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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哥和小紅/混混 by 蒼白貧血 :: 2014/04/25(Fri)

7/11 番外更新 (謝謝13幫補喔 o(* ̄︶ ̄*)o

文案
攻騎竹馬來,受扔青梅逃,這文主要就是攻死乞白賴,軟硬兼施的追妻之路。
雷點提醒:有攻強受,夫夫互毆,渣受養成,慢熱。

內容標籤:青梅竹馬 歡喜冤家 愛情戰爭
搜索關鍵字:主角:鄭哲,顧銘 ┃ 配角:鄭言,艾金 ┃ 其它:



  第1章

  “今天幾號?”

  “你過傻了,今天是元旦啊。”

  “操,我當然知道是元旦,我問你目的就是想強調一下今天的日子,懂不懂啊你……是這樣,咱四個在一起也差不多有兩年了,今天就是咱們正式結拜的日子,哥兒幾個都給我記住了。”

  “那啥,大哥,你可真會選日子,挺好記啊,而且到這天大家都吃好的,舉國同慶,好像慶祝咱們結拜似的,”艾金一邊說話一邊把長出來的劉海往耳朵後掖,“想想也不容易,咱們處這麼長時間,終於修成正果了,真高興啊,咱這晚上得喝點啊?”

  “要喝回你自己家喝去,我這沒有。”

  “……哦,哎,對了,大哥,咱得按歲數排行是吧,你歲數最大,你當老大吧。”

  “行啊,你歲數第二大,你當老二吧。”

  “我不想當老二……聽著不好聽……”

  “那你當老三,咱們不要老二了。”

  “老三我也不想當,人都喊三兒,三兒,東街那個搞破鞋的娘們也叫三兒,我不想當老三。”

  “你他媽事兒夠多的……”肖亮在關公面前的青碟裡堆了幾個橘子,又順手從香盒裡抽出長長的香桿兒,“那你老四行了吧!”

  “……要不大哥我當老五吧,你說咱們哥幾個初入社會,不得點圖吉利啊,四就是死啊,我還沒出道呢就給自己唱衰有點傻逼吧……哎,操,幹啥啊,大哥你先別急眼!我還沒說完呢,你看你是老大,我是老五,鄭哲是老六,驢兒是老七,聽著人多多啊……”

  肖亮止不住的猛抽艾金的腦袋:“多個屁!我是交過命的兄弟,不是葫蘆兄弟!”

  艾金捂着腦袋連滾帶爬,逮着空隙正要往屋外跑,卻聽肖亮在後頭繼續喊了一嗓子。

  “他倆呢?不是說隨後就到麼?”

  艾金看肖亮不生氣了,又嬉皮笑臉地往回蹭:“驢兒去小賣店買菸了,一會就回來,鄭哲我今兒沒能叫出來,他這兩天心情還是不太好,也不知道咋了……我覺得不應該啊,你說他之前鬧心是因為他爸光揍他,這他都搬出來了,應該高興才是,咋還整天拉拉個臉呢?”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沒長心啊,”肖亮垂眼在木桌上數香,“他從家裡搬出來可是沒人管了,但以後吃喝都得靠自己,能不鬧心麼,哎對,我昨天路過他幹活的冷庫,尋思去看看他,怎麼聽說他不幹了?”

  “打架了唄,還能因為什麼事,”艾金戴上自己的毛線帽子,又對著鏡子仔細的弄了弄露出來的頭髮,“本來因為他年紀小人家就不願意用他,結果那天在庫門口裝貨的時候碰見王達吹他弟了,倆人打對上眼的時候就開始干,連三輪車都踹翻了,誰還敢在用他啊……”

  肖亮臉上一沉:“媽的,王達吹這老幫人沒完沒了了。”

  艾金把自己收拾利索:“行了,我再去叫一次,一會回來。”

  ***

  一九九二年,東北某縣級市。

  一大早南門外省道上翻了一個蘋果車,調頭的翻的車,因為昨天剛下過一場大雪,積雪把路兩邊的溝都添平了,司機是山東來的,還當是平地,結果一腳油門就載進去了,從煙台運來的大蘋果滾了一雪地,道兩邊的老百姓得了信,拖家帶口的出來撿蘋果,這季節都吃凍蘋果,有暖蘋果也是酸國光,個頭這樣大的紅蘋果可是稀罕玩意。

  當時鄭哲正好在省道附近的小學外踩點。

  王達吹家就在前面街邊,鄭哲跟了幾天才找到這個地方,不過他沒想單獨行動,他只是遠遠的看著,臉上懨懨的,沒精打采的將這地方的每一個路口在心裡過的爛熟。

  因為馬上要入冬,學校買了很多煤,給幾輛高頭馬車運過去直接卸在操場上,不一個晚上就給蓋了厚厚一層白雪。

  那時候學校元旦不放假,上午最後兩節課,高年級的小學生都沒上課,三個年級六個班,一幫小崽子就這麼在班主任的帶領下,三人一夥,扛起鐵鍬,拿出絲袋子就開始運煤。

  鄭哲背靠着學校的欄杆,嘴角叼着一根提神煙,正似有似無的噴雲吐霧。

  前兩個月他還在學校裡唸書,因為他弟的原因把高年級的一個學生給捅傷了,事情鬧的挺大,再加上臨近期末考試月,所以鄭哲就沒再去了。

  在家裡被狠揍一頓後,這小子帶著幾件衣服和自己那點零花錢甩門出屋,沒晃蕩兩天就在狐朋狗友的幫助下找了個下腳地,又找了一份短工——在市冷庫做短工幫人搬卸豬肉。

  年末是市冷庫最忙的時候,特別是剛剛從國營企業轉成承包股份制,經濟活泛,所以今年生意還算不錯,冷庫裡堆着上百噸的肉食,每天光出貨量就上千斤,單位實在忙不過來,就從外頭僱一個臨時工,一月七八十塊錢,管兩頓飯,很快就招了一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

  鄭哲也覺得這個活挺好,雖然累了點,卻是有兩頓肉香油大的飯,只可惜這飯他才吃了不到一個月就吃不上了,臨走的時候他頂着個鮮血淋漓的腦袋去後勤領了五十塊錢,收起自己的熱水缸子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今天零下二十多度,鄭哲沒穿棉襖,毛衣外頭就一個皮夾克,褲子裡也就一個小毛褲,但就穿這麼少鄭哲也一點不冷,十七歲的年紀,他的身體就跟小火爐一樣,哈出來的氣兒都燙人。

  身邊的人都呼啦啦往一個方向跑,鄭哲回過神,順着大部隊的方向望過去。

  嵌在雪地的蘋果跟潑上去的血點似的,到最後掉的一個挨着一個,就彷彿白肉上撕出的大口子,穿戴臃腫的人群在蘋果地裡緩慢的移動,有貓腰撿起往懷裡揣的,還有一邊撿一邊吃的,甚至有兩個男的臉皮更厚,乾脆把不太爛的箱子直接抗起來就走。

  鄭哲沒跟着上去搶,倒不是他品行多高,主要是旁邊人太多,他拉不下這個臉,要是就他自己,估計他也撿了。

  此時他就站在原地,腰桿標竿一樣的直,臉被日光鍍上一層柔軟的淡金,瞳孔卻是射出堅硬的光。

  對面一大一小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十分醒目,但是因為其中一個人是大車司機的原因,所以大家都裝沒看見,趕忙撿起蘋果就走。

  粗矮的漢子揪着男孩的頭髮,大嘴巴子扇的啪啪響,“操.你個媽的,我說我車上東西老丟你,敢情都讓你偷走了!”

  他身下的小孩也沒話,穿著鮮紅的棉襖在雪地裡軲轆,伸着腿發瘋的往司機臉上蹬。

  司機半跪在雪地,費大勁才拉住他的腳踝,跟扯了一條撲騰的魚似的:“把棉襖給我脫下來!這是我買的!操.你媽的!你啥時候上的我的車?你家長呢?”

  ……

  周圍的人大多數都是邊撿蘋果邊看熱鬧,半天才有兩個上去勸架的,也不敢靠太近,都離遠喊話。

  “同志,別打了!”

  “打啥啊?”

  “有事慢慢商量多好,上啥手啊?”

  “哎我操.你媽的勸這麼半天你倆咋還打呢?揍兩下得了沒完沒了了啊?”

  勸架的勸了半天喊的口乾舌燥,凍的哆哆嗦嗦的,結果人倆就跟沒聽見一樣照樣打,勸架的也鬱悶,尋思自己這灌一肚子風整的直放屁也挺沒意思,就都該幹嘛幹嘛去了。

  鄭哲饒有興緻的看倆人打架。他覺得穿紅棉襖的那小孩真是生猛,雖然被扇了好幾個耳光,還咬着牙跟司機練,只可惜大人跟小孩的體力終究是懸殊,紅棉襖在男人身下翻騰半天被揍的跟狗一樣,司機揪着他的頭髮往地上猛磕,腦門咚咚的撞在雪地上,動靜又沉又悶。

  鄭哲有點想走了,結果剛邁開腿,就看見那小孩死命的從司機手底下掙出來,不知道在哪摸出來半截鐵簽,抬手就開始往司機眼珠子上招呼。

  鄭哲收回邁出去的腳,定定的看著那個紅棉襖。

  紅棉襖上半臉糊的都是雪和泥,下半臉卻很乾淨,明顯是個小尖下頜,嘴型也挺好,紅潤潤的,偶爾繃緊了,呲一口極白的小牙。

  還挺俏的。

  因為前兩天頭上被人劃了個口子,出於愛惜頭部目的,鄭哲戴了好幾天的狗皮帽子,這帽子是艾金借他,尺寸不太合適,有點大,平時戴着沒事,想打架可能會有點礙事。

  把帽子摘下來,鄭哲回手掛在小學的欄杆頂端,走了兩步又返回去把兜兒裡的軍匕掏出來紮在欄杆旁邊的凍土上,這樣就沒人敢趁着他跟人練手的時候動他的東西,要知道這年頭腰裡彆著一把甩刀或者卡簧絶對是混混的象徵,神經但凡正常點的人都會繞道走。

  鄭哲年紀不大,卻長的很高,雖然瘦,但也還算結實,乍一看也跟成人一樣,只要是仔細瞅那眉眼,還是略帶點少年的意味。

  司機嚇的一臉的茄皮色,費大勁才把眼球前的鐵簽奪下來,甩出老遠。正想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下死手的小子,結果這手剛揮出去,屁股就挨了一腳。

  心驚之餘那一巴掌也就扇了個空,司機羞憤回頭,恨恨的望着罪魁禍首:“你他媽踹我幹啥?”

  鄭哲收回腳,盯着他棉褲上的大鞋印子:“哎,大哥,別打了,你這麼大人跟個小孩一般見識幹什麼。”

  就鄭哲說話的空擋司機的臉被紅棉襖踹了好幾下,司機怒罵了一句,也沒回話,只顧着悶頭跟身下的小子對打。

  兩個人抱團在地上滾成了兩頭雪驢,紅棉襖沒多久就被打的鼻孔竄血。

  鄭哲在旁邊站了一會,抬手就抓住了司機的頭髮。

  他的手指比較長,剛勁有力,上面的青筋很快綳起,鄭哲抓着司機的頭髮往後一扯,揮出一拳砸在他眼睛上,司機嗷的一叫,抬手捂眼的功夫就被人踹在地上起不來。

  跟大多數鬥毆的混混不一樣,鄭哲打架的時候不太喜歡罵人,畢竟張了嘴就不好總一句操.你媽,一般都變着花樣的罵,又要想又要打鄭哲忙不過來,所以整個過程鄭哲沒發出一點聲音,就在司機的辱罵中猛踢他的頭,越踢越重,根本不給他喘息和恢復體力的時間,興許是司機叫的太慘,兩邊有人上來拉架,鄭哲的臉開始充血,額角暴起青筋,不過這猙獰之態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下去了,等到完全恢復正常的膚色的時候鄭哲停了腳,因為司機已經被揍的起不來了。

  鄭哲揮開抓着自己胳膊的大媽,理了理衣服,順手就把旁邊的人從雪地里拉起來。

  紅棉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又擦了擦鼻子,濃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像是哭過,但其實只是融化的雪水。

  鄭哲打量眼前的人,發現這小子居然很秀氣,白裡透粉,要不是唇尖兒上還殘留點沒擦淨的鼻血,鄭哲根本不相信眼前的小白臉跟剛才的瘋子是一個人。

  身後的司機大聲呻吟了一聲,鄭哲這才醒過來似的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

  雖然王達吹這時間一般不會回家,但在仇人的家門口打架終究不是明智之舉,鄭哲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艱難翻身的司機,趕忙轉身朝自己掛帽子的地方去,打算開溜。

  ***

  顧銘踉踉蹌蹌的跟在鄭哲身後。

  走兩步覺得鼻子有點癢,本以為又要淌鼻血了,結果抬手一擦,竟是自己的清鼻涕。

  說來也巧,三天前,顧銘跟他那個倒霉的老爸也是在大街上擦鼻涕。

  當時天已經黑了,顧銘站在路燈下,仰着頭給一團衛生紙擰的鼻翼發熱,顧銘咬牙強忍着沒發火,只仰着白嫩的小臉看他爸垂下來的眼睫毛。

  男人的眼睫濃長,遮了頭頂最後一絲微弱的燈光,留下的陰影像是他眼前繚繞的黑霧,朦朦朧朧,連看顧銘的眼神兒都深了不少。

  話說這哥們這輩子幹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他那副好皮囊毫不保留的遺傳給顧銘;干的最缺德的事,就是明明是個人渣還憑臉蛋兒禍害了個正經姑娘,騙了一朵鮮花心甘情願的插在牛糞上,只可惜顧銘媽這朵花摘下來沒兩年牛糞就讓政府收押了,害的鮮花插也沒地方插,只能自己幹巴死。

  顧銘媽在監獄外頭守了十幾年的寡,整天憋屈身體也差,病病殃殃的把孩子拉扯大了,好容易抗到顧銘爸出來了,人也過去了。

  顧銘他媽走了後,剩這剛相認的爺倆也挺尷尬,因為他倆在一起根本沒一家人的感覺,要不是彼此看著都挺眼熟想裝沒血緣關係都不行,早就互相拜拜了。

  兩個人本來都準備就這麼湊合著過了,誰知道還沒湊合幾天就出事了,這不父子倆正溫情脈脈的在路燈下擤鼻涕,一幫小地痞扛着獵槍就下車了。

  顧銘不記得到底因為什麼兩邊打起來的,也不記得他爸是死是活,就記得槍響了一聲,他爸扯着脖子吼他讓他跑,顧銘還在旁邊愣神兒呢,聽這話才醒過來似的,沒頭蒼蠅一樣玩命竄,中途還給人拉了攔腰試圖抱起來,好在之前他爸剛送了他一把小匕首,顧銘掏出來回手就給了那人一刀,也不知道捅在哪兒了,就知道軟綿綿的,接着黏熱的液體流了他滿手,嚇的顧銘拚命的跑,兩條小細腿緊倒騰,還不跑尋常路,穿過一片蘆葦蕩直奔省道就過去了。

  後來顧銘跑累了,人也甩掉了,他扔掉帶血的外套,隨便爬上了一輛停在公路旅店前的大貨車,貨車車鬥並沒有裝滿,運了大半車的蘋果,因為怕凍還在上頭綁了幾張破棉被,顧銘想方設法的鑽進棉被中間的空擋睡了一覺,等醒的時候車已經開了,顧銘從破被中探出頭,看兩遍光禿禿的樹林急速倒退,面前除了一條公路什麼也沒有。

  顧銘盯着公路想了很久,他怕他爸死了,也怕自己真殺人了,但最怕的還是警察抓他坐牢,顧銘不敢回去,就這麼在車上躲了兩天,直到司機翻了車他才從蘋果堆裡滾下來。

  鄭哲餘光掃着身邊的小子:“你趕緊回家吧,再不走他就起來了。”

  顧銘的聲音很輕,他雖然是個小細嗓子,說出來的話卻很硬:“我沒家。”

  “沒家?”鄭哲一邊笑一邊警覺的看四周,“那你就去找警察,別跟着我啊。”

  “找了,沒用。”顧銘張嘴就騙,他厚着臉皮跟鄭哲到了欄杆前,看鄭哲抬手取帽子,又識相的上去幫鄭哲撲打帽子上的薄雪,“警察也不管我這事。”

  鄭哲眼看這小子跟自己大獻慇勤:“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銘把帽子弄好後往他眼前一推,文文靜靜的:“我想吃飯。”

  鄭哲看他這樣好意思也挺不好意思:“啊,吃飯是小事,我請你就行……但我幫你打架又請你吃飯,總得知道你叫什麼吧?”

  “我姓顧。”說完了顧銘立刻開始後悔,總覺得不該用真名,瞄見自己身上的襖,便順嘴來一句:“叫……顧小紅。”

  “小紅?”鄭哲樂了,“你怎麼叫個女孩名字?”

  “……我是宏偉的宏。”顧銘忍饑受凍啃了兩天的蘋果,好容易落了腳,很想上這人家蹭點熱乎飯,眼下雖然心裡嫌煩,但還是能耐着性子着接鄭哲的話。

  “那我也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小剛,”鄭哲說完自己哈哈了好一會,看顧銘一點反應沒有,就收了笑,“逗你的,我叫鄭哲。”

  倆人默默無語的走出了一條街,鄭哲臉皮發熱,沒由來的不痛快:“事先說好,我也就能請你吃頓飯,吃完飯,你愛上哪兒上哪兒,別跟着我,我也不想管了。”

  司機差點給鄭哲踩散架子,渾身都疼,這會兒給旁邊人扶起來,剛坐直腰時腹側就鑽心的疼。

  司機下意識摸一把,覺得有點濕,還以為是雪水,結果抬起手來才明白自己剛才讓人捅了。

  也不知道是那倆小崽子中的哪個干的。

  第2章

  因為有仇家的關係,鄭哲不太敢去餐館吃飯。

  萬一剛坐下菜沒上來菜刀先上來了,飯店那麼點地方鄭哲也不好跑,回頭在給人堵牆角裡當菜切了,所以鄭哲怎麼想出去吃都不太靠譜,這不正好家裡也沒菜,鄭哲便直接把顧銘領去了菜市場。

  在菜市場鄭哲讓顧銘去買顆白菜,想起是元旦又讓他買了一小塊豬肉,臨了還沒忘記囑咐他講價。

  顧銘見過請吃飯的沒見過請吃飯還要先上菜市場買菜的,但也沒說什麼,接過錢該買什麼買什麼,也沒忘了講價。

  他穿的棉襖的確是偷的大車司機的,也不知道那老傢伙是買給老婆的還是買給閨女的,桃紅緞子還是個收腰的剪裁,搞的顧銘穿上之後跟個小娘們一樣,加上他臉又白,剛跟人打完架小臉蛋上浮一層青紅交錯的印子,鼻子底下還掛着點血跡,菜販子看這小閨女長這麼俏,也不知道讓哪個不長心的老爺們揍成這樣,都挺同情,聽他細聲細氣兒的跟自己講價也都不含糊,去零留整,臨走還給他抓一把生薑大蒜啥的放塑料袋裏。

  因為是縣級市,市區的樓房不多,還是平房為主,這一到了中午,家家開始生火做飯,從煙霧繚繞的胡同盡頭拐出倆人,一高一矮,黑皮夾克拎着豬肉,紅棉襖抱著白菜,倆人殺氣騰騰的走過很多條街,累的呼哧帶喘,鼻尖都冒出一層細薄的汗珠,一人凍出一個紅臉蛋來,鄭哲看旁邊的小腦袋直冒熱乎氣,趕忙把帽子摘下來戴在顧銘頭上,也沒忘了告訴他是怕他感冒借他戴的,不是送給他的。

  鄭哲跟顧銘說話的時候,顧銘總是愛答不理的,心事重重的摸樣,不知道在想什麼,鄭哲費挺大勁才問出來他是山東人,在老家跟人打架呆不下去了,乾脆就扒了那輛運送水果的大車上外地,至於偷東西麼,那是根本沒有的事。

  鄭哲不太相信他的話,但轉眼又一想反正吃飯完就讓他走,真假都無所謂。

  鄭哲在住的地方是艾金奶奶家,就在艾金家隔壁,老太太去世有一陣子了,住的環境雖不太好,可有地方落腳鄭哲已經很滿意。

  倆人到了家開始生火做飯,因為鄭哲之前在家裡基本上是兩手不沾陽春水,所以做起家務還是有點手生,在爐子前鼓搗半天,弄出一屋子煙熏的自己兩眼淌淚,好在後來顧銘上來搭手了,在這方便這小子明顯是個老手,上來先把大門推開,接着把多餘的柴火掏出來,重新把爐子燃旺。

  鄭哲在旁邊洗手,沒順便掃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別不別的,長的還挺水靈,白裡透紅,眼睛水潤潤的,帶著點濕氣兒。

  顧銘慇勤的給鄭哲打下手,因為他現在就缺個安身之處,看鄭哲像個愣頭青一樣,沒爹沒娘一個人住,顧銘就很想在他這住下來避避風頭。

  飯剛端上桌的時候,就聽外頭噗通一聲,顧銘擺筷子的手一頓,眼看著鄭哲放下飯碗就出門了。

  艾金沒找到鄭哲倒是找到了張驢兒,這哥們煙沒買到,反而讓人堵小賣部門口揍了個七葷八素,打的鴨絨棉襖都直往出鑽毛,因為打起來的地方離自己家很近,艾金第一個反應就是回家取個物件用。

  這兩年嚴打的關係,很多刀具都被繳上去了,艾金連個軍刺都沒有,也不好拿自己菜刀上去拼,就順手抄了一把鐵鏟,,結果出門的時候看鄭哲家煙囪青煙裊裊,直接一個縱身上了牆頭,等跳下去站穩腳跟了,鄭哲也從屋裡出來了。

  鄭哲看他手上拿個煤鏟子:“來鏟煤?”

  艾金看他手上拿的筷子:“哎呀我的親哥哥啊,別吃了,趕緊走,驢兒在街口讓倆個人圍着打,我看好像是王達吹的人。”

  王達吹是本市一個較出名的老混混,83年因為摸黑上老鄉地裡掰了一麻袋苞米而蹲了牢,那一年耍流氓都判死刑,所以王達吹因為這點農作物生生蹲了七年,出來都快四十了,這不又混了兩年,手底下有一幫小兄弟,現在在北門外一代為橫行霸道,無惡不作。

  至於跟鄭哲這幾個小孩伢子有瓜葛,無非是他的一個小馬子給肖亮撬走了,接着二人反目成仇不死不休的俗套故事,發展到後來又牽連了各方兄弟,兩幫人是見一次打一次,每回都得見點血受點傷,前一陣子鄭哲剛因為這事丟了工作,今天張驢兒又給人摁在小賣部門口卸胳膊卸腿。

  “幾個人?”

  “就兩個,我看的很清楚,”艾金急火火的,“趕緊走,趕緊走,那頭驢都他媽要被打成騾子了。”

  鄭哲感到乏味,卻又不能不去,結果這腳還沒邁出門檻就被艾金一胳膊肘拐回去。

  “你拿筷子打仗啊?”

  鄭哲忽然想起飯桌上還有個大活人,便匆匆折回去。

  推門入屋,鄭哲正想開口攆人,看飯桌上的小子鼓着腮幫子小豬拱槽似的吃飯,竟是心頭一軟。

  吃飯的人有了感應,倆人對視片刻,鄭哲橫着心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放:“你自己吃,我有事出去一趟,一會回來。”

  顧銘暗鬆了口氣兒,看鄭哲走了,忙又甩開腮幫子開嚼。

  鄭哲到底是不放心,走前把大門反鎖了。

  等他們跑過去的時候,張驢兒正頭拱地的撅着,身上的鴨絨棉襖被劃的四處鑽毛,後頭那倆男的一副要把他踹進地裂子裡的架勢。

  兩伙人很快扭成一團,由於艾金跟鄭哲都是有備而來,還帶著傢伙,很快就把行兇者揍的爬不起來,完事鄭哲彎腰就去扶地上的張驢兒,結果剛欠了身,抬眼就看見旁邊小賣部衝出來五六個人。

  最前面的人搖頭晃腦掏出一把刀,王達吹歪着嘴笑:“哎我操,才來倆?還一個呢?”

  鄭哲離他最近,二話不說上去一腳蹬在他心口上給他踹了個四腳朝天。

  地上的張驢兒本來還裝傷重,一看那邊出來這麼些人,竄起來跟兔子似的,連艾金都跑不過他,他還專往水果一條街裡鑽,一邊跑一邊掀攤子,很快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鄭哲踹倒王達吹之後也跑了,他活了十七年,跟人打架沒有十年也有八年,所以在這方面十分有經驗,對打時出手又快又狠,能一秒鐘解決絶不浪費一分鐘對罵,人多他一般不戀戰,都是想方設法的往出跑,而且還從不跟同夥一起跑,喜歡一個人往反方向跑,等把分出來的人引空地裡,他在看情況掂量着解決。

  所以這時候鄭哲一邊跑一邊回頭,眼看著後面只跟上來兩個人,其餘的人都分頭去追張驢兒和艾金,確定不會再來援兵,便稍微放慢了速度。

  離他近的小子一看他體力不支,卯足了勁往前衝刺,結果有點用力過猛,連鄭哲轉過身來都剎不住,硬生生跟其撞了個滿懷,緊接着肚子上就挨了一下,冰涼的刀尖切開皮肉就擠了進來。

  鄭哲不敢殺人,手掌捏着刀背兒十釐米往進刺,加上冬天穿的厚,充其量也就扎進去一個頭放點血,傷不了心肝肚肺,可他這一刀卻是把撲上來的小子嚇壞了,嗷的一聲捂着肚子蹲下去,當下就在雪地上抽成一團。

  鄭哲收刀的功夫第二個人一腳踢掉了他手裡的刀,那男的看見帶血似乎驚了一下,但這時候想跑也晚了,兩人在雪地裡滾成一團,鄭哲在挨揍這方面天賦秉異,任那人的拳頭疾風驟雨的砸下來,怎麼揍都頭不暈眼不花,只是一門心思死死的捏了頂在肚腹上的刀,捏的滿手是血也不鬆手,只逮着機會用力一挫,硬是把刀身從木柄上摺下來了。

  這刀被掰斷了,那小子也徹底洩氣了,給鄭哲摁在地上捶了一會,噗的一聲從喉嚨裡湧出一桿兒酸水來,黃黃的澆在雪地上,跟尿了似的。

  把地上的人打挺之後,鄭哲爬起來開始找自己的刀。

  他的手掌被切開了,皮肉外翻,不算太深,可也出了不少血,暗紅的液體開始凝固,和着雪泥凍了一層血碴兒在上頭。

  鄭哲不敢久留,找到刀就開始逃跑,火急火燎的,其間手疼的厲害,鄭哲又不敢找附近的醫院,怕王達吹的人過去補刀。

  他連中午飯都沒吃,肚子沒食還強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會兒受了傷,要是再跟人碰個正着,那真是上了案板的生豬,只能任人宰割了。

  確定沒危險了之後,鄭哲隨便找了個小診所包紮了一下,連消炎針都沒打,拿了藥就走,等轉到家天都黑了。

  鄭哲沒急着回自己家,而是瞅準了四下無人,站在雪地裡敲了半天艾金家的大門。

  沒多久艾金媽出來了,臉拉的比驢還長,鄭哲背過手,挺客氣的問艾金回去了沒有,在得知艾金在家,也只受了點皮外傷,鄭哲禮貌的跟艾金媽到了別,咯吱咯吱的踩着雪走到自己家門洞口。

  開鎖進屋後,鄭哲站在一片幽暗中,輕聲輕腳的往屋裡走。

  雖然這屋裡沒值錢東西可偷盜,但畢竟再破也是別人的東西,借自己住的,哪怕少了個鍋蓋自己也的另花錢賠。

  好在房子就倆隔間,一個廚房,再一個就是帶床的客廳,鄭哲拉了牆上的燈繩,望着花被窩裡蜷縮的人,懸着的心放下來,卻也有點無語。

  這小子可真夠拿自己不當外人的。

  鄭哲沒叫顧銘起來走人。

  鄭哲沒那麼狠心,最主要也是顧不上,他現在又累又餓,在屋裡找了一圈吃的,揭開鍋發現裡面還有剩下的飯菜,雖然不熱,但也不至於冰涼,就挺高興的站在飯鍋邊連湯帶菜吃了個溜乾淨,吃完了把飯碗一放,單手在冷水中洗了兩把臉,費勁巴拉脫了外套就上床了。

  床上就一條被子,鄭哲掀開被窩看見那白花花的脊背也挺彆扭,但一想再白也不是大姑娘,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便拉了燈鑽進去了。

  被窩裡頭一回被捂的很暖,鄭哲隔着一層衣裳都能覺出來旁邊人一身熱騰騰的皮肉。

  顧銘側身躺在床上,睜着眼,目光陰滯。

  有月光從窗外滲進來,落在他深黑的瞳仁裡,隱隱約約的能照出一層水色。

  過了很久,屋子裡有人發出一聲抽泣,鄭哲閉着眼,聲音毫無睡意:“你沒睡啊?”

  顧銘半邊臉都是濕的:“恩。”

  鄭哲右手手掌格外的疼,可能之前又跑又跳沒功夫想著手的事,到了晚上睡覺時,疼痛被放大了好幾倍,就彷彿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鄭哲疼的腦門出一層汗:“怎麼我一回來你就哭啊?”

  “我早哭了,憋半天氣兒了。”

  “你哭什麼?”

  顧銘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膽的逃命,眼下總算是能鬆口氣,想想自己的爹媽,積攢了好幾天的眼淚滾滾而出:“我倒霉啊,無家可歸。”

  鄭哲聽了之後,很費力的翻了個個身。

  一隻纏滿繃帶的手搭在顧銘肩膀上,動了兩下,算是拍他:“你無家可歸你倒是往裡點啊,對,屁股往裡收,你看看你把我擠的,我有家都無床可睡我比你倒霉吧。”

  第3章 修BUg

  鄭哲一晚上都沒睡着,倒不是擠,而是前半夜手疼,後半夜手疼加頭疼。

  就這麼迷迷瞪瞪的疼到天亮了之後,鄭哲開始渾身發燙,有一隻冰涼的爪子在自己腦門上放了一會,緊接着自己就被人扒的只剩一條褲衩。

  那小子滿手是酒,將自己從頭到尾揉搓了個遍,鄭哲頭很沉,半睡半醒間還夢見自己變成個酒釀圓子,眼瞅要下鍋的時候嚇醒了,睜眼睛正好看見顧銘抿個小嘴從外頭進來,他薄薄的手掌護着一個小勺,勺裡盛着一汪渾濁的水兒,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顧銘在鄭哲家找到了一簾解熱鎮痛片,他摳出一顆,磨碎了拌了不少白糖,又加了點涼水兌成這麼一勺,之前在家顧銘媽老這麼幹,雖然人走了,這兌藥的習慣卻是讓顧銘記着了。

  鄭哲喝下了顧銘喂的藥,也沒提叫他走的事兒,稀里糊塗的睡了一小上午,直到艾金進來才又醒過來。

  艾金眼圈烏青,對著顧銘愣神:“你誰啊?”

  床上的人眉毛擰起來,心裡起火,卻依舊是裝睡。

  顧銘跟沒看見艾金似的,擦着他的肩膀出門,上房檐底下掰冰溜子玩去了。

  艾金一屁股坐在鄭哲床上,猛的掀開被窩,表情一滯。

  鄭哲身上就一條內褲,因為長期鬥毆,他早就打出了一身精悍皮肉,此刻預冷腰肌倏地繃緊,那渾身的線條深刻流暢,附一層薄汗,駿馬似的。

  艾金兩個小眼睛止不住的上下掃:“哎我操!光腚呢?”

  “你有病啊,冷死了。”鄭哲一腳踹過去,反手把被子撈上去,“我發燒了,別折騰我。”

  艾金一聽立刻不鬧了,那手也上了鄭哲的腦門:“好燙,你是不是穿少了?怎麼還發燒了,吃藥了麼?吃飯了麼?我給你做個湯來吧,我媽說發燒多喝點湯湯水水的好的快。”

  鄭哲翻了個身,面朝艾金,盯着他淤血的眼圈:“你沒事吧?”

  艾金摸了摸眼睛:“沒事,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那小子是誰?你家親戚?”

  鄭哲裹了裹被子:“不是,是撿的。”

  艾金當他是胡扯淡:“撿的?咱哥們從小玩到大,從來沒見過你撿一分錢,你他媽倒霉的連撿大糞都撿不着熱乎的,你能撿個大活人?我看啊,肯定是你在外頭生的啊……”

  鄭哲懶洋洋的,也沒力氣跟他較真:“……你讓人打瞎了?看不出他多大啊?你先回去給眼睛上點眼藥再來跟我說話。”

  艾金先前還是笑,嘴角卻在瞄見鄭哲的手僵硬了:“你手咋了?我操,哪個王八羔子干的?敢動我的心尖尖,老娘要去撕了他的x!”

  鄭哲看艾金開始犯賤感觸不大,只是把右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你不提我差點忘了,你不說就倆人麼?怎麼冒出來這麼老些?”

  艾金面有尷色:“哎呦,人家當時看的時候確實是倆人啊,我哪知道里面還藏着那麼多,我也不是透視眼呢,都是張驢兒這個傻狍子,也他媽也不給哥們說一聲,早知道不管他了,反正他們也不敢打死他。”

  說話間門板開合,張驢兒的嗓門很大,似乎很不服氣:“艾金,說我啥呢,我聽見了啊!”

  “你都聽見了還問我,你什麼意思嘛,”艾金從兜裡掏出個小圓鏡,開始左右臉的照,“好啦好啦,別跟哥哥生氣,要不哥哥親親你?”

  張驢兒抬步進屋:“……我也不知道他們那麼多人啊,我他媽才倒霉呢,我在街邊買個煙,剛付錢還沒找錢呢就讓人給揍了,真的,連錢還沒找呢,你說他要趕我沒給錢的時候揍我我也沒這麼憋屈啊……他媽的,這幫人太缺德,把我襖心兒都打出來了。”

  艾金看面前的矮胖撅個嘴正在那拔鑽出來的毛兒,把小圓鏡收進口袋:“這是鴨絨,還襖心兒呢,你啊,就是個山炮。”

  肖亮跟在張驢兒後頭,打進門眼神兒就黏在鄭哲身上:“這麼嚴重?你連床都起不來了?”

  鄭哲看人來這麼齊差不多明白是什麼意思,只見他一個挺腰坐起來,抓了衣服就往身上套:“有點發燒,不過沒大礙,說事吧。”

  這四個人有個習慣,只要在外頭動了手,哥幾個都得碰個頭分析分析,當然最直接的目的還是想著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吃虧下次不犯;再一個,這年頭混社會很不容易,想好好混就更不容易了,九幾年正是中國上千萬工人下崗的大潮,經濟體制的改革,這邊的老工業基地經濟發展不好,連買賣都難做,待業的找不到工作,失業的人又多,導致本市混混人數激增。混的人多了,也便有了江湖,到處都是成幫結隊的團夥,其中不乏窮凶極惡之輩,從剛出獄的老刺頭到初生牛犢的小混混,沒一個省油的燈。

  這幫人整日裡摩擦不斷,廝殺不休,混戰中誰都想當老大,頗有點武林爭霸的意味,對手眾多,公安局又開始嚴打,前狼後虎的,一個閃神,不是死去就是進去,所以這四個人沒事就搞戰術提高,揚長避短,試圖為日後的成名之路打下堅實理論基礎。

  這裡面年齡最大的肖亮比較有主意,按他的意思就是出門在外混,惹了事就不能怕事,他尋思讓兩幫人好好會一會,打了這麼長時間也夠意思了,再打都要跨年了,還讓不讓人辭舊迎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張驢兒跟艾金一直在旁邊罵他,那意思要不是他把人王達吹的小姘頭給撬過來了,哥幾個也不用遭這罪。

  肖亮聽了自認不樂意,三個人就‘真愛’和‘破鞋’爭論好半天,吵的鄭哲腦仁兒疼,但又實在懶得跟他們說這些沒用的,只木着臉看窗外那個紅彤彤的人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屋外的陽光很好,顧銘蹲在地上玩的十分開心。

  爹媽那點事早就給他忘在腦後,他這會兒正興緻盎然的喂肖亮提過來的一隻活山雞。顧銘在家裡從來見過這樣的雞,羽毛鮮艷,尾巴奇長,還以為是一隻大鸚鵡,顧銘先教它了說會話,誰知道教了半天‘鸚鵡’也沒動靜,惱怒之餘,顧銘抬手就在它屁股上拔了一把毛,只見那受了虐的山雞咕咕大叫,連撲騰帶打鳴的,驚恐之餘還跑到鄭哲前天刷的鞋上拉了一堆雞屎。

  顧銘一看它好像是雞,立刻就沒興趣了,悻悻的站起身,抬腿去找別的樂子去了。

  屋裡的幾個人辯論正酣,一開始還都強忍着心平氣和,到後來也有點急頭白臉的趨勢。

  肖亮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你們幾個沒處過對象,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什麼是愛?你們知道麼?”

  “不知道,”張驢兒搖了搖頭,“你都知道我沒對象為什麼還要問?”

  肖亮越說越來勁:“愛就是你明知道她讓狗.操了,還把她當處.女對待,這就是愛。”

  “拉倒吧,還愛呢,這是傻逼吧,”艾金掃了一眼發呆的鄭哲,若有所思,“我覺得吧,愛就是哪怕你脫了她的褲子發現她其實是個男的,還長十八釐米,你也能吃的下去,那才是真愛。”

  鄭哲起初咬牙強忍着,忍到最後實在受不了:“你們能不能說點正經的?老子發着燒強打着精神就是為了聽你們仨在這閒扯淡嗎?”

  說完又搡了一把往他身上黏糊的艾金:“還他媽有你,你最噁心,還什麼吞下十八釐米的那玩意是真愛,你怎麼不吞十八釐米的屎呢?那才是真本事。”

  艾金臉不改色,甚至還帶著笑:“鄭哲,你其實不懂,愛情有時候,真的好卑微。”

  張驢兒轉向肖亮:“媽呀,大哥,我這輩子也不想愛了。”

  肖亮膈應一身皮疹,趕忙開口打斷這個話題:“行了,鄭哲,那咱不說你嫂子了,說點正事,我們這次過來主要有三個事,第一,給你帶了一隻雞,你自己在外頭不容易,當然我們中午飯也打算在你家解決;第二,就是跟你說說咱們四個結拜的事,這事我跟驢兒和艾金都說過,就你不知道,排位也商量好了,就是老大老五老六老七,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這都怪艾金;第三,就是就是想商量着把王達吹這事兒瞭解了,今天你是病號你最大,說說吧,你對啥感興趣?”

  鄭哲這才消了火:“我選雞,但是我怎麼沒看見?”

  “我扔外面了,是個活雞,我總不好給你拎屋裡來,”肖亮眉頭一皺:“行了,時間不多,咱們先說一下王達吹的事吧,這個比較着急。”

  幾個人先是強烈批評了張驢兒,說他都讓人揍那麼長時間了,也沒發現人家是團夥作案,沒有及時提醒趕來營救的艾金和鄭哲,導致鄭哲負傷,下次務必留個心眼。完事還表揚了大家逃跑時隊形很好,分散對手力量,分而襲之,下次還這麼幹,但注意別跑死胡同裡去。最後又提出鄭哲功夫不過硬,出來一趟屬他最慘,沒事在家多練練習,打打沙包,揍揍外頭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崽子啥的,別幹一架就得在家出一個星期血,比女的來事還費勁。

  看鄭哲臉色難看,艾金馬上又起了個新話題,大概就是怎麼約王達吹出來談談這事。

  肖亮的意思,談判肯定的找個膽大不要臉的,畢竟跟那種人談判也挺危險,就王達吹那德行的說急眼了容易連談判代表都揍,至於不要臉這條也非常重要,不能人家說自家嫂子是破鞋你這邊就掛不住了,必須用強大的語言攻勢讓對方相信真愛,並願意攜手給真愛共同尋求一條出路。

  說完大家又開始犯難,上哪兒找這麼個人呢,張驢兒膽小,鄭哲又太好面兒,艾金倒是挺符合,可是不太會說話,肖亮覺得這種場合又不適合自己去,四個人一時半會也找不着這麼個膽大又不要臉的人。

  幾個人正犯難,就聽外頭門板一動,邁進屋的少年帶進來一股子寒氣兒,白臉兒尖下巴,嘴唇瑪瑙似的紅,看的屋裡的那幫老爺們一愣一愣的。

  鄭哲在整個過程一直昏昏欲睡,聽這動靜倒是清醒了寫,看顧銘還在,就忽然想起來似的:“哎我說,你怎麼還在我家?”

  顧銘在外頭玩兒的兩手都是泥,本來是要進屋擦手,結果聽鄭哲忽然來這麼一句,也覺得很倒霉。

  不過顧銘倒是臉不紅心不跳:“等你好利索的再說,總得有人照顧你。”

  說完還怕鄭哲跟他沒完沒了,快速的擦了兩把手就又出去玩了。

  鄭哲憋了一肚子髒話沒噴出來,有點內傷。

  倒是旁邊的艾金咬牙切齒的開了口:“哎呀我操,真好意思。”

  張驢兒抬了抬下巴:“我早就想問了,這誰啊?長的跟小姑娘似的。”

  鄭哲還在內傷中:“撿的。”

  “你長點心,你連養活自己都費勁,養他太不靠譜,”肖亮抽了口煙,把煙屁股摁在鞋底上,“不過話說回來,他這麼小就這麼不要臉,我咋有點欣賞他呢……”

  第4章

  鄭哲發現這小子鐵了心要跟着自己了,怎麼攆也攆不走。

  鄭哲為人好面子,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也煩了,什麼難聽說什麼,可這小孩左耳出右耳冒,臉皮奇厚,就文文靜靜的在那兒該幹嘛幹嘛,只是偶爾視線觸碰,能覺出來那對丹鳳眼帶股子狠勁兒,彷彿是想把自己撕了,等下一眼看過去的時候,這小子又扭過頭蹲地上摳土坑兒彈玻璃球去了。

  顧銘的確是很想宰了鄭哲,特別是鄭哲攆他走的時候。

  但想歸想,顧銘不傻,知道鄭哲相當能打,自己完全不是對手,所以顧銘一般都選擇忍着,頂多氣急眼了就偷着把鄭哲的杯子的水漱口,或者讓院裡的山雞往鄭哲鞋里拉拉屎啥的。

  兩人就這麼折騰三天總算消停了,一方面是鄭哲實在攆不走顧銘,另一方面鄭哲也覺得這小子長的挺順眼的,特別是對著自己展顏一笑的時候。

  鄭哲就覺得他不應該叫顧小紅,而是應該叫‘姑’娘,因為他生的就像個姑娘一樣,俊俏雪白的,偶爾頑劣,但基本不妨礙鄭哲腔子裡那顆心左右為難,七上八下的。

  所以即使白天鄭哲煩的恨不得把人踹大門外去,可一到了晚上照樣給身邊的小光膀子騰地方,掖被角。

  鄭哲的高燒第二天就退了,但手卻好的很慢。

  當時是去診所,大夫還讓他去醫院縫針,因為在醫院補刀的事很多,所以鄭哲就強撐着沒去。幸好眼下手也的確是往好了長,但在徹底痊癒之前,作為一個單手俠,鄭哲基本上什麼活也幹不了,吃飯都成問題。

  而顧銘就似乎是一把幹家務的好手,特別是在做飯上,給他一顆白菜他都能叮叮咣咣的剁碎了包出一蓋簾餃子來,沒什麼肉還吃的鄭哲滿口留香,就這還不算完,來這兒第二天顧銘就把鄭哲塞在牆角兒床底下的衣服褲子都扯出來,泡了滿滿一大盆,吭哧吭哧的給洗了,回頭還用投衣服的水把鄭哲家擦的窗明几淨,連地都刷了,乾淨的鄭哲一愣一愣的,尋思這也就是個小子,這要真是個大姑娘這麼能幹,鄭哲非娶了她進門不可。

  顧銘自己也挺納悶,怎麼這娘們的活計在自己的生活裡就沒完沒了,當初他媽身體不好,自己像個丫頭片子一樣床前床後的伺候,沒辦法,誰叫他就那一個媽呢,結果等他媽過去了,他爸過來了,他又像個大閨女一樣給他爸洗衣做飯,還沒洗兩天他爸讓人捅了,然後他又開始伺候這小子,伺候的煩不勝煩,但也只能忍着,反正他是過慣了苦日子的,尋思着幹點活就幹點活吧,總比露宿街頭強。

  種種原因,鄭哲暫時是放棄沒完沒了的攆顧銘走了。

  艾金基本上是每天都往這邊跑,之前鄭哲還不住這兒的時候這小子就騎個破自行車上天天鄭哲家樓下去等他,這回倆人做了鄰居,更是一天三次的往這邊竄。

  話說這倆人打小學起就認識,他們相識於一場群架裡,當時鄭哲因為他弟的關係,在班級裡很受排擠,一放學就給班長拎學校後面的大野地裡練,一幫小崽子把小書包一甩,七八個人就開始揍鄭哲,艾金純屬於路過被誤傷那個,那時候他不喜歡上課,有一天跑學校後面的大草甸子裡躺着望天,正看的入神沒成想一塊磚頭子從天而降,砸的艾金眼冒金星,費挺大勁緩過神來,起身就看見鄭哲正在那發瘋,空手王八拳對磚頭。艾金因為腦子剛被砸過,正是不好使的時候,嗷一聲就草叢裡竄起來撲上去了,反正最後倆人聯手被揍的跟豬頭三一樣,就這麼稀里糊塗的認識了。

  艾金是滿族人,興許是少數民族的原因,骨子裡有好戰的成分,他原姓挺老長,因為辛亥革命後大部分滿人都改了漢姓,艾金家也不例外,但至於原姓姓什麼艾金也不知道,族譜在文.革的時候全都燒了,家裡老人又老的糊塗,一會說是這個,一會說是那個,到艾金這一輩兒也沒人打算改回去,所以就這麼算了。

  同學們都說艾金之前很可能是姓愛新覺羅,諧音麼,要是大清朝沒亡,擱現在他沒準就是個王爺。

  但在鄭哲眼裡艾金可是一點也沒有王爺樣,他一天天象個二椅子似的,腦袋上就那麼一點毛,沒完沒了的扒拉,又梳又抹油的,好在他是個小子,這要是個娘們,一天腦瓜頂都能編出花兒來。

  這天艾金在家裡仔仔細細的梳了頭髮,出門也懶得走大門,猴子似的上了旁邊的牆,剛落地就聽屋裡倆人吵架。

  鄭哲好容易把傷養好了,打算出去重新找份工。他雖然上學不積極,可是在賺錢這方面卻有着很高的熱情。他鼻青臉腫的從家裡出來,他最愛熱的面子被他爸踩成了鞋墊子,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一些成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無論是拳頭,還是金錢,反正他得讓自己忙活起來,不能一天在家混吃等死。

  但甭管出去幹什麼他都要靠自己的這雙手,雖然現在看上去已經好了,但整天在街頭刀頭舔血,鄭哲是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弱點,打了兩天沙包覺得沒問題就讓顧銘再打他試試,看手是不是完全好了。

  鄭哲怎麼也沒想到顧銘聽了之後一點反應也沒有,本來還以為顧銘是拒絶了,結果這小子默不吭聲的上廚房順了擀麵杖,一棍子揍的他舊傷迸裂,大顆的血珠子順着裂縫往出滲,一會功夫就淌了一手。

  鄭哲將傷手舉到顧銘的白臉兒前,挺平靜的問他:“你什麼意思?”

  顧銘放下手裡的擀麵杖:“沒什麼意思啊?不是你讓我打你右手看恢復的怎麼樣麼。”

  鄭這強壓着火:“我讓你打我是為了試驗一下我手的承受力,看是不是跟以前一樣,可你拿這麼粗的擀麵杖,別說我這手壞過,就他媽的正常手都能打廢了吧?”

  “你說讓我打的,我打了你還跟我生氣,你這人……”

  “再說正常人也會事先說一聲‘我要打了’然後給我個心裡準備吧,有你這樣上來也不說一聲就往死裡打的麼?你看看你把我手背砸的,全他媽青了……傷口都開了……”鄭哲一邊罵一邊手掌還突突的跳,跟剛上過烙鐵似的,又疼又熱,“你小子手太狠了……操……”

  顧銘不覺得自己理虧,只覺得鄭哲事兒多。

  這段日子為了留下來他低聲下氣本就過的委屈,一時間忍無可忍,又不好跟鄭哲吵架,便把頭一別,悶不吭聲,一臉死樣。

  鄭哲起初看他長的挺好看的還沒怎麼發火,結果眼下對著這張扭曲的臉,鄭哲心裡的火直往腦門子上竄,想也沒想一腳就踹在顧銘小腿上:“操,你還敢翻白眼,你翻誰呢?哎,我就問問你翻誰呢?”

  艾金推門而入:“哲哲,我翻牆來的。”

  顧銘被鄭哲踢的一個趔趄,什麼也沒說,轉身擦着艾金的身體就往外走。

  鄭哲沒搭理艾金,只衝著門口那小白脖子喊:“你他媽有種出門就別再回來!”

  顧銘頭也不回,聲音細的跟蚊子一樣,卻很淡定:“我不會走的,我去喂雞。”

  艾金伸出一隻細長的爪子往鄭哲胸口掏,裝作給他順氣兒:“又咋了,要不哥們幫你揍那小.逼.崽一頓?給你解解氣?”

  鄭這一把打開他的手,逕自轉身往裏屋去,還一邊走一邊活動自己的手筋:“有你什麼事,我的人我自己管。”

  “哎我操,還你的人呢,又不是你媳婦呢,才認識哪麼兩天啊,”艾金聽的直撇嘴:“哥們,你想什麼呢?你不怕他是賊啊?回頭把你的東西都偷走了。”

  “我有什麼可偷的?”

  “那……你不怕他另有所圖啊?”

  “我有什麼可圖的?”

  “圖你長的帥啊,”艾金一送胯,輕輕的拱了鄭哲一下,“我要是女的我就嫁給你。”

  鄭哲看艾金這個娘們樣就膈應:“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艾金碰一鼻子灰,嘴角的笑意凝固:“哦,其實我來找你是有事要告訴你,你還記得肖亮說要找王達吹談判的事麼?”

  鄭哲低頭只顧着翻止血用的東西:“怎麼樣了?”

  “這不是沒適合人選麼,肖亮自己上了,說是那王達吹見了他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劈頭蓋臉給咱肖哥一頓血罵,罵的嘴都直幹巴,灌好幾缸子水,沒完沒了的……”

  鄭哲抬頭看他一眼:“你能說重點麼?”

  “反正肖亮說,王達吹那意思就是咱嫂子是破鞋,回去他也不稀罕要了,讓咱們賠他點青春損失費啥的。”

  鄭哲手一頓,滴在地上幾點消毒水:“他個老臉皮都糙的能當搓澡巾了還要青春損失費?”

  “可不上就是麼?要不要個逼臉啊?我聽了都氣完了,就更別提肖亮了,”艾金義憤填膺:“據他所說他當時為了顧全大局咬牙沉住氣了,跟王達吹商量着能不能找個折中的辦法解決,王達吹死活不同意,張嘴就跟他要五百塊錢青春損失費,媽呀,五百塊錢啊,他怎麼不去搶銀行呢?還說什麼這五百塊錢裡包括醫藥費,精神損失費,這不明擺着訛人麼,肖亮一看沒得談就說找地取錢去,脫身後就回家該幹嘛幹嘛去了,也不知道那幾個人還在不在飯店等着。”

  鄭哲埋頭包手,對此到不意外。

  姓王的要是能講理估計這事早就了結了,那老梆子沒個正經營生,一天吃喝都要錢,他還養着小弟,所有的錢財來源都不是正當,他在北門外連中學生的錢都劫,這次逮着哥幾個不放估計是要過年手頭緊了。鄭哲總覺得跟這種人就講不得什麼道義,直接把人都辦挺了就完事了,這幫人還不是欺軟怕硬。

  艾金獨自嘚吧半個小時看鄭哲一點反應沒有,也覺得挺沒意思。

  幫鄭哲包了手後,艾金又從他家抱來一個電視機,這台小電視本身就是這個屋子帶的,這不鄭哲來住艾金媽就給收走了,說是怕弄壞了,今天艾金趁着他媽不在家又把這玩意從倉房裡刨出來了。

  兩個大小夥子在屋裡忙活半個點就把電視弄好後,鄭哲打開發現時黑白的有點失望,但轉眼一想自己現在過的也夠可以的,比在家強多了,家裡雖然是樓房彩電,可一天被他爸揍的跟孫子一樣,哪比的在這好,大爺一樣往床上一坐看電視,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艾金在沒呆多久就走了,接下來小半天,鄭哲跟顧銘互相一句話也沒說,誰看誰都不順眼。顧銘悶不吭聲的洗菜做飯生爐子,鄭哲就做床頭上重新養傷,嘴角還叼一根菸,看顧銘進來了還把臉轉一邊去,表示自己根本沒有跟顧銘和解的意思。

  顧銘看他這德行心裡只是冷笑,別說跟他和解了,顧銘都恨不得把他肢解了。

  氣囊囊的做了晚飯,顧銘把飯菜端進屋裡前,用舌頭把鄭哲的碗邊兒捋了一遍,後來想想覺得不夠,又從嗓子眼裡卡出一口吐沫在碗底兒,完事才上頭盛了一大勺米飯蓋好了拿給鄭哲吃。

  鄭哲一看飯進來了,呸的一下就把煙屁股吐出去老遠,抄起碗筷就開始吃,吃的顧銘心裡這叫一個舒坦,肚子裡的怨氣兒煙消雲散不說,甚至還有點得意。

  倆人默不作聲的吃完晚飯,天黑也透了。

  電視機裡嘰嘰喳喳的播新聞聯播,鄭哲實在看不下去就轉到了剩下的地方台,地方台正演戲曲,雖說吹吹打打的鄭哲也看不明白啥意思,但好歹能看個轉圈跑翻跟頭什麼的,比新聞聯播好看點。

  顧銘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兩個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他品了半天也品不出國粹的精華。

  但顧銘也是覺得自己寧願看這個台,新聞聯播非常無趣,屏幕上面還有一些字顧銘都不認識,他雖然唸到了初中,學習卻是非常之差,次次考倒數,怎麼抄也上不去,眼下文化水平比文盲也強不哪去,所以顧銘很討厭跟文化有關的任何東西,這會就坐在板凳上只等着那幾個武生開打。

  “什麼時候翻跟頭呢?”顧銘等的心焦:“為什麼還不翻?”

