,喬震更熱衷於給後院的杜鵑樹裹上防凍的草圍裙。

  明年杜鵑會開得更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戀戀改編自藍色大門。

  演技這東西雖然飄忽,但還是有範例的,致永遠影帝水準的湯姆漢克斯。

  ☆、第十章 兩個人的好天氣

  喬震在島上溜躂,從一條小道走下來,遠遠就看見拐彎那的石榴樹,枝頭上的石榴都裂開口了。喬震本着不浪費自然餽贈的美好願望,衝刺、跳躍,樹枝窸窣晃動了一下,最後喬震手上就多了一個石榴。

  喬震笑着拋石榴玩,沒想到馬叔家院子的小門開了。

  哎?這也太時運不濟了吧?

  喬震條件反射,調頭就跑了!

  幸好是個彎道!沒和馬叔打照面!

  但他還是遠遠聽見馬叔吼了一嗓子——你們這群臭小子!年年惦記着馬叔的石榴?別被馬叔逮着啊!逮着有你們好看的!

  喬震笑了,馬叔精神勁不錯呀!

  喬震找個石墩坐了,正剝石榴,手機響了,助理曉雯打來了,頭一句就熱情洋溢地問:

  “土豪!我們做朋友唄?”

  喬震莫名其妙。

  曉雯電話裡掩飾不住激動的心情,說:“JOE,你瞞得好嚴實,我還是看娛樂新聞才知道你是喬氏集團的少爺,還有影后林寶欣是你二嫂?她的大批粉絲到你的貼吧表示了友好慰問……JOE,你的粉絲數一夜之間翻了好幾十倍!”

  喬震愣了一會。

  “JOE,原來你拍戲是興趣愛好!”曉雯樂滋滋地說,“毒蘑菇們說你喜歡演悲催角色,是因為缺什麼演什麼,拍戲是為了體驗人生的不同層次……”

  喬震緩了緩,說:“我上網看看,回頭再和你說。”

  曉雯識趣地結束通話。

  喬震就上網逛了一圈,發現整個世界突然對他友好起來,人人喊他土豪,還誇他沒架子,混演藝圈憑真本事,雖然成長軌跡悲摧了點,但好歹熬出頭,而且電影節最具潛力新人獎,他忽然成了呼聲最高的那一個。

  喬震越來越疑惑,誰給他貼上高帥富的標籤,對他的家世只說了一半?

  喬震無跡可循,也只好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他更喜歡留連在半年前、他和齊為川呆過的地方,他坐在夜晚的咖啡館,桌腳下點了晃動的香茅蠟燭,莫蘭迪的畫風仍舊是莫蘭迪,只是眼前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單調乏味的,但過去的感覺仍然清晰極了。

  喬震曾經接受這是一個遺忘的世界,半年或者一年,可以摧毀很多記憶,但現在,他一想到齊為川也會記住每個細節,哪怕時間浮動了、漂離了,變成夢境一樣不能捉摸到精確的幻影,齊為川仍然不會忘記所有發生過的一切。

  他說過,除非他得老年痴呆。

  喬震想到這一點,愉悅起來,就像他倆之間建立起永恆的過去,不用經過拂拭,仍然鮮艷如同昨日,而他不經意觸動的懷舊之情,也不再帶來心痛的感覺,因為從來沒有失落過。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等待太漫長了。

  喬震只能抱著咖啡館的貓,憑記憶畫了幾張素描,消磨掉好幾個傍晚。

  於是,他又錯過好戲。

  這天傍晚,曉雯又打來電話,口吻已經遺憾起來,說:“JOE,我不知道你身世那麼複雜,難怪你不想提,對不起。”

  喬震問:“又有什麼新聞?”

  “唉,娛樂新聞都說你是喬氏集團私生子,沒有繼承權,議論紛紛的,有人說你名不正、言不順,有人說你不孝順,還有人說你難相處,和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鬧翻,嗯,也有人說你沒有經商才能。”

  曉雯收集的信息還挺全面。

  “所以呢?”喬震早知道他的家世一旦揭開,絶不會以歡喜大結局告終。

  “你上了娛樂頭條,粉絲又翻了好幾倍。”曉雯說。

  “哦,這算是好事吧?”喬震自言自語。

  “是啊!”曉雯恍然大悟,又遲疑,補充了一句,“就是不太正面。”

  喬震笑了。

  結束通話後,他又上網晃了一圈。

  這個世界真是變化太快了,他轉眼從土豪變成了私生子,還是個沒繼承權的,貼吧那群毒蘑菇們,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大放送新製作的視頻,正標題《悲摧帝定律》,副標題《他的每一次華麗轉身必將迎來更悲摧的大逆轉》……

  看熱鬧的網友們,更是才華橫溢。

  ——看到悲摧帝還悲摧着,我就放心了。

  ——前幾天還以為悲摧帝變王子,害我好幾天食不下嚥!連悲摧帝都能翻身,我等還是純屌絲!這也太不勵志了! 幸好才三天,王子又變成悲摧帝了!撒花熱烈慶祝!

  ——樓上太不厚道了,悲摧帝他容易嗎?你們在網上放縱享樂的時候,他默默地努力着,醞釀一波又一波的悲摧!燃燒自己,娛樂大眾!你們還有基本的感恩心嗎?

  ——我拿項上人頭打賭!悲摧帝這次肯定拿不到最具潛力新人獎!否則,悲摧帝定律何以安撫民心?

  ……

  喬震嘴角抽搐,從天堂墮入地獄原來是這麼個感覺。

  不過,娛樂圈本來就是鮮花荊棘道,越往前踩,扎得越厲害。

  喬震雖然早就看開了,但他還是趴在桌上,想有人安慰他幾句。

  齊為川打電話過來了。

  喬震眼睛含着笑,真是心有靈犀啊!

  可惜齊為川說:“我另外還有事,要拖延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那是多久?”喬震問。

  “說不準。”齊為川說。

  “嗯。”喬震又趴在了桌子上,玻璃窗外,三三兩兩的遊客,在香茅蠟燭的光裡,低聲交談,各有笑意,幸福得十分刺眼。

  “我給你買了半行李箱的零食,你那個牙還是找醫生看看,這樣我就能多喂你吃幾次巧克力了。”齊為川無比熱情,又問:“你在島上嗎?”

  “嗯。”喬震心情終於有些振奮,應了一聲。

  “馬叔打電話跟我告狀,說你偷他石榴了。”齊為川說。

  “啊?”喬震吃驚,自己明明跑得挺快的……

  “馬叔還說你起碼摘了三十個!讓我帶點外國水果給他賠禮。”齊為川說。

  “我只摘了一個!”喬震義憤填膺。

  “馬叔說是累計的,是你從小到大摘的數。”齊為川說。

  長浪島上的居民,個個都這麼有經濟頭腦……

  喬震遲疑了一下,說:“馬叔打國際長途給你,也不止石榴錢啊?”

  “馬叔就是關心關心你,他老人家還是有上網的。”齊為川說。

  喬震停頓了片刻,說:“哦,我沒事。我明天就上馬叔家吃海鮮去。”

  “那就好,等我回來,我很快就回來了。”齊為川的聲音,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喬震心裡有點快樂,就像麥田裡的狐狸,聽說小王子下午四點回來,那麼它從陽光照射的三點起,就會有幸福的感覺。

  過了半個月,齊為川還是沒回來。

  因為參加電影節頒獎禮的緣故,喬震到了香城。

  按照既定安排,喬震和《戀戀》劇組,一起在香城文化大劇院門口的紅地毯見媒體,喬震穿西裝溫文爾雅,沈藍一襲珠光白裙,挽着他的手臂出場,十分養眼。

  頒獎禮開始,最具潛力新人獎最早頒出,頒獎嘉賓熱場說了些俏皮話,介紹了提名的演員和作品,將要頒獎時,停頓了片刻,最後念出了喬震的名字,燈光鏡頭落在後排位置的喬震身上。

  祝賀的掌聲響起,喬震上台領獎。

  頒獎嘉賓活躍氣氛,調侃了幾句,問他拍電影時是否在戀愛?喬震無端臉紅了一下。嘉賓笑着問,你在臉紅嗎?這可真是少男心!

  幸好嘉賓恰到好處收住,放過喬震。

  喬震這才致詞,照例說一些感謝的話。

  雖然只有短短一分鐘,但他看著台下星光熠熠,資深前輩雲集,受到震動不小。

  等他回到座位,之後才是頒獎禮真正重頭戲,一系列有份量的獎項宣佈,特別是影帝與影后,作為演員的最高榮譽,全場的注意力瞬間集中,甚至連燈光都耀眼奪目起來。

  喬震望着台上,不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野心已經茁壯,他忽然很肯定,那座金燦燦的影帝獎盃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頒獎禮結束之後,守候在劇院大廳的娛樂記者專程等候喬震——新人獎得主與豪門私生子,賣點十足……

  只是記者問題尖鋭,專程打探喬氏集團內部是否和睦。

  喬震只有微笑沉默,問題卻越來越不客氣,甚至有記者問他作為私生子是否壓抑?是否需要定時看心理醫生?

  喬震停住腳步,這些記者和他素不相識,何以判斷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正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齊為川打來的。

  喬震迅速擠過記者,上了車才接起電話。

  齊為川問:“你頒獎禮結束了嗎?”

  “結束了。”喬震儘量用平和的語氣。

  “記者騷擾你?”齊為川笑着問。

  “你在幸災樂禍嗎?”喬震反問。

  “沒有,我想找個最合適的時機安慰你,”齊為川輕笑着說,“我在香城的星港酒店等你。”

  喬震微微一怔,臉上有笑意,跟司機程哥說車子往星港酒店開。

  到了星港酒店,喬震找到齊為川的房間。

  他按響門鈴沒多久,齊為川就開了門。

  只是熱情地對望了一眼,齊為川就用力拽住他的手臂拉進房間,捧着他的臉,吻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

  ☆、39

  房間的燈光全都開了,短暫的親昵之後,齊為川忽然問:“你喜歡那家FF公司嗎?”

  喬震聽著耳熟,問:“你說的是那家奢侈品牌嗎?”

  齊為川點頭,眼睛裡有狡黠的笑意。

  喬震忍不住一直凝視着他,問:“為什麼提起這家公司?”

  “只要你願意,”齊為川微微一笑,說,“你可以成為這家公司的董事。”

  喬震想了片刻,剎那明白了。

  FF公司去年被喬氏集團收購,最大股東是喬氏集團,第二大股東是公司的管理層,第三大股東是國外一家時尚傳媒。

  齊為川一定擁有了FF的部分股份,足以任命喬震為董事。

  而消息一旦傳出,外界會誤以為,喬震的權利來自喬氏集團。

  他不受寵的傳聞就會煙消雲散,更誇張一些,輿論會以為他是喬家最受疼愛的么兒,他老爸喬雄毅有意讓他不參加管理,遠離集團紛爭,做一個富貴閒人。

  可真正為他綢繆這麼多的,是齊為川。

  喬震心上一點溫暖,說:“我本來就沒有繼承權,粉飾太平顯得可憐,不如坦蕩一些。”

  “怎麼會說到可憐?”齊為川輕輕抱住喬震,笑着往他額頭上吻了一下,說:“做一個紈褲子弟也好啊,像張岱那樣的,愛繁華,愛熱鬧。”

  “張岱?”他從來不知道齊為川是這麼想的,可張岱也不是凡人,喬震調侃地問:“為什麼對我期望那麼高?”

  “因為你還小,”齊為川輕笑着說,“學識不夠,還有幾十年可以鑽研;享樂不足,也還有幾十年可以放縱。”

  喬震聽著快樂,說:“你如果去當人生導師,一定是最差勁的那種。”

  “上進和玩樂沒有必然衝突吧?”齊為川思索。

  “只有遊刃有餘的人,才會說這種風涼話。”

  “你在誇我遊刃有餘嗎?”

  齊為川拉著喬震,往房間裡走,他把零食都堆在桌上,問:“怎麼樣?我精選的。”

  喬震看著各色各樣的巧克力,彩紙包裝閃着光,平靜地說:“上回你提到精選這個字眼的時候,就拿我當試驗品了。”

  喬震記仇,聽歌那件事耿耿於懷。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那我先吃,試完再請你隆重品嚐怎麼樣?”

  “我牙疼。”喬震說。

  “能換個新鮮藉口嗎?”齊為川不滿。

  “張岱不喜歡吃甜食。”

  齊為川定定看著他,問:“你以為我不看書?”

  喬震微微臉熱起來。

  齊為川轉眼又顧着嘴饞,說:“不知道張岱先生吃過的甜食,是什麼滋味的?他寫的那些松子糖、橄欖脯、套櫻桃、桃門棗,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呢?”

  喬震笑了,他忽然很喜歡齊為川的這點愛好。

  下次,他可以把魚做成糖醋的,土豆做成拔絲的,一水甜到發膩。

  這時,窗外忽然下起急急的夜雨,落在玻璃窗上,迅速集結了萬千粒雨珠。

  整座城市浸潤在這雨裡,從透明變得半透明,又從半透明變得完全模糊,於是,遠處的燈光成了遠處的一天繁星,遙遙地與近處玻璃窗上的水珠,重疊成一片熠熠生輝的星河。

  齊為川為這流光閃爍的雨景着迷,拉開窗簾,隔雨望向樓下街景。

  喬震忍不住問:“你這次會呆多久?”

  “兩天。”齊為川說。

  喬震一滯,他忽然相信自己提筆能寫出閨怨詩。

  “你跟我一起嗎?”齊為川問。

  “什麼一起?”

  “跟我一起工作,”齊為川轉過身,蠱惑地說,“你會驚訝於你看到的,這個轉動的世界。合規的、不合規的,交替得那麼自然,也許,你閲歷更多,可以演得更好。”

  喬震遲疑片刻,齊為川已經拉著他,將他整個人壓在窗玻璃上,問:“你不答應嗎?”

  這一瞬間,喬震覺得自己站在水珠銀爛的星光裡,一回頭幾乎能墜落灰濛濛的天地,齊為川看喬震怔住了,含着笑,吻上他的唇。

  吻到窒息之時,喬震已經有些旋轉。這個房間的位置太高聳了嗎?還是這萬千雨珠的光太眩目了?他眼角能瞥見濕漉漉的大街,縱橫的車流似乎被雨天擾亂,格外忙碌擁擠,車燈閃爍着,照着急雨劃落的斜線,一瞬顛倒了。

  齊為川已經動手脫喬震的衣服,領帶、襯衫、褲子,什麼都不剩了。喬震的背脊瞬間頂着冰冷的玻璃,忍不住貼緊齊為川熱燙的身體。

  齊為川抱起喬震,分跨在腰際,一進去就大力挺聳着。喬震的趾尖觸不到地,無可着力之處,只得死命摟着他的脖頸,顫抖的身體迎合著。

  他們的唇齒間交換着激烈的吻。

  齊為川仍然不忘記,聲音低沉而纏綿地問:“答應我嗎?”

  喬震唔了一聲。

  顯然,他不是被野心驅使。

  他是被色-誘的。

  這夜的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停,齊為川和喬震一起回賀家的宅子。

  大客廳裡,賀老正同林家的龍鳳胎聊天,林紫玉和林仲玉一見喬震來了,半年沒欺負,熱情地打起招呼來,賀老也很喜歡喬震,專程讓惠姑把自個兒最近練的字又拿出來,說讓喬震看看。

  齊為川坐下,不客氣地問:“您不會又精心準備了陷阱吧?”

  “你這小子,越大越不招人喜歡。”賀老笑着訓斥,只關心喬震,問:“小朋友,最近不順利的事情多嗎?”

  “沒有什麼事情。”喬震微笑着說。

  賀老沉吟着說:“我在大浪道有一套小房子,你平時要是過來香城,住在那裡好,不用專程到這村屋裡來。”

  大浪道是頂極富豪區,哪裡有小房子?

  林紫玉微笑着說:“JOE,我在秋季拍賣會上看中一幅山水畫,單純覺得好看,畫上再細一點的玄機,我也看不出來。所以我以你的名義買了,掛在你的小房子裡了,給你鑒賞着玩。”

  林仲玉也笑着說:“我呢看中了一個車牌,但想著有了車牌,得找輛車子掛上,所以自作主張買了一輛跑車搭着,先存放在你的車庫裡,JOE,你不會介意吧?”

  喬震怔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收到這麼多貴重禮物,而且,當中的心意,讓人深深感動。

  不出所料,這些故意張揚的禮物,使得喬震的身價頓時深不可測。

  一夜之間,網上的消息傳得飛快。

  網友們受了刺激,群情沸騰,紛紛喊話。

  ——誰說的悲摧帝是私生子、沒錢沒米只能靠自己打拚的給我站粗來!你們知道他的豪宅值多少錢嗎!你們又知道他的跑車加車牌多少錢嗎!還有悲摧帝在秋季拍賣會一擲千金你們知道嗎!別跟我說這些錢都是他拍電影掙的!

  ——悲摧帝拍電影的報酬和身價不成正比,幾乎等於免費獻身!不看白不看!我的頁面有合集連結,大尺度與清純完美結合,請戳!

  ——悲摧帝一定是故意的!土豪太頑皮了!怎麼能醬紫欺騙大家的感情呢?害大家前段時間傷了和氣!是我們不對!我們被矇蔽了!土豪,還做朋友唄?

  ……

  傍晚,齊為川正陪喬震看大浪道的房子。

  曉雯也喜滋滋地打電話來問:“土豪,你一定是故意的吧?聽說你身家不止好幾億,慧姐驚到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我和阿JIM都看出她後悔死了,她平時對你那麼不上心,這回她的態度可是大轉彎!特別用心地安排你的事不說,還建議公司給你出寫真集,JOE,你什麼時候回來清門市?”

  喬震說:“寫真的事情先推掉吧,我還有一些事。”

  “啊?”曉雯轉念一想,又“嗯”了一聲。

  也是,JOE是土豪,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錢最大的好處,就是買自由。

  結束通話,齊為川笑着問:“世界是不是很美好?”

  喬震嘴角翹起,說:“是和過山車一樣刺激。”

  齊為川笑了,說:“其實,金玉銷融,更有趣,明天我們去看庭審。”

  “什麼庭審?”喬震問。

  齊為川微笑起來,說:“玩弄法律的庭審。”

  作者有話要說:  那愛情的綺麗……

  俺個人認為俺寫的H一點都不H。

  ☆、番外-兩個男人的消遣

  深夜,大浪道,某座被稱為小房子的豪宅,臥室。

  齊為川硬攬着喬震,躲在溫暖的被子裡,看視頻。

  齊為川感慨:這部片子太寂寥悲傷了,對不對?

  喬震想掙開齊為川的手臂,唉,掙不開,只好儘量讓自己趴得舒服一點,目光無神地看著平板:嗯,是挺悲傷的,而且還很深刻。

  齊為川臉上閃着幽幽的光:我就說吧,而且名字也起得很有寓意,重點表現了純真的人物性格,還有簡單的人物關係。

  喬震無奈地撐着腮,敷衍:嗯,經過你這麼一分析,我也有同感了,為什麼你說話總是很有道理?

  齊為川:我說話一向很有道理的,沒有道理的話我不說的。

  喬震趁熱打鐵:嗯,那我有個小小的建議。

  齊為川:什麼?

  喬震:看完這集《天線寶寶》,咱們能換個娛樂活動嗎?

  ……

  新的娛樂活動-坦克大戰雙人遊戲,打通關進行中。

  喬震:為什麼你每次開局,都要發射子彈把咱家的老鷹外牆給拆了?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萬一哪個冒失的敵人闖過來,一發子彈就能GAME OVER了。

  齊為川:我不是為了增加遊戲難度嘛?不然這個遊戲得多無聊……

  喬震:那你的坦克在冰上笨拙滑翔、在草地裡偷懶,讓我一個人迎戰二十部敵方坦克,也是為了增加遊戲難度?

  齊為川無比慎重:不是這樣的,舟舟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單純地、感受一下吃軟飯的節奏而已。

  ……

  齊為川決定好好打遊戲了,他和喬震的小坦克在打通無數關之後,修練成了霸氣十足的大三號坦克。

  齊為川:我給你擋子彈的樣子是不是很帥?

  喬震:你能別阻止我和敵方坦克的視線交流嗎?

  齊為川重生的小坦克,跟在舟舟霸氣的坦克後面,亦步亦趨,忽然來了一點靈感,朝舟舟的坦克發射子彈。

  齊為川:我的坦克生命都是你輸送的,你要我怎麼報答你?

  喬震:怎麼報答都好,你能別用子彈凍住我嗎?

  齊為川華麗操作廢柴小坦克,繞着喬震的戰鬥主力大坦克,轉圈跳舞,世界兵荒馬亂,敵方橫衝直撞,齊為川渾然不顧。

  喬震問:你幹嘛呢?

  齊為川:難道你沒看出來我在求婚嗎?

  ……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時,齊為川當然知道他對舟舟的迷戀,帶著對少年無憂時光的留戀,又因為光陰的不可倒流,他越留戀,就越像作繭自縛,但幸好不管世界如何瞬息萬變,舟舟總在某處等他,也因此,每當他看見舟舟的眼眸閃過天真的情緒時,總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愛他,就捉弄他。

  作者有話要說:  廣府的南國秋山,不知道怎樣,週末不想寫文,用番外湊數啦。

  ☆、41

  喬震和齊為川並沒有直接進去法庭,他們看的是林仲玉遠程黑入現場攝像、轉回來的直播,而林紫玉還周到地帶了附近最好的咖啡,紙杯還是微燙的。

  於是,晴朗的這天,拉上落地窗簾,齊為川還有林家雙玉,三個人一邊悠閒地坐沙發上喝着咖啡,一邊觀看大屏幕上的激烈辯論,只有喬震有些深沉在反思,此情此景,是不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

  可哪裡不合適?他也沒有答案。

  林仲玉說:“老姐,我看見喬震,想起我的十七歲。”

  “你十七歲的時候也沒這麼純潔。”林紫玉說。

  “姐,你公平一點,我怎麼不純潔了?”林仲玉問。

  “我記得你那個時候蔫壞,竊取DML集團的內部帳。”林紫玉悠閒地喝一口咖啡。

  “我那不叫壞,”林仲玉追憶般,含笑說,“我那叫路見不平,DML集團也真夠有趣的,把支出的賄賂款項,統一標註為佣金、特別折扣、N.A有用款項,要不是我出手,這宗查了十年的海外賄賂案,再查十年也不會有結果。”

  “嗯,那你領到好市民獎沒有?”林紫玉揶揄。

  “沒有,”林仲玉靠着沙發仰着頭,說:“可DML集團交了1.85億美元罰款!多麼刺激,我一下就戒了網遊的癮。”

  “老弟,你那是以毒攻毒,後患無窮。”林紫玉不屑。

  “人人都要有點愛好。”林仲玉笑着說。

  殺傷力這麼大的愛好……

  喬震也覺得刺激非常,類似於被某輛時速兩百公里的快車,瞬間甩出了車窗。

  齊為川卻平淡地問:“我的咖啡為什麼這麼燙?”

  “BOSS,不會吧?我檢查過的,要不我給您倒進杯子裡?”林紫玉的態度特別溫和。

  齊為川點點頭,林紫玉接過咖啡,下樓,去廚房找杯子。

  齊為川又看了林仲玉一眼,說:“我一會要用游泳池,仲玉,你去看看那個水溫合適嗎?”

  林仲玉終於明白了,BOSS要和喬震二人世界。

  “我這就去。”林仲玉利索地離開了。

  齊為川起身,打開一扇窗,風吹進來,問:“房間是不是太悶了?”

  “沒有。”喬震說。

  齊為川側着臉,一半是明亮的,一半在陰影裡,他的頭髮微微地被風吹起,衣服也吹起了輕柔的波紋,嘴角微微上翹地問:“那是不是衝擊太大了?”

  “還好。”喬震看上去十分專注地傾聽齊為川,但目光漫無焦點,他的靈魂壓根兒不在這個房間,不知飄蕩到何處。

  “罰款兩億美元並不算多,DML的市值,最高峰一千多億美元,最低谷也有三百多億美元,”齊為川耐心地解釋,“他們為獲得政府訂單,現金賄賂是普遍做法,有時為了迎合本地官僚的口味,還會組織訪問歐洲,嗯,學習先進經驗。”

  喬震溫和地說:“我以前的想法是,眼不見為淨。”

  齊為川坐回喬震旁邊,握住他的手掌,用大拇指輕輕地揉搓,像進行某種神秘的按摩,體貼地問:“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喬震覺得手掌很舒服,想換另一隻手,很上道地點點頭。

  齊為川笑了。

  像經過中場休息一樣,龍鳳胎也回來了。

  林仲玉說:“游泳池水溫很不錯,BOSS你隨時可以下水。”

  林紫玉也把咖啡換好杯子了,但齊為川並不着急喝,繼續觀看大屏幕上庭審。

  從控辯雙方的論述,喬震大概瞭解這件官司的來龍去脈。

  A公司擁有稀缺礦產,出於保護目的,設置了投資門檻。之後,符合資質的B公司收購了A公司,而不符合資質的C公司收購了B公司,間接成為A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在數年前,一份稀缺礦產的概念,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而且C公司開發得漂亮,使得C公司與A公司的市值,都上升到了一個非常可觀的地步。

  人人側目之時,C公司借道B公司、控制A公司的行為,被揪了出來,同時,被起訴了詐騙罪,C公司董事長、高管都被控制、覊押。

  但案子的審判卻一直拖延着,到底是不是詐騙罪?好幾年沒有定論。

  無論是輿論對超期覊押的質疑,還是法律教授們聯名出具意見,都對事件進展毫無幫助。

  顯然,這個案子涉及的不僅僅是法律問題,背後有深層次的利益在博弈。

  喬震對結局很好奇,問:“這個案子最後會怎麼判?”

  齊為川平靜地說:“這個案件不論怎麼判決,都會成為標竿性的案例,當地法院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多半會不了了之。”

  林紫玉說:“控方一定後悔死了!誰讓他們自個兒挑了最燙手的山芋下口?”

  “這個山芋真不是一般的燙手!”林仲玉添油加醋,說:“C公司的律師也相當厲害,抓住'投資門檻不合理’這一條,死磕,舉例也很到位:早有外商投資過相關公司,還有一些更稀缺的礦產,也允許外商進入,偏偏A公司不允許投資,不符合法律精神云云。”

  “所以,C公司的行為相當於,鑽了一條不合理規則的漏洞。”林紫玉說:“如果法院判決詐騙,相當於鼓勵不合理規則;判決不是詐騙,就相當於鼓勵鑽漏洞。哎,這是一個兩難困境呀。”

  “除此之外,還有一層麻煩,”林仲玉笑嘻嘻地說:“他們當初爭奪的稀缺礦產,由於這幾年風雲變幻,市值已經蒸發掉九成,大肥肉變成雞肋骨,就算贏了官司,也不過是背上一個大包袱,輸了,反而是一身輕鬆。”

  林仲玉閒閒地說:“嗯,這等於是一個雙重的兩難困境。”

  “只有老天爺才能導演出這麼精采的劇情,不看白不看,長見識。”姐弟倆一搭一唱,哈哈大笑起來……

  喬震終於明白了,官司打到這份上,贏了也沒用,眼看名利雙輸。

  既然問題解決不了,乾脆就不解決。

  至於法律尊嚴,喬震微微有點失望。

  林紫玉問:“喬,你很抗拒?”

  “沒有,我的想像力得到了很好的拓展。”喬震說。

  林仲玉從容地說:“我們都是肉食動物,這條長長的食物鏈,不是當獅子就是當兔子,對吧,老姐?”

  林紫玉點點頭,說:“吃弱者是我們的本性。”

  齊為川瞥了這對口無遮攔的龍鳳胎一眼,提醒:“含蓄一點。”

  “是,BOSS。”林仲玉說,“吃弱者是不對的。”

  “吃人更是不對的。”林紫玉補充。

  “你們回去吧。”齊為川也拿雙胞胎沒辦法,只好下逐客令。

  林紫玉和林仲玉就悻悻地起身,要走還回頭看一眼喬震,好像有點意猶未盡。

  不能手把手地帶壞他,實在太可惜了。

  齊為川關掉了庭審的現場直播,說:“去海邊散步吧?”

  喬震點頭,兩人出了門,雖然是秋冬時分,但這裡的天氣偏於暖和,一路眺望,山巒間樹木蒼翠綿延,無比蔚藍的長天,他們的步子悠閒,像坐上一輛極緩慢的巴士、自動捕捉流動的鏡頭。

  喬震更鍾情於平和、靜止的樂趣,可是,現實不進則退,不能選擇逃避。

  “只要有利可圖,一定會爭得不可開交?”喬震自言自語,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說:“我問了一個多麼幼稚的問題。”

  他望向大海,靠近海灘的海水是碧藍,遠處是由淺到深的藍,天空是透明的藍,這些重重疊疊的藍色,令人心曠神怡。齊為川和他一同駐足,灌木叢海崖之外,的確天空海闊。

  “我記得道家說,萬物分陰、陽。凡事,有能擺到光下,說得敞亮的一面,也有不足為人道的一面。”齊為川笑意慵懶,說:“這是很難接受的,但接受之後,世界會更真實。”

  “這個過程很折磨人。”喬震說。

  “只有兩類人可以不妥協,一種是不知道,一種是藝術家。”齊為川說。

  “那我可以假裝不知道嗎?”喬震微微傾着頭,漫不經心地看一眼齊為川。

  “舟舟,你知道你今年又長了一歲嗎?”齊為川笑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嗯,下邊那片白色的沙灘就不錯。”喬震耍賴。

  “如果你能光合作用,埋在沙灘上也不錯,可惜你不是植物。”

  “麻煩你給我送吃的。”

  “還有,沙子底下相當寂寥。”

  “麻煩你有空的時候,找我聊天。”

  齊為川輕笑出聲,不客氣地說:“你這叫有恃無恐。”

  喬震微微一怔,有恃無恐?

  他已經深深地依戀齊為川了?

  “這麼好的天氣,我們去喝一杯吧。”齊為川攬住喬震的肩膀,笑着說,“喝完酒你就能勇往直前了。”

  作者有話要說:

  ☆、42

  喬震是怎麼喝醉的?齊為川也不太清楚,也許他自己也醉了,天已經黑了,兩個人走在傍山路上默默無語,海浪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什麼特別的喜悅一直跟隨着他們的步子,任何傳統呀、習俗呀,都和此刻沒有絲毫的關係,只有挽住彼此的手臂最富有詩意,彷彿心靈上出現了極致的美,永恆不變、難以忘懷的美。

  喬震忽然掙開手,面對大海,撲通一聲坐在水泥路上,輕聲地說:“多麼好,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不冷嗎?”齊為川和他併排坐著,靜悄悄的,有什麼覊絆着,令快樂格外強烈。

  他倆就這麼吹着海風,有多久?算不出來。

  喬震忽然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對著齊為川唸唸有詞:“每個靈魂在某個階段,都會注視一個優秀的生命!”

  齊為川仰起臉,喬震臉上熱情洋溢的笑容,籠罩着他。

  喬震像個詩人一樣,繼續毫無掩飾地表白:“當靈魂凝視那個他所愛的人!他能體會到一種,獨特的愉悅!當那個人歡迎他!並且開始享受,與他的親密,那麼……”

  “那麼什麼?”齊為川眼睛含笑地問。

  “那麼!”喬震忽然又坐下了,和齊為川平視,抬手輕拍着他的頭,拍到後面就用力了。

  無奈的齊為川只好抓住喬震的手,低聲問:“那麼什麼?”

  “那麼我就跌進了,渴望的、川流。”

  喬震一探身,往齊為川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之後他整個人趴在齊為川的肩膀上,沉重地壓着他,直到把他壓倒在路上。

  “你有心事?”齊為川問懷裡的喬震。

  “嗯,你那麼優秀,有一天,我會和你比肩的。”喬震氣息浮動,把齊為川當成柔軟的床。

  “你就不能什麼都不想,只享受嗎?”齊為川問。

  “不能有僥倖心理,每一件好東西,都要小心對待。”

  “沒有不勞而獲的經歷?”

  “沒有,越渴望的東西,越不到眼前來。”

  “我也是你渴望的嗎?”

  “是!”喬震坦白。

  齊為川雙手環抱著他,說:

  “對你,我一直都是免費的。”

  “一直是多久?”

  “永恆那麼久。”

  喬震翻過身,仰躺在路上,說:“那我就放心了。”

  之後,他久久地不說話,天上星子明亮清冷,山風簌簌。

  齊為川側着頭,看喬震一眼。

  他睡着了。

  齊為川只好起來,把沉沉的酒鬼給背回去。

  第二天,喬震睜着惺忪睡眼,坐在床上,拽着身上的T恤,嗯,乾淨的。

  喬震撓了撓蓬蓬的亂髮,他的頭有點疼,看來又喝多了。

  他洗漱完,走到樓梯間,大百葉窗可以看見泳池,齊為川在池子裡游泳。

  喬震一邊下樓,一邊做着熱身運動。

  到了泳池邊上,深吸一口氣,一躍就下水了。

  他像一條返航的魚,游到齊為川身邊。

  齊為川看見喬震,臉上露出明亮的笑意,兩個人忽然比賽游泳,波光粼粼的水下,變成了兩條潛游的魚,急速劃破水流。

  游累了才上岸。

  齊為川說:“你喝酒和不喝酒是兩個人。”

  喬震自信滿滿,說:“我是一個人。”

  “那麼,月亮上的吳剛和玉兔也是一個人。”

  “你這是什麼破比喻?”

  “有關暴烈和溫柔的比喻,以後不能帶你喝酒了。”齊為川揉幹頭髮。

  “不帶就不帶。”喬震無所謂的樣子。

  齊為川笑了,說:“我一會出門見一個人。”

  “一起去嗎?”

  “不用。”

  喬震也沒問,他有大把空閒,正好請林仲玉幫一個忙。

  林仲玉電話裡聽喬震誠心邀請,以為有什麼廣闊空間大展身手,沒想到喬震就請他調查四隻蘑菇。

  林仲玉知道蘑菇的所作所為,問:“四隻蘑菇一刀切?”

  喬震搖頭,說:“這倒不用。”

  “不能心慈手軟,我看這群蘑菇八成是一群自負的學生,不好好教育,以後禍害人間。”林仲玉正義感飆升。

  喬震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如果有誰擔得起禍害人間的罪名,那一定不是毒蘑菇……

  “我只想獲得貼吧的管理權。”喬震說。

  “哦,這是個好策略!”林仲玉一邊輕鬆操作電腦,一邊說:“暗中潛伏、伺機而動、挑撥離間、擒賊擒王,最後一鍋燉了毒蘑菇。”

  “我的想法沒那麼複雜。”喬震解釋。

  “沒關係,喬,我會幫你的!你不要怕他們,就是一群技術水平只能算小兒科的雛兒,正規軍什麼樣兒,他們還沒見過呢。”林仲玉眉飛色舞。

  喬震閉上嘴。

  林仲玉很快截取了四隻蘑菇的登錄帳號、密碼,建立文檔,還要繼續追蹤蘑菇們的背景。

  喬震說:“這樣就可以了。”

  “我才剛開始咧。”林仲玉手癢。

  “如果你能給我編個緩衝軟件,讓這四隻蘑菇每次上傳什麼視頻,產生時滯,順便向我發送提醒。”喬震描述自己的願望。

  “建防波堤?”林仲玉問。

  “嗯。”喬震點點頭。

  “這還不容易,有現成的病毒,等我修改這個貼吧的規則,只要他們有什麼動態,第一時間發送到你手機。”林仲玉一邊說一邊忙活。

  很快,林仲玉搞定了,像換燈泡一樣簡單。

  林仲玉問:“BOSS呢?”

  “出門去了。”喬震說。

  “不帶你?”

  “為什麼要帶我?”

  “你要是能變小,BOSS一定把你裝進外套口袋裏,妥貼的。”林仲玉說。

  喬震耳朵微微一熱,轉移話題地問:“你和你姐最近忙嗎?”

  “忙啊,我姐忙着認識帥哥,”林仲玉笑着,說:“不過昨天她在酒吧遇見天敵。”

  “天敵?”喬震好奇,“是誰?”

  “賀融,賀老的獨生子。”林仲玉說,“他一直呆在歐洲,過年也不回來,所以你沒見到他。”

  “那你姐姐怎麼在酒吧見到他?”喬震問。

  “我也奇怪呀,賀融怎麼回來了?他可不是什麼好人,做事沒章法,想怎麼胡鬧就怎麼胡鬧,賀老管不住他,由他去了,他玩得更凶了,最嚴重一次,把人打成重傷,但受傷那人也沒敢追究他。”

  “為什麼?”喬震問。

  “因為那人也不光彩,賀融攥着他的把柄,”林仲玉說:“這是賀少爺的一貫作法,踩住誰的七寸,就把誰揉扁搓圓。”

  喬震微微皺着眉,“他跟你姐結怨了?”

  林仲玉說:“差不多吧,有一回我姐膽兒肥了,想催眠賀融,研究他的陰暗心理,賀融趁機對我姐一通表白,耍了我姐一頓。”

  林仲玉說:“其實,他根本沒中招,他就喜歡撩撥人、折磨人,我想,他很知道自己的魅力,沒人能拒絶他,要不是我姐被原勢利騙過,免疫值高,難說就中計了。”

  “你姐姐為什麼還怕他?”喬震問。

  “因為賀融長得好看,我姐最怕長得好看的人,一不小心就會放鬆警惕,而且他是個瘋子,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情來?”林仲玉解釋,說:“只有BOSS,和他勢均力敵。”

  喬震思索片刻,齊為川本來說兩天內離開香城,卻一直沒有動身,巧合的是,這位賀融又回來了。

  他們會不會有衝突?

  喬震問:“你姐昨天沒事吧?”

  “我姐遇到這種情況,走為上計,安然無恙。”林仲玉提醒,“不過喬,你要小心,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喬震笑了,說:“我已經成年。”

  林仲玉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你成長得太閉塞,經驗值偏低。”

  說完,林仲玉就收拾東西,走了。

  喬震笑着進廚房做午餐,卻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坐在餐桌旁邊。

  他正在凝視窗外的陽光,專注地沉浸在某個世界,朝喬震閒聊一般地說:“這幢是我最喜歡的房子。”

  喬震驚訝疑惑。

  他轉過頭,淡淡的笑,自我介紹:“我叫賀融。”

  喬震沒想到林仲玉的提醒這麼快就變成現實。

  而這位賀融,的確有一種獨特魅力。

  如果沒有事先聽說他的劣跡,喬震一定以為他是個良好青年。

  “你不問我為什麼登門拜訪?”賀融打量四周的佈置,言行不一地宣佈,這裡是他的家,喬震才是客人。

  喬震沉思的時候,不願開口。

  賀融很感興趣地問:“你是啞巴?”

  “不是。”喬震說。

  “很好,那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怎麼解決恆生集團的問題。”賀融的聲音輕佻的,活潑的。

  恆生集團?

  喬震有些猝不及防,他儘量沉穩地問: “你希望怎麼解決?”

  賀融微微一笑,像紳士一樣禮貌地問:“你毀掉恆生的名譽,那麼,我也毀掉你的名譽,你看怎麼樣?”

  喬震臉色微微一變。

  這時,外廳傳來開門的聲音。

  喬震再一回頭,餐桌旁的位置空了。

  賀融像鬼魅一樣,已經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43

  喬震聽見齊為川喊他,應了一聲,齊為川已經走到廚房,拍了拍喬震的肩膀,問:“怎麼了?站得像石雕。”

  喬震都要疑心剛才見到的賀融,是幻覺。

  齊為川打開冰箱,家常地說:“我要補腦了,吃核桃,還有,午飯要吃魚,你會給我做的吧?”

  “嗯,清蒸還是紅燒?糖醋?”喬震問。

  “清蒸,”齊為川抱著一罐核桃,有點苦惱地說:“你能順便幫我剝核桃嗎?”

  “自己剝。”喬震說。

  “剝了好多年了,”齊為川感慨萬千地打量着他漂亮的手,沉重地說:“我想嘗嘗你剝的。”

  喬震無奈地說:“好吧。”

  齊為川坐在餐桌旁,快樂地喝着鮮榨的果汁,說:“我看你做飯。”

  “你沒別的事情忙?”喬震問。

  “暫時沒有,焦頭爛額的都是別人。”齊為川若有所指,無意望見了牆上,原本那幅靜物油畫,被人翻了過去,背面畫了一個張牙舞爪的火柴人。

  齊為川看了半天,問:“今天誰來過?”

  “仲玉來過。”喬震說。

  “還有呢?”齊為川問。

  喬震停了停,說:“賀融。”

  齊為川想了片刻,問:“他說什麼了?”

  “他提起恆生集團,大概要以牙還牙。”喬震頗為斟酌地說。

  齊為川微微一笑:“你不怕他?”

  “還好,”喬震手上拿着一把剛剛割出了魚身花紋的刀,轉過身問:“你會幫我擋的吧?”

  齊為川“唔”了一聲。

  喬震轉過身,繼續收拾魚,鼓勵地說:“我相信你的實力。”

  齊為川發現舟舟越來越狡猾了。

  “賀融和恆生集團有交情嗎?”喬震問。

  “沒有。”

  “那他為什麼?”

  “他高興。”

  齊為川言簡意賅。

  喬震溫和地說:“因為高興就可以自由自在,我開始羡慕他了。”

  “他最近運氣不好,一點都不自由。”齊為川淡淡地說。

  “為什麼這麼說?” 喬震問。

  “最近,最大的線上毒品黑市被警方關閉了,黑市上用於流通的虛擬貨幣也受到了衝擊。”

  “這和賀融有什麼關係?他賣毒品?還是用那些虛擬貨幣洗錢?”喬震一邊專注地切蔥姜蒜末,一邊問。

  “他不賣毒品,他管理的是那家黑市的一個孿生網站,一家線上軍火商網站,專賣槍支彈藥。”齊為川淡然地說。

  “槍支彈藥?”喬震不能不驚訝了,他問:“那他除了做買賣之外,平時愛玩這些東西嗎?”

  “當然,他不僅玩得專業,賣得也很專業,前段時間還搞了一次營銷,聽說廣告詞還是他自己寫的。”

  “賣軍火還寫廣告詞?”喬震保持鎮靜。

  “嗯,”齊為川微笑着,說了大概:“我們非常專業地理解用槍者的需求。”

  喬震覺得此語意味深長,問:

  “什麼是用槍者的需求?”

  “不言而喻。”齊為川說。

  “殺人的需求?”喬震問。

  “他賣的槍質量優異、實用,不是用來收藏或者玩花活的,用槍的人,最好對自己要對付的目標,心中有數,收到貨之後,最好立即行動。”齊為川淡淡地說。

  果然如此……

  產品專業,廣告煽動,銷售渠道完備……

  喬震長見識了,越來越好奇地問:“那他這個網站,也是用虛擬貨幣交易?”

  “嗯,”齊為川慢條斯理地解說:“畢竟,這種貨幣可以逃稅、避免追蹤,還可以便捷地買兇殺人、買賣毒品和軍火。同時,他網站上的槍械發貨時,被拆分成了小塊,分別寄送,包裹外觀也做好了偽裝,買家只要在地下室、按說明書組裝起來就可以了。”

  貼心、冷靜、熱血沸騰的購物網站……

  喬震不得不佩服這個賀融。

  他只有一個疑問,他看著齊為川問:“為什麼你瞭解得這麼清楚?”

  齊為川臉色無奈,說:“因為這家網站的原始建設資金,是從賀老的基金撥過去的,賀融當初的計劃書上,可沒有一個字提到會賣軍火,大家都以為他痛改前非,可惜……”

  他輕輕嘆氣,說,“世事不盡如人意呀。”

  喬震有點吃驚,又有點想笑,忍不住嘴角揚起弧度,說:“他做得這樣嚴密,為什麼會遇到挫折。”

  齊為川耐心地解說:“因為所謂的保護隱私的TOR系統,本就是由軍方實驗室開發的,政府想要調查,易如反掌,黑市宣稱的嚴密,只能算是美麗謊言。”

  喬震終於明白透徹了。

  齊為川補充地說:“此外,網站雖然被關了,賀融所收的佣金,據仲玉的保守估計,應該有五千多萬美金。”

  五千多萬美金?

  賀融身為高智商的犯罪分子,不僅手段出眾,現在還手握大量資金。

  真瘋起來,誰能與他制衡?

  “我想我現在應該擔心了,”喬震唔了一聲,說:“不過,吃飽了再說。”

  的確,窗外風和日麗的,有什麼驚人麻煩,都可以暫停片刻,吃飽了再說。

  齊為川笑着喝一口果汁。

  不過喬震還是太樂觀了。

  第二天清晨,賀融給他發來電子郵件。

  ——喬先生,攻擊你的名譽,實在毫無技術含量,沾染毒品、情史混亂、危險駕駛、暴力傷人,只要有些風吹草動,你的形象都會大打折扣,甚至到無人問津的地步。出於謹慎的好意,也許你願意見面詳談。上午九點,荷蘭酒吧,一個人來比較合宜。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因為那樣太容易了。

  語氣文雅而自負,像是戴上了隨時可以更換的偽裝面具。

  喬震想了想,還是決定赴約。

  而齊為川大清早,恰好要處理賀老安排的事務,喬震為了真正的謹慎起見,找林紫玉、林仲玉商量。

  龍鳳胎聽了很激動,上門接送喬震,到了荷蘭酒吧。

  林仲玉攬着喬震的肩膀,特別義氣地說:“放心,賀融其實也沒那麼可怕,他沒有殺人的紀錄,你死不了。”

  “謝謝你的安慰。”喬震頗為含蓄地說。

  林仲玉笑了,說:“我和我姐很好奇,賀融為什麼會找你?他可不愛找人聊天。”

  “我會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喬震很上道。

  林紫玉拍了拍喬震,說:“去吧,我們會在外面保護你的。”

  喬震搖搖頭,推開酒吧的門。

  這會是早上九點,夜場早就散去了,桌椅都收拾了,地板剛剛打掃過,光線下,連浮動的塵埃都有些空蕩蕩。

  喬震站了片刻,好像連服務生都休息去了,沒人招呼他。

  這時,他聽見椅子跌在地上的聲音,喬震轉過頭,暗處的長椅上,有個人坐著,搖着一個骰子,說:“你還挺準時的。”

  玩世不恭的聲音,是賀融。

  喬震走了過去。

  “請坐。”賀融客氣地說。

  喬震坐在他對面,窗外的光線,在桌上分割出一條斜線,喬震在明處,賀融在暗處。

  但喬震仍然能看清賀融的眼睛,精神奕奕的,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很能欺騙人。

  賀融像把喬震當成心理醫生一樣,說:“我昨晚失眠了。”

  喬震想了想,網站被關了,所以無所事事了?

  “你有沒有覺得人活着很無聊,庸常的、髒兮兮的,不夠痛快,也不夠真實?”

  賀融突兀地發問,喬震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他只看見牆上掛着扭曲的油畫,弗蘭西斯風格的。

  “你找我討論哲學?”喬震問。

  “也許吧。”賀融說:“你一定聽說過我的事蹟?”

  “聽說過。”

  賀融說:“也許你該聽聽我的說法。”

  喬震輕輕皺着眉,但還是點頭。

  賀融開始滔滔不絶,說:“我認為,犯罪是最大的誠懇,人人都想犯罪,不過,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誠懇地順從了這種慾望。”

  喬震幾乎不能確定他是不是開玩笑?

  “我要是散佈你的謡言,你嗑藥、亂搞、酒駕……”賀融笑出聲,問:“多少人會選擇相信你?”

  喬震不說話。

  賀融繼續閒適地說:“他們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當然不是,負面新聞滿足了人們的心理,我記得有個大法官說過,輿論是未經審判的私刑,但他似乎忘了,人們一直都很喜歡用私刑。”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喬震平靜地問。

  “因為我想提醒你,到了那個時候,沒人會記得你的表演才能,”賀融自得其樂地說:“就算是孔子降生在這個時代,他七十歲父親和十八歲母親生下他的新聞,也會比他的思想更廣為人知。”

  喬震注視黑暗中的賀融,想看清楚一些,他沒見過比賀融更悲觀、更走火入魔的人。

  “你就是因為這些事情失眠?”喬震問。

  “這倒不是,”賀融說:“昨晚,我花了少量的時間揣摩你,喬先生。”

  喬震終於覺察到一絲涼意了。

  賀融傾着身體,終於離開陰影,說:“你不該這麼平靜,你一定壓抑了很久吧?”

  喬震不願意回答一個瘋子。

  賀融自顧自笑了,搖着骰子,擲出一個六,自言自語:“第六個選項是什麼呢?吸毒?不是,醉駕,也不是。哦,我想起來,骯髒的家族企業。”

  他抬起頭,問:“喬氏集團會是無縫的雞蛋嗎?”

  作者有話要說:

  ☆、44

  就喬震有限的見識,他還沒辦法看透賀融。

  每個人都有個來龍去脈,這算是喬震拍了許多矛盾角色之後,得出的經驗。

  可惜,現在不是做心理分析的時候。

  “你想要什麼,應該直接談。”喬震平靜地說。

  賀融看著喬震,眼神鋒利,冷靜卻帶著狠勁地問:“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

  “你想下手,不用知會我,”喬震直率地問,“你顧忌什麼?”

  賀融停了停,這一刻,本來咄咄逼人的局勢似乎緩和了,他緩緩地站了起來,問:“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有多大的份量?”

  他站在了陽光下,說:“我有四千萬美金不見了,我是不是該把屬於我的東西要回來?”

  喬震心裡有一點輕鬆,卻裝傻充愣,問:“你手段那麼高明,誰能拿走你的錢?”