  鄭哲若有所思的盯着電視,也沉浸在同樣的疑惑中:“是啊,唱十分鐘了吧?該打了啊……”

  說完忽然反映過來自己跟顧銘說話了,忙坐直了身體,裝模作樣的:“你懂不懂戲曲?你就他媽知道看熱鬧!”

  顧銘擰着眉毛又堅持了十五分鐘,正想起身出去給自己找點樂子,結果這屁股剛離開椅面兒,鄭哲那邊也發火了。

  倆人幾乎是同一時間站起來的,一個怒目,一個橫眉。

  “他媽的,不想看了!”

  “不翻跟頭真沒意思。”

  “可不麼,你說這麼多人,哎,這麼一大幫人!一人拿個花槍在那乾站著不開打?這他媽不是逗人玩呢麼?我點燈熬油的就為了聽個大鬍子老爺們在這鬼嚎?我賤吶?”

  “而且一點也不好聽,嗡嗡的,唱的我腦仁都疼。”

  “也不知道誰編的這個戲?有腦子麼?一堆男的能對罵這麼長時間還不打麼?換女的都撓起來了吧?這個編劇就是個傻逼!”

  “誰看誰有病。”

  “誰看誰傻逼!”

  “是的呢。”

  “看來你也是個有層次的人。”

  ……

  他倆一唱一和的罵,奈何文化水平都比較有限,詞彙量少,也罵不出什麼花樣來,很快就都沒話了。

  不過倒是把氣兒全撒出去了。

  鄭哲跟顧銘罵完了,對視半晌,都微微一笑,覺得對方又有點順眼了。

  第5章

  鄭哲發現這小子白天裡生龍活虎的就知道玩,一到了晚上就跟死了親爹一樣憂傷。

  這不自己才迷迷糊糊閉上眼睛,那邊又開始抽搭起來,好幾天晚上都是這樣,起初鄭哲很煩,扯着脖子張嘴就罵,一罵身後的人就消停了,一點動靜沒有,只是小肩膀子一抽一抽,抖的跟葉子一樣。但倆人畢竟一被窩睡了好些日子,多少過出了點感情,所以這天鄭哲便忍着困壓着火,舉着傷手翻過身去拍他,一邊拍一邊嘴裡還振振有詞,那意思無家可歸也沒啥,哲哥願意養着他。

  鄭哲安慰半天也沒安慰好他,倒是把自己那點睏意都說沒了,他睜開眼,望着眼前的蜷縮的黑影:

  “小夥兒,我還不知道你多大呢?”

  “十八。”

  “你連毛兒都沒長齊你還十八?老子才十七,你看看你比我矮多少?”

  顧銘不想告訴他自己真實年齡,總怕暴漏了,回頭警察就來抓他:“就是十八。”

  “跟我裝大呢?”鄭哲翻了個身:“還有,你怎麼能沒家呢?人總要有戶口吧,你戶口上在哪兒了?親戚家麼?你就這麼跑出來你家人不找你麼?……”

  鄭哲問了很多,但顧銘始終一句話也沒有,他只是在鄭哲最後沉默的時候乾乾的打了兩聲呼嚕,表示自己不想談這個話題。

  鄭哲摸着顧銘露在外頭的膀子,揪着被頭就往上給他撩,後來又不知怎麼忽然變了主意,直接坐直了身體,伸手就拉開了牆邊的燈繩。

  顧銘眯着眼,只覺得眼前身體的一閃,整個視線都亮起來了。

  昏黃的燈泡映着鄭哲起伏的椎骨,他身上就一套背心褲衩,由於在被窩滾了半個點,從上到下都是褶子,還露了半片屁股蛋子,膈應的顧銘趕忙把臉兒別過去。

  鄭哲縮着脖子開了床邊的衣櫃,那衣櫃是最老式的,木框子裡頭是玻璃,裡頭還貼了一張劉曉慶的掛曆,他一頭紮在裡頭翻了半天,接着扯出一件衣裳,回手就扔在床上。

  “以後睡覺別光膀子了,你穿我的,”鄭哲頂着一頭黑亂的短髮往床上竄,“就是稍微大點,比沒有強。”

  被縟裡伸出兩個白細的胳膊,待找明白了領子後,顧銘才坐起來把那白棉布的背心往自己身上套,他穿上後發現的確是有點大,領子鬆鬆垮垮的耷拉在胸前,這玩意主要就是遮兩點的,可到顧銘這兒非但遮不住,還兩點俱露,一點實際作用也沒有。

  鄭哲鑽進被窩裹緊了,目光在顧銘露出的嫩頭兒上刷刷的掃:“明天我給你找兩個別針把肩帶別一下行了。”

  顧銘腫着眼睛打量自己身上的新背心,臉上有了點笑摸樣:“你家要是有針線,我自己就能縫。”

  鄭哲剛才背心褲衩的在外面耍到沒什麼,進了被窩反而冷的是上下牙直打架:“我都給你找衣服穿了,你能別哭了麼?”

  顧銘拉了燈繩,挺高興的躺回去:“恩,我現在也不想哭了。”

  倆人好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起來又吵起來了,原因是顧銘醒的早,又不肯閒着,屋裏屋外的玩,大耗子似的弄出不少動靜,一會盆兒響一會雞打鳴的,吵的鄭哲一大早不得安生。而鄭哲又是個愛睡懶覺的,自然不肯忍,眼睛還沒睜開就虎嘯似的吼,用力之猛,連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

  “顧小紅!你他媽再出聲我弄死你!”

  吼完了也就沒動靜了,翻個身繼續睡。

  顧銘貓着腰揭開鍋,拿飯鏟子把熱好的剩飯挖出來放進嘴裡,小心翼翼的嚼,連菜也不吃,填飽肚子後便輕手輕腳的闔上門就出去晃悠。

  顧銘來了好多天,這還是頭一次出門,以前不敢出去是怕自己走了,鄭哲把門一鎖自己就回不去了,但現在不一樣了,鄭哲雖然拳頭很硬,心腸卻很軟,這個顧銘很知道。

  顧銘沒上大街,因為身上還穿著偷來的衣裳,自己還刺了那個卡車司機一刀,總怕遇上,於是便只在小道里遊蕩。

  顧銘發現這兒跟老家那邊一點也不一樣,平房很多,而且家家都頂着一個小煙囪,一到飯點就冒煙咕咚的往出飄香。顧銘路過一個集市,興許是因為冷,所以人不算太多,即便是已經臨近年關,街上有不少擺攤賣春聯年貨的,每個人都操着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這讓顧銘有點害怕,因為在老家的時候就聽說過東北人是好戰人群,互相多看一眼都能打的頭破血流,所以顧銘一直很小心的管着自己的眼睛,看見人影趕忙把眼皮一耷拉,等人走了在抬起來。

  他穿的上半身穿的像個棉花包子一樣,腿腳卻是細長,手跟脖子都露在外頭,還光着個腦袋,加上又是個濃眉紅唇的形象,惹不少路人都斜眼瞅他,甚至還有個賣凍梨的老大娘閒着沒事問他冷不冷。

  顧銘自來臉皮很厚,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可這時候卻是被瞧的有點驚悸,順着牆根就躲進胡同裡。

  胡同裡有一家狐狸養殖專業戶,養了十來籠的銀狐,這會兒正好在院裡剝皮,那東西本來味道就大,此時更是腥臊撲鼻,加上宰狐狸的動靜,很快就吸引了顧銘的眼睛。

  他站在鐵門兒外,眼看著那一院子的鮮血淋漓,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顧銘在這地方找了這麼久的樂子,終於找到一個他真正感興趣的事。

  那狐狸通體銀白,給個莽漢子踩在腳底下,掄起木棍砸的鼻口出血,緊接着就掛在木頭樁子上,從屁.眼開豁,割骨去皮,手法巧妙的將一整張皮從那下往上血淋淋的扒下來。

  顧銘能覺出來自己頭髮豎了一下,卻並非害怕,反而胸腹裡熱血翻湧,蠢蠢欲動,很想上去試試,可又明知不可能,只好趴在門欄上幹過眼癮。

  殺狐狸那家很快發現院外看戲的半大孩子,本來嚇唬兩聲想把人攆走,結果仔細一看,發現是個丫頭摸樣的人,一張小臉紅撲撲的,春風滿面,不像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頑劣小子,讓人煩不起來,就隨他看了。

  倒是院子裡的大狼狗不樂意,發瘋的對著顧銘咆哮,一副要掙脫鎖鏈的架勢,可顧銘依舊不管不顧,趴在門欄上看的目不轉睛,直到肚子咕嚕一聲,這才依依不捨的離開回家做飯。

  ***

  鄭哲到了是沒睡成懶覺。

  顧銘走沒多久,艾金一行人就翻牆過來,連帶著一尊關公,一桶老白乾和四隻粗瓷大海碗,土匪似的進了院。

  因為顧銘走的時候只給大門上了鎖,這幫人直接推門進屋,也沒等鄭哲起來,噼裡啪啦的把那些破爛一頓擺放,就差在鄭哲床前燒香磕頭了,把鄭哲給煩的,衣服都沒穿利索就跟他們急頭白臉的干。

  肖亮是最後一個進門,他對此的解釋是他對象很煩這一套,他也沒辦法,只能把結拜儀式搬鄭哲這裡,因為他家最方便,沒有媳婦也沒有娘,哥幾個想怎麼作怎麼作。

  不過在正式結拜之前,四個人還是商量了一下解決王達吹的事。

  此事迫在眉睫,這一個老流氓禍害的大家都不安生,在這麼拖下去怕是要找上門兒,肖亮已經給盯上了,多少天他跟他對象連家都不敢回,生生在他姥姥家賴着住,還說下一個不定就要輪上誰了。

  此言一出,當場就給張驢兒嚇出一個屁,放完了死活要搬去艾金家避難。

  艾金媽是出了名的彪悍,當年還加入了紅衛兵,跟他爸兩桿三尺撓子在文.革晚期中武出了一片天地,名氣滿貫東方紅和星星火兩條大街,特別是他媽,因為是滿族,坊間都盛傳她是想復國,要不是艾金爸在一次武鬥中死了估計還打呢,所以有這樣的媽一般人不敢惹艾金。

  艾金不想要張驢兒,坐在鄭哲旁邊就開始勸他上自己家來。

  鄭哲沒搭理他,只顧着跟肖亮說正事,他前一陣子把王達吹家在哪兒,周圍的環境什麼樣,全都調查了個底兒掉,這哥們有一台幸福250,一個人的時候基本上都在摩托車上,是個人都攆不上,雖然他回家的時候會下車,但他弟是搞五金的,他家的門洞裡擺了許多鐵鍬,而且他弟也有可能在家,所以最好不要選擇在家門口動手。

  幸而他家周圍有個小學,一到放學期人流量很大,加上兩邊擺攤的小販,騎自行車都得下來推就更別提摩托車了,而且他通常回家就是放學那個點,旁邊又是省道,附近有一大片莊稼地,十分適合動手。

  肖亮讚許的點點頭,抬手擰開裝酒的塑料桶:“就這麼定了,誰讓他敬酒不吃吃拳頭呢,不過話說回來,倒時候大家下手都悠着點,把這事了了就行了,可別失手殺人啥的。”

  張驢兒坐在床頭上分香:“肖哥,你咋還倒上酒了呢?”

  肖亮頭也不抬:“這都要中午了,我得回去給你嫂子做飯,就尋思趕緊把結拜這事先辦了吧,對了,今天幾號?”

  “十四號。”

  “有點不吉利呢……”

  “哎呀,就今天吧,你要選日子你早問啊,酒都倒出來了,眼兒那麼小咋灌回去啊,趕緊的吧,”艾金一邊翻着白眼一邊依偎着鄭哲,“你說是不是呢,六哥哥?”

  鄭哲叼着煙,厭惡的搡了他一把:“你怎麼跟個‘貼樹皮’一樣,你再這樣我一腳把你踹大門外去!”

  艾金笑着往旁邊坐了坐,也不生氣,反倒神色嬌憨:“你就是一腳踹進我大門兒裡……哎呀人家好期待呢……”

  張驢兒木着臉起身:“大哥,快點拜吧,我想回家了。”

  肖亮一看自己猶豫惹出這麼多分反對意見來,也只能作罷,一邊擺陣勢一邊在心裡醞釀說辭,可這好不容易都弄妥當了,怎麼看都少點東西。

  艾金兩腿直打晃:“你之前不是送來一隻雞麼,咱們歃血為盟啊?”

  肖亮一拍腦袋,轉而面向張驢兒:“行啊,你去把外面的雞殺了。”

  張驢兒往旁邊一躲:“這我可不行,那雞撲騰起來可厲害了,我不幹。”

  肖亮看一眼鄭哲的臭臉,抬手拉了拉他身邊的艾金:“這事交給你了。”

  艾金抬手一掙:“我才不殺呢,髒死了。”

  話音剛落,門板微動,進來的人帶進了一股子兒涼氣兒,因為艾金離門最近,直激的他起了一臉頰的皮疹。

  顧銘一路跑回來,跑出了一層熱汗,棉襖裡汗津津的,難受的慌,在外頭又不敢脫,這會進了屋邊走邊解襖扣兒,結果這鈕子還沒解開幾顆,就看見一大屋子人都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鄭哲本來沒反應,可看他衣衫不整的露白肉給別人看,不知怎的就生出些不痛快來。

  把煙頭扔在地上,鄭哲抬腳抿了一下,之後大步上前,將顧銘敞開的棉襖領子往起一合,幾乎是拎着他整個人給他系扣兒:“大冬天呢你脫什麼衣服?你要是感冒了老子還得給你買藥!”

  沒等顧銘說話,艾金那頭先發聲了,只見他陰陽怪氣的依在門邊兒:“哎呦,你倆這是過一起去了?”

  肖亮對此事沒什麼反應,只想趕緊殺雞走人,便插了一嘴:“把菜刀給我,我去殺雞。”

  顧銘明明熱的要死,看鄭哲非要給自己繫上鈕子,惱怒之餘也百般阻撓他碰自己,這會兒聽見肖亮這話卻驟然放下反抗的手,整個人眼珠子都亮了:“殺雞?”

  鄭哲看顧銘眼珠子瞪的跟鷹一樣,忽然想起這些天那只山雞都是顧銘喂,肯定很有感情,就自作主張的回了肖亮:“別殺這個,我回頭另買一隻。”

  顧銘目光灼灼:“為什麼?我想殺!”

  鄭哲有點意外:“啊?你殺過麼?”

  “沒有,我來殺。”

  肖亮正苦於找不到人,聽顧銘這話質疑了他兩句就把這事推了出去。

  顧銘得了令,歡歡喜喜的拎了菜刀出門,那山雞也不傻,看見菜刀也是滿院子亂竄,撲騰的到處都是雞毛。

  趁着顧銘在外頭殺雞的功夫,肖亮閒着沒事,話癆似的說個沒完沒了。

  “對了,南街的李四跟張春明又打起來了,說是重傷好幾個,連夜開場往省城醫院送……唉,搞成這樣還不是因為現在客運站開始往出承包客運路線了麼,太多人因為搶活而打仗,你們說,現在人怎麼都這樣啊,這麼愛錢,之前我大哥混的時候,那都是以混出名氣為目標,講的是義氣,現在這幫人一水水的都他媽是為了錢,求的是勢利,不過我覺得吧,那幾個人沒一個像樣的,都不是當老大的料,只是能打不行,老大要夠狠……”肖亮抬頭看了看眼前兄弟,“你們也不行,我小時候見過狠的,那真是殺人不眨眼啊……嘖嘖嘖,可惜現在進去了……”

  肖亮說的嘴直幹巴也沒人搭理他,所有人都扯着脖子往窗外看,尤其是張驢兒,嘴張的很蛤蟆一樣,似乎隨時能呱出來。

  肖亮好奇的跟着回頭,眼見着窗外的小孩正單腳踩在雞身上,揮着菜刀往下砍。

  顧銘沒有殺雞的經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便生生的把雞頭剁下去,手起刀落,噴出來的血濺了他一下巴,而那雞居然還未完全死透,沒頭還在死命的撲騰。

  顧銘死死的踩着它,臉上毫無驚恐,反倒是個很愉快的摸樣。

  肖亮眼皮跳了一下:“他挺生猛啊……”

  艾金往鄭哲身後一站:“天吶,好粗魯。”

  鄭哲怔了一下,有點傻眼,沒成想這小子是個蔫狠。

  可仔細看他那張臉,雖然上頭沾了不少血點子,卻還是斯文白淨,他就那麼文靜的在寒冷中散出熱騰騰的血腥氣,十分矛盾,卻奇怪的自成一體,就彷彿刀刃上的雕花,溫潤殘忍,秀中帶煞。

  第6章 修BUg

  鄭哲這次手好的很快,他手好了之後,顧銘就見不大着他了,基本上是吃了飯出門,天黑了才回來,不過顧銘也沒好到哪去,也是整天不着家,但他一般都趕在鄭哲回來之前把屋子燒暖,東北跟老家不一樣,冬天的屋子不燒簡直不能呆人,一個爐子燒紅了,連帶著滿屋子的暖氣都熱。

  有一天鄭哲回來的時候拎着個手提包,還有一塑料袋的肉骨頭。打顧銘住進他家基本上就沒怎麼見葷腥,這不晚上蒸好了米飯,正撅着嘴切凍白菜,看見那袋子大骨頭簡直要樂的跳起來,倆大俗人在燉肉這方面的觀念出奇的一致,什麼也不放就是干燉,燉的油汪汪,爛乎乎,肥瘦一起嚼了,誰也不嫌膩歪。

  在滿屋子的肉香裡,鄭哲打開自己拎來的手提包,從裡面一件一件的往出撿衣服。

  顧銘本來站在鍋邊等肉熟,可才站了十分鐘就給鄭哲拉進裏屋。

  顧銘很想生氣:“幹什麼?”

  鄭哲拿起一件圓領毛衣在他身上比量,看看肩寬,又比比袖長:“這是我以前的衣服,你看不土吧?”

  顧銘是苦出身,從不講求這些,也沒講求的條件,他什麼都能穿,或者說只要有的穿就行,沒穿的也沒關係,他臉皮厚,不嫌丟人。

  “挺好,你要送給我?”

  鄭哲卻是對穿衣十分挑剔,他爸在一個國營的廠子當領導,媽媽又是會計,所以打小生活條件比一般人家優越點,衣服也漂亮點,現在雖然一副窮酸樣,但他臉皮薄,寧可在吃的地方縮減,也不願意穿的跟個鄉下人似的。

  鄭哲覺得有點大,便把毛衣團了往旁邊一扔:“恩,不嫌棄吧?”

  顧銘蹲在提包邊,雙手摩挲着那些柔軟的料子,搖搖頭:“不嫌棄。”

  鄭哲比了一會就煩了:“你自己從裡面比吧,能穿的就疊起來放衣櫃,不喜歡的塞包裡,我明天送回去。”

  顧銘嗓子眼裡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他蹲在地上,兩隻手在衣服堆裡刨來刨去,一會翻出一副灰色的兩指手套,是細線摻着澳毛織的,摸起來又厚又暖,顧銘的手掌很薄,又生的細,小銀魚一樣倏地鑽進去,原本死氣沉沉的手套登時就活泛起來。

  “你以前的?”顧銘作勢捂了一下耳朵,後又放下,“真小。”

  鄭哲居高臨下,垂着眼看他,顯出眼皮上淺淺的一條紋路:“我弟的,操,他的東西怎麼混這裡來了……”

  顧銘沒做聲,只是把手套脫下來,在旁邊放好,又從裡面挑撿出幾樣東西,最後翻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了,裡面裝的都是票子。

  顧銘愣了一下:“錢?”

  鄭哲起身把錢接過去,也是一愣,回想半晌:“哦,估計是我媽給的。”

  “你現在靠家養?”

  鄭哲似乎不太想說這些:“誰他媽靠家養了……我現在不方便找工作,等過了這陣子,我就出去掙。”

  顧銘把挑出來的衣服疊好:“出去工作?那你手呢?全好了麼?能幹活麼?”

  “好了啊,”說話間鄭哲朝顧銘展開五指,給他看手掌上的疤痕。

  那痕跡已經完全癒合,全然沒有前兩日的猙獰腫脹,已經成了一套淡淡的肉色掌紋,齊刷刷的切開紋理,乍一看跟斷掌似地。

  鄭哲把手掌伸到顧銘面前:“不信你這回打我試試,你出拳打。”

  顧銘直起腰身:“再打壞了怎麼辦?”

  “再打壞了算我自己的,這次不跟你發火。”

  “我可真使勁打?”

  “沒事,我怕你?來吧。”

  鄭哲張開手,任憑顧銘攥緊了拳頭找自己手心招呼。

  不得不說,鄭哲有點低估了這小子的力氣,即使沒吃飯,他依然像一頭亢奮的小獸一樣對著自己連捶帶打,拳頭之硬,甚至震的自己虎口發麻,起初鄭哲還是抱著逗他玩的心態,可到後來真是開始暗暗的要緊牙根,強抗住這一頓痛擊。同時鄭哲心裡也開始納悶,覺得他這樣的長相的人,本該是個溫文爾雅的做派,那種俊秀的眉目就應該多愁善感的流眼淚,可事實上這雙黑眼珠卻時不時的流出些腥冷的東西,就像現在,漆黑堅硬,隱隱狂躁。

  顧銘發現鄭哲似乎是銅皮鑄的,十分抗揍,自己累的都出了一身虛汗,眼前的人還毫髮無損,甚至還面帶笑意,就彷彿是在逗小貓小狗,看的顧銘很是挫敗,乾脆一甩手不幹了。

  “累死了。”

  鄭哲活動着手腕,低低笑出了聲:“沒看出來,你真是挺有勁的。”

  顧銘忽然對那雙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忙捉過來翻來覆去的看:“你這手怎麼長的?這麼抗打?我聽你們總說打架的事,是跟人打人打的麼?”

  “……是挨揍挨的吧。”

  “你不是很會打架麼?怎麼會挨揍?”

  “我也是被揍過來的,揍着揍着,皮實了,也厲害了,”

  鄭哲停住右手上游移的指頭,反握住了。

  他發現顧銘的手又細又薄,捏起來發軟,指尖是個玫紅的色彩,指甲也生的十分圓潤,有着女孩的秀氣,摸起來卻像是裹着綢緞的鋼鐵,軟中帶韌:“而且想會打架,必須先學會挨打,一定要抗揍,你不能保證一拳打倒別人,但至少不要被人一拳揍蒙。”

  顧銘一愣:“誰會揍你?”

  鄭哲低着頭,半晌沒說話:“你手長的挺好看的……”

  顧銘給他捏的難受,攢了勁往出抽,可鄭哲的手鐵鉗一樣緊緊的攥着他,一時半會竟拿不出來。

  鄭哲抬頭,倆人正好打了個照面,距離如此之近,鄭哲甚至能覺出來他鼻息裡呼出的熱氣兒,貼在皮膚上,羽毛似地撩:“你長的也挺漂亮的……”

  顧銘使大勁把手抽出來,險些沒仰過去。

  鄭哲這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一時間也臊的臉皮發熱。他坐在那裡橫豎都尷尬,便抻直了大長腿,從床沿兒出溜到地上,蹲下去開始擺弄那大敞着的手提包。

  顧銘把自己挑出來的好東西都疊好了放進櫃子裡,正想去廚房看肉,卻瞧見鄭哲從手提包底部掏出了報紙包着的東西,小心翼翼的程度,無異於捧着一快嫩豆腐。

  顧銘有點奇怪:“我剛才翻怎麼沒看見?”

  鄭哲沒說話。

  他也是才想起來這檔子事,這不剛才在回來的路上碰見肖亮跟張驢兒,肖亮拉著他到小胡同給他掖了一把‘六響’,也不知道肖亮從哪裡弄來的,完事還嘰嘰咕咕跟鄭哲咬了半天耳朵,主要的意思就是鄭哲自己住,沒家人藏槍很方便,所以放他這兒最妥當,臨走前也沒忘記囑咐他是對付王達吹用的。

  鄭哲把槍從手提包暗兜兒裡拿出來,拆掉上頭的報紙。

  本市本來對私槍的管制沒這麼嚴,之前鄭哲他爸還有一把,鄭哲還玩過,這不前年本市市委書記的老婆在家給人用槍打死,導致接下來幾年公安局才搜槍搜的很重,基本上是逢槍案必破,所以別說這種‘六響’,就是連打鋼砂的土槍都少見。

  這個‘六響’是化隆造的仿‘六四’式手槍,屬於地下黑槍,雖然看著比公安佩的‘五六’式還高一檔,但到底不是正貨,基本上連打六發之後也就廢了,所以俗稱‘六響’。不過肖亮說過了,這裡面只剩下最後一響,能淘換到已經很不容易,所以沒想射人,只想著必要時用來震震場兒。

  廚房的鍋蓋被蒸汽頂的嗡嗡作響,顧銘眼盯着鄭哲手裡烏黑的傢伙,沒有一點挪步的意思。

  鄭哲在手裡把玩了一下:“看什麼?”

  “真槍?”

  鄭哲遞給他:“你自己摸摸。”

  顧銘單手接過來,沉甸甸的,握在手裡直往下墜:“怎麼用?”

  鄭哲起身一躲:“你能別對著我麼?”

  後繞道顧銘身後,接着托起他的手:“一手拿槍,另一隻手托着底,對,就這樣瞄準了,把你手指頭放這兒,你一摟,它就會響了。”

  顧銘舉着槍:“獵槍也是麼?”

  鄭哲嗅見顧銘頭頂淡淡的香皂味兒,不自覺笑了一聲:“什麼槍都是。”

  “那為什麼我摟不動?”

  “你沒拉保險,也就是這兒,摸着沒?把這個地方往後一拉就算給槍開保險了,這時候你就可以扣扳機了。”

  顧銘攢足了勁去拉保險:“我能開一槍麼?”

  鄭哲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顧銘的手:“當然不行,你別動……”

  嘭!

  槍響聲震耳欲聾,在槍的後挫力下,顧銘猛的一歪身,一腳跺在了鄭哲的腳背上。那出膛的子彈直接穿透了兩扇玻璃,外頭的風捲着雪從窟窿裡灌進來,吹進鄭哲的眼窩裡,卻依舊降不下那裡的溫度,鄭哲雙眼飽含熱淚,在短短幾秒鐘經歷了無措,絶望,還有焦慮,他先是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後又猶豫着是該先堵玻璃還是先出去看看有沒有傷人,待這一切情緒都煙消雲散之後,鄭哲頂着一張青白的臉,看著旁邊那位身材細瘦的槍神,嘴唇微抖:“不是跟你說不行麼。”

  顧銘這時候也有點後怕,剛才彈在槍口不得不發的豪狠勁退了個乾淨,顧銘心虛的看著鄭哲,想開口狡辯,卻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直接問了一句:“是我開的還是你開的?我怎麼覺得是因為你剛才握著我的手呢?”

  鄭哲一臉茄皮色兒,先前對他那點好感丁點不剩,抬手就是一嘴巴,用力之狠,直抽的顧銘一轉圈。

  “你他媽膽兒太大了!這是槍啊!你他媽了個x的說開就開了!你知不知道這是能殺人的?再說這個槍只剩這最後一響了!最後一響啊,都打完了就他媽成一塊廢鐵了!我都跟你說了不行不行了!你這傢伙手夠快的啪一槍就給我打出去了……”

  鄭哲的確很生氣,急火攻心下,手上的勁就使的大了些,顧銘的小臉被抽的登時就腫起來,不過他倒是沒哭,捂着半邊臉盯着鄭哲,眼神惡毒,沒有一點孩子挨打的可憐樣。

  鄭哲看見他這樣就更生氣了,他偶爾會覺得這孩子有點表裡不一,但沒想到他竟如此膽大包天,蛇蝎心腸,先前殺雞也就算了,這麼點歲數開槍都不眨眼,典型的有人養沒人教。

  小樹不修哏啾啾,自己非得好好揍他一頓,讓他知道什麼該幹什麼不該干。

  鄭哲向來手快,可在揪住顧銘的瞬間有點快不起來,底下的人眼睛開始往出淌水了,看不出來是害怕還是憤怒,總之鄭哲揪着顧銘的棉襖領子,一隻手抬了又抬,遲遲沒有再扇下去。

  就這麼僵持一兩分鐘,鄭哲狠力一放手,把人甩到一邊:“你晚上別吃飯了,好好想想你哪兒錯了。”

  說完鄭哲就去廚房停了火,接着推門出屋。

  外頭似乎有人敲門,也不知道吵吵嚷嚷的說了些什麼。

  顧銘站在角落裡,手腳冷涼,臉頰火辣辣的疼,他低着頭,黃豆粒似的眼淚一對兒一對兒的砸在他的小手背上。

  第7章 捉蟲

  以前黑社會裡的打架鬥毆大多還沒什麼利益牽扯,很大一部分都是為了鬥狠,出名,所以一般有什麼恩仇都私下解決。

  既然有仇,那就肯定會報仇,但凡神經正常點的道兒上人,報仇都不會選擇去公安局報案,所以大多數的混子都選擇會一會,一架抿恩仇,一架抿不了就兩架,直到把一方打服打軟,完事該陪醫藥費陪醫藥費,該嘮嗑嘮嗑,這事才算徹底了了。

  90年代初,本市的‘江湖’雖不成形,卻是有一定暗藏的‘道道’在,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也都心知肚明,在這裡解決辦法的方式不一定是要打架,但一定不是找警察,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就好比有時候引起一場惡戰也許不是一句憤怒的‘操.你媽!’而是一眼溫柔的‘你瞅啥?’

  肖亮一行人籌備許多天,終於選好了日子,踩點出擊。

  在出擊前,四個人圍坐在肖亮家的火爐旁,把傢伙一一分配,包括那把不會再響的槍。

  肖亮用報紙包了刀刃,遞給艾金:“大家都別緊張,沒多大個事,王達吹就自己,咱們這麼多人呢,怕啥。”

  艾金從他手裡接過傢伙:“大哥,別說了,你看老六跟老七都要睡着了,誰緊張啊,反倒是你,開拖拉機也沒你這麼抖啊?”

  肖亮定了定神,回頭看一眼旁邊耷拉著眼皮子的鄭哲和張驢兒,忙上去挨個推醒:“你們到底是歲數小,初生牛犢不怕虎,大哥比不了啊。”

  鄭哲睡意正濃,給人忽然推醒,心理和生理都不痛快:“誰是你大哥!”

  肖亮照着腦門給他一下:“我是你大哥,老六!你睡蒙圈了?”

  鄭哲抬起頭,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別叫我老六!傻逼到家了……”

  張驢兒也給肖亮推的直晃悠,只見着這胖小子一雙肉手在眼窩裡攥了兩圈,目光呆滯的抻直的脖子:“大哥,要走了麼?”

  肖亮看大家都精神了,又嘆口氣:“現在還有點早,咱們聊聊天,別睡覺了,剛睡醒了沒勁兒,沒勁兒怎麼打架?要不這樣把,大家都說說自己的優點,我看看誰適合幹什麼,然後分配一下埋伏地點。”

  艾金往鄭哲身上一靠:“我的乳.頭是粉的!”

  鄭哲沉默了一會,接着轉向艾金:“你為什麼總是趴我身上說這些噁心我?我又沒有得罪你?”

  張驢兒想了半天:“我逃跑快啊,我能負責逃跑麼?”

  肖亮聽張驢兒如此沒志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行,你負責斷後,反正你跑的快。”

  張驢兒有點傻眼:“啊……大哥啊,那啥,其實我跑的也不怎麼快,真的,我腿短,邁兩步才趕上人家一步,你看鄭哲腿最長,要不你讓他斷後吧。”

  鄭哲挺不高興:“我憑什麼斷後?”

  艾金笑了:“哎,驢兒,你為什麼預言他日後要絶後啊?哎呀,我怎麼覺得有點準呢,是不是你有什麼預感,七弟快來,上這兒來,跟你五哥哥好好說說。”

  ……

  肖亮有些孤獨的站在一邊,聽大家熱火朝天的說了一堆臭氧層子,沒一句有用的,也覺得煩不勝煩,好在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趕忙起身:“行了,都別說了,出發吧。”

  臨近年關,滿大街張燈結綵,僅有的幾個人民商店門口人頭攢動,干逛不買。

  四個人縮着脖子走在冷風裡,臉膛被風激的發紅,路過的行人能繞則繞,畢竟這年頭這號人太多了,明眼人都看的出來。

  幾乎每天都有這種精力過剩的年輕人在街頭揮灑着自己的力量和熱血,他們大多纖細高挑,肩膀單薄,即使像鄭哲這種已經有了成年人的摸樣,可在真正的成年人眼裡,他們不過是一群頑劣的少年。

  鄭哲走在最後面,口鼻裡呵出如浪的白霧。

  前面的三個人有說有笑,只有他神色凝重的跟在後頭,彷彿是有什麼心事。

  實際上他的確是有點心事,他在想家裡的顧小紅,自從上次開槍事件他抽了那小子一耳光之後,接下來兩天倆人一句話也沒有說過,起初鄭哲還以為他在反省,後來時間久了,才回過味來了,發現那小子完全是在跟自己冷戰。

  鄭哲也一度非常生氣,好幾次都想趕他出門,但礙於不想第一個開口說話,好像示弱似的,就一直也沒說,不過相比攆走顧小紅,鄭哲還是更想跟他和好的。

  這會鄭哲路上想明白了,他決定不跟小孩牙子一般見識,想著等會回去的時候給顧小紅買點好吃的,興許就沒事了呢。

  鄭哲想顧小紅想的十分專心,幾乎把現實的事都拋在腦後,街上的風很大,呼啦啦的往耳朵眼裡灌,別人說話都要扯着脖子喊,可他卻能聽清自己胸腔裡那有力的心跳,帶著氣血,一浪一浪的往臉上湧,湧的臉皮發熱,右眼皮也跟着狠跳了一下。

  這一跳把鄭哲跳回了神,他本來是不迷信的,這會兒也有點心虛,想著自己可別是要出事。

  結果剛轉出街口,鄭哲就碰上了他媽跟他弟。

  這麼冷的天,鄭哲媽頭上包着厚厚的毛線圍巾,整個頭捂的只露了兩個眼睛,要不是她把口罩扯下來喊鄭哲,鄭哲根本認不出她來。

  鄭哲不太情願的上前打招呼。

  鄭哲媽見了鄭哲還是老一套,一般都是先噓寒問暖,接着眼淚汪汪說鄭哲瘦了,最後還是囑咐他一定要回家過年。

  鄭哲站在風雪裡,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正想走,卻給人拉住了袖子。

  “大哥……給你。”

  回過頭,鄭哲就跟鄭言打了照面。

  鄭言腦袋上扣着一頂褐色的毛線帽子,看見鄭哲的時候鼻孔翕動,嘴巴還埋在圍巾裡,臉上的笑紋先露了出來。

  他從兜兒裡掏出一塊柿子餅,使勁的往鄭哲眼下遞:“給你,好吃。”

  鄭哲沒接,很平靜的告訴他自己不喜歡吃,接着抬腿就走了。

  鄭哲雖然平時在家裡跟顧銘唧唧歪歪這事那事的,但在他自己親弟這兒,基本上是說一句話都嫌多。

  到也不是鄭言多麼煩人,而是鄭哲看見他就心裡彆扭。鄭哲媽同一天生的他倆,鄭哲活蹦亂跳,他卻是個傻瓜。不過鄭言也沒有傻到眼歪口斜淌口水的份兒上,他就是頭腦比正常人簡單點,心思單純點,平時還是挺知道好歹的。

  鄭哲小時候很討厭鄭言這要傻不傻的摸樣,因為不夠傻,所以家裡還是送鄭言上了學,那在學校照顧他的擔子自然就落到鄭哲身上,倆人從小到大都是一張桌,鄭哲不愛學習,這個傻子卻格外的發憤圖強,一考試寫的滿試卷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羡煞了旁邊抓耳撓腮的小夥伴們,但即便如此,哥倆從小學到初中也始終雄霸班級倒數第一第二的位置,除非交白卷,要不任誰也搶不過他倆。

  鄭哲因為不學習所以考倒數第二不覺得丟人,但那傻子不知道那根弦搭錯了,羞愧難眠,大晚上不睡覺,點燈熬油的夜讀,他媽根本就勸不動他,最後還是他爸對著他一頓咆哮讓他正常點才算完事,就這樣傻子也不死心,甚至想出了鑿壁偷光這種辦法,還是從屋裡往屋外鑿,打算借月色連夜複習算術,結果事與願違,光沒借成,書也沒看成,第二天還被他爸發現窗戶下的牆壁壞了,他爸當場發飆,由於哥倆長太像也沒看清個個數,直接把鄭哲拎過來一頓皮帶,抽的鄭哲鬼哭狼嚎連褲子都尿了。

  這在家鄭哲一個人挨兩個人的打也就算了,沒成想在學校也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因為鄭言裝的再好也是傻子,等露了餡後,哥倆在學校裡很快就成了群嘲的對象。

  鄭哲起初還忍,忍不了就罵,罵不過就開始動手,不料這一動手就很多年都沒停不下。

  鄭哲整個年少時期幾乎算是在拳腳中成長,這就使他朝着一個比較極端的方向發展,變得非常熱衷與攻擊和防衛,因為經常被許多人圍着打,慢慢的他被練的比同齡人都兇狠,出手從來都是又快又準,到後期就更甚了,基本上在學校裡他可以一個人打幾個,連刀子都動上了,就這樣鄭哲從一個豆芽菜似的少年竄成了個大個子,倒是鄭言,多少年還是那個老樣子,因為太熱衷於吃好吃的,一張臉圓潤白胖,反而是跟鄭哲能分的更清楚些了。

  鄭哲加快腳步跟上艾金他們,沒有回頭去看後面的娘倆。風雪灌進少年呼喊的喉嚨,含混不清,聽上去有點像是嗚咽,又有點像是痴痴的笑聲。

  到了地方,四個人守了整整一個小時,鄭哲的身心都在變冷變硬,整個人凍的刀刃一般的涼,

  今天小學生放假似乎早了點,還沒到點,就冷不及防的從校門裡湧出一大波小崽子。這幫小孩一人背一個小書包,臉蛋凍的猴屁股一樣,成幫結隊的舉着幾分錢,你買個糖球我吃個酸角的,更有錢的還有買‘羊肉串’的,細細的鐵簽子上附一層薄肉沫,在炭火上烤的滋滋作響,惹的一群小孩豬拱食槽似的往前擠。

  住在學校門口的人家紛紛把飯桌搬出來,頂風冒雪的開始兜售小食品,紅紅綠綠的塑料袋在一雙雙小手的翻刨下嘩啦作響,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路過的行人都紛紛下車,一邊扯着嗓子開道一邊往前擠。

  王達吹騎着一抬幸福250從拐角處出來,車後座上還綁了一袋子凍梨。

  這哥們本來今天還怕回家太堵提前早走了,沒成想這幫崽子也提前放學,王達吹煩的不行,放下雙腳撐在摩托車兩側,一邊擰把少量給油,一邊罵罵咧咧的讓旁邊的小孩都上一邊兒去。

  艾金是第一個衝上去的,因為他離的位置最近。

  他看準了機會從斜路竄出去,伸腿企圖一腳踹倒王達吹的摩托,結果事與願違,王達吹看旁邊竄出個小子當下一驚,反射性的擰大了油門,當場就撞倒了艾金外加一個同樣開道的無辜路人。

  人群騷動,周圍買吃的的小孩一看見撞人了全圍上來看熱鬧,王達吹陷入了更深的包圍,簡直寸步難行,急的他破口大罵:“都他媽起來,滾滾滾!好狗不擋道!”

  他不喊還好,一喊遠處的小學生也發現此處有異,都‘千里迢迢’的擠過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時間王達吹身邊人滿為患,嗑瓜子與吧唧嘴的聲音不絶於耳,知道的是看見他被圍困了,不明真理的還以為他是受人愛戴的孩子王呢。

  第8章

  鄭哲第二個趕到,趁亂揪着王達吹的後領子就把人從摩托車上扯下來,用力之猛,直接帶倒了摩托車。

  綁在後座子的凍梨絲袋子掉下來,砸的一個人嗷嗷大叫,這叫喊聲驚動了不遠處的商販,甚至連對面街道的人家都驚動了,已經有人探頭探腦的從門口往外看。

  肖亮眼看著王達吹家門口出來兩個男的,其中一個是王達吹的弟,他弟先是一怔,接着就猛的竄回屋去了。

  鄭哲跟王達吹已經互相撕扯着往路邊去,肖亮沒有上前,心頭一緊,果然王達吹那兩個兄弟拎着鐵鍬就跑過來了。

  艾金爬起來的時候正想給鄭哲幫手,結果聽見肖亮一聲長嚎,回頭的瞬間,迎面一桿鐵鍬就拍過來了。

  三個人跟來的鐵鍬兄弟打成一團,從人群裡滾到路邊的陰溝,在凍成冰的髒水溝上抓着對方的頭髮,運足力氣往冰塊上猛撞。

  王達吹驚悸了三秒鐘,發現纏着他的只是一個鄭哲就鬆了口氣。

  王達吹還是有一點本事的,他今年三十七歲,算是新中國最早的那一批混混。

  其實也算不上混,只是遊手好閒,可在那個年代遊手好閒已經是非常丟人的事,加上他又喜歡偷雞摸狗,所以年輕時沒少挨老鄉的打,經常被好幾個人舉着鋼叉攆出一里地,屬於能打又能跑,臨街鬥毆經驗極其人物,而且到他後期名聲最盛的時候,還當街打斷了北街最出名的大混子的腿,要不是倒霉趕上嚴打進了監獄,估也混不成現在這個德行。

  他老了,過氣了,無數像鄭哲這樣的小年輕源源不斷的湧上來,試圖踩着老大哥的身體往上爬。

  不過王達吹可不會讓他們爬的那麼輕鬆,他掙不開鄭哲,就抱著鄭哲的腰,朝着地上的大石塊奮力一躍。

  隨着一聲悶響,鄭哲臉上出現極痛苦的表情,疼痛的作用下他的手也鬆了,王達吹從他身上爬起來,知道他是有備而來,也無心戀戰,張望了一下選了個人最少的出口,直接往北邊的省道逃竄。

  王達吹跑了一分鐘,好容易衝出包圍,回頭卻發現那小年輕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並緊追在自己後頭。

  這多少讓王達吹敢到害怕,鄭哲的體力恢復的太快了,摔在那麼大的石頭上都沒事,這要換成個老傢伙,估計當場腰就斷了,而年輕人就是這樣,身強力壯,永遠都是一股鋭不可當的殺氣。

  跑不了就只能打,兩個人越過了北邊的公路,在滿是莊稼桿子的野地裡滾成一團,鄭哲動作非常快,拳頭疾風驟雨般的砸在王達吹的臉上,但王達吹非常陰損,就勢摀住臉,故意露出堅硬的腦殼讓鄭哲打,他打了那麼多年的架,見過太多指關節碎在腦門兒上的例子,只有那些沒有經驗的傻小子才這麼幹,他雖然已經沒了衝勁,可他卻有的是經驗,在小夥子的狠拼猛打下他唯一能作的只有忍受,然後等待,等着時機一到,在抽冷子給對方致命的一刀。

  鄭哲並不是一根筋,他打的關節生疼,發現王達吹幾乎可以算的上是安然無恙,很快就開始轉攻他的肋骨,鄭哲的雙腿緊緊的壓着王達吹,不讓他有一絲喘息和振作的機會,並一拳接一拳的搗下去。

  鄭哲的拳頭就像一根帶節的鐵棍,打的那些肋骨要斷不斷,王達吹起初還咬牙忍着,到後來忍不住發出淒厲的長嚎,不過他也沒幹嚎,在疼的死去活來時這哥們也知道拔刀,本來是奔着鄭哲心口過去的,結果被鄭哲抬手一推,那明晃晃的刀刺便擦着太陽穴右側飛出去,紮在了遠處的雪地裡。

  傷口不怎麼深,不過卻是划起了一層皮,慢慢的往外滲血,鄭哲跟本顧不上擦,只是沉默的在刺骨的寒風和疼痛中,用雙手生生的打斷了男人的一根肋骨,或許兩根,更多,鄭哲也沒有概念。

  王達吹疼的都不是動靜,狼嚎似得,鼻涕和眼淚一起噴出來,在臉上衝出兩道小泥溝。

  可就這樣鄭哲也沒有停手的打算,趁着他縮團抽搐的功夫把他的褲管往上一撩,抽出刀割開他的皮肉,大姑娘繡花似得挑斷了王達吹的右腳腳筋。

  王達吹渾身顫慄,在左腳褲管被推上去的時候終於開口求饒:“老弟……大哥……哥們……別……”

  鄭哲轉過頭,半邊臉上掛着一條血道子,他垂着眼看地上的男人,眼皮很單,眼神卻鋭利的像一隻鷹。

  “知道你為什麼挨打麼?”

  王達吹猶豫了一會,腦子裡很多念頭往出鑽,但他卻選擇了服軟。

  好漢不吃眼前虧麼。

  “知道知道知道……操……嘶……”

  “你是老人兒,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麼?”

  “知道……那事到此為止,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鄭哲收起刀:“左腳給你留着。”

  而在另一邊,三個人費大勁放倒那兩個鐵鍬俠,也都分別掛了點彩,正想去找鄭哲,結果公安過來了。

  那名公安人員只是辦公路過,本人在所裡也是個文職,這回真是活生生的讓人從自行車上拽下來,因為他出來還戴着大官帽,不得不管,所以就象徵性當街的吼了兩嗓子,發發官威,好讓那些小混混趕緊滾蛋。而這兩嗓子也很受用,因為那年代聚眾鬥毆從來都是國家嚴打重點,幾行人發現公安來了,腿也不瘸了,腰也不酸了,剛才還在地上打滾的蹦起來跑的比野驢還快,連鍬都不要了。

  那位公安人員正想離開,卻有很多熱心群眾告訴北邊野地裡還倆呢,抱團在莊稼裡滾,傷風敗俗,大家都極力懇求警察同志趕緊過去管管,那公安也沒辦法,只能踩着一尺深的大雪殼子往裡走,深一腳淺一腳的,一邊走一邊吆喝,直接嚇跑了正在收刀的小混混。

  鄭哲驚弓之鳥似的,沒頭沒腦的逃竄。

  他非常害怕公安局的人,因為這行徑屬於流氓罪,抓到是肯定會被勞教的,他三叔幾年前就是因為犯了流氓罪進了大牢,到現在都沒出來,聽他爸說他三叔怕是要等到2014年才能出來,鄭哲聽著那幾個數就像無期,而當時他三叔也沒犯很嚴重的罪,可眼下王達吹傷的這麼嚴重,自己怕是要判到下個世紀,所以鄭哲沒命的跑,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還小,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就這麼白白的蹲了大牢。

  抱著這種念頭,鄭哲近乎發瘋的跑,跑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害怕的要死,連剛才跟人動刀子的時候都沒這麼害怕,天黑了也不敢回去,生怕公安同志已經在他住的地方等他。

  他直到半夜才敢回家。

  爐子裡的煤已經燃成了灰,屋子裡一股冷氣,因為剛走過夜路,所以鄭哲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他進了屋沒開燈,只是輕手輕腳的進了屋,站在床邊把自己扒的只剩背心短褲,接着掀開熱被窩就拱了進去。

  顧銘睡的迷迷糊糊,忽然覺得身邊一的褥子往下陷,隨即一雙又大又冷的爪子就開始滿被窩的找自己的手。

  顧銘給鄭哲身上的冷氣兒激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幹什麼?”

  鄭哲哆哆嗦嗦的撈到他的手,抓住了,然後掛在自己脖子上:“嚇死我了,你抱抱我。”

  顧銘的胳膊原本在被窩捂的好好的,這會被迫晾在外頭摟着一個涼脖子讓顧銘有點彆扭,他縮了胳膊撈起被角往上蓋,動作間不小心刮到鄭哲的臉,黏黏糊糊的蹭了一手。

  黑暗裡的血腥氣讓顧銘登時精神了,他下意識的張開手,輕輕的覆在鄭哲的臉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塊猙獰的皮褶:“你讓人打了?”

  鄭哲被這只薄薄的熱手騰的很舒服,便就着顧銘往自己這湊的姿勢,順勢把頭埋進了顧銘懷裡。

  鼻尖的前的皮肉光滑,跟自己的不一樣,彷彿是姑娘的嫩臉,貼上去又香又暖,他在顧銘懷裡吭哧吭哧的拱了半天,一顆懸着的心才算徹底放肚子,偶爾想想下午那場惡戰,也覺得沒什麼了,他現在在熱被窩裡舒坦的要死,還有個賊好看的小子抱著他,沒有什麼能讓他再害怕的了,公安也不好使。

  就這麼死皮賴臉的舒服夠了,鄭哲才忽然想起來似的:“你怎麼又光着膀子?我給你的背心呢?”

  顧銘從來不抱人,此時胸口塞了個大刺兒頭,蹭的他很不舒服,簡直是強忍着不推開:“洗了。”

  “你身上也洗了?”

  “恩。”

  鄭哲深吸口氣:“一股香皂味兒。”

  顧銘沒說話,半天又聽見鄭哲沉着嗓子說話,口鼻間呼出的潮氣軟綿綿的往自己脖頸上吹:“我帶回來一串紅香腸,精肉的,特別好吃,我掛廚房灶台上了,專門給你的。”

  顧銘在黑暗中咧開了嘴,感激的摟緊了他:“我明天就吃。”

  “……那咱倆算是和好了麼?”

  “啊?”

  粗糲的雙手開始揉搓顧銘的腰身,倒是沒有讓人尷尬的成分在,純粹是撓癢癢似的打鬧,鄭哲心裡憋着一股高興的勁兒,無處發洩,便笨拙的很想逗逗顧銘。

  顧銘睜開眼,望着那一團暗影:“摸什麼呢?我又不是女的。”

  “你要是個女的……”鄭哲的鼻子在顧銘的身上嗅來嗅去:“你要是個女的,我早那個你,然後讓你給我當媳婦了。”

  “哪個啊?”

  “想知道?”

  “想知道。”

  “算了,”鄭哲低笑了一聲:“你還小,睡覺。”

  第9章

  這一夜鄭哲睡的不太踏實,翻來覆去的,還做了個挺奇怪的夢。

  在夢裡鄭哲抱著個小花被一直搖一直搖,小花被裡裹着個白臉的小崽子,皺皺巴巴的閉着眼睛就知道嚎,嚎的鄭哲心煩意亂,正想問這他媽是誰家的,結果剛想起身,又一個丫頭順着膝蓋爬上來,頭髮都擀氈了,兩個髒爪子捧着一個大饅頭,啃的鄭哲滿身都是渣子,還一邊啃一邊打噴嚏,半指長的大鼻涕就那麼直接掛在了鄭哲大襟上。

  鄭哲在夢裡十分不樂意,大吼一聲,接着外頭就轉進來一個人,看不清臉,大概能辨認出是個長腿細腰,身上掛着個碎花圍裙,攥着擀麵杖兩步上前,劈頭蓋臉的就給鄭哲一頓胖揍:“我做個飯都不着消停,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麼?”

  鄭哲被砸的眼冒金星,因為聽出那聲是男的,便暴怒給了他一腳:“操.你媽你誰啊?”

  對面的男人是個小細嗓子,臉上霧濛濛的一團,依舊的眉睫不清:“我是顧小紅。”

  “啊?”鄭哲有點傻眼,“你?怎麼這麼高了?”

  “我長大了。”

  “啊,長大了啊,挺好,那啥,這誰家孩子啊,趕緊幫我還回去,你看看,她哭哭唧唧跟個大耗子似的,別在是有病死我懷裡……”

  還沒說完鄭哲又被抽了一擀麵杖,鼻孔裡的鮮血箭一樣的射在牆上。

  “這是你自己的種,你管生不管養麼?”對面的小夥兒把圍裙往起一撩,露出圓滾滾的大肚皮,一副懷了孩子的摸樣:“還有這個!你想送誰家去?”

  說完又從後面甩出一堆孩崽子過去:“還有這個!這個!這個!”

  鄭哲臉色煞白的醒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顧銘已經燒開了水,正提着水壺往暖瓶裡灌,見鄭哲醒來就留了點倒進搪瓷臉盆,接着兌了一瓢涼水,往裡丟了個毛巾,咣啷一聲。

  因為那個夢的原因,鄭哲現在看他就有點不好意思,但畢竟是個夢,再說難得這小子一大早這麼貼心的伺候自己,鄭哲沒理由別彆扭扭的甩臉子給他看。

  鄭哲一大早心緒複雜的穿衣洗漱,急火火的扒拉兩口飯,把碗筷一撂,拍拍屁股就出了屋。

  鄭哲翻牆去了艾金家。

  艾金也正在家裡貓着,因為昨天那場惡戰他不太敢出門,一大早在床上打滾裝病硬是沒去上職高。

  鄭哲過來時艾金媽正好不在家,艾金面容憔悴的拿出一碟柿子餅招呼鄭哲,又大呼小叫的問怎麼又受傷了,但鄭哲一直也沒搭理艾金,只坐在炕頭上,盯着他家的年畫足足放空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之後艾金受不了了:“要不這幅你撕下來拿回去?”

  鄭哲回過神:“我要這個幹什麼?”

  “你老看他幹啥啊?倆露**的胖小子,有啥可看的啊……”艾金像是忽然反映過來似的,面露嬌羞:“哎呀,你好壞啊。”

  鄭哲不明白:“我怎麼了我?我什麼也沒幹啊?”

  艾金攥緊了雙拳,像個姑娘一樣作勢要去捶打鄭哲,不料剛撲上去就給鄭哲一個閃身躲開,艾金撲了個空,身姿嬌弱的俯到炕頭上唱:“我地內個六哥哥哎……你的內個心哎……為何這樣硬哎……”

  鄭哲擰了眉毛:“你能不能正常點,你要在這樣我走了啊?”