  “我恰好懂一點排除法。”賀融說。

  “也許,網絡漏洞,還有,我聽說你得罪執法機關。”喬震心情越來越好,表情卻很嚴肅。

  如果賀融不是那麼殘忍的話,喬震甚至願意勸他散財、隨緣。

  賀融盯着喬震半天,冷笑着說:“你是聰明人,你自己權衡吧。”

  “權衡什麼?”喬震問。

  “說服齊為川,或者,喬氏集團將會收到特別的新年禮物。”

  賀融不耐煩地走了,還不忘揮揮手,像同喬震告別一樣。

  喬震想了想,就目前的形勢來看,齊為川似乎開了一個好局。

  他哼着凱旋曲子,離開酒吧。

  門外龍鳳胎站在電線杆子下頭,一見喬震,林紫玉就上來熱情地問:“賀融跟你談什麼?”

  “他的錢不見了,他想找回來。”喬震概括得挺簡潔。

  “多少錢?”林紫玉疑惑,問,“還有,誰敢動他的錢?”

  “四千萬美金,聽他的口吻,應該是你們BOSS拿的。”喬震上車。

  林仲玉也跟着上車,還念叨:“BOSS太手軟了,我估計賀融有五千萬的。”

  “扣除運營成本好不好,BOSS只拿淨利。”林紫玉關上車門,說。

  “怎麼拿到賀融的錢?”喬震問。

  林仲玉開車,說:“誰知道啊,BOSS一向都是留先招的。”

  喬震唔了一聲,淡淡笑了起來。

  林紫玉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車水馬龍,惆悵地說:“其實賀融以前不這樣的。”

  “姐,人人都遇到挫折,他格外脆弱。”林仲玉客觀地說。

  “十六歲會比較敏感吧。”林紫玉說。

  喬震眼神裡有疑問,林紫玉說:“賀融是圍棋天才,他十六歲那年,正是圍棋大師曹仰慶和徐殊爭霸的年代,當時大部分的頭銜被曹先生把持,而挑戰權基本都屬於徐先生,但賀融一出道就將徐先生一舉打垮,取得了和第一人曹先生較量的資格。”

  “那場關鍵的決賽定在北雄市,賀融獨來獨往慣了,坐飛機一個人去的,後來比賽結束,我們在報紙上聽說他輸了,賀融也回來了,人變得不正常,鬱鬱寡歡。”林仲玉說。

  林紫玉嘆息,說:“多可惜,他那麼年輕,職業生涯還有無限機會,我們都不明白他為什麼放棄,賀老也對他有些失望,但以為他只是鬧脾氣,沒想到他再也不碰圍棋了,還跟賀老大吵了一架,振振有詞,說棋盤上這種廝殺有何意義?再血腥也就是膽小鬼玩的!”

  喬震聽了,微微皺起眉。

  林仲玉說:“所以後來,他就熱衷於真正的廝殺,暴力、殘忍、見血的。”

  在距離職業冠軍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賀融向另一個方向轉了舵。

  這個時候喬震的手機響了,齊為川讓他去賀家,紫玉、仲玉也收到簡訊,賀老先生要見他倆。

  龍鳳胎嘀咕起來,家裡有什麼熱鬧?

  回到賀宅,惠姑說人都在大客廳裡,來了一位新客人。

  林紫玉笑着說:“肯定不是普通客人,不然賀老也不會讓我們回來。”

  惠姑笑,說:“聽說是這一屆霍氏杯的圍棋冠軍,看上去年紀輕輕的,就是不愛說話,也不愛笑,陪賀先生下棋,賀先生讓我囑咐你們,進去別說話,只能看。”

  龍鳳胎點頭,想到賀融,都以為賀先生是彌補心理,所以重視這位客人。

  喬震也跟着進去。

  客廳裡,賀老先生和一位年輕的男人隔着茶几對坐。

  茶几上擺一方棋枰,賀老先生執黑子,年輕男人執白子,落子已有許多手。

  齊為川不遠不近地坐在一邊觀戰,看見喬震來,讓喬震坐他旁邊。

  喬震看局勢,賀老先生實戰,騰挪得辛苦,處境也險惡,而對手依然沉靜,冷麵石佛的樣子,紋絲不亂的氣場,完全不是年輕人的個性。

  此時,棋局上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現了,白棋給了黑棋一路尖過的機會,如果藉此機會,賀老的棋局,有一大塊成功脫險,優勢非常明顯。

  喬震眼神閃着光,齊為川握住他的手,朝他微微一笑。

  喬震才發現自己似乎過於興奮了,收斂了。

  賀老先生卻未加細想,竟然選擇了打劫連回。此劫一出,賀老先生敗局遂定,因為劫數實在過重,在進行了幾十手打劫交換後,黑棋再也找不到合適劫材,只得在右下角找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劫材。

  而白子消劫後,勝勢確定。

  以下手數雖多,賀老先生盤面不足的局面,一直不曾改變,雖然頑強地堅持到兩百多手,但差距實在過大,賀老先生只能推枰認輸。

  而那位年輕男人雖然勝了,依舊寡言少語,看不出喜怒來。

  林仲玉、林紫玉盯着他看了半天,簡直是冰山角色。

  聽說圍棋界的職業冠軍都是這德性,不論局勢好壞,穩得讓人探不出水流深淺,和他們對局的人,就像走夜路,往往自己先麻了。

  賀先生輸是輸了,還擺子復盤,琢磨着,自嘲:“下出這樣的昏着,我真是老朽了。”

  此時,那位年輕男人終於開口,坦言他前半盤下得不好。

  短短一句話,沒往下聊。

  喬震沒看到開局,也不知道怎麼個下得不好法?

  齊為川公平地說:“黑子雖然用慣常的三連星開局,行至35手,在右邊盤形成大模樣,陣型蔚然壯觀,但到了46手,黑子放棄與對手對圍的選擇,而是深入白陣,選擇將己方置於白棋的猛烈攻擊中。這是黑子失策,並非白子下得不好。”

  賀先生瞪着眼,對齊為川說:“你小子,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

  齊為川含着笑,不再頂嘴。

  但賀老先生的氣轉眼就消了,沒多會,陸續的,言小姐、何少爺來了,還有一年未見的方敏小姐、陸少爺,都是賀老先生喜歡的年輕人。

  人齊了,賀老先生才鄭重地,正式將這位年輕的圍棋高手介紹給大家認識。

  高手的名字與眾不同,叫冷默。

  人如其名,天生就適合下圍棋。

  冷默看林仲玉年齡最接近,問:“你是賀融?”

  林仲玉搖頭,自我介紹。

  冷默臉色淡淡的,沒有再問,大家自我介紹,賀融當然不在場,冷默眼睛裡終於有些情緒閃過,但剎那而止。

  喬震想,他大概對賀融慕名而來。

  賀老先生說:“冷默剛好在香城結束了一場比賽,看我老人家的薄面,住家裡幾天,你們別怠慢他。”

  幾位晚輩不以為然地答應了。

  怎麼招待新客人,他們有一整套法子呢。

  賀老先生下棋累了,先讓晚輩們各玩各的。

  方小姐纏着喬震,拉著他去小客廳下跳棋。

  擺好棋珠,喬震下得認真,齊為川慢慢踱步過來了,坐在旁邊,忽然握住喬震的左手,順着手腕,把自己的手錶遞了過去,還旁若無人地替喬震戴好了,問:“怎麼樣?好看嗎?”

  喬震微微有點驚訝。

  可惜方小姐後知後覺,無比純真地伸了手,摸上喬震的手腕,說:“真好看!我也想送手錶給你,喬!可惜我戴的是女款卡通表,下次我一定會帶禮物給你的,我看了你的電影,越來越崇拜你了!”

  齊為川臉色微變,調整心態,悠悠地走了,穿過餐廳,好像進廚房去了。

  喬震又陪方小姐玩了一會跳棋,不久,齊為川回來了,手上捧着一個八角形的紅漆扁匣子,打開了,每一格放一樣幹果,有松仁榛子杏仁……

  齊為川跟喬震說:“我填了八種乾果,你會幫我剝的吧?”

  “自己剝。”喬震專注下棋,說。

  “那我會很不高興,你也無所謂嗎?”齊為川認真地說。

  方小姐打抱不平,說:“齊哥哥,你幹嘛使喚喬?”

  “因為,”齊為川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邊上,林紫玉和林仲玉看著局勢,樂不可支。

  齊為川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無所謂地說:“那就算了,不給我吃乾果,早晚有一天,我會用腦過度,然後變成老年痴呆,最後忘掉某個重要的人。”

  說著,齊為川放下乾果盒,走了。

  老年痴呆?

  忘掉某個重要的人?

  片刻之後,喬震豁然起身,拿着乾果盒,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45

  齊為川坐在後院裡,倒了一碟子魚食,他要是都撒進魚缸裡,那群金魚肯定得貪嘴撐死。

  他抖了一小撮進水裡,內心掙扎着,還想往下倒。

  他正在殺生與從善之間徘徊時,喬震終於跟過來了,打開乾果盒子,問:“你想先吃哪一樣?”

  齊為川不理他,把碟子放下了,又去喂鳥。

  喬震無所謂,看見另一邊的籠子裡,站一隻黑色的八哥,長出鳳冠了。

  喬震熱情地對八哥說話:“你長得這麼漂亮,樣子又傲慢,一定是叫湖兒了?哦,猜錯了?不然就是叫溪兒了?還是叫江兒?哦,都不是?”喬震若有所悟,說:“那一定是叫川兒了?”

  他正自顧自笑,腰上忽然被人攬住了,齊為川直接抱著他,輕輕撂在了椅子上,面對面,按住他的雙手,不許動,笑着問:“我長得像八哥?”

  “眼神挺像。”喬震說。

  齊為川回過頭,打量那八哥,眼神兒哪像了?

  喬震抬頭,湊到他臉上,親了一口。

  尋常的時間,在這一剎那,停了一停。

  齊為川動了心,嘴角都是笑,說:“人多的時候,你也這麼叫我,我就原諒你。”

  “叫你什麼?”喬震一臉無辜地問。

  “你剛才怎麼叫八哥的?”齊為川說。

  喬震問:“你是八哥嗎?”

  齊為川咬他耳垂,親他耳根。

  喬震只能喊了一句“川兒”。

  齊為川快樂了,說:“我要吃杏仁,你親手剝的,親手喂的,一邊喂一邊叫我名字。”

  “你真當自己是八哥了?”喬震嘴快。

  齊為川臉色一變,咬他嘴唇。

  喬震含糊不清地說:“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齊為川滿意了,眼睛裡笑笑的。

  “我去倒茶,再拿本書,你先剝着。”

  喬震不傻,他一想到待會按齊為川的意思,喊“川兒,來,張嘴,我喂你吃杏仁”,手臂上就開始起雞皮疙瘩,他還是去跟惠姑學做菜吧。

  喬震沿大院子邊上走,這時有輛跑車正開進來,轉了彎,直剌剌打兩棵大桂花樹中間穿過,拂亂枝葉,伴着刺耳的急剎車,衝到他眼前。

  喬震下意識往旁邊讓了,沒碰着,車停了,開車的是賀融。

  又猛按了一陣喇叭聲示威,賀融用猛獸眼神看喬震,一字一頓地問:“齊為川呢?”

  喬震冷冷地問:“你找他有事?”

  因為賀融的大陣仗,大屋的人都出來了,當然還有客人冷默。

  齊為川也走了出來,瞧清情形,眼神冷冷的,沒把賀融當回事,只看喬震,怕他受傷。

  喬震搖頭說:“沒事。”

  賀融見着正主,跳下了車,冷笑着問:“你憑什麼把我的錢捐給圍棋賽?”

  “是你的錢,所以用你的名義贊助了幾個圍棋職業賽,這也是賀伯父的意思。”齊為川三言兩語,賀融無處着力,看著齊為川,又看喬震,一言不發,但表情很駭人。

  對峙的這時候,那個冷默早走了上來,站在後邊,問:“你是賀融?”

  賀融開車門,上了車,摔上車門,發動車子,要退。

  冷默打量了賀融的臉,似乎不敢肯定,但他又怕錯過機會,突然就跟着跳上車,仔細系好了安全帶,說:“走吧。”

  “你誰啊你!”賀融喝了一句。

  “你不記得我了?”冷默問。

  “給我滾下去!”賀融完全沒心情認人。

  冷默臉色如常,估計賀融一拳打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

  就這時候,賀老先生下來了,遠遠地說:“你別拿人撒氣,贊助的事我做的主,錢放你手上,只有壞處。”

  賀融更煩躁了,瞪着冷默問:“你下不下去?”

  “順路。”冷默說話簡短。

  “順你祖宗!”賀融罵。

  “真的順路。”冷默還是要死不活的表情。

  “行!你別後悔!”賀融正火大,急速倒車,打了個彎兒,飛車衝出了賀宅!

  賀老先生臉色無奈,同林仲玉說:“你和你姐追上去看看,別讓冷默傷着。”

  林仲玉點點頭,林紫玉已經拿了車鑰匙,兩個快步進了車庫,開了一輛車子跟了出去。

  賀先老生進了屋,旁人也進去了。

  喬震看了這半天變故,問:“真把他錢給捐了?”

  “嗯,免得他惦記着。”齊為川說。

  方小姐走了過來,緊張地問:“喬,他的車子沒擦着你吧?”

  “沒有。”喬震說。

  “好險!”方小姐說:“喬,你沒事就好!”

  喬震還要說幾句,腳不着地了,齊為川忽然把他攔腰抱了起來,說:“我給你做個全身檢查,最保險。”

  方小姐看得目瞪口呆。

  齊為川是無所謂的,他抱著喬震進屋,上樓。

  最後把喬震放在床上。

  他坐在一邊,給喬震檢查有沒有瘀傷。

  喬震坐了起來,說:“我沒事。”

  齊為川按他的腿,一寸一寸地捏,跟摸骨似的。

  “他剎車了,就是想嚇唬人。”喬震說。

  “嚇着了嗎?”齊為川問,手上終於停了。

  “有點。”喬震說。

  “嗯,改天嚇回來。”齊為川說。

  喬震問:“怎麼嚇?”

  “法子多着呢,只怕有心人。”齊為川說得很淡。

  喬震笑了,躺下了,枕着手臂,說:“叫上我。”

  “當然。”齊為川說。

  “那個冷默是怎麼回事?”喬震問。

  “等仲玉他們回來就知道了。”齊為川躺在喬震旁邊,閉着眼睛,不說話。

  “你怎麼沒聲了?”喬震問。

  齊為川像睡着了一樣。

  “川兒?”喬震喚。

  齊為川摸上他的手,扣緊了,說:“川兒在想壞招呢。”

  喬震笑了,兩個人躺在床上,外頭有艷陽天,還有被撞壞的桂花,香味一陣一陣的,似乎更濃了。

  有半天,林仲玉、林紫玉回來了,緩緩上樓的聲兒,喬震鬆了齊為川的手,走了出去,問:“你們沒事吧?”

  林紫玉笑:“我和老弟當然沒事,就冷默沒緩過勁呢,送進屋裡,見賀老去了。”

  林仲玉也笑,說:“他被賀融的跑車晃了一路,最後半路停車,他主動下車,前後腳跟一着地,吐得腸子都青了。”

  “我跟老弟看他下來了,不用再追,就把他押回來了,”林紫玉又說:“就是嘴太硬,問他話,死也不說,害我有一種衝動,想把他的臉拽下來,看看是不是敷了人肉麵膜!”

  喬震微微一笑。

  林仲玉說:“還得好好查一查這個冷默的底。”

  “老弟,你好好弄,這一路飆車,暴曬又颳大風的,我的頭髮好像一下就乾枯無色澤了,哎,臉也粗糙了。”林紫玉說著,打電話約沙龍去了。

  林仲玉知道老姐就在愛美這件事上有恆心,阻止不了,只能把活兒自己攬了。

  齊為川也起來了,說過那邊看看,估計是要瞧瞧那個冷默。

  喬震陪林仲玉查資料,什麼都查。

  冷默是北雄市人,從小到大在訓練班裡練圍棋,很少出遠門。

  他怎麼認識賀融的?

  林仲玉又查賀融去北雄市挑戰曹先生的新聞,翻到當地舊報紙電子版。賀融苦戰7個小時,仍然以半目之差負於棋聖曹仰慶,在第三局比賽中失利,賀融以1:2的總比分,與世界冠軍失之交臂。

  喬震仔細看那份電子報紙。

  第三局決賽猜先,曹仰慶幸運執黑先行,開局他佈下“二連星”,賀融執白,以“星小目”對應,續盤階段,黑棋佈局成功,進至中盤,黑棋繼續擴大優勢,官子階段,賀融突然弈出“神來之筆”,逐漸將盤面差距縮小,勝負的天平在半目之間搖擺。弈至221手,黑棋收得最後一個單官,以四分之三子勝出。

  喬震琢磨着,大概是賀融年少時去北雄,才和冷默有交集,但算着年齡,冷默那個時候小得很,估計還在少兒組玩,應該沒機會接觸職業賽。

  林仲玉正查別的,估計能把冷默全家都給翻個遍。

  林仲玉說:“難道他從小把賀融當偶像,長大了專程參拜來了?可憐的冷默,這偶像一定令他失望了。”

  喬震上地圖,看了看老街道名稱。

  冷默家在郊區,住得離當時比賽的大廈也不近。

  喬震想了半天,沒有頭緒,隨意瀏覽着報紙。

  林仲玉卻忽然神采飛揚,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起來,估計不知道潛進什麼秘密資料裡去了。半天,林仲玉調出資料,大功告成,靠在椅背上,直勾勾看著屏幕,森森地說:“你肯定想不到,原來,這個冷默,小時候殺過人!”

  喬震輕輕皺眉,林仲玉說:“說是正當防衛,但人死了,證據又不是很充分,一般得判過失致人死亡罪,幸虧這個冷默年紀沒到十六歲,刑罰算是免了。”

  “他殺的人是誰?”喬震問。

  “事兒挺複雜,我還得細看,”林仲玉一邊查資料,一邊說,“看來這個冷默也是個狠角色,難怪他要和賀融呆一塊,他倆要是強強聯合了,一定能整出個完美的犯罪團夥來!哎呀,烏鴉嘴,千萬別給我說中了。”

  喬震微微一笑,說:“我看那個冷默挺清醒的,自製力很好。”

  “好吧,樂觀一點,他能把賀融給感化了最好。”林仲玉自言自語地笑了起來,說:“讓殺過人的感化賣軍火的,但願吧!”

  作者有話要說:

  ☆、46

  林仲玉梳理資料,說:“這個冷默十一歲那年,夜裡跟他舅舅買東西回來的路上,他舅舅順道去催貨款,冷默在門口等着,他舅舅上了樓,沒想到發生爭執,他舅舅被人從二樓窗戶推下來,頭先着地,死了。”

  喬震輕輕皺眉,問:“他一定被嚇壞了吧?”

  “你說冷默?”林仲玉說,“應該是嚇壞了,那兇手趕下來,看人死了,周圍沒別人,他就想把冷默拽上樓,冷默也知道怕,跑了,沒想到跑巷子裡去了。那兇手是喝高了,逮着冷默,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把他掐死,不過冷默也真夠頑強的,摸到石頭砸兇手腦袋上,幾下把人砸壞了,兇手也死了。”

  林仲玉繪聲繪色,又說:“這裡有些照片,你要不要看?。”

  喬震點頭。

  林仲玉說:“你說是不是一報還一報?冷默的舅舅腦袋開花,死了,這兇手腦袋開花,也死了。”

  “有可能。”喬震看見一張拍着脖子上掐痕的照片,指印挺深。

  “那,冷默是不是小時候殺過人,長大才冷冰冰的,生人勿近?”林仲玉說。

  喬震又看了一些別的照片,有點血腥,說:“我得去外面透透氣。”

  “你就不該看!”林仲玉拍了拍喬震的肩膀。

  喬震下樓,門口碰見齊為川回來了,打聽冷默,齊為川微笑着說:“回房間了,什麼也沒說。”

  “我找他聊幾句。”

  “聊什麼?”齊為川問。

  “隨便聊。”喬震走了。

  他向惠姑問了冷默的房間,在隔壁樓上,他找了過去。

  門掩着,喬震敲門,裡面冷默應了一聲。

  喬震推開門,冷默正掩上了筆記本電腦,看清是喬震,問:“你找我有事?”

  房間裡,擺圍棋的小桌邊有兩把椅子,喬震問:“我能坐這嗎?”

  冷默停頓片刻,說:“你坐吧。”

  喬震坐下了,看棋盤橫縱,像街道一樣,開口說:“我上網查了北雄市的新聞。”

  冷默緩緩坐他對面,一言不發。

  喬震娓娓而談:“我不小心翻到報紙的社會版,賀融比賽前一天晚上,附近一條街道,死了兩個人,一個墜樓,一個頭部受重擊,還有一個男孩受了輕傷。我還看了警局檔案,受傷的那個男孩,脖子上的指印很深,應該被兇手掐得很牢,不過,人在要命的時候,爆發力也許會超過正常水平。”

  冷默終於有點動容,目不轉睛地看著喬震,問:“你想說明什麼?”

  “賀融晚上喜歡逛酒吧,如果我幫你向仲玉打聽,應該能問出他的下落。”喬震說。

  冷默沉默了一會,問:“為什麼要幫我?”

  “我就是想知道,” 喬震斟酌着,問,“你為什麼要纏着賀融?”

  冷默盯着喬震半天,問:

  “你不是猜到了嗎?”

  “我猜的不一定是真相。”喬震說。

  冷默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終於開口,平靜地說“他那天大概是迷路了,才會碰巧進了巷子。”

  “他救了你?”喬震問。

  “嗯,我記得那塊石頭上好多血,他丟開了,喘着大氣,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什麼話也沒說,走了。我後面從報紙上看見他,原來他就是賀融。”冷默靜靜地說。

  “那記錄上說是你砸的?”喬震問。

  “我有好幾個月沒說話,警察自己結的案子。”冷默說。

  喬震弄明白了,看著棋盤上的橫線和縱線交集的中心點。

  他只想提醒冷默,說:

  “賀融和你想像的那個人,有點出入。”

  “嗯,他變化挺大的,我記得他挺善良的,勇敢,還聰明……”冷默完全沉浸在第一印象裡。

  看人的角度、時間段不一樣,但世上肯定不存在善良的軍火商。

  “我總覺得,從那天起,他的運氣都轉移到我身上了。”冷默說。

  傍晚,林紫玉回來了,從喬震那聽說了賀融和冷默的緣故,吃驚了,又問:“那這個冷默想怎麼樣?報恩?”

  林仲玉說:“老姐,這還用問?我看他是想把賀融拉回正軌。”

  “他也太純真了吧?別把自己給賠上了。”林紫玉說。

  喬震說:“我說要幫他見到賀融。”

  林紫玉說:“行吧,我知道賀融一般都在哪兒玩,我和老弟帶他去。”

  晚上,姐弟倆真帶冷默去酒吧溜躂。

  就喬震對龍鳳胎的瞭解,肯定是撂下冷默,躲一邊去了。

  果然,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喬震就看見冷默臉上一大塊瘀傷,正拿雞蛋熱敷呢。

  八成是那個賀融下的黑手……

  龍鳳胎還在那笑,跟賀老解釋說:“酒吧太亂了,冷默又不愛說話,不小心得罪人,就成這個樣子了。”

  “晚上別帶他去那種地方。”賀老發話了,龍鳳胎稱了心,他倆就是想落個清閒。

  冷默說:“我還想見識一下。”

  賀老先生吩咐龍鳳胎,說:“那你倆護着他一點。”

  林紫玉和林仲玉萬萬沒想到,他倆真成保鏢了。

  齊為川聽喬震說了來龍去脈,也讓仲玉和紫玉好好看著冷默。

  接連好幾天,林紫玉和林仲玉覺得攬上苦活,上酒吧不能玩,只能跟牧羊犬似的,守着狼別靠近羊,可這羊還死命往狼嘴裡撞,牧羊犬當然生不如死。

  熬到了第五天,他倆爆發了。

  這天上午,大浪道的房子裡,喬震剛在做早飯,林家雙玉就來了,往餐桌上放好電腦,按播放鍵。

  喬震抬頭看了一眼,就吃驚了。

  “你倆干的?”

  龍鳳胎不客氣,坐上餐桌吃早飯,同聲同氣地反問:“不然呢?”

  “你倆預謀的?”喬震又問。

  林紫玉說:“哪能啊?我們給你好好說說昨晚上的事!老弟,你先說!”

  林仲玉喝一口皮蛋瘦肉粥,回味地說:“這個冷默太倔了,又不怕死,老纏着賀融。賀融可不喜歡搭伴一起玩,第一天揍了他一頓,冷默沒還手,所以臉成那樣了。後面冷默學乖了,躲得挺利索,沒挨揍,但還纏着賀融不放。賀融想和別人打架,都被他管着,唉,我們都替賀融憋得慌!

  “所以我和老弟都覺得,冷默一定特別喜歡賀融!”林紫玉說。

  “老姐,我可沒這麼覺得。”林仲玉說。

  “知道啦!知道啦!你只能接受純潔的友誼。”林紫玉拍拍老弟的頭。

  林仲玉坐到對面,接著說:“昨晚上,這個賀融躲包間,沒想到又被冷默找到了!賀融想來個痛快的,改被動為主動,請冷默喝酒,下死命地灌。”

  “我和老弟在外面看著,這冷默要是喝一晚上,得酒精中毒,出於一片好意……”林紫玉說。

  “老姐你明明就是想早點回家,還好意呢?”林仲玉揭穿。

  兩個人又跑題了,繞了半天。

  喬震問:“後來呢?”