  艾金從炕頭上爬起來,轉身在盤子裡掏了個柿子餅:“呆着沒事找點樂子唄,你這人一點勁沒有。”

  鄭哲盯着艾金大開大合的嘴巴,一副豁出去的架勢:“我有個事,很苦惱。”

  艾金把柿子根兒都扔進嘴裡:“怎麼了?是昨天打架的事麼?哎呀我操,啥也別說了,王達吹這個王八犢子,一個油門頂我蛋上了,哎呦呦差點把我閹成個姑娘,老雞.巴疼了,我剛才尿尿都不太敢太使勁呢……”

  鄭哲擺擺手,打斷了他:“這麼說吧,打個比方,你跟男的一起洗過澡麼?”

  艾金啊了一聲,眼珠子瞪的溜圓。

  鄭哲有點後悔自己說的這樣直接,可轉眼一想艾金不算外人,但是解釋了一句:“我是打比方。”

  艾金合上嘴:“你以前都跟女的一起洗?”

  “哦,對,換個說法,比如你跟一個男的一起,甭管幹什麼,你會有不好意思的時候麼?真的是害羞那種。”

  艾金想了想:“當然會啊,我昨天蹲坑的時候拉稀,哎呀那個屁崩的啊,我旁邊那位大哥老瞅我,我可害羞呢。”

  鄭哲沒有怪艾金。

  他靜了半晌,只恨自己沒有在學校好好學習語文,導致現在想委婉表達個意思都表達不明白。

  艾金看他愁眉苦臉,又給他倒杯茶水:“沒事,六哥哥,你彆著急,好好組織語言,我等着你。”

  鄭哲有點不好意思,他深深的低下頭,開始摳艾金家的炕席邊兒:“再換個說法,你有沒有晚上夢見一個……人,然後第二天早晨看見他很害羞?”

  艾金緊緊的盯着鄭哲:“鄭哲,這個人是我麼?”

  “啊?”

  “你看你都不好意思正眼看我。”

  “你有病吧?不是你!”

  艾金雖然嘴上沒正形,腦子卻很活泛,聽到現在,他大概聽能的出鄭哲是個什麼意思。

  這讓艾金震驚,卻也隱隱的欣喜若狂,畢竟像自己這樣的人太少了,要不是去年安徽出了個挺轟動的新聞,一對女人引起人民不計一切後果要與兩個流氓鬥下去,艾金甚至不知道同性戀這個詞。

  可聽鄭哲這麼說,高興之餘,更多卻是傷心,他愣了半天的神兒,悲從心來,緊接着一頭紮在炕上:“操.他媽的是哪個騷x搶走了你的心!老娘要去扯松他的騷x!”

  鄭哲一臉錯愕:“發你媽的瘋!能不能正常點了!”說完就從炕上下來,抬腿就往外走:“走了!操!有病!”

  艾金趕忙把鄭哲攔住:“行了行了,你別走了,跟你鬧着玩呢,你幹嘛呀。”

  鄭哲發現艾金還真是有點力氣,自己給他箍住腰身,半點都動彈不得:“最後一次?”

  艾金不敢貼在鄭哲後背上,就對著他嘆了口氣:“最後一次。”

  鄭哲動了動:“你倒是鬆手哇。”

  艾金慢騰騰的鬆了手,臉上要死不活的:“說吧,你看上哪個小騷狐狸了。”

  “這是看上了啊?不是吧……”鄭哲一愣:“我沒覺得啊……或者說,我覺得也就還行吧,我沒覺得我喜歡人家啊……”

  艾金聲音也是要死不活的:“**不離十吧……你這個王八剛對上一個綠豆,以後會越看越順眼的。”

  “啊?不會吧……”

  “哎……我也希望不會呢,”艾金白眼翻了一半,忽然又想起來:“不他媽會是顧小紅吧?我早就看出他長了一副勾引男人的騷摸樣!”

  鄭哲心頭一驚,連忙挽回:“他?拉倒吧!你想什麼呢!”

  “那是誰?”

  鄭哲半晌開口,卻是答非所為:“對了,我問你這事……你別跟別人說。”

  “好啦,我的六哥哥,”艾金似笑非笑的,“咱倆從小玩到大什麼交情,我跟他們又多少年的交情,你放心行了,這點我心裡可有數呢,”

  鄭哲自然是很放心,他把憋在心裡的事兒倒了一大半兒後,整個人輕鬆不少,此刻正饒有興緻的打量艾金的臉:“……你怎麼一笑跟哭一樣呢?”

  艾金老大不願意的:“你懂什麼,這叫皮笑肉不笑,是個很有檔次的表情。”

  “還皮笑肉不笑呢,醜死了,”鄭哲坐在炕沿上,兩條大長腿越抻越直,整個人幾乎要滑倒地上:“艾金,我覺得吧……算了,說了你再生氣。”

  “說吧,你就是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我都覺得比楊鈺瑩唱歌還好聽呢。”

  “……還能不能正經說話了,”鄭哲微壓了火,“我是想說,你看你這樣的吧……娘娘們們的男的,以後可怎麼辦呢?誰要你呢?”

  “你不要?”

  “我不要”鄭哲想了想又說:“你是哥們,什麼要不要的,你就是我的。”

  “你不要我,有的是人要我!”艾金一陣心酸,嗓門驟然高了起來,“我有個堂哥在深圳,去年過年回來了,說等我從職高一畢業就帶我去那邊,那地方發展特別好,說是比咱們這好多了,等我過去了,買很多好看的衣服,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老漂亮了,你總嫌我長的不好看,那是我現在還沒長開,等我長開了,肯定比你院兒那小子還好看,到時候肯定有好多人追我,求着我要跟我處對象,你以為我稀罕……稀罕咱們這的人麼?我其實也不怎麼稀罕。”

  鄭哲一看他眼淚巴巴的說這些話,也很無奈,他雖然脾氣不好,但看艾金火了,倒是能心平氣和的說兩句話了:“誰嫌你長的不好了……我那是說你皮笑肉不笑不好,再說了,剛才不是都說好了不生氣麼,你可真是……”

  “你這人吧,我總覺得你像個傻逼一樣,但有時候覺得你好像也不傻,你說你到底是裝的還是真傻?”艾金不自然眨眨眼,吸了吸鼻子:“不對,你不是傻,你是壞,壞心眼的死狗!臭x!你也不怕以後遭報應?”

  鄭哲依舊沒發火,也實在不想跟他說這個,餘光掃到艾金家電視櫃上的一排東西,忙轉了話題:“哎,這是什麼,你家還有錄影帶呢!”

  說完還兩步過去:“……賭俠,不會是周潤髮演的那個吧,這麼新的帶子你家也有?”

  艾金抬手抹了抹臉,兩步過去,在鄭哲身邊蹲下來:“是我堂哥送給我的,我就看過一次,我家沒有錄影機放不了這個,上次還是把我大伯家的那台借過來看的……”

  說話間艾金手裡扒拉著那堆錄影帶,等摸到最底下那個白封皮的,忽然就不開口了。

  要說艾金那堂哥可算是他家族的激進分子,畢業就去了深圳,混了幾年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說是還去過香港,能耐的不行,因為艾金跟他關係特別好,所以他回來沒少送艾金東西,其中就包括這麼一盤錄影帶。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這盤帶不是武打片,也不是三級片,開場就是一群光屁股老外抱在一個幹那事,還全都是男的。

  艾金腔子裡的心跳的厲害,他收回手,看一眼身邊的人:“哎……你家不是有錄影機麼?”

  “幹什麼?你想看?”

  “我有一盤沒看過,正想看呢,再說你家也不是天天都用,你晚上在家沒事不也能看麼……你說是吧?”

  鄭哲看見一本喋血雙雄,心直癢癢不行,便想也沒想:“行啊,等哪天我爸不在家的,我跟我媽說一聲就行。”

  第10章

  鄭哲在家裡貓了兩天後,肖亮就找上門來了。

  他直接告訴哥倆不用在家貓着了,王達吹徹底歇菜了,他弟跟南街李四走的很近,前一陣子得罪了李四的仇敵張春明,這幫人也是損,趁着哥倆在醫院治傷的時候去醫院補的刀,哥倆太害怕就從二樓病房往下跳,他弟是跑了,可憐王達吹剛讓鄭哲挑了腳筋,好容易在醫院接上,腿正有點跛,結果一個不留神摔壞了脊樑骨,這下徹底癱了。

  肖亮望着目光呆滯的倆人,起手就是一對腦瓜崩:“想啥呢?能別我每次說話你們都這個死德性麼?”

  艾金穿了個白色高領毛衣,因為剛摳破了臉上一個紅疙瘩,指尖帶著膿血,怕弄髒衣服就高舉着雙手:“張春明跟李四?怎麼聽著有點熟呢?”

  肖亮從兜裡掏出一團揉皺的報紙,這都是他平時為自己蹲坑準備的,褲兜從來都是鼓鼓囊噻的一團,沒了就再補一張,以防走路上忽然鬧肚子。

  只見他從上頭撕了一角給艾金:“擦擦手,你這樣我看著難受,拿着……還有,他倆是誰我早都跟你們說過,你們這幫不長心的,你忘了,就是那天,顧小紅殺雞那天,李四跟張春明打起來了,我跟你們說了好半天呢……”

  肖亮說話的期間,鄭哲雙手插在褲兜裡,閒着沒事往出掏,他手欠的甚至連褲兜的內襯都翻出來,結果翻着翻着忽然發現褲兜的內襯口袋破了個洞,頓時面兒上一紅,又趕忙塞進去,而後他打量對面的兩人,發現他倆正撕報紙撕的專心,也微微的鬆了口氣:“我早就知道他倆啊,不就是搶着承包車線麼……”

  肖亮把報紙收回去,團好放進褲兜裡:“對了,我這次來找你有事。”

  “什麼事?”

  “張春明的人到處打聽你,都找到我家門口去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聽說這事,那啥,六弟,你算是出了個小名啦。”

  “啊?我怎麼了?”

  “王達吹好歹是個老江湖,平白無故給人打瘸了,不少好事兒的道兒上人都打聽是誰呢,估計張春明那邊正缺人,想收了你這把快刀,他跟李四明擺着是大戰在即,上次傷那麼多兄弟的仇還沒報呢。”肖亮說到這裡一頓:“你想去麼?這事我沒答應,來問你呢。”

  鄭哲想了一會:“你說呢?”

  肖亮看看他:“我來的路上尋思了一會,我覺得可以,張春明在客運站那邊開了小半條街的旅店,手裡真是有兩個子兒的,你看他手底下的兄弟,哪個出門不是摩托車加bb機,而且你都不念了,現在又沒活幹,總打短工不是個事,去他那也算是條出路麼……”

  肖亮說的這些鄭哲也知道,但他不好意思就這麼直接答應。

  他雖然年紀不大,可也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想要什麼。他們幾個人拜把子雖然鬧着玩的成分居多,但肖亮好歹是老大,別人在那邊一招手自己就過去,鄭哲實在拉不下這個臉。而這也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些人都是真正的成人,還是純混的,自己之前根本就是小打小鬧,鄭哲覺得危險,可又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危險。

  但肖亮想的很少,他看鄭哲半天也不說話,就在旁邊一直勸他,連旁邊的艾金都受不了,也加入促膝長勸的隊伍,最後鄭哲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鄭哲跟張春明見面又是隔了好幾天了。

  張是個很年輕的男人,剛剛三十出頭,他的臉前一陣子剛被人豁開了一個大口子,右臉頰上被足足剜下去一塊肉,眼下新肉算是長出來了,可那臉依舊是凹着,顏色也同正常的皮肉不一樣,粉嫩嫩的,乍一看像爛臉似的,可實際上又不是。

  張春明這幅尊容,讓剛見到他的鄭哲着實嚇了一大跳,可張春明卻是對鄭哲很滿意,他像是挑牲口一樣對著鄭哲又捏又問,甚至還看了鄭哲的牙,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刀捅出來的痕跡,也沒有被人打斷過牙齒,這是非常難得的,一把鋼刀剛剛開刃,還沒有任何豁兒,這就說明他在被用廢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會保持勇猛,這就是年輕人最大的好處,因為沒有閲歷,所以無所畏懼。

  可實際上鄭哲並沒有像張春生想的那樣無懼。

  鄭哲總是時不時的有種危機意識,他很怕警察,更怕殺人,對於刀子的運用他從來都是只用到那幾釐米的刀尖,再深了他從來不敢往裡扎,他希望自己戰無不勝,但不希望自己殺無不赦,他只是想迫切的證明自己,並不想迅速的毀掉自己。

  鄭哲就懷着這種矛盾的心情加入了張春明一方。好處來的非常快,很快鄭哲都得到了一個很不錯的工作,在張春明開的銀河旅店上夜班,一個月一百多塊還沒什麼活,但這樣他就不能回去跟顧小紅一起睡覺了,不過鄭哲覺得挺好,他正不想老跟他睡呢,他甚至懷疑前一陣子自己對他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是一起睡出來的,不睡了也就清靜了,因為顧小紅除了長的好也沒別的好,肯定是老在一起睡把自己的心態睡奇怪了。

  而且在不回家睡覺的同時,鄭哲也開始對顧銘冷處理,他再也不像之前那樣跟在顧銘後頭絮叨,甚至很少跟顧銘交流,吃飯的時候也不說話,以至於很多時候倆人在家的時候家裡都靜悄悄的。即便這樣,鄭哲越來越發現,自己管的了自己的嘴,卻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總想往顧小紅那邊看,總想看,然後一看上了,眼睛就黏在上頭,止不住的看他,看顧小紅的下巴越發的尖,似乎沒剛來的時候那麼圓潤了,可一想自己的確沒有餓瘦他,難不成是要開始抽條長個了?

  這麼一看鄭哲又覺得他好像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點,那小棉襖裹在他身上,很好的顯出了他清寡細窄的腰,偶爾貓腰的時候能露出來一點皮肉,煮熟的蛋清似的,白的就不像個小子,白的就他娘的像個天殺的大姑娘。

  鄭哲那麼希望他是個大姑娘。

  那樣鄭哲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對她有點意思,正大光明的喜歡上她,最後等她長大了,再吹吹打打的娶了她。

  只可惜顧銘怎麼也不會是個姑娘,他開始卯足了勁的長成一個大小夥子,對於鄭哲最近的奇怪反映,顧銘直接沒半點察覺,他只是覺得鄭哲好像忽然變的闊起來,家裡的伙食越來越好,頓頓都有肉吃,這就讓顧銘很高興,他使勁的吃喝,抓緊長高,長高了就不用狗一樣的賴在別人家裡,就能憑雙手出去掙自己的生活,也能回家,他家裡還有很多他的好東西,走之前還跟他爸在家後院埋了一個大石榴,估計等他以後回去已經長成石榴樹了,真是的,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前那些長成的甜石榴都讓誰吃了。

  鄭哲當然不知道顧銘怎麼想的,他正少男懷春手紙濕,欲.望之火徐徐的撩撥他本來就敏感的神經,所以他有時候就會別彆扭扭的在顧銘身邊繞來繞去,也不說話,偶爾偷拿眼睛瞄顧銘,萬一不小心對上了,那臉瞬間就能紅成猴子腚。

  但在顧銘眼裡顧銘只納悶鄭哲怎麼越來越蠢了,整天笨手笨腳的,到個水都能從茶杯裡漾出來,就這樣的還混呢,早晚被砍死的貨。結果鄭哲非但沒被砍死,還混的風聲水起,初七那天他甚至騎回來一輛大摩托,全新鋥亮,一女把’發動機嗡嗡的響,別提多拉風了。

  當時顧銘剛做好了午飯,他拿着油膩的鍋鏟站在門口,酸溜溜的望着鄭哲。

  顧銘覺得鄭哲一天天活的可真快活,什麼都有,而他只能整天的在這個小院裡給他洗衣服做飯,沒完沒了的收拾家,這種日子根本就不適合他,如果給他個混的機會,也許不會混的比鄭哲差多少。

  顧銘自認為很有膽量,力氣又不小,他只是人不夠大,等再過兩年,他跟鄭哲還不定誰更厲害些呢。

  鄭哲好幾天沒回家,髒的頭髮都擀了氈,他嘴角上叼着一根菸,大長腿叉在摩托車兩邊,低着頭給自己點上火後,鄭哲抬起頭,深深的望了一眼依在門邊上的,他的小夥兒。

  幾天不見,鄭哲都想他了,他去了躺省城,見了很多漂亮的女人,其中還有張春明那個在舞廳唱歌的小馬子,每一個鄭哲都在心裡跟顧小紅做了對比,要麼皮膚不如他細,要麼眼毛不如他長,總之顧小紅就是最漂亮的,養在他的家裡,誰也看不見,他的美只屬於自己,他的賢慧也只屬於自己。

  想到這裡鄭哲越發得意,因為心情好,便破天荒的跟顧銘開了口,他把車把上掛着的一小包東西扔給顧銘:“給你帶的,拆開看看。”

  顧銘一貓腰接住了鄭哲扔過來的東西。

  那玩意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很有重量,顧銘轉身跑回屋,火急火燎的拆開包裝,他很希望是一把摺疊刀或者手槍什麼的,可拆到最後他只看見一堆花花綠綠的俄羅斯巧克力和奶糖。

  顧銘心裡很失望,可還是抬起臉朝鄭哲笑了一下,跟他說了聲謝謝。

  鄭哲給他笑的心花怒放,看他這麼有禮貌就更高興了,他歡歡喜喜的洗了頭,把自己收拾的乾淨利索,等都弄好了,顧銘也端着做好的飯從廚房進了屋。

  兩人坐在板凳上,圍着一個霧氣蒸騰的桌子開始吃午飯。

  因為鄭哲沒說回來,所以菜比較少,只有一盤香腸塊炒土豆丁,外加一大碗無油蒸蛋,這對於一個東北人而言是個非常奇怪的搭配,鄭哲吃了十幾年的燉菜,跟顧銘住這些日子幾乎把這輩子的炒菜都吃了,炒白菜也就算了,土豆這麼適合燉的食物他也炒,更甚者連挺好個豬肉燉粉條都能讓他做成粉條炒肉,回頭還得罵鄭哲買來的粉條太難炒,說他兩句吧,這人還不樂意,那眼神簡直想活刮了鄭哲,這也就是他,換別人鄭哲早揍他了。

  不過現在鄭哲已經沒什麼想揍他的念頭了,反而是越看越順眼,就像現在,鄭哲有一筷子沒一筷子的夾,眼睛一直盯着顧銘,看他專心的地頭猛吃,眼睫濃長,鼻子也挺直秀氣。

  正看的賞心悅目,結果顧銘吃的急,燙着了,粉舌尖兒捲出來一塊嚼過的香腸,黏黏糊糊的吐在桌面上,後來覺得浪費又給吃了。

  鄭哲失望的放下筷子:“你能不能別這麼噁心?”

  顧銘低頭繼續吃飯:“我怎麼噁心了?”

  “吃東西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這要出門在別人面前你還這麼個吃法,多膈應人,也就我不嫌棄你,別人能不煩麼?這算是禮貌常識吧?你家裡沒教過你麼?”

  看顧銘不搭理他又來了一句:“再說了,你長這麼斯文……你怎麼跟個糙老爺們一樣那麼不講究?”

  顧銘抬頭看他一眼:“你挺大個糙老爺們怎麼跟個娘們一樣事兒逼?”

  鄭哲看他不但舉止粗俗,現在還學會了罵人,一顆心氣的突突直跳,飯也吃不下,乾脆放下了筷子。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聽不明白麼?”

  “我說的都是為你好,我發現你這孩子為什麼這麼不服管呢?”

  “這也算個事兒?你有什麼好管的?”

  “不服管你就滾出去,我養你還他媽受你氣。”

  “我年前不是跟你提了我要出去賺錢麼?不是你死活不讓麼?你現在又來嫌我?”

  “我不是嫌我養你,我他媽一點也不嫌!我是嫌你不服管!”

  “你有病。”

  “……你再說一句?”

  “說完了。”

  “滾你媽的。”

  “不滾。”

  “滾!”

  “行,你可別後悔。”

  “……你他媽威脅我?你太陰損了吧?”

  “不是你讓我滾的麼?”

  “……你明明知道我那是氣話!”

  “有病。”

  “你再說一句?”

  “說完了。”

  ……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的對罵,越發來勁,鄭哲氣的臉紅脖子粗,顧銘臉上倒是很正常,他一邊吃飯一邊平靜的罵鄭哲,眼神兒尖刀一樣在鄭哲臉上划來划去。倆人吵了足足五分鐘,最後又是因為詞窮了,才雙雙熄火。

  鄭哲發現他跟顧小紅之間的關係總是非常奇妙,很難一直好好的,每次剛要好的如膠似漆,總有點雞毛蒜皮的事讓倆人重新相互仇視。

  但鄭哲轉眼又一想,人無完人,明珠染塵也是明珠,顧小紅再頑劣也是美人,他只要長的好就行了,這就不影響鄭哲拚勁力氣養他,也不影響鄭哲一廂情願的‘欣賞’他。

  第11章

  鄭哲自從跟了張春明,才算真正的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選擇了混。

  以前他一直以為混是為了名氣,用拳頭證明一個男人的最原始的強大,可現在他發現,很多人混是為了賺錢,而他的強大也已經淪為了為別人掘財的工具。

  張春明根本不是王達吹那種低級混混,王達吹憑藉武力直接跟人要錢,張春明不一樣,他要的都是‘生錢’的東西。

  現在很多國企都在改制,之前的集體共有財產改成股份承包制,市場較前些年活泛了不少,張春明開了很多家旅店,靠着自己的黑勢力強占了最好的地盤,錢越賺越多,可張春明對此毫不滿足,他甚至看上了交通這塊肥肉,因為道路就是一個城市的動脈,是運輸錢財的直接來源,正好趕上客運站開始搞路線承包,所以他蠢蠢欲動,打算把所有本市到省城的客車都買下來,獨霸這一條線。

  但有這種想法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南街的李四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兩幫人打了小半年,鬧的動靜之大,牽扯了半個市的混混都不着消停。

  在這場混戰中,張春明算是勝算比較大的,他手底下養着好幾個重刑犯,都是蹲過十幾年大牢的老傢伙,有些人甚至四十多歲,他們最好的青春年華都在監獄裡種葡萄,做傢俱,出來之後沒工作沒老婆,有的只是一把年紀,像這樣的人張春明都給斂到自己麾下,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們,那些人感激的無以為報,他們有的只是一條命,所以各個都是抄起刀子就敢殺人的主兒。

  鄭哲卻跟他們完全相反,他非常惜命,就像是最狡猾的老流氓,同樣是捅人,別人一刀就刺在要害上,他扎七八下也只是皮肉傷,而且動作迅捷,從不拖泥帶水。

  時間長了,鄭哲漸漸的有了一點名氣,大家都知道張春明手底下有個鄭老六,這個小年輕很有手段,不但有張春明罩着他,都傳他還有六個凶神惡煞的哥們,就是之前算計王達吹把他腿打斷那幫人,而這個老六前一陣子又在張春明跟李四的惡鬥中一刀輪在李四的嘴唇上,當場就把李四砍成了三瓣嘴,血流了一大襟,生生把李四廢成李兔子。

  鄭哲的確是把李四砍成了三瓣嘴,不過他的大腿也被對方用土槍射出的鋼珠剮了一下,蹭掉一小塊肉,光流膿流就流了好幾天,後來去醫院也不知道醫生給他擦的什麼藥,好的倒是挺快,就是一點,傷口在癒合的其間奇癢無比,好容易等到凹陷處長出了粉嫩的新肉,結果那附近還長了一圈小黑毛,把鄭哲害羞的,去醫院換藥時趁沒人趕忙問護士是怎麼回事。

  那小護士臉都給問紅了,低着頭說那是軟膏含的激素所至,停藥毛就掉了,讓鄭哲別往歪了想。

  這期間張春明去看了鄭哲一次,臨走時扔了一千塊錢,還告訴鄭哲在家安心養傷,有張哥在不用怕人上門補刀。

  倒是肖亮那幫人整天往鄭哲家竄,生怕李四一夥來找茬,甚至還建立了值班制度,一三五肖亮,二四六艾金,到了晚上顧小紅在屋裡貼身陪睡,張驢兒在屋外摸黑打更。這傢伙把張驢兒給困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強撐到鄭哲腿腳靈便了才病倒,據說是熬夜熬的,在家躺了倆星期才緩過來。

  而顧銘剛聽說鄭哲受了槍傷也是很傷心的,他甚至一度覺得自己是個掃把星,剋死爹娘不說,連愣頭青都要剋死了。

  平心而論,愣頭青人其實還是不錯的,顧銘長這麼大,除了他媽對他好,也就是這個人了,鄭哲雖然事兒多,脾氣又跟個犟驢一樣,可在顧銘心裡他還是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人。

  他還想著如果鄭哲要是死了,他願意為鄭哲守一年的墳,也不枉兩人相識一場。

  顧銘這愁眉苦臉的摸樣自然逃不過鄭哲的眼,他本來還本來還疼是齜牙咧嘴,這會見顧銘對著自己的傷腿發呆,忽然有了點笑意:“看什麼呢?”

  顧銘低眉垂眼,細薄的手在他的腿上極輕的摩挲:“你這個嚴重麼?”

  “啊?不嚴重,過一陣子就好了,幸好我當時躲的快,要不然肯定瘸了。”

  “那就是你沒事?”

  “沒事,”鄭哲忽然笑也不笑了,一雙眼睛盯緊了面前的小白臉,聲音難得的低:“你這是在擔心我麼?”

  顧銘鬆了口氣:“原來沒事啊……”

  鄭哲看他眉頭舒展如釋重負的摸樣越發覺得可愛,冷不防的伸了一隻手在他臉上揉搓:“你也有這麼乖的時候啊?你就應該這樣……你這樣最好,你以後也這樣行不?你要是以後都像現在這麼好,這麼聽話,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顧銘一看他沒事立刻就開始煩他,推開他的手,轉身就出了屋去躲個清靜。

  鄭哲的確沒多久就好了,能跑能跳的,只是在腿上留了個瓶蓋大的疤,看著不大美觀罷了。

  痊癒之後,鄭哲在對兄弟們的感激之餘,也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張春明那邊就是個賣命的,這種結論讓鄭哲很不爽。

  但鄭哲也沒有不爽太久,有一天他在呼呼大睡的顧小紅身邊想了一整個晚上,他覺得自己雖然是賣了,可從來不拚命,所以在這方面自己還是稍微占了點便宜的,而且張春明很會賺錢,自己在他身邊學學沒什不好的。

  鄭哲在他手底下幹了好幾個月,早就摸透了他做旅店生意的道道。鄭哲想著自己應該從現在起攢攢錢,等攢夠了就找個好地方開個不帶暗娼的旅店,乾乾淨淨的,小點也沒關係,到時候自己也不整天在街頭打架了,就認認真真經營自己的生意,白天在店裡忙,晚上回家跟顧銘一起算算賬,如果順利的話,那他以後就又有錢又強大,還有個非常漂亮的小子陪着他,這日子簡直是太完美了!

  想到這裡鄭哲都激動的整宿睡不着,他雖然現在沒有錢,可是忽然有了夢想,他活了十八年以來第一個人生目標,他躺在被窩裡,激動的渾身都是力氣,恨不得立刻就從床上蹦起來出門掙錢,使勁的掙,發瘋的攢。

  顧銘本來睡的挺好,大半夜的給身後干作不睡的人拱醒,想也沒想,回手就是一下子。

  鄭哲因為沉浸在欣喜中,非但沒生氣,反而抬手攥住了顧銘細薄的手掌,接着猛一用勁,將對面的人整個拉到自己身邊來。

  鄭哲把臉埋在顧銘懷裡,狗一樣的開始嗅他,跟見了鮮肉似的,實際上鄭哲也的確像是狗喜歡肉一想喜歡顧銘,他以前天天跟顧銘一起睡不覺得什麼,後來分開好些日子,現在又睡回去就覺得很好,好的簡直都不想再分開的那種好。

  鄭哲聞着顧銘特有的味兒開始犯困了,顧銘也困的厲害,雖然身上有點難受,但他只求鄭哲不在繼續作妖,所以鄭哲怎麼他擺弄都行,只要讓他能睡覺就行。

  兩個人在被窩裡摟脖兒抱腰,把被子蹬的七擰八歪,他們的雙腿緊緊的纏在一起,睡的嘴角流涎,親密無間,直到第二天顧銘起來把旁邊的人踢走才算分開。

  鄭哲又是睡到中午才醒。

  他躺在被窩裡,透過床旁邊的兩層玻璃窗,呆呆的望着外頭劈木柴的細影。

  開春了,顧銘脫下了他的小紅襖,換上鄭哲初中穿的一件藏青色粗針毛衣,衣服有點大,顧銘把袖子挽了又挽,露出來一截細白的手腕,用力的時候隱隱凸起一層青筋。

  鄭哲覺得顧銘好像又長高了一點,他現在完全是朝着一個細高的方向長,身上單薄的厲害,整個人瘦的跟個白條雞一樣。

  鄭哲躺在被窩裡,一眨不眨的盯着外面的人,忽然很想跟顧銘親親熱熱的說會兒話,他在外頭是很少說話的,跟張春明他們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很沉默,每次都是憋了一肚子話回去煩顧銘。

  經過前陣子彆扭的冷處理,鄭哲覺得自己像是跟自己使了欲擒故縱似的,反而越發的想粘着顧銘,看看自己究竟對他有多少意思。

  這可苦了顧銘,他本來就覺得鄭哲一天在家鼓噪的像個黑老鴰,前陣子好容易能清淨了,沒成想最近又犯病了,甚至犯的更厲害,鄭哲每次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都很痛苦,恨不得立刻找根針縫上他的老婆嘴。

  鄭哲從被窩裡爬出來,頭不梳臉不洗,頂着個鳥窩腦袋坐在門口的小矮凳上,大長腿一叉,給自己點上煙後,鄭哲雙手抱胸,裹好了身上過緊的小紅襖:“哎,紅,你算術怎麼樣?”

  顧銘臉上出現了痛苦的表情,沒說話,只是悶頭狠劈。

  鄭哲毫不在乎,他騰出一隻手揉臉,搓的面色發紅:“我想好了,我現在要開始攢錢了,等我攢夠了兩萬塊我就開個旅店,有十來個房間就行,那樣就不用僱太多人,但是管錢的得是我自己的人,唉,可惜我算術也不好……你會算賬不?”

  “……”

  “其實現在說這個有點扯的太遠了,我昨晚上在心裡合計了一下,以後我負責往存摺裡存整數,你規劃規劃平時用度什麼的,我最煩幹這種算計的活,想著給你幹,當然你得會算術……不過就你這樣的……你行麼你?”

  “……”

  “你不說你是山東人麼,我覺得你們南方人都挺聰明的,我看你應該行。”

  “……”

  “哎,對,他們都說南方人特別尖,南方小偷都跟東北小偷都不一樣,那厲害的……”鄭哲自己忍不住笑起來,他嘴角劇烈的顫抖,煙灰落了一身:“我新認識一哥們叫‘小眼鏡’,年前跟張哥去了一趟濟南,回來眼鏡沒了,說是去一趟廟會一個不留神讓人把眼鏡給偷走了,真事,你說說人家這水平,咋這麼高呢?那玩意戴眼睛前也能給偷走,這太厲害了這……”

  “……”

  鄭哲自己哈哈大笑了一會,忽然覺得這個趣事的效果頗差,便有點不是心思的合上嘴。

  他沉默着抽了一會煙,接着把煙頭往旁邊一摔,砸出四濺的火星,鄭哲騰的從小板凳上起來,小紅襖往上一竄,直接露了一大塊腰,“姓顧的,你是聾呢?還是想找事呢?”

  “……”

  鄭哲臉色難看,他攥了攥手,強壓着火道:“你要跟我說話,我就給你買紅腸吃。”

  顧銘抬手將斧子砸進木樁子裡,稍微側臉,他長出口氣,鼻尖一層細密的汗珠:“你穿我衣服幹什麼?”

  “我穿好不好看?”鄭哲臉上重新有了笑摸樣,還原地轉了一圈:“你看我像不像個大姑娘?有沒有點想找我的衝動?”

  顧銘很仔細的打量了他一會,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任何和美有關的痕跡,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便失望的實話實說:“誰要你這麼髒的大姑娘,你進屋照鏡子看看你那個窩囊樣,哪個雞趁你睡覺在你腦袋上絮的窩?還有你那一臉哈喇子印,你先洗洗臉再說吧……”

  鄭哲愣了一下,接着怒火騰的就上了頭:“沒人要拉倒!操!你以為我稀罕?嘁……你他媽早晨起來也不比我乾淨到多少,你那腦袋也是鴨子壘的巢!”

  “你每天都中午才起,你上哪兒看見我早晨起來的摸樣?”

  鄭哲有點氣急敗壞:“我一大早上趕着跟你說話,還他媽逗你笑,你不搭理我就算了,張嘴就說這麼難聽,你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顧銘很冤枉,更多的是煩:“我怎麼不好好說話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鄭哲看他狡辯的說辭一套套的,也懶得跟他吵,抬手就去抓他的領子,想著把他拎進倉房讓他面壁反省。

  而在顧銘眼裡,卻是以為鄭哲要動手,他反應極快,捶牆似得猛打他的肩膀,整個人窮兇殘極,看的鄭哲目瞪口呆。

  鄭哲自然不會跟顧銘動手,他在高大的身體在對方的拳頭下彷彿鐵鑄的羅漢,紋絲不動,鄭哲忍着疼攥住顧銘的手,將人緊緊的箍懷裡:“你怎麼現在還開始動手了!”

  顧銘的前胸被緊緊的壓迫着,臂膀也勒的生疼,他在半窒息的痛苦中拚命的掙扎,力氣大的鄭哲都有點抱不住他,倆人就這麼抱團在院裡比劃了半天,顧銘騰不出手來揍鄭哲,就照着他的臉蛋子吭哧一口。

  顧銘這下咬的不重,至少對鄭哲來說算不上重,一點疼的感覺都沒有,他臉上一排牙印,心思卻全在回味那小紅舌頭軟綿綿貼上來的瞬間。

  “你怎麼咬人?你他媽是女的麼?”鄭哲呼哧帶喘的喘氣,咬牙切齒的小聲罵他:“好你個小娘們,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說完便手臂一用力,屈身將顧銘攔腰抱了起來。

  顧銘連踢帶打,踹的鄭哲的褲子上全是鞋印子,然而鄭哲毫不在乎,他輕快的往屋子走,胸腹裡氣血翻湧,卻根本不是生氣。

  “呦,你這是要上炕收拾啊……”

  牆頭上冒出一個腦袋,艾金頭上扣了個藍白相間的毛坦克帽,要多娘有多娘。

  他大中午的聽見隔壁吵架,本來是來看熱鬧,都在牆頭上趴半天了,結果看見這麼一出,艾金心裡說不出的不舒坦,他酸溜溜的磕着瓜子,呸呸的往鄭哲院裡吐:“鄭老六,你大白天穿這麼騷,露胯又露腰,對得起你在我心中爺們排名南波萬麼?”

  第12章

  鄭哲聽見這話一驚。

  他抬頭看見艾金,忙夾緊了手肘,將小紅襖往下蹭,可因為顧銘就掛在他腰上,還緊緊的貼著他的肉,所以那小紅襖鄭哲怎麼也蹭不下去,只能作罷。

  鄭哲箍住顧銘狂扭的細腰,面朝艾金:“你什麼時候上去的?呆多久了?媽的,你小子就知道看我的熱鬧……你到底還是不是哥們了?”

  兩院間隔的牆不算太高,約莫一尺來寬,在磚頭頂端抹了一層水泥,所以艾金坐在上頭是綽綽有餘的。

  只見他將水泥台上的瓜子都劃拉起來,一把一把的往口袋裏收:“哎呀快別跟我說話了,人家紅紅都等你很久了呢,你那手都快把人腸子勒斷了,趕緊進屋上炕把,你看你憋的那一頭青筋……”

  鄭哲身體一頓,抬頭怒吼:“滾你媽的!”

  不過鄭哲的確想抱顧小紅進屋,他剛才被顧小紅那一口咬的心直癢癢,癢的他想把人摁在床上也咬回來兩口,結果這會兒聽艾金這麼挖苦自己,反倒是有點回過味來,覺得咬來咬去的娘們兮兮的也沒意思,便掉了頭,直接將人往倉房裡一扔。

  鄭哲手上麻利,嘴也不閒着,他掄圓了膀子將顧銘往艾金媽做棉褲用的老棉花堆裡甩:“你進去好好反思反思吧,中午再出來,想想你到底哪做錯了…”

  鄭哲甩了一下沒甩開,又甩了一次:“小崽子,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就動手了,你跟我都這樣以後得多不合群,還能不能學好了,你毛病太多了你,你就是欠管教……你媽你鬆手!鬆手!進去!放開我!”

  顧銘自覺沒錯,自然不肯乖乖就範,他被鄭哲堵在門口往裡甩,只能半跪在地上,死死的攥住鄭哲的褲腰帶,以防鄭哲隨時脫身關門。

  鄭哲甩了好幾次都沒嫩將人甩進去,實在是有些憤怒,只見他奮力一搡,那顧銘的手卻彷彿長進了他的褲腰,猛的一擼,直接扯的鄭哲露了毛。

  牆頭嗷的一聲,艾金嘴裡的瓜子仁掉下來,他眼睛瞪的溜圓,直勾勾的盯着鄭哲的褲.襠:“鄭老六!大白天的……你你你……你倆還要點臉麼你!我滴個天老爺啊……快來個大雷岔子劈死這對狗男男吧……”

  鄭哲貓腰捂毛,一臉錯愕:“顧小紅!”

  顧銘什麼也沒說,趁他鬆懈的功夫便蹭的從他身邊擠了出去,蹬蹬蹬的跑回屋,大灰耗子似的。

  鄭哲沒功夫攆他,背着艾金把褲子提上去紮好,等回過頭,看艾金還在牆頭上哭爹嚎娘,羞臊間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別他媽吵吵了!滾你家吵你媽去!”

  艾金意猶未盡的看著鄭哲,笑眯眯的轉了話:“哎,六哥哥,你是不是忘了錄影機的事?這都多長時間了?”

  鄭哲的確是給忘腦後去了。

  不過他現在懶得回家取錄影機,卻更懶得回屋跟顧小紅打架。

  思索片刻,鄭哲在心裡很快拿定了注意,只見他氣囊囊的走回屋,抬腳咣的一聲踹開屋門,話卻是說給艾金聽:“你把你想看的玩意都回家翻出來把,我一去你家找你。”

  屋裡的人見鄭哲進來,很警惕的攥緊了拳頭,只是鄭哲正在氣頭上,看也沒看他一眼,默不作聲的把自己扒光膀子,接着把小紅襖泄憤似的往地上一甩,啪的一聲激起一層灰。

  顧銘忽然想起來:“你還欠我一根紅腸。”

  鄭哲把毛衣套上,語氣惡狠狠的:“我欠你個雞.巴!”

  鄭哲頭也沒洗就出去了,他騎着摩托車出遠,等到了在艾金家門口便大吼一聲,直嚇的隔壁的大黃狗汪汪大叫。沒一會艾金就花枝招展的從娘家跑出來,上了車嬌滴滴的往前一靠,給鄭哲一肘擊了好幾下還死皮賴臉的往上貼。

  鄭哲直接把人拉到了銀河旅店,因為那裡面有個房間帶錄影機,反正這個點都沒大有人,看個錄影帶該是不會耽誤什麼事。

  鄭哲推門入屋,一進去就跟小眼鏡打了個照面。

  小眼鏡眯了眼,朝旁邊喊了一聲:“張哥,是老六!”

  張春明剛剔了個寸頭,毛刷子似的,眼下正對著走廊的鏡子摩挲,聽小眼鏡這麼一嗓子,也把臉轉過去。

  張春明長的鼻寬唇厚,一副憨厚相,人卻是個猴精,他先看看艾金,後又跟鄭哲笑了一下:“老六,好啦?”

  鄭哲有點意外,隨便壓了一下頭頂支楞的頭髮:“張哥。”

  後又想起來似地朝艾金的方向比劃了一下:“這是我以前同學,找我玩來了。”

  張春明又轉向鏡子:“你過來。”

  鄭哲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的艾金,示意他隨便找地方坐,接着快步走到張春明旁邊,等候指派。

  張春明找他的確有事。

  前陣子跟李四的火拚,雖然把線搶下來了,可又出了新的亂子,這不從本市到省城還要經過一個市麼,那邊的地頭蛇大劉嫌張春明手裡的客車總在他們市撿人,這就間接影響了他的生意,大劉已經揍了這邊的兩個司機了,其中一個甚至開了瓢,他甚至還放話給張春明,說是再敢從他們市走就要砸車。

  張春明的意思,是想購買幾隻獵槍,然後找一車兄弟拿着槍跟在自家的客車後頭,等到了大劉他們市,敢動手就開槍,先殺殺那邊的鋭氣,回頭談判也能多沾點便宜。

  張春明在鏡子前把自己收拾的流光水華:“明天上午有一趟車,你跟老孟他們一起,其實人不用那麼多,叫你去是因為你謹慎,這事本來就是嚇唬,得有你這種人物在。”

  “哦,知道了。”

  張春明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示意沙發撩閒的兩個中年人:“行了,走吧。”

  三個人抬步出屋,張春明臨出門又想起來似地,從皮夾克里掏出個小錦袋兒來:“老六,接好了,好東西。”

  鄭哲反射性的一貓腰,將那小布袋穩穩的接在手裡,兩下就給拆了,那布袋裏頭是個銅錢似的物件,帶個紅繩,好像是玉。

  張春明跟他擺擺手:“平安扣,保平安的。”

  等張春明走了,門口的艾金像是才活過來似的,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緊身小毛衣,勒的幾乎能看見肋骨,因為人又生的癟,整個一搓衣板精。

  鄭哲看著他:“你怎麼穿線衣出來了?不冷啊?”

  “你個山炮,這是我哥從深圳帶回來的,毛寧同款,”艾金翻了個白眼,拿走鄭哲手裡的平安扣:“哎呀他還挺大方的,這個是玉的還是石頭的啊?”

  鄭哲把平安扣搶回來,往兜裡一揣,接着朝小眼鏡喊了一嗓子:“眼鏡,我看個錄影帶,樓上沒人吧?”

  小眼鏡正在櫃檯後頭眯着眼睛算錢:“34,35,36……去吧,沒人……哎媽呀,我數到哪了我?我都忘啦,死老六跟我說話幹啥啊,煩人,重新來吧,1,2,3,4……”

  鄭哲把艾金領進帶錄影機的房間,他蹲在地上開始接線,接完後把錄影帶往裡一塞,盤着腿坐在電視機前的地毯上。

  艾金進屋的時候偷偷帶上了門兒,因為不想搞的太刻意,還特意多拿了一本過來。

  他情.迷意.亂的坐在床上看鄭哲擺弄電視,有點期待電視趕緊顯影,又有點害怕鄭哲看見發飆。

  錄影帶的開頭黑漆漆的,人沒見着動靜先出來了,似乎是有人在大喘氣,鄭哲還當是電視顯示有問題,他從地上爬起來,抬手猛拍了幾下電視殼子。

  鄭哲耐心很差,他實在等不及了就摁了快進。

  房間裡驟然爆發出一聲**,曖昧的喘.息和翻滾的肉.體直接從屏幕裡湧出來,兜頭朝鄭哲撲過去。

  滿身肌肉的男人蛤蟆一樣趴在褥子上,朝後頭的黑人高高拱起他挺翹的肥屁股,兩個人疊在一起激烈的性.交,他們額角青筋綳起,皮肉在撞擊中啪啪作響。

  血液慢慢的上了鄭哲的臉,他本來是想看喋血雙雄,沒想到看了個疊交雙雄,還是個國外版的。

  因為在旅店呆了很久,身邊又有暗娼,所以鄭哲還是看過不少三級片,也大概知道男女是怎幹那事的。

  可是男的跟男的怎麼幹他就不知道了,哪怕現在眼看著屏幕裡的男人沒完沒了的聳屁股,他也想不明白是怎麼弄的。

  他想了半天,想的混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正好奇的時候鏡頭忽然給了特寫,黑人操.完了,拔.**而出,露出底下男人被.干的洞穴大開的毛屁.眼。

  鄭哲腦袋一熱,趕忙把電視插銷拔了。

  第13章

  鄭哲添了心病。

  自從那天跟艾金吵完架後,艾金氣的連錄影帶都忘記拿就跑了,這就給鄭哲提供了獨自欣賞的機會,他起初只是抱著很好奇的心裡,可是看的次數多了,他就覺得更好奇了,就彷彿看別人吃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以前好奇的是吃法,現在好奇的是滋味。

  鄭哲覺得自己有這種念頭很不好,簡直可以稱作有點變態,鄭哲很怕自己變成一個變態,可更讓他害怕的,是家裡的小夥兒越長越好了。

  開了春天氣變暖,後院的‘毛毛狗’都長出來了,顧銘就像個小樹一樣也開始抽枝發芽,不出倆月又竄了一大截,而這一大截似乎都長在腿上,鄭哲見過他光着腿的摸樣,那真是白淨光溜,又長又直。

  這讓鄭哲除了心裡悸動,也多了不少感慨,顧小紅才來了短短半年就生出這樣好看的一雙長腿,他本來底子就好,然而老天眷顧,他身上的好東西越生越多,多的鄭哲寢食難安。

  鄭哲一方面怕他長的太快太好,鄭哲記得他剛來這裡的樣子,就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然而顧銘長的這麼快,鄭哲覺得他不見得有十八,但是十五六是差不多,這就讓鄭哲有了盼頭,盼着一顆不該吃的果子趕緊熟,好解了他不該解的饞,鄭哲不想有這樣變態的盼頭。

  另一方面,鄭哲也急火火的盼着顧銘長大,他又認為男孩過了十八也是大人了,大人跟大人之間是可以自由的相好,肆意的幹那種事,不涉及什麼該不該的,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合情合理的。

  顧銘從來不知道自己這一雙長腿又讓鄭哲心中漣漪了多少日子,他的心思從來都不在鄭哲身上,他察覺到自己的拔節,雖然來的有點晚,但也比不長強,起碼前一陣子的猛吃海喝都沒有白費,顧銘也如釋重負,覺得自己可算要長大了,他現在高的已經快到鄭哲的下巴,然而鄭哲真的是比不少成人都高,不過顧銘堅信不出兩年自己一定能趕上他。

  既然開始長大了,又離自己刺人過去了那麼長時間,顧銘就開始琢磨回老家的事,回家是需要錢的,顧銘不知道該怎麼跟鄭哲開這個口,又想著即使開了口,鄭哲也不見得給,還不如自己去掙靠譜,而且顧銘今年已經十六歲了,這年紀放在以前已經可以娶老婆生孩子了,可顧銘現在還被鄭哲養在家裡,整天給他洗衣做飯,顧銘也覺得很窩囊。

  就這麼顧銘開始重新跟鄭哲提找工作的事。

  鄭哲聽了十分不高興,他覺得顧銘還小,別的孩子在他這個年紀都在學校裡瘋,他不願意顧銘拋頭露面的出來受罪,再說他也不是養不起顧銘,最主要,鄭哲覺得現在天越來越熱了,一熱了滿大街都是穿裙子露大腿的小姑娘,顧銘又長這麼招風,萬一給人勾走了怎麼辦啊,自己現在錢越攢越多,還等着開個旅店讓顧銘去給他算賬呢。

  但鄭哲不能這麼說,他只是安靜的聽顧銘把話說完,抬手拍拍他的頭頂,裝的人模狗樣的:“你才幾歲你就工作,你以為這年頭錢是那麼好賺的?省省吧,你要是說你去上學我就同意,你本來也應該是個有文化的孩子,不應該像現在這樣……要不就去上學吧,我現在也能供得起你,不過上學需要戶口,哎,對,你不說我都忘了問你了,你戶口在哪兒?不是黑戶吧,不過你就是黑戶也沒關係,我回頭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你戶口落肖亮戶口上,他自己一個戶……”

  他倆說這個的時候是在睡覺前,顧銘怨恨的坐在床上,抓着後領子猛的扒掉衣裳,蹭的頭髮登時就成了雞窩,他盤了腿,絲毫沒有躺下去睡覺的意思:“你怎麼總是喜歡按你的喜好來強迫我?”

  鄭哲本來在洗腳,聽他這話倒是笑了,他拿了擦腳布胡亂的抹了一下,後又扯着腿去夠拖鞋:“我什麼時候強迫你了?你說來我聽聽?”

  “太多了,”顧銘盯着他去倒洗腳水的背影,輕聲輕語的:“實在太多了,我喜歡幹的事你都不喜歡。”

  鄭哲倒完洗腳水,拎着盆子回來,往架子上咣啷一扔。他聽了這話很不是滋味,他是一心為顧小紅好的,但顧小紅明擺着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為他好,鄭哲豎著眉毛往床邊走,他高大的身體遮住了燈光,一時間顧銘眼前都是他黑黝黝的影。

  “你喜歡?你要是跟正常孩子的喜好一樣我也不攔着你,正常孩子哪有年紀輕輕就不上學喜歡玩刀玩槍的?我這是把你往正道兒上帶呢,你知道點好歹行麼?”

  說完了又反應過來:“你別看我,我他媽現在就是一個流氓,說不定哪天就讓人在街頭打死了,你要跟我學麼?”

  顧銘一看鄭哲又要生氣的趨勢,便很識相的躺下了。

  身後的人拉了燈,屋子裡陷入黑暗,顧銘閉上眼,身後的人猶猶豫豫的湊上來,蟄伏的猛獸一樣,貼在自己的後頸上一動不動,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他的熱度也一併透了過來。

  “臭小子,不服管。”

  鄭哲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跟平時的破鑼嗓子不同,這種近乎低喃的語氣顧銘從來就沒聽過,簡直換了一個人,含着另外一些顧銘根本就品不透的東西。

  顧銘沒有說話,他實在懶得跟鄭哲再吵,而另一方面,他也在心裡規劃著自己的未來。

  他是不可能跟鄭哲過長遠的,顧銘雖然年紀不大,卻想的很明白,他倆早晚會分道揚鑣,自己沒理由為了迎合他而不去工作,而且鄭哲又不是經常在家,所以自己白天出去幹點什麼,他也不見得知道。

  想到這裡顧銘翻了個身,明顯覺出鄭哲往後退了腿,腦門卻依舊貼在自己肩窩裡,顧銘被他的頭髮磨的很不舒服,就抬手推了他一把:“你現在在幹什麼呢?怎麼一陣白天在家,一陣晚上在家?”

  顧銘的手搭上自己肩膀上的瞬間,鄭哲被燙了似的退縮了一下,他心煩意亂的皺了皺眉毛,喉嚨發緊:“我現在在客運站管車,不出車的時候就很閒。”

  顧銘盯着他,忽然覺得倆人離的實在太近,他本想好好的跟鄭哲把事兒聊一下,可鄭哲的呼吸噴在自己的臉上,像是下一秒就會張開嘴吃了自己,顧銘對他這種行徑說不上厭惡,但卻是有點彆扭的,他倆都這麼大了,又都是男的,不應該像兩個小姐妹兒似的總是擠在一起睡覺,可鄭哲卻好像毫不在乎,還很熱衷於這個,奇奇怪怪的。

  不過鄭哲在顧銘心裡本來就是個怪胎,所以顧銘也懶得細究,他想的永遠都是最簡單的事:“我長高了,床太小,擠死了。”

  鄭哲靠着顧銘,聞着顧銘身上讓自己心猿意馬的皂香,他深吸口氣,抬手摟住了顧銘,身後是一大片空着的地方。

  “不擠,一點也不擠。”

  “我擠。”

  鄭哲單手在倆人下半身的空隙間摸了摸,做出結論:“你看這裡還有地方。”

  “那換兩個被吧,你不應該再抱著我睡覺了,很奇怪。”

  “等等的吧……再等等……”不知道鄭哲是困了,還是睡迷糊了,他答非所問,聽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語:“等你長大了的,顧小紅,你快點長大。”

  第14章

  雖然面兒上不同意,鄭哲還是私下想著顧小紅是不是太悶了,他那麼喜歡玩,自己整天把他關在家裡,他肯定會煩。

  鄭哲現在不像之前那麼拮据,想著等過一陣子閒下來了,他就跟張春明說一聲,然後帶著顧銘出去玩玩。

  只可惜鄭哲一直都閒不下來,天越來越熱,張春明跟別人之間的摩擦也越發升溫,哪怕是他手底下猛將如雲,還大手筆招兵買馬,卻依舊是有不少人想拿他立威。

  這其實很好理解,畢竟現在混的人太多了,敢打敢殺的人層出不窮,想混出來實在太難,不出名的小混混都得辦到幾個老字號的道上人才有可能嶄露頭角,就比如前陣子風頭正盛的鄭老六,還不正是因為王達吹跟李四這兩個墊腳石,才成了眾人口口相傳的後起之秀。

  然而鄭哲對此毫不知情,他整天忙於應對張春明跟別人的紛爭,而在這之間他還一直在處理客運站的事。

  按照張春明的計劃,鄭哲一行人整日開着一輛212跟在本市的大客後頭,護駕保航,如果有人趕攔路就開槍,起初大劉那夥人是犯了慫,可面子跟利益的雙重驅使下,那邊不知從哪兒也買了兩桿獵槍,甚至還配上了鋼盔,雙方一觸即發,越演越烈,五月份的時候老孟打紅了眼,一槍崩斷了大劉兄弟的腿,大劉徹底憤怒了,也不知怎麼著聯繫上了本市的一個小混子,給了兩千塊要張春明一條腿,那小混子樂不可支,出名又賺錢的買賣他怎麼算都不賠,很痛快就把這事接下來了。

  那小混子足足跟了張春明一個月,總算抓到了張春明落單的時候,揮着開山刀就要給張春明卸腿,那張春明也不是善茬,倆人抱團在地上滾,從泥路上滾進旁邊的臭水溝,各灌了一肚子泔水後,又紛紛游上來吐,吐的雙方都無心戀戰,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鬧了兩天肚子後,張春明氣急敗壞,查明原因後就更惱火了,因為大劉這事,他客車到後期基本不敢跑,本來年前光買線就花了一大筆錢,現在搞的連車都不敢出,干賠不賺,氣的張春明當着眾多兄弟的面在老孟頭上砸了半箱的啤酒瓶子,砸的老孟滿頭是血,當場昏迷不醒。

  就這樣張春明也不解氣,所以連鄭哲也挨了揍,雖然沒老孟那麼嚴重,但也是被揍的趴在地上站不起來,嘴角都被抽裂了,很是丟臉。

  因為這個,鄭哲臊的倆星期都沒敢回家,他自認為是個頂天立地的爺們兒,是罩着顧小紅的男人,哪能讓顧小紅看見自己這個鼻青臉腫的熊樣呢,而且鄭哲覺得自己也不是真熊,要是一對一的單挑,張春明肯定不是他的對手,可自己在他那混飯吃,吃人嘴短沒辦法,挨了打也只能受着。

  鄭哲好多天都不在家,顧銘過了他這大半年以來最悠閒自在的一段日子。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屋子實在是太好了,再也沒有人像個市井老媽子一樣跟在他後頭管教他,找他的事兒,而且到了晚上還能隨便的在床上滾,橫着睡都掉不下去,可在這之前的幾個月他都只能併攏腿蜷着睡,現在叉開腿都夠不到床邊,實在是把顧銘給舒坦壞了。

  就這麼著,顧銘就像個大風箏一樣在床上攤開手腳,第二天睜開眼再從床的四角將手腳收回去,穿個小褲衩翻身下地,又變回了那個身長玉立的俊少年。

  他又長高了一點,與此同時,他的肩膀也開始變寬,不像以前一樣是個小窄肩膀,不過他的肩膀還是不夠寬,他穿鄭哲的衣服依舊是掉肩膀,但他就算穿的不好,也遮掩不住他是個天生的好衣服架子,只是這架子現在還是小了一點,單薄了一點,卻也很有種纖長溫雅的美感。

  因為顧銘實在是長的太斯文了,他出門給自己找工作,那些大姐阿姨看見他都喜歡他,又是塞糖又是給皮豆的,接着就開始勸他回家好好上學,說現在外面下崗職工實在太多,還是讀書考大學才是真出路。

  但顧銘不氣餒,他到底還是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個水果雜貨店給人當小夥計。

  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寡婦,拖着一個啞巴姑娘,也是去年才下崗,全部的積蓄都拿來開了這個水果店,生意還算湊合,可是起早貪黑的很遭罪,她每天都要把上百斤的水果箱子從店裡搬出去,天黑在搬回去,結果累壞了腰,不得不出錢僱一個小夥子幫忙。

  薪水非常微薄,以至於寡婦很久都雇不到人,然而顧銘是不知道這個錢很少的,他只覺得有錢就行,雙方一拍即合,顧銘很快就在那邊開始上班了。

  那寡婦的啞巴姑娘很喜歡顧銘,小啞巴今年十來歲,整天咿咿呀呀的朝着顧銘笑,她右嘴角有個很深的酒窩,她一笑顧銘就盯着看,他覺得很有意思,尋思這人臉上怎麼會有這麼深個坑,很想上去摸摸看裡頭是不是缺塊肉。

  鄭哲把臉養好了後,便急火火的回家去看顧銘,結果推開門,屋裡冷鍋冷灶的,顧銘根本就不在家。

  鄭哲一開始覺得沒什麼,想著顧銘肯定是出去玩了,就沒放在心上。他這些天在外面造的灰頭土臉,這會趕忙趁着顧銘沒回來把自己洗刷乾淨,還換了一身新衣裳,完事又在家蒸了米飯,剁了一斤豬五花,齊刷刷的碼在菜板子上等着顧銘回來做菜。

  不成想鄭哲等到天黑顧銘也沒回來,鄭哲坐不住了,他開着那輛212開始滿大街找顧銘,總算在一個打了烊的水果店門口看見了。

  顧銘實在是很好辨認,鄭哲離老遠就在人群裡看見他,高挑單薄,短髮凌亂,正彎着腰對著一個小姑娘,神態淡漠的捏人家的臉。

  今天水果店收攤收的晚了點,寡婦很不好意思,裝了幾顆香瓜給小啞巴,叫他給顧銘哥哥送過去。

  小啞巴連蹦帶跳的朝顧銘跑,逮着人了就使勁往他手裡塞,她說不出話,就只能啊啊的跟顧銘比划著。

  顧銘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他才不想要:“我不要,你們留着吧。”

  小啞巴還是啊啊的給他塞。

  顧銘在水龍頭下洗乾淨了手和臉,因為沒有毛巾,就鴨子似的一甩。

  小啞巴被甩了一臉的水,覺得很有趣,咯咯的笑起來,她一笑酒窩又出來了,立刻便吸引了顧銘的目光。

  顧銘轉過身,垂眼着比他矮了好幾頭的小啞巴,他背對著路燈,睫毛長長的垂下來,留下的暗影彷彿寒潭上不散的黑霧,氤氳陰冷。

  顧銘想了想:“我摸摸你的臉行不?”

  小啞巴還是笑:“啊?”

  顧銘看她笑的挺開心,想著那就摸摸吧,看看酒窩這東西是不是因為臉上缺塊肉。

  他剛把手伸過去,摸了幾下發現與常人無異,便失望的收回手,打算回家。

  他轉過身,步子都還沒邁開,就被一個高個子單手提溜過去。

  鄭哲咬牙切齒的拎着他的後領子把他往車裡扯,他很想罵顧銘,可惜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他一時間也組織不出什麼太合適的理由,就只能像土匪搶親似的把人生拉硬拽的往自己車上抗。

  顧銘反射性的揍了他好幾下,揍完了才發現這個人是鄭哲,顧銘老實了,任由鄭哲把自己抱上車,咣噹一聲扔在副駕上。

  鄭哲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衝出來的,他指着顧銘的鼻子,惡狠狠的,極力掩飾自己內心的酸意:“你為什麼這麼晚都不回家!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我還沒吃飯呢!我把菜都切好了等你回去!我切了很多五花肉!我還他媽蒸飯了!我等你等的飯都涼了!”

  顧銘對他這種死樣見怪不怪,他很平靜的等鄭哲吼完了,才輕聲細語的開口:“誰知道你今天回來。”

  鄭哲先是一怔,後又對著他一瞪眼睛:“那你就從來不想著我會回去麼?咱倆半個月沒見面,你就這麼不想我?你一點都不想我麼?”

  顧銘剛想說不想,但是忽然意識到這樣好像不妥。畢竟鄭哲現在正在氣頭上,此人是個超級大事兒媽,自己如果實話實說,怕是晚上回去又免不了一場惡戰。

  顧銘在心里長嘆口氣:“想。”

  鄭哲熄火了。

  他喜氣洋洋的開着車回家,卻出人意料的沒有跟顧銘說他最近的見聞,他一直在心裡盤算怎麼委婉的問問顧銘跟那個姑娘是怎麼回事,才能顯得自己不那麼小心眼,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好辦法,於是便繞過過程,直奔結論。

  “哎,你可別早戀啊。”

  顧銘很奇怪他為什麼忽然這麼問:“為什麼?”

  鄭哲單手開車,掏出一根菸叼上,然而他嘴角也好的沒有很利索,所以這顆煙他只能叼在嘴中間:“你現在還小,沒見過世面,所以你別早戀,過兩年再說吧。”

  第15章

  顧銘從來就沒想過戀愛這種事,他跟鄭哲不同,他神經粗糙,很少想跟情感有關的事,他只把他的注意力放在他感興趣的東西上,不感興趣的東西伸到他面前他看也不會看,所以他實在懶得跟鄭哲討論這些戀不戀的事。

  然而鄭哲說完了也覺得自己是反映過激,他才回過味兒來,畢竟那小丫頭才看著才那麼大一點,顧銘估計是逗她玩,怎麼也不會看上她,自己該是因為找顧銘找了太久才氣的失去理智。

  鄭哲在心裡暗下決心以後不能這麼愛生氣,他之前是個驢脾氣,三句話不對付跟誰都發火,然而現在他已經被社會磨的已經越發的好了,他在跟張春明一行人的相處中學會了忍耐,畢竟那些人不是肖亮艾金,沒人會像親兄弟一樣讓着鄭哲的小脾氣,鄭哲又覺得自己既然在外頭都服軟了,就更沒必要窩裡橫,真正的男人在家是不能打老婆揍孩子的,鄭哲寧願在家裡當狗熊,出去當英雄,所以鄭哲想以後對顧銘好點,教育孩子的方式要溫柔,至少不能像剛才一樣武力解決。

  不料在鄭哲下決心要自我控制時候,顧銘就告訴他自己找了個工作的事。

  顧銘想的很簡單,這事瞞不下去,鄭哲要是發瘋自己就走,畢竟現在自己也賺錢了,沒地方住大不了在店舖湊合著住,反正他從小吃苦,也不怕吃苦。

  當時他倆正在吃晚飯,說完這個屋子裡安靜了一會,鄭哲心緒複雜的盯着顧銘,而對面的人卻是像往常一樣,低着頭大嚼大造,滿腦袋都往出冒汗珠子。

  鄭哲有一下沒一下的用筷子挑着碗裡的粉條,尋思尋思還是放下來:“真找了?”

  “真找了。”

  鄭哲放下碗筷,要生氣似的一豎眉毛,然而他也只是豎了一下,就又恢復了平時的摸樣:“什麼工作,累不累?”

  顧銘如實的告訴他,最後還強調了一句:“不累。”

  鄭哲從口袋裏給自己摸煙,邊動作邊問:“太辛苦了,我捨不得你去,能不去麼?”

  顧銘從菜碗裡撈了一筷子五花肉往嘴裡送,因為吃的急,他的小嘴唇給燙的紅潤潤,配上他的白臉,很是讓人賞心悅目。

  “你之前不是比這還辛苦麼?”

  “那是我,你跟我不一樣,你太瘦了,你看看你這小肩膀……唉……你為什麼不想去上學呢?”

  顧銘聽見這話開始擰眉頭,他早知道鄭哲要來這一出,顧銘抬起頭正想橫他一眼,結果卻很意外的發現鄭哲的臉算的上平靜,幾乎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跟平時出入很大。

  鄭哲一直在心裡舒緩情緒,一邊問顧銘:“為什麼一定要去工作呢?你又不缺錢?”

  顧銘看他態度很好,也不想找茬:“我這麼大個人了,也不能總讓你養着吧。”

  鄭哲捏着煙,口鼻裡的青煙徐徐的出:“你一點也不大,而且我想一直都養着你。”

  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剩下半句話低的他自己都聽不大見:“養一輩子也行。”

  顧銘一開始都不覺得什麼,可聽見這句覺得不大對勁,但是顧銘怎麼想也不明白哪裡不對勁,他破天荒的仔細思索了一會,然而他那顆腦袋中看不中用,一想問題就困,又正好到了睡覺的時間,他的心事不過夜,第二天早晨起來就忘了。

  早晨過去的時候小啞巴發燒了,寡婦在繁忙中給她喂了一次解熱鎮痛片,可到了下午那孩子還是燒的很厲害。

  天氣炎熱,細手細腳的小姑娘躺在兩個水果箱拼成的簡易小床上,燒的臉蛋通紅,一會睜着眼啊兩聲,一會又默默的流眼淚。

  寡婦實在忙不開,也不放心留顧銘看店,乾脆給了顧銘一些錢,叫他領着小啞巴去前街診所打吊瓶。

  顧銘拉著小姑娘的手往外走,小啞巴頭腦昏沉,踉踉蹌蹌的任由顧銘拉著走,一副隨時要摔倒的摸樣,又因為臉實在太紅,乍一瞅有點像是喝高了站不穩。

  顧銘看這小姑娘一個勁的在自己身邊打醉拳也覺得她很可憐,當即便把人撈起來背着走。

  小啞巴不用走路舒坦很多,她開始有了笑摸樣,兩個細胳膊掛在顧銘的脖子上,葉子般的小手在顧銘臉上摸來摸去,先是摸摸顧銘的高鼻梁,又摸摸自己的小塌鼻子,玩的不亦樂乎。

  顧銘隨便給她摸,她只要不捏着顧銘的鼻子不讓他喘氣,他就不會生氣,顧銘一直不討厭這個小啞巴,話少的人顧銘都喜歡。

  午後的陽光毒辣,不過顧銘還是覺得比老家差遠了,他驚奇的發現東北的樹蔭下是涼快的,而在自己老家,夏天無論在哪兒都是蒸籠一樣。

  倆人就這麼順着陰涼穿進小胡同,結果剛拐進去就眼看著前面站着好幾個半大小子,圍着一個胖小子拉拉扯扯。

  胖小子似乎被揍過,臉上還掛着一道鼻血:“你們知道我爸是誰麼?”

  對面的三個小子爆發出一陣大笑:“知道,你爸是個大傻逼。”

  “……你們……我爸是張春明!”

  “沒聽說過。”說話的小子放下書包,扔給身後的人,接着一把扯住胖子的領子:“趕緊給錢,要不然揍死你!”

  “都說好幾遍沒帶錢你們聾啊?有早給你了,因為塊八毛挨頓胖揍我至於麼?誰他媽有功夫跟你扯這王八蛋,你劫個道咋這麼磨嘰呢……”

  ……

  顧銘怔了一會,靜悄悄的往後退。

  他不想惹麻煩,因為那幫人是劫道的,劫的人沒錢,可他卻有錢。

  那幾個人很快發現了這邊有個眉清目秀的半大小子,還是一副很好欺負的摸樣,想著反正都撞見了,劫一個也是劫,劫倆也是劫。

  他們留了一個人摁住胖子,剩下兩個一前一後的橫在顧銘身邊:“老弟,借點錢花花唄。”

  顧銘把小啞巴放下,讓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他不知道小啞巴叫什麼,他沒問過,寡婦也總是寶貝兒寶貝兒的喊小啞巴,顧銘當然不能叫她寶貝,他只跟她說了一句:“妹妹,你在這坐著別動啊。”

  小啞巴啊的一聲答應了,眼看著顧銘往裡走的遠了一些,然後毫無預兆的跟那兩個小子抱成了團。

  那幾個人都是高中生,算起來年紀都不比鄭哲小,甚至還有可能大,論身高體力顧銘根本就不是對手,而且顧銘也不是很會打架,他只是下手非常狠,一旦摁住了一個就像是咬了獵物的狼,任身下的人慘聲呼號,涕淚橫流也不撒手。

  到後來剩下那倆小子也害怕了,直接從幫架變成了拉架,他們其中一個抱著顧銘的肩膀,另一個一個摟着顧銘的腰使勁往後扯,一邊扯一邊叫:“別打了!操.你媽別打了!要死人了!”

  打鬥結束的很快,兩個人抱著被磚頭砸的頭破血流的人往醫院跑,臨走前還叫囂着讓顧銘等着點,剛才還一片狼藉的戰場登時只剩下個胖子,那胖子瞠目結舌的看著顧銘從地上爬起來,扔掉沾血的磚頭,很無所謂的拍拍身上的鞋印子。

  胖子趕忙跑過去:“真沒看出來啊,哎,真沒看出來啊,你是這麼瘦哪兒來這麼大勁,他們可都是高中生……”

  顧銘沒搭理他,只是扭頭呸呸呸的吐掉嘴裡的血水,接着轉向胡同口坐著的小啞巴:“嚇着了?”

  小啞巴臉上兩行清淚,默默的搖頭。

  顧銘重新把她背起來:“沒有就走。”

  旁邊的小胖子一直在跟顧銘比大拇指:“你真厲害,太厲害了,我覺得你比我爸那些手下還猛,我看好你,那啥,要不以後你當我大哥吧,真事兒,我爸是老大,我以後肯定也錯不了,你當我大哥一點不吃虧……”

  顧銘十分討厭話癆,轉過頭就橫了胖子一眼:“走開!”

  第16章

  胖小子其實也不是賤,他能容忍有本事的人,所以看見顧銘這個反應還覺得很有意思,他大大方方就朝顧銘伸出手:“哎,你還挺有個性,我喜歡,我叫張春天,咱倆認識一下吧。”

  顧銘一側身,躲開了張春天的手。

  在剛才的鬥毆中顧銘拼盡全力也只壓住了一個,無奈露出整個後脊樑給剩下那兩個人放開了招呼,這會兒也是渾身疼的不行,像是給人拆了骨頭似的。

  張春天今年十六,生個四角大臉,橫寬橫寬的,他雖然跟顧銘同歲,但由於只往橫了發育,便比顧銘矮了一頭,而張春天自己也認為他比顧銘小,理應當叫顧銘大哥。

  也許是受他爸影響,張春天為人十分愛結交朋友,在學校和社會都認識幾個小哥們,但顧銘這樣的他從來沒見過,物以稀為貴,所以他對顧銘很上趕着,也是真心想交他。

  他一路跟着顧銘去診所,影子似的在顧銘身邊晃悠,然而顧銘在跟鄭哲的相處中已經練出來一身無視別人的功夫,他的眼睛要麼盯着診所大夫找錢,要麼就盯着大夫櫃檯上的一碟沾滿鹽粒兒的花生米。

  張春天跟他聊半天,聊的口乾舌燥,便起身跟找大夫要水喝,正好趕上那老中醫內急在外頭蹲坑,張春天找一圈也沒找到,只好從自己的小書包裡掏出一根火腿腸來吃,試圖從食物中攝取水分。

  張春天剛吃上腸就發現顧銘忽然開始跟自己聊天,倆人聊的十分開心,彼此交流心事,分享食物,張春天發現顧銘這個人看著面冷,其實也挺好相處,尤其在吃自己帶的好吃的上,一點也不見外。

  即便如此,張春天還是很開心自己能夠交到顧銘這樣的朋友,他大概知道顧銘姓顧,在哪裡工作,當知道顧銘是山東人的時候他很驚訝,張春天張大了嘴:“啊?你是山東哪裡的?”

  顧銘看見他那一舌頭嚼碎的肉沫子,食慾全無,但不好翻臉,便絞着眉告訴張春天自己在哪兒。

  張春天一拍大腿:“哎呀,顧,可巧了,我明年也要去那邊上學,我爸說山東那邊學生也不知道咋學的,整個省的高考成績都高,我二大爺正好在那邊的油田當領導,我爸尋思叫我二大爺幫着撘線兒讓我去那邊念三年高中,然後再回來參叫高考,你說我爸咋尋思的,他咋這麼聰明呢……”

  看顧銘不吭聲,張春天又一拍大腿:“顧,既然你也是山東人,要是明年咱倆還好的話,咱倆一起去玩一趟唄,正好你探親我旅遊,多美啊。”

  顧銘一抬手:“好,但你別管我叫姑。”

  張春天跟顧銘把張春天帶的好吃的都吃光後,小啞巴的吊瓶也打完了,他倆因為吃咸了,找蹲坑歸來的老軍醫要了兩碗水,分別喝的飽肚溜圓,又在門口告別。

  張春天對著顧銘揮手,掌心一層江米條沫子:“你有空上我家找我玩啊,我家很好找,出了這門往西走,過十個路口往北瞅,北邊一棟二層樓,院裡兩條大狼狗,那就是我家,我爸是混的,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你也別往出說。”

  顧銘背着小啞巴揮不了手,只稍微一點頭:“太長記不住,走了。”

  張春天久久的望着顧銘遠去的背影,不肯離開:“嘖嘖,真有個性,太有個性了。”

  ****

  隔天中午,鄭哲蹲在客運站大門口跟肖亮談心事。

  鄭哲這個夏天被曬的油亮油亮的,精健的肌肉布一層熱出來的細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剛剃了頭髮,整個人顯得精神了許多,臉卻不怎麼精神。

  肖亮看他蔫頭耷拉腦的,很貼心的遞上一根菸:“老六,咋了,干的不順心麼?怎麼覺得你有點憔悴呢?”

  鄭哲不想說話,嘴上叼着煙,只是拿着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肖亮單手點了火,另一隻手護着過去給鄭哲點着了:“好久不見了,你就沒點話跟你大哥說麼,對了,我聽說你跟艾金吵架了?你倆怎麼回事?咋還鬧上了呢?”

  鄭哲扔掉樹枝:“啊?”

  “唉,艾金挺傷心啊,那上火上的,一臉紅疙瘩,老嚇人了,我剛見着他還納悶他咋讓蚊子叮成那樣呢,後來他跟我說他自己長的。”

  鄭哲用手蹭了蹭自己那一腦袋短毛茬:“哦,我忘了,都是小事,我沒跟他生氣。”

  “這就對了,哥們之間麼,有仇不過夜,”肖亮苦口婆心的勸他:“那什麼,艾金不是在職高學裁縫的麼,他媽上個星期剛給他買了一台縫紉機,這夥計天天在家做衣服,你去了給他帶卷布,他肯定高興。”

  鄭哲點點頭:“行。”

  “算了,你也別破費,你嫂子昨天新買了個窗簾,把舊的換下來了,你直接拿去給艾金行了,反正他也是練手,好布料給他也是浪費,”肖亮一臉痛心疾首:“他剛買縫紉機的時候給大家做了不少東西,那手藝啊,別提了,真是不咋地,他給我做條褲子,我剛穿一天就開檔了,幸好裡頭的褲衩是我自己的,要不然可丟大人了。”

  鄭哲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欠着艾金的錄影帶沒還,便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煙灰:“要不現在一起去?我沒事,正好還有東西要給他。”

  肖亮也跟着站起來:“行啊,我也沒事,那先上我家取窗簾去吧。”

  他倆一拍即合,鄭哲隨便借了個捷達,帶著肖亮就往他家去,因為正好路過顧銘工作的地方,鄭哲便下意識的放慢了速度,想著看看他,不成想卻只看見個啞巴姑娘坐在門口仰頭曬臉。

  鄭哲不死心,輕踩剎車,想多從門口過一會。

  肖亮眼看著旁邊騎自行車的老大爺趕超自己,便轉過頭去看鄭哲:“這車怎麼回事?沒油了?”

  鄭哲沒說話,失望的踩了油門,汽車嗡的一聲竄出老遠。

  他本來沒注意遠處的人,可是要不是忽然從胡同跑出兩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把一個正在走路的人抗走,他也不會去看。

  鄭哲沒看清抱走的人,他只是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開。

  倒是旁邊的肖亮來了一句:“哎,你看見剛才的那倆學生了麼?”

  “看見了,怎麼了。”

  “我怎麼覺得好像是看見你家顧小紅了呢,但是太遠了,我也不是很確定啊……”

  ***

  顧銘最近心情比較好,他忽然覺得有了工作和朋友的人生如此充實,雖然剛認識張春天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但過後還是有點開心的,然而就在他心曠神怡的過了一天後,麻煩上門兒了。

  當時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就被衝出來的幾個高中生拖到胡同裡,胖揍了一頓。

  顧銘像一頭被圍攻的小獸似的,盲目的朝周圍踢打撕咬,但終究因為寡不敵眾,被揍的五臟翻騰,還吐了一地的稀飯,但就這樣那幫人也沒有放過顧銘的意思,圍上來一頓踩踏,直踩得他後來趴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顧銘眼前髮黑,耳朵裡嗡嗡的響,本以為自己要被打死了,不料身體卻忽然騰空,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橫着架起。

  顧銘怕的渾身發抖,他還當那人是要把他舉起來摔死,結果那人卻只是把他抱在懷裡,肌膚灼燙,雄渾的呼吸浪一樣的淹沒了顧銘。

  顧銘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鄭哲,就很放心往他身上靠,這一靠,剛才繃著的那股勁也就鬆了下來,整個人就睡過去似的失去知覺。

  等在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

  顧銘喉嚨腥苦,渾身痠疼,他茫然的盯着天花板,辨認了好半天這是哪兒。

  然而他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來,剛想坐起來好好看看,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人的懷裡,自己的右手也在一個人的手心兒裡。

  鄭哲背靠着床頭,一直維持一個姿勢抱著顧銘,他下頜微垂,似乎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實際上他一直都醒着,他眼看著懷裡的小夥兒醒來,眼睛眨啊眨的,一會看看上面,一會看看旁邊,等了好半天才等到那雙黑黝黝的眸子往自己這個方向看。

  倆人對視良久,鄭哲臉上掛着笑,卻是胸中帶火。

  他其實非常生氣,他不喜歡顧小紅這個樣,他始終都覺得他這樣乾淨漂亮的孩子應該坐在教室裡,可是顧小紅不願意,非常要跟自己的意願反着來。

  他抬起手在顧銘的腦袋上輕摸了一把,:“醒了?喝水不?我看你嘴唇乾的厲害。”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問題,顧銘覺得鄭哲有點腫眼泡,他的嘴唇上還叼着一根菸,卻明顯的沒有點火。

  “你沒帶火麼?”

  “病房不讓抽,我又不想出去抽,”鄭哲俯下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了顧銘:“說話小點聲啊,這屋裡的病人都睡覺了,旁邊的大叔剛才還打呼嚕,這會都不打了,別再讓咱倆吵醒了。”

  顧銘不再說話,他閉上眼,感受着上面人輕微的動作,然後脖子讓一溫,一個帶著重量的掛墜纏上了他的頸子,用手一摸,是個圓溜溜的小東西。

  顧銘摸了一會,又舉到眼前看:“這是你的平安扣。”

  鄭哲俯下身,在顧銘耳邊壓低了聲音:“這個給你。”

  顧銘想起他剛才的囑咐,也說的很小聲:“那你呢?”

  “我再給自己買一個行了,這個好用,之前有人朝我們開了一槍,那子彈從我身邊飛過去,我都聽見動靜了也沒事,你收好,別弄丟了啊。”

  顧銘的指尖玫紅,不經意的慢搓那塊翠綠的玉:“謝謝,第一次有人送我東西。”

  鄭哲閉上眼,嘴唇有意無意的蹭着顧銘的耳廓:“我也是頭一回送。”

  第17章 修BUg

  鄭哲自覺是個比較有數的人,可那天下手還是狠了點,過了兩天他也後悔,覺得那幾個人不過是學生,自己沒必要把人揍成那樣。

  再說他也看見了其中一個頭上還纏着白紗布,不用問也知道顧小紅為什麼挨揍。

  顧銘傷情不重,在醫院躺了兩天就出院了,他後腦勺被蹭掉一塊銅錢大的皮去,醫院為了治療還把那塊的頭發給剃了,把鄭哲心疼的,沒事就把顧銘的腦袋捧在懷裡,兩隻髒爪子沒完沒了的在上頭摸索,生怕長不出頭髮。

  這一天鄭哲回來的早,因為顧銘受傷的關係,現在的晚飯都是鄭哲從飯店往回買,他嘴上叼着一根菸,幾乎是撞門進來的,進屋便把從飯店買來的熱湯麵往桌面上一扔,搪瓷飯盒咣啷一聲,濺的外頭的塑料袋子裡都是濃濃的湯汁。

  鄭哲管也不管,他顧不上那一頭一臉的熱汗,轉臉就去找顧銘:“進來,拿一雙筷子行了,我吃不下,熱死了。”

  顧銘養了許多天,基本上好的差不多,只是嘴角還是破的,結了很大一塊的血疤,以至於顧銘每次吃飯都只能揪着小嘴吃,要不然把傷口撐裂了,血順着嘴角滲進去,影響食物味道還破壞吃飯心情。

  顧銘攥着一雙筷子和一隻鐵勺進屋,小心翼翼的挑開飯盒外頭的塑料袋,把連湯帶水的袋子丟掉,然後舀了一勺油汪汪的湯開始喝。

  他吃飯的功夫,鄭哲單手把電風扇從床頭挪過來,然後接通電,對著顧銘的方向吹:“我就納悶,這大熱的天你怎麼就還吃愛熱湯麵,你們南方人是厲害啊,真抗熱。”

  顧銘撅着小嘴喝了兩口湯,用筷子把一塊肥厚的牛肉分成幾塊,一小塊一小塊的往傷嘴裡送:“因為有肉。”

  鄭哲從嗓子眼裡哼了一聲,他站在顧銘身後,歪着腦袋,嘴裡的煙抽的吧唧吧唧作響:“你這麼能吃肉也不見你胖,你都吃狗肚子裡頭了?”

  見顧銘不說話,他又習慣了似的捧着顧銘的腦袋開始看:“長出來了,哎,都是小毛茬,不錯不錯,幸好沒禿啊,不過沒關係,你就是個癩痢頭我都不嫌你……”

  顧銘由着鄭哲擺弄自己的腦袋,他只要不讓顧銘的嘴夠不着麵條,顧銘就能忍住不跟他生氣。

  鄭哲弄了半天,直到他自己都膩歪了才放下手,他從旁邊拉來一把椅子,挨着顧銘坐下來,捏着煙的手點了點顧銘的肩膀:“哎哎哎,說點正事。”

  顧銘拿個鐵勺舀剩下的湯,正喝的有滋有味,給鄭哲敲了這麼一通,便不太高興的轉過臉:“說什麼?”

  “其實這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了,既然你一定要出去工作,我攔不住你,但你能不能以後在外面少惹點事,低調點,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很亂?你這也就是幸運,讓肖亮看見了,要是我倆沒去救你,你還在家吃麵呢你,估計已經在地下吃泥了,”鄭哲翹起二郎腿,腳丫子直顫悠:“你先記住了,以後在外面老實點,吃虧是福,少跟人動手!”

  顧銘喝光了湯,放下碗筷,置若罔聞。

  鄭哲跟他在一起久了,一看他那德行就明白他什麼意思,鄭哲懶得跟他發火,就繼續講:“再一個,如果……我是說萬一啊,真到了迫不得已,必須還手的時候,我教你三招。”

  顧銘立刻轉過臉來看著鄭哲。

  鄭哲打量着面前那張帶著汗氣的白臉兒,心裡有點失望。

  他有時候覺得顧小紅好話聽不進去,沒用的倒是很感興趣,簡直就是生來給自己找不痛快的。

  鄭哲看他那個認真的小摸樣,有點要氣他的意思:“第一招,過來找我。”

  “……”

  “第二招,找不到我就去艾金家躲着,他現在整天在家做衣服,家裡天天有人。”

  顧銘已經起身準備去收拾碗筷。

  “哎哎,別走……第三招好分很多招,你過來,我細跟你說……”鄭哲一看顧銘要走,趕忙起身拉住他的手,往自己這邊一拽,乍一看頗有點擁君入懷的意思,但顧銘到底也沒入了他的懷,反而往後一退,靠在桌沿兒上。

  鄭哲手裡涼薄的指頭攢着勁的往出抽,顧銘抽了兩下抽不出來,就抬頭看他:“你不要老是摸我。”

  鄭哲的手鉗子似的,緊扣着顧銘的手,甚至還有閒功夫往上移了移,捏住了他的手腕:“記住,跟人動手的時候不要被人抓住這裡。”

  說完鄭哲猛的往後一掰,單手反剪,顧銘被一股力量帶翻了身體,整個後背都靠在鄭哲身上。

  鄭哲抬腳輕輕頂了他膝蓋後面的筋:“人家一腳就能把你踹的爬不起來,你趴在地上揮不了拳頭也踢不了腿。”

  顧銘發現鄭哲力氣大的驚人,他真是用了吃奶的力氣,甚至連重踩鄭哲的鞋子這種損招都用出來了,也掙不出去。他在鄭哲懷裡撲騰了好半天,直到他開始覺得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有點不對勁。

  顧銘心裡無端的起了一點厭惡之感,便抬起手肘朝鄭哲的心窩狠頂過去。

  然而未等他打到鄭哲,鄭哲卻直接把他往出一推,又一伸手拉住了他的頭髮,往下一摁,顧銘就像鞠躬一樣,任手腳再長也只能往鄭哲的腿上招呼。

  “反應還要快,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你找不到人家的弱點,起碼要能看見對方攻擊過來的點,”鄭哲回味着剛才在自己身上扭動的身體,迅速的抬腳輕踢了一下顧銘亂舞的手:“還有別讓人抓住頭髮,如果你要是像這樣抓住別人,記住出腳要快,一腳放倒一個人雖然很實用,但也很危險,一旦人家抓住你的腿,那被放倒的就只能是你了。”

  鄭哲說到這忽然笑了一聲:“算了,說這麼多其實也沒太大用,這東西不靠理論,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沒招兒。”

  對於鄭哲這個人,顧銘向來是沒什麼興趣,可今天他卻忽然對鄭哲很有興趣,甚至還有了一點想要征服的**,他撲上去跟鄭哲抱著團滾,攥緊了拳頭抓住鄭哲鋼筋一樣的手臂,試圖戰勝他,壓制他。

  兩個半真半假的在屋裡扭成一團,帶著點玩樂的意思。

  雙方臉上都掛着笑,鄭哲卻是覺得顧銘下手有點狠,這小子就像是一隻驟然成熟的獸,不再像個貓崽子似的隨隨便便就能被鄭哲拎起來,打橫抱在懷裡,此刻他的肉結實了,骨頭也硬了,反抗越發狂躁,動作迅速的簡直有點讓鄭哲心驚,但同時也讓鄭哲興奮。

  鄭哲一面承受顧銘的痛擊,一面享受顧銘那一身鮮活熱騰的皮肉被自己緊擁在懷裡的感覺,他那一雙白細的好腿正騎在自己的腰上,沉甸甸的屁股壓在自己下半身,他蠻橫的將自己摁在地上,因為打鬥而發紅的臉蛋嬌嫩的好似一片花瓣兒。

  大腦深處似乎被狠狠的衝擊了一下,鄭哲一個挺身翻過去,費了很大力氣才壓制住身下的人。

  他氣喘吁吁的箍住顧銘,將顧銘的兩隻手束在頭頂。

  顧銘本來還很不服的掙扎,可他扭動了一會兒就覺得身上不對勁,畢竟顧銘也在發育,所以還是很知道是怎麼回事的。

  顧銘因為意外和驚訝停止了反抗,他直直的盯着身上的人,微張的嘴唇裡緩緩的呵出潮濕的熱氣。

  鄭哲想著忍着算了。

  他的小夥子還小,還沒有愛上他,現在還不是時候,然而鄭哲忽然又覺得忍不了了,他媽的這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鄭哲紅着眼,咬着牙,腦子亂鬨哄的,他強忍欲.望,不成想忍着忍着,終是忍不住用力的噙住顧銘的嘴唇,狠狠的去嘗那自己渴望了很久的,顧小紅的滋味。

  第18章

  錄音機裡放著楊鈺瑩的茶山情歌,艾金搖頭晃腦的在縫紉機前踩腳蹬子,手裡的料子呼呼的從他手底下過過,艾金一邊跟着著錄音機唱,一邊縫衣裳,時不時的也抬頭瞧一眼坐他家炕頭吃麵的大小夥子。

  鄭哲兩頓飯都沒吃了,正餓的一臉菜色,艾金給他下了一碗涼麵,切了很多黃瓜絲,還貼心的澆了兩勺子辣椒油和一勺炒醬汁。

  鄭哲費勁巴拉把面拌勻,然後挑起一根沾滿醬汁的麵條放在嘴角,接着慢慢的吃進去,他嘴唇中間血腫的十分厲害,明顯兩個大牙印,撕開了兩個小口子,到現在也沒癒合,他怕麵條上的醬汁沾到傷口再疼,便小心翼翼的蠕動嘴唇。

  可他吃了幾根進去,還是疼的齜牙咧嘴,鄭哲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氣忿忿的轉臉去看艾金:“你手藝可真絶了,你自己來嘗嘗,你這面都能當鹹菜吃了?你說我嘴都壞這樣了,你給我放這麼多辣椒油什麼意思啊?”

  艾金先是啊了一句,而後他停下腳,回手關掉錄音機,接着瞪圓了眼睛:“你不能吃辣麼?我記得你之前挺愛吃啊,再說你都看見辣椒油了你還拌?”

  “我以為是油呢,我剛才一吃是辣的……”

  “你嫌辣要不我給你澆點醋中和中和?”

  鄭哲重新拿起筷子:“算了,就這樣吧。”

  艾金看他撅個嘴跟個鴨嘴獸似的,實在是忍不住笑:“哎,六哥哥,你那嘴真是貓撓的啊?不是跟人親嘴讓人咬了呀?”

  鄭哲懶得在跟艾金編謊,他雖然臉皮薄,但在艾金一人面前還是挺自如的,所以他始終悶着頭吃那碗極難吃的面,生怕自己停下來就不想吃,浪費不說艾金還要念叨自己。

  再一個鄭哲也比較傷心,不想提這事,他昨天腦子發熱,頭一回親一個人,不成想最後鬧的兩敗俱傷,倆人一嘴血的從地上爬起來,分別捂着嘴在地上蹲了好半天,鄭哲疼的差點哭出來,顧小紅雖然是咬人的,但他為了咬鄭哲嘴長的太大,扯開了舊傷,也是眼淚汪汪的疼了好一會。

  艾金笑完了忽然把臉一沉,陰着臉胡縫一氣兒:“哎,鄭老六,你說你都出來快一年了,你家怎麼不找你呢?”

  鄭哲吃出了一屋子的醬汁香,嘴唇火燎似的:“我媽去年找過我一兩回,今年還沒有。”

  艾金縫夠了,把料子往下一扯,找塊紗巾把機頭蓋密實:“你家不要你啦?其實不找你也沒什麼,都成人了,在外頭闖蕩闖蕩你家裡犯不着在後頭追着你,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哎對,我二舅家的孩子就比你小幾個月,人家初中畢業就不念了,哎呀現在說是對象孩子都懷上了,他倆還沒領結婚證呢,哎呀把我二舅氣的啊,整天在家喝酒,喝多了就對著我二舅媽跳舞,嘖嘖嘖,你說他到底是氣還是不氣呢?我跟我媽想一晚上也沒想明白……”

  鄭哲抬起頭,嘴唇像剛被烙過似的,紅的都不大正常:“艾金啊,你是不是在碗底鋪一層鹽啊?怎麼越吃越鹹呢?太鹹了,我嘴都不行了……”

  艾金抻着脖子往他碗裡看了一眼,忙去廚房給他舀了一瓢水:“你把醬汁都剩下了能不咸麼,”說完把瓢遞給鄭哲,“現在這孩子啊,真是越來越早熟,沒領證就敢在一起睡覺,你看看我,我這麼大了還是個處,可潔身自好了呢,我尿尿都不碰,晨.勃都等它自行軟了,我只盼着啊,有一天我的心上人……”

  捧着瓢的人嗆了一口水,鄭哲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你能不能別老噁心巴拉的?你說你整天這樣,怎麼不見你媽打你呢?”

  艾金睨他一眼:“你怎麼不嗆死呢?”

  說話間鄭哲扔在飯桌上的bb機開始震,他伸手撈過去,低着頭摁了兩下:“我要走了。”

  艾金從臉盆架子上拿了個乾毛巾,在鄭哲那滿是汗珠的腦袋上揉了兩下,還故意加大了手勁兒:“這就走了啊,咱倆剛和好,你也不多陪陪我,真是的,我畢了業好無聊呢,在家也找不到好工作,我媽非讓我去深圳找我哥去,你說我要去了,那咱倆可就見不着了。”

  鄭哲被揉的暈頭轉向,猛的拉掉艾金手裡的毛巾:“那就別走。”

  “那怎麼行,你也不要我,我留在這幹什麼呢?”艾金等了一會,見鄭哲沒反應又繼續說:“而且我比你還大,你看你現在混的這麼好,有頭有臉的,還能賺錢,我也不好讓總我媽在養着我啊……

  鄭哲從炕沿上下來,彎腰穿鞋:“好個屁……小混子一個。”

  艾金搖搖頭,他把手裡的毛巾往旁邊一甩,蹲下來幫鄭哲系另一隻腳的鞋帶:“其實很可以了,你看看咱們四個,也就你混出來了,你還不到二十歲,咱市這麼小出名的人不多,我可看好你呢,你好好混,只要堅持住了,別給人廢了或者進監獄,光靠資歷也能靠到你當大哥那一天,等你哪天當了老大,我要是在深圳混不下去了,到時候我還回來找你啊。”

  ****

  顧銘坐在一個小木箱子上休息。

  剛下過雨,地上濕漉漉的,他身上穿了個青褂子,這是寡婦的衣裳,他的半袖被木箱上的釘子劃破了,寡婦是個利索女人,二話不說就給他脫下來連洗帶縫,現在正掛在屋裡的鋼絲兒上。

  天陰沉沉的,顧銘過了一個夏天也沒用變黑,他的臉嫩的水豆腐似的,眉目濃秀,嘴唇又是艷烈的紅,再加上身上那個鴨蛋色的長褂子,乍一看好像個俏生生的小戲子。

  啞巴姑娘越發的喜歡他,這小姑娘從小到大也沒個玩伴,好容易有個好摸樣的哥哥陪着她,這會正撒歡兒的在顧銘肩膀上嬉鬧,她站在顧銘身後的箱子上,把從路邊新摘下來的小白花一朵一朵的往顧銘頭上戴,洋娃娃一樣擺弄他。

  顧銘很少跟小啞巴發火,只是偶爾被她折騰煩了,就舉起手作勢要打她,因為他眼神陰厲,所以從來都是沒等打到就把啞巴嚇跑了。

  不過大多時候顧銘都是不管她的,由着小啞巴趁自己發呆的時候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小娘們,顧銘發呆的時候什麼都不想,跟睜着眼睛睡覺似的,等回過神,顧銘便不管不顧的猛的直起腰,小啞巴在他身上放的那些花啊,布啊的就都掉下來,氣的小啞巴跺着腳啊啊的圍着顧銘叫喚。

  但是他今天發呆跟往常不太一樣,他的眼珠是轉的,一會看看手裡的泡泡糖,一會看看地上的積水坑。

  張春天坐在他旁邊,吹了一個香瓜大的泡泡,正想著一鼓作氣吹個大點的,不成想剛鼓眼睛,那粉色的泡泡忽然爆掉,在他的四角大臉上粘出一個圓圈。

  張春天一邊往裡嘴裡嚼,一邊用手摳往下摳:“哎呦喂這個逼.養的泡泡,粘死了,粘死了,對了,顧顧,你怎麼不吃呢?這不像你,你嘴不是好了麼,我還特意趁着你嘴好的時候多帶了些好吃的呢……”

  張春天因為放暑假的關係整天往顧銘這邊跑,顧銘就像他的新歡,發現之前交的那些小夥伴都太沒個性,看他有錢有背景都喜歡巴結他,但這個人不一樣,顧銘聽說他爸是老大也不巴結他,他們倆平起平坐,這讓張春天有了點真兄弟的感覺。

  看顧銘不說話,張春天又把從臉上摳下來的泡泡糖塞回嘴裡:“怎麼了?有心事?跟我說吧,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

  “要不然我先告訴你我的秘密吧,作為交換,你再告訴我你的行麼?”張春天看了看給顧銘戴花的小啞巴,頗為放心的開了口:“我下面開始長毛了,真的,還是個自來卷,奇怪了,你說那地方長毛幹什麼呢?鼻子里長毛是鼻孔怕進灰,所以得長毛擋着,但是那下面長的毛什麼用呢?擼完了擦手麼?”

  “……”

  張春天坐直了身體:“顧顧,你願意跟我交換秘密麼?你看我都先說出去了,你要是不答應,我就白說了……”

  顧銘搖了搖頭,白花掉了一肩膀。

  張春天看見顧銘這樣,覺得他很有個性,也不跟他生氣,便從書包裡掏出一張中國地圖:“要不咱倆來看看去山東的事吧,我明年六月畢業,咱看看咱到時候去哪裡玩,我爸有車。”

  顧銘轉過臉來看著他,說話動靜還不如個蚊子嗡嗡的聲音大:“我遇見變態了。”

  張春天張大了嘴,泡泡糖不小心從嘴丫子滾到地上:“啊!不過……我不擔心你,你這麼厲害,你可以揍他,如果你要是一個人不行,我也可以幫你,我找我爸去。”

  顧銘正過臉,垂手去扣木頭箱子,他輕描淡寫,又像是自言自語:“不行,他是沒壞心眼的,只是性格奇怪,算了,他本來就奇怪,也許有精神病呢。”

  “精神病?太嚇人了,太嚇人了,精神病打人不犯法啊,殺人都不犯,有病得治啊,要不這樣吧,你把他家地址告訴我,我去跟他家人說一聲,讓他們好好管好自家的病人,別出來給別人找麻煩,我知道你不善言辭,這個我來談就行,我最擅長與人打交道,回頭我穿上我爸的衣服去跟他們說,別人家看咱是小孩再不願意搭理咱……”

  張春天說什麼顧銘基本上都沒聽進去,他正盤算着要不就這麼算了,鄭哲有點病就有點病吧,誰讓他還照顧自己那麼久呢,不過以後是不能在一起睡覺了,太嚇人了。

  顧銘想通了便抬起頭,看見對面一個女人騎自行車馱着個大個子從路邊過,那大個子雖然頭上扣着草帽,兩人離着也遠,但顧銘還是一眼認出他是誰。

  顧銘攥了攥拳頭,怒從心來:“他還跟蹤我!”

  鄭哲媽打聽到了鄭哲住的地方,打算去找這躺孩子把最近家裡的事說說,當時鄭言正在家看電視,聽說他媽要去找大哥電視也不看了,他死活爬上他媽的車後座子,非要跟着去,臨走怕再下雨還給自己帶了個草帽。

  鄭言一路上都在看自行車後軲轆壓出的水花,他就這麼專心的盯着,直到他媽騎進一個泥坑,輪子甩了他一臉泥,他才把頭抬起來。

  鄭言抬起頭的功夫,發現一個滿頭小白花的姑娘正盯着他看,倆人離着遠,鄭言看不太仔細的她的摸樣,就覺得輪廓很好看,鄭言很榮幸被好看的姑娘盯着,作為回禮,他便學着電視劇裡的男主角,抬手跟白花姑娘來了個飛吻。

  第19章

  鄭哲聽說他媽要跟他爸離婚還挺驚訝的。

  雖然倆人之前在家裡總打架,但鄭哲始終沒想過倆人會有離婚的一天,畢竟都比了這麼些年的武了,難得棋逢對手,何必離婚再去禍害別人。

  不過鄭哲在家的時候不管,出來這麼久就更不管了,而他媽也沒指望他管,哭了一會就跟他說離婚協議書已經簽了,樓房跟鄭言歸她,樓外頭的菜窖跟鄭哲歸他爸。

  鄭哲聽了多少有點鬱悶。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鄭言是個累贅,多帶點東西也是應該的,他爸雖然屬於淨身出戶,但他本來就是家裡的賺錢主力,才四十出頭,過些年一樣的買樓娶新媳婦。

  娘倆說話的功夫鄭言一直在旁邊掏兜,掏了好幾分鐘兜,手也伸不進兜裡,把鄭言急的,快手猛掏,乍一看有點像在模仿彈琵琶。

  鄭哲看他媽在那哭正不知道該說什麼,本來他是懶得理鄭言的,但看他這個傻樣還是忍不住去幫他把兜口上的拉鏈拉開。

  鄭言高興的把手伸進兜裡,掏出一把核桃來,他攤開手,把裡面碎掉的核桃仁挑出來:“大哥給你吃,吃了尖。”

  鄭哲沒有接,耐着性子跟他說話:“不用,你補吧。”

  “大哥你吃吧!咱爸有一陣子整天在家裡罵你是個傻逼,吃了就不傻了。”

  他一句話就耗光了鄭哲的全部耐心,鄭哲轉頭去看他媽那張哭臉:“媽你別傷心,要不我幫你去揍他?”

  鄭言見鄭哲不理他,便把碎核桃扔進嘴裡,吃的滿口留香,吃完了又覺得不過癮,想吃剩下那幾個,但他出來的急,沒帶核桃鉗,情急之下便乾脆跑到門口,把核桃放門縫裡,然後猛一關門,將核桃掩的細碎細碎的。

  鄭哲看他弟蹲在地上撿核桃仁吃,覺得他這核桃算是白吃了。

  鄭哲媽用手絹擦了擦眼,一臉倦容,眼袋極大:“你這孩子,竟說胡話,你這麼點歲數還想動手打你爸?等他老了再說吧。而且我倒不是因為離婚這事傷心,這不我們單位倒閉了麼,我下崗了,前一陣子光忙這些事了,要不然哪能讓你在外面呆將一年都不管你呢。”

  鄭哲不知道該安慰她什麼,這很正常,現在到處都是這樣的下崗職工,他媽下崗了他也不太意外。

  鄭哲媽將手絹疊的方方正正,揣回口袋:“我找了一個月的工作,咱們市實在是沒什麼好廠子,國企一個接着一個的倒,私企也也不招人,你看我也不是個能做買賣的,沒法跟那幫下崗職工一樣去賣水果賣鞋墊的,咱家體面了這麼多年,忽然就變成這個樣兒……唉,我想著跟你舅舅去南方看看呢,看能不能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你弟肯定得跟着我,家裡沒人能照顧他,我最晚也是今年年底動身,這不咱家那個樓就沒人住了麼,房子空着不好,我也不捨不得租,你要是不願意跟你爸住,你就回去住吧,但可別讓他跟你住,我煩他……”

  兩個人在鄭言吱呀作響的開關門聲中聊了好半天,鄭哲媽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後,忽然長出口氣,起身喚了一聲鄭言:“兒子,別玩了,要走了。”

  後又面向鄭哲:“你有空也去見你爸一趟,他也正找你呢,這個地方就是他打聽到的,已經來過幾回了,每次家裡都沒人,你也別跟他關係搞的太僵,畢竟他還是有點本事的,你是他的親兒子,哪怕他以後再婚了你也多少能沾點光,別總這麼跟他對這幹了……你還別說,你這個驢脾氣倒是跟他一樣一樣的……”

  鄭哲從床沿兒上出溜下來,將他媽跟他弟送出門,直到那娘倆沒影了,他才垂頭喪氣的鎖上門,徒步去了客運站。

  他忽然有點提不起勁,覺得怎麼一幫人都要走呢,艾金要走,他媽跟他弟也要走,雖然平時這些人鄭哲想都不會想,但一想如果這幫人不都不在鄭哲身邊了,鄭哲心裡也空落落的,他認為顧銘長大了之後一定不是個省油的燈,自己肯定三天兩頭挨揍,到時候他上哪兒去哭找誰訴苦去呢。

  ****

  因為那天的事,鄭哲跟顧銘恢復了最開始認識的那個狀態,由於鄭哲不好意思上趕着了,於是他倆各幹各事,面兒上看著也很自然。

  唯一不自然的是到了晚上,顧銘不再肯跟他睡一張床,好在現在天氣熱,顧銘捲個毛巾被就可以挪窩,屋子裡隨便的躺,也不存在冷不冷的問題。

  顧銘搭床那天,鄭哲就坐在對面的大床上,他也沒攔顧銘,也沒說話。

  鄭哲覺得顧銘還算懂事,至少沒別彆扭扭的跟自己鬧,又沒橫眉豎眼的跟自己找事,是個小老爺們該有的樣兒,而且鄭哲當時實在沒功夫搭理顧銘,他盤腿低頭的算賬,算自己存了多少錢,還差多少錢才能實現他的目標。

  鄭哲現在不太想混了。

  即便是他已經成了張春明手底下的第一號的老人兒,如那人的左膀右臂,可鄭哲心裡很清楚他是怎麼走到現在這個地步的,也不是他多優秀,而是他是剩下來的。

  短短半年,張春明跟人打了很多次架,每次都有折損,之前跟鄭哲一起的人要麼進局子要麼被砍的半殘得點補償費,鄭哲覺得自己要在這麼混下去遲早被勞教,他現在才真正的意識到這不是什麼正道,他得趕緊給自己找個退路。

  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鄭哲也覺得自己整天這麼混有點沒出息。他前一陣子總是琢磨為什麼顧銘不喜歡他,肯定是因為自己身上有什麼閃光點,如果顧銘是個姑娘,那丈母娘也肯定不願意要自己這樣的女婿,沒學歷沒正式工作,誰要他啊,他越想越自卑,甚至希望顧銘也一無是處,他也不用他好看了,醜點也行。

  鄭哲坐在床邊,冥思苦想的算了半天錢,直算的目光發直,才算把他那點錢算明白。

  他喜滋滋的給自己點了一根菸,看顧銘蹲在地上收拾,剛想上去幫他,可一想到自己很有錢,便立刻改了心思。

  鄭哲大步過去,把腳丫子從拖鞋裡抽出來,照着顧銘的屁股就是一腳:“你他媽的,你還是人麼?這是我家!憑什麼讓我睡凳子?”

  顧銘當時正全神貫注的給自己搭床。

  他拍豆腐似的把板凳上的毛巾被整理的的方方正正,攤開一雙白手將床褥鋪的平平整整,結果給鄭哲那一腳勁大了些,踢的他往前一竄,撞亂了床不說,還在凳腿兒上磕了他的高鼻梁。

  顧銘兔子似的從地上蹦起來,惡鬼一樣盯着鄭哲:“你幹什麼?”

  鄭哲大喇喇的往顧銘鋪好的小床上一坐,登時就把‘方豆腐’靠成一團軟柿子:“這床太小了,你看看我腿根本伸不開。”

  顧銘盯着自己好不容易疊的好毛巾被,拳頭攥的咯咯響:“這是我給我自己鋪的,你走開。”

  “你那被是我的,凳子是我的,連鋪的地方都是我的,你還讓我走開呢……你要是再不去睡大床,我就讓你也變成我的。”

  鄭哲有點豁出去的陣勢,反正親也親過了,雖然不好上趕着討人嫌,但也沒必要藏着掖着:“行了,趕緊去睡吧,你可別想太多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以為你長的多好看呢,你也就是還行,我喜歡四角大臉的,你這種小尖下頜我其實不怎麼喜歡。”

  顧銘聽了他的話,神色茫然的站了一會,後又想明白似的,彎腰把褲子一脫,麻利的就爬上了大床,他面朝裡側躺在床上,雙腿卻幾乎是平放,小腰半擰不擰的,細細的一匝格外動人。

  鄭哲盯了半天,最後目光停在他的後頸的紅繩兒:“顧小紅,你賺錢了吧?”

  床上那一大坨也不動,聲音低的像是說夢話:“恩?”

  “你說你一天吃我的睡我的還整天氣着我,怎麼也不送我點東西呢?你沒看見人家大街上的人都戴這個戴那個的,你不覺得我脖子有點空麼?”

  顧銘下意識的想說他脖子上缺個刀口,但顧銘到底還是沒那麼說,他還是很認同鄭哲說的前半句話的,鄭哲對他不錯,送他點東西就送了,顧銘不在乎錢,只可惜沒錢。

  “可以,你要什麼?”