  “後來,剛好有服務生端酒過來,我就攔住了。”林紫玉說。

  “我呢,找酒吧裡的熟人要了點東西,往酒里加了,除了催眠,也沒什麼副作用。”林仲玉還真跟他姐配合默契。

  “那冷默睡着了,你們該把他帶回家。”喬震說。

  “我們是這麼打算的呀!可是不知道冷默跟賀融聊到什麼,賀融本來不喝酒的,也主動喝了半瓶。”林紫玉嘆氣。

  ……

  “所以到最後,兩個人都暈了,我和我姐不好扔下他倆不管,只好一塊送酒店了。”林仲玉說。

  這個時候,齊為川也過來了,問:“所以你倆把人扔一張床上了?”

  “BOSS,兩個大男人,不用開兩間房吧?”林紫玉說。

  “衣服呢?”齊為川問。

  “我幫他們脫的,我就想看看他們的身材,沒別的意思。”林紫玉誠懇地說。

  喬震笑了。

  “那他倆怎麼?”齊為川問。

  林仲玉連忙替老姐開脫,說:“BOSS,這真不是我們弄的,他們睡得迷迷糊糊,把對方當被子、當枕頭,也很正常啊。”

  林紫玉也信誓旦旦,說:“BOSS,你不是早說過,要好好嚇一嚇賀融嗎?我們就是按照您的意思……”

  “我沒這個意思……”齊為川撇清。

  “賀融起床了,會怎麼對冷默?”喬震問。

  “所以我和老姐為了保險起見,裝了監控,要是賀融殺人了,我們還可以交給警方作證據,給冤死的冷默一個公道。”林仲玉說。

  喬震說不上話了。

  林紫玉盯着屏幕,幽幽地說:“人醒了。”

  眾人的目光都飄了過去。

  屏幕上,賀融先看見床邊睡的冷默,再看看自己,接着冷默也醒了,看見賀融,又看看自己。兩個人的表情都古怪起來,不過冷默就是冷靜,一言不發,下床找衣服去了,還把賀融的衣服找着了,丟給了賀融。

  總之,整個畫面散發一股幽怨之氣。

  林紫玉觀察入微地說:“看來他倆都以為是對方酒後亂性,眼神好到位,我要把這段剪輯成私人收藏。”

  “有什麼好剪的,兩人都穿衣服走了。”林仲玉說。

  “要是賀融找你們麻煩,” 齊為川倒一杯牛奶,說:“你們自己解決。”

  不會吧?林紫玉和林仲玉才發現,昨晚不該玩得那麼盡興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一章 地久天長

  龍鳳胎正憂鬱,齊為川到外面澆花去了,喬收拾廚房,氣氛為什麼這麼閒適?

  “姐?要不我們去山裡躲一躲?”林仲玉說。

  “怎的?還怕賀融殺人啊?他又不知道是咱倆干的。”林紫玉說。

  “我就怕他回過神,他的思維可不是一般的縝密。”林仲玉說。

  “放心,咱們回賀家住着,半年不出門,他看在賀伯父面上,不敢咬咱倆。”林紫玉說。

  “這是個好主意。”林仲玉想了想,又問:“可是老姐,你能半年不出門嗎?”

  “不要問我這麼深邃的問題。”

  這時,喬震手機響了,冷默打來的。

  喬震走到外頭接了,電話裡冷默說要找他聊聊,人在半路上,一會就到大浪道。

  站在花叢的齊為川問:“誰打來的?”

  “冷默。”喬震盯着下坡的路,還沒人影,“不會被他發現了吧?”

  “應該沒有。”齊為川說,“不過,別讓他見着仲玉和紫玉,保險一點。”

  “嗯。”喬震守住有利地形,象徵性地拿水澆澆灌木叢,盯着路口。

  他為什麼要掩護林家姐弟?

  剎那,喬震想到了“一丘之貉”四個字。

  不一會,一輛出租車停在路口。下來的乘客果然是冷默,緩緩地走上來,好像沉浸在思緒裡。

  “我帶他在海邊聊幾句,免得撞上龍鳳胎。”喬震關了水龍頭,沿著小路走下去。

  冷默連喬震迎面走到他跟前都沒注意,正繞過去,喬震只好揚聲問:“你找我有事?”

  冷默一抬頭看清是喬震,魂魄緩緩歸了位。

  “我碰上一件想不通的事情,想問問你的意見。”

  “嗯,”喬震手插進上衣口袋,說:“這邊風景不錯,咱們一邊走一邊說?”

  冷默點點頭。

  兩個人就海邊這路上,喬震懷着鬼胎,想著詞兒。

  冷默說:“我做了一個夢。”

  “嗯。”

  “我夢見賀融在夜裡喊了一聲救命,”冷默好像自己也難以置信,空白了片刻,才接著說,“我被他嚇醒了,一睜眼,沒想到他就睡在我旁邊。”

  “他睡在你旁邊?”喬震明知故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今天早上,就剛剛。”冷默攢着眉頭。

  “他沒對你動手吧?”喬震打量冷默,臉上的舊傷快好了,沒有新傷。

  “沒有。”冷默搖頭。

  喬震問:“那,你是怎麼想的?”

  冷默把手撐着海邊的一棵樹,沒頭沒腦地說:“我得看著他。”

  他要保護賀融,因此激發出了非凡的勇氣。

  喬震想了想,問:“看一輩子?”

  一輩子?

  冷默自言自語:“嗯,短時間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不過,一輩子?需要那麼久嗎?他很快就會恢復成那個天神一樣的人吧?”

  天神一樣?

  喬震忽然發現冷默只認識一個賀融,一個在他的想像力裡生根發芽、一年一年地渲染了各種美好品質的神話人物。

  “有可能。”喬震委婉。

  “你也覺得有可能?”冷默臉上笑了,還是那種充滿憧憬的笑,興奮地跟喬震說了聲“謝謝”,就轉身大步走了。

  喬震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壞事。

  他走上小路,齊為川澆完花了,進屋了,坐龍鳳胎對面,說:“你倆去吧。”

  “BOSS,我們去哪裡?”林紫玉莫名其妙。

  “你倆看著冷默,不准再玩花招了。”齊為川語氣溫和,但表情很冷淡。

  林家姐弟終於發現BOSS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兩個收好電腦,老實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喬震做早飯那會,跟鬼打牆似的,龍鳳胎又來了。

  林紫玉笑嘻嘻地說:“喬,你跟BOSS說一下,我和老弟不用看著他倆了。”

  “為什麼?”喬震問。

  “昨晚上賀融把冷默給叫他住的地方去了。”林仲玉喝一口豆漿。

  林紫玉說:“我們怕冷默出事,趁他沒注意,往他褲袋裏扔了一個小小的竊聽器。”

  喬震愣了,這對活寶出門帶的都是啥裝備呀?

  “我和我姐全程錄音,後面沒錄著,冷默脫褲子前都錄著了。”林仲玉說。

  喬震正喝牛奶呢,嗆住了,林紫玉拍了拍他後背,笑着說:“喬,你別大驚小怪的!你和BOSS一定玩得更生猛吧?”

  “冷默脫……褲子了?”喬震問。

  “哈!我和老弟還原了現場,大概是這樣的。”林紫玉滔滔不絶,演說起來:“你聽,這一段,冷默進屋,問賀融為什麼找他?”

  林仲玉配合地播放了證據,冷默確實說了這話。

  林紫玉接著說:“賀融就冷冰冰地問他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林仲玉一次把音頻給播完了。

  林紫玉說:“喬,聽明白了沒?賀融認為自己不會和男人上床,就把冷默的褲子給脫了,格物致知。這真是個好辦法!老弟你要不要試一試?”

  林仲玉坐得離他姐遠遠的。

  “那後來呢?”喬震開始擔心了。

  “後來?”林紫玉高深莫測的。

  “不是沒錄音嗎?”喬震問。

  “嗯,是沒錄音,唉,誰讓冷默的褲子一進門就被賀融給脫了,後面倆人不知道跑哪兒玩了,聲音隔得遠,沒錄著!”林紫玉頗為遺憾,又說:“等第二天早上,冷默把褲子穿上了,才有新動靜了,他倆一定玩了一整個晚上,忘乎所以。喬,你聽聽這段。”

  林紫玉學腔:“冷默問,你昨天沒事吧?賀融不耐煩地回答,你管不着。冷默又說,你不應該喝那麼多酒的。賀融說,老子失眠,喝點酒很正常。冷默又說,可是你昨晚上睡挺深的,沒有失眠呀。”

  賀融半天沒說話,接着是開門的聲音,大概是冷默走了。

  ……

  “老姐,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他倆什麼也沒發生,一塊喝醉了,睡着了。”林仲玉說。

  “老弟!你也太純潔了吧!最後賀融還說了一句話呢!”林紫玉眉飛色舞,播放音頻。

  遠遠的,賀融揚聲叫住了冷默,說:“你晚上過來陪我睡覺。”

  ……

  林仲玉沒吭聲,喬震也靜了,氣氛忽然像默哀。

  林紫玉說:“只要他倆相處得好,咱們就不用跟蹤了!”

  齊為川在客廳看資料,早聽見了,略抬高聲音說:“既然這樣,你倆不用管他們了,自己玩吧。”

  龍鳳胎獲得解放,心情大好,利索地走了。

  喬震進客廳,坐在齊為川對面,問:“真不用管了?”

  “嗯,賀融不會動他的,他注意力一直在別的地方。”齊為川說。

  “別的地方?”

  “比如,喬氏集團。”齊為川把資料拿過來,微笑着說,“這是好事情,你有了一流的陪練對手。”

  賀融?陪練?

  這是喬震第一次認真看自家集團的資料,每個項目都有深入的說明,紛繁複雜,數字巨大,如同一個帝國在運作。

  “是不是有些吃驚?”齊為川打趣。

  “嗯,”喬震笑了,問:“這麼多選擇,賀融會從哪裡下手?”

  “只要他願意,一定會挑最致命的地方,所以你要站在他的角度,如果你要攻擊喬氏,你會從哪裡下手?”

  如同破案的人,往往要擁有兇手的思維。

  喬震合上資料,說:“我得好好想想。”

  這恐怕是喬震最邪惡的一次想像了,他要把自家集團給拆了!還要仔細考慮從哪裡下手最快、最狠?

  更奇怪的是,他好像很習慣這樣的想像。

  “我去換床單。”齊為川往他額頭親了一口,說:“你慢慢想。”

  “換床單?”喬震莫名其妙。

  “冬天到了,我想試試豹紋的毛毯,嗯,我躺在上面應該比較有氣勢,當然,你躺在上面會比較誘人。”

  齊為川隨手打開音樂,整個房子迴響着普契尼的歌劇,第一首,蝴蝶夫人詠歎調,他就像指揮家一樣進臥室了。

  喬震默聲了。

  他翻着眼前那些單調的說明資料,腦海裡卻是齊為川雙手抖開波浪起伏的大床單,伴隨着昂揚的音樂,他歡樂地丟着枕頭,最後跳上床,閉上眼睛,甜蜜地想像自己是一隻豹子。

  這是什麼品味?

  喬震也想問自己,他喜歡的人為什麼是這種品味?

  作者有話要說:  談戀愛的人都比較神經質……

  ☆、48

  喬震看到十二點鐘,做好了飯,齊為川在屋裡一直沒動靜,喬震進去看了眼,齊為川在豹紋的世界裡睡着了。

  喬震低聲喊:“起來吃飯了。”

  齊為川睡沉了。

  喬震走到床邊,蹲下了,又喊了幾遍。

  齊為川不肯睜開眼,含糊地說:“困。”

  “你睡多久了?”喬震問。

  “困。”齊為川只有一個字。

  “你還是起來吧,別賴床了。”喬震耐心地說。

  齊為川在被子裡動了幾下,說:“你陪我說會話。”

  “說什麼?”喬震問,他發現齊為川的毛病越來越多了。

  “隨便說點什麼,我困着呢。”齊為川摸上喬震的手,有點冰,拉進被子裡捂着。

  “外面下雪了。”喬震說。

  “真的假的?”齊為川眼睛睜開了,往外頭看了一眼,玻璃窗上因為天寒有一層朦朧的水氣,可是沒有雪,哪來的雪?

  “騙你的,醒了沒?”喬震笑。

  “沒有,睡迷了。”齊為川又閉上眼睛了,說:“你講個故事聽聽。”

  “講故事?”喬震問。

  “講長一點的,我很快就醒了。”齊為川說。

  “好吧。”喬震構思了一番,說:“從前有兩隻倉鼠,一隻叫倉鼠川,一隻叫倉鼠舟。”

  齊為川笑了,說:“你接着講。”

  “倉鼠舟住在島上,天天踩轉輪玩,不亦樂乎。有一天,一隻倉鼠川路過了,冷哼一聲,說,我踩得比你好。倉鼠舟就下來了,倉鼠川上去了,踩得是挺快的,呼呼打轉,像風火輪。”喬震繪聲繪色。

  齊為川忍不住笑,問:“後來呢?”

  “有一天,倉鼠舟發現他的轉輪不見了,去找倉鼠川問話,倉鼠川傲慢地說,我才沒空搬你的轉輪呢!倉鼠舟很鬱悶,這個時候倉鼠川踩了地上一個按扭,‘啾’的一聲,倉鼠舟就被籠子給套住了!”喬震一本正經地講,齊為川笑醒了,說:“這只倉鼠川的智商挺高的,後來呢?”

  “後來倉鼠川把倉鼠舟給拖洞裡了,倉鼠舟發現它的轉輪果然在那兒。這時候,倉鼠川霸道地說了一句話,”喬震停頓了片刻,問:“你猜它說什麼了?

  “說什麼了?”齊為川問。

  “轉輪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我就是這麼想的!”齊為川笑着把喬震給拽床上去了,用被子裹住了,抱得緊緊的。

  喬震問:“你醒了吧?”

  “醒了,以後你天天給我講故事。”齊為川得寸進尺。

  “你以為一千零一夜呢?”

  “不然我偷你轉輪啊。”

  “偷吧,踩着多累,像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喬震說。

  “兩隻倉鼠一起踩就不累了。”齊為川說。

  “那也要吃完飯才有勁。”喬震說。

  齊為川“唔”了一聲,攀着喬震的後背,懶散地起床了。

  喬震徹底覺得自己養了個少爺。

  兩個人吃完飯,齊為川陪喬震看了會資料,又說要剪指甲。

  “我一直想著有一天你給我剪指甲。”齊為川說。

  “夢還沒醒呢?”喬震一個上午走馬觀花,只看了一摞資料,還剩一大摞擺着。

  “做夢的時候就不止剪指甲了。”齊為川低頭笑。

  “你夢什麼了?”喬震山雨欲來地問。

  “我回憶一下,”齊為川說,“最好的一次,我夢見你跳脫衣舞了。”

  喬震一下就把齊為川按倒了,手臂格住他的脖子,壓得死死的!

  齊為川嗆着解釋:“我那只是做夢……”

  “你不純潔的心靈應該大掃除了!”喬震笑着說。

  “掃吧,掃吧,你想怎麼掃就怎麼掃,反正我都是你的人了。”齊為川放棄抵抗,閉上眼睛,裝死。

  他身上的重量輕了。

  不一會兒,喬震靠着沙發,坐地毯上了,手上拿着指甲鉗,翻過他的手背,給他剪指甲。

  喀嚓幾聲一個月牙,還拿喬氏集團的大LOGO水印紙墊了,氣勢非凡。

  “我聽說一個人的指甲被倉鼠吃了,那倉鼠就變人了。”齊為川側躺着,閒聊。

  “是嗎?”喬震認真地問,“那你是第幾隻吃指甲的倉鼠變的?”

  “舟舟你好噁心。”齊為川笑着說。

  “是你先噁心的。”喬震說。

  “喬師傅,能剪腳指甲嗎?”齊為川問。

  喬震停了片刻,說:“要是你不想變成斷指的話……”

  “我就隨便問問。”

  齊為川笑了,望向喬震的側臉,望着望着,心上又入迷了,就像站在湖野邊上,看一大片野天鵝飛翔而過,又空靈又美好。

  “你嘆什麼氣啊?倉鼠川。”喬震問。

  “倉鼠舟,你不會對倉鼠川始亂終棄吧?”齊為川問。

  “應該不會吧?倉鼠川那麼厲害,”喬震抓着齊為川的手反覆端詳,說,“魔爪子伸得那麼長。”

  “那我就放心了。”齊為川枕着頭,陽光燦爛地笑,他應該帶舟舟去看那些飛過蔥綠原野和碧綠湖泊的天鵝,這樣舟舟就能知道他有多快樂了。

  “剪完了,還有別的心願嗎?”喬震收拾,問。

  齊為川想了想,說:“暫時沒有了,除非你願意跳脫衣舞。”

  縱容果然是無止境的。

  喬震當沒聽見,專心看資料去了。

  齊為川老實地洗手去了,之後看舟舟打定主意不理自己了,只好拿本書自己看了。

  喬震看資料到天黑,總算看完,他有了大概印象,但要怎麼下手,並沒有把握。

  只好重新回顧一遍,喬氏集團三分天下,大嫂、二哥、三姐夫分管不同的項目。

  大嫂方靜珠精明幹練,六七年前收購了一家國際連鎖酒店,雖然不巧碰上經濟危機,但用的手法是槓桿收購,現金流支出不多,維持局面並不艱難,耐心等到最近好轉,她一手推動酒店在國外上市,第一天股價就漲了八個點,足見行情看好,而喬氏持有的大額股份淨賺好幾個億,大嫂目光的長遠、手段的精明,令人歎服。

  顯然,她不會是集團的弱點所在。

  而三姐夫傅俊生同樣不容小覷,他負責的喬氏子公司購買了國外一家博彩公司BH的大量債券,同時購買了對應的信用違約互換。通過標的資產和衍生品的定價差異,從中賺取利潤。這算是常規操作。但之後,傅俊生通過賄賂BH公司,讓其故意晚幾天支付利息,觸發了信用違約互換。傅俊生在補償了BH晚支付利息所造成的損失後,獲得的淨利潤達到了上億。

  這類似於替人買保險,之後和這人串謀自殘,付完醫藥費後,保險金還有賺,而且賺得非常多。唯一不同的是,傅俊生這項“騙保險”的操作是合法的。他不單運作得專業,法律空子也鑽得好。

  喬震對傅俊生的實力有了深刻認識。他當然也不會是喬氏的軟肋。

  唯一的可能性,難道是二哥喬明海?

  喬明海負責喬氏在印度的投資組合,策略十分激進,有胡亂下注的嫌疑。其中投了幾億的A公司違規操作,引發恐慌,股價下跌;另一家同類型的B公司,也面臨相似的問題。按照評估,這兩家公司早已過時,喬氏不該投資,此外,喬明海還投資了幾家基礎建設公司,同樣身陷囹圄,再加上印度國經濟增長緩慢、通脹率高、貨幣急劇貶值,簡直是雪上加霜。

  喬震把二哥歷年負責過的項目都挑了出來,多是好大喜功的風格,少有佳績。

  這會,齊為川隨手開了檯燈,笑着說:“你看材料就看了,別一直皺着眉頭。”

  喬震放鬆一點,問:“賀融會從我二哥負責的項目下手?”

  “你二哥負責的項目違法了?”齊為川問。

  “這倒沒有,二哥一向是願賭服輸。他也沒必要觸犯法律,再大的損失,集團都會買單。”喬震客觀評價,又問,“如果二哥不是集團的弱點,那賀融會從哪裡下手?”

  齊為川抱著抱枕,靠着沙發說:“你二哥不是弱點,但是,你二哥、你大嫂還有你三姐夫,這三個人實力失衡,才是喬氏集團的弱點。”

  喬震怔了一下。

  “你二哥沒有經商才能,但你爸仍然縱容他、培養他,自然是出於制衡的考慮。可惜長期以來,你二哥不成器,如果你是方靜珠,或者傅俊生,會怎麼想呢?”

  喬震並不費力思索,說:“賞罰不公,大嫂和三姐夫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是外人,不能出錯,格外拚命,但我爸一直偏袒二哥,恐怕大嫂和三姐夫更要心寒。”

  “那換了你二哥又怎麼想?”齊為川問。

  “要是二哥,年年被大嫂和三姐夫壓過一籌,自然不甘心,更何況以他的脾氣,仗着自己是喬家二少,眼高於頂,得罪人的事不會少幹。”喬震緩緩說著。

  “看來,”齊為川注視着喬震的眼睛,說:“你不是不懂。”

  喬震有點累,把齊為川的膝蓋當枕頭,躺下了,閉着眼睛問:“這麼大的破綻,喬氏不會被賀融給拆了吧?”

  “你不是不在乎的嗎?”齊為川微笑着問。

  “白吃白喝十多年,不想老頭子傷心。”喬震終於肯說實話了,他不自覺輕輕皺起眉頭,齊為川手指滑過他的眉心,撫平了,輕聲安慰:“放心,賀融不是你的對手。”

  作者有話要說:  舟舟包治各種賴床疑難雜症。

  ☆、49

  這幾天,冷默看牢了賀融,寸步不離就算了,目光又鋭利,跟山崖上的老鷹居高臨下瞧野兔子似的,無論賀融做什麼,都被他牢牢地盡收眼底。

  賀融厭煩了,開腔:“你有完沒完!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隱私?”

  “隱私?”冷默擺棋盤研究圍棋,冷冷地說:“別人說這話,我大概會好好反省一下,可為什麼從你口裡說出來,我一點都不覺得慚愧呢?”

  冷默擺明了諷刺他,賀融生氣了,拍桌子說:“我怎麼找了個奶媽!”

  冷默微微一笑,說:“你改好了,我就走了。”

  “你走哪啊?”賀融莫名其妙,明白了,更生氣了,說:“你別仗着我失眠離開你睡不着,你就肆無忌憚地威脅人?”

  “我不是威脅你,”冷默真切地說,“等你好了,我還得下圍棋,訓練、比賽都很忙,沒時間陪你。”

  賀融終於發現自己毫無地位,這陣子冷默雖然對自己死纏爛打,但過陣子他就要揮揮衣袖、重回正軌了。

  “你放心!我好不了!”賀融惡狠狠地說完,起身上洗手間,用力摔門鎖上了!

  說來淒清,洗手間是賀融最後的自由之地。

  他開了水龍頭,嘩嘩的水響,順手開大了窗戶透氣,一陣風過,他覺得自己終究比囚犯好一點。賀融無意間照到鏡子,最近睡得好,自己氣色不錯呀!難怪思路也特別順暢!他心情好了一點,靠着洗手台,一派閒適地給表姐言小姐、還有何少爺打電話。

  賀融開門見山就要他們手上的好項目,他是賀老的獨子,地位超然,言小姐和何少爺當然不會不給,權衡之下也沒有藏私,很快就挑好了項目資料和團隊信息,發他郵箱了。

  就說話耽擱了二十多分鐘,冷默就來敲門了。

  賀融豁然開了門,臉色卻很平靜,說:“別跟防賊似的跟着我!奶媽!”

  “你叛逆期來得挺晚的。”冷默油鹽不進,還有空諷刺他。

  賀融忽然掐住冷默的手臂,一用力把整個人都按牆上了,冷默後背撞疼了,但臉上仍然沒有一絲波瀾。

  賀融低着頭,撐了雙手圍住他,自以為是地開口:“你別想著下圍棋了!我不讓你去,你哪都去不了。”

  “腿長我自己身上。”冷默無動於衷。

  “那我把你的腿給打斷了。”賀融說。

  “隨便你,圍棋不用腿下。”冷默說。

  “那我把你的手也打斷了!”賀融變本加厲。

  “你怎麼不找個罈子把我裝起來?”冷默反問。

  “你要真喜歡罈子,我就給你定做一個!帶滑輪的!還帶手繩!碰上好天氣,我牽着你走!”賀融說完,森森地笑。

  冷默抬頭看他一眼,明亮眼眸裡終於有了一點情緒。

  他白長了一張好看的臉,可惜面目可憎。

  電光火石一剎那,賀融捂着命根子倒地上了。

  老半天,他還緩不過勁兒,只能瞪着罪魁禍首……

  冷默抬了腿,從他身上跨了過去,施施然走到沙發那,接着擺棋子玩。

  賀融沒處申冤,扯了嗓子哀嚎:“你這只大尾巴黑心肝白眼狼!老子倒了八輩子大霉把你救了!活該讓你……”

  他說了一半,又說不下去,冷默要死了,他又很不願意,甚至有點傷心,兩難之間,他只好閉上嘴,自己縮着身體,咬牙切齒地倒抽氣。

  怎麼偏偏就撞上剋星?