  鄭哲笑了一聲:“你改天領我出去買吧,我要自己挑。”

  顧銘張開嘴,想想還是閉上了。

  他本想跟鄭哲說自己準備回山東了,鄭哲可以隨便挑他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會努力賺錢給他買,就當是感謝他照顧自己這麼久。

  可顧銘轉眼又一想,萬一自己這麼說了,鄭哲要的太貴自己買不起怎麼辦?得在這賺多少年呢?還是先讓他挑了再說吧,如果在承受範圍內就送他,要是很貴就食言,反正自己很好意思。

  顧銘想完了覺得自己想的不太對,理兒好像不通,便又重新想了一遍,可惜他是個不能想事的人,想第二遍的時候已經困的不行了,便直接睡了過去。

  第20章

  鄭哲也挑了一個平安扣,跟自己那個長的差不多的,只是顧銘戴的那個是細小幼滑,通體光潤,而自己這個質地顯然差了很多,一問才知道個是玻璃的,比石頭還不如。

  但能買到已經很不錯,畢竟商店就那麼幾個,這年頭雖然下崗職工多,卻都是扎堆做小本買賣,大商店依舊寥寥,不是什麼東西都能買到的。

  這個地兒還是鄭哲問銀河旅店的小馬子才知道的,那些女人喜歡逛街,耳朵上常年墜着一大吊,環珮叮噹,所以問她們準沒錯。

  鄭哲起初還覺得自己這樣強要不太好,但看顧銘很痛快的答應了,也覺得也算是送了,不算強要,所以他心裡還是高興的。

  唯一一點缺憾是東西實在不怎麼樣,鄭哲猶豫自己要不要添點錢買個好些的,但又覺得自己添了錢,就不純粹算顧小紅送的了,但是讓顧小紅添錢呢,要添的又太多……

  抱著這種念頭,鄭哲斜斜靠在櫃檯上,低着頭摩挲着手裡那個小圓玻璃,糾結的眉毛都擰起來。

  顧銘走出好遠才發現人沒跟上來,便扭頭喊了一嗓子:“走啊!”

  鄭哲聽見顧銘喊他,着實嚇了一跳,倒不是沒心理準備,而是顧銘很少大喊大叫,他說話動靜小,忽然來這麼一嗓子,還擲地有聲,讓鄭哲有些不習慣。

  倆人一前一後的出了商店,因為顧銘是抽空過來,鄭哲得趕緊把他送回寡婦那邊。鄭哲騎的是老孟的摩托車,顧銘因為走的快,很早就到了,他站在摩托傍邊,轉過身往鄭哲的方向看,

  準確的來說也不是往鄭哲的方向看,他的目光越過鄭哲的肩膀,直直的望着鄭哲背後,面無表情,像是在發呆。

  鄭哲很喜歡這個摸樣的顧銘。

  他在外面看多了人的臉色,發現從一個人的眼睛是能看到內心的,比如張春明的精明,肖亮的實在,小眼鏡不對焦的近視眼……

  但是顧銘卻不一樣。

  他的眼睛裡很多時候都是空的,極偶爾才陰森的像個鬼,無論哪種都與他的本人不合,他不是個呆子,鄭哲也不覺得他是個鬼,鄭哲認為他只是一個年少,頑劣,喜歡吃,喜歡玩,喜歡刀槍,但就是不喜歡自己的漂亮小子。

  天氣熱,顧銘的白胳膊白腿都露在外面,是個纖長玉立的摸樣,他一直看著鄭哲身後的人,看的那人直髮毛,連舉棍子的手也抖了一下。

  隨着顧銘的大喊鄭哲回了頭,還是被迎頭砸了一棒子。

  不過鄭哲是非常抗揍的,他晃悠了一下,抬手抓住再次揮下來的木棍,極快的踹在那人胸口上,用力之狠,直把人踹的躺倒下去。

  鄭哲看見後面衝上來的人,反射性開始逃竄。

  不過他沒能逃的太遠,穿過大街繞到附近的小道上,鄭哲找了個最窄的胡同,嗖的就鑽了進去,這倒不是他蠢,而是在面對人多的情況下,跑到這種地方也頗有點一夫當關的味道,至少不會被人圍着打,想來就要一對一。

  顧銘只記得整天在家裡跟他鬥嘴念叨的怪胎,卻是很少看見鄭哲在外頭如何鋭不可當,俐落乾脆的。

  他爬上牆頭,興緻勃勃的看底下那群人撲騰着側踹,揮拳,後又成了最難看的抱團,狗咬狗似的廝打。

  顧銘乍一看臉色平靜,實際卻是熱血沸騰,他看的入神,甚至完全忘了自己要跟鄭哲說回山東,跟送他東西做念想的事。

  因為鬥毆的地段太繁華,所以警察來的很快。

  幾個穿綠色警服的公安拎着電棍竄過來,當場捅倒一個,這群混混才想起來跑。

  可惜因為那地方實在是不利於逃竄,警察把兩頭一堵,這幫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胡同裡頭嗡嗡亂竄,也有幾個手腳利索的上了房頂,但大多數都在警察的警棍下屈服了,一排排的抱頭蹲在地上,他們中間有幾個手腕上還綁着砍刀,本來是怕被人打飛武器,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才綁在手上的,不成想警察忽然來了,他們因為太害怕拆不掉,反倒成了現場兇器。

  警察同志對這幫為擾亂社會治安的敗類深惡痛絶,對著兩個穿防彈背心的訓斥很久,試圖從這群人身上搜出槍支來,不料那兩個人也是只是穿來以防萬一,警察從他倆身上搜出兩把水果刀,一隻槍也沒搜到。

  鄭哲不出意外的被帶進了警察局。

  他現在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害怕警察,他雖然沒進去過,但他身邊的人都是局子裡的常客,而且他很知道像他現在的情況也不會有什麼大事,他是被追打的,手上也沒有任何刀具。

  鄭哲光着腳丫在拘留所蹲了一上午。

  警察對他做了簡單的詢問,又要了家庭聯繫方式,沒過多久鄭哲就被通知可以走了。

  他從一堆角落的一堆拖鞋裡翻出自己那雙鞋,穿在腳上出了門,正盤算着該去哪兒找顧銘,結果卻看見他爸在跟一個拿着大茶缸子的警察說話。

  鄭德昌今年四十出頭,一張臉稜角分明,雖然皮膚有些鬆弛,法令紋也深,但眼睛還是鷹鷲似的,炯炯有神。

  他這些天正好想找鄭哲,接到警局的電話就趕忙騎車過來了。

  警局的老李是認得他的,一見面就熱情的問候,正寒暄的功夫鄭哲就出來了。

  鄭德昌掃他一眼,一年不見,鄭德昌發現這孩子真是越發的有個大人的摸樣了,寬肩長腿的,比自己年輕的時候還高。

  倆人跟警察同志道了別,鄭德昌領着鄭哲出門,直徑走到支在警局門口的大梁車前。

  “你小子出息了啊,一年多不回家。”

  “……”

  “你媽找過你麼?”

  “找過。”

  “那行,我也省得說,”鄭德昌是個老煙槍嗓子,說幾句話就要清喉嚨,他咳咳的卡了一會,又問鄭哲:“吃飯了麼?”

  鄭哲想了想:“我還有事。”

  “有事等會在辦,我找你有事,”鄭德昌抬腳跨上大梁車,示意鄭哲坐後面:“傻站着幹啥?上來啊!”

  看鄭哲不動,他有點急火上頭,上去一把扯住鄭哲的衣裳就往後座子上摁。

  鄭哲看他又要動手也是怒從心來,抬手就揮開了抓着自己的爪子。

  爺倆就這麼在公安局門口小幅度的比劃兩下,鄭德昌穿著硬皮鞋,兩腳踹在鄭哲的腿上,直把人踢的一趔趄:“你他媽的有點人樣,別在大街上給我丟人現眼。”

  鄭哲彎腰拍拍褲子上的灰,抬腿就走:“是你先動手打我的吧?你好意思在大街上動手你有什麼好嫌丟人的。”

  “老子教訓兒子丟個屁人!趕緊上來,我等會還要回去開會,沒時間跟你這兒乾耗着。”

  鄭哲雖然煩他,但也不是不講理:“你有什麼事改天再說吧,我也沒說不去,我要去找個人,回頭再去你廠裡找你吧。”

  鄭德昌根本就不相信鄭哲,他覺得生出這麼個玩意就是自己上輩子的債,越打越不服,管也管不了,現在都管成市裡知名的混子了,同僚提起這檔子事,鄭德昌簡直要臊死,真他娘的是家門不幸。

  鄭德昌騎着自行車擋住鄭哲:“你同學全都高考了,大學錄取通知都有下來的了,只有你混成這樣逼樣,你知道麼?”

  鄭哲加快了腳步:“我怎麼不好了?我根本就不是學習考大學的料,你還非要逼着我學,再說我不偷不搶的憑本事賺錢吃飯怎麼了,怎麼就難看了?”

  鄭德昌看了看旁邊,強壓着火,咬牙罵他:“你看看你這個德行,小流氓,沒出息,就你這樣的以後連對象都找不到,誰他媽要跟你這種沒用的男人?”

  這句話多少觸到了鄭哲的痛處,他是個要臉的人,早就給他爸這一席話刺激的滿面通紅,他本來離家出走就是為了證明自己,而且他自覺混的不錯,結果不成想他爸對他的蔑視更深了。

  想到這裡鄭哲極其挫敗,覺得生活痛苦又艱難,怎麼走都是荊棘,怎麼繞都是牆壁,他頭破血流,步履艱辛,靠着血和肉在外頭搶食打拚,可拼出來的東西在家人眼裡依舊微不足道,一文不值。

  但鄭哲也沒有絶望,他認為自己可能是走了一點彎路,但幸好也已經給自己找好了方向,日子是自己的,他只想過給自己,他不用他爸看的起他,只要顧小紅不嫌棄他就行,他已經攢了很多錢,到時候開一家旅店,他跟他的顧小紅住在裡面,過最普通的小日子他也滿意。

  這個念頭就像是寒冬裡的火焰,是鄭哲拼出堅冰的唯一動力,他覺得自卑覺得煩的時候,他只要數數錢,看看顧小紅就能挺高興。他還覺得誰年輕時都要吃點苦頭,而且眼下也不算什麼,他能撐住,也忍的過去。

  他會很耐心的等,等賺夠了錢,等着顧小紅長大,等着他愛上自己,等着有一天春暖花開,苦盡甘來。

  鄭德昌停下車,單腳支在地上,衝著跑走的人喊了一句:“你要是還想好的話,就來找我,我給你安排去處,你要是不想好的話我也沒招,你自己都不要臉,我給你臉也白給。”

  第21章

  天涼的很快,晚上都沒有蛐蛐叫了。

  顧銘進入了驚人的生長期,已經完完全全的長成一個高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長的太快身體顧不上長肉,顧銘有時候看自己那兩條細腿都很惆悵,想著這樣的腿實在是中看不中用,什麼時候才能長的結實一點呢。

  顧銘很希望自己長的體壯如蠻牛,一身筋肉,只可惜他正好朝反方向發展,體態單薄高挑,像是一條細長的大魚。

  沒有長成蠻牛卻長成細魚的顧銘很暴躁,整天鬱鬱寡歡,他本來話就少,這樣一來基本上一天都說不幾一句。

  張春天已經開學了,依舊是每天放學去找顧銘玩一會,因為暑假整天跟顧銘泡在一起吃,他又吃的太猛,以至於他那張四角大臉都給吃沒了兩個角,生生撐成一個大圓盤,顯得五官份外集中。

  張春天對此也頗有意見,他認為顧銘比他能吃多了,他這個夏天吃了自己幾十斤零食,可人還那麼苗條,自己吃的死肥,他反而給吃高了。

  張春天很不開心,不過他這個人天生脾氣好,不開心的時候頂多不說話,這正好隨了顧銘的意,他倆整天在一起默默無語的吃,相處的十分和諧。

  顧銘對張春天這個人的感覺說不上來,跟鄭哲完全相反,張春天從不粘着顧銘,也不干涉顧銘,又對顧銘很不錯,起初顧銘還很反感他整天跟着自己,但到後來也習慣了,要是哪天張春天不來找他,他反倒覺得心裡跟嘴裡都空落落的。

  而張春天跟顧銘玩慣了,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不張春明剛買了一台照相機,裡頭還剩半卷膠捲,張春天就迫不及待的收起來想著跟顧銘合影,還特意選了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拿過去。

  秋天的大楊樹色彩斑斕,一片葉子上都好幾個色,張春天摟着顧銘的脖子站在樹下,嘴咧的奇大,寡婦貓腰舉着相機,還順便騰出只腳擋住要往前衝的小啞巴,她很新鮮的對著鏡頭看了一眼,又抻着脖子跟張春天確認了一下:“是摁這個摁鈕麼?”

  “是的,張嬸兒你可要使勁摁啊,別沒照上。”

  “行,”寡婦節省慣了,生怕浪費膠捲,為了確保完美無缺,她就對著相機那個小孔仔細的看了一會,接着直起腰:“小顧,你怎麼不笑呢?你看小張笑的多好……”

  張春天臉都要笑僵了,胳膊也累,他本來就比顧銘矮,幾乎都是踮着腳摟着顧銘,他轉臉看著顧銘:“顧顧,笑一個,你笑起來很好看的。”

  “我笑不出來,有什麼好笑的?”

  “照相麼,就得笑,你想想你高興的事,想想你最想要的東西,就能笑出來了”

  顧銘聞言後很仔細的想著自己生了個大寬肩膀,一身的腱子肉,回到山東發現他的家還在,他爸還在,那顆石榴樹也長成了,結了很多又大又沉的紅石榴,顧銘越想越樂,那寡婦眼疾手快,咔嚓一下摁了快門,給倆人拍了一張很好的合照。

  相片沖洗出來是一個星期後。

  張春天拿着小票去照相館把相片領出來,相片上的顧銘很漂亮,顯得張春天奇醜無比,這可愁壞了張春天,他從很多張合照中選了一張顧銘閉眼睛而自己眼睛睜老大的,細細的裁了邊兒,仔細的裝進自己的文具盒裡放起來。

  張春天塞進去之後又覺得不對,他把相片摳出來,拿出一隻英雄鋼筆,先在照片後寫上年月日,又分別寫上兩個人的名字,但寫到顧銘的時候張春天有點猶豫,因為他還不知道顧銘叫什麼,剛認識的時候張春天問他好幾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時候倆人不熟,顧銘總說他名字難聽,怎麼都不肯說。

  張春天能體諒顧銘,他當年也有這麼一段羞於告訴別人名字的經歷,但當時的小學老師狠抽了他一戒尺,說他告訴老師他的名字老師沒辦法點名。

  張春天寫了一個顧字,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顧銘:“顧顧,咱倆都認識好幾個月了,你把你名字告訴我吧,我保證不笑話你。”

  他問這個的時候顧銘正在家裡洗衣服。

  大中午的顧銘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的在水盆裡使勁的搓被單,他雖然臉皮厚,但這事卻讓他有點臉紅,床單上一塊一塊的斑,已經是第二回了,顧銘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覺得趕緊洗乾淨了,別再讓鄭哲看見,而後他又在心裡暗自高興,想著幸好鄭哲這些日子都沒回家,要不然讓他抓個正着,再以為自己尿床了。

  張春天不死心的在旁邊問了一句:“說句話嘛……”

  顧銘現在已經覺得也無所謂了,甚至認為自己之前隱姓埋名有點幼稚,他現在大了,想明白了,覺得很沒必要,就直接告訴了張春天:“顧銘。”

  說完他打了個冷戰,覺得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很重要的事,好在他腦子比以前靈活很多,很快就意識到鄭哲,但顧銘轉眼又一想,那有什麼,等鄭哲回來跟他說一聲,大不了認個錯麼。

  可鄭哲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連續很多天都沒回家,偶爾回來一趟,還是在深夜。

  他帶著一身的涼氣兒闖進了屋,滿身的鞋印子,眼圈烏黑,看起來極其邋遢。

  鄭哲不管不顧的開了燈,抬手扒掉自己的髒衣服,匆匆的換了一件乾淨的,接着順手把髒衣服一甩,正好蓋在被窩裡露出的小腦袋上。

  裡頭的人蠕動了兩下,很不滿意的縮了身子,將頭從鄭哲臭烘烘的衣裳拱出來,後又一頭紮進被窩裡。

  鄭哲沒功夫理顧銘,老孟開着車在門口等他,他蹲在衣櫥旁邊快速的收拾行李,很快就收拾出一小包來。

  鄭哲惹事了。

  因為前一陣子平白無故在大街上挨了一頓打,鄭哲肯定不能就這麼算了,便四下打聽了一下。只是鄭哲的本意不是想尋仇,也不是找事,他只怕自己惹了事不自知,覺得打聽一下心理有底。

  不料李四那幫人也知道了這個信,按理說李四被鄭哲砍豁了嘴已經是很久的事了,這不正趕上他找對象,因為形象的問題成了大齡剩男,李四就把這仇想起來了,就找了一幫小崽子去教訓鄭哲一下,不成想這是鬧到警察局不說,還被鄭哲盯上了,而且道上到處傳言鄭老六要辦他,硬是嚇的李四先下手為強,帶著刀子跟了鄭哲好幾回,終於賭着鄭哲一個人,倆人就那麼摸黑在路上滾起來了。

  鄭哲那天是打算找地兒吃飯的,不成想飯沒吃成,還讓人給壓在地上挨了好幾個大眼錘,眼珠子差點打冒了,鄭哲流着眼淚跟李四死磕,好容易把人壓制住了,結果那邊亮劍了,還是一尺多長的軍刺,鄭哲都不知道他從哪裡掏出來的,李四揮着劍就要刺鄭哲,鄭哲閃的快,卻還是給軍刺擦破了衣裳,連裡頭的皮肉都是一涼。

  鄭哲當時有點被嚇到了,他一點也不想死,他還是處男,還沒有跟顧銘幹過,哪能說死就死呢,憑着這個頑強的信念,鄭哲硬是空手跟拿着大劍的李四拼了半天,生生把李四手裡的軍刺掰過去,不小心李四胸口上刺了個對穿。

  李四當下就不省人事了,到現在還沒脫離生命危險,張春明聽後當機立斷,給了鄭哲一些錢讓他先出去躲一躲,避避風頭,要是沒死就回來,要是死了再說。

  鄭哲把東西收拾利索,接着又翻出一個存摺,他拉開床頭的抽屜,從裡頭找了紙筆,寫上密碼,接着兩步就去了床邊,將被子裡埋頭苦睡的人刨除來。

  顧銘在大花被裡憋了半天,給鄭哲從撈出來時臉紅撲撲的,昏黃的燈光映着他的臉,顯出了一頭黑亂的碎髮和一張桃花瓣似的小臉蛋,他極煩躁的擰了下眉毛,但他到底也沒睜開眼睛,只是任由鄭哲架着他坐起來。

  鄭哲看他朝後仰着脖子還繼續睡,照着那張白臉上就是兩巴掌:“醒醒,我有事跟你說,着急!”

  鄭哲打的很輕,所以顧銘也沒有完全醒過來。

  鄭哲晃了他一會也不見人醒,便張嘴往顧銘臉上狠哈了一口老氣:“醒醒!”

  他好幾天沒刷牙,顧銘給熏的進入了更深的睡眠,連呼吸都沉了。

  鄭哲盯着他那起伏的胸脯,抬手在一邊摁了摁:“趕緊的!我他媽有事,別裝啊。”說完又抓着顧銘的褲衩邊彈了一下:“起來!”

  彈完了鄭哲沒再喊,他像是回過味似的,低着頭拉開顧銘的短褲往裡看了看,鬆開了,又拉開看看。

  他驚覺顧銘是大孩子了,他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鄭哲帶著他去洗澡,他那兒還是條光潔的小白腸,一點毛也沒有,然而現在下面已經出現了一小撮,顏色也不一樣了。

  鄭哲覺得自己沒那麼著急了,甚至多呆一小會也沒關係,他怔怔的盯着顧銘,摸摸他細薄的手掌,又摸摸他開始凸起的喉結

  等在外頭的老孟開始猛恩喇叭,鄭哲忙又大力把顧銘拍醒。

  顧銘像是做了噩夢似的睜開眼,抬頭剛巧看見鄭哲的臉湊上來,眉宇英武,眼圈烏黑,像糊了一坨驢屎蛋子,嚇的顧銘舉手就要扇他。

  鄭哲捏住他的手,把存摺塞進他手裡:“我要出去避一避,這是咱家存摺,密碼我都寫紙上來,沒錢了就用這個去提,乖,等我回來來啊。”

  顧銘腦子迷糊,盯着上面的數字腦子就更迷糊了:“啊?”

  鄭哲飛快的在他嘴角上啃了一下,又在顧銘合緊牙齒前逃開,迅速的蹦到床下。

  “我過兩天就回來,你在家老實點,別出去跟別的小小子小姑娘野,要是讓我知道了,當心我揍斷你的腸子。”

  第22章 捉蟲

  顧銘很鬱悶。

  鄭哲就這麼跑了,在顧銘頭腦最不清楚的時候交代顧銘兩句就走了,顧銘捏着存摺在床上愣了半天的時兒,等回過味來才下地穿鞋開始追,可惜天太黑,汽車在前頭嘀嘀的跑,顧銘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搶食的勁頭都使出來也攆不上他。

  顧銘氣喘吁吁的站在夜色裡。

  他攥着存摺默默的回家,心理面很是氣惱,他知道鄭哲這一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要說的話都沒來得及說,難不成要等他回來?

  顧銘頭一回失了眠。

  他已經打聽好了回家的路,也準備好了回家的錢,現在錢攢夠了,等着走了,結果鄭哲先一步走了,還把他的家當留給自己,顧銘拿也不是,扔下就走也不是,萬一這房子空着沒人住,被偷了,失火了,那鄭哲怎麼辦?而且即使顧銘要走,怎麼著也要說聲再見再走吧?

  顧銘翻出存摺,數了數上頭的數字,沒太大的感覺,他只覺得這是鄭哲的錢,他可以用,但是不想用,要用就早偷走用了,何苦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頭賺路費?顧銘以前是偷過別人的東西,但是鄭哲的他不偷,偷他的就好像掏了自己的上衣兜。

  顧銘把鄭哲的存摺重新放起來,隨便塞進一條褲子裡,把寫着密碼的紙放在抽屜,他想著先自己賺吧,賺不了自己也有幾百塊,怎麼也能撐住幾個月,只不過那幾百塊是顧銘給自己的回家錢,反正現在也走不了,花了也就花了。

  誰知道因為入了冬,水果店生意不好,寡婦不再需要人,顧銘連那一個月幾十塊錢都沒有了。

  臨走的時候小啞巴抱著顧銘的不讓離開,小手上握著一隻耳墜子嗷嗷的咧着小嘴嚎,顧銘低頭都幾乎能看見她的小舌頭。

  張春天聽了這消息不以為然,他覺得顧銘的工作一點也不適合顧銘,顧銘幹這種工作簡直是作踐自己,他介紹顧銘去他爸手底下工作,張春天認為顧銘比他見的那幾個小兄弟都優秀,而且他爸手底下一個好用的打手還跑路了,現在正缺人。

  顧銘覺得張春天給他出的這個是餿主意。

  他現在跟之前想的不一樣了,他認為自己不打算在這里長呆,又不想發財,何苦去給別人賣命,再說他的命也不賣,他只給自己拚命。抱著這種念頭,顧銘到處去找工作,打零工,好在他只需要養活他自己這張嘴,不太費勁,只是日子比鄭哲在的時候忽然差了一大截,不過也差不過他年幼的時候,所以顧銘還能忍。

  張春天比夏天的時候瘦了點,因為他最近看上了一個小姑娘,正在努力減肥,他那盤子臉慢慢凹陷,兩個大腮幫子就又從兩邊支棱出來,因為不用費心參加考本市的高中,所以他的初三比同齡人都清閒不少。

  這天他抱著一個新賣的木吉他坐在工廠後頭的水泥管子上,而顧銘就蹲在旁邊,心事重重的摸樣,他的嘴唇抿成細細的一條線,像是有話要說,欲言又止。

  兩人面對著一排排的鋼管鐵板,因為這個廠子倒閉了,生產的鐵板長期露天堆放,全都生了一層紅鏽。

  天邊晚霞爛漫,鱗雲似火,少年的臉像一朵嬌艷的花,眼睛卻愁苦的如一汪涼薄的酒。已經進入十月份,各家各戶都開始準備過冬燒的煤炭,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顧銘昨天晚上在家裡翻了一晚上的存摺,也不知道是他藏的太深還是記性太差,顧銘怎麼也找不到了那個存摺了,光記得密碼。

  張春天低着頭笨拙的彈了一會吉他,又仰着頭歇斯底里的吼了兩嗓子。

  “如果沒有天上的雨水呦,海棠花兒不會自己開,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喲,你心上的人兒就會跑過來喲……”

  顧銘忍了很久,終是忍不住開了口:“你不要唱了!”

  張春天把手摁在吉他微顫的弦上:“怎麼了?你嫌這歌老么?我咋覺得挺有味兒呢,還打算練好了追小姑娘呢,我看上了初三四班的張秋,我們學校鼓樂隊打大鼓的,那大長頭髮,辮子又黑又粗,好喜歡,我這不也尋思也搞搞音樂麼,相互之間也好交流,只可惜我明年就要去山東了,愛情來的實在不是時候……”

  顧銘站起來,縱身一躍,從水泥管子上跳下去:“是太難聽了。”

  張春天不太開心,但也沒說話,只是發狠的開始秀琴技,他的肉手在吉他上刷刷一陣猛摟,本打算來一段霸氣的曲子,不成想忽然一個沒摟準,重心一歪,整個人從管子上載了下去,登時就摔了個頭拱地。

  顧銘已經走遠了,聞聲又跑回去將張春天拉起來,那胖小子摔的迷迷糊糊,站都站不利索,頭倒是沒摔破,卻是摔斷了門牙,嘴皮子當場血腫,臉上兩行濁淚。

  顧銘把氣息奄奄的張春天背到醫院,找地方給他家人打了電話後,接着就見到了張春明。

  鄭哲雖然跟着張春明混,但都儘量把兩邊分的很開,從來不把那邊的人往家領,所以兩人彼此看著都面生,張春天病怏怏的給倆人介紹,順便說了要一起去山東的事,張春明本身就因為這事對顧銘印象不錯,當得知顧銘是春天的朋友就更熱情,拍了拍顧銘的肩膀叫他跟春天好好處哥們,還說明年找輛好車送他倆過去。

  顧銘為此鬆了口氣,張春天說的時候他從來不信,張春明拍板這事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過了秋天家裡忽然來了個怪人,那男的四十多歲的摸樣,橫眉豎眼的,長相凶悍,顧銘開了門的時候,那灰毛腦袋伸進門,搞的顧銘一度以為他是要賬的。

  可說了兩句話才知道那是鄭哲他爸。

  鄭德昌得到的消息比較晚,他知道鄭哲惹了事都是倆月後了,他氣囊囊的找上門來,卻堵着這麼個小白臉兒,起初鄭德昌還以為是他兒子的女朋友,進了門才發現是個小子。鄭德昌進屋找了一圈,發現沒人就問顧銘鄭哲去了哪兒,待得知答案後,男人坐在屋子裡抽了兩根菸,看了看鄭哲睡過的床,用過的東西,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十二月份的時候東北的雪已經下的很厚了。

  顧銘今年穿的是小黑襖,他賺的勉強能維持他的一切開銷,沒有結餘,回不了家,不過跟張春天說好了要等來年六月一起走,這就很快了。

  顧銘想著如果到來年六月份鄭哲還不回來那他也走。

  他等他大半年已經很可以了,算是仁至義盡。然而能做出這種舉動,顧銘自己都很詫異,他對鄭哲有種說不上來的感情,膠化不開,是一種習慣,在顧銘最無助的時候被迅速捆綁,不易察覺,潛移默化,離遠了才覺出來。

  本來這種感覺應該在顧銘走了之後才察覺,未成想鄭哲先他一步,倒是讓顧銘提前感受了一把。

  他就像一隻狼崽兒,被圈養了一年,雖然難以馴服,也依舊是野,可那傻小子忽然走了,顧銘守着他留下的家,經常有點悵然若失。

  即便他曾經厭惡鄭哲限制他的自由,限制他的喜好,非要自以為是的把他養成一隻他心目中的小白兔,但這在顧銘艱難的成長中真不算什麼,和其他相比,這些簡直微不足道,而且顧銘也分得清好歹,明白討厭一個人的管教跟這個人是好人是兩碼事。

  顧銘在來這兒的兩年裡,有了一點歷練,也慢慢的有了一點未來的計劃,他那個小腦袋能想的事越來越多,算計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所有的青澀和弱小都將慢慢褪去,變的成熟,強大,不受限制,無所畏懼。

  天越來越冷,很快就又臨近年關,三十晚上,張春天要在家過年,不好出來,然而顧銘也不是很在意,他買了一串紅鞭炮,因為不捨得一下子全放光,便拆開外頭的紅紙,將炮捻子上的小洋鞭兒一個一個往下拆,一個人站在雪地裡單獨放了很久。

  他用香一個個點着上頭的捻子,然後朝上頭一扔,嘭的一聲炸出碎血似的紅纓。

  到處都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顧銘這個小洋鞭兒的動靜實在太小,他在雪地裡站的時間長了點,雪又太大,等他放完了小洋鞭兒,已經凍出了兩個紅臉蛋,頭頂和肩膀也蓋着一層薄薄的雪,放最後幾個的時候顧銘不小心崩到了自己的手,手指頭看著不紅不白的,好像沒什麼事,可卻把顧銘氣了個半死。

  但他也不能罵自己動作慢,就在心裡默默的罵鄭哲:“怎麼還不回來,都過多長時間了,這頭野驢!不着家!”

  過了新年,顧銘又長了一歲,若按虛歲算的話,也可以算得上是成年了。

  第23章

  鄭哲在扎魯特旗下面的一個縣蹲了半年。

  這是鄭哲是第一次出遠門,兩個人寒鴉似的縮在那輛破212里,哆哆嗦嗦的狂奔了七百多公里,得知目的地是內蒙古的時候鄭哲多少稍微開心點,他在來的路上一直沉浸在悲傷和悔恨中,他當時走的着急,在家收拾那麼半天一樣重要東西都沒帶,他的存摺,他的顧小紅,他都應該扛着就上車,結果他只捲了這麼一堆沒用的衣服,簡直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

  老孟聽了就只是笑他,問他聽說過誰跑路還拖家帶口?不夠累贅的。

  不過如果能夠在內蒙古的大草原上騎騎馬,看看羊群,那鄭哲還是有些高興,不成想下了車才知道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全是小平房,這裡跟老家那邊的縣城差不多,別說草原了,連快草皮子都看不見。

  鄭哲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結果看見這麼個屯子地方,極度失望:“羊呢?草地呢?”

  老孟連續開了十多個小時,渾身痠痛,滿眼都是紅血絲,他比鄭哲大了二十歲,見多識廣,就很不以為然的說了句:“這地方哪有,這裡離東北這麼近,大部分都是漢人,都上班種地的,哪兒來的羊,要看羊你得往西去,或者上郊區,那邊有山包和黃羊。”

  老孟在這方面似乎經驗很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之前來過這裡,很快就找了個一戶獨門小院安頓下來。

  倆人過冬的耗子似的,除了購買必要的東西,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足不出戶,鄭哲呆了一個月簡直要抓狂,這裡一天三頓飯都是肉食和麵食,吃羊肉吃的鄭哲覺得自己都要成了羊精,渾身發膻,簡直恨不得往身上撒一把孜然蓋蓋。

  老孟不讓他出門,他起初還能看看電視,可到後來他連電視也看不下去,經常雙目失神的坐在牆角的椅子上發呆。

  這不今天鄭哲耷拉了半個小時腦袋,後又抬起來,話說的有氣無力:“孟哥,我受不了了,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老孟丟了一塊奶豆腐在奶茶碗裡:“早着呢,這才剛入冬,你才呆了這幾天就受不了了?要沉得住氣,你見過幾個跑路跑倆月就回去的?”

  “你沒給張哥打電話問問麼?”

  “這怎麼好問?這不是給人家添麻煩麼?警察肯定盯上他了,你可不能私下給他打電話啊,那就前功盡棄了。”

  “又不是我問,你去問,警察也不知道你跟我這事有關係。”

  “謹慎為妙,你還是老實點吧,等過了年再說。”

  “過了年……我他媽要在這過年麼……”鄭哲的雙手慢慢的蓋在臉上,狠搓了幾下,直揉的面皮發紅,又忽然瞪圓了眼:“哎,孟哥,不是我跑路麼?你跟我這兒蹲這麼瓷實是啥意思?”

  老孟嗆了一口奶茶,嘴皮上一層白沫子:“啊……這不是反正出來都出來了麼,我也沒老婆孩子,沒牽沒掛的,在家呆着幹啥啊,新來的那幾個小孩一個個都跟事逼似的,我煩他們,出來躲個清閒麼,而且你年輕沒經驗,咱倆也是個伴兒。”

  老孟跟鄭哲解釋半天,到最後竟有點掏心窩子的架勢:“你看我這腦瓜子上回讓張春明砸那德行,你還記得吧,就是用酒瓶子砸的,你後來不還挨揍了麼,哎,你可不知道,我都寒心了,現在一點也不想看見他,還記得我認識張春明的時候他才二十來歲,現在當老大了,能裝逼了,簡直不把我這老大哥放在眼裡,我跟你說我也就是不想跟他一般見識,說實在的,就他那逼樣的,我一手打倆……”

  鄭哲閉上眼,深吸口氣,滿鼻子都是奶腥味。

  他多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掉進羊圈的夢,夢醒了他帶著香皂味的顧小紅還在,就在院外殺雞,他再怎麼野鄭哲也不罵他了,他咬自己,自己也願意冒着三瓣嘴的危險摟着他親個嘴,總之怎麼也比現在強,整天除了腥就是膻,還對著個長毛老漢子,這種日子鄭哲實在是過夠夠的了。

  就這麼咬牙忍到過年,老孟還是沒有要帶著鄭哲回去的意思,期間鄭哲偷跑出去往張春明家裡打過兩次電話,還呼過他一次,不是沒人接就是沒人回,鄭哲沒辦法了,只能整天望婦石似的整天趴着門框往家的望,神情極度淒切:“這是啥雞.巴地方啊,我想回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老孟正在屋裡給自己圈煙葉子。

  這個冬天他已經習慣了鄭哲偶爾抽風似的舉動,本也不想管他,可風把捲紙的煙葉吹的到處都是,老孟無奈只得起身,將依在門口的鄭哲拉了回去:“回啥家,你把門關上,太鑽風了。”

  鄭哲麵皮灰黃,對著老孟他根本沒心思收拾自己,整天窩窩囊囊,蓬頭垢面,出門妝都不用化就可以就地要飯:“你不是說來避避風麼?這破逼地方風這麼大,你看看把我臉吹的,嘴唇子都爆皮了,我要回家!”

  老孟聽他都開始胡鬧就笑了一聲:“你們年輕人怎麼都這麼沉不住氣呢,你這才哪兒跟哪兒啊,我在牢裡面有個牢友,那跑路的,一跑二十年,小夥跑出去的,回家都謝頂了,說來心酸,他躲了這麼多年,最後因為偷東西趕上嚴打被逮起來了,前面二十多年白跑了,說多了有點偏了,你看看人家這毅力,你這才小半年就堅持不住要回家,你怎麼回家,你家現在搞不好就一屋子警察等着抓你呢……”

  在老孟的阻攔學,鄭哲渾渾噩噩又過了一個月,正在他覺得自己要瘋魔的時候,張春明那邊終於有了消息。

  聽說可以回家,鄭哲一刻也等不了,他急火火的買了火車票,將錢跟車都扔給想去西邊騎馬的老孟,隻身一個人回了老家。

  三月份的北方春風料峭,堅冰解凍,到處都融化的稀溜溜的,帶著一股子濕氣兒。

  鄭哲摸到家門的時候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自覺形象太差,怕顧銘嫌棄,就跑到艾金家門口敲了半天門想進去收拾,但是怎麼喊艾金家裡也沒動靜,鄭哲無奈,只得掏出鑰匙開門進屋。

  自己家裡也沒人,不過卻是有人住過的痕跡,屋子裡隱隱一股冷灰的味道,臉盆兒裡的洗臉水還溫着,估計人是剛走。

  鄭哲燒了一壺水把自己的頭髮和臉都仔細的洗出來,還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完事後他神清氣爽的對著鏡子打量了一會,走來走去,自認為風流倜儻,只是頭髮有點長,算是美中不足,接着便出門找了個地方把頭髮剃了。

  在理髮店付賬的時候鄭哲遇上個兄弟,倆人併排剃頭,在電推子的嗡鳴聲裡艱難交談,從那人的嘴裡,鄭哲得知李四沒死,但是在醫院躺了半年才把肺養過來。

  跟那人道別後,鄭哲不太情願的給張春明打了個電話。

  他本來是打算先見顧銘的,甚至連久別重逢的台詞都想好了,不成想在半路遇見自己人,只能先去見張春明,畢竟自己回來的消息要是從別人嘴裡傳到張春明耳朵裡,實在是有欠妥當,張春明幫自己把這麼大事抗下來,鄭哲怎麼都要顯得把他放在第一位。

  打電話的時候張春明正好在家,他情緒不錯,在電話裡叫鄭哲現在就去他家。

  他看見鄭哲還是很高心的,他為平李四這事,花了不少醫藥費,賣了不少面子,這都是投入,如今回報回來了,他不開心誰開心。

  早就覺得鄭哲這個小子不上心,然而他也是真好使,如同張春明起初所料的,這孩子是一把很快的鋼刀,又帶著腦子,張春明需要這樣的兄弟對自己死心塌地,但他明顯看的出鄭哲三心二意,這麼個機會正好成全了張春明,鄭哲現在就是欠他的,有欠就有還,他覺得自己手裡又多了一條命。

  “怎麼就你自己來了?老孟呢?”

  “他還在內蒙。”

  “什麼?他還在內蒙蹲着呢?這什麼玩意,該跑的回來了,不該跑的還在外面跑呢?”

  “……”

  “算了,老孟辦事一向謹慎,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了,隨他去吧。”

  倆人說話的功夫,張春天從外頭回來了。

  張春明下意識看了一下手錶,拉著臉就開始訓:“你小子回來早點吧?這才幾點?”

  張春天滿身涼氣兒,把腦袋上的毛線帽子往沙發上一扔,熱騰騰的冒氣:“爸,我忘帶數學書了,這不趁下課的功夫跑回來了麼,就在你手邊那個書包裡,你把那書包給我,快點的。”

  鄭哲看見張春天的時候笑了一下。

  張春明比較保護張春天,平時很少讓這孩子出現在身邊,所以很多跟着他的兄弟都沒見過他這個兒子,但是鄭哲是見過一兩次的,也在顧銘身邊見過他一次,鄭哲也不太想讓別人知道顧銘跟自己的關係,他總覺得自己在道上混,不定什麼時候就跟人結了仇,能不連累身邊的人就儘量不要連累,雖然本是個無所謂的事兒,但當時看見張春天的時候,鄭哲還是躲開沒露面。

  張春明因為手上夾着煙,便用食指跟小指拉著那書包一扯,不料他扯的有點過,那書包險些沒掉在地上,鄭哲因為坐在他旁邊,便反射性的去扶,可還是有文具盒從書包口裡脫出來,稀里嘩啦的揚了一地的筆。

  張春明皺着眉頭罵了兩句:“你他娘以後少在沙發這邊寫作業,回你屋寫去!”

  張春天翻了個白眼,蹲在地上跟鄭哲一起收拾,卻見鄭哲忽然不收拾了,饒有興緻的盯着地上的一張照片兒。

  鄭哲拿起來看了半晌,忍不住笑了一聲。

  照片兒上的顧銘閉着眼,嘴卻是咧着,這張相算是沒照好,可光看他那眉毛和紅嘴唇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漂亮人兒。

  同時鄭哲也有點酸溜溜的,他還沒跟顧小紅照過相呢,這小子先跟別人照上了。

  他愛不釋手的拿着這張照片,翻來覆去的不願撒手,本來他不翻也就無所謂,可他翻了一會就覺得不對勁,便垂眼盯着照片後頭那幾行字。

  張春明見狀稍一探頭:“哦,這是春天的小哥們,關係很好。”

  張春天正蹲在地上收拾,聽張春明這一句,又忽然想起來似的:“對了,爸,我畢了業你能不能多給我點錢,我跟顧銘說好了,我倆早點走,我先陪他回家,然後就去山東周圍玩一玩,反正假期也沒事幹。”

  “玩多久?要是很久的話我可不能讓我的人等他,他自己買票回來吧。”

  “哎呀,不用你的人等啊,他不回來了,回來幹嘛啊,人家家就在那邊,他是山東人。”

  第24章

  鄭哲沒有回家,而是去找了肖亮。

  因為是中午,正好趕上肖亮在家吃飯,肖亮雖然今年才二十多歲,卻有個比較老派的習慣,大中午的也得來上一盅,不喝的話,哪怕菜再好也覺得沒滋沒味。

  肖亮在個肉食加工廠上班,改制了之後拿着他媽他爸給的積蓄在單位入了一點股,便沒有下崗,工作也算穩定,加上有又了女朋友,現在也是越發的收心,基本上不在道兒上混,就等着結婚生孩子了。

  他見鄭哲來了很高興,招呼着媳婦再炒個尖椒干豆腐,又親自下廚切了個兩根紅腸,硬拉著鄭哲坐下來喝一盅。

  鄭哲不是有意要來肖亮家蹭飯的,他從張春明家裡出來之後有點暈頭轉向,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只想在外頭走走,又沒什麼地方去,便直徑來了肖亮家。

  剛聽說張春天說那些事,鄭哲第一反應是名字的事顧小紅肯定在騙那傻小子的,他跟自己住了這麼長時間,誰是自家人不明擺着麼,哪會胳膊肘朝外拐呢。

  可這麼一想,鄭哲卻好像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似的,腦仁都嗡嗡的響。

  鄭哲覺得挨自己的打可別挨別人的打疼多了,挨別人揍是打臉,挨自己揍是錐心。

  肖亮把他媳婦支廚房去,接着從櫃裡翻出一瓶白酒和一隻陶瓷酒盅:“你可算回來了,唉,你的事我聽說了,說實在的,我真後悔當初把你介紹給張春明,這次可把我嚇壞了,生怕你出事。”

  鄭哲實在沒什麼食慾,也不太想喝酒,他酒品不太好,他倒也不作,只是之前跟肖亮他們醉過一回,據說是因為嫌艾金噁心就把人給揍了,這事現在鄭哲想起來都臉皮發熱。

  鄭哲出來的時候身上沒帶煙,就跟肖亮要了一根點上:“怎麼不見你在外頭玩了?”

  肖亮給鄭哲滿上酒,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還不是這個娘們,她不樂意啊,整天叨叨,沒辦法。”

  倆人邊吃邊聊,先是回憶以前在一起幹的那些蠢事,慢慢又說到最近這幾個人現在混成什麼樣,他工作如何,張驢兒如何,艾金開春就上深圳了,肖亮跟張驢兒給他送行,哥仨喝了一晚上,這夥計喝多了也開始作,抱著樹嗷嗷嚎,說什麼老娘風情萬種叫.床天下第一你個傻逼瞎了眼早晚遭報應之類的胡話,把肖亮跟張驢兒嚇完了,趕忙捂着嘴送回他家去,估計艾金那厚臉皮過後也覺得丟人了,走之前都沒讓他倆送,就那麼直接走了。

  說完了肖亮意味深長的看了鄭哲一眼,他喝了一個小時,已經有點微醺,但也沒有太醉,肖亮嘴都張開了也沒問出口,最後只是夾了一粒花生米扔嘴裡嘎巴嘎巴的嚼。

  喝了酒的人總是話多,肖亮看鄭哲蔫頭耷拉腦的就拿筷子敲他的頭:“你幹嘛呢?傻了?還是有心事?有事跟大哥說,現在也就剩下咱哥倆能說說話了,驢兒太小,我跟他聊不到一起去。”

  鄭哲也喝了兩盅,比肖亮喝的少多了,大家都是哥們肖亮也沒跟他一般見識,只是鄭哲也覺得有點暈,興許是因為肚子沒食兒的事,他支吾半天,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這麼一句:

  “顧小紅,顧銘,你覺得哪個是真名字?”

  肖亮都聽笑了:“你也不小了,怎麼能問出這種問題,你是不是傻?這不明擺着麼。”

  鄭哲沒再說話,覺得可也是,正常人誰給一個男孩取小紅這個名字呢,也不怨人家騙,只能怪自己不長腦子。

  但是又不能不怨,鄭哲很怨,只是不好意思怨在臉上,他覺得自己沒有臉怨,覺得特別丟人,他跟顧銘過了這麼長時間,性命,年紀,家裡,什麼都不知道,而那個胖小子全知道,他看了那照片上的日期,那時候自己還沒走,那時候胖小子他就計劃好了,自己完全被蒙在鼓裡。

  他媽的,怎麼有點揍他呢。

  肖亮還沒喝糊塗,很快就聽出這話裡的事,他把杯子裡那點東西倒進嘴裡,又咂咂舌:“怎麼回事,顧小紅那邊怎麼了?”

  鄭哲低頭喝了兩口酒,他本打算沉默,可這一口酒**辣的衝了上來,堵在心口,燒的他氣血翻湧,怒從中來,他壓着火,簡單的跟肖亮說了個大概,說完了,痛快了,又有點後悔,便補充一句:“嗨,其實也不算什麼,我看的很淡。”

  “什麼叫不算什麼啊,看你這德行我就知道了,”肖亮忽然激動起來,他媳婦在旁邊剜他好幾眼,可他卻跟沒看見似的,起身給鄭哲倒酒:“老六啊,我早就想跟你說了,看你跟他關係還挺好,我都不知道怎麼下嘴,這玩意費力不討好啊,說了吧,你肯定覺得我有病,我也覺得我自己像個老娘們似的沒事找事,操那閒心幹嘛……你說你這叫什麼事?隨隨便便就撿了個半大小子回家,你也不怕是賊?再說我們一問你他情況你自己都說不明白,來歷不明這不是笑話麼,你還說他十八呢,你看他哪像是十八歲的孩子,明擺着耍傻子呢,也就你信……”

  鄭哲覺得沒面子,插嘴反駁了兩句:“我問過,這些問題我都問過好幾回,他不愛說我就覺得算了,反正也是無所謂的事,我能不知道他沒有那麼大麼。”

  肖亮跟鄭哲碰了個杯:“行了,你也別犟嘴,我就問你一句,這事如果這是是我幹的,你怎麼想?我傻逼不傻逼?”

  “……”

  “要真是我,我養他養到今天,發現這小子吃我的喝我的還玩着我,這事能就這麼算了麼?操!拿我當活傻逼?老子打不死他!”

  肖亮媳婦也顧不得臉面,直接給了他一筷子:“你是不是要喝多了?說話這麼難聽,行了行了,別喝了,你這樣下午還怎麼上班?”

  還沒等鄭哲說話,這兩口子就開始在桌上拌嘴,肖亮的意思是他今天高興,下午就不想去了,反正他入了股,單位沒法開除他,不去也沒關係,他對象氣的直摔筷子,抬腿就回她家了。

  這女人一走,倆人直接是放開了喝,家裡的啤酒都找出來了,肖亮臉色醬紅,筷子在菜湯裡有以下沒一下的戳,他一直安慰鄭哲:“我看啊,讓他滾算了,咱們吃一塹長一智,你還小呢,這次長點記性,咱以後不這麼幹行了。”

  鄭哲的臉也開始泛紅,他是越喝越沉默,偶爾說一句話舌頭都發硬:“不行。”

  兩個人從中午一直喝到晚上六點,肖亮最後也有點失態了,他毫不避諱的問艾金跟鄭哲到底什麼關係,接着還說艾金實在是太怪了,他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說,他甚至讓鄭哲給艾金寫信勸他有病就要去醫院治,哥們不嫌棄,別以後在把自己耽誤了。

  肖亮舌頭徹底大了,話都說不利索,出去尿個尿都尿褲子上,回來的時候又在門檻上絆了一跤,險些摔個狗吃屎,即便這樣他也沒說夠,肖亮坐穩了,拉著鄭哲的手,語重心長的勸他:“你們都太年輕,懂得什麼叫愛麼,你們根本也不懂,就說我自己吧,我在沒遇見你嫂子之前,大概十六七歲吧,喜歡隔壁班的姑娘,人家看不上我,我用鉛筆刀在胳膊上刻人家的名字,現在還有疤呢,我當時真是就差割脈了,覺得我愛她愛的要死,可現在回想起來,她算個**啊?我他媽就是年輕我,她除了長的還行有什麼可值得我喜歡的,我現在想起這事一點感覺也沒有,你跟艾金肯定也是太小,大了就好了……”

  鄭哲到最後已經完全不肯說話了,肖亮唱了一個小時的獨角戲也自覺無趣,便出門給張驢兒家打了電話,叫他過來一趟送鄭哲回家。

  張驢兒到的時候鄭哲都有些不大認識他,不停的問張驢兒他是誰,張驢兒這小子也壞,他一問張驢就說我是你媳婦,然後鄭哲就開始摸他的臉,連連搖頭:“不對,不對,你這臉橫寬橫寬的。”

  張驢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鄭哲送到家,到了地方又在寒風中敲了五分鐘的門,裡面的人才出來。

  顧銘當時正在家裡給自己擦藥。

  他今天被砸了腳,腳面腫成了個紅饅頭,好不容易一瘸一拐的從工作的地方走回家,誰知道腿腳不利索,滑了一跤,直接摔進了泥坑。回家後顧銘像個沉默的丫頭似的,將身上衣服洗的乾乾淨淨,還擦了地,等都忙完了後才坐在床上給自己的腳丫擦藥水,誰成想剛擰開藥酒,還沒來得及擦,就有人在外頭將門雷的山響。

  顧銘抬起頭,面兒上素白寡淡,仔細的辨認外頭的動靜。鄭哲走之後也時不時的有人來找他,他爸,喝醉的艾金,找事的仇家,總是都是來‘找’的人,不是‘回’的人,顧銘懶得跟那些人打交道。

  天已經黑了,從深藍變成了濃墨,因為這幾天風都大,天幕上乾乾淨淨的,一絲雲都沒有,全是碎晶似的的寒星。

  顧銘若有所思的聽了一會,慢悠悠的給自己擦腳,直到外頭忽然爆發出一陣怒吼,接着門板震顫,像是被人狠踹了一腳。

  顧銘的手一頓,忽然像兔子似的竄下床,急火火的穿了鞋往外跑。

  雖然已經有了心裡準備,但開門看見鄭哲,顧銘心裡還是很驚喜的,倆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半天,顧銘細薄的手毫無預兆的在鄭哲頭頂摸了一把,唇紅齒白的笑:“你回來了!”

  張驢兒架着鄭哲,臉憋的通紅,只見他將人往顧銘身上一送,接着長出口氣:“累死了,他死沉死沉的,你快把他弄屋裡去。”

  春天寒氣重,加上顧銘也沒給屋子燒暖,他身體便冷的跟冰一樣,陰陰的往出散着冷氣,然而鄭哲就像個移動火爐似的猛的靠上來,皮肉相接的瞬間,顧銘覺得自己簡直要被他燙的嗤嗤冒氣。

  而鄭哲也覺得自己像是迎頭被澆了一盆涼水,他本來目光發直,神思混沌,現在也有點明白過來了。

  準確的說,他是想起來了。

  而且來勢洶洶,該想起來的,不該想起來的全想起來了,想起他自己橫衝直撞的喜歡了一個人,拚命的對他好,結果倏然而至的溝壑,他永遠也跨不過去,他白用了心,白拼了命。

  鄭哲猛的抓了顧銘的臉,扯過來,想要張嘴罵他,結果卻只發出一聲奇怪的動靜,好像是哽嚥了一聲。

  顧銘架着鄭哲跟張驢兒道了謝,關上門正打算往屋裡走,忽然就被鄭哲揪過去,給個野獸似的大爪子捏臉又捏下巴。

  顧銘沒有生氣,他只是拂了一下鄭哲的手,聲音很小:“你不要這樣。”

  鄭哲驟然將人壓在門板上,他的手指抵在顧銘的眉心,因為醉酒而渾濁的瞳孔一點一點的清亮起來:“你……”

  第25章 憤而修文

  顧銘發現鄭哲可真是叫人喜歡不起來。

  因為很久不見,他本來在顧銘眼裡還是個香餑餑,結果這人非要喝醉了回來,點着顧銘的腦門撒酒瘋,於是這個香餑餑在顧銘眼裡就沒那麼香了。

  但顧銘並不傻,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鄭哲動氣,而且顧銘也是真生不起氣,他還沉浸在鄭哲回來的喜悅之中,雖然他臉上看不大出來,但是心裡還是高興,所以鄭哲想看他他就給鄭哲看,姿勢難受點顧銘也沒有掙扎。

  鄭哲的手指從顧銘的眉間下移,在他的臉上來回剮蹭,他有一肚子話想問顧銘,可他正想說,顧銘卻先開了口。

  “真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內雙,”顧銘說到這就閉了嘴,嚥下了剩下的半句話,他因為被鄭哲堵在門板上,無事可做,也不能垂着眼看地,就很自然的打量鄭哲。

  顧銘之前從來不看鄭哲,也不感興趣,可如今看了,顧銘發現他居然長的還不錯。顧銘很少對美有概念,他不喜歡花,也不喜歡任何一件優雅漂亮的東西,這就導致他有點不知道好看難看,但這會他卻覺得鄭哲的眼睛還行,他雙目狹長,幽幽的泛着一層硬光,眼皮處一道深刻的痕跡,而在這之前顧銘一直以為他是個單眼皮。

  顧銘覺得鄭哲不錯,鄭哲就覺得他更好看了,好看的他都不想揍他了,也捨不得罵他了,可鄭哲又實在氣的要死,不能不揍,不能不罵,於是鄭哲張了嘴,惡狠狠的來了一句:“你他媽給我醜點!”

  說完鄭哲又覺得不對,他早就不在乎顧銘的美醜了,丑也沒有用了!這可怎麼辦呢?