  等他終於能爬起來,看也不看冷默,一言不發穿外套,拿出櫃子裡一個黑包就要出門,冷默早陰魂不散地跟在他後面,一塊下樓、上車。

  賀融開着車,半小時後到了一家室內-射擊場,下了車就把包丟給冷默拿着。

  冷默沒見過這黑包,怪沉的,也不知道裝什麼。

  賀融似乎經常來這個地方,熟臉,有人帶路,領進了一個包場的射擊廳,立馬有個叫禾谷的年輕男人來迎。

  這個男人長得幹練精瘦,眼神也利,帶著笑臉,跟賀融說:“喬二少第三回找你了,我吊足他胃口,前兩回都說你不在城裡,這次是碰巧。我還把你的手藝吹得天花亂墜,不過這事倒也不用我吹,你的手藝是現成的!不然他用過你的東西,也不會來第三次!明擺着,他想要火力更刺激的貨。”

  賀融問:“你中間一層沒少賺吧?我都快給你打工了。”

  “打工是談不上,我這頂多就是坐地起價,誰讓你的貨好,沒開分店呢?”禾谷笑着說。

  賀融這會拿了冷默手上的包,扔到禾谷手裡,禾谷打開來看了一眼,兩個人邊說邊走,進了裏邊。

  這會,正主在練槍,聲音大着呢,手下人都站邊上看著。

  冷默站賀融旁邊問:“你又幹什麼壞事了?”

  “我能幹什麼壞事啊?我網站都讓人封了,我總要清理一下庫存吧!”賀融說著,忽然臉湊過來,偎上冷默的臉,咬着他耳朵說話,說:“賣幾把改裝槍,坑幾個傻缺,賺了錢我帶你瀟灑去!”

  冷默發了片刻的呆。

  這會,喬明海試完槍,直接丟桌上了,摘下耳罩,朝禾谷招手,問:“你拿什麼人改的三流貨色來糊弄我?”

  禾谷賠小心,說:“精品出得慢,不是我糊弄您。”

  “那個PAUL最近沒出貨?”喬明海冷冷的,又問,“還是有人敢跟我搶?我早說過了,只要是他改的都留給我!我挑剩了,別人才能揀這個便宜。”

  不遠處,賀融還跟冷默小聲說話:“那個PAUL就是我賣槍的藝名了,是不是很好記?”

  冷默又氣又笑,眼看著賀融走過去和那幫人周旋。

  這會,禾谷正把賀融新給的貨送到喬二少面前,還把賀融介紹了一番。

  喬明海打量他一眼,隨手從那包裡拿出幾把槍,擺一排,子彈上膛要試。

  禾谷遞了賀融一副護耳戴上,喬明海逐一打靶試手,玩了半天,手上特別順,問:“PAUL,要不你跟着我?就給我改槍,不幹別的,多少工資我都照數給,假期福利按我們集團高管標準,怎麼樣?幹不幹?”

  賀融笑了,說:“我做慣自由職業,幹不了固定的活兒。”

  禾谷跟着瞎摻和,笑着說:“喬氏集團的高管,福利標準可不一般!PAUL你再考慮考慮!”

  喬明海說:“真不考慮?我不會虧待你。”

  “我家裡人不讓我出門,”賀融一面懇切地說,一面背着手,暗地裡拿了檔板上一把槍,玩兒似地指禾谷腰上了。

  禾谷老實了,笑着勸:“這是真話,PAUL家裡管得嚴,前段時間鬧翻了。”

  喬明海聽見留心,問:“你家裡做什麼的?”

  賀融也繞彎子繞膩歪了,終於入了正題,說:“言麗姿是我表姐。”

  “言麗姿,那個遠橋投資的負責人?”喬明海問。

  賀融淡淡地點頭。

  喬明海又問:“你們怎麼鬧翻了?”

  賀融並不說話,禾谷笑着說:“也沒有什麼,就是言麗姿仗着自己在公司獨當一面,處處為難PAUL,不讓PAUL有機會上位,明明PAUL找了兩個有前景的大項目,但言麗姿硬是在公司投了否決票,不讓這項目上馬。”

  “項目真有前景,怎麼就不讓運作了?難道遠橋還跟錢過不去?”喬明海一邊玩槍,一邊問。

  賀融說:“我表姐不是跟錢過不去,是跟我過不去,怕我翅膀硬了,壓她一頭。”

  這話正戳中喬明海的心事,說:“你那兩個項目,不如發給我手下經理看看,要是可行,咱們可以合作。”

  “合作?”賀融斟酌着說,“喬氏有資金實力,你拿了項目單幹,我也拿你沒轍。”

  喬明海看賀融這麼慎重,這項目是一定要看的,但還擺架子,冷笑說:“你要找不到投資,你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如賭一把,看看我們喬家會不會占你的便宜?”

  賀融客氣地說:“我再想想。”

  “你就想著吧,優柔寡斷可成不了大事!反正我後天就走,你最好明天就來找我,我住的酒店他知道。”喬二少指了指禾谷,就不玩槍了,擦乾淨手要走,手下人就跟着一塊走了。

  站得筆直的禾谷也沒去送,看人走遠了,反手搶過賀融的槍,扒拉開一看,果然還剩子彈呢,他臉色變了,問:“祖宗,你玩真的啊?”

  “沒子彈的手感不好。”賀融微微一笑,又從那一排挑了一隻槍,指着禾谷的腦門,問:“我的錢呢?總拖着,該結一次帳了吧?”

  禾谷說:“給您!這就給您!”

  “啪!”賀融扣了扳機,怪叫一聲。

  這支槍是喬明海剛才唯一打完子彈的空膛,可把禾谷嚇得半死,一邊指着賀融破口大罵,一邊讓手下人遞了黑包過來!

  賀融看也沒看,反正都是現金。

  這時冷默走了上來,賀融把包扔他懷裡了,說:“比下圍棋掙得多。”

  冷默抱著是挺沉,說:“我幫你捐圍棋賽去。”

  賀融一聽這話,恨得牙癢癢。

  要不是這幾年攢的錢都被貢獻棋壇了,他至於拋頭露面,做這種掉身價的小生意嗎?

  “你敢!”賀融生氣。

  “怎麼不敢?”冷默推門要走。

  “我沒錢了,你養我啊?”賀融跟着走了。

  “我看你平時也不怎麼花錢,那麼守財幹嘛?”冷默問。

  “我手上的錢要低於九位數,我就沒安全感!”賀融振振有詞。

  冷默嘆氣,說:“你這是病,得治。”

  作者有話要說:  軍火商不是人人都能幹的,懂產品,包送貨,搞網絡營銷,能寫廣告詞,還要親自上門收賬,最慘是一年賺點辛苦錢,轉眼就被正義之士給弄走了。

  當個反派大BOSS不容易啊。

  ☆、50

  言小姐和何少爺把賀融要項目的事,都告訴了齊為川。至於賀融跟喬明海見面的事,林仲玉盯緊了,也說了。

  齊為川沒想到賀融設個局,疏疏密密,下這麼多子。

  他晚上費腦,早上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前見不到喬震,就打手機。

  喬震按斷通話,拿着手機進來了,問:“你有必要嗎?我就在外面。”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手機當跟蹤器用,最不浪費了。”

  喬震忽然想起自然紀錄片裡,動物一旦被放生野外,都往腿上綁個環兒,帶電子信號的。

  “很普通的事,被你一說,總讓人有陰影。”喬震把手機丟齊為川懷裡了。

  齊為川拿起手機,還塞喬震口袋裏,妥妥地拍了一下,說:“你得帶著,現代人都帶這個。”

  “你喊一下我就聽見了。”喬震說。

  “少爺都習慣斯文地說話,大喊大叫的沒有體統。”齊為川說。

  “你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了?”喬震問。

  “你怎麼知道的?”齊為川驚訝。

  “我認識你很久了。”

  “嗯,我昨天看到詩裡寫‘閒讀道書、水晶簾下’那一段,覺得很好。”

  “說正題。”

  “我想你給我梳頭。”齊為川目光含情脈脈的。

  喬震要走,齊為川連忙勾住他的肩,說:“就梳幾下,以後我都幫你梳。”

  “我沒這個需求。”喬震說。

  “那我就絶食。”齊為川說。

  “你那些白巧克力放抽屜,我知道。”喬震目光繞過他,停留在了床頭櫃。

  “那你收走吧。”

  “你不正常好久了。”喬震打量齊為川。

  “這才是我本性。”齊為川停頓了片刻,望着窗外晴朗的天色,湛藍得讓人蠢蠢欲動,說:“我不是患得患失的人。”

  “嗯。”

  “我本來收放自如。”

  “嗯。”喬震笑着點頭。

  “我自己弄好頭髮。”齊為川嘆氣,起床了。

  “我給你梳,齊少爺。”喬震拍拍他的肩,去找了鏡子讓他拿着。喬震拿着梳子,低頭琢磨齊為川蓬蓬亂髮的生長方向,不由感慨,“果然,有時候從某一個特殊的角度,會不認識一個人。”

  齊為川從鏡子裡看他,問:“順便講個故事?”

  喬震敷衍,說:“倉鼠川有撮呆毛,礙事,倉鼠舟幫他剪了,完了。”

  “完了?”齊為川問。

  “嗯。”喬震點頭。

  齊為川沉吟,一字一頓地說:“簡短有致,蘊藉悠長。”

  喬震笑了,齊為川也微微一笑,順便把賀融最近的舉動都說了,提醒了一句:“你得數數,一個都不能算漏了。”

  少算一個棋子,輸贏就說不定了。

  喬震也很明白,問:“還得把我們算進去?”

  喬家和賀家大動干戈,他倆無論如何都會被捲進漩渦。

  齊為川點頭,喬震又說:“趁我二哥沒離開酒店,我找他說清楚。”

  齊為川搖頭,說:“你二哥被賀融套住了。”

  “或許,我該跟二嫂說。”喬震說。

  “你二嫂能讓你二哥明白,不過,”齊為川說,“你二哥咬了鈎,恐怕不願意鬆口。”

  “賀融給的那兩個項目,沒有陷阱?”喬震問。

  “嗯,都是好項目。”齊為川說。

  喬震問:“那賀融在哪裡下功夫?”

  “你想呢?”齊為川問。

  喬震想了想,說:“我二哥被收買了,當槍使應該挺好用。”

  “差不多吧,賀融順勢而為,無往不利。”齊為川說。

  如果喬明海不想削弱或者驅逐傅俊生、方靜珠,就不會有機可趁。

  “其實,賀融也不是把誰都算進去。”齊為川微微一笑。

  “我知道,但是這麼做好嗎?”喬震問,順便按着造型師阿JIM的套路,拿手指抓了抓齊為川的頭髮,提升了一下效果。

  “讓人往他身上扯根線,別再亂飛了,挺好的。”齊為川說著,攬鏡照着自己的短髮,挺滿意,說,“到我給你梳了。”

  “你一個人慢慢玩。”喬震說。

  齊為川戀戀不捨,說:“難怪古人喜歡把心愛的鸚鵡剪斷雙翅,鎖在雕籠裡。”

  喬震溫柔地說:“既然你有這個心願,等我拍電影賺夠錢,一定把你關進雕籠養起來。”

  齊為川詫異了半天,衝著喬震的背影,不顧少爺體統地喊:“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知道了。”喬震帥氣地揮揮手。

  客廳裡,喬震站在一幅山水畫下邊,抬頭望着煙波江上幾葉扁舟,打了電話給冷默。

  冷默聽了半天,從容地說:“我就知道他不老實,我早把他手機、電腦都沒收了,也不讓他出門了。”

  “他沒有反抗?”喬震問。

  “沒有。”冷默說。

  喬震想,賀融這麼馴服,肯定另闢蹊徑了。

  他又打電話給二嫂林寶欣,把事情攤開了說,林寶欣淡淡地說:“你二哥一直都想找機會揚眉吐氣,別人白送給他,他不會不要。”

  “可是二哥上了勾,就吐不出來了。”喬震的目光順着那山勢,看那浩浩蕩蕩的江水,一去千里。

  “你也說那個項目是好的。”林寶欣問。

  “賀融下一步,應該會送大嫂和傅俊生的把柄給二哥,到時候大動干戈,二哥也會吃虧。”

  “可是你二哥不會聽我的勸告。”林寶欣說。

  喬震沉默了片刻,還想說些什麼,又說不出來了。

  林寶欣又說:“放心,老頭子攥着大權呢,你要是想最穩妥的辦法,你回來幫忙,你畢竟姓喬,接了老頭子的班,老頭子一定滿意。可就算到了那個時候,一家人也只是面上和和氣氣的,JOE,你高興嗎?”

  喬震忽然從眼前那山水畫的煙雨裡,看出一種蒼涼的意味來。

  林寶欣並不是無情,只是冷眼,又說:“你之前問我怎麼演戲?我看你自由自在的,就沒告訴你,現在看你苦惱家裡的事,倒可以隨便說幾句。”

  喬震“嗯”了一聲,林寶欣微微一笑,說:“一般人演戲,就演個臉譜,往人身上貼個標籤,標籤上寫了好人、壞人,這樣單薄,演出來像假的。”

  喬震靜靜聽著,林寶欣淡淡地笑,說:“就算是一個傀儡,也還有好幾根線牽着呢,何況是人?你要演一個人,就得想明白他在權衡什麼?什麼事情最關切,什麼事情最煩憂?又是什麼事情,令他最身不由己?就因為這些牽他的線,他心裡就有了世俗的悲歡得失,雖然他只是戲裡虛構的人物,但你演戲的時候,專心想著他的這些動機,這個人自然就活了。”

  喬震聽愣了。林寶欣笑着問:“我說得是不是有點道理?。”

  喬震久久才緩過神,輕聲地問:“我不能置身事外,這算不算是牽我的一根線?”

  林寶欣笑了,說:“我就知道,那我替你找傅俊生和方靜珠吧,提醒他們防備點,可他們會不會對你二哥手下留情?這就不好說了。”

  喬震忽然明白,就算他暫時平衡住喬氏集團局面,可最後喬家還是會散場,因為提着他們的木偶線,不往一個方向走。

  他受到震動,坐著呆呆的。

  旁觀的閲歷,和切身的感受,差了十萬里不止,只有他自己也成了一個棋子,和周圍所有的人,同處在一個混亂局勢下,他的心眼才跟着開了竅。

  齊為川走了過來,溫和地問:“你怎麼了?”

  喬震直直地看了他半天,說:“一點都不好玩。”

  齊為川笑了,輕輕拍了拍他後背。

  喬震問:“傅俊生和方靜珠一定有什麼漏洞?”

  “你找到了?”齊為川問。

  “我猜的。”喬震說。

  “你猜得挺準,”齊為川說,“你多看幾遍材料,就會發現他們把部分收益轉移了,但這也不怪他們,人要留後路。”

  喬震說:“我爸也早知道,對不對?”

  “應該是,不足為外人道。”齊為川說。

  喬震說:“但我二哥不知道,他要是捅到明面上來,我爸不能不處置。”

  陽的一面,花團錦簇,陰的一面,互不拆穿,這大概就是處世之道。

  “你都想明白了,該想對策了。”齊為川說。

  “我沒有對策。”

  “你不能完美主義。”

  “那我保住大嫂和三姐夫,把二哥踢出局。”喬震說。

  齊為川笑了,說:“還得有個人補數,才會重新平衡。”

  喬震想了想,問:“你不是說我吧?”

  “你正合適。”齊為川說,“你有才能,你爸放心了;你不管事,方靜珠、傅俊生也放心了,所以說,你就是這個棋局的眼。”

  喬震又呆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硬邦邦的小島椰子,風颳不開,水沖不爛,後面人人都來敲幾下,咚咚咚,咚咚咚,硬敲出好幾個孔來。

  喬震很想問一句,他們有沒有考慮過椰子的感受?

  作者有話要說:

  ☆、51

  年前年後,賀融用兩個項目結交了喬明海,又趁熱打鐵,把傅俊生和方靜珠的破綻送到他手上。喬明海雖然有林寶欣提醒,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還說這事就像吃河豚,雖然有毒,但小心一點,不僅吃不死人,還能嘗到人間美味。

  林寶欣聽了,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至於傅俊生和方靜珠,他們是藝高人膽大,真要分家,大可帶著手下一幫精英,自立門戶,最後被掏空的,只有喬氏集團。

  喬明海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攥着一堆資料,到他爸面前告狀。

  書房裡,喬雄毅聽二兒子說了半天,隨手翻了翻這些證據,放到一邊,抬頭看一眼,心裡莫名,並不是他想讓哪個兒子長進,哪個兒子就能長進;不懂權變,只會被人利用,教是教不會了,再讓他這麼鬧下去,也只是禍根。

  “你去香城找人合作,有沒有見你弟弟一面?” 喬雄毅問。

  “爸您說的是明舟?”喬明海莫名其妙。

  喬雄毅又問:“那我讓你拜訪賀先生,你去了沒有?”

  喬明海說:“賀先生家在村屋,我只在城裡轉了一圈,忙着談生意。”

  喬雄毅沒往下問了,說:“你先出去吧。”

  喬明海越來越摸不着頭腦,雲裡霧裡好幾天。

  年終會議,他整體業績虧損得厲害,理所當然地被停職,至於方靜珠和傅俊生,毫髮無損、穩如磐石,最後,老爸還讓面都沒露的四弟喬明舟接替他的職位。

  喬明海一回家,進了房間,把一屋子東西都給砸了,碎片橫飛。

  林寶欣站在陽台,聽著大動靜,沒說什麼。家裡旁的人,只當笑話看,更不會來問。老半天,聲音歇了,喬明海摔門就出去了。

  第二天,喬明海飛到了香城。

  喬明海吃河豚中了毒,卻怪罪別人,頭一個就想找賀融。賀融懶得見他,整盤棋最失算就是用了他,能量實在有限,遇上兩軍對壘,被對方當了棄子,令自己那一角的局勢都作了廢。

  這邊廂焦頭爛額,那邊廂,入了夜,大浪道,冬雨下個不停,海浪的聲音夾着風雨,聽著吵嚷,齊為川看一眼在沙發上裝睡的舟舟,問:“你在幹什麼呢?”

  “我在睡覺。”喬震不願意睜開眼睛。

  “你不是把事情都辦得乾淨俐落了嗎?”齊為川一邊問,一邊翻着手上的雜誌,雖然雜誌上往往沒幾句真心話,但挑揀的樂趣還是有的,偶爾看到,更加愉悅。

  “我覺得我爸一直在等我。”喬震很不喜歡這種意外的感覺。

  他像躺在墓台一樣,挺直了,雙手合十,搭在胸前,又說:“我從小就知道老頭子看我不順眼,尤其不喜歡我油鹽不浸的樣子,但我不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振作,最好天天想著他的錢,越熱情洋溢越好。”

  齊為川翻一頁雜誌,雜誌上介紹了一位藝術家是如何佈置房子的,極具參考價值,他根本沒認真聽舟舟的心事,心不在焉地問:“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因為我不是傻子!”喬震握緊了手指,“我在電話裡一開口,跟老頭子說我想取代二哥的位置!我想做喬氏的董事!他什麼都沒問就答應了。”

  “這很簡單,你是喬家最小的兒子,受寵是應該的。”齊為川細看雜誌圖片裡一張桌子,這鏤空木雕的花紋如此優美,還有四條小細腿兒,設計得既簡潔又漂亮,放在家裡,會很好看。

  喬震像聽了世上最難以置信的結論一樣,猛地坐了起來,說:“我今年二十二歲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我該受寵,難道之前的我一直失憶了?還是那個自生自滅的不是我?”

  “舟舟,早點獨立自主沒什麼不好。”齊為川終於抬起頭,微微一笑。

  喬震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問:“你收了我爸的好處?”

  “這倒沒有,”齊為川合上雜誌,扔在一邊,說:“不過,賀伯父和你爸認識,賀融闖禍,賀伯父只好向你爸賠禮。”

  喬震眼睛越睜越大,問:“我被你們賣了?”

  “賣給誰了?”

  “我爸!”喬震臉色一變。

  齊為川笑了,拿起車鑰匙,說:“我們該出門慶祝一下。”

  “有什麼好慶祝的?”喬震又躺直了。

  “慶祝你身價倍增,離用雕籠把我關起來的日子,又進了一步。”齊為川說完,索性走到喬震跟前,握住他手臂,拽他站了起來。

  喬震看看手錶,說:“現在很晚了。”

  “你快發霉了。”齊為川略彎身,過肩用力,一下就把喬震整個人扛了起來。

  喬震想到了鴻門宴上被樊噲搭在肩上的那塊豬肉。

  他就這麼被齊為川一路扛到車庫,車門打開了,他被扔進車裡,車門又關上了。

  齊為川上車,發動車子,飛快地駛離了房子,沿著雨水不停的海邊道,往市區去了。

  夜雨天寒,快午夜了,冷冷清清。

  齊為川把車停在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喬震問:“大晚上來這裡?”

  “晚上沒人才來的。”齊為川說著,下車。

  喬震想,的確沒人,停車場空寂寂的,齊為川拉著他往電梯走,到了一樓,商場長長的步行街兩邊,每家店都關了,連櫥窗擺設都看不着。

  齊為川說:“樓上的電影院還沒關,我們去看電影吧?你喜歡哪個片子,我們就放哪個。”

  “你以為電影院你家開的?”喬震問。

  “嗯,我開的。”齊為川認真地說,接着問:“要不放你拍的電影?”

  喬震發現自己膚淺了,他順勢而為,指着中庭的水池子說:“這個噴泉不錯,你能讓它噴水嗎?”

  “可以。”齊為川打了個電話。

  沒多久,那噴泉就亮了乍藍乍紫的光,從外到內,一圈一圈地吐水,高低錯落,還帶音樂,認真一聽,世界名曲,空靈的長笛和低沉的鋼琴交錯。

  喬震坐在噴泉邊上,靠着低低的玻璃圍欄,仰頭看見從頂層垂下的幾個五彩熱氣球裝飾,說:“這感覺很好,就是不太讓人珍惜,因為太容易了。”

  齊為川在他旁邊坐著,也仰着頭看,一層一層的錯落扶梯,設計了鑲着亮片的反光,淡淡地說:“閒字珍貴,還有人也珍貴。”

  “閒和人,其實是一樣東西。”喬震笑了,說:“你想要我的時間,你是我見過的最精明的人。”

  齊為川也笑了,說:“我的時間也給你。”

  “可以喊停嗎?”喬震衝他笑,純真的笑意,讓人眼睛移不開。

  “不行。”齊為川說,“如果你中途離場的話,我會把你做成標本,擺在我天天都能看見的地方。”

  “防腐劑味道重,你不會喜歡的。”喬震平靜的說,他嘴角有淺淺的酒窩,又說:“而且,做成標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人都有灰飛煙滅的那一天。”

  “是不是因為你在島上一個人長大,所以百無禁忌?”齊為川認真地問。

  “我一向看得很開。”喬震無所謂地說,又加了一句,“尤其是被人出賣之後,我就看得更開了。”

  “舟舟,你很記仇。”齊為川笑着說,喬震看他一眼,齊為川那張英俊的臉,有迷惑安撫的作用,喬震靜了靜,問:“有沒有紀錄片?”

  “你在商業院線找紀錄片看?這個要求太刁鑽了。”齊為川說。

  “難不倒你,而且人會犯賤,得來不易才珍惜。”喬震微笑着說。

  “那你要看什麼?”齊為川問。

  喬震想了想,說:“有《靜止的鳥》嗎?”

  齊為川忍不住說:“你還真會挑。”

  “不然怎麼顯得你神通廣大?”喬震笑。

  “沒有這部片子。”齊為川攬住喬震的肩膀,湊在他耳朵邊上說:“藝術電影都不是人看的。”

  “帶上藝術兩個字就了不起了,那些瘋狂的頂級藝術家都有一種精神力量。”喬震笑着說。

  “嗯,他們精神力量過剩,他們最後都瘋了,”齊為川刻薄地說。

  “那在熙熙攘攘的利益鬥爭裡,遊刃有餘,又是為了什麼?”喬震也針鋒相對地嘲弄。

  “為了變得更冷靜、更成熟、更獨當一面,當然,也可以保護任何一件想保護的東西。”齊為川振振有詞。

  “唔。”喬震點點頭。

  為什麼他和齊為川兩個,下雨天專門開車跑到一家關門的商場高談闊論?但這一刻,他還是覺得有點趣味,周圍有花香,也許是因為商場外頭,艷麗的花樹落了滿地,摻着風聲雨味漫進來的,也許純粹就是他自己的幻覺。

  他發自內心地說:“川兒,我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齊為川很自然地回應。

  “那我們能回家嗎?”

  “才出來就回去,你要戒掉宅的毛病。”

  “那你能去美術館、獨立藝術中心之類的地方,把《靜止的鳥》調過來嗎?”

  “我覺得你純粹是難為我。”齊為川說。

  “你剛剛還說很高興認識我的?”喬震問。

  “那我們還是回家吧。”齊為川發現自己越來越搞不定舟舟了,因為他進化得太快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把魔飼(上魔都就可以包吃住的母飼主)給送上飛機了,我終於自由了,回來寫文了。

  魔飼貢獻了一點素材給我。

  具體是這樣的,當時——

  作者:最近沒素材。

  她問:你寫啥了?

  作者:高帥富,有錢人的素材。

  她說:這個容易啊,上回我爸來看我,見我住得太窄,說我住這麼小的地方,被人知道了,影響公司股價。

  作者笑着說:點不錯。

  她立馬變成了青霞(大話西遊),說:我非得把錢摔你臉上,你才能認識到我是有錢人嗎?

  作者:你們有錢人說話都這麼惡狠狠的嗎?

  她又變成了紫霞,說:也不是,人家帶你去吃高級餐廳吧?

  我說:還有呢?

  她說:去我家商場購物吧,刷臉就夠了。

  我說:有錢人的素材夠了,咱倆還是正常模式吧。

  她就刷了個大白臉面膜,沖床上的我搔首弄姿,說:一年沒見,你有沒有覺得我腰細了,腿也細了?

  我看在素材的份上,說:有。

  她心花怒放了,說:你不是私我就是欺我了。(鄒忌諷齊王納諫)

  我說:平時說話能不用典故嗎?

  她說:我怕你以為我是個膚淺的白富美。

  我說:白富美遊戲不是結束了嗎?

  她說:你太眼拙了!

  ……

  我想,她一定是入戲太深了。

  ☆、52

  兩個人的時光易過,這天,喬震在廚房喝了半瓶偷藏的威士忌酒,得意忘形地走到客廳,說要排練劇本。

  齊為川配合地問:“我演什麼?”

  喬震說:“你躺在地上演案發現場,流血受傷,要猙獰一點。”

  齊為川問:“那你演什麼?”

  “我演無情的路人。”喬震眨眨眼。

  “你不救我嗎?”齊為川皺着眉頭。

  “說了我演的路人是無情的。”喬震攤手。

  齊為川拒絶配合,發號施令:“什麼破劇本,不准演。”

  “那你想我演什麼?”喬震趁着酒意,微微興奮地滾上沙發。

  齊為川放下書,說:“你和我可以演週末採購的夫婦。”

  “夫婦結婚多少年了?”喬震好奇地問。

  “這有關係嗎?”

  “我需要融入情境。”

  “十年。”齊為川隨口一說。

  “哦,那他們感情變淡沒有?”喬震問。

  “沒有。”

  “他們愛情保鮮的秘訣是什麼?”

  “靠默契,靠對胃口。”齊為川發現他根本沒辦法編劇本了,因為舟舟一直在打岔。

  “胃口也會變的吧?原來愛吃的,後面不愛吃了,也是常有的事情。”喬震語氣蒼涼,一派深沉地較真。

  齊為川簡明扼要地說:“倉鼠川一直都愛吃大米。”

  “哦。”喬震想了想,問,“我好歹也是黃金蛋炒飯吧?”

  “嗯,黃金蛋炒飯。”齊為川握著喬震的手背,自然地挨着唇碰了碰,問,“你剛才在廚房做什麼好吃的?”

  “我檢查食物有沒有過保質期。”喬震撒謊。

  “你檢查了很久。”齊為川大概覺得好玩,低着頭,按次序輕輕吻了喬震的每根手指,親昵得好像在玩弄嬰兒一樣。

  喬震一陣肉麻,問:“你啃雞爪呢!”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嗯,我要啃豬頭了。”

  說著他抱住喬震,狠狠地吻上他的唇,回味了片刻,他停住了,問:“你喝酒了?”

  喬震伸了雙手擠住齊為川的臉,冷靜地說:“你是豬頭,酒釀紅燒的。”

  齊為川發現自己問什麼都多餘。

  下一刻,喬震就被齊為川用力抱了起來,直接抱進浴室,扔進浴缸。

  齊為川開了熱水噴頭,還替喬震剝衣服,說:“我們洗澡!”

  “我不想洗!”喬震不滿。

  “你會喜歡的。”齊為川把自己也脫光了,水漫浴缸,他踩了進來,和喬震面對面擠着。

  “喜歡才有鬼!”喬震瞪着眼睛問。

  “我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醉鼠。”齊為川悠閒地問。

  喬震有點動心,不假思索地說:“你給我講故事!剪指甲!還有搓背!”

  “那你轉過去先。”齊為川很有耐心,喬震遲疑地站了起來,無所顧忌地轉過身,又坐進了水裡,後背朝着齊為川。

  齊為川用沐浴露和着沐浴球,給喬震打上了泡沫,上上下下搓着,問:“你要聽什麼故事?”

  “倉鼠結婚的故事。”喬震覺得後背舒服。

  齊為川沉思片刻,開始信口開河。

  “在烏托邦倉鼠國,兩情相悅的倉鼠結婚之時,可以協商婚姻關係的期限,從1年到100年不等。如果期限滿了,可以延期登記,否則,關係自動解除。但是婚期越短,要交納給烏托邦倉鼠國的費用越高,比如結婚一年,要交兩萬元倉鼠幣,結婚一百年,只要交一元倉鼠幣。而且,婚期不同,新婚的倉鼠,收到的結婚證書是不一樣的。如果只結婚一年,就會收到婚姻百科全書,逐條逐項列舉倉鼠夫婦的權利和義務;如果結婚一百年,就會收到倉鼠國首席法官的祝福。”

  喬震聽傻了,他覺得齊為川簡直是天才一般的故事家。

  他有點不情不願地誇獎:

  “川兒,你講的故事,比我講的好多了。”

  “還行吧,”齊為川頗為得意地說:“我的閲歷當然比你更豐富。”

  喬震雖然覺得齊為川不經誇,但還是好奇地問:“那結婚一百年,能收到什麼祝福?”

  齊為川說:“尊敬的倉鼠先生——這說的就是我了;尊敬的倉鼠夫人——這說的就是你了,舟舟。法官祝福道——我不知道我的左手對右手,左腳對右腳、左腦對右腦,究竟應該承擔起怎樣的責任和義務,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個整體,為彼此的存在而存在,為彼此的快樂而快樂。”

  喬震發了一會呆,熱水的蒸氣瀰漫,齊為川把他的搓得泡沫雪白,蓬蓬頭的水花灑下來,把他沖洗得乾乾淨淨。

  齊為川忽然湊在他的耳邊說:“醉鼠舟,你該履行結婚義務了。”

  喬震扭過頭,瞪着齊為川。

  齊為川站起來,走出浴缸。

  “我們是柏拉圖精神戀愛的倉鼠!”喬震也站起來宣佈!

  “精神戀愛?這個新花樣不錯,”齊為川玩味地笑,補充了一句,“柏拉圖從明天開始。”

  說著齊為川就把喬震從浴缸裡直接抱了起來,讓他坐在大圓鏡前的盥洗台,直接把他的雙腿,扛在肩上。

  齊為川低着頭,輕輕噬咬着喬震的嘴唇,笑着說:“舟舟,你性感極了。”

  喬震忽然沉浸在相同的愉悅裡,呼吸凌亂的,直到突然滯住。

  喬震不能忍受,問:“說了很多遍了,你進去輕點!”

  齊為川沉默不語地用力擠壓進去,一抬頭,看見喬震攢着的眉頭,只好略略輕緩進出,按着一定的節奏聳弄着,可這種熱身的節奏,過分考驗人的意志。

  齊為川認真打量着喬震的表情,說:“你要放鬆一點。”

  “怎麼放鬆?”喬震問,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玩具,身上熱騰騰的,神經繃緊。

  齊為川微微笑了,說:“大部分的事,你都學得挺快的,除了這個。”

  “說得你好像經驗很豐富一樣?”喬震反問。

  齊為川輕笑一聲,下流地說:“只要看見你,我的經驗自然而然地,就會在幻想中豐富起來了。”

  喬震忍不住側過臉,意識卻集中在某處,感覺敏鋭無比,廝磨的聲音與觸覺,無比清晰。

  齊為川盡性越弄越快,舒服之餘,還不忘安撫說:“很快就好了。”

  “很快是多久?”喬震身上汗漬漬的,聲音沙啞地問。

  齊為川停頓下來,退了出去。

  喬震定住喘息,以為解放。

  齊為川攔腰摟着喬震,從浴室抱到臥室,放在床上,壓在身下,誘惑地說,“你不是要看我的經驗值嗎?咱們多換幾個姿勢玩。”

  喬震瞪着眼睛,說:“我不稀罕看。”

  齊為川溫柔地說:“舟舟,你口是心非的樣子,最可愛了。”

  ……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倉鼠國烏托邦結婚制度,也不知道是誰編出來的。

  據說是愛爾蘭的結婚制度,但身處愛爾蘭的人又說沒有。

  這一定是一個非常非常理想主義的無名氏,心懷憧憬,忍不住在網上散佈的謡言。

  這也是俺見過的最甜蜜的謡言了。

  ☆、第十二章 當時的你我

  這天的早晨,和許多天的早晨沒什麼兩樣。

  齊為川挨着喬震坐在餐桌旁,一邊吃早餐,一邊做數獨。兩個人輪流往平板的方格上填上數字,八十一格並不算難,只是關卡越深,初始數字越有限。喬震陪齊為川玩,一人一格,滿心等待他的出醜,可惜到最後也沒有如願呢。

  “大師級關卡也不過如此嘛。”齊為川喝口牛奶,微笑看著圓滿的格子。

  “是不過如此,難為你一邊解,還要一邊留簡單的空格給我填。”喬震微微鬱悶。

  數獨是三維的邏輯,需要滿足立體的限制,但來回九個數字,變出花來,最難不過是填格之前,心算幾步,試錯而已。可是齊為川增加難度,每一步專挑關節打通,給喬震開道。

  “你不領情,硬要挑難的空兒填。”齊為川說。

  喬震忍不住微笑,說:“雖然我不如你聰明,但有時也要動動腦的。”

  齊為川含着笑,把喬震手邊那本看了一半的書拿起,封面《悲劇的誕生》,尼采大作。

  他微微一笑,照着書上的某一段,念:“一個演員,如果真是有才能,總能看見他所扮演的人物,栩栩如生地晃動在眼前。”

  “為什麼正經話被你一念,聽起來像諷刺誰一樣?”喬震不滿。

  “我有那麼邪惡嗎?”齊為川微微挑眉,又醒悟似的,笑着說:“我大概是觸到誰心虛的地方吧?”

  “我演戲的時候也看見活人在我面前晃了!”喬震認真強調!

  “哦,是活人就好,只要不是殭屍什麼的。”齊為川忍着笑意。

  喬震氣得一噎,從他手上奪回書,合上了,又把齊為川看的書瞥了一眼,說:“《流動的饗宴》,總看這一本,不膩嗎?”

  “不膩,”齊為川隨手翻幾頁,說,“我就喜歡這種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的感覺,最好永不散場。”

  喬震聽了微微怔忡。

  時光越是眷戀不捨,越是流轉得飛快。

  他忍不住一隻手臂親昵地勾住齊為川的肩膀,另一隻手掏出手機,無比俗氣地說:“咱倆拍一張早晨合影吧?”

  “拍吧。”齊為川配合。

  兩個人對著手機鏡頭,剎那擺出傻瓜表情。

  喬震拍完了事,齊為川說:“給我看看。”

  “別看了,我今天不在狀態,照片回頭就刪掉。”喬震睜着眼睛說瞎話。

  “是嗎?”齊為川問。

  “嗯。”喬震隨手把手機放在一邊。

  齊為川微微一笑,伸手要搶,喬震眼疾手快,早抬手擋着了,說:“早晚要刪,有什麼好看的。”

  齊為川沒追究,繼續喝着牛奶,暗地裡卻拿着自己的手機,藏在桌下,撥了喬震的號碼。

  喬震聽手機響了,仔細看是誰找他。

  就這一會的功夫,齊為川輕而易舉搶過手機,還忍不住笑着說:“舟舟,你好呆。”

  喬震忽然覺得自己真傻,傻到家了。

  齊為川好奇打開手機相冊。

  照片而已,有什麼好藏的?

  只是細看了,齊為川不由驚詫,又忍不住微笑,問:“你拍了多少照片?怎麼建了這麼多本相冊?我覺得自己好像顯微鏡下的草履蟲,”他手指滑過屏幕,一張張看。

  他和喬震經意的、不經意的合影,竟有這麼多。

  “這張不好看,還有這張,都要刪掉。”齊為川也不滿意自己了。

  “你很囉嗦,很煩!”喬震紅着臉,把手機奪了回來。

  “捨不得刪?”齊為川抬頭,熟視喬震的神情,剎那,一本正經地說,“我早知道你愛我愛得要命,唉,你得多堅強,才能承受這麼洶湧的愛情呢?”

  喬震費了半天消化這話,差點沒吐血。

  “要承受也是你一個人承受!我已經接了幾個劇本,我會很忙,忙到你只能在電影裡見到我。”

  齊為川被潑了涼水,冷靜地問:“你什麼時候息影?”

  “我剛找到一些感覺,怎麼可能息影?除非我拿到影帝。”喬震大言不慚。

  “嗯,等你拿到影帝,我幫你息影。”齊為川語氣陰森。

  “怎麼幫?”

  “封殺你呀。”

  “還說我呆,你更呆,我自己不會投資的嗎?”喬震輕描淡寫。

  齊為川沉默片刻,目光瞥向喬震,像是看著獵物一般,一字一頓,冷酷地說:“凡是我想要的,都會得到,包括最好的人。”

  這話像是直白的威脅,又像是隆重的讚美。

  喬震面上不以為然,卻又忍不住側過臉去,望向任何一個不會讓他心動的地方。

  到下午的時候,齊為川接了一個電話,神色凝重,讓喬震一塊趕去醫院。

  喬震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預感事態嚴重。

  兩人開車到了醫院,喬震跟着齊為川匆匆到了急診室,林家姐弟早等在那了,看見BOSS,都是臉色內斂,說:“都送手術室急救了。”

  “跟賀伯父說了?”齊為川問。

  “還沒有,我們一聽見消息,就先趕到了醫院。”林紫玉說。

  齊為川想了想,沉默不語。

  喬震不知就裡,更覺得莫名的緊張。

  林仲玉說:“現在情況危險,要是有個長短,還是通知賀伯父過來吧?”

  齊為川點點頭,說:“仲玉,你去接賀伯父過來吧。”

  林紫玉看著喬震,又說:“JOE,醫生那邊還要你去簽字,你二哥和賀融、還有冷默,都中了槍,在做手術。”

  說完,林紫玉又向齊為川說了大概:“仲玉就把停車場的視頻轉過來了,我看了,是喬二少和賀融爭執不休,在賀融背後放冷槍,冷默衝上去幫賀融擋了這槍,之後場面就亂了,賀融和喬二少都是怒氣衝衝,爭搶之下,兩個人先後都中了槍,再後面,警察醫生都來了,救護車把三個人都拉進了醫院。”

  喬震聽清經過,臉色蒼白,腦袋嗡嗡響。

  林紫玉嘆氣,說:“不管這三個人救不得救活,喬賀兩家算是結冤了。”

  齊為川沒有說什麼。

  這時護士領喬震過去辦好手續。之後,喬震一個人靜靜坐在手術室外頭。

  齊為川要向賀伯父解釋,等在門口,過了有一個多小時,仲玉開車接賀伯父回來了,惠姑也一起來了,後面還跟着言小姐、何少爺,也有許多因為新年提前回到賀家的子侄,在後面開了幾輛車,一起都趕了過來。

  賀老下了車,神色雖定,手握住齊為川的手背,卻微微發抖。

  這邊走廊,喬震看見賀家許多人走了過來,站了起來。

  言小姐看見他,冷笑一聲,問:“喬震你也來了,你二哥好大的火氣。”

  這麼一來,賀家人裡,記得喬震的,不記得喬震的,都曉得了喬震的來歷。

  雖然沒人像言小姐一樣開口責怪,卻總是冷淡了幾分。

  喬震沒有開口,此時人還在搶救,爭執對錯,實在幼稚。

  齊為川也沒有開口,只是神色冷靜地站在喬震身邊,守護之意,不言而喻。他這麼舉動,都落在了賀家人的眼裡。言小姐冷哼一聲,沒有再說話。

  這麼一大幫人等在外面,手術直到凌晨還未結束,大家都沒有走開半步,惠姑怕賀老先生受不住,勸了幾回,賀老先生一直沒說話,只是擺擺手。

  這時,走廊那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喬震的父親喬雄毅、大哥、大嫂、三姐、三姐夫還有二嫂林寶欣都來了,原來喬家人聽到醫院通知,匆匆坐上飛機,從清門市趕到了香城。

  林寶欣神色繃緊,莫名憔悴,看見喬震也在,走快了幾步,問:“你二哥他……”

  “還在做手術。”喬震說。

  賀老先生看見喬雄毅來了,久坐身體僵了,還是惠姑扶着站起身來,相互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之後默不作聲,都坐下了。

  又過了一兩個小時,手術終於陸續結束了,護士們把三個人都推進了重症監護。

  醫生告知,總算沒出大事,兩家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當時畢竟太過樂觀了。

  半個月後,三個人甦醒過來,來了好幾撥警察過來做筆錄,前因後果,認定喬二少是謀殺未遂,賀融是販賣槍支,撞到一塊,互為證據,如果判刑,決不會輕。

  意氣用事,兩敗俱傷。

  而冷默漸漸痊癒,已是一個月後。

  那天,雖然他還坐著輪椅,但他的圍棋老師,還有幾個圍棋道場的師兄弟,親自過來香城,一起接他回北雄市。

  臨走,冷默約喬震說了幾句話。

  病房裡,百葉窗拉開了,空氣裡微塵浮動。

  兩個人都覺得一個月竟像幾年一樣長,像蛻了一層皮,恍如隔世。

  人遇到變故,大概都是這種感覺。

  喬震以為冷默不放心賀融,說:“警察那邊沒有確實的證據,仲玉動手很快,刪了視頻,相關的證人也疏通了,而且賀老先生還有我爸的人脈,都很廣,不會有人坐牢。”

  冷默微微一笑,態度已與先前大不相同,說,“我躺在病床上,大把時間,終於想明白了,賀融坐不坐牢,他都不會改。——他救我一次,我還他一次,這樣大概就算是緣分滿了。”

  喬震怔了。

  這時,冷默的同門叫好了車子,過來拿着冷默的行李,推着冷默的輪椅,離開了病房。而賀融半月前就被賀老先生請了私人醫生看護,關在賀家,根本不能和冷默道別,更不知道冷默要走了。

  連喬二少也漸漸康復,被接回了清門市嚴加管教。

  喬震站着半天,緣分也會滿溢的嗎?大概確實是這樣的吧,今天下午他也要坐飛機,回清門市拍戲了。

  喬震打電話跟齊為川說了聲。

  齊為川近來忙着周全牽扯進來的人,事情很複雜,射擊場禾谷那邊,還有賀融販賣槍支的網站,許多麻煩,需要費很大精神掃清痕跡。

  因此,他和林家姐弟經常離開香城,以至於和喬震見面很少。

  電話裡,齊為川沒有多說話。

  快上飛機,喬震接到齊為川短信,口吻輕鬆——“也許正是因為有壞事發生,我反而有強烈預感,你很快就會當上影帝,很快就會息影,之後你和我,很快就會地久天長。”

  喬震反覆看著這幾句話,微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聽說這種種的情愛來去、悲喜得失,就叫閲歷。

  總覺得自己像一個鐵匠,想方設法把主角放進紅爐火裡,錘來錘去,最後鍛出一個滄桑深沉的影帝來。

  ☆、54

  喬震接拍新電影《海上花落》,雖然聽著雅緻,但整個電影其實就是描寫清末民初,那些官員、商人、妓-女的生活。

  但那會,真實的妓院又並非單純下流,等級挺森嚴,分了“長三書寓”、“么二堂子”等等。長三書寓裡的青樓女子,第一面孔要標緻,第二心思也要機敏,只有經過數年的訓練,烏師教了大麯,老鴇教了應酬功夫,色藝俱佳,才登得上盤面,招攬得到固定的客人包養。

  而混跡長三書寓的男人,也並非純是為了情-欲。無論是生意往來,還是官商見面,為了場面上的熱鬧生色,通例要包養一位長期相好的妓-女。

  至於古時的風氣,為什麼非要妓-女參加宴會?恐怕很大程度上,也因為男人之間的利益往來,大多不交心,一群人相對喝酒數個小時,話說盡了,場面很快就會無聊乏味起來。如果有出色的女子到酒局,陪坐、唱曲、對答、代酒,氣氛又驟然一改,似乎真的能使席面歡洽、熟絡起來。再加上當時還未流行自由戀愛,妓-女也算是情人,維持數年的關係也算平常。只不過本質上,妓院的男女關係還是金錢交易,虛情假意、訛錢揮霍,還是常態。

  最不上算,但也最值得一提的,就是雙方明知是交易,冷靜克制之下,仍然動了點真情,而到最後不過是一廂情願。

  喬震演的角色叫王蓮生,在上海作寓、停留,結交官場、商場,只等着南下做官。為了應酬方便,他照當時社交的常例,包養了一個叫沈小紅的妓-女。

  此外,由於電影是長篇小說改編,雖然刪減提煉,但還是有另外兩對人物出場,沒有明確的男女主角,但王蓮生和沈小紅,在戲中的確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兩人的性格,耐人尋味。

  王蓮生文雅柔弱,沈小紅生性悍烈。交往中王蓮生有時候甚至受到虐待,但仍然一味忍耐,絲毫沒有了斷關係的打算。如果不是最後沈小紅倒貼戲子,被王蓮生撞破,兩人關係恐怕會像夫妻一樣,一直持續。

  而王蓮生最有趣的地方,在於他並不是一個愚蠢、痴情的人,他為人極精明,在官場商場上都非常乖覺,卻偏偏遇上沈小紅之後,她背着他做的事,他一無所知。

  在歡場上矇昧到這個地步,也是值得玩味的地方。

  說到底,喬震又挑了一個悲摧的角色。

  至於這部電影的侯導演看中他,主要是因為喬震的舉動氣質都很沉靜,雖然年輕,但卻藏着底蘊。

  而喬震接拍這部戲,不是為了人氣,而是為了提高演技。演技的錘煉,拍文藝片會比拍商業片來得快一些。而他手上的文藝片,只有這一部。就喬震對這位侯導演的瞭解,侯導演拍戲像釀酒,不賣勾兌的假酒,只賣真酒,還挑上好的葡萄來釀,用時間來磨戲,是個有心人。

  喬震的估計,果然沒錯。

  他接了戲之後,還沒簽合同,先被侯導演請老師上了三個月的課,不止是他要上課,別的演員也一樣,最後導演驗過了,合適了,才開機演。

  課程的內容,一方面是解讀小說、研究劇本、瞭解當時的時代背景,算是補文學、補歷史。另一方面,享受一些,喬震要學聽戲聽曲,還要學抽鴉片。

  王蓮生這個角色,是懂得聲色犬馬那一套的,喬震要演出他的久浸歡場、見過世面,不學學舊時子弟的玩樂功夫,恐怕不夠入戲。鴉片不是真鴉片,戲曲是真的舊戲和舊曲,他要聽懂、品戲,而不是敷衍叫好的那種,的確費功夫。

  相較之下,戲中的幾位名妓角色也不輕鬆,穿衣梳頭,唱曲吐字,妓院裡遞瓜子、裝鴉片,動作要好看,態度要知情識趣,不能俗氣。既然是一流妓院,女子就是待價而沽的貴重商品,真要讓客人花錢,沒有色藝頂尖的能耐,是矇混不過去的。

  導演安排訓練,既是為了讓演員入戲、上心,也是一種催眠手段了。

  而電影佈置場景上,大多是室內戲,突出一種困在籠中的氛圍。

  也有幾場外景戲,為了拍街景,導演在影視基地改了一條街,所有現代化的設備都被拆除,清水粉刷牆面,做舊如舊。

  後來電影開拍,果然非常的細膩,影片的燈光、攝像、佈景、道具、服裝,沒有不花心思的。

  而戲裡大多是靜態場景,每一次構圖都像工筆畫,配樂則是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也非常低調柔和。為了這樣幽靜的考慮,演員的表演也是靜的,對白少,多靠肢體動作。

  喬震演的王蓮生是電影的主線,電影從他到上海,接風喝酒開始,到最後他離開上海,構成了電影始末。而第一齣戲,接風,雙桌拼出一席,每個人都是動的、笑的,非常精緻,但喬震表演時,眼神玩味,態度獨立。雖然是喝花酒,應景的微笑當然也有,卻不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多少還帶著一點初到的清醒。

  這樣一個鏡頭畫麵裡,十幾個人,喬震的位置並不在主位,但他顯得非常醒目,因為那種氣度和姿態,雖然光線朦朧,卻仍然令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不得不說,收斂之下的突出,非常考驗演員的技巧。

  還有一齣戲,王蓮生撞破沈小紅,更多的是用雜亂急促的行為舉動,而並非語言,按劇情,喬震要砸壞好多東西,燈、妝台、花瓶等種種佈置,急風驟雨,氣息凌亂。

  喬震砸倒沒費事砸,演得也順利。

  他懷疑自己砸得如此有經驗,是因為從前和齊為川打賭輸了,砸了花瓶椅子的事。

  這事過去得有些久了,他也快忘記了,這會想起來,只想到後來,自己有時握到齊為川的手心,有一道淺淺的疤。還有長浪島別墅裡的花瓶,因為修補過了,碰着都得小心翼翼,看著也怪觸目驚心的。

  想想,喬震有點後悔,思緒開始飛掠而過,從他第一回跌到藍色泳池見到齊為川,到後面許多折騰,起初並不愉悅的片刻,漸漸煥發出一點閃光。

  原來時間能夠輕易地滲透、潤色記憶,這倒是喬震起初沒想到的。

  這部戲拍了六個月,喬震演得認真。沒戲的時候也在片場呆着,持續感覺。每一個畫面都不簡單,侯導演講究到了極致,為了琢磨某個鏡頭,花掉一個上午的時間也很正常。

  可見,藝術品的細雕,雖然說是激情,但執行起來,很大部分是勞力。

  導演拍一個鏡頭,像新釀出一滴酒,舌尖一嘗,不是他想要的那個韻味,自然要返工多釀幾遍。所以,不得不重複工作。

  其實簡單的重複,最考驗恆心,也最有難度。

  等拍攝結束了,喬震心裡更明白了,拍電影,導演重要,演員反而顯得渺小。

  這部戲從開始到上映,整整一年時間又飛快過去。

  這一年,喬震和齊為川見面很少,但每天都要打電話,說一些拍戲感悟。有時候喬震覺得自己沒有突破,身上像掛着鈴鐺的稻草人,怎麼舉動都不夠自然合適,遇到這種情形,心情躁動,但等他模糊想透了一點關鍵,又變得非常輕鬆。

  齊為川當聽眾久了,終於明白自己找了一個週期發作的瘋子。

  齊為川也有點後悔,當初不該把一截內斂的木頭,往影帝道路上帶,乍喜乍狂的,害他天天都在當心理醫生。

  到最後,戲拍完了,喬震放鬆了,齊為川放鬆了,和BOSS一塊工作的林紫玉、林仲玉也跟着放鬆了……

  電影上映,雖然沒有如何大紅大紫,但票房不錯,影評也很好。

  朱柏豪偶然一瞥喬震的新作,也微微驚詫起來,喬震的演技什麼時候到了這個地步?