  顧銘看他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只覺得他喝多了,便重新架着他,打算往屋裡走,不成想這人掛在他脖子上的手還不老實,在顧銘胸口掏來掏去,掏的顧銘莫名其妙:“沒有兜兒,別摸。”

  “誰他媽……摸你兜兒了……老子在摸你!你個騙子!”

  顧銘聽了這話臉上沒太多表情,他以前懷疑鄭哲是精神病,但顧銘現在明白事了,他認為鄭哲的有病應該算不上是精神病,鄭哲人是正常的,只有這一點不正常,也許以後結婚了就好了。

  但他這麼摸顧銘,顧銘還是很難受的,於是便三番兩次的拿走鄭哲的手:“別鬧。”

  誰知道這一向好臉的人反倒來了不要臉的勁,不讓他摸他反倒親上來了,鄭哲的嘴唇啄米似的在顧銘的耳畔和臉頰流連,說了幾句醉醺醺的話,似乎是在指責什麼,但顧銘根本聽不出個個數,他只是咬牙忍着,直到完全沒有了耐性,就把鄭哲往旁邊一推:“不要這樣!夠了!”

  說完他還踹了鄭哲一腳:“醉驢!回去親你爸去!”

  鄭哲被他這麼一踹又精神了些,他強打着精神,指着顧銘的鼻子:“你再說……說一句?”

  顧銘厭惡的將他拉過來,重新扶住:“你要煩死了。”

  鄭哲還是有點力氣的,他反握著顧銘的手,將人抗在肩膀上,可他到底還是走不了直線,只能搖搖晃晃的踢了門進屋。

  顧銘十分為難,他不敢撲騰,生怕這個醉鬼再失手將他摔到地上,然而他又不得不撲騰,因為鄭哲根本就看不見障礙物,顧銘的後腦勺連磕了兩個門框,磕的顧銘頭腦都不太清楚了。

  同樣不清楚的還有鄭哲,他一陣兒有點意識,一陣兒又完全懵懂的,他渾身發僵的,像是死了似的,但當他意識到身體下面壓着一具鮮活的**,他又跟着活了過來,連同那些最原始的欲.望也跟着活了過來。

  顧銘被鄭哲抗進屋梓,扔在床上,本以為這事就算完了,誰知道鄭哲壓上來就開始脫他的衣服,這多少讓顧銘有點目瞪口呆:“……你瘋了?”

  鄭哲埋在顧銘肩窩裡,滿鼻子都是他細膩薄涼的皮肉,可人怎麼會是涼的呢,所以鄭哲覺得這一定是夢,鄭哲不是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在夢裡面他的小夥子早就是他的人,愛他愛的要死,只是那些夢都太假,沒一個有這一次來的真實,真實的鄭哲頭皮發麻,忘乎所以。

  顧銘被鄭哲摸的滿臉通紅,這個下流胚子像弄女人一樣弄他,又嘬.乳又捏屁股,怎麼錘也錘不開。

  鄭哲高大沉重的身體壓在顧銘身上,連同那只傷腳,顧銘一時間實在提不起勁,就只能錘:“不要這樣!夠了!”

  “滾開!”

  他一開始搡,後來變成甩耳光,到最後他的耳光越甩越弱,已經演變成一種沉悶打鬥,顧銘知道鄭哲想幹什麼,可又不知道鄭哲會怎麼幹,他的褲子很快就給脫掉了,他光着下半身被摁在床上,回手一拳就砸在鄭哲臉上,用力之狠,直打的鄭哲當時就流了鼻血。

  “你他媽的滾!”

  然而他這摸樣在鄭哲眼裡實在是太帶勁了!

  白花花的屁股在他身底下不屈的扭動,那凹陷的腰和掙扎的脊背,連同潮紅的臉,這一切簡直**的要命,像是迎面給鄭哲灌了一口濃辛的烈酒,連血管裡的液體都跟着爆燒起來。

  打鬥並沒有持續很久,那張床就開始吱吱呀呀的搖晃。

  同性的身體在那兒出入的感覺讓顧銘愣了很半天,雖然鄭哲在入口塗了大量唾液,可身體平白被個挖開個大洞,依舊是疼的顧銘腦子一片空白,渾身顫慄。

  顧銘過了好一會才回過味來。

  他忽然厲聲長嚎,反抗的動作較之前相比,簡直是有些狂躁了。他瘋狂的往出掙,結果還是被人扯着腳踝死狗一樣的拉回去。

  鄭哲小山一樣壓在顧銘的背後,反射性的伸手摀住顧銘哀嚎的嘴,他腦中一片光華,舒服的無法言喻,只本能的快速挺.動,粗.大的下.體發狠的乾著那火熱的後.穴,他脖頸的熱汗一滴一滴流在顧銘的身上,堅.挺的聳動每一下都深深頂進顧銘身體裡。

  顧銘疼的滿頭冷汗,牙齒咬的咯咯直響。

  他就像是被人叼在嘴裡的獵物,起初身體還猛烈的震顫,到後來蹬腿兒的頻率越發的少,直到一動不動,挺屍似的趴在床上等着他自己暈過去。

  只可惜到結束顧銘也沒暈,還很清醒,反倒是鄭哲酣暢淋漓的發洩完了,有點昏昏欲睡了。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

  顧銘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身上汗津津的,髮根全濕透了,他摸了摸腫成一團的地方,紅白黏稠的蹭了一手。

  顧銘閉上眼,在床上趴了很久,連氣息都沒有,像是睡着了似的,而他身後的人雖然很想睡覺,可因為熱血褪去,整個人已經酒醒了。

  鄭哲不敢睡,只是驚恐的躺在床上,他本來第一反應不該是驚恐,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直覺性的覺得危險。

  顧銘慢慢的從床上爬起來,先找了點紙給自己擦了擦,接着從地上撿起他的褲子套上,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鄭哲猶豫了一秒,騰的從床上坐起來穿褲子,他以為顧銘要走,正打算去追,結果鄭哲一隻腳剛插.進褲管,就看見顧銘提着菜刀從廚房裡回來了。

  鄭哲嚇的褲子都穿不上,他手忙腳亂的試圖將剩下的一隻腳插.進褲管裡,一邊蹦一邊說話:“那……那什麼……有……有話好好說啊……”

  第26章

  其實鄭哲也不相信顧銘會真砍。

  他光着膀子十分窩囊的站在菜刀前穿褲子,身上的汗還沒褪淨,臉還泛着紅,但恐懼和寒冷讓鄭哲的意識清醒非常多,他認為顧銘是不會殺他的,因為他罪不至死,要是就這麼被剁了,實在是冤枉。

  不料他提上褲子的功夫,顧銘的菜刀就過來了。

  鄭哲抓着褲腰在地上滾了一遭,拿出逃命的本事,從地上跳起來就往外跑,又因為他身上紅,所以乍一看有些像個褪了毛的兔子,嗖的從裏屋竄到廚房。

  由於有非常豐富的實戰經驗,鄭哲一邊跑一邊將隨手可觸的東西往後扔,只是抓到顧銘晾在外頭的衣服他沒扔,他頓了一下,也不管小不小,套在身上就上了牆頭。

  鄭哲哆哆嗦嗦的蹲在牆頭穿衣服,然而下面的黑影如鬼相隨,那閃着寒光的菜刀吭哧一聲剁進磚頭,緊接着一隻白手扒了上來,骨節分明。

  顧銘冒頭的時候鄭哲遍體汗毛乍起,他蹭着退了兩步,後又反應過來似的,縱身一躍落了地,直接帶下了一捧稀里嘩啦的碎砂子。

  慌亂中鄭哲試圖從後頭去抱顧銘,甚至想過下跪,可他到底還是跑了,他打過很多次架,辨的出這個人是假裝腔還是真拚命,他知道他不跑顧銘就真敢一刀砍在他身上,開不了瓢至少也會給他的肩膀留個大豁子。

  天不算太晚,因為泥濘陰冷,所以街上的人不算太多,鄭哲儘量往人少的地方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顧銘停停歇歇的追他。

  街上偶爾路過不明所以的群眾,看倆半大孩子腿腳都不太利索,後頭那個還拎着菜刀,也駐足觀望了一會。

  甚至還有個媽媽摟住腿邊穿成棉花包子的小孩,俯下身輕聲的教訓他:“兒子乖,記住以後可別學瘸子,你看前面那人把瘸子學發火了吧,都要拿刀砍他。”

  喝多了酒的人一般平衡感都比較差,鄭哲踉踉蹌蹌的在前頭跑,逃命似的,他給許多人追過,也在冷風中逃過無數次,但給顧銘追還是頭一回,他醉醺醺的,沒反應過來顧銘為什麼追他追的這麼慢,他只是一面跟顧銘保持距離,一面試圖跟顧銘說說話。

  待在心裡想好了說辭,鄭哲忽然很懊惱。

  本來錯在顧銘,可他卻犯了更大的錯,比顧銘錯的還厲害,所以他沒資格罵顧銘了,甚至都應該給顧銘道歉。然而鄭哲還是覺得委屈,覺得有必要把這事跟顧銘說一說,好中和一下他犯的錯,兩邊一抵消,鄭哲就感覺自己似乎沒那麼可惡了,從十分可惡變成有點可惡了。

  想到這裡鄭哲開了口,只是完全沒了先前的氣勢,那些原本該惡狠狠出口的台詞,在這會兒說出來反倒是有些氣短:“你不叫顧小紅,我可知道了。”

  “……”

  “我還知道你要回山東了呢。”

  “……”

  “我對你這麼……咱們認識這麼久,按道理我應該比張春天先知道的,你說對麼。”

  “……”

  鄭哲逆着風說了很久,可他怎麼說顧銘都跟活死人一樣,毫不動容,他的速度雖然沒有加快,卻也絲毫沒有要減慢的意思。

  “對不起,”鄭哲已經徹底被風吹酒醒了,他本來就累,這會兒被顧銘追了有五條街,更是疲憊不堪:“對不起,顧小紅,顧銘,我錯了,你別攆我了,咱們回家吧。”

  鄭哲倒退着往前走,眼看著顧銘越走越慢,看那張白生生的小臉在黑夜裡從清晰到模糊,隱匿在黑霧中似的,直到他倆的距離遠到一定程度,鄭哲也跟着停下腳步,望着對面氣喘吁吁的顧銘。

  顧銘咬牙摒氣的不讓自己哆嗦。

  他腳疼屁股也疼,這就使得他跑的姿勢都很奇怪,而且他出來的急,穿的少,加上剛才又跑丟了一隻拖鞋,現在已經凍的連連刀都握不住。

  顧銘撐不下去了。

  他過了發火那個勁兒了,也不想閹了鄭哲,眼下他只剩下了哀傷,鄭哲之前在他心裡是個好人,但現在已經不是了,這感覺就像是鄭哲已經死了,跟顧銘他爸他媽似的,因為之前多少對鄭哲還有點感情,所以顧銘也允許自己為他掉幾滴眼淚,誰知道這眼淚一掉,竟根本就停不下來。

  鄭哲看他不動了就試探着上前,他悄無聲息的往前靠,隨時做着後退的打算,他雖然酒醒,但腦子還是比一般人還差點,所以鄭哲根本沒發現顧銘的傷腳,也沒發現顧銘的異樣。

  鄭哲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刀上,他冷不丁的抬手一推,卸了顧銘手裡的刀後,如釋重負的把人抱在懷裡,緊緊的箍住:“冷死了,外面冷死了,顧小紅,別生氣了,咱們先回家,回家你隨便揍我,我保證不還手。”

  鄭哲的下巴蹭着顧銘濕冷的頭髮,自言自語,像是說這夢話:“不生氣了,不生氣了……對了,咱家沒第二把菜刀了吧?哎,我都給忘了……”

  這熟悉的氣息當場讓顧銘起了一層皮疹,他膈應的渾身發抖,連推帶踢,可這只醉驢實在是太結實了,怎麼也踢不走,可憐顧銘那只好腳踹在鄭哲硬邦邦的腿上,直踹的腳尖都鑽心的疼,等顧銘踹夠了,也徹底走不了了,一隻腳傷一隻腳疼,想癱坐在地上也坐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掙扎着被那頭驢馱上了肩膀。

  鄭哲費大力氣將人背起來,抬手將顧銘掛在腳尖的拖鞋穿回去,然而另一隻怎麼也找不到了,鄭哲在原地轉着圈找,還時不時還看看顧銘那只光腳:“你鞋呢?”

  顧銘抬起手臂擦在眼睛上蹭了一下,他雙手撐在鄭哲肩膀上,是個抗拒的姿勢,可這也另他搖搖欲墜,顧銘雖然噁心,但更不想讓自己摔倒,而且他也的確沒什麼力氣再走回去,就暫時停止了反抗。

  因為剛才動作過於劇烈的關係,顧銘衣裳裡的掛墜都竄出來,細細的紅繩勒着他的下巴,等他下意識的將紅線往衣領裡塞,卻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玩意。

  顧銘攥緊了那枚平安扣,猛的一扥,後頸上的紅繩迸裂,脫了繩的小物件抬手就給顧銘遠遠的甩了出去。

  由於那東西是擦着鄭哲的臉頰飛出去的,所以鄭哲很有印象。

  他起初還當是顧銘攥了什麼小石子丟,直到那東西剛好落在他眼前的空地上,噹的一聲,泛着綠茵茵的碎光,明顯不是個灰石子。

  鄭哲盯着看了一會,忙往前跑了幾步,背着顧銘屈下身,將地上那摔缺了角的東西撿起來,捏在手心裡,又繼續往家裡走。

  第27章

  鄭哲本來已經做好生不如死的準備,結果發現這兩天過的還行。

  顧銘除了不太搭理他,並沒什麼發狂的舉動,他只是整天趴在床上,病危似的,連續兩天都只喝了點米湯,不大說話,連東西都不大吃。

  起初鄭哲還很擔心,後來發現顧銘的腳背腫了,估計是在養腳,至於不肯吃東西,該是還養了別的地方。

  想明白之後鄭哲也放心了,不過嚴格來說,鄭哲那顆心在腔子裡也不算放的太好,因為顧銘這副尊容總讓他想起那天晚上,哪怕鄭哲都想不太起來,只是模模糊糊的想起一些細枝末節,都能讓鄭哲一顆心跳小鹿亂撞。

  撞了三天鄭哲也不撞了,同時他的內疚之情也沒那麼重了,他不算是個太記自己仇的人,看見顧銘就難受一會,看不見顧銘的時候該笑笑,該吃吃,一點事都不耽誤。

  但是鄭哲沒有放鬆警惕,他知道顧銘經歷了這種事,肯定更想走了。所以鄭哲回家回的總是很頻繁,甚至還偷偷的給院裡的大門換了鎖,他很怕他一回家顧銘就不見了,好在顧銘的腳還沒有完全消腫,鄭哲每天給他搽藥的時候都少放點,希望顧銘好的慢點,這樣他就能多跟他呆兩天。

  可惜顧銘還是好的很快,他那只饅頭腳慢慢的平了,又細又白,光潔如初,有一天鄭哲在外頭抽菸,看屋裡的人鬼影似的來回竄,走路的姿勢已經與正常人無異了。

  眼看著顧銘恢復了體力,鄭哲不撞的心又懸起來,他把家裡所有的刀具都扔了,連針都不剩,扔完了鄭哲對著家裡的玻璃嘆氣,生怕顧銘砸碎了玻璃來劃他,恨不得把所有的窗戶都換成紙糊的。

  因為家裡沒刀,鄭哲做菜只能手撕,然而開春實在沒什麼能撕的菜,白菜就還好,要想吃土豆就比較麻煩,只能先把洗淨的土豆在灶台的尖角磕個豁,然後再徒手掰開。

  掰了兩天鄭哲十分困擾,就想出來在外面買切好了的菜和肉再帶回家的好辦法,後來鄭哲一想,反正也是從外面買,乾脆買熟了回來,也省得自己做。

  買了一個星期後,鄭哲想起存摺的事了。

  他翻箱倒櫃的找了整整一下午,最後才萬不得已的去問顧銘。

  鄭哲問的時候顧銘正在睡覺,然而鄭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在睡覺,因為顧銘雖然是閉着眼,聲音裡卻沒有半點被吵醒的倦意,很淡漠的說他想不起來了,但是就在衣櫃裡,不會丟了。

  顧銘能跟鄭哲說話鄭哲還是很高興的,他手頭還有些錢,也不着急用,而且他找的累,想著過一陣子在找也沒關係。

  顧銘整天趴在床上,彷彿蟄伏的獸。

  他閉着眼不想看見鄭哲,腦子卻在計劃,他以前一想事情就犯困,現在卻不困了,怎麼想也睡不着,甚至到了該睡的時候也睡不着,很多次他在深夜睜開眼,聽著現搭床上輕微的呼吸聲,然後輕手輕腳的起床,從鄭哲身邊悄無聲息的走過去。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呆了,也不打算等張春天一起走,他在鄭哲不在家的時候收好了自己的錢,別的什麼也不打算帶,準備一身輕巧的走。

  從鄭哲的態度上看,顧銘很清楚自己不會跟這個人正常的告別,而且顧銘現在對他也毫不留戀,不需要告別,不能打招呼,打了招呼很可能走不了,鄭哲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有事也不愛出門,顧銘雖然閉着眼,卻都能聽的見。

  所以顧銘一直在養,等腳和後面都好了,他恢復體力,生龍活虎的,想怎麼跑怎麼跑,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鄭哲第一次發現顧銘不見的時候心都要裂開,擔心了許久的事終於發生了,然而他沒時間難受,趕忙把肖亮跟張驢兒都叫出來分頭找,而他帶著小眼鏡開着車找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在檢票口將人摁住了,連扯帶抗的將顧銘塞進車裡弄回家。

  在車上倆人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打鬥,甚至殃及了開車的小眼鏡,顧銘一腳將鄭哲踹到駕駛位,巨大的衝擊直撞的小眼鏡一頭磕在方向盤上,眼鏡片都被砸碎一個,害的那孩子只能眯一隻眼將他倆送回家,此後見着鄭哲都繞道走。

  由於車內的空間限制,鄭哲也施展不開,等到了家倆人都如魚得水,打的驚天動地,鄰里不安,鄭哲一邊驚悸顧銘的力量,一邊咬着牙強硬的壓制,他不想真跟顧銘動手,卻不得不跟顧銘動手,因為顧銘揍他揍的實在太狠了,如果鄭哲不反抗簡直要被打死了!

  鄭哲簡直不相信這就是當初那個小不點的顧小紅,那時候顧銘細脖子細腳的,穿個小紅襖,鄭哲領着後領子就能提起來,然而現在這孩子已經長到了鄭哲的鼻尖,揪緊鄭哲的領子發狠的將他往地上撞,撞的鄭哲頭暈眼花,滿眼金星。

  第一次交鋒的結果是兩敗俱傷,顧銘的手被蹭掉一小口皮,鄭哲臉頰紅的像塗了胭脂,頭上撞出兩個大包。

  停止交鋒的原因是到了吃飯的時間,顧銘沒有空着肚子跟鄭哲打架的打算,覺得餓了就很自然的去廚房淘米蒸飯,做好了兩個人就開始吃,他倆在飯桌上也比較和平,除了沒話說,跟平時吃飯也沒什麼兩樣。

  鄭哲本以為打完這一次,至少也能消停個兩天,不成想顧銘第二次的反抗比第一次還厲害。

  別人都是三天一大架兩天一小架,這邊是每天必打,只要鄭哲抓到偷跑的顧銘,顧銘便拚命的揍他。

  鄭哲起初還懇求他,給他道歉,到後來鄭哲被逼的沒辦法,揪着顧銘的領子,拿指頭戳他腦門:“姓顧的,我告訴你,人是有耐心的,你在這樣我就揍你了,你別他媽以為我真不敢打你!”

  顧銘掄圓了拳頭砸他的臉:“我回我自己的家,你管不着我!”

  鄭哲惱怒至極,回手就抽了他一個嘴巴:“就要管!不許走!這裡就是你的家!你是我撿回來的!你也就是我的!我讓你走了麼!”

  顧銘被抽的臉頰起紅,抬腳將鄭哲從自己身上踹開:“不許走?你算老幾啊?”

  “我算老幾……你管我算老幾呢?我算老幾我也不告訴你!”鄭哲實在是不擅長吵架,他憤怒的時候根本沒多餘的心思組織語言:“……你他媽就不能坐下來平靜的說話解決問題麼?非要這麼動手?”

  “我不喜歡聽你說,也沒什麼好說的。”

  “誰說沒什麼好說的!有!我有很多話要說!”

  顧銘聽鄭哲有話要說,臉色發白:“千萬,千萬別跟我絮叨,趕緊滾!”

  “……顧小紅,你怎麼這麼冷血?”鄭哲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那雙眼睛裡濃烈的厭惡,這讓他心裡擰着勁的翻騰,翻騰的他熄了火,泄了氣,鼻子眼睛都酸溜溜的:“我有這麼噁心麼……”

  顧銘整個人忽然發了狂,惡鬼一樣撲了上去:“閉!嘴!”

  就這樣,鄭哲想盡一切辦法,打算先暫時留住顧銘,然後再想個折中的處理方式。

  可事實上他根本沒時間盤算,顧銘跟他打了整整一個月,一天都沒落下。兩個人的單挑技術在高強度的練習下突飛猛進,家裡的東西基本上被碎的瓷勺都不剩,飯都沒法做了,因為連炒菜的勺子都在鄭哲脊樑上砸成兩截,鄭哲現在已經不敢跟顧銘一個屋子睡覺,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敢在家裡睡覺,實在困的難受,鄭哲就拿兩把凳子去廚房,將門反鎖上,守着灶台對付一宿。

  鄭哲起初只是單純的憤怒,然而現在在憤怒上也加了一層恐懼,他真是有些害怕顧銘,以前做夢夢見顧銘都是美夢,現在夢見顧銘他都能嚇醒。

  因為顧銘的關係,鄭哲幾乎很少出門,精神越來越差,眼下青黑,麵皮發灰,可顧銘不一樣,他每天能吃能喝,休息又好,總是力大無窮,加上又手狠陰損,冷不丁抄起瓶子就在鄭哲頭上砸個粉碎。

  鄭哲覺得顧銘要瘋了,也要把自己氣瘋了,他實在是力不從心,又打夠了,就只能把顧銘扔進菜窖關起來,先讓彼此冷靜冷靜再說。

  第28章

  顧銘進了菜窖的第一天,鄭哲就躺在床上睡了個好覺,他睡的無比舒服,直睡到日上三竿。睜開眼睛的時候鄭哲哆嗦了一下,然而沒有人舉着刀站在他床邊,他愜意的抻了個懶腰,抻着腳在地上找了半天的拖鞋,趿拉趿拉的出門解了個手,後又到了菜窖口,蹲下來往裡看。

  蹲下去的時候鄭哲的拇指很自然的用力,這就讓他的腳有點疼,鄭哲的大拇腳趾甲裡有些淤血,不知道是哪天弄的,然而鄭哲不是很在意,他身上的零碎小傷多了去了,這點根本就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喊了兩聲顧銘,但也就是喊而已,鄭哲不敢多說話,他很知道顧銘煩他。

  這個菜窖挖在廚房,是個一米五六深的土坑,坑口跟地板的銜接處鑲個木板門兒就算是窖了,主要為了存放土豆,也有人家放東西的,鄭哲家沒搬進樓房前也有一個這樣的土豆窖,他小時候還經常被鄭德昌順進去撿土豆,但搬到這裡來之後,這裡從來沒存放過任何東西,空蕩蕩的,直到昨天晚上才派上用場。

  春光明媚,正午的陽光一掃冬日的陰霾灰淡,變的格外猛烈,鄭哲眼看著濃黑中慢慢的移出一個小尖下頜,陽光透過窖頂的木板照在顧銘臉上,光明與暗影在他那張白臉上交織縱橫,他在地下待了一個晚上,竟生出幾分森森的鬼氣。

  鄭哲看顧銘這樣一點也不生氣,他剛睡了個好覺,心情好的很,加上頭腦又比較清楚,便單刀直入的跟顧明開始談條件:“我不跟你廢話,咱倆商量個事,你先別走,也別跟我打架,回頭我送你回家,怎麼樣?”

  顧銘在地底下呆了一整個晚上,滿身的土腥味,加上又餓了一上午,正是火大的時候。

  只是他還沒氣到極致,所以臉上看不大出來,說話的聲音也很平:“我不用你送。”

  鄭哲沉吟半晌,心情沒剛才那麼好了。

  他已經退而求其次,比較顧銘要是就這麼走了,自己都沒地兒去找人,鬼知道他就這麼跑了後,還會不會聯繫什麼張春天,所以鄭哲就一定要送他,這樣就還能知道點底兒,也有地方找人。

  但是他退一步,顧銘卻是步步緊逼,死不鬆口,這讓鄭哲比較苦惱。

  鄭哲在菜窖口蹲的雙腿發麻,但鄭哲沒有中途放棄,他又想了一招,覺得如果顧銘能跟張春天一起走也行,那樣自己也能知道他在哪兒,這個方法雖然笨,但比偷着跟蹤顧銘回老家強多了,鄭哲不擅長遠距離跟蹤,逃跑還行。

  鄭哲長嘆口氣:“那你跟張春天一起走行麼,別現在走,我保證你在這兒的日子我都離你遠遠的。”

  顧銘低下仰着的臉,不再回應了。

  鄭哲的意思,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不想讓他現在走,顧銘本來是可以等的,只是他現在正沉浸在憤怒中,自然一刻都等不了,他就想立刻走,走的遠遠的,這輩子也不想見到這個人。

  鄭哲在上面等了很久顧銘也不說話,鄭哲沒了耐心,他在地上蹲了一個小時,哪怕是他的腦子有耐心,腿也沒有耐心了。

  鄭哲緩慢的站起來,兩條長腿換着個的屈伸,等完全恢復了,又狠狠的在木頭板上跺了兩腳,直跺的木板子上的土面兒都震顫着灑下去,全都撲在顧銘腦袋上。

  鄭哲聽見菜窖裡怒吼的小動靜,挑挑眉毛。

  這一個月以來他與顧明扭打,基本上都是在阻止顧明不要打自己,鄭哲是抗揍,但是抗不住這麼個揍發,偶爾逼急了才會還手,又因為他不捨得像在社會上打架那樣去打顧銘,這就多少讓鄭哲有些憋屈,而剛才那一腳讓他徒增報復快感,心裡稍微舒坦了點。

  鄭哲手裡積攢了很多事,怎麼著也得去露個頭,至少也要跟張春明見一面,抱著這種想法,鄭哲把自己從頭到尾都收拾利索,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在鏡子前左右臉的照完,便信心爆棚的出了門。

  鄭哲身高腿長,五官又長的比較端正,所以收拾收拾還是挺有模有樣的,可惜他現在頭上有不少傷,未消掉的老疤和帶著血色的新傷疊在一起,實在有些不太美觀了,但鄭哲不太在乎這個,反正他好看賴看顧銘也不看。

  因為好久不露面,大家見到鄭哲還很熱絡,拍肩搭背的問他怎麼回事,怎麼有日子不見讓人打成這樣,鄭哲不想說顧銘的事,又覺得平白讓人揍成這樣有些丟臉,就直接說是他爸揍的。

  他家都紛紛表示不相信,都說老子教訓兒子哪有招呼腦袋的,而且鄭哲臉上一塊一塊的,更是像小媳婦撓的。

  聽了這話鄭哲沒出聲,他要笑不笑的哼了一聲,正低頭點煙,就被個大爪子搭上肩膀,強硬轉過身體,順便抽走嘴角的煙。

  鄭德昌不是有意來找的鄭哲,他來這邊送人,不成想出站的時候正好看見鄭哲,他西裝革履的站在鄭哲前,跟身後的小後勤揮揮手,示意他去車上等自己,完事又將那根菸往地上一扔,鄭德昌怒目圓瞪,低聲罵鄭哲:“你怎麼不去找我?”

  這事換做平時鄭哲一定會發火,但他這兩天發了太多火,實在是疲了,便將雙手插緊褲兜裡,斜斜的往旁邊一靠:“我找你幹什麼啊?”

  鄭德昌也是個好臉的人,他看一眼鄭哲身後竊竊私笑的那幫流氓,擰緊了眉頭:“你說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吧,我有正事要找你談,我有個下海的戰友從南方回來了……”

  說道這裡他頓了一下,覺得當着鄭哲的哥們面前勸他走正路似乎不太妥,便把話鋒一轉:“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鄭哲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菜窖頂上的木板總是不定時的砰砰作響,也極偶爾劇烈的顫動,就彷彿被蒸汽頂的亂顫的鍋蓋,下一秒就要被頂上天。

  顧銘一天沒吃飯,那木板又太厚,顧銘怎麼也沒能逃出去,眼下他失望的垂下手,又重新坐在泥土裡。

  顧銘現在消了氣了,他根本沒力氣憤怒,不過倒是能平靜的思索一會。

  他折騰了一個月,跟鄭哲硬碰硬,碰的兩敗俱傷,鄭哲整天象個警犬一樣的監視他,他根本就跑不了,好不容易溜出去,運氣又太差,總是很倒霉的被人捉回去,更倒霉還被扔進菜窖,一頭一臉的土,沒吃也沒喝,連個撬鎖的東西也沒有。

  想到這裡顧銘開始摸這個菜窖的四壁,周圍全是土,也有一些藤蔓似的生物,都是一些已經腐壞的土豆芽,但顧銘不氣餒,繼續在菜窖裡摸,總算摸到個硬邦邦的鐵片。

  那是一把剔肉的尖刀,之前艾金奶奶還在的時候用的,老太太手腳不靈便,有一天削土豆不小心順着縫子裡掉進來,加上人老了記性也差,轉眼的功夫就給忘了,所以到現在還在窖裡。

  待顧銘摸清了那東西的形狀,他倒也沒有很激動,只是又細細的摸了一遍。

  顧銘小心翼翼的用他那細白的指頭尖去撫摸刀刃,發現鏽很厚,幾乎已經可以算得上是鈍了,好在刀尖還很尖利,刺在皮膚上有微痛的感覺。

  顧銘把刀收起來了,他不打算用這個去撬鎖,他覺得這刀應該有另一番用處。

  傍晚鄭哲回家了,

  他帶了很多顧銘喜歡吃的東西,急火火的進門,把東西往旁邊一甩,正想張嘴喊,卻被人搶了先。

  “大哥……大哥……”

  顧銘的聲音跟很輕,小奶貓喵喵叫似的,一遍一遍的喊鄭哲大哥,喊的鄭哲通體舒暖,心都要化了。

  鄭哲怔了半晌,快步走到菜窖前。

  顧銘的手指頭從縫隙裡探出來,他仰着臉,眼睛裡光芒瀲灧,嘴唇嬌艷。

  “放我出來吧,我要餓死了,我不鬧了。”

  鄭哲根本就沒想顧銘為什麼忽然態度好起來,他像是餓了好幾天的叫花子忽然見到了一碗好飯,幸福來的如此突然,他沉浸在顧銘的笑容裡,連話都忘了回。顧銘對他的誘惑力就在這裡,他大多時候是個頑劣淘氣的臭小子,可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變成一個乖覺漂亮的小少年,他讓鄭哲要不得,捨不得,讓鄭哲抓心撓肝,撕心裂肺,反正就是不讓鄭哲好受,就是不讓鄭哲如意。

  菜窖門打開後,顧銘的腦袋正好探出來,他朝鄭哲伸出兩隻手,索抱似的示意鄭哲拉他出去,鄭哲歡喜上前,雙臂從顧銘臂下穿過去,將他從菜窖裡抱出來。

  他們雖然做過比這更親密的事,但如此兩廂情願卻是頭一回。

  鄭哲的手箍在顧銘的脊背上,緊緊的擁着他,可如果他的手再往下一寸,估計就會馬上踢開他。

  第29章

  幾乎是在轉眼之間,兩人之間的打鬥就爆發了。

  然而這次打鬥結束的很快,因為顧銘沒有捅鄭哲的肚子,這是很瞬間的決定,他摸着刀的時候才改變的注意。

  他恨這流氓,但卻恨的不徹底。

  顧銘拿刀紮了鄭哲的大腿,可他運足了力氣頂進去,卻並非刺進肉裡,而是給個硬邦邦的東西抵住了。

  鄭哲褲兜裡揣着傳呼機,平時都是掛在腰間,然而今天鄭哲出門沒扎皮帶,就直接踹進褲兜裡。

  鄭哲如夢初醒,沒有愣神,在顧銘下一刀刺過來前捏着顧銘的手腕,反手一剪,生生挫掉了顧銘手裡的刀。

  鄭哲朝前挺身,猛的勒住顧銘的脖子,用力之大,顧銘都沒有反擊,而是反射性扳住脖子上的胳膊,他麵皮漲紅,咳都咳不出來,兩隻拳頭鐵鎚似的砸在鄭哲的手臂上。

  鄭哲的嘴唇微微打顫。

  他能受得了顧銘跟他鬧,也能受得了顧銘跟他打,但他受不了顧銘想宰了他,還是在他毫無心裡準備的情況下,他剛以為他將要熬出了頭,卻緊接着直墜冰窟。

  鄭哲僵在原地,任懷裡的顧銘踢打不休,始終如銅鑄鐵澆在原地似的,紋絲不動。

  外頭霞光似火,映的兩個人眼有血色,他們緊密的貼在一起,一副不死不休的陣勢。

  鄭哲回過神的時候趕忙鬆了手:“你想殺了我麼?”

  顧銘忙着咳嗽,全然沒有要回話的意思。

  鄭哲嘆口氣:“我不要你了,你太壞了,你這樣的孩子太嚇人了,我可不想要了,你走吧。”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鄭哲周身發麻,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卻意外的沒有憤怒也沒有後悔,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他抬腿踹了顧銘一腳:“趕緊走,如你所願,老子不要你了。”

  顧銘被鄭哲一腳揣在腰上,整個人朝前一撲,誰知道他剛從地上爬起來,後頭的人就變了主意。

  鄭哲拉著顧銘頭髮將人拽起來,他心中有一本帳,怎麼算都覺得自己賤了:“操!憑什麼!你這麼壞我憑什麼好!我也不想好了!過來讓我玩玩你的小屁.眼!我那天喝多了,稀里糊塗的全他媽不記得,白白遭了這麼多天的罪!”

  顧銘咳的滿臉都是眼淚,給鄭哲打橫抱起來上了床,兩個人在床上比劃了兩下,鄭哲費大力氣才將人摁在床上,顧銘身上的褲子薄,鄭哲扯下來就用褲管綁住顧銘的手,將他牢牢的拴在床頭。

  顧銘下.身赤.裸,兩條白腿不住的撲騰,鄭哲捉了一隻抬腿壓住,又騰出左手攥住他的另一隻腳,往開一扯,顧銘登時就成了個門戶大開的姿勢,他腿間那點好東西全露在鄭哲眼皮底下,暗紅的一截,隨着他不老實的屁股而微微顫動。

  顧銘咳的臉蛋微紅,還掛着幾滴眼淚,小摸樣楚楚可憐,下半身不時痙攣,很是引人褻玩,鄭哲摸他的大腿根的時候他打了個冷顫,徹底服了軟:“你別弄我了,放我走吧……”

  然而鄭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撫摸着顧銘的身體,揉搓他腿間的東西,知道那玩意便的硬挺,直撅撅的越發熱燙。

  顧銘的衣裳也被推到胸口,兩個乳.頭被捏的艷紅,鄭哲一上去舔他.的時候他便渾身顫抖,被束在床頭的手臂收緊,擋着臉,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不想見鄭哲,他起初還是沉默,到後來也有了一兩聲嗚咽。

  天還亮着,顧銘身上的一切鄭哲都看的清清楚楚,他盯着顧銘的臉,一邊仔細的觀察他的表情,一邊手指靈巧的幫他手.淫,鄭哲發現顧銘雖然不願意,但感覺還是好的,他那小細腰已經開始不安的扭動,屁股也開始縮緊,鄭哲很知道他這反映是要怎麼了,但鄭哲沒有繼續,而是拉起他一條腿,用指頭騷剮他臀.間那朵粉色的小花。

  顧銘瞪大了眼,開始新一波的掙扎,似乎在努力的合上腿:“不要碰我!”

  鄭哲看了他一眼,乾脆兩腳齊上,牢牢的壓住顧銘,他朝指尖上塗了點口水,一點點的往那個小眼兒裡推,為了讓顧銘不那麼疼,又重新捏了顧銘的東西,手法熟練的上下擼.動,顧銘越是喊不要他越是要玩他,這小子想殺他,他要鐵石心腸折騰他,給自己解恨,可弄着弄着鄭哲就覺得不太對,因為他手腳並用的累的要命,顧銘好像也沒怎麼遭罪,還似乎被他被伺候的很爽,小臉蛋紅撲撲的,已經要射.了。

  顧銘嘴唇微張,急咻咻的喘氣,他少經人事,受不了鄭哲這麼弄他,同上次不一樣,這次顧銘有了不同以往的感覺,他被弄渾身酸.麻,屁股裡被根手指摳攪,前面被擼着,爽大於痛,所以顧銘沒能堅持多久便不行了,快到的時候他大腿開敞,筋肉繃緊,肛.口將鄭哲手指咬的很緊,毫無預兆的就射.了個酣暢淋漓。

  雖然顧銘這樣子很誘人,但鄭哲實在沒有干.他的心思,他找毛巾擦了手,給自己點了根菸,重新坐在床邊生悶氣。

  他的心已經沒有之前那樣尖鋭的疼了,他覺得他已經皮實了,但同時又覺得疲憊,他跟顧銘越打越凶,現在都已經動了刀子,如果自己在強留他,這以後還不定打成什麼樣的。

  鄭哲想了一會,想通了,可又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但他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鄭哲沒有繼續幹想,他轉身摸了摸顧銘的頭髮,後又將他的雙手從床頭拆下來,在那白屁股上拍了一把:“起來啊,滾吧。”

  顧銘扭臉看了他一眼,臉上還帶著紅暈。

  他雖然疑惑,卻沒有停歇,只麻利的從床上跳下來,去衣櫥翻了條褲子就往身上穿。

  鄭哲看顧銘忙活的身影,抽了口煙:“高興了吧?小顧銘。”

  顧銘臉上沒有高興的神情,他在鄭面前像個白兔子似的跑來跑去,將自己穿戴妥當,該拿的都拿上,便頭也不回的就往出走。

  鄭哲盯着他的窗外頭綽綽的人影,神情肅然,他把煙拿起來放在唇上,煙灰掉了他一大襟,火星子都要燒到手,可鄭哲卻毫不察覺似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外面,似乎看見了什麼駭人的景象。

  他的神情愈發恐怖,忽然想起來,也裝不下去,他的夢走了,他留在這兒還為什麼奮鬥?就算攢了很多錢開了旅店也沒意思了,顧銘都不在了,他的小夥子讓他給放跑了!

  鄭哲如風一般的竄出去,幾乎是狂奔着出了門,他像頭野驢似的連跑了兩條街,跑的路人頻頻側目,自動讓道,還以為是在抓小偷,可看了半天也只有他一個人唱獨角戲,才明白過來這孩子可能只是在鍛鍊身體。

  顧銘站在鄭哲家門口的柴火垛後,眼看著鄭哲追出去,他本來是想儘快跑的,可剛出門就聽見身後的動靜,靈機一動才躲起來,這會兒見鄭哲跑遠了,他也便放心的邁開步子,朝着反方向走。

  天已經開始發黑,現在是走不了的,只能明天一早走,顧銘有些漫無目的,不知道該去哪兒落腳,他認為張春天家是不能去的,鄭哲反悔的這麼快,肯定會去那邊找自己。

  當時更人顧銘頭疼的還不是這件事,他現在剩下的錢很少,之前浪費了一張票,剩下的又不太夠,想走都成問題。

  他垂頭喪氣,整個人都沒了精神氣兒,也沒有熱乎氣兒,他剛才光着腚在冷屋子裡呆了半天,手腳都冰涼,也沒吃飯,現在餓的肚腹抽搐,直反酸水。

  他將手插.進褲兜,想著給自己取暖,這條褲子的褲兜很深,顧銘正隻手都伸進去,摸到了一張半硬的紙殻。

  顧銘眨了眨眼,指尖稍一用力,直徑將那張紙掏出來。

  是鄭哲的存摺。

  當初顧銘隨手就給塞進這條褲子裡,不成想今天剛好給穿了出來。

  顧銘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先前灰敗的麵皮上有了些喜色,連走路的步子也輕快了,這裡的錢對顧銘而言簡直是一筆巨款,他之前不想要,現在缺正好需要。

  由於有了前幾次的逃跑失敗的經驗,顧銘這次長了心眼,他在路邊叫了一輛車,跑到一個比較遠的市區,他用他自己的錢先找了個地方住下,吃了一碗帶肉的熱湯麵,後又洗了澡,他在菜窖裡呆了那麼久,渾身都是土,還被鄭哲弄的腿根黏糊糊的,他精.光赤.條的站在花灑下,將自己洗出原來的摸樣,接着用毛巾抹的乾乾淨淨,最後又蓋上棉被美美的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晨顧銘去銀行把錢提空,一百的票子捏在手裡薄薄的一沓,有了這些錢顧銘沒有着急去車站,而是叫旅店的夥計幫他買了一張車票,在本地住了幾天才走。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啊,有點卡文,先更一章,還有

  第30章

  事情發生的有點突然。

  鄭哲總覺得顧銘好像出去上班了,或者出去玩了,晚上就能回來了。

  於是鄭哲沒事就出去找,尋思不定哪天就把這小子從某個旮旯裡揪出來了,他從春天找到夏天,直到六月份張春天都找上門了,顧銘也沒找回來。

  鄭哲沒有搬家,他媽跟鄭言已經走了,他放著自家的樓房不住,還呆在這個小破屋裡等着顧銘回來。但住了一陣子鄭哲也不好意思,畢竟現在不同以往,艾金已經走了,他不好還在那住着,可他也不想走,想著萬一哪天顧銘要是想通了,想回來了呢?

  鄭哲整天往家買好吃的,他仔細的回憶顧銘當時喜歡吃的東西,就只能想起紅腸,於是他每天往回買紅腸,一排排的掛在屋簷下晾着。

  東北紅腸因為都很鹹,又多是風乾,所以掛在外面一時半會也壞不掉,可因為紅彤彤一大吊很形狀淫.靡,味道蕩漾,很快就招來了一幫蒼蠅,還有一隻肥大的野貓,它每天晚上偷偷的來,起初是自己,後來還呼朋引伴,把鄭哲的紅腸啃的慘不忍睹,令人一見傾吐。

  鄭哲早晨起來看見外頭的紅腸都被撕的不像樣了,便舉着小棍一個一個往下摘,想著這種事自己以後肯定不會再幹了,太費錢了。

  念及至錢,他便開始找自己的存摺,顧銘不在家,他可以隨便的翻箱倒櫃,但鄭哲找了好幾天也找不到,無奈只能去銀行又補了一個。

  鄭哲知道錢被提空的時候呆住了。

  那天風很大,街邊又很吵,鄭智化的歌似乎還沒過時,賣磁帶的商家把音響都搬到街道上,大唱特唱,唱的鄭哲腦仁兒嗡嗡作響。

  春暖花開的季節,鄭哲的骨子裡卻儘是寒風冷雪,他雙腳泥濘的站在街邊,發了一會呆,後又艱難的調動身體,把雙手插.進口袋裏,沉默着往家的方向走。

  他當年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現在想回家了,依舊是什麼都沒有。

  不過也輕鬆,一切又回到了遠點,反正他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從頭再來,有的是精力重頭做夢。

  鄭哲走了兩個小時走回自己的家,從腰間那一大串鑰匙裡找出自家的樓房鑰匙,開門進屋。

  屋子的傢俱都被他媽用床單蓋上了,估計怕落灰,鄭哲熟門熟路的摸進自己的房間,那裡倒是沒怎麼變,鄭哲的高中課本還在書桌上放著,上頭還放了一隻紙鶴,估計是鄭言疊的。

  鄭哲鞋也不脫,踩的滿屋都是大泥印子,他張開雙臂往自己的床上一躺,天氣還早,鄭哲心裡憋着一股勁,蠢蠢欲動,然而他不想讓這些情緒發洩出來,他閉上眼開始睡覺,以為睡着了就好了。

  結果他在半夜醒來,滿臉眼淚,整個人幾乎炸裂。

  他起初還安慰自己沒什麼,認為自己一定能像個爺們一樣無視這事,可他到底也沒能脫俗,他像個娘們似的窩在家裡哭,眼睛腫的跟桃子似的,乍一看像是成了精的大眼蜻蜓。

  不過這種悲傷也沒能持續太久,他很快就哭夠了,正無聊的時候,肖亮找上門了。

  於是他又開始整日蓬頭垢面的跟肖亮喝酒,聽肖亮整日毫無新意的重複着那些安慰他的話。

  這也不能怪肖亮沒新意。

  肖亮本來日子過的好好的,結果張春明的人都找到他家去了,說找不到鄭哲了,怎麼也聯繫不上,肖亮沒辦法,加上也擔心,便去鄭哲之前常去的幾個地方晃悠,最後敲開了鄭哲老家的大門,才看見面腫眼紅的鄭哲。

  鄭哲很久不出屋,頭髮亂的都站起來了,臉上也開始冒了青胡茬。

  他這副尊容直看的肖亮心裡發酸,把正事也忘了,三天兩頭的跑這邊來看他,試圖問出他心裡的事兒。

  鄭哲不肯說話,肖亮又實在是不知道鄭哲為什麼傷心,就一遍遍的安慰他:“老六,你到底怎麼了……”

  “……”

  “不要傷心,歌詞唱的好啊,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麼……”說完肖亮自己也笑了:“哎,你看你把我氣的,我得問為什麼啊,老六,到底什麼事啊?我陪你喝了好幾天了,你好歹也得讓我知道我為什麼喝這個酒啊?”

  鄭哲今天洗了臉,看起來還有點精神氣兒,他臉稍稍恢復了些血色,望着肖亮帶過來的小紙包:“你這是什麼?”

  肖亮想起來似的,轉身將那個紙包拆開,他小姨子從福建打工回來了,帶回來一點當地的年糕,儘是些紅潤潤的餅子,裡頭裹着豆沙,吃起來味道跟東北豆包有點像,但是沒有那麼酸。

  “這是你嫂子的妹妹從外頭帶回來的,我特意拿來給你嘗嘗……”

  鄭哲本來都想開了,可這會兒看見那小紅餅還是難受,他現在看不得紅,也看不得蘋果車,他偶爾出門買東西看見這兩樣東西都繞道走。

  肖亮一看他神情不對,又忙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張紙:“老六,艾金寫信來了,這傢伙在南方混挺艱難啊,說他咱們這邊職高學的根本不行,因為重點學習做襖,所以職高老師光教怎麼把襖縫平,別把裡頭的棉花縫鼓包了,結果去南方發現人家根本都不穿襖,艾金白學一門手藝,而且裁縫現在也不吃香,只能在商場給人溜褲邊,過的老艱苦了……”

  鄭哲接過艾金的信,對著那滿紙的草爬子看了半天,實在辨認不出個個數,便又塞回肖亮手裡:“他怎麼不給我寫呢?”

  肖亮抬頭看他,幽幽的嘆口氣:“唉,他哪好意思寫啊,他要是混的好肯定就跟你顯擺了,對了,你怎麼不出門呢,張春明到處找你呢,我還沒跟他說你在家的事,怎麼了?他惹你了?”

  鄭哲搖搖頭:“不想跟他幹了。”

  “那你幹嘛去呢?”

  “找我爸唄,主要是我不想混了,你看我身邊混的大都是家裡沒錢又沒勢力,找不到工作,實在沒辦法才出來混,我家又不是很差,還有爹能靠,何苦跟他們扯這個。”

  肖亮有點驚訝:“你小子……這是要屈服了啊。”

  “不算屈服,就是想明白了,這條路不好走,就換一條路走走,”鄭哲低頭夾菜,臉上沒什麼表情:“我以前是傻,跟家裡對著幹,不該干的非要干,不該要的非要要,混到現在什麼都沒有,還落了一身的傷,現在想想很後悔,我以前不聽話,現在想聽聽家裡大人的話,畢竟他們比我成熟,指給我的道兒肯定比我自己琢磨的強。”

  肖亮拿掉嘴上的煙,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說你這麼頽廢連門也不出呢,原來是因為這事,你也別太妄自菲薄了,其實你混的不錯,不過不想混就不混了,大哥支持你,也看好你,咱哥幾個就等着你出息人呢。”

  鄭哲跟肖亮喝了兩天也喝夠了,他找了個時間去跟張春明把話說明白了,張春明不太高興,他本來打好了如意算盤,可事不如人願,鄭哲這小子不肯給他幹了,這讓張春明很為難,他不願意答應,又不想跟鄭哲撕破臉皮。

  鄭哲深知自己欠他的人情,話也沒有說的很死,只是說以後張哥有事跟他說一聲就好,他能幫的一定幫,還是張哥的兄弟云云。

  張春明看他去意已決,只能長嘆口氣,做出一副極度惋惜的樣子:“行了,老六,你也不用說這些了,你不給你張哥面子,張哥卻會給你面子,你是我手裡帶出來的人,就跟我的親弟弟似的,你另謀出路可以,我給你錢出去謀路,混不好了再回來,張哥永遠都是你大哥,我唯一的要求是千萬別斷了聯繫……”

  張春明是老社會,話說的又油又漂亮,鄭哲見多了他的八面玲瓏,明知是場面話,可聽了依舊很感激,他推了張春明的那幾千塊錢,把摩托車也還回去,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利索就走了。

  鄭德昌帶鄭哲去見了他的戰友。

  他這位戰友下海下的很早,八幾年就辭職去了深圳,趕上92年‘安居工程’啟動,藉著經濟浪潮吸了第一桶金,賺的腰包溜鼓,這不93年國家宏觀調控,房地產泡沫回落,他便想著回老家開工廠幹點實業,其實工廠開在東北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決定,但那人看準了這邊的人際關係,因為鄭德昌是國企單位的領導,單位有需求,鄭德昌還在這方面又有採購權利,所以兩人一拍即合,當即註冊一個小公司,找個倉庫當廠房,做有目的的生產加工,說白了就是鄭德昌自己買自己賣,將自己公司製造的東西輸入他所任職的大型國企。

  公司日常運轉由戰友出面,鄭德昌私下入股,有錢賺,還能解決兒子不務正業的問題,真可謂一箭雙鵰。

  鄭哲就這麼搖身一變,從一個拿着刀的小流氓成了騎着自行車的上班族,他年紀小,又什麼都不懂,所以一開始學起來也很是痛苦,但是最痛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再怎麼難他也不覺得多難了。

  新生活就這麼開始了,年輕人充滿幹勁的投入進去,他肯吃苦,講義氣,辦事縝密,所以基本上沒出什麼大亂子,學東西也學的有模有樣,加上又有個老奸巨猾的爹,隨着年齡和閲歷的增長,他那個腦瓜就像是忽然開了竅似的,變的伶俐起來,興許也只是因為對這個行業遊刃有餘,然而不管怎樣,鄭哲不再是以前的鄭哲,他開始真正的長大了。

  他17歲離家出走,在外頭混了兩年,19歲又回家,在家人的安排下走了正途,他開始成熟,不再像個做夢的少年,因為他做過夢了,而且已經夢醒,醒的還非常痛苦。

  他很久沒有在想起顧銘這個人,他沒功夫想,他的腦子被現實和工作塞的滿滿的,沒有地方去回憶以前,他的眼睛放在未來,之前的事都被他拋在腦後,他想也不想。

  直到有一年,肖亮開始給他介紹女朋友,他才想起自己以前喜歡過那麼一個人。

  鄭哲很認真的想了半天顧銘,他發現他連顧銘具體長什麼樣都給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還有

  第31章

  97年的經濟忽然不太景氣,上半年還沒什麼動靜,可下半年就很明顯了,鄭德昌所在的企業是動力機械,因為經濟形勢不好,國家批錢批的少,沒有多餘的資金進行採購,這就對他跟他戰友的工廠影響很大,上班年不開工倒也畢竟正常,可下半年還沒什麼活兒,那就不正常了。

  鄭德昌的戰友心氣兒高,幹了兩年發現油水甚微,就撒手不幹了,但他沒有撤股,而是把工廠的主導權都交給鄭哲。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艱鉅,但實際上真算不了什麼。

  那麼一個小工廠,其實就是個作坊,裡面的機床寥寥,還都是做最普通的零件,整個公司從老闆到員工加起來不超過二十人,且大多數都是工人,除了上頭的兩位老闆,辦公室裡只有一個會計和兩個文員。

  就這麼少的人,大老闆還甩手了,留下個小老闆兼業務員,繼續維持這幾十號人的飯碗。

  因為幹這行當主要是靠關係吃飯,有關係才有活兒干,好在鄭德昌戰友走前給鄭哲留下不少關係,所以人脈都是現成的,基本上都是各大供應站的幾把手,鄭哲的年齡簡直能當那些老傢伙的兒子,相處起來肯定不如鄭德昌戰友跟他們那麼自如,但總也不算太生疏,畢竟因為鄭德昌的關係,鄭哲多少也算有點來頭。

  然而鄭德昌不滿足於此,這個老灰毛腦袋思索的時候,每一根頭髮絲都在冒精光。

  鄭哲忽然明白為什麼他留不住女人,管不好兒子了,這老傢伙整天都在想這些事,如何搞關係,如何求發展,自然沒有心思放在家長裡短的破事上,所以他的事業如此成功,婚姻卻很失敗。

  但鄭哲在這方便卻不太像他,至少眼下鄭哲沒有他那種奸準的眼光和獨到老辣的決策力,同時鄭德昌雖然有想法,也沒有從國企辭職的膽量,他衡量再三,認為自己只適合做幕後,所以他像個腐朽的老師爺,操縱着,教導着年輕人如何東征西站,鄭德昌認為只盯着眼下這一點小生意是不行的,近些年很多國企效益越發的差,連接倒閉,不能指望一輩子靠這樣的企業吃飯,應該把目光放到效益更好的國企,長久都不會衰敗又有巨大需求的國企。

  於是鄭哲在98年的時候去了本省的油田。

  主意跟關係是鄭德昌的,實踐卻是他自己的,他出了門去找鄭德昌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同學,在外地漂了一年,連跑帶磨的到處找飯吃。

  第一年毫無成效,愁的鄭哲過年都沒回家。

  不過這種挫折他完全能抗的過去,他雖然年輕,一顆心卻是經了砂紙,抗磨又堅硬,他會儘力,但不強求,不行就不行,他現在已經不強要不是他的東西。

  同年張春明因為市裡嚴打進去了,他手下的小混混一哄而散,除了幾個主心骨還在勉強的經營他那些生意。但人走茶涼,張春明主要搞的就是交通,他進去了,便有新人來搶,所以那生意也很快改頭換面,成了英哥的生意。

  張春天五月末回來考的大學,因為他本來就不行,鍍金回來依舊是草包,高考失利後,他也沒在本地久留,而是直接回了山東,但具體是個什麼安排,鄭哲也不清楚,他跟這些人的聯繫越來越少,沒交流也不關心。

  99年鄭哲總算得到了第一筆加工採油配件的生意,錢雖然賺的艱難,而且不多,但算是個不錯的開端,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雖然沒有想像中的那樣順利,然而總也是有的賺,老家那個小工廠多填了幾台機床,又買了一輛貨車,用於省內的配件運輸,到了年底一年的收入扣除各方面支出,剩的錢數還算客觀。

  肖亮年末生了個兒子,可鄭哲怎麼看都不像肖亮,肖亮是清寡長臉兒,那孩子臉卻黃紅黃紅的,是個倭瓜臉,他跟張驢兒圍着看了半天,怎麼品也品不出來哪里長的像肖亮。

  肖亮很看不起他倆:“小孩生下來都這樣,過兩天皮褪了就白了,你們一個個都二十好幾了,趕緊找對象結婚去,結了婚自己生一個就知道了,別在這嘲笑你大哥,再說哪裡不像我倆了,你看看這臉型,這鼻子,多像我媳婦兒,圓胖圓胖的。”

  鄭哲抬頭看肖亮那坐月子的媳婦,好傢伙,可不就是個大餅臉麼,鄭哲記得當初為了她跟王達吹打架的時候,她好像有下巴啊,怎麼跟肖亮結婚這幾年胖成這樣,吹起來似的。

  不過肖亮也沒好到哪去,他年紀輕輕的也長出了個大肚子,說是因為他媳婦懷孕懷的,這老娘們整天嘴饞,啥都想吃,買來了又吃不兩口,最後只能肖亮吃,所以把肖亮也吃胖了。

  原先瘦的肖亮胖了,胖張驢兒卻瘦了,他今年才二十歲,剛剛拔完節,兩個小胖手瘦成了雞爪子,沒事就撓他臉上那幾粒青春痘,扣的血糊淋漓的,很是怖人,這小子現在很認真的在混社會,誰勸也攔不住,張驢兒沒事就愛跟鄭哲聊天,試圖複製鄭哲當年的路。

  然而時過境遷,流氓早就不是當初那批流氓了,而且這群人現在也很少沒事打架,大家都忙着賺錢,一個個收拾的人模狗樣,西裝革履,乍一看都跟生意人似的。

  鄭哲24歲的那年,鄭德昌被平調了,手裡忽然就沒了實權,是個養老的閒差,好在鄭哲這邊已經完全走入正軌,鄭德昌每每想起這事都一腦門子汗,總覺得這一步一步都是踩點來的,晚一點就錯一步,幸好幸好。

  他一直未婚,也不想找個女人一天天管他,他老了老了跟鄭哲的關係反倒好起來,也不知道是他脾氣好了,還是鄭哲大了,他倆沒事聊聊天,鄭德昌還挺開心的,覺得這孩子總算有了那麼一點出息,雖然出息不多,但足夠他在那群同僚面前挺直腰桿。

  別人兒子考上大學怎麼樣,出來不照樣給人打工,他兒子現在可是老闆了,養着幾十號人呢,每每想起這些,鄭德昌都牛逼哄哄的,仰着頭走路,都不稀罕看地面,也因此摔過好幾個跟頭。

  鄭哲這時候已經在外頭工作了5年,認識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他手裡有了閒錢,就開始琢磨着幹點副業。

  他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地產商,那時候房地產還不算火,而且又剛剛經歷前幾年的低迷時期,正是個重新起步發展的時候,趕上當時單位分配房子越來越少,很多人開始按揭買房,所以勢頭還不錯,鄭哲陰差陽錯的跟着入了一股,不了無心插柳柳成蔭,過了一年竟賺的翻本,比正業還賺錢。

  與此同時又因為有了不少固定的業務量,他的公司多僱了幾個業務,還聘了不少工人和工程師,工廠辦的越發的有摸樣,事業在平淡了好幾年後,出人意料多久開始蒸蒸日上。

  但鄭哲沒有滿足現狀,他已有的生意渠道他都僱了人幫他照料,這樣他就比較閒,又開始惦記別的地方,他野心勃勃的四處尋摸,攥牢每一個可能有用的人脈關係,毫不鬆懈,像個齒輪似的高速運轉,一刻也不願意停歇。

  就這麼年復一年的忙活,鄭哲忙活的沒時間玩,沒時間找對象,掉進錢眼似的,整天光想著賺錢,他因為起步早,起點又高,所以比同齡人強出一大塊,在肖亮還在為柴米油鹽跟媳婦吵架的時候,他已經買了一輛小車各地跑,他跟周圍這幾個油田都有供應配件的聯繫,於是他把眼光放的更遠,甚至是別的省份,有項目的時候他也叫人去參加投標,試圖分一杯羹嘗嘗。

  這些年他賺了幾個錢,但還不覺得多,他偶爾會想起6年前,他一塊一塊的攢,攢了幾千塊就覺得自己富的不行,想著開一家旅店,而他現在開酒店都夠本了。

  時間慢慢的流淌,沖淡了過去,有人年復一年,也有人重獲新生。

  艾金在01年年底回來了。

  他變的比之前稍微好看了些,也時髦了不少,他在深圳混了五六年,沒多大出息,卻是找了個小對象。

  他媽還住在那家,只是隔壁已經賣出去了,賣給一對兒從農村來市裡打工的小夫妻,艾金招呼大家去他家完的時候,鄭哲自然也去了,他發現艾金家旁邊那個小房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破破爛爛的,現在被那對小夫妻在外頭貼了瓷磚,門口還種了花,收拾的有模有樣。

  哥四個總算聚在一起,大家都沒少喝酒,肖亮喝的最多,這些年他還那樣,一喝酒便感慨萬千,嘴機關槍似的,始終就沒停過,直說的張驢兒跟鄭哲眼皮子打架。

  艾金翹着腿在一邊照小鏡,他剛喝了酒,雙頰酡紅,自覺很有風采,便給抬起手肘將旁邊的鄭哲捅醒。

  鄭哲不情願睜開眼,擰着眉毛:“你鬧什麼鬧!”

  艾金撩撩頭髮:“六哥哥,都說是酒後吐真言,我今天就要一句真話,你說我美不美?”

  鄭哲盯着他端詳半天:“說實在的,比以前好了,你長開了。”

  艾金得意的搖頭晃頭,他把小鏡收進褲兜裡,拿筷子給自己夾花生米吃:“那自然,我對象可好了,整天滋潤我,我能不美麼,”

  說到這他還故意撞了鄭哲一下,壓低聲音,勾着嘴角:“他下.面可大了呢……”

  鄭哲周身惡寒:“你怎麼還這德行,你告訴我這幹什麼!”

  艾金撇撇嘴,笑嘻嘻的:“哎,鄭老六,怎麼沒見你帶顧小紅啊,都忘了問你呢,人呢,人呢,快叫過來啊,咱們比一比啊~”

  鄭哲聽見這名字一愣:“啊?”

  “啊什麼啊?裝不記得了?”艾金嘴裡吧唧吧唧的嚼,抬手挑了一下鄭哲脖子後頭的紅繩:“這什麼玩意兒,哎呦,你夠洋的你,什麼年頭啦還戴這個,改天我給你換個……”

  鄭哲抬手一捂,忽然醒了酒。

  “當然記得。”

  (卷一完)

  第32章

  鄭哲02年去了山東。

  反正他現在在老家呆着也沒什麼事,一年的工作就是陪領導吃飯,給領導送禮,然而他一年要吃上千頓飯,其中幾十頓就是他的工作,所以鄭哲份外的閒,打算去別的地方看看,看能不能陪外地的領導吃吃飯。

  他本來可以去很多省份,之所以選擇山東,是因為他弟丟了。

  鄭哲媽跟他爸離婚的第一個年頭因為下崗便跟她弟弟去了南方,找了一份會計的工作。然而女人總是在骨子裡有點對家的渴望,沒家怎麼都覺得不安定,於是鄭哲媽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再嫁了,男的據說是她的同事,比她大六七歲,人很老實,家裡是山東某個農村的,兒子已經成家,基本上不用管,這樣鄭哲媽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帶著鄭哲的傻弟弟跟那男人過,這本來是個挺好的事,誰知道01年他們回農村過年,去城市裡面買了一次年貨,直接把鄭言給弄丟了。

  鄭哲媽連找帶報警,找了一個星期無果後,鄭哲媽就給鄭哲打了個電話,她在電話裡嚎啕大哭,也不知道她是哭蒙了,還是太傷心導致智商降低,死活叫鄭哲來一趟,她自己不知道怎麼辦,說那麼大的兒子說丟就丟了,找也找不到,肯定是給人販子拐走了。

  鄭哲剛聽說鄭言失蹤的消息也心裡泛堵,可他媽說這話就有點好笑了,畢竟鄭言要是個女人,人販子拐拐他,然後把他買山溝裡給人生孩子,也能賺兩個錢,可他一個大男的,還那麼傻,人販子是得多缺心眼拐他啊。

  而且鄭言這事只能相信警察,鄭哲也沒辦法。

  但鄭哲還是來山東了,不過不是瞎胡鬧的找鄭言,而是來辦自己的事。

  他有個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在這邊的三產單位上班,跟着頂頭的銷售經理跑四處跑業務,剛畢業的年輕人雄心萬丈,腦袋削尖的想混出點名堂,便藉由職便認識了不少機關領導,除了單位報銷,還將自己的工資都扔在酒局和牌桌上,總算勾搭上幾個副科級的小領導。

  人脈有了,接下來就需呀找錢了,於是親戚朋友成了首選目標,鄭哲在他那些同學眼裡實在屬於財大氣粗,正好鄭哲也想來這邊,兩個人就很自然的湊到一起去了。

  然而鄭哲想的很明白,他才不想跟花錢給他的同學買成長經歷,他有他自己的算盤,他很快通過他同學就認識了一個叫吳江舟的男的,此人祖籍河南,在本地有家鋼材廠,經營不錯,黑白兩道都認識些人,兩人一起玩牌變熟,蒸過幾次桑拿覺得很投機,便整天一起玩了。

  吳江舟比鄭哲大了五六歲,長相奇醜無比,腦子卻十分活泛,他經常跟本市的一些機關要員打麻將,用他的話說,既娛樂又交人,贏了開心,輸了就當送兩個錢給領導,何樂而不為。鄭哲跟他是同行異地,所以很有話聊,兩人常常結拜打牌,出入會所。而到了經濟大省,鄭哲的眼界也驟然開闊了不少,他發現南邊的經濟發展原來這樣迅速,不知道是因為中國入世,還是本來南邊發展就比北邊快,以前都覺得百萬富翁好像多牛似的,到這兒發現資產百萬的人多的跟蒼蠅似的,遍地都是,根本沒什麼稀奇。

  這天他跟吳江舟剛從茶樓出來,因為天色漸晚,便打算去吃點夜宵。

  鄭哲大步流星的下樓,直挺挺的站在台階上,重嘆口氣:“老吳,灌了一肚子茶,根本吃不下飯啊……”

  吳江舟點頭哈腰的跟那幾個領導握手,挨個道別後,又面向鄭哲:“我他媽也吃多茶點了,要不咱倆去吃點小吃吧,老吃飯店也沒勁,我帶你去吃小海鮮,喝啤酒。”

  “你都灌這麼大肚子還喝啤酒,你撐的下去麼?”

  “沒事,啤酒這玩意不占地方,打兩個酒嗝就出去了,走走走,咱倆透一透去。”

  鄭哲正想回絶,吳江舟忽然來了電話,這高胖弓着腰在褲兜裡掏了半天,接起電話的時候嘰裡呱啦的,嗓門極大,跟河東獅吵架似的。

  鄭哲給自己點了跟煙,抬頭看一眼天。

  他覺得好像是要下雨了,這要喝了酒,還一時半會回不去了呢。

  吳江舟掛了電話,忽然挽起鄭哲的胳膊:“巧了,我哥們也在吃海鮮,叫我過去呢,咱一起得了,正好認識認識,我這個大哥可是個人物,名氣響噹當啊。”

  因為他說話帶口音,所以鄭哲也沒太聽清楚:“什麼響噹當?”

  “放屁響噹當,”吳江舟拽着鄭哲的胳膊往下扯:“走哇!”

  說實在吳江舟講笑話又冷又低俗,而這人又很喜歡在領導面前講笑話,所有人都是乾笑,但鄭哲卻很受用,他覺得吳江舟這人很有趣,笑了兩聲便跟着他着下了台階,開車上他那輛黑奧迪,直奔目的地。

  鄭哲來的日子不長,還不太熟悉路,他在吳江舟的指揮下,七拐八拐總算到了地方,剛要下車的時候吳江舟接了個電話,示意鄭哲現在車上等他一會,他有事要辦,去去就來。

  鄭哲聞言熄了火,抬手鬆開領口的襯衫鈕子,眼看著吳江舟抓賊似的的往前跑。

  外頭濃黑壓頂,雲起波濤。

  明明是傍晚,天卻忽然像是黑了。

  街邊的霓虹燈亮起,卻彷彿困獸滿是血絲的眼,光芒幽暗,疲憊怖人。

  鄭哲怕下雨,便將車窗上升上去,可正在他動作的空擋,後視鏡忽然一閃,有車開着大燈從後面的拐角切入,坦克似的橫衝進來。

  這個街道很窄,基本上在路邊停上車,剩下的地方也只勉強夠開過一輛的,再周圍基本上都是小飯店,兩邊的商舖免不了要有些盆盆罐罐的擺在門口,鄭哲先前都是很小心的開進來,這種橫衝直撞的開法顯然有點過於霸道了,而且這麼大的車,實在是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小地方。

  果不其然,行人驚呼,夾雜着盆罐傾倒的聲響,那輛車似乎毫不在意,一腳油門便從鄭哲身邊猛轟過去。沒有大燈閃着,鄭哲也看清那個純黑的大切諾基了,車沒掛牌,它像頭擠入窄道的猛獸,霸氣逼人,看的鄭哲都想換車了。

  正驚嘆的功夫,那車忽然停住了,從上面跑下來一個穿青褂子的男人,嗖的就閃進了路口,緊接着那車又重新往前開,直到尾燈一紅,猛的停在街道的出口。

  兩邊車門大開,從上頭蹦下來四五個人,迅速的進了旁邊的小飯店。

  鄭哲的心開始狂跳起來。

  他很久不見這種陣場,可他一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淡出已久,不成想居然在這地方又重新見到了‘江湖’。

  天越來越暗,這個小街道卻被車燈閃的如同白晝,遠處的出口似乎又停了幾輛車,十多個人開始往巷子裡湧,不少飯店的老闆開始探頭探腦,一些膽小的甚至直接將捲簾門拉下來,連燈管都滅了。

  鄭哲如坐針氈,正猶豫要不要將車倒出去,結果忽然爆發了一聲槍響,緊接着有人從飯店裡滾出來,一個光頭舉着槍從飯店裡往外走,怒目橫眉,嘴裡罵罵咧咧,鄭哲一句也聽不懂,因為全是地方話。

  光頭被人團團圍住,鄭哲有些看不見他,但看外圍人群的動靜,應該是沒動手。

  形式忽然陷入僵局,鄭哲很能理解,如果換成他,對面是個槍口,鄭哲也不會魯莽上前,子彈是不長眼的,大家出來混都是為了吃口飯,沒必要為此再把命送了。

  之前被放下去的青褂子忽然從現場跟鄭哲之間的路口拐出來了。

  此人身材細高,邊走邊動作,似乎是在繫腰帶,鄭哲本來沒注意他,可發現那男的過去後,兩邊人的人開始讓道,鄭哲就多看了一眼。

  要麼怎麼說有些人的氣質是天生的,他走向殺戮,卻完全不像是去送死,他像個獵豹一樣,步子輕快,不急不躁,然而揪住光頭的時候卻是行疾如風,兩個人乍一看有點像是情侶擁抱的姿勢,青褂子的白指頭扣住光頭的後頸,往自己肩膀上一摁,脫槍拔刀幾乎是瞬間的事,待鄭哲看清時,已經是完事了。

  一把長刀穿胸透骨,生生挫斷了光頭的下肋,刀尖兒透背而出,卻沒有停的意思,又直接沒入了巷子裡的磚牆,將人釘在牆面。

  鄭哲看的毛骨悚然,他是混過的,他明白這不是狠辣,這是要命,動手狠的人他不是沒見過,動手要命他從沒見過。

  如果他見過估計也沒命了。

  他不知道他剛剛經歷本市的大事件了,他只是趴在方向盤上,饒有興緻的觀看了一場久違了的江湖鬥毆,他以前身處其中不覺得什麼,然而現在以旁觀者的角度來來,也覺得有些太血腥了,讓人無法接受,感覺這些人瘋子似的,有些不太正常。

  可後來他又一想,怎麼可能不血腥,不血腥就不是混子了,這些人哪是正常人,這全他媽是刀頭舔血的流氓。

  大雨傾盆而至,濕了鄭哲的風擋,世界很快就模糊了。

  鄭哲一直裝作車裡沒人。

  他靜靜的坐在晦暗裡,望着外面來往的人影,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熟悉的身影,可瞪大眼,那人立在碎風飄雨裡,面兒上彌了一層閃着銀的水氣,他怎麼也看不清。

  第33章

  鄭哲後來才知道那光頭就是吳江舟的大哥,這人並非自己吃飯,身邊也有兩個兄弟,等那幫人走了,光頭就給人從牆上卸下來送到醫院,鄭哲看他大張着嘴,血沫子一口一口的往出嗆,就覺得這人還有救。

  至少證明那刀沒有紮在心臟上,如果幸運的話,又沒傷到大血管,只是穿透了肺葉,那咳血是很正常的,去醫院把刀取出來,做個肺葉修復就行。

  吳江舟臉色煞白的忙前忙後,卻沒跟着去醫院,而是滿手沾血的上了鄭哲的車。

  鄭哲看他像剛給人接完生似的,舉着兩手上車,便貓腰給他翻紙:“我說你怎麼也不跟着去啊,那不是你大哥麼……”

  “誰他媽去啊,到時候警察過去了,我可不會說,誰知道他們黑社會想公辦還是私了,說不對話去了也是添亂,”吳江舟低頭擦手:“老弟,沒嚇着吧,唉,你肯定嚇壞了,正經人哪見過這個啊,我剛看了腿都直哆嗦了,不過你也別害怕,我們這其實治安挺好的,這種情況不太常見……”

  鄭哲微微垂眼,掏出車鑰匙:“恩,是有點害怕啊,我都沒見過這種場面,真嚇人啊。”

  吳江舟擦完手,團了團,後又將紙往外頭一扔:“我這個大哥是干工程的,我不是賣鋼材麼,這才認識的他,其實你別看他剛才拿個槍比比劃劃的,為人很內斂,不怎麼裝蛋的。”

  鄭哲不能認同。

  他覺得自己這種情況才是真內斂,一心隱退,兩手不幫車外架,而那光頭把腦袋刮的寸毛不生,跟個大白蛋似的,就這麼招搖還不裝蛋呢,他都裝成精了。

  鄭哲嘴上不說,心裡暗自腹誹,還盤算着等會得去警察局問問鄭言,畢竟他弟丟的實在太久了,再找不到鄭哲實跟他媽說不過去,念及至此,他便發動汽車:“你去哪兒?”

  “回麗晶吧,飯是吃不下去了,我得壓壓驚……”吳江舟下意識去嗅自己的手指頭,又厭惡的拿開:“這血味夠腥的,你說那幫人怎麼這樣,有話不能好好商量麼,現在的人都怎麼回事,太衝動了,我記得剛認識我大哥的時候,大家都是底下小的打,大哥見面談,這什麼東西,上來就動手,打哪兒學來的這?”

  “哪幫人啊?”

  吳江舟忽然來了興緻,他雙目炯炯,側坐了身體,面對著鄭哲:“我們這的後起之秀小顧!這小子年輕,囂張,十分出風頭,聽說兩年前靠給人拆遷起的家,你知道在這拆遷有多難麼?這兒是多少年歷史了,老城區一片一片的,老頭老太太都住的挺好,祖屋都在哪兒呢,誰願意走啊,這小子可好,人家也不強拆,趕上那片老城區正好有個很出名的流子,那哥們也很厲害,為了反強拆,不知道從哪兒弄的禮炮放自己家門口,放話出去誰讓他搬家他就讓誰腦袋搬家,然後你猜怎麼著?人小顧空手就上門了,太他媽有想法了,倆人打的鄰里不安,雞犬不寧,幹了十架有餘,連禮炮都撞散花了,硬是把那個流子給打跑了,後來老百姓一看連黑社會釘子戶都搬了,就都紛紛跟着搬了……”

  鄭哲對別人的發家史完全不感興趣,可吳江舟越說越來勁,他因為生意的關係,跟這些黑社會多少有點聯繫,自覺算是半個道兒上人,所以跟鄭哲這種非道上的人說起這些,多少會也有點顯擺的成分:“小顧就這麼成了名,這幾年身邊的人越圍越多,慢慢也開始幹了點工程,搞了點副業,這不就跟我大哥有點業務上的衝突麼,倆人不對付一年多了,一直互相忍着,本以為也就那樣,不成想今天忽然幹起來來,還是小顧親自動手,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給我大哥捅了個對穿,你看著吧,這事不算完……”

  鄭哲乾巴巴的笑了一下,欲言又止的一挑眉毛。

  他很想讓吳江舟閉嘴,他才不想管什麼小姑,小姑父的,不過眼下他也只能配合著笑了兩聲,他在這還需要吳江舟的關照,還得先借他的光,才能另闢賺錢渠道。

  鄭哲將車拐進麗晶酒店,迎面來了一個穿制服的小夥子,屈身弓腰的將車門打開,然而吳江舟沒有要下去的意思,他半條腿邁出車門,手卻還在鄭哲胳膊上:“總之啊,我們這之前就沒這號人物,不按套路來,出手又快又狠,傳說中他身上至少十條人命!傳說中……算了算了,我都到地方了,改天再說吧,對了,你要是在這兒呆的時間長,沒準我還能帶你會一會這個人,他還從我這兒走過鋼材呢……”

  ***

  顧銘快刀如風,剁的刃下猩紅一片,汁水淋漓。

  他將西紅柿切好後,整齊碼在案板,又攪勻了蛋液,趕上鍋裡溫度正好,便一股腦的準備好的食材下了鍋,做了個西紅柿炒蛋。

  旁邊站着個莽撞大漢,西裝革履,看菜要出鍋趕忙上去遞盤子。

  顧銘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任由那人在他身邊忙活,遞蔥遞碗,做完飯還幫着拿掉圍裙,那男的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是得心應手,而顧銘也像看不見他似的,隨便這人圍着他擺弄,只要別耽誤他吃飯顧銘就不會翻臉。

  顧銘起初也不習慣,蛋時間長了就習慣了,甚至也有些享受,但他今天卻在心裡覺得這幫人中看不中用,那麼多打一個還能讓人勾動扳機,飯也不會做,做了也不好吃,他只能自己來。

  顧銘坐下吃飯的功夫,那些人只是站在旁邊,半句話也沒有。

  跟着顧銘的人大多很沉默,或者嚴格的說,是他們只在顧銘面前很沉默,因為顧銘不喜歡人多嘴。

  顧銘在他的兄弟眼裡是個奇怪的大哥。

  他沉默寡言,手段強硬,唯一的嗜好是吃,他上次捅光頭前還吃了很多草莓,吃的半路尿急,別人都緊張的直打顫,他倒大喇喇的下車撒尿,彷彿根本不知道恐懼。

  但另一方面,這些人也正因為顧銘的奇怪而被他吸引,畢竟當混混不比正常人,他們靠打架吃飯,沒有人不害怕打架,他們在動手前也恐懼,害怕傷殘,害怕潰散,但顧銘不害怕,他就像是最無畏的頭狼,每次都衝在最前頭,引的那些兄弟狼群似的緊追其後,奮不顧身。

  反而顧銘最顯著的特質就在眾人眼裡顯的有些模糊了,他是漂亮,但由於實在是太凶,凶的讓人看見那張臉只覺得危險,就沒有美的概念,畢竟鬼再美也只會讓人不寒而慄,這就導致他這些年都是孤身一人,除了張春天,沒人敢跟他親近。

  外頭細雨綿綿,天色昏暗。

  炒完菜顧銘接了個電話,是崔茂銀打過來的,光頭的事已經處理好了,警察問了話,該自首自首,改頂罪頂罪,

  顧銘剛開始吃的時候張春天來了,他高中畢業前在一個小吃攤上碰見了顧銘,高考完後,張春天在老家混不下去,乾脆就跟顧銘繼續混在一起,他雖然平時不正經,但多少遺傳了點他爹談生意的天分,長到現在也全然是個成年的做派,有着超乎年齡的老成。

  只見他換了鞋,直徑坐在顧銘對面的飯桌上,徒手撈了一塊腊肉放在嘴裡:“顧銘,你現在好歹也是個大哥了,怎麼一天還吃這麼差?”

  顧銘低頭猛吃,他今天穿的是小白褂,不去正式場合的時候他從來都穿的很隨意,圖舒服,不圖好看,而且他長的好,身材又好,所以什麼衣服穿他身上也不難看。

  “差麼?我看行啊。”

  張春天嚼的嘴丫子流油:“老崔頭給你打電話了麼?”

  “恩。”

  “下次不能這麼幹了,你差點把禿子殺了,崔哥說王隊很為難,你平時打架他可以讓下頭關了警燈裝作看不見,但你這麼個作法,搞這麼大,警察也要跟上頭交代……你看看,什麼時候跟人家吃個飯,回頭我給他塞兩條好煙。”

  “哦。”

  “對了,禿子讓你搞成這樣,看來接不了市北那個活兒了,那咱們就可以放心準備,哎,對,你打算什麼時候進鋼材,是在老劉,還是老吳那邊?”

  顧銘吃了個空碗出來,接着一抹嘴,後頭的人就上來收拾:“改天把吳江舟叫出來。”

  “你想什麼呢,他跟禿子是哥們,你忘了啊……”說到這裡張春天語速漸慢,他思索片刻,又緩過來,嘴角帶著笑:“顧顧,你這個小腦瓜怎麼這麼能琢磨,我記得你之前最討厭想事兒了,你夠壞的,不帶這麼過河拆橋的,把人打蒙圈了又挖人的兄弟……”

  “我沒那個意思,吳江波的便宜些。”

  顧銘的腦子的確大多時候都是空的,可他一旦用起來,也還比較靈活,他知道張春天是有點談生意的天分,但他依舊覺得張春天的腦子不夠用,他比較相信崔茂銀,那才是個老江湖,所以顧銘有大事都是跟他一起商量,但平時還是跟張春天親,這就無意間均分了他倆的勢頭,所以這群人的主心骨依舊是顧銘自己,即便他不會談生意,為人也不老練。

  “不過姓吳的那老傢伙我看油的很,未必就不答應,他是地道的商人,跟咱們不一樣,他看的是錢,咱們是還是要講義氣的。”顧銘吃出了一頭熱汗,他找了個毛巾在臉上抹了兩把,擦出一張白裡透紅的小臉:“我要出門。”

  “別走啊,對了,我今天來還有最後一件事,”張春天兩隻手揉搓他腮邊的那倆大角:“我看見個老鄉,可憐的啊,我還記得當初我爸那麼器重他,誰知道現在混成這樣德行,太慘了,都成乞丐了……”

  顧銘沒搭理他,只默不做聲的把自己擦清爽了,換了一身衣服,便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張春天象是跟他那臉幹上似的,還在不斷的揉搓,直把臉搓的紫紅紫紅的:“好像人還傻了,我把他撿回來了,想著回頭送到老家,怎麼還跑到這兒了他……”

  顧銘推開門,身後的人在他頭頂上撐好傘,黑布嘭的一聲綻開,阻隔了頭頂的銀線,忽然滿耳朵都是銀珠落頂的聲音。

  顧銘現在住的地方十分不錯,寬敞明亮,是他自己的,他的新家,比他以前住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好。

  他回山東那年,他家早就給他媽那邊的親戚賣了,他爸都燒成灰兒了,他孤零零無處可去,又野草似的頑強不息,七年的摸爬滾打,他毫無靠山,沒有門路,什麼都靠自己,他才二十五歲,心卻世故的像個老翁,因為沒文化,他經了社會最底層的磨礪打煉,能吃的苦吃了,吃不下的也咬着牙咽,他混了這麼久,有現在覺得他理所應當,也理直氣壯。

  門口蹲着一個人,衣衫襤褸,但這人卻毫不頽廢,依舊喜氣洋洋的往顧銘家的門縫上糊泥。

  因為他蹲着,所以就顯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份外高大。

  撐傘的小弟很識趣,抬腳用鞋尖點點地上的人:“哎哎哎,你幹嘛呢你?你他媽知不知道你堵的誰家門啊?活膩歪了?”

  鄭言一抬頭,跟顧銘打了個照面,接着又滿手泥漿的指指門邊:“看見沒,你看你家門這大縫子,這麼寬,是不是掩核桃掩多了啊,直鑽風啊,我幫你堵上,這是對你的安全負責,你瞎吵吵什麼啊。”

  第34章

  張春天揉夠了臉,見顧銘沒了影,便起身出門,不成想一條腿剛邁出屋就看見顧銘給後頭的人架着雙臂,蹬着一條長腿往地上的人身上招呼。

  那小弟滿臉驚恐,一看就攔的猶豫不決,他本來不想攔顧銘的,但看顧銘實在有點狂躁了,少見的橫眉怒目,大有把鄭言宰了的姿勢,這才忍不住上手。

  鄭言滿鼻子鼻血,卻不惱怒,他抬手揪住顧銘的腿,但因為顧銘的力氣大,腿又很靈活,他實在是揪不住,便只能擼下了顧銘的皮鞋,於是他便有了武器。

  鄭言舉着顧銘的皮鞋跟顧銘的腳對抽,即便腦袋被踢的跟波浪鼓似的,嘴裡還振振有詞:

  “為……為什麼要打人!有話不能好……好好說麼!哎呦……啊……你再這樣,就別怪我報警……啊……啊……我不想擴大事件!為什麼不能好好說話……啊……你媽咋教你的!”

  顧銘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他想起這個人,想起他跟自己做過的事,後頸反射性的起了一層皮疹,他瞪着眼,狠踹了鄭言計較:“我讓你裝!裝!裝!”

  鄭言被踢的滿地亂轉,他捂着頭,摸爬間他發現顧銘的皮鞋質量很是不錯,比自己腳上的鞋要好上許多,便忍着痛將顧銘的鞋穿在自己腳上,將自己的鞋脫下來,用鞋底子繼續抽顧銘:“裝啥啊?人家在這修門修好好的我裝啥了?你這人為什麼不講道理!你說啊!你為什麼踹我的頭!你說啊!是不是你是個啞巴!”

  顧銘本來沒想下力氣打他,可聽他嘴裡振振有詞,黑老鴰一樣沒完沒了,便怒目金剛似的,猛的掙開身後的人,兩步將鄭言從地上揪起來,一拳砸的他鼻血開花。

  鄭言被砸的眼眶泛紅,他捂着鼻子後退兩步,正好撞在張春天懷裡,還順便踩了張春天的腳,他淚水簌簌而下:半晌都睜不開眼:“你夠狠,竟然使出鼻酸兒這種下.流招數……”

  張春天被踩了一腳,也是鑽心的疼,但他沒有嚎,只是扶着門框穩了一會,將疼盡數忍過去,才開始去攔顧銘:“別打了,別打了,這是我老鄉,給我點面子……”

  顧銘過了那個勁,也漸漸的明白過來,他仔細的打量了鄭言半晌,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鄭言比鄭哲要白胖許多,外表其實有着很大的差別,但這麼多年人總是會變的,垮成眼下這個樣,顧銘並不覺得稀奇,只是他對鄭哲的印象不僅僅在臉上,大部分停留在那壓制性的力量上,可剛才倆人的對打中,鄭言就像一坨白豆腐,一揍就散花,爛泥似的堆在地上,提都提不起來。

  顧銘覺得有些東西是天生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裝不來,也裝不沒,他不是傻子,還品的出這裡面哪裡不對。

  他的怒火逐漸平息,甚至有點驚訝和好奇:“鄭哲?”

  鄭言捂着鼻子,淚水連連,他雖然腦子比常人缺根弦,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只是說多了話就會露餡。

  “你認錯人了……那是我大哥,我是鄭言,我爸是鄭德昌,我媽複姓賀蘭,單名一個蘭……”

  張春天本來攔在他跟顧銘中間,聽這話也轉過身:“你怎麼剛才不跟我說?”

  “你也沒問我啊,你沒問我我怎麼告訴你,上來就自我介紹麼,那多奇怪,而且你明擺着認識我,誰知道你認錯人了……”

  張春天一想可也是,這事怨不得人:“你這意思你倆一對兒雙?不是吧?我爸從來沒跟我說過……真的假的……實在太意外了……哎呀我從來不知道鄭六還是個雙胞胎……”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麼,我敢麼?我還沒怎麼著呢就白挨一頓揍,我要是再騙你們得給打啥樣啊……哎呀山東小哥不好惹啊,你看看把我眼砸的……”

  ……

  顧銘聽鄭言這麼說,雙眼發直,覺得跟聽戲似的,但他很快就接受了,也覺得沒什麼,有兄弟也沒什麼可稀奇的,只是鄭言那張臉同樣的讓他有着生理性的厭惡,所以即便是白白打了人一頓,他也毫不愧疚。

  想到這裡他轉了身,留張春天跟鄭言在原地說話,然而他走了兩步發現沒有鞋,又折回去將踢了踢鄭言的小腿:“鞋。”

  鄭言看他走的襪子上都是泥,出人意料的彎腰把他襪子扒下來。顧銘正要踢他,卻見這傻小子貓着腰,對著他的腳丫子發了呆。

  “哎呀你腳可真白,形狀也好……”說完鄭言抬了頭,鼻子下頭還兩道血:“我剛才就覺得你好看了,你說你長的像個姑娘似的,又這麼凶,別說還怪招人的呢……”

  沒等顧銘動腳,身邊的人上前將鄭言腳上的鞋脫下來,還踹了他一腳:“閉嘴。”

  顧銘沒功夫跟鄭言這兒耗時間,他不關心他何去何從,穿好了鞋,顧銘便出門去找崔茂銀,辦他該辦的事兒。

  說起來,顧銘認識崔茂銀還很巧。

  當時顧銘在外頭吃燒烤,崔茂銀被老城區的一個地頭蛇打的當街吐血,撞翻了顧銘吃飯的桌子,倆人這才認識的。

  崔茂銀今年四十出頭,論年齡都快當顧銘的爹,但他甘願追隨顧銘,就跟當年張春天認識顧銘一樣,包括這二十多個願意跟着顧銘的的兄弟,一切都莫名其妙,卻水到渠成。

  用崔茂銀的話說,他混的時間久了,已經油了,跟初次見面的人,他都習慣性的觀察那人的細微動作,眼神,處事反映,有時甚至惡趣味的去試探,看這個人是否可交,有沒有前途。他說他從顧銘身上看不出小夥子該有的青澀,熱血,也看不出圓滑和老練,顧銘就像是一把閃着寒光的尖刀,非常直接,開了刃,只有惡。

  顧銘聽說這些時,第一反應就是這老崔可真有病,但同時他又覺得崔茂銀這個人實在是聰明,太會騙了,因為崔茂銀之前幹過傳銷,就是領着一幫人擠在一個小屋子裡,整天對著鏡子喊加油,練的他口才極佳,在搪塞警察跟同行實在是一把好手,顧銘討厭話癆,可聽崔茂銀滔滔不絶的跟警察胡掰,也覺得十分動聽。

  於是他在崔茂銀的帶領下,跟本市各大警局的人都多少有些聯繫,時不時也能坐在一起吃飯喝酒,這在這個年代比較稀鬆平常,不像j□j十年代,警察跟流氓就跟貓抓耗子似的,不共戴天,現在時代在進步,黑社會大哥跟警察隊長也終能更進一步,和平共處。

  而且國內的黑社會嚴格來說也不算黑社會,香港好歹還有什麼新義安,14k,大陸這邊基本上沒有能拿得出名號的,都是仨一夥倆一對,在當地瞎混,慢慢的開起來兩個場子,有點實業,也算是大哥了,平時相互間打架鬥毆,沒打傷亡也不屬於犯罪,警察拘也拘不過來,熟了就口頭警告,而隨着黑社會越發的向生意人靠攏,雙方是我發財你陞官,所以一般沒事,就也沒之前那麼激烈的對抗了。

  只是顧銘這次犯的實在有點厲害,本市規定醫院收治刀槍傷病患必須要報警,所以禿子這事警察必然要干涉,崔茂銀跟警察和了好一陣子的稀泥才算把這事平了,找了個小兄弟自首認罪,等出來後給買房娶媳婦,也算那幾年大牢不白蹲。

  這期間王隊多少是出了力的,平事之後,顧銘作為當事人不好不出來露個臉,打點打點。

  於是過了一個星期後,幾個人去香格里拉開了一桌,酒過三巡,王隊拍着顧銘的肩膀,很少見的跟顧銘表示出了親昵,而以往王隊總覺得這小子陰嗖嗖的,摸了他總覺得晦氣。

  “小顧,你捅人的那個兄弟,以前跟我一個小區的。”

  顧銘沒太大反應:“哦。”

  “知道什麼叫三歲定八十麼?”

  顧銘很討厭別人在他面前拽成語,但這個人是警察,他不能發作,只是在心裡猜可能是人三歲的人也能搞定八十歲的,但他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不知道。”

  王隊有些意外,只以為他是喝多了酒,就繼續說:“就是一個人的性格,往往從一個人小時候就能看出來,你那個兄弟啊,他小時候跟在他爸後頭放鞭炮,連個火都不敢點……”

  顧銘的黑眼珠在眼皮下悠悠一轉。

  他從不抽菸,也不大喝酒,偶爾喝一次就蒙,但他此刻腦子卻是不蒙,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心知肚明,卻非要拿到場面上來說,那就是在講人情,等表示。

  不過顧銘並不排斥,也覺得人家理所應當,況且這樣的人實在不多,能遇見是顧銘的運氣。

  崔茂銀是老手,看見這光景自然明白怎麼回事,幸而他早有準備,反正這裡沒外人,便忙把點兒供上。

  幾個人吃到了很晚,顧銘喝的暈暈乎乎,出去上廁所都走不能走直線,他在華麗的長廊裡走的很慢,臉色白淨,臉頰和嘴唇卻很紅潤,彷彿美女的妝,份外旖旎。

  顧銘摸錯了方向,找不到廁所,便有些迷茫的站在原地。

  他四下里張望着,想著找個服務生問一句,正巧趕上旁邊的房間裡也出來個人,短髮凌亂,眼神相當迷離,估計也是喝多了酒。

  鄭哲火急火燎的往洗手間走,才走兩步就給一隻涼薄的細手搭了肩膀:“請問……洗手間在哪兒?”

  鄭哲像是被提醒了似的,往前張望,他剛喝了一斤白酒,眼下說話舌頭也發硬:“哎,我記得在前面來着,怎麼沒看見呢……”

  顧銘很痛苦:“為什麼要把洗手間修的這麼難找!”

  “不對啊,我半小時前還去過一次……”鄭哲也有些心急,他定睛往前面看了好一會,奔着過去的同時也沒忘了拉顧銘一把:“哎,哥們,就在前面呢,走!我領你去!”

  作者有話要說:童鞋們元宵節情人節快樂~~~~

  第35章

  鄭哲連續一個星期每天晚上都有飯局。

  他在這邊呆的時間長了,跟着吳江舟認識了不少人,男人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吃飯吃出來的,當然這得是跟成功人士,大家也許互不相識,但坐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就熟了,關係近了再在一起喝個酒,最好能嫖個娼,哥倆摟着膀子相互吹吹牛,談談經濟形勢,長此以往,總能摸出點門道來。

  鄭哲最近認識了本地的幾位人物,其中一個是銀行的王行長,一個是大亨房產的江老闆,還有一個重量級的,是市政府秘書處的劉秘書,這種人就比較牛了,在秘書處工作就相當於進了市政府的管家組,掌握市領導下達的最新消息,所以劉秘書作為政府人員格外吃香,眾星拱月間,也道出政府最近打算改建某某城區的消息,說現在大形勢又這麼好,房地產未來兩年在本市是絶對的潛力股。

  財大氣粗的老闆得了這個信兒本來還裝,酒過幾巡便本相畢露,摟着姑娘的細腰便開始拍板,跟哥幾個細密籌劃,一副勢在必得,有錢大家一起賺的架勢。

  鄭哲覺得自己有點不務正業,他本來是奔着做石油配件來的,不成想卻誤入建材工業,然而這裡面包括的東西很多,他因為之前加工過管道便看準了管材管業這一塊,他雖然文化程度不高,可這些年光看手下人生產,多少還是瞭解點的。他找了些國標看了一下技術標準,又跟家那邊的技術人員通了電話,覺得不太難,還是可以生產,反正這東西的技術要求都是大同小異,只是材質不同,但他同時也比較擔心,總覺得有欠妥當,畢竟他初來乍到,大家相識不久,翻臉比翻書還快,也生怕這幫人臨時變卦。

  吳江舟給他出了個注意,他只說是鄭哲想賣,有人想從他那買,有這個關係就夠了,又何苦要真自己生產,還說他自己一年銷出的鋼材也不都是他那個小廠子出的,很大一部分也是正經大廠買來銷向用戶,雖然可能比自己生產少賺點,但卻毫無積壓風險,他的意思是鄭哲只要在營業執照裡增上項,在去工商局找找人,把經營許可辦齊了就成,二道販子打着生廠商的名義,在客戶眼裡也不寒顫,賺一筆是一筆,賺不了也賠不着,壓不下錢,也不影響他的工廠生產,先把關係走穩定了,加工什麼的慢慢來。

  這不今天在吳江舟在香格里拉介紹一個本地的管業生產商給鄭哲認識,請客照例是生猛海鮮,還要了一些胡不溜秋的蘑菇,叫什麼松露,一股土腥味,難吃至極,卻價格不菲,幾個人推杯換盞三個小時,吳江舟喝的高了,老毛病又開始犯。

  這老傢伙死活拉著旁邊的人,大講特講他跟黑社會大哥的愛恨糾纏:“我跟你們說,真事兒,我大哥,大光頭!那,厲害!”

  說完吳江舟還比了比大拇指:“牛!”

  鄭哲心想禿子都讓人砍成那逼.樣了,吳江舟還在這吹呢,臉皮厚成這樣也算是本事,自己就臉皮薄,以後可得學着點。

  吳江舟打了個酒嗝:“我跟他關係那是相當可以了,真的,我可是經過好多次的試探才成了他的兄弟的,你們都不明白,這黑社會交人很喜歡試探人,哎,鄭哲,知道他怎麼試探的我麼?”

  鄭哲眼看著吳江舟的大紅臉抻到自己面前,便往後躲了躲:“打了你個嘴巴?看你急眼不急眼?”

  吳江舟跟他擺擺手指頭:“不……你錯了!他跟我玩了一把鬥地主,故意出老千讓我看見,”說到這裡他又做沉思狀,眼神迷離,幽幽抽菸,“結果他就發現我這個人牌品不錯……劉總,你知道他試探我這個是想幹什麼麼?”

  劉總搖搖頭:“不知道。”

  “我跟你們說,一個男人的品行,他可不可交,從牌品和酒品上最能看的出來……”

  鄭哲實在聽不下去了,甚至有點替吳江舟丟臉,他雖然喝的也不少,但廉恥還在,正趕上想上廁所,就直接抬腿出門了。

  在去洗手間的路上,鄭哲碰見個打聽洗手間的小哥。他喝的頭暈腦脹,好容易找對了地方,便很熱心的拉著人家的手往廁所跑,可那小哥的手實在太涼,鄭哲的手又熱,跟攥了一塊冰似的,涼的鄭哲一激靈,反應過來後,忙很不好意思的放下。

  喝多了的人總是話比較多,鄭哲一邊往裡頭走,一邊跟身邊的人聊閒:“哎……你怎麼還在這上找洗手間了?你找多半天了……”

  說話間鄭哲覺得這哥們有點眼熟,就低頭看了那人一眼。

  鄭哲看的姿勢很奇怪,非常刻意,因為身邊的人始終低着頭,那人本身就比鄭哲矮,約莫到鄭哲的眉毛,這就導致鄭哲只能歪着頭湊上去看,鄭哲看了一眼後,醉熏的雙眼忽然有些清亮了,他睜開了眼,又湊上去仔細看了一遍。

  顧銘垂着頭,這男的跟他說什麼他都沒往心裡去,就彷彿是聽個大蚊子在嗡嗡的叫,屬於顧銘自動過濾的範圍,顧銘只關心洗手間,這會看見了,他的手便自動的摸上皮帶,迫不及待的往裡走,不成想才邁開腳,就忽然給個瘋子猛的頂在走廊的瓷磚上。

  顧銘的下半臉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箝制着,那指頭嵌進他的肉,似乎要隔着皮將他的牙掏出來。

  鄭哲算是豁出去了,他看了好幾遍都只是覺得像,然而此時兩人面對著面,離着不過一掌寬,顧銘的眉毛,鼻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清晰可見,鄭哲無聲的動了動嘴唇,又眨眨眼,他想起來了,想起來這是誰了,他的小夥子長大了,褪去了稚氣,變成了一個好模樣的男人,不在是那個細胳膊細腿的小娘們,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大個子了。

  顧銘還處在迷茫的階段,他跟鄭哲對視,眼睛卻不對焦,看人都是重影,他怔了半晌,手指搭上鄭哲的胳膊,微微皺眉:“幹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顧銘因為被掐着臉,所以嘴唇是撅起來的,飽滿的引人嘬吻。

  趕上鄭哲腦子正是犯渾,他深吸口氣,歪過頭便被人很惡意的在顧銘嘴上快吮了一下:“不記得我了?紅紅小寶貝兒。”

  顧銘被這一吻激醒,他瞪大眼睛凝視鄭哲,試圖看清眼前這個變態,可等他真的看清了,卻恨不得自己根本就看不清這個噁心東西,懷着劇烈的厭惡,顧銘揮開鄭哲的手,一腳便將鄭哲踢了三米開外。

  這一下力度很大,又剛好踢在鄭哲腹部上,趕上鄭哲本來就想上廁所,一時間也是踹的鄭哲無力還手,他靠在牆上,臉色發白,憋的額角都起了青筋。

  同樣着急的還有顧銘,他連褲腰帶都解開了,萬事俱備,只等放水,實在不是打架的時候。兩個人怒目相向,卻都很有默契似的,平行移動,只對峙不動手。

  鄭哲不太放心,便抬手指着顧銘:“行!姓顧的!打人是吧?你要是個男人!就等我尿完了再說。”

  顧銘被他一路指着進了衛生間,沒說話,逕自走到最右邊的小便池前,而鄭哲也識趣的走到最左邊,兩人都生怕對方先爆發,基本上是對視着動作,只是到後來顧銘發現鄭哲的眼睛開始往他下面看,就特意側身擋了擋,就不讓他看。

  尿完了將傢伙收起來,他倆是仇人見面份外臉紅,因為都喝了不少,走路也直打晃,實在不適合發生衝突,但由於缺乏溝通,雙方本意本是要出去洗洗手,結果全誤以為對方要動手,最終還是在洗手間內抱起團來。

  鄭哲本以為這輩子見不着了顧銘了,見着也沒想著直接動手,畢竟他現在年紀不小,不再是熱血易怒的少年,可他又不得不憤怒,他吃了大虧了,結果這小子還要反過來來揍他,簡直沒有天理。

  顧銘雖然頭暈,但戰鬥力卻沒下降,他抓住鄭哲扇向他的手,反手一擰,強硬翻轉鄭哲的身體,緊接着又一腳跺在鄭哲後背上,登時就踹的鄭哲失去平衡,砰一聲撲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顧銘居高臨下的踩在鄭哲後腦上,他右腳剛勁,牢牢將其釘在地上,其實顧銘大多時間都看不大清鄭哲,這會兒他垂眼定神,待看準了人,腳掌便雨點似的落在鄭哲的頭上。

  只可惜鄭哲在挨揍這方面真是天賦秉異,干踩不暈,他忽然背過手捉住顧銘的腳,猛一翻身,將人扯倒在地,又一個飛撲,順勢壓了上去。

  鄭哲雖然多年不動手,但好歹還是有點基礎的,再說他在這方面算是顧銘的半個師傅,即便現在明顯是青出於藍,可也鄭哲也不至於輸,多少還是能維持個平手。

  “我當年怎麼教你的?不是警告過你在打架中別讓人抓住手腳麼?”鄭哲抓住顧銘的頭髮,用力朝地板上磕:“兔崽子,你穿這麼利索,人模狗樣有頭有臉的,不會是賣屁.眼兒的吧?”

  “……”

  “多少錢啊?我來一次,不過我應該不用付你吧,你他媽當年拿我錢走的,利滾利夠上你白八十次了吧?反正你現在也不是處,早被人玩過了,也賣不了什麼好價錢。”

  顧銘聽了這話,眼有火色,魔鬼似的,只見他抓着鄭哲的耳朵對著他的鼻子咚的一撞,緊接着又挺身而起,趁着鄭哲捂鼻子的功夫將人打橫抱起,扔到窗檯上就往外推。

  鄭哲反映過來,他那兩條大長腿緊忙盤上顧銘的腰,雙手摟住顧銘的脖子,八爪魚似的纏住了,一副我不入地獄誰也別想推我下去的陣勢。

  “你他媽的……你瘋了?”

  “放開我。”

  “你要點臉行麼?大庭廣眾的你這是幹什麼?殺人麼?”

  “不鬆手是吧?恩?”

  “我操!你在這樣我就要叫了……你別以為我不好意思。”

  ……

  他倆的身體貼合,在窗戶邊一個推一個纏,姿勢傷風敗俗,加上他倆又都沒有高聲對罵的習慣,所以只是抱在一起低聲咬牙,還吭哧吭哧的喘氣,直惹的進來解手的男同志頻頻皺眉。

  話說我們這位男同志也是喝醉了酒,正蒙圈的功夫看見他倆,只在心裡尋思這倆變態怎麼也不上隔間裡去,悄麼聲的偷偷玩多好,非要在大面兒上膈應人,素質太差了。

  。

  第36章

  顧銘實在不記得最後是怎麼跟鄭哲分開的。

  他在酒店的床上醒來,身上的衣裳板板整整的,連鞋都沒脫,這倒不是他的小弟伺候不周,而是昨晚上顧銘實在是打的有些魔障了,給人抱回去的時候六親不認,誰動他他踹誰,那些人也沒辦法,乾脆不去管他,讓他穿著皮鞋睡覺。

  顧銘因為穿的多,所以睡的臉蛋紅撲撲的,還熱的出了一身的汗,他掀開被子,踢掉腳上的鞋,從床上爬起來後,將自己脫的赤.條條的,正要去洗澡,結果房門作響。

  隨着門把轉動,門縫直接鑽進來一個大方臉。

  張春天看了看顧銘,趕忙自個兒擠進來,順便反手將門兒帶上,擋住了身後的一眾小夥。

  他昨晚上就聽說了顧銘跟人打架的事,說是兩人都喝多了,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打起來的,問誰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倆人就是往一起抱。

  老崔他們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見打也打不出個結果,乾脆哥幾個聯手將顧銘從對方身上扯下來,隨便開了個房間抗進去,然而顧銘似乎真是有些醉,被送到房間裡後腦勺剛沾了床,沒撲騰幾下就睡着了。

  因為不是什麼大事,張春天早晨才趕過來的,其實顧銘沒醒的時候他就進來看過一趟,等到現在,眼看著中午他實在有些等不了,便又上來叫,誰知道一進來就看見顧銘這一身白肉。

  張春天雖然不是頭一回見,但還是又讚歎了一下:“哎呀你這個小細腰啊……”

  說完他還扯着脖子往床上看了一眼,發現沒人後,又費解的望着旁邊走動的人:“你說自己你搞成這個樣幹啥?”