  之後,電影得到了好幾個電影節的提名,雖然無緣最佳導演、最佳演員等等,只拿了一些並不非常重頭的獎項,諸如藝術指導、造型,但導演最後還是拿了評審團大獎。

  因為這部戲,喬震算是站在一線演員的邊緣。他的態度也沉穩了一些,漸漸明白,如果準備得夠充分,剩下要做的,是耐心等待。也因此喬震更加專注琢磨電影,齊為川沒少受他冷落。

  每次都是齊為川主動飛回清門市,才能霸佔到喬震的一點時間。

  就是為了這短短的見面,跟拍的狗仔也不少,齊為川簡直像個地下情人一樣活動。

  這天,司機開車,齊為川從公司接了喬震上車,隔了好幾條街才甩了娛記。

  喬震對著車窗自言自語,“公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我倒覺得這樣挺有情趣的,要公開,等你拿到影帝再說吧。”

  喬震聽了不解,“為什麼?”

  齊為川深沉地說:“如果一定要我登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娛樂雜誌封面,起碼要以‘影帝男人’的身份出道。”

  喬震忍俊不禁。

  齊為川微微一笑,把手指點在自己的唇上,喬震配合地靠近他,輕輕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又一年過去了,演員的一年好短暫。

  海上花落,其實就是《海上花》。吳語小說,張愛玲翻譯成普通話,朱天文編劇,侯孝賢導演,王蓮生則是梁朝偉的角色。

  悶到了極點的文藝片,不適合觀看。

  ☆、55

  長浪島上,夜色溫柔。

  房間裡,燈光明亮的,齊為川靠在床上看散文,句子道出他的心聲,看得津津有味。

  喬震枕着他的腿,愜意地斜躺着,說:“昨天集團開年終會議。”

  “你被欺負了?”齊為川笑着問。

  “怎麼會?我控制得很精確,收益率不高不低,既不會蓋過三姐夫和大嫂的風頭,也不至於被追責。”喬震眼睛閃過狡黠。

  齊為川點點頭,說:“中庸之道,玩得不錯。”

  “我的重點不是這個。”喬震說。

  “那是什麼?”齊為川問。

  喬震微笑着說:“有人想做空我負責的上市公司。”

  “所以呢?”齊為川問。

  “我平時拍戲又很累。”

  “然後呢?”

  “你會幫我搞定的吧?”喬震笑着凝視齊為川,那樣甜蜜的眼神,可是不輕易得到,好像在說“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了,因為我什麼都有了”。

  齊為川斂住心神,沙啞地說:“你現在演技越發好了,很迷惑人。”

  “可以迷惑你嗎?”喬震的眼眸恢復正常的平靜,自顧自笑了笑。

  齊為川摩挲着喬震的額頭,又輕撫他柔軟的頭髮,忍不住俯身,往他額頭上親了一口,說:“可以。”

  果然,人只要有一技之長就夠了。

  喬震思索,也不知道是哪家做空機構,偏偏撞到他手上,一定是欺負他資歷淺,又不務正業。難道他們不知道闖蕩江湖,不能輕易對弱者下手嗎?往往,弱者之所以霸佔光鮮位置,是因為背後有人呀。

  懷着默哀的心情,喬震微微一笑。

  “你知道我很貴的吧?”齊為川翻一頁書,忽然問。

  “什麼?”喬震問。

  “我收費很高的,尤其親自出馬的話。”齊為川悠悠地說。

  喬震明白過來,勸說:“談錢傷感情。”

  “所以咱們談感情。”齊為川說。

  “怎麼談?”喬震問。

  “十次。”齊為川說。

  “十次什麼?”喬震問。

  “十次你主動,”齊為川放下書,說:“我特指床上,你懂的吧?”

  喬震坐了起來,說不上話了。

  齊為川無所謂地拿起書,說:“那你自己搞定吧,我相信你。”

  喬震回過神,伸手拉過枕頭,說,“果然,求人不如求己,今晚我要熬夜處理這件事!咱倆分床睡。”

  說著,喬震冷酷地下床走了。

  他一定要好好收拾那家不長眼的做空機構!

  齊為川有點意外,舟舟還是這麼有骨氣。

  半個小時之後,喬震又進來了,說:“沒道理我那麼傻,對付這群禿鷹,也許好幾個星期都脫不開身。”

  “唔。”齊為川笑着點頭。

  “陪你又是必然的日常功課。”喬震剖析情勢,走到床邊,輕輕問:“齊少爺,十次有打折嗎?我不習慣主動。”

  齊為川躺在床上,笑着說:“那我要聽情話,比書上還動聽的情話。”

  喬震凝視着齊為川,雙手撐着身體往下傾,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平靜地說:“我非常、非常喜歡你,你也非常、非常喜歡我——美好的是,我們彼此都知道。”

  “是台詞吧?”齊為川問。

  “你怎麼知道?”喬震問。

  “不接受。”齊為川撇過頭,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你到底要怎樣?齊少爺!”喬震問。

  “別拿你對付偶像劇女主角的手段對付我。”齊為川生氣了,用手撥開喬震,把他從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喬震吃驚,自己的魅力居然也有受挫的時候?

  他側過頭看看齊為川。

  這傢伙居然視他為無物,又專注地揀起書來看。

  喬震沒心沒肺地照念,“你迷人在哪,我也不知道,就是有那麼一瞬間,那麼一個舉動,我就深陷不已。”

  “不要打擾我看書。”齊為川把書擋在他和喬震之間。

  “愛情三千金句?你看這種書有營養嗎?”喬震問。

  “你不會懂得暗戀的心情的。”齊為川翻個身,背對著喬震。

  轉眼就翻臉?真是反覆無常……

  喬震盯着天花板,算了,還是去看資料想對策吧,當是練手了。

  可他才上網,就發現知名的做空機構香川在十分鐘前,發佈了對喬氏集團旗下子公司雙城地產的研究報告。這份報告長達63頁,喬震迅速瀏覽,報告稱雙城地產已資不抵債,公司一直在向投資人彙報虛假信息,同時將股東的錢,大肆揮霍在個人愛好上,並聲明這是資本市場中一個極佳的做空機會。

  鑒於年初雙城公司的突然換帥,喬家二少爺的權利全部移交給四少爺,本身就給投資者帶來了猜測空間,再加上喬二少確實有“揮霍於個人愛好”的紀錄,從他當年追求影星林寶欣,到近幾年時不時豪贈女星禮物,無一不是大手筆的揮霍、無一不是他的個人愛好,真是有目共睹!

  至於喬家四少的能力如何?畢竟今年年終財務報告還未發佈,更何況,喬震說到底只是個電影明星,愛拍戲大過於坐辦公室,外界自然對他負責的公司更加懷疑。

  可見,形勢不利。

  同時,香川是國際做空大鰐,犯在他們手上的大公司不在少數。他們慣用的做空手法——調查目標公司的財務數據、高官的不當行為,以及企業運行是否符合程序。之後,他們採用預先賣空的策略,發佈負面投資報告,狙擊股票;有時,香川甚至和對沖基金及律師所合作,發佈質疑報告之前,對沖基金提前入場,獲利後進行分成。在做空成功之後,流通市場股東蒙受損失,律師提起集體訴訟索賠,如果訴訟成功,雙方能分到高額賠償。有記錄顯示,香川曾對21家海外上市公司發動襲擊,其中有16家股價跌幅超過80%,更慘烈的是,有7家公司在其攻擊下,最終退出資本市場。

  喬震嘆息,對手這麼兇殘?

  這時,集團派給喬震的公司助理沈進、謝易,前後打來電話彙報,並詢問對策。

  說實話,這兩位特別助理對喬震並不瞭解,他倆原本都是在喬二少手底下幹活,權限被壓到極低,都是奉命行事,喬二少指哪就打哪,他倆沒有太多發揮餘地,起初還會堅持主見,到後來兩人見喬二少固執,也樂得撇清。

  聽話就能拿高薪,不費腦,不擔責,何樂不為?

  等年初換了喬家四少上任,喬震也沒說什麼,只是把財務目標定好了,執行方案就他倆自己定,他看過就行。這時無法矇混過關,沈進和謝易才上了心,肯有所發揮,至於拚命,還談不上。

  不過他倆也搞不清這喬四少是真傻還是藏拙?一年下來,幾家子公司一直沒出什麼岔子,他們像是上了一艘運氣特別好的大船,海面出奇的風平浪靜。

  直到近來,有風聲傳出,他們負責的最大子公司雙城地產被做空機構盯上,財務信息被密切調查,就像海上憑空多了好幾隻大鯊魚,在海裡巡遊,伺機而動。

  他們當然小心防備,靜心等候多時,只是沒想到背後黑手終於露面,居然是無往不利的大機構香川!

  按着香川的這份研究報告,明天,雙城地產的股價就得大跌!至於會跌到什麼程度?最後損失有多慘重?根本無法估計。

  此時,雖然沈進和謝易對喬家四少不報太高的期望,但無論如何,喬震是他們的負責人,第一時間彙報還是要的。

  喬震接了沈進電話,反應並不慢,吩咐沈進明天清早召開雙城公司投資者的電話會議,他會親自澄清。同時,喬震還讓沈進進一步安排投資者大會,同時草擬澄清公告,讓他過目。

  沈進明知這是必然的一步,勿論香川投資報告真實性和目的,但報告通過輿論的傳播和解讀,對公司的負面影響不可小覷,但他故意只向喬四少拋出問題,卻不提出應對方案,有心試探,沒想到喬四少深諳輿情機制,把主動權抓得這麼穩。

  沈進意外之餘,連連應下照辦。

  而謝易那邊,喬震只讓他明天大早帶著集團律師,去警局商業罪案科報警。

  謝易驚詫,問以什麼罪名起訴?喬四少在電話裡說,香川惡意做空、操縱股市、獲取暴利,是嚴重違法行為,律師該怎麼發揮就怎麼發揮。謝易沒想到喬震做法這麼迅猛,建議斟酌一下,喬震只簡潔地說會全權負責,謝易只能照辦。

  電話掛斷,謝易才意識到,原來喬家四少還懂一點法律……

  而剩下還要做的兩件事,喬震知道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

  他往房間裡看了眼,床上的齊為川一隻手撐着頭,高臥看書,又慵懶又靡靡,跟抽鴉片的少爺一個德性。

  喬震終於明白這是天意,他合上電腦,第二次主動進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振作!我要幽默!

  ☆、56

  喬震脫了拖鞋,滾上床,平躺在齊為川旁邊,雙手搭在胸前,清了清嗓子,說:“如果一個人說的話會騙人,但當他唱出歌來,心情不能偽裝,所以少數民族一到求偶季節都愛玩唱歌。”

  “Then?”齊為川一不高興,就愛用英文裝逼。

  喬震說:“所以我給你唱歌,行了吧?”

  齊為川目光閃過一絲亮,卻又傲慢地說:“唱完再說。”

  “那我唱啦?”喬震問。

  “你唱。”齊為川說。

  喬震側過身去,背過着齊為川唱。

  “給我信心,當我未如願。”

  讚美的歌曲?齊為川不由嘴角微微翹起。

  “從前沒講,今次要說,多謝你,我有你給的愛因而完全。”

  喬震唱得輕,輕得像踩在雲上,融化了一般。

  可憐齊為川怎麼忍耐得了這麼強烈的挑逗,他還沒唱完,齊為川就扳過喬震,把他的嘴唇堵住了。

  喬震含糊不清地問:“唔……這次還算是……唔唔……我主動對不對?”

  齊為川笑着停頓這個深深的吻,說:“不算!明天我就寫兩個大字,掛在床頭。”

  “什麼字?”喬震睜大眼睛問。

  “兩個正字!”齊為川輕笑,說:“提醒你欠的債。”

  兩個正字等於……

  十次?

  “你還真是才華橫溢!”喬震無奈地笑。

  齊為川手伸進喬震的上衣底下,眼眸含着笑問:“情人之間怎麼計較公平?”

  第二天,喬震負責的子公司股票開始下跌,而齊為川則投進資金,大舉買入,抑制趨勢。同時,應對不利的研究報告,許多家有聲望的金融機構,均給出積極評級,以及高位的目標價。喬震完全相信,齊為川可以在幾天內令市場上某家權威機構,發佈一份像裹腳布一樣長的詳細報告,逐條駁斥香川的質疑。

  市場上,當一個人坐擁足夠多的資源,大部分機構都願意和他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

  這件事情完全平息,已經是一週之後。

  雖然喬震早有預期,心態良好,但他絶對不喜歡被狙擊,更不喜歡被董事成員連番問責。

  這天,喬震站在廚房,把切丁的蘋果扔進榨汗機,榨得稀爛,說:“我想找香川的負責人聊幾句。”

  齊為川坐在餐桌邊抽着煙,說:“沒有必要。”

  “為什麼?”喬震問。

  齊為川說:“除了香川,未來還有很多想分一杯羮的機構。”

  駕船出海,風浪不止。

  喬震倒果汁進玻璃杯,自己先嘗一口,說:“沒完沒了,對吧?”

  “所以你要學會找樂子。”齊為川說著,伸手要果汁,喬震遞給他,問:“什麼樂子?”

  “與人鬥,其樂無窮。”齊為川說完,喝口果汁,挺滿意。

  喬震清醒,說:“那是常勝將軍的口頭禪,我可沒見過慘敗的人說過這話。”

  “嗯,風險是有的,最多輸了再來。”齊為川稀鬆平常地說。

  喬震點點頭,認真地說:“川兒,你說這話的時候,挺性感的。”

  齊為川抬起頭,問:“你在勾引我嗎?”

  “差不多。”喬震說。

  齊為川微笑,說:“你成功了,正字可以再劃掉一筆。”

  他站起來,靠近喬震,利索地把他扛在肩上,大步流星,扛進臥室。

  ……

  春天悄悄來臨,喬震最愛的杜鵑花又盛開了。他決定喝點酒慶祝一下,當然是在齊為川不在家的時候。但以防萬一,喝醉的時候,必須找個合適的地方睡覺。

  長浪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齊為川耳目眾多。

  喬震決定爬上閣樓。他從窗檯下的陰影裡,拎出一瓶40度長樂燒,外加一瓶柑蔓怡甜酒,他打開窗戶,坐在海風吹徹的窗下,中西合璧地受用起來。

  戀愛就是沒有自由啊!

  喬震喝得酣暢時,忍不住把腦袋探出窗戶,朝着無邊無際的大海,大吼了一聲!

  沒自由!沒自由!啊!啊!啊!

  還是喝酒吧,喬震半個身子躺在窗上,仰着頭望着被屋簷切割的藍天,還有那棵杜鵑樹。

  喬震想問自己,他是不是緊迫了一些?在長大成人的日子裡,不斷想得到什麼。太執拗,太專注,忽略了好多事情,比如快樂一點。

  愛鑽牛角尖,渴望總是不能滿足,狂躁不安。

  他太性急了,或者,年輕都衷情於透支生命。

  喬震忍不住又咕嚕嚕灌了一大口酒。

  什麼時候當上影帝啊?為什麼戲一部一部地拍,總是沒有結果呢?要是拍到死,都當不上影帝?這種例子在電影史上也很多,對不對?

  太可怕了!

  喬震抬手一掄,把喝空的酒瓶猛地擲進了大海。

  喬震目光無神地趴在窗檯。

  哦,扔許願瓶要塞紙條的啊?他忘了塞紙條啊?

  沒事,還有一個瓶。喬震仰着頭,咕嚕嚕把另一瓶酒也喝完了。

  塞紙條?我的紙條?喬震搖搖晃晃地爬下了閣樓,他扶着扶手,一級級樓梯眼花繚亂。

  唉,應該在二樓裝個電梯的。

  喬震平靜緩慢地下樓,沒有紙張,喬震瞥到茶几上有一本書,哦,齊為川的珍藏版,撕一張空白頁來寫字,他不會介意的吧?喬震坐在沙發,翻開書。

  沒有空白頁?

  挑字少的一頁吧?

  聽說這個書很貴,絶版,齊為川不會生氣吧?

  書重要還是自己重要呢?要不要試着挑戰一下?

  酒精讓喬震思緒萬千。算了,萬一是個傷心的結局。

  喬震鬆開手,合上書,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牆腳,一抬頭,啊,這幅書法作品留白好大!把空白的地方撕下一角來,也沒關係的吧?

  他愛寫什麼就寫什麼。

  喬震舉起雙手,按在鈐印題跋上,低着頭沉思了一會。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一幅完整的書法作品,留白部分也是很重要的。

  喬震嘆口氣,酒勁上來,他的身體緩緩地滑落,最後整個人撲通一聲趴在了地板上,跟死豬一樣睡着了。

  他在模糊的夢裡,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許願瓶?NONONO。

  啊!他原來是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的。

  ……

  但願,齊為川不要那麼早回來。

  車上,小型會議召開中。

  齊為川不耐煩地說:“錢不是問題。”

  駕駛位上的林仲玉說:“BOSS,你也知道的,有錢也不一定能拍出好電影,還是男主角一定能得獎的電影。”

  副駕駛位上的林紫玉說:“BOSS,無心插柳柳成蔭,也許運氣忽然就會降臨。”

  齊為川說:“我不習慣等運氣降臨,而且我希望他明天就能息影。”

  這樣,舟舟每天都屬於他了。他們可以一起看書、泡澡、跑步、裸-泳……齊為川發現自己又開始想念舟舟,如果沒有他,這永恆空虛的時光,要如何才能過去?

  啊,齊為川覺得自己好像山澤女神柯萊蒂,為了仰望愛戀的阿波羅,馬上就要變成向日葵了。

  “BOSS,你怎麼了?”林仲玉從後視鏡看到BOSS表情很不對勁,憂愁中帶著一點點邪惡。

  “算了,載我去碼頭。”齊為川放下手機,電話打不通,公司也沒人,不知道舟舟是不是在島上。

  舟舟那麼愛自己,會不會給自己準備什麼驚喜呢?比如一絲-不掛在躺在床上,等他享用?

  林紫玉發現BOSS的表情裡,憂愁的成份下降了,邪惡的成份上升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里昂納多被調侃,一輩子都當不上影帝,好可憐。

  ☆、第十三章 情人之間

  齊為川上了長浪島,步行上坡,當他遠遠地看見,別墅的窗戶敞開着通風,舟舟在家,他的心裡充滿了累加的愉悅,一步兩步三步。

  他打開門,一邊換鞋一邊喊舟舟的名字。

  沒人應答,在樓上?

  齊為川慢條斯理地走到客廳,四目一望,沒人。他正輕快地準備上樓,沒想到腳邊碰到一個空酒瓶,齊為川蹲下,揀起酒瓶看了看標籤,700ML,40度。

  齊為川臉色晴轉陰,他的眼角瞥見沙發後面,露出一雙腳。他站起來一看,舟舟整個人趴在地上睡得正香,臉上紅撲撲,嘴角還在笑。

  ……

  齊為川生氣了,他抱著喬震的腰,把這個變重的酒鬼用力抱起來,邁進臥室,扔上床。

  他坐在床沿,不自覺看看手錶,這一天都毀了,什麼娛樂活動都沒有,只有……齊為川側過頭,看一眼舟舟。

  喬震正在夢鄉里遊蕩。

  他夢見自己當上一名警察,把香川的負責人用手銬拘捕了,送上呼嘯而去的警車。他志得意滿地望望天,這時候警察局長親自打電話給他,說:“JOE,WELL DONE,我要升你為副局長,到我辦公室來談。”

  喬震心里美滋滋,可是局長的聲音,為什麼這麼熟悉?

  喬震回到警局,躊躇地敲門,局長親自來開門。

  局長居然是齊為川?

  齊為川穿著筆挺的制服,拍拍喬震的肩,說:“一會我有個新聞發佈會,向媒體介紹你這位破案英雄。”

  說著,齊局長從辦公桌拿了一份檔案資料,微微皺眉地說:“你有酗酒的問題?”

  “已經戒了,我參加戒酒協會三年,這是我的戒酒獎章。”喬震忙不迭地解釋,還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小獎章,展示給齊局長看。

  齊局長看一眼,說:“嗯,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我會向內務部的人打聲招呼。”

  “謝謝局長。”喬震放鬆。

  這時候,齊局長拉下了辦公室的百葉窗,室內的光線黯淡下來,齊局長微笑地說:“但是,你得知道,副局長的職位,競爭很激烈,言小姐、何先生都有意向。你最好有所表示。”

  “什麼表示?”喬震望着局長深邃的眼神。

  “我教你。”齊局長低沉的聲音剛落,就低下頭,吻住了喬震的嘴唇。

  喬震一愣,嘴唇上柔軟的觸覺持續了好久。

  齊局長輕聲說,“嗯,你沒有喝酒,我親自檢驗過了。”

  說著,齊局長沖喬震微微一笑,又咬住了他的嘴唇,吻得不亦樂乎。

  喬震驚醒了!

  喬震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幸好,不在警局,但糟糕的是,齊局長還在吻他,更糟糕的是,喬震想起自己偷喝酒了。

  啊,副局長的位子沒有了……

  “你醒了?” 齊為川望着他,問:“齊局長是誰?不會是我吧?”

  原來只是一個夢,但喬震知道,齊局長已經檢驗出真相了。

  “你喝酒了?”齊為川微笑地看著喬震。

  “只喝了一點點。”喬震懵然片刻後,耍賴。

  “嗯,一點點。”齊為川忽然翻過身,從床頭拎出一個空瓶子,說:“700mL,一點點。”

  喬震睜大眼睛,思緒有點膠着,但他知道,任何藉口都會被齊為川拆穿。

  喬震無話可說,只能無辜地望着他,承認:“這酒很好喝,真的,特別好消化,喝起來就犯困,我又困了。”說著,喬震就拽着被子,蒙着頭裝睡。

  齊為川發現,就算舟舟做盡天下壞事,他都捨不得教訓他。

  第二天,喬震起床,刷牙洗臉的時候,想起了齊局長昨天回來了。人呢?喬震漱口,下樓,俯瞰的視角裡,客廳被各種紙箱堆滿了。

  林紫玉和林仲玉正坐在沙發上,揮着馬克筆,像勤勞的蜜蜂一樣,在紙箱上標註截止日期。

  “搬家?”喬震忍不住問。

  “JOE,你醒了?”林紫玉伸個懶腰,手搭在一摞紙箱上,說,“這些是我和仲玉大清早搬過來的,你必須在截止日期前搞定。每單CASE都關係重大,有些人的身家還有自由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

  “等等,這些是什麼資料?”喬震問。

  林紫玉與林仲玉相視一眼,林仲玉聳聳肩,問:“BOSS沒跟你說嗎?”

  “說什麼?”喬震問。

  林仲玉微笑,說:“BOSS說你太悠閒了,這幾單案子都給你負責。”

  扼……

  喬震就知道,喝酒被抓現形,齊局長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林紫玉說:“這單是廣昭鋼鐵,這單是華原林業……這幾個案子牽涉的利益方眾多,爭鋒相對,博弈非常複雜,JOE,你要小心。”

  “沒有更簡單一點的案子?”喬震問。

  “有更簡單的。”林仲玉說。

  喬震放鬆,問:“在哪兒?”

  林紫玉微笑,說:“BOSS讓我們挑出來,由我和仲玉負責。”

  扼……

  齊為川是蓄謀的。

  喬震問:“他在哪兒?”

  林紫玉說:“你問BOSS?他出海去了,他說要釣魚,熬鮮魚湯給你醒酒,BOSS對你多好呀,JOE。”

  喬震望向四周厚厚的資料,齊局長對他真好呀!

  林紫玉笑着說:“放心,只要你稍微發揮一下演技,BOSS會幫你的!老弟,咱們走吧?”

  “嗯!我要回去補覺。”林仲玉活動活動筋骨,跟喬震說了聲再見,就和他姐揚長而去。

  喬震一個人坐在紙堆裡,無可奈何地愣了片刻之後,搬下一箱資料,一頁頁閲讀起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齊為川提着個桶,哼着歌回來了。

  似乎有勝利果實。趁着他心情好,也許。

  喬震放下資料,走到門口迎接,問:“你釣着什麼魚了?”

  齊為川拎着桶,說:“鱸魚,兩條,一條燉湯,一條清蒸。”

  “我來做吧?”喬震很自覺。

  齊為川微微一笑,說:“不用,我來做,你好好看資料吧。”

  他的眼神飄向客廳,冷靜地又補充了一句:“我也要提高廚藝,嗯,你還有酒嗎?”

  “沒有了。”喬震撇清,齊為川不信任的眼神望向他,喬震又補充了一句:“真的沒有了。”

  “沒有私藏?”齊為川思考了片刻,“哦,你還來不及補棄存貨。沒有料酒,我的廚藝達不到巔峰。”齊為川進廚房做魚去了。

  被諷刺的喬震想著廚藝這兩個字,也能和齊局長掛鉤?還巔峰?

  果然,喬震握著一沓資料進廚房,就看見齊為川在案板上殘暴地拍魚頭。

  “你得挖腮,不然魚肉發苦。”喬震好心提醒。

  “我知道。”齊為川的雙手血腥的,忽然說:“你過來幫我卷下袖口。”

  “哦。”喬震積極地湊上前,揩好齊為川的袖子到手肘那。

  “你在笑?”齊為川問。

  “沒有,你還該穿圍裙。”喬震繃著臉,耐心指導。

  “嗯,幫我穿圍裙。”齊為川說。

  喬震把圍裙抖開,套在齊為川脖子上,順便系好腰。

  “沒你的事了。”齊為川過河拆橋。

  “嗯。”喬震坐在餐桌邊,拎出手機,悄悄給齊為川拍了張殺魚照,看著齊局長費力地刮鱗、割開魚肚,嫌惡地扔內臟。

  喬震忽然覺得,合理分工是很重要的。

  川兒到底是在懲罰他,還是懲罰自己?

  喬震忽然心情愉悅,就像窗外的花樹一樣,風和日麗。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看到一個新聞,一群狗狗組隊去某小區,HUNTING,幹掉了好多貓咪。

  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

  ☆、58

  喬震劃一行字,喊一聲川兒。

  “你很閒?”齊為川小心翼翼把魚上蒸鍋,轉過身問。

  喬震說:“香川做空失敗後,公司大樓的職員,都對我微笑。”

  “不好嗎?”齊為川問。

  “一直以來,他們看我像幫閒。”喬震說。

  齊為川毫無安慰之意,說:“幫閒也不是輕鬆職業,我記得你是遊手好閒。”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不順耳呢?”喬震臉皮奇厚無比,神色悠閒,標記一道重點。

  齊為川笑,與人相知,貴乎識其天性,油鹽不進是舟舟的特長。

  喬震說:“這麼多個案子,我不可能及時完成。”

  “我很忙。”齊為川事先聲明,他忙着觀察蒸氣繚繞裡的魚。

  喬震終於驚訝,他發現自己浪費感情半天。示好果然不是他的風格,用多就失效。

  他只好專注於眼前的案子,一個崩潰的談判。

  談判一方擁有壟斷礦產,是強勢方,另一方則是聯合買家,由許多大買家、小買家組成。本來因為共同利益,應該同心協力,爭取話語權。但小買家中有商業間諜,透露行內信息給賣方,回回談判都導致高價買入。

  年年失利,原因很簡單。

  賣方私下提供給小買家更多的合同優惠,有手段的小買家崛起。看似,小買家出賣同行,獲得利益。實則,小買家受大買家壓迫多年。大買家們擁有政府資源,但懶於經營,成本奇高,一直靠政策優惠,限定小買家只能向大買家購買礦產,慣用二道販子的獲利模式。

  又是一出內部利益不均、外部乘虛而入的戲碼。

  而喬震瀏覽的另一個案子,則是另一個套路。

  一家公司由於虛報資產,海外上市後被揭發,破產,資不抵債。投資者們追究這家公司,也是無用功,於是追究負責這家公司上市的金融機構。而金融機構們為分攤損失,追究負責上市盡職調查的律師事務所。

  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家破產公司的一些關鍵資產證明,並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件,而是與某些政府部門確認的臨時文件。

  文件是真是假,非常曖昧。如果這家公司風生水起,文件當然是真的,破產之時,這些文件就是軟肋。

  多少有些騙局的意味,可看不出誰是無辜的。不過,市場是公平的,該出局的,都出局了。不該出局的,總會有辦法。

  相較之下,喬震忽然覺得,娛樂圈是個清平世界。

  他嘴角含笑,說:“川兒,等忙完這一陣,我們去旅行吧?”

  “不拍戲了?”齊為川輕描淡寫地問,實則心花怒放。

  “暫時不拍了。”喬震說。

  “那你想去哪裡旅行?”齊為川問。

  喬震看著牆上掛的一幅風景照片,說:“大雨過後的旺多姆廣場,光線美得驚人。”

  齊為川調侃說:“廣場容易,大雨要祭天吧?”

  喬震忍俊不禁。

  之後,齊為川為了儘早旅行,主動和喬震一起處理完那幾個項目。

  但也是半年後,秋季天氣。行道樹蕭瑟,烏炭色的樹幹上,金黃色的、丹紅色的葉子凋零在半空,旋舞的,狂歡的。

  喬震推開窗,這樣的風景裡,都是微微顫抖的涼意。他穿著隱士般的駝色粗線毛衣,豎翻領子遮住臉。齊為川赤腳下床,裹着被子拖着走路,就像一隻白色孔雀迎着冷風打了個寒噤,乾脆把被子裹上頭。

  喬震嘴角含笑,這是他的戀人呀,有足夠多美好的天性,等着他去發掘。

  “我們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怎麼樣?”喬震說。

  “嗯,一起去。”齊為川趴在窗檯,四面一望,說,“撕個羽毛枕頭吧?迎着風抖開,一定很漂亮。”

  齊為川微微晃動身體,帶一點雀躍的,彷彿無數的白色鵝毛,已經從天而降,流風回雪一般。

  他樂衷於破壞活動,或者,這是一種提神活動。

  喬震冷靜地投了反對票。

  齊為川笑出聲,又說:“我看今天不會下雨。”

  喬震說:“嗯。”

  齊為川看著喬震,說:“幸好,我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一直住到下雨天。”

  如果某一個固定的日子,將會大雨傾盆。

  那麼,他們每一天都在接近那一天。

  他們一直靠着窗,時間也許是從他們的笑容裡流逝的,或者,從別的什麼地方。

  戀人擁有的一瞬間,沒有辦法度量。

  上午,他們有一個聚會,是齊為川的朋友,是個老頭,舊書商,偏收藏方向的。他們熟絡,所以並不需要客氣,氛圍很閒適。之後,兩人在街上瞎逛,看著有年頭的建築,偶爾望進某扇大門的門縫,好像吹出數百年前的涼風。

  齊為川握著喬震的手,有時停駐,有時漫步,沒有什麼必然要做的事情,但並不覺得無聊。

  他們就這麼謀殺時間,常常窩在房間,不出門,直到某天凌晨,大顆、大顆的雨點打在窗上,喬震醒了。

  下雨是多麼自然的事情,等待後的雨,卻又截然不同。

  而那天的光線、廣場、大雨,並沒有像攝影照片一樣驚人,但在喬震的記憶裡,卻相當夢幻,甚至隨着回憶的次數,疊加出無法超越的美感。

  於是,他們終於結束旅行。

  回到清門市,齊為川仍然工作,喬震也重新拍戲。

  喬震演得更加輕鬆,更加入迷。也許有出色的演員,可以在真實的自我和虛構的角色中,自由往來。可喬震卻覺得,角色的某些習慣,漸漸代替他的習慣。

  或者,演得越好的角色,越吞噬演員。

  演員可以選擇牴觸,保持自我,混口飯吃,本來就不必太認真。

  可也有演員把自己當祭品,不成活。

  喬震想,不瘋魔,他不算全力以赴,答案也不會揭曉。於是,眼前的這個劇本,顯現出催眠的意味,他的內心觀照角色的需要,他與這個角色重疊在一起,劇本就是他的人生。

  作者有話要說:  天才都是有點瘋狂的。

  正常人認為不必的,他們都為之花掉畢生時間,無望地來來回回,都不能改變他們的想法。

  應該要完結了。

  ☆、59

  齊為川知道喬震選的劇本。

  故事並沒有什麼新意,但好的劇本,總有一些經典的情境,定格在某些獨一無二的畫面。而這些畫面的效果,往往取決於特定的演員,換一個人來演,韻味多半會被破壞。

  而這樣的演員,也是各大獎項青睞的。

  喬震的戲拍了一整年,白天拍過的,往往有重拍的可能。而角色的名字,在一年裡無數遍地重複,喬震下意識地應答,好像渡過一條往生河,站在船頭的他,望見自己的舊軀殼,順流而下,愈去愈遠。

  而這一年,對齊為川簡直是折磨。

  他頭一回知道,發瘋的人不一定是激動狂躁的,相反的,舟舟變得神秘、不動聲色。

  齊為川每天都盼望着喬震的戲殺青,他甚至有慾望收買投資方,停拍這部戲。但他總算還有一點清醒,他要真這麼幹,難保一向溫和的舟舟不會性情大變——雖然現在的舟舟已經不太正常。

  有時候,舟舟對著鏡子款款而談,意氣風發,身上散發着自由的氣息。有時候,舟舟又帶著挖苦的意味,唸著大段、大段的對白,又愛又恨的語調裡,像一隻受傷的小貓——因為得不到應有的憐愛,忍不住揮出一爪子示威。但偶爾的偶爾,舟舟是正常的。他變成了一位有為青年,帶著動人的社交氣質,成熟、理性地分析時政。

  齊為川眼花繚亂之餘,也有些異樣感覺。他無法感染喬震的那種嚴肅,就像一位自以為是的國王,不能理解一位放蕩不覊的乞丐一樣。尤其當這位乞丐,閒閒地對他說:那個誰,你擋住我的陽光了。

  齊為川非常討厭這種情形。

  此刻,他坐在沙發,喬震在燈下徘徊的身影,好像已經無數遍掃過他手上的書頁,令他無法專心。

  “我們都需要鎮靜一點。”齊為川開口。

  “為什麼?”喬震的靈魂,早已經出竅到某一個電影場景。

  “因為,”齊為川克制地合上書,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著喬震,停頓片刻,沒有答案,只是溫和地說:“你過來。”

  喬震莫名其妙,緩步站在齊為川面前。毫無徵兆地,齊為川已經動手撩開喬震的T恤,脫下他的褲子,將他整個人抱坐在大腿上。

  齊為川牢牢抓住他的身體,動彈不得。

  房間霎那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此後,戲拍完了,後期製作漫長,喬震接拍另外一部電影,有的時候太匆忙,他並沒有機會反芻角色,也因此,他需要在拍戲前做更充足的準備。

  那天太陽很大,片場熱得很,就像若干年前,他在保姆車裡等候經紀人,從中午等到天黑,車裡開着冷氣,他還能感受到那股熱。喬震那個時候已經明白,小人物的時間,難免廉價。

  喬震瞬間走神的片刻,助理曉雯忽然尖叫着跑過來,狂喜地抱住他,連阿JIM也跟着跑上前抱住他,片場裡所有的人忽然都笑着看向他。連原本正在專心回放鏡頭的導演,也走過來和喬震握手,還臨時宣佈,今天提前收工。

  祝賀的聲音,不絶於耳。

  喬震的意識,一霎那有抽離的感覺,他幾乎不能確定,他聽見的那個字眼是真實的。

  好像從天而降一樣,他懵了,嗡嗡的聲音穿過他的神經。

  他的電影作品,入圍電影節的影帝角逐。

  作者有話要說:  這部電影的原型是《莫里斯的情人》。

  能讓演員拿到影帝的電影,總是無法用語言來詳盡描述其中的演技,說了也顯得蒼白。

  俺只好用側面描寫了。

  ☆、第十四章 海邊的杜鵑樹【正文完結】

  影展閉幕頒獎禮,喬震跟着導演走紅毯之前,領他們上禮賓車的工作人員,比喬震還緊張,還囑咐喬震入場後千萬別隨便換座位,燈光亮了再起立。

  喬震的手心頓時開始冒汗,想起提名前,有記者採訪,問他想不想拿影帝?他當時只能笑而不語,心裡卻想著,誰不想拿影帝,誰就是裝孫子!

  現在,只有一步之遙。

  他進入大廳,故作鎮定地坐下,精神卻高度集中地看著台上。

  一個個獎項頒出,頒獎的都是這屆影展的評審,過了半小時,喬震神經緊繃,快到極限了。這時,其中一位頒獎嘉賓走上台,也不知道頒的是什麼獎,當時也沒打英文字幕,頒獎詞說得很快。喬震還沒反應過來,燈光驟然打在他臉上,現場一片沸騰,觀眾都站起來。

  喬震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一秒鐘過得特別慢,他知道,他的臉一定像面癱一樣。

  他不知道的是,同行的國內記者在場外激動到不行,文化參贊甚至激動到從家裡衝到現場,連在滑雪的朱柏豪,一聽到這消息,直接在雪地上重重地摔了個大跟頭!

  齊為川則鎮定地坐在沙發上,對向他咋咋呼呼的龍鳳胎,輕描淡寫地說:“他本來就有這個實力。”

  ……

  而頒獎現場的喬震,完全靠潛意識的動作,上台,從嘉賓手上接過獎盃。他甚至忘記自己是怎麼發表獲獎感言的,只是覺得眼前白光閃耀。

  他暗暗在心裡給自己劃了個底限!

  怎麼都行!千萬別暈在台上啊!

  回到國內,喬震一行繞開圍堵機場的記者,開車到公司。公司上下,包括高層,專門給喬震辦慶功party。衣香鬢影,酒過微醺,有人透露,喬震是評委會一致認定的最佳男主角,喬震當時就感覺腰板兒更直了。而後來見報的評委原話是,“我們都無法承受他在電影最後,站在窗前的一剎那,儘管這更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導演,但換了一個人站在那裡,就不會有任何效果,這就是演員最傑出的感情傳遞方式!”

  而喬震獲得影帝的新聞一上網,微博和貼吧已經瘋狂了。

  蘑菇恰恰、蘑菇華爾茲幾個密集地開始刪帖,所有不符合影帝高、大、上主旋律的帖子一律刪掉!尤其是以嘲笑為主、落井下石為輔的帖子更是一個不留,全部換成關於喬震在電視、電影出鏡的圖集,加上一些“我早知道悲摧帝會紅”之類的觀點!

  齊為川一向低調,沒有參加慶功宴,而是開車在公司樓下等着喬震,臉上淡笑地抽着煙。

  不是誰都能做影帝背後的男人的。

  這時,喬震下樓,一言不發地上了齊為川的車子,坐在副駕駛上一動不動的,散去了所有的緊張感。齊為川看他一眼,給他系好安全帶,開車直接回長浪島碼頭。一路上,喬震幾乎要睡着,只有手機不停地發出短促音——他讓林仲玉設置的貼吧提醒。

  喬震微微一笑,看來以後他再也不用監控毒蘑菇們了。他正要關掉手機,林仲玉打電話過來。

  “喬震,恭喜你啊!如願以償!”林仲玉和林紫玉在電話那邊搶着祝賀。

  喬震笑,林紫玉又添了一句,嚴肅地問:“BOSS在你身邊嗎?”

  “他在。”喬震說,又對齊為川說,“是仲玉和紫玉。”

  齊為川專心開車,點點頭。

  林紫玉說:“看來說話很不方便了!我說,你聽啊,別激動。”

  “你說。”喬震一頭霧水。

  “仲玉徹查了那四隻毒蘑菇,發現他們最近同時向一個ID號為南極毒蘑菇的人,彙報工作!看來,這個南極毒蘑菇就是真正的幕後主使,當然了,肯定也是你的鐵桿粉絲,不然不會這麼無聊,潛伏了這麼多年。要說,這個貼吧成立得挺早,從你入行當模特起就有了。”林紫玉說。

  “還有幕後主使?”喬震問。

  “嗯,他行動非常神秘,大概半年指導一次貼吧的運營工作,而且貼吧各種福利活動的運營經費,都來自於他。”林仲玉說。

  “這個人是誰?”喬震忽然有一絲預感。

  林仲玉壓低聲音,說:“別說是我和我姊說的啊!”

  “你說。”喬震嚴肅。

  “是BOSS。”林仲玉說完,立馬掛斷電話。

  喬震剎時無語!敢情這麼些年,有的沒的抓着他取樂的,居然是齊為川?

  喬震瞪着齊為川,眼前這個舉手投足全是成熟氣息的男人,到底有多幼稚?

  喬震冷不防地喊:“南極毒蘑菇?”

  齊為川故作鎮定,停車在路邊,一臉無辜地問:“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了!看我怎麼收拾你!”說著喬震迅速解開安全帶,直接爬到主駕駛位上,掐着齊為川的肩膀,用力按着他。

  齊為川還得意地笑,看著喬震,欠扁地說:“我早知道你是掐紅的體質。”

  喬震瘋了,叫:“你知道個大頭鬼!我弄死你!”

  齊為川高估了舟舟對他的愛,被修理得很慘。

  ……

  長浪島上,夜宵時間。

  馬叔熱情地把華人影帝光顧他家海鮮檔的合影,鄭重其事地掛在了牆上,還回回追着喬震要獎盃墊桌腳!

  喬震總愛裝傻,堅稱沒有這回事。

  馬叔拿這無賴沒轍,更何況這無賴還是影帝級的。

  馬叔就請喬震喝酒,喝得大醉,就叫齊為川過來領人。

  喬震準挨罵,這叫借刀殺人。

  馬叔幸災樂禍,又做好人,勸齊為川說:“喬震愛喝酒是小事,年輕人嘛,總要做一兩件耽誤自己的事情!”

  大道理說得動聽,但喬震不會感激馬叔。

  喬震趴在齊為川的背上,回頭沖馬叔喊:“叛徒!”

  馬叔笑呵呵的,跟叔鬥……

  大醉後的第二天,喬震睡醒了。

  看時間都過午了,海風嗚嗚地吹震窗戶。

  他推開窗,看見齊為川正坐杜鵑樹下看書呢,天氣真好,旁邊還曬着一些舊書,書頁振振作響,齊為川守着,怕風把書吹海裡去了,跟放牧似的。

  似曾相識。

  喬震忍不住大喊一句川兒!

  齊為川抬起頭,臉上露出陽光的笑意,向他招手,喊:“你快下來!”

  喬震忽然百感交集,他幾乎不能確定。

  他是否看見川兒的少年時候,穿著清涼的T恤、短褲、涼鞋,這樣在樓下,這樣在窗前,朝他招着手。

  或者,這只是他的幻覺。

  “你等我,我這就下來!”喬震大聲說。

  齊為川點點頭,並沒有說話,但喬震似乎聽到回音,少年時候的川兒笑着的聲音。

  你快下來!我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影帝的一些細節來自寥凡的新聞,但我按着我喜歡的樣子,東拼西湊。

  完結啦,新文應該會寫古代推理BG的,BL暫時沒有現代素材。

  放心,我寫古文很厲害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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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賀融番外之脫光記

  賀融身體好了之後,就被賀老先生軟禁在賀家大宅裡。他住的那幢小樓,窗戶裝了鐵欄不說,門口還上了三層鐵鎖。聽說屋頂配了四個保安,樓外有八個保安,日夜巡邏,就差給他脖子上拴條狗鏈,要是再給他配齊一副手銬、一副腳銬,絕對就是個死刑犯的標准套餐。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賀融每天吃飽了飯就對著鐵窗破口大罵,夜裡睡不著,來了精神,不管老頭子睡沒睡呢,也鬼哭狼嚎上那麼幾嗓子。

  賀老先生失眠之余,萬般感慨,他平生沒少做善事,怎麼就偏偏生出這麼一個孽子來?
  本著養生的原則,這天一大早,賀老先生就帶著惠姑、幾個下人,離開了十幾年沒挪過的村屋。賀融眼巴巴地從窗縫裡瞧見他家老頭子坐上汽車,還打包了一堆行李,嘴角不由露出了一絲邪惡的笑意。

  老虎終於下山了啊!不枉費他嘶吼了半個多月。

  當天晚上,凌晨兩點,夜深人靜。

  黑暗中,賀融輕手輕腳掀開床單,將彈簧床墊翻個底朝天,往裡頭掏了半晌,終於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大號密封塑料袋來。賀融拎著那袋子掂了掂,他的第一把卡拉什尼科夫步槍,配件應該沒有生鏽吧?

  賀融坐在地上,也不開燈,慢條斯理地組裝大小零件。

  半個小時之後,活好了,子彈上膛,賀融利索站起來,舉著步槍就瞄准門鎖。
  深夜裡一聲爆響!

  賀融終於打響了半年以來的第一場自衛反擊戰!

  門口、屋頂那些赤手空拳的保安聽見槍聲,嚇得魂都沒了!
  這好好的太平盛世,怎麼巡個邏還要玩槍戰?

  武器甩出保安好幾條街的賀融就那麼輕輕松松地離開了賀家,聽說臨走還順了幾軸家傳的古董畫,哪幅值錢卷哪樣,坐著走私船連夜離開了香城。

  北雄市圍棋道館,宿舍大院。

  一表人才的賀融拎著大袋小袋的保養品,跟門口保安大叔說了聲等家屬,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保安室,開始跟老保安套話。

  這道館門口的老保安也是個棋痴,一邊擺著棋盤玩,一邊問賀融的家屬是誰。
  賀融說是他表弟,拿霍氏杯冠軍的那個。

  老保安連忙說失敬,還說這下圍棋靠遺傳,冷默下得那麼好,他表哥肯定不差,纏著賀融要下幾局。

  賀融有那麼十年沒碰過這個玩意,他是本能地抗拒!但他看著老保安滿臉狐疑,他為了見冷默一面,咬咬牙,拈著白子,讓老保安執黑先行。

  老保安下得一手臭棋,賀融根本沒費事,打得老保安落花流水,但贏是贏了,他的額頭也開始冒汗。

  老保安看他臉色不好,給他倒了杯茶,還要拉著他再下幾局。賀融忍著,一邊讓子,還一邊打聽冷默。

  棋下得酣暢,老保安就什麼都說了,還給賀融指著冷默的宿舍,第三層樓左手邊第二個窗戶,對,對,就是養著幾盆吊蘭的那個屋。

  賀融問冷默什麼時候回來。

  老保安說,他師傅管得嚴,圍棋訓練都是從早到晚,回來少說得傍晚六點。

  賀融心疼冷默,下棋多費神啊,還不如跟著他,天天好吃好喝供著,何必掙那個辛苦錢?

  傍晚,六點半。

  冷默和幾個師兄弟回宿舍樓下的食堂吃飯,剛進大門,經過保安室,就聽見老保安喊他名字。
  冷默,你表哥找你,等了你老半天了!

  冷默抬起頭,就看見賀融拎著七八個袋子站在保安室的門口,眼巴巴看著他。

  冷默沒說話,跟沒看見似的,繼續和師兄弟們一起往前走。

  賀融連忙跟了上去,也不敢和冷默說話,就和他師兄弟打招呼,還說帶了鄉下土特產,又寒暄問大伙下棋辛不辛苦,要多客套有多客套。

  要是擱從前,他賀融縱橫棋壇的時候,他能正眼瞧這些下爛棋的?
  算了,為了老婆。

  可冷默一句話沒說,但他的師兄弟們都是好脾氣,問賀融有沒有吃晚飯。賀融說沒吃。冷默的大師兄就說一起吃吧。賀融喜不自勝,可沒想到走到食堂門口,冷默就說要回屋,丟下一伙人,自己走了。

  賀融連忙要跟上,可冷默是真沒打算接待他,一甩手,賀融差點沒被帶電子門禁的玻璃大門砸歪鼻子!

  我靠!真翻臉啊?

  賀融扒著玻璃門,眼巴巴地看著冷默上樓去了。賀融嘆口氣,看來冷默是打定主意不聽他說話了。就算他要痛改前非,他也要冷默給他機會不是?

  賀融站在樓下,痛定思痛。他依稀記得,一個月之後,北雄市將會舉辦第二十屆春蘭杯圍棋職業大賽。賀融抬頭望著冷默房間的燈光,嘴角忽而露出一抹勾笑。

  他賀融十年沒上棋壇了,要是去報名的話,大伙不會忘記他這個職業九段吧?

  呵呵呵……

  賀融胸有成竹地離開了圍棋道館。
  1. 2014/07/07(Mon) 00:52: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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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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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番外

謝謝小花的番外喔..o(* ̄▽ ̄*)ブ
  1. 2014/07/12(Sat) 10:32: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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