  顧銘也不覺得害羞,他跟張春天認識這麼久,彼此什麼樣都見過,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顧銘很自然的從張春天面前走過去,看也沒看他,直奔洗澡間開水:“你把傻子送警察局去,他家人現在就在本市。”

  “啊?”張春天愣了一下“哦,我今早領着鄭言去警察局了,已經聯繫上他家裡人了,但他媽好像不在本地,說是他大哥在這邊,也就是我說的那個老鄉,我都跟我老鄉說好了,他今天可能不太方便,說最晚明天來接。”

  顧銘浸在水流下洗了一會,一張臉**的,見張春天還在洗手間門口站着,就抹了一把面兒上的水:“你站這兒看我洗幹什麼,出去。”

  “行,我反正也沒事,就是來看看你好不好,那什麼,我在樓下等你,咱們等會一起去吃飯”張春天說完這話便抬手帶上了門,轉身出屋。

  顧銘把自己洗乾淨了出房間,正想去找張春天,結果崔茂銀半路殺出來,將顧銘攔到電梯口。

  “壞了,壞了,”因為年齡的問題,崔茂銀從不管這個小大哥喊哥,但也不好直呼其名,所以他乾脆就不喊,說起話從來都是單刀直入:“市南西邊那個工程,陳哥看上了。”

  顧銘沒什麼表情,他進了電梯,看崔茂銀按下按鍵:“這現在已經成了我自己的活,他看上什麼意思。”

  “之前不是禿子一直跟咱們爭麼,結果在你解決他前,他為了還賭債,把他那個工程隊和相關都賣給陳哥了,這事我現在才知道……”

  顧銘沒說話。

  這事說簡單了就是之前白玩了一趟,他並不是魯莽行動的人,他算準了時間,專門在王隊的轄區辦倒光禿子,而且一次到位,禿子就算不死也退層皮,而顧銘因為有人又有關係也好搪塞過去。

  可這姓陳的就不好辦了,都說他認識本市警察局的領導,那是王隊這個小基層領導比不了的,到時候顧銘真跟他對起來,就算是顧銘贏,也肯定免不了跑路,真跑個十幾年回來,顧銘老了不說,老大都不知道換多少批了。

  電梯到了地方,兩人一前一後的出了電梯,崔茂銀看著迎面過來的張春天,隨手將煙丟進走廊的垃圾桶:“要不這樣,咱也不好跟他硬着來,談談吧……”

  張春天本來坐在大堂沙發上發呆,見兩人出來,忙起身上前:“走,就在對面,菜都點好了。”

  崔茂銀的意思正合顧銘的意,顧銘衝他點點:“好的,你去約,先吃飯。”

  因為飯店就在對面,一小撥人沒兩分鐘就到了地方,這是一家東北菜館,顧銘進去的時候皺了一下眉,細微的表達了一下不滿,他昨天剛見了個噁心東西,好容易給忘了,結果今天就來吃東北菜,實在是讓顧銘有點睹物思人。

  但實際上顧銘並不討厭東北菜,還覺得很好吃,所以也沒說什麼,只挺痛快的坐下來,挨着崔茂銀邊吃邊聊。

  張春天開了兩桌,顧銘平時身邊的人不多,就幾個人,可那幫小弟也不知道怎麼的,從來沒人願意跟顧銘一張桌子上吃飯,都說跟他吃壓力大,吃不好,所以張春天每次都是開兩桌,顧銘一桌,大家一桌,顧銘對此也沒意見,他怎麼著都能吃下去,沒那麼多講究。

  顧銘起初沒注意到自己的旁邊多了個人,他看也沒看,光顧着跟崔茂銀說話,還以為旁邊只是新來的一個什麼傢伙,直到鄭言開始沒完沒了的給他夾菜,他才反應過來。

  鄭言是個不記仇的。

  即使那天顧銘那麼使勁揍他,他再看見顧銘也不生氣,他本來默默的在一邊吃,吃了很多好吃的,等他吃夠了就開始四處張望,發現顧銘光顧着說話,一點好吃的也沒吃找,就有點替他可惜。

  鄭哲的筷子在面前菜盤裡扒拉半天,翻出一塊偏瘦的紅燒肉來,夾給顧銘:“你吃這個,這個肉好吃!”

  顧銘強忍住一腳把他踹開的衝動。

  他知道鄭言不是鄭哲,倆人根本就是兩回事,而且鄭言還傻了吧唧的,沒必要跟他一般見識,但就這麼安慰自己,顧銘一看見這張臉還是反射性的想發火:“離我遠點,別讓我看見你。”

  鄭言沒聽見似的,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翠綠小黃瓜絲:“你吃完肉再吃一口這個菜,這樣就一點都不膩了,你試試。”

  顧銘神情平淡,眼睛卻是瞪着鄭言。

  飯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奇怪,因為老崔在打電話,所以沒察覺,張春天可是都看在眼裡,他本來帶著鄭言去警局,因為答應鄭哲幫着先照顧一下,便很自然的帶在身邊,一起吃飯也是很自然的事,不料竟惹的顧銘髮毛,張春天也很怕打起來。

  只是鄭言毫無察覺,依舊該幹嘛幹嘛,對著顧銘大獻慇勤。

  顧銘發現不奏效,也有些洩氣。

  但只要不是有要命的事,顧銘基本上都會等吃完飯再發火,所以眼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菜,他本來也很餓,又跟崔茂銀說的饑腸轆轆,便沒跟鄭言計較,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醬香濃郁的五花肉和爽滑的米飯刺激味蕾的同時,也讓顧銘心情好了許多,甚至好到覺得身邊那個冒牌的噁心東西也沒那麼噁心了,他給自己夾的東西是真的很好吃,還不用自己動手,很是不錯。

  鄭言唆着自己的筷子頭,看顧銘吃的開心也很高興,他吃飽了飯,就坐顧銘旁邊斷斷續續的給他夾菜,甚至還站起身,抻着胳膊從東勾到西,給顧銘搭配出葷素相當的一個組合來。

  “你吃這個,這個也好吃,我就喜歡這麼吃……”

  “……”

  “你以後吃飯的時候別說話,我看你剛才一個勁聊天,少吃了多少好吃的啊,菜都涼了……”

  “……”

  “你吃飯歸吃飯,瞪那麼大眼睛幹啥?當心給油星子迸着,我給你夾菜,用不着你伸手啊……”

  “……”

  “對了,這就是了。”

  顧銘悶頭吃飯,只偶爾回一句閉嘴。

  他發現這個鄭言雖然腦子缺弦,但是他倆的興趣愛好卻很一致,至少在吃的方面是,用當下比較時髦的話講,就是有着同樣的大腦結構。

  想到這裡顧銘不太開心,鄭言是個傻東西,自己要跟他的大腦結構一樣,那不也成傻子了。

  ***

  鄭哲醒了酒,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也覺得做夢一樣。

  這顧小紅每回都是從天而降,跟演戲似的,上次是從蘋果車掉下來,這次一回頭就這麼突然的站自己身邊了,還拉著小手,要是後來沒動手,也算能給他倆的事畫上一個好句號了。

  好聚好散麼。

  可搞成現在這樣,鄭哲是驚喜又惱火,如果他沒喝酒,肯定不會跟顧銘打起來,鄭哲現在有點看不得顧銘,覺得之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鄭哲沒想跟他計較,能遇見是倆人有緣,不能再一起是沒分,鄭哲現在不想強求。

  結果他差點被顧銘推下樓,雖然沒受什麼大傷,可被右腳扭傷了,這不上醫院來處理,警察還打電話說鄭言找到了,鄭哲踮着腳尖,一邊接電話處理鄭言的事,一邊給自己掛號治療,因為暫時過不去,鄭哲便麻煩張春天幫着照看一下,等他弄完了就過去接。

  吳江舟到了的時候,鄭哲已經弄完了。

  他回頭土臉的找到鄭哲,臉上貓撓了似的,好幾個大道子,血色尚且新鮮。

  吳江舟先過問了一下鄭哲的傷,發現沒事就在他身邊坐下,掏出煙來:“你怎麼搞的,怎麼昨晚上我一眼沒照顧到,你就成這樣了?”

  鄭哲接過他的煙,想起來醫院不讓抽,又塞回去:“我沒事,倒是你,你這臉怎麼了?”

  吳江舟嘆口氣:“在家打架了唄……唉……怎麼辦,我家那老娘們最近實在是有點瘋癲了,這不昨晚上喝酒喝多了麼,在酒店住的沒回家,你看看她把我臉撓的?不止這事,這娘們現在越來越愛動手了,你說我怎麼辦?可愁死我了……”

  鄭哲不以為然:“這有什麼難的,你抗揍些不就得了。”

  “啊?抗揍?我他媽在外頭像頭驢似的賺錢養家,我不揍她不錯了。”

  “你哪能打女人呢,”鄭哲搖搖頭,小心翼翼的挪了腳:“我小時候找過一個對象,天天揍我,那下手真是狠到一定境界了,但作為一個爺們,哪有跟自己對象動手的道理?他揍我,我就讓他揍,只要打不死,第二天該吃吃,該喝喝,一點事不耽誤。”

  “呀,你這麼好?吹呢吧?”吳江舟滿臉懷疑:“我怎麼不信呢,一次都沒動過手?”

  “我就是跟他動手,也是阻止他別打我,也就極個別的情況我可能扇扇他,那也是他實在太不像樣了,我不得不管教。”

  “小鄭啊,你們東北男人就是爺們!”

  “嗨,還行吧。”

  “哦,還在一起麼?你女朋友找你這樣的,也算是有福氣,哪個男的能受得了愛動手的女人。”

  “啊……我倆分手了,是我踹的他,”鄭哲挑挑眉,微微一笑:“就那脾氣的你說我要他幹啥?我直接告訴他滾,那是相當瀟灑了。”

  吳江舟讚歎不已,頻頻豎起大拇指:“這才對麼,老弟!你厲害啊你!真是我們男人的楷模!”

  作者有話要說:四姨瑪賽。。更好晚啊今天。。

  第37章

  鄭哲腳傷不能開車,他是打車過來的,正好吳江舟在這,鄭哲便很自然坐他的車回自己住的地方,想著順便接鄭言回去。

  鄭哲在這呆的時間不短,住的地方早就從酒店換成了公寓,一租一年,沒有廚房的那種,畢竟鄭哲不見得在這邊常駐,也沒必要把住的地方弄的跟過日子似的。

  地方雖然不大,可多住個鄭言還是綽綽有餘,鄭哲媽自打知道鄭哲到了本市就回了鄉下,這會兒接到信兒非要去買車票過來,鄭哲勸了她半個小時才勸住,畢竟兩邊離着不遠,回頭鄭哲開車送回去行了,又不麻煩。

  這個城市比老家繁華的多,還臨着海,一到晚上霓虹遍地,華光熠熠,大酒店前豪車雲集,窄巷子裡人聲鼎沸,鄭哲以前沒感覺,可現在忽然呆的十分愜意,甚至都不怎麼想回家。

  但這地方好,卻並非鄭哲留下的全部的理由,還有一個讓鄭哲想留在這的原因,鄭哲雖然大多時候不那麼認為,但是卻又不得不承認就是那麼回事。

  這就彷彿是一個人喝了一種酒,醉了,吐的不省人事,難受的恨不得此生都繞道走,可回頭看見了依舊流連忘返,也非要騙自己嘴裡的口水是反酸水,但其實心裡還是明白的。

  天還很亮,鄭哲坐在吳江舟的車裡給張春天打了兩個電話,那邊也沒接,鄭哲沒辦法只能先回了家,不成想在吳江舟調車頭的功夫,江老闆的電話就進來了。

  江老闆約了劉秘書吃飯,就兩個人覺得沒勁,便四處給這幫人打電話湊份子,想著一起玩玩。

  鄭哲本來因為腳傷跟他弟的原因不很想去,可又覺得不好不去。

  人家不在乎他來不來,他卻很在乎這份關係,反正腳扭了也不耽誤飯局,飯局是用嘴吃的,嘴沒事就行。

  吳江舟本來還說他有事,聽鄭哲要去見劉秘書,也死皮賴臉的跟着,裝模作樣的打了兩個電話推掉所謂的飯局,兩人到了海天酒店,吳江舟挽着鄭哲上去後,包間裡頭已經坐了五個人,三男兩女,男的除了老江和老劉,還有一個姓陳的,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什麼善類,後來聊了兩句才知道是混社會的,手底下有兩個迪廳,還兼職干工程,很有來頭。

  至於女的長什麼樣鄭哲沒印象,就記得衣裳緊繃綳的貼身上,水蛇腰,兩個大奶.子圓滾滾的,眼看著就要從領口裡鑽出來,看的在座各位男士意亂情迷,牛皮都吹的優雅了不少。

  之前全是男人的時候,大家幾杯酒下肚,那真是除了中東和平不管,國家大事挨着遍的操心,剛還入木三分的分析中國入世後經濟形勢,後又聲嘶力竭的譴責某酒店小姐大幅漲價坑人,總之話題尺度十分寬廣,連領導家狗該配種了都不放過,這會有了女士在場,大家都收斂許多,聊聊紅酒,說說禪經,男人溫文爾雅,女人滿面嬌羞,鄭哲看的心裡狂笑,但面兒上還穩的,跟着一起黏糊,搞的氣氛到最後一度曖昧至極,大家坐在一起眉來眼去,看的鄭哲都想談戀愛了。

  可是光想談,沒有對象是談不成的,鄭哲作為碎鑽單身王老六,這些年也不是沒女人往上貼,只是之前鄭哲太忙沒功夫談,現在有時間了,也可以談了,卻怎麼都談不了。鄭哲有時候會覺得是不是不年輕了,小時候的感情總是很純粹,熾熱濃烈,喝一次酒就要當一輩子的兄弟,看見模樣漂亮的就成了心尖上的人。

  鄭哲莫名有些鬱悶,在姑娘的陪伴下多喝了幾杯,乾脆就把鄭言的事又忘在腦後了,其間張春天給他打過一次電話,當時他正一瘸一拐的往洗手間摸,也沒接到,張春天也有事,就沒在打,這事也就這麼暫時擱置了。

  吃完飯鄭哲跟吳江舟跑到香格里拉去聊天,倆人都臉通紅,也不去包間,就坐在大堂吹冷風,吳江舟臉皮厚,不覺什麼,倒是很好奇鄭哲為什麼忽然死活要來這兒,畢竟平時鄭哲為人比較大方,不太像是省這兩個茶點錢的人。而且讓人奇怪的是,他來了也不怎麼不說話,光吳江舟自己說,鄭哲就那麼魂不守舍的坐在對面的歐式沙發上,東張西望,伺機作案似的,看的吳江舟一頭霧水,總覺得鄭哲下一秒就要飛奔出去搶包了。

  不過鄭哲平日還是很正常的,就這事第二天他酒醒後,任吳江舟怎麼問他他也不鬆口,言語間還責怪了吳江舟不攔着他,說再有下次千萬不能由着他去吹風,說他跟那地方反犯沖,容易吹出人命。

  吳江舟聽到這裡也覺得挺邪的,上次在那邊喝酒,鄭哲就回就沒人樣了,還崴了腳,這次又在那邊做出那種怪異舉動,香格里拉真是邪門,以後能不去儘量不去了。

  鄭哲在腳還沒太好的時候就重新開始開車了,他跟張春天約好了接鄭言,一根菸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鄭哲老遠就看見站在路邊的張春天。

  印象中這小子矮胖矮胖的,現在也長出了個大人的模樣。

  張春天來這幾年老鄉沒少見,可卻沒見過鄭哲這麼近的,他特意從茶樓裡出來,穿的很隨便,見停身邊個奧迪,就瞪大了眼鏡上來拍,嗓門極大:“嗬,鄭叔,可以啊你。”

  鄭哲每次聽見他這麼叫自己,都恨不得給他個嘴巴。

  之前是張春天在上學,鄭哲在他爸身邊幫忙,明明比這胖子大不了幾歲,還要被喊叔叔。

  鄭哲把操.你媽憋在心裡,跟張春天笑了笑:“我有那麼老么?”

  張春天一拍頭,滿臉歉意:“你可是一點也沒變樣,倒是我看著比你還大了……”

  鄭言站在門口曬太陽,。

  其實也不見的是在曬太陽,他嘴裡不知道吃著什麼東西,靠在門口往一個方向望,根本不關心鄭哲的到來,甚至跟鄭哲看對了眼,也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鄭哲從車上下來,跟張春天寒暄:“春天,怎麼在這兒了,真是巧。”

  “我才覺得巧呢,我起初以為你弟是你的,哎,你在我爸那兒幹那麼久,我都不知道你有個雙胞胎弟弟。”張春天說道這裡還給鄭哲遞了一根菸:“進去坐會吧,自家茶樓。”

  鄭哲接過煙,看一眼茶樓的規模,有些驚訝:“混的不錯麼你……”

  “哪裡哪裡,這不是我的,我只是說了還比較算。”

  兩人低頭欠身,鄭哲在張春天手裡的打火機點了火,直起腰,轉向旁邊望天的人:“鄭言,怎麼見了我也不說話呢?”

  鄭言轉過臉,慢慢的笑了一下,又伸出手:“大哥,你吃麼?瓜子。”

  沒等鄭哲回話,張春天卻驚呼一聲:“你腳怎麼了?看著不大利索呢?”

  鄭哲本打算搪塞過去,可跟張春天對上臉,卻像被提醒了似的。之前倆人打電話都很匆忙,沒有細說,這會鄭哲想著說不定張春天知道顧銘的下落,畢竟倆人都在這,也許有聯繫呢。

  鄭哲張了張嘴,後來又閉上了。

  他在心裡安慰着自己,打聽顧銘也不是想怎麼樣,只是好奇他在幹什麼,不知道他缺不缺錢。想起之前鄭哲也挺不好意思,覺得顧銘跟他過了兩年苦日子,要是顧銘現在過的不好,他也能幫幫他,沒別的意思,就是純好心,沒死皮賴臉。

  張春天有些察覺到鄭哲的異樣,為了不冷場,他依舊是喋喋不休的說:“進來好好聊聊,這些年你都幹什麼去了?我聽老家人說你很出息,開了個大工廠,怎麼還跑這邊來了?”

  鄭哲被張春天熱心的迎到茶樓大廳,這地方裝修很有一番韻味,古玩字畫一應俱全,不過估計也就是掛着羊頭賣肉狗,這年頭茶樓只賣茶葉能賠死。

  一個紅旗袍的女人上來擺弄茶具,鄭言就站在門口,沒有要跟進來的意思。

  鄭哲的眼睛望着鄭言,抬手在煙灰缸彈彈煙灰:“春天,我那天見到顧銘了,怎麼他也在這兒?你們有聯繫麼?”

  張春天之前並不知道他倆的關係,聽鄭哲說這話,先是沒反應過來似的愣了一下,剛開開口,就聽得門口吱呀一聲急剎車。

  張春天閉了嘴,向後微仰身體,待看清車牌號,又朝裡頭喊了一嗓子:“大偉,出來!”

  說話間一個高個子從裡頭跑出來,正莫名的時候,張春天沒好氣的回他一句:“滾出去,去門口站着。”

  鄭哲看的莫名其妙,不過他也不關心,卻有些好奇張春天這樣的人也有脾氣。在鄭哲的印象裡,這孩子跟他爹一樣,乍一接觸都十分親切,毫無架子,這時候陡然變成一副狠樣,雖然有些令人發笑,但鄭哲卻也笑出不來。

  倒是門口的鄭言,剛才還訥訥的,這時候就像是吃了喜鵲蛋似的,驟然就咯咯的笑起來。

  外面一陣輕微的騷動,意外的是茶樓裡的人都沒用要出去看熱鬧的意思,氣氛相當凝固,甚至有些古怪。

  唯一不受影響的是張春天,他已經笑着給鄭哲沏茶:“鄭叔……呸……我這張臭嘴,鄭哥,你怎麼啦這是,怎麼進來就開始愣時兒。”

  說完張春天又想起來似的:“你剛問我顧銘啊,這不就是顧銘麼,他來了。”

  鄭哲眼望着那個什麼大偉方才還高高大大的站在原地,這一秒就給人拉著頭髮,一腳踹在小腹上。

  顧銘雙手插褲兜,腰桿挺直,沒等揪住大偉頭髮的小弟動手,便迅速的給了他一腳,直踢的那人當場就跪下去,蜷縮成團。

  對面的鄭言眼睛都笑彎了,他不害怕這個,就算是挨揍的人是他他也不害怕,因為張春天的關係,他這兩天都頻繁的跟顧銘見面,他發現他很喜歡顧銘這樣的性格,非常合他的口味,這個人不愛說話,就喜歡吃東西,而他喜歡說話,就喜歡給別人東西吃,相處起來實在是愉快,愉快的鄭言捨不得跟鄭哲走,眼巴巴的盼着顧銘來。

  然而他不想跟鄭哲走,鄭哲也他媽不想帶他走了,只見他僵坐半晌,後又噩夢驚醒似的,騰的站起身,鄭哲盯着張春天,眼有急色:“兄弟,有後門麼?”

  “啊?你走什麼後門啊?”張春天一愣:“你不是要找顧銘麼,他來了,哎,顧銘,你過來一趟。”

  鄭哲聞言腳更不好使了,他面色發白,一邊走,一邊搖頭:“不行,不行,今天不行,我今天這腿腳不適合跟他見面。”

  。

  第38章

  鄭言跑上去,伸出一隻嫩手:“弟弟,瓜子仁我都嗑好啦,給你。”

  他掌心厚實,裡頭攥着白胖的瓜子,都是他剛才磕出來的,他本來百無聊賴的在茶樓吃東西,聽張春天打電話,說是顧銘要來找個人,就捨不得吃了,想著等顧銘來了,留給顧銘。

  可話音剛落,鄭言就給一個人攔到一邊擋住。

  顧銘沒搭理他,只是很專注的繼續踹大偉。

  他下腳狠毒,踢的這個一米八的大小夥子呲呀咧嘴,臉都不要了,抱著頭便開始在地上哭,聲形淒厲,旁人都有些看不下去。可即便是這樣,顧銘還覺得不夠,他甚至還從車上取下來一個鐵棍,對著大偉開抽,直打的人鼻血迸濺,身上都成了斑馬。

  這條路沒什麼人,而且這個毆打的場景給一群小弟圍着,也不太有人能看得見,這群人身體僵直,手指微抖,偶爾覺得不忍心,也不敢上前制止,畢竟張春天跟崔茂銀都在這兒呢,老好人都沒開口,誰有膽量上去求這個情?

  大偉足足被揍了十分鐘,一般人揍十分鐘,頂多鼻青臉腫,可讓顧銘揍就比較慘,大偉被打的滿臉都是血口子,鼻梁塌陷,連牙都掉了一顆,身上青一塊紫一快的,躺在地上哭都哭不出聲了。

  顧銘額頭冒汗,他將棍子往旁邊一扔,噹啷一聲,而他卻沒走,只是蹲下來盯着大偉的眼睛,並微微的張了嘴,他剛才吃了一顆糖,現在呼在大偉臉上的氣兒都是甜的,帶著香,摻在血腥味裡的香。

  “你睡了陳哥的人?”

  大偉以一種極其奇怪的姿勢趴在台階上,血糊的他都睜不開眼,他想了半晌,忽然面色恐懼:“黃頭髮那個麼……”

  說完這句話他便開始哽咽。

  這個小夥子昨天去迪廳玩,是上了一個挺騷的小娘們,倆人算是你情我願,帥小夥跟大姑娘**很正常,他雖然喝多了,卻大概記得那女的說她有個姓陳的男人,但他不知道那人就是陳哥,本市名氣響噹的老大,他要是知道給他喂雄心豹子膽他也不敢跟那女的睡覺,他知道他那不是給自己找事,是給自己的大哥找事,這個姓陳的剛接了禿子的工程隊,正是跟顧銘起摩擦的時候,他這就是火上澆油,顧銘肯定饒不了他。

  大偉意識到這些,渾身震顫,面容比剛才挨打的時候還害怕,他哭着抓住顧銘的腳,不自覺的說出一句:“大哥,你要殺了我麼?”

  顧銘搖了搖頭,他站起來,示意別人把他送去醫院:“這事就這麼算了,不要有下次,有下次你就走吧,我也不打你了。”

  顧銘幾乎不打自家兄弟。

  只是今天他接到陳老大的電話,在電話裡被人惡損了一頓。但這事證據確鑿,顧銘這邊是理屈,人家那邊也很痛快,要顧銘把人交過去,然後兩邊才能談市南西區的工程,不然他就直接開工,看顧銘敢去一個試試。

  其實顧銘跟大偉也沒什麼感情,他自覺他跟誰都沒感情,跟誰都只有關係。

  也是唯一的關係。

  他是大偉的靠山,是這些混混的大哥。

  他清楚他的兄弟沒一個豪傑,全是沒文化的窮小子,這個社會裡最底層的人,下三濫一樣的吃飯,吃的不光榮,吃的遭人嫌,這就已經很倒霉了,顧銘不想再把這些人往死裡斷送。

  他的人他要自己管教,他打他的兄弟總比姓陳的打他的兄弟強,他會給他們留後路,不殘疾不癱瘓,老陳可不會。

  人被抬走的時候,顧銘讓崔茂銀給老陳打電話:“跟他說明天我過去見他,我自己跟他談,大偉我已經收拾了,就不勞他動手了。”

  反正顧銘不害怕,他從九幾年就是這麼毫無畏懼的拼過來的,他就像最不要臉的亡命徒,常年混跡在血腥和鐵鏽的氣味裡,哪裡都敢去,哪裡都敢闖。

  顧銘挺輕快的進屋,別人都沉默着繞着他走,只有那傻東西笑嘻嘻的湊上來,往顧銘略帶鐵鏽的手心裡塞瓜子仁。

  鄭言愛極了他這個沉默的小模樣:“快吃,快吃,都給你嗑好了。”

  顧銘不跟傻子一般見識,白給誰不要,他很好意思的接過來,一邊走一邊吃,待進了大廳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直直的望着對麵茶桌的兩個人,差點把嚼碎的瓜子仁嗆氣管裡去。

  當鄭哲看見他揪着那人猛打的時候,不用張春天說,他就已經知道顧銘是幹什麼的。

  鄭哲心裡發涼,兜頭給人潑了一盆冷水似的。

  同時他又內心覺得可笑,這是顧銘的事,顧銘跟他一毛錢關係也沒有,自己何苦氣成這樣。

  然而他實在是控制不住的憤怒,他希望他過的好,而不是這麼沒出息的混,哪怕是去賣,鄭哲也比現在開心,至少賣屁股不會死,鄭哲是混過來的,知道混多難,不混多好,如果鄭哲當年沒有退出,現在最好也不過是個聞名一方的大混混,然而這種機率實在太低了,等待這些人的不是大多沒什麼好下場,往好了說是跑路,改行,往壞了說是牢獄,橫死。

  顧銘不能走他的老路!白白的再吃一遍苦!

  鄭哲手指頭攥的咯咯響,他也沒有想逃的心了,怒火燒了上來,灼的他胸腹發燙,怨氣橫生。他算是發現自己為什麼偏偏在顧銘這兒不冷靜了,他想要的得不到,他期待的也總是背道而馳,換誰誰能冷靜,這姓顧的生來就是跟他作對的!他倒霉才喜歡過他,他倒霉才想管他!

  鄭哲在心裡忿忿不平的管了一會閒事,幸而他閲歷在這兒,總算能忍的下來。

  眼下實力懸殊在這兒呢,不能因為一時衝動而動手,鄭哲是腳壞了,腦子沒壞,這裡全是顧銘的人,要是真打起來鄭哲能被這群人拆吃入腹,怕是骨頭都不剩。

  所以,即使鄭哲在心裡認為顧銘不地道又無情,鄭哲也沒說什麼。

  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衝上去就罵,哪怕在心裡把顧銘八倍兒祖宗都問候個遍,他也沒表現出來,也還能比較平靜的跟顧銘說話:“哎,顧銘,又見面了,上次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你別忘心裡去。”

  顧銘看見鄭哲的時候也很意外。但他很快又沒什麼表情,只是徑直往裡走。

  因為鄭言的關係,他現在看見鄭哲只是很厭煩。

  鄭言是個不錯的傢伙,這小子十分聽話,不惹人煩,最重要是他總是把最好吃的東西源源不斷的往顧銘嘴裡送,他這樣拍顧銘的馬屁拍的很是地方,連帶著鄭哲也跟着沾了些光,顧銘現在看見他已經沒那麼反胃了。

  但是顧銘依舊不太想看見他,因為一看就他顧銘就很自然的想起一些事,不能往深了想的事,因為他一想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恨不得現在就把鄭哲底下擰斷了。

  顧銘往裡走頭,假裝看不見,這讓鄭哲十分生氣,不是尷尬。

  張春天實在是個好心的,他剛才怕鄭哲害怕,就一個勁的安慰他,這會兒見顧銘如此目中無人,又有些替鄭哲尷尬,便忙把顧銘叫過來:“顧銘,過來,幹什麼呢你,沒看見這邊有人啊。”

  顧銘抬起細手,將瓜子仁一股腦都倒進嘴裡,頭也不回的走:“我上廁所。”

  鄭哲眼看著他走了,一時間百感交集。

  但百感交集的同時,他也沒忘了正事,他拉著鄭言一瘸一拐的往出走,生怕顧銘上廁所上的不舒服,想起自己之前捅他上廁所的地方,再大發雷霆,出來把自己變成鄭公公,連累他的弟弟和小弟弟。

  也不知道現在別人還能不能認錯他跟鄭言了,算了,他弟已經很可憐了。

  鄭哲嘆了口氣,他一邊跟張春天握手做別,約好改天再聚,一邊在心裡回想以前的顧銘。

  他雖然記得不太清楚,可也大概記得他的粗又大開墾顧銘那朵小雛.菊的時候,顧銘在下面氣若游絲,喘的像個小貓崽。根本不像現在這麼凶,跟猛禽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重點是粗又大,大家感受一下。

  第39章

  鄭哲把鄭言領回去,本打算抽時間把他送他媽那去,結果卻忽然忙起來,根本沒有照看他。而且鄭言也二十好幾了,能吃能喝的,也知道好歹,不需要人照顧,所以鄭哲就放心的讓他住在自己家裡。

  鄭哲跟鄭言的相處模式,打小起就很奇怪,比較生疏,不祥一般的親兄弟那麼熱絡。所以他在家的時候基本不大跟鄭言說話,以前鄭言都是上趕着來找他,可這小子卻忽然換了個人似的,整天無精打采的在家裡,不着急回家,只琢磨電話。

  這兩年開始流行彩屏手機,鄭哲給自己換了一個後,老的也沒丟掉,趕上鄭言喜歡,就乾脆給他了玩了。

  鄭言頭一回用手機,很是欣喜,但是沒有電話卡撥不出去,就整天自己瞎撥着玩。

  然而鄭哲沒功夫搭理他,他發現自打他開始做了生意,這運氣就擋不住似地,幹什麼什麼順。

  他本來還等着老江拿下那塊地,回頭自己跟着蹭點邊邊角角,不成想那天跟劉秘書他們一起吃飯的陳老大居然找上了他。

  其實這個陳老大本來是找的江老闆,他手頭上有個小活兒,想從外面進點管道堵漏,這不沒話找話就跟身邊的人打聽麼,江老闆是搞房地產的,自然認識很多幹這邊的人,因為最近跟鄭哲玩的近,便第一個想起他,直接推薦給陳老大。

  這個陳老大雖然長相凶悍,說話的陣勢也嚇人,可做起生意來還是很謹慎的,因為總共沒幾萬塊的東西,貴賤也差不哪裡去,所以他就沒想著比價格,想著走給身邊的兄弟也當時交一個人。

  鄭哲起初有些猶豫,這批活是很對他的胃口,可畢竟是跟黑社會打交道,鄭哲總是有點擔心,回貨款自來就是個難事,平日裡多少企業都有免不了死乞白賴的跟各大購買方要賬,正經企業都這麼難要,黑社會更是難上加難。

  但鄭哲後又一想,反正也就幾萬塊錢,就算不給了,也好歹是個人情,自己初來乍到的混,說不上以後還能用上。

  倆人一拍即合,很快就坐在一起開始商量細節,姓陳的也有個公司,經營項目包羅萬象,上到土木工程,下到服裝百貨,一看就是皮包公司,沒什麼正經東西,東一耙子,西一掃帚瞎掙錢,但鄭哲覺得黑社會幹到他這份兒上也不錯了,好歹是個企業,比那些放賭賣毒的強多了。

  因為東北那邊庫存有一部分產品,生產也快,預付款已經交了,鄭哲想著這兩天把合同簽一下,便帶著擬好的合同去找陳老大。

  陳老大正好在城郊,接電話的時候猶豫了很久,但到底還是將鄭哲叫過去了,說他在那邊吃野味,叫鄭哲一起去吃。

  鄭哲也挺高興,開着車去了城郊,路況不太好,經過大車漏掉的沙土在地上被壓成了餅,導致路面凹凸不平,鄭哲開個奧迪跟開三蹦子似的,蹦蹦噠噠就到了地方。

  鄭哲停到了一家民宅前。山東的民宅跟東北那邊不太一樣,都建的跟四合院似的,進門就是一塊水泥屏風,上面蟠龍繪胖小子,象徵著這裡的百姓望子成龍,進到裡面三間瓦房層厚實高大,院子更是寬敞的離奇。

  鄭哲進了院,就給兩個黑壯漢子領到裡頭,陳老大正坐在小馬紮上,似乎是吃火鍋,身邊站着四五個人,都立的直挺挺的,沒有要坐下吃的意思。

  陳老大身上就一個大背心子,他頭髮剃的很短,後腦勺胖出好幾個溝壑來,他本來沒想見鄭哲,可他今天吃了好吃的,等會還有一場好戲,就他自己實在太可惜,他迫切的需要一個觀眾,來展示他的威風,一個人威風不算威風,有外人看著並且敬畏那才是真威風。

  他聽見鄭哲來了,便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來擦嘴:“小鄭,過來嘗嘗,這是鶴。”

  鄭哲將裝着合同的檔案袋往旁白一扔,拉了個馬扎坐在上頭:“鶴?這東西能吃麼?”

  “當然能吃,不能吃我會叫你來麼?這可是好東西,你小子有口服,偏偏這個點兒給我打電話。”

  “我這不是沒吃過,眼皮子淺麼……”鄭哲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自覺跟雞肉沒什麼差別,沒滋沒味的,就放下了筷子:“怎麼跑這麼遠來了,我差點沒找到地方。”

  “來着幹點私事,順便見你麼,”陳老大開始徒手剔牙,旁邊的小弟見狀趕忙遞過來一根牙籤,“我本來以為你不着急簽合同呢,這不我明天要去西安,回頭你想找也找不到我了,還他媽嫌遠呢你……怎麼樣,你吃著?”

  鄭哲剛想說像老母雞,可忽然聽見外面車響,餘光覺得人越聚越多,就把這茬忘在了後頭,

  鄭哲側臉望着外頭的小混子,下巴微微一抬:“陳哥,這怎麼回事?”

  陳老大打了個很長的飽嗝,笑容怪譎。

  他粗糲的手指捏着牙籤在嘴裡掏了半天,扯出一條線樣的鶴肉來:“兄弟,要麼說你點高呢,哥請你吃飯,順便請你看戲,不過這戲啊,也不見得能演的起來……”

  ***

  顧銘大中午去見的老陳。

  這天其實並不是起初兩人約的那天,老陳一直不肯見顧銘,一拖再拖,拖的顧銘簡直想直接開幹了事。

  但他到底也沒這麼幹,這年頭大家也只是想安心賺錢,能談就別翻臉,所以顧銘還耐着性子找了老陳兩天,也不知道這姓陳的怎麼了,忽然就答應了,約了今天見面,並指明要顧銘自己去。

  還不到夏天,中午卻是很熱,太陽頂在頭上明晃晃的,烤的顧銘發暈。

  因為見的不是什麼講究人,所以他也很隨意的穿了個小白褂子,開着一個小車就到了城郊。

  顧銘數着路口到了地方,老遠看見一個大胡同口裡停了很多麵包車,便直接拐了進去。

  這地方看起來像個新村,鐵門的漆還是鮮紅色,跟顧銘家之前有些像,不過顧銘家要比這個舊多了,門頭也矮,連個鞦韆都蕩不了,因為這個顧銘小時候還一度很羡慕門頭高家的孩子,看他們在自家門樑上盪鞦韆顧銘都要眼饞很久。

  高頭門外橫七豎八的停着許多麵包車,起初顧銘以為沒幾個人,可等走進了才發現這些車每個都至少坐三個,一水兒的小混子。

  他們沉默的坐在車裡,嘴裡叼着煙,像有事似的,也沒來得及點火,見顧銘來了全扔掉嘴裡的煙,紛紛從車上走下來,站在顧銘面前。

  大門也開了,沒人進來也沒人出去,只是單獨為顧銘開了門。

  顧銘往裡看了一眼,有些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頭雄獅看見了一群鬣狗,說不害怕那是假的,而且雄獅好歹還有尖牙,顧銘除了一身細嫩的皮肉,什麼都沒有。

  從這裡到院裡的門口沒有多遠,路也不長,快跑兩步就能到地方,只是兩邊站着黑壓壓的人群,二三十個的樣子,他們手持兇器,好奇並饒有興緻的打量顧銘,觀察顧銘。

  這群小混混穿什麼的都有,頭髮也有黑有黃,嘴裡叼着最廉價的煙,連武器都十分接地氣兒,鏟子棍子,奇形怪狀。

  顧銘往前走了一步,直覺性的發現身邊的人反射性的一動。

  人要要打架之前的表情很奇妙,那些咆哮着,哭喊着,最後紅着臉衝上去動手的幾乎都是女人,也是戰鬥力最低的一個族群,男人打架的時候大多緊咬牙齒,全身繃緊,接着開始扯領子揮拳頭砸臉,而這也屬於即興發揮,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傷殘。

  但混子打起來不是這樣,他們蓄勢待發,陰氣沉沉,驟然出擊給你一下,造成的後果是前兩種遠不能比的,他們打你就是為了搞你,根本不是為了泄憤,這兩個結果是不一樣的,不把你打傷打殘,還叫什麼搞你。

  現在這群人就是一副想搞顧銘的樣。

  顧銘當然不想平白給這幫人當靶子,他不傻,看見拳頭也知道逃,他反正不要臉,不在乎夾着尾巴跑,但他跑也要跑的有原因,不能什麼都沒搞清楚就走。

  他問了一下旁邊的人:“跟你們大哥說一聲我到了。”

  那人笑了一聲,聲音不太自然:“他知道,顧哥,請吧……”

  話說到這份兒上顧銘就很清楚了,他忽然明白了陳老大的用意,有些話在電話裡就能說,但非要見面,就是為了事,所以顧銘也早有準備,只是他沒想到這麼嚴重,陳老大一副要跟他翻臉的架勢。

  顧銘才不想跟他們唱這出苦肉戲,他轉身便走,卻被對面的混子強硬的攔了下來。

  “哥,你不能走。”

  顧銘上去就是一個嘴巴,扇的那人身體一歪,當場撞在旁邊的黃毛身上,人群須微騷動,緊接着顧銘頭皮一麻,一股熱浪順着後腦往脖子裡流,像是給人電機了似的。

  顧銘回頭看了一眼打他的混混,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半大孩子,同一般街上的流氓無異,這小子舉着木棍,見顧銘還能看他很是膽怯,直接往後退了一步。

  外面爆發出一聲乾嚎的時候,鄭哲忍不住從馬紮上站起來往外看。

  老陳的筷子在鍋裡翻動着,揀出一塊白嫩的腿肉,啃的湯汁淋漓。

  “小鄭,來客啦。”

  鄭哲看了半天也沒看清來的人是誰。

  一群人抱在一起,最裡面的人發出陣陣慘叫,鄭哲太久沒見過這種場面,忽然身臨其境,也有點不能適應:“這是幹什麼呢?”

  老陳將肉吞嚥入腹,答非所問,更像是暗自讚嘆:“行啊他,真敢進門,是條漢子。”

  戰鬥沒有進行多長時間,有人被滿臉是血的甩出來,生生從人群裡開出一條道,渾身髒污的人撲打着身上的灰塵,有些站不穩,乍一看踉踉蹌蹌的。

  大家出來也都是混口飯吃,見顧銘把那個小流氓砸成那樣,所以即便是有大哥的吩咐,那幫人也只是意思意思就完事了。

  顧銘頭上挨了好幾棍,雙腿無力,眼前髮黑,他雖然頭暈,可腦子還算明白,他打都挨了,進都進來了,就沒必要往出跑。

  顧銘幾步進了屋,推門的時候全然沒注意站在面前的人,而是一屁股坐在老陳對面,將手放進兜裡,半天也沒掏出東西。

  老陳的筷子還在鍋裡,他死死的盯着顧銘的手,立刻變了臉色。

  他早就聽說過顧銘這個人,這次是頭一次跟顧銘打交道,本想給他下馬威,沒成想反倒被人將了一局,他甚至找來了看熱鬧的人,所以他咬着牙沒往後躲,而是故作沉着的說了一句:“小顧,你牛,咱哥倆喝一杯,算是不打不相識。”

  鄭哲始終沒有說話,他說不出口,他的手裡拿着煙,懸在半空中,而他又很想抽一根菸,可他另隻手摸了半天兜,怎麼也找不出一根來。

  他到這後不是頭一次見顧銘,所以現在不是激動,也不是錯愕,更不是生氣,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他第二次看見自己的好東西給人糟踐,他今時不同以往,可反應卻同年少時驚人的如出一轍。

  他整顆心都揪起來了,幹什麼都覺得不對勁。

  然而顧銘還沒發現他,他暈暈乎乎的,鼻子總有要流血的衝動。顧銘坐在那裡,從衣兜裡掏找了一會,又從褲兜裡翻了半天,直到翻出一張圖紙來。

  顧銘微垂了眼,將圖紙鋪在陳老大眼皮底下:“陳哥,”他伸出一隻指頭,放在上面划著範圍,“這是你的,”

  這張圖就是兩個人起衝突的工程,區域是崔茂銀畫的,他辦事圓滑,前後的考慮好了,兩人劃分的地方十分合理,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顧銘的指頭在紙上敲擊,他剛從人堆裡爬出來,手指骯髒,指尖卻是玫粉:“這是我的。”

  陳老大低頭一看,覺得十分公平,便樂得拍板:“就這麼定了。”

  “大偉的事結了?”

  陳老大看他一張臉綳的帶了冰霜,就點點頭“結了。”

  顧銘站起身:“那我沒事了,走了。”

  說完這句話他晃悠了一下,貧血似的,眼前髮黑,還一直白不過來。

  這就導致顧銘每走一步都十分費力,然而他又不能不走,還要生龍活虎的走,他身體弱了,心也不能弱,身心都弱了他可怎麼混下去,他是別人的靠山,可沒人是他的靠山,他只能靠自己。

  腦袋上的口子越流血越多,一滴一滴的往出滲,顧銘走了一會實在走不了了,本想歇會,卻不料卻雙腳一輕,被人打橫抱了起來就往出走。

  顧銘渾身輕飄飄的,忽然就鬆了口氣,他直接歪在這人的肩窩上,感受着那熱騰的皮肉下強勁的脈搏,還有心跳。

  溫暖強健,安全可靠。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是在奇困的狀態下寫的,錯別字什麼的,就都是浮雲了。。。

  第40章

  顧銘沒什麼大事,去醫院做了檢查,最嚴重的症狀就是有點輕微的腦震盪。

  鄭哲跑前跑後的繳費取報告,不跑的時候就站在顧銘所在的病房外頭玩手機。

  他不知道現在黑社會裡流不流行來醫院補刀,所以很是緊張了一會,但沒多久鄭哲便想明白了,顧銘這次受傷不是跟人結怨,應該沒人會來,而且他也不需要擔心多久,他來之前就給張春天打了電話,估計這幫人很快就能到。

  閒着的空擋,鄭哲回想起當時的場面,覺得顧銘挺有種的。

  有這種想法鄭哲自己一時間也不能適應,他對顧銘的認知從來都停留在臉上,他就像望着個美麗的盒子,起初光看外頭就喜歡上了,現在這個盒子打開了,從裡頭掏出幾樣東西,鄭哲沒見過的,卻也挺喜歡。

  但也有討厭的,鄭哲來的路上一直都很想訓顧銘兩句,但好幾次嘴都張開了,可看見顧銘那張懨懨的小臉,就還是嚥回去了。

  顧銘因為頭部受傷,中途吐了好幾次,懷了孕的女人似的,一陣陣的乾嘔,搜腸刮肚的將胃裡那點好東西倒了個乾淨。因為他還打着針,鄭哲一見他從病房裡直衝出來,便收起手機跟上去,接過吊瓶高舉着跟在顧銘後頭跑進了衛生間,等顧銘吐完了再出來,又將吊瓶還給他,顧銘自個兒上病房裡頭呆着。

  病房裡並非沒有人,反而是有很多人,七嘴八舌的吵的顧銘腦仁疼。

  他本來頭暈,心裡又煩亂,正盤算着閉目養神,可這群人就是不讓他如意,非要嘰裡呱啦沒完沒了。顧銘有些忍不了,便睜開眼,掃視病房,最後將目光停在聲音的來源處——一對母子。

  這對母子一直在互相抱怨,又都是伶牙俐齒的,半天分不出個勝負,所以就沒停止過對吵。從對話中大概可以聽得出這位石姓少年大概是怎麼摔的,此人似乎站在沙發上踩了個空,後腦勺磕在牆上,撞出一個大包,而後又從沙發上跌下來,額頭又撞了個大包,兩包相對,加上頭髮又比較稀少,乍一看有點像壽星老兒。

  顧銘看著這個小壽星老兒,覺得他頭髮稀少很可憐,就強壓了心頭怒火,閉上眼睛繼續忍受着娘倆的聒噪。

  張春天很快就過來了,不過他本人沒第一時間出現,先湧進來的反而是好幾個小弟,張春天是後進來的,他跟門外的人打完招呼後,這才趕忙跑到顧銘面前來長吁短嘆,問這問那。

  他至少說了三四十句,顧銘一句話都沒說,直到張春天閉了嘴,顧銘才木着臉轉向門口:“他走了?”

  張春天愣了半晌,明白過來了,就點點頭:“走了。”

  說完張春天在週遭病人的頻頻側目中稍揮了手,示意那幾個小夥子出去,他稍微側了身,坐在顧銘旁邊,對顧銘做了很仔細的一番觀察:“你倆不對勁。”

  “哦,”顧銘後腦傷口癢的狠,他抬起手擱着紗布用兩個指頭搔了一下:“我不想在這兒養傷,回家。”

  因為工程的事解決了,顧銘一時間也沒什麼大事。

  生意上瑣碎的事就讓張春天去處理,崔茂銀每天中午來跟顧銘吃一頓飯,說說外頭的形式,大意是顧銘那天的舉動外頭已經傳的瘋魔了,成了顧銘單刀赴會,強退一百多號人,總之是名聲大震,成了不少小混子的楷模了。

  顧銘聽了沒太大感覺,他覺得崔茂銀這話裡吹牛的成分居多,但他懶得戳穿,他現在無事一身輕,在家裡養的也挺開心,暫時也不想出去拋頭露面。

  顧銘很快就不想吐了,也不暈了,身體康健的同時,他開始着手干自己喜歡的事,可他又幾乎沒有任何喜好,唯一有點興趣的就是自己在家做飯,於是顧銘便整天在家變着樣的給自己做好吃的,隨着他的小弟們一袋一袋子的往回買食材,顧銘的廚藝大幅度精進,他甚至還自己琢磨着研究出了幾道新菜色,比如青椒炒驢筋,紅燒土豆驢,味道還算不錯。

  就這麼在家炒了幾天菜後,鄭言忽然上門了。

  鄭言是通過張春天找上門的,他在鄭哲那兒學會了打電話,鄭哲給他買了一張卡,本來用作跟鄭哲和家裡的聯繫,然而鄭言從不給他們打電話,他被鄭哲帶走的那天見張春天給顧銘打電話,死活央求着記下了顧銘的號碼,可他實在太蠢,記錯了,回去後怎麼也打不通,一度讓他很傷心,他頭一次交道這麼合他眼緣的人,結果就這麼相忘於江湖了。

  可即便這樣他也不死心,鄭言這人沒別的特長,就是不服輸,他拿出當年鑿壁偷光的勁頭,絞盡腦汁的在家裡想著要如何找到顧銘,因為鄭哲經常不在家,留給他很多錢叫他點外賣,鄭言餓了好幾頓,攢錢當車費,出門打車找顧銘,跑丟了好幾天,給鄭哲打電話,被接回去後還不死心,最後總算憑着零碎的描述找到了顧銘的茶樓。

  他到了茶樓也沒人認識他,硬生生在那邊頓了半天,又蹭茶又蹭茶點,最後服務員受不了了把張春天叫過去,張春天一見他也很納悶,等鄭言道明原因後,便好心腸的將人送上了門。

  顧銘見了鄭言沒有排斥的反應,甚至有些默許的成分。

  他雖然習慣一個人,可其實也挺喜歡有人陪着他,他是那種沒人陪就算了,有人陪就當然好,可是包括張春天在內沒有人能願意一整天都陪着他,這不趕上他心情好,這個傻東西又來了,顧銘也沒把他踢出去。

  鄭言像個撒歡的大金毛,在顧銘家裡到處亂竄,恨不得顧銘上廁所都跟着。

  他簡直幸福要狂吠,他的朋友非但沒對他拳打腳踢,還給他做飯吃,還做的那麼好吃,他這些天食慾不好,這會兒狂吃了兩大碗,撐的跑也跑不動,只能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消食。

  沙發前有個很大的茶几,上面的果盤裡放了許多時令水果,披紅抹綠,看的鄭言直犯饞,於是他又像個地鼠似的把那些鮮亮的水果捧在雙手裡,閒不住的開始挨個磋磨。

  顧銘吃飽了飯沒事,便雙手枕着頭,躺在沙發上平胃。

  地板上的鄭言也不閒着,他大丫鬟一樣跪在地板上,一會剝個橙,兩會兒削個梨,最後又用水果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快的往顧銘嘴裡塞。

  顧銘知道他做出這種舉動是因為腦子缺弦兒,他雖然大多時間比較配合,偶爾也嫌棄:“傻東西。”

  他一這麼說,鄭言就要回他:“就你尖。”

  鄭言跪了一會膝蓋痛,便改成盤腿。

  顧銘很快被他喂的鼓了肚皮,吃不下了,他又開始自己吃,邊吃邊看電視,這會兒他看見電視裡演親嘴兒,先是嗤嗤笑了一會,後又側過臉去問顧銘:“弟弟,這倆人幹啥呢?”

  顧銘轉過臉,看了兩眼,不以為然:“這個男的喜歡這個女的。”

  鄭言嚥下嘴裡的果肉:“喜歡就能親啊……哎呀看來我媽跟我哥都不太喜歡我……那有人親過你麼?”

  顧銘又想了一會:“有。”

  “也是啊,你這樣的肯定很多人喜歡你,那我也挺喜歡你,咱倆也來親個嘴吧。”

  顧銘冷哼一聲:“只有情人間才能這麼幹。”

  鄭言若有所思,他那個鏽住的腦袋反覆的思索,足足想了一分鐘,後又恍然大悟:“這麼說,你也有情人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被親?不是情人間才這麼幹麼?”

  顧銘不想說了,便沉聲厲喝:“閉嘴。”

  鄭言依舊沉浸在顧銘沒有情人對象這個念頭裡,他認為這樣不行,男大當婚,他跟他哥已經剩下了,顧銘這麼會做飯可不能剩下,於是他接下半天都在顧銘耳朵邊叨叨,像個老媽子。

  “沒情人怎麼行,你趕緊找個吧,不找就白瞎了。”

  “……”

  “要找可得趁早啊,晚了好的就都讓人挑去了,越早越好,年輕人都比較單純,不會騙你,愛,我就覺得我現在比小時候複雜了,我小時候,真是很單純,看見個帶白花的小姑娘都動了心,我想她想一年呢,現在這事我真不會幹了,我長大了……”

  “……”

  鄭言說著說著腦子就活泛起來,他的滔滔不絶的對著顧銘大講特講:“有沒有相中的?沒有相中的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吧,唉,你看我這操心的命,我跟你說,我哥也這樣,挺大歲數不找對象,他到現在還不結婚,我媽老跟我面前念叨,你說我這樣的沒人要,我哥還行啊,咋也沒人要呢,要不你倆搭伙一起找對象吧,回頭找不着也能當一對兒飯搭子,反正你做這麼多你自己也吃不完,哎媽呀,這辦法絶了!就這麼定了!你倆搭伴兒找對象!”

  顧銘忍無可忍,照着鄭言的大毛腦袋就是一錘:“滾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沒寫完,還有一部分,明天早晨起來看吧,也許會有。。。當然也可能沒有

  第41章

  顧銘把鄭言攆走後,也稍稍的想了一下鄭言的話。

  雖然大部分是瘋言瘋語,可顧銘似乎受到了提醒似的,猛然發現自己這麼多年身邊也沒個伴兒。

  他沒打算孤身一輩子,可又實在沒有喜歡的人,他身邊全是男人,極少能見到女人,見了也都是小姐。而那些小姐見了他也不往他身邊坐,起初都當他是同行,後來知道他是大哥後,又變成不敢往他身邊坐,反而是張春天比較受歡迎,經常左擁右抱,一弄弄倆,羡煞旁人。

  就連崔茂銀那種老傢伙也很受美女的青睞,顧銘以前不注意,現在留意了,每次看這個老傢伙得意洋洋的跟他的小女朋友展示他一身傷疤肌肉的時候,可笑的同時也有些納悶。

  想著這幫男人平時要麼陰損奸猾,要麼精明狠辣,怎麼一談起戀愛都變了個人似的,智商為負,被女人的粉拳錘兩下都笑的裡倒歪斜,像是渾身長了咯吱窩。

  張春天在得知了顧銘的心事後,很是惋惜,他跟顧銘是同年長成的果子,他都要爛了,顧銘還沒熟。他只告訴顧銘也不用納悶了,趕緊找個女人睡睡,也別玩心了,先玩身吧,畢竟男人性.能力也就這兩年,等老了就該有心無力了,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死活要給顧銘找個活兒好的小妹兒,說看顧銘這樣肯定是第一次,得找個經驗豐富的,這樣才能品出幹那兒事徹骨的滋味,處女躺床上都跟木頭樁子似地,沒勁不說還撓一脊樑血檁子,圖啥呢。

  張春天平日裡跟顧銘說很多事,顧銘都沒當回事,可這次不一樣,倒不是顧銘多期待,主要是他好奇,因為張春天說這些的時候滿面緋紅,雙眼發直,張春天什麼樣顧銘都都見過,但是沒有一次比現在還傻,所以此次交心談話結束後,顧銘就拍拍他的肩膀,囑咐他當個事辦,張春天也答應的好好的,拍着胸脯說要找個辣純騷三合一的,保證讓顧銘這輩子都忘不了。

  顧銘傷養好了,也呆夠了,趕上這日天氣好,他閒着無聊,便跟張春天一起出門參加一個飯局。

  工程已經分完了,到顧銘手裡的大部分都被張春天高價承包出去,剩下點自己能幹的活,就開始從外頭做建材採購。

  張春天約了吳江舟見面,飯店都訂好了,顧銘忽然要來,張春天有些猶豫,可也沒反對,換往常他其實是很高興能跟顧銘一起的,但這次有些猶豫是因為他見到顧銘才想起來要找辣純騷給顧銘的事兒,雖然顧銘嘴上沒提,張春天也像是心理有塊疙瘩,想著趕緊趁自己沒忘前把這事辦了。同時張春天也有些頭疼,上哪找又辣又純,在床上還很騷的人去呢,當時自己一定是吃多了把腦子撐壞了才誇下這等海口,眼下可該怎麼圓呢。

  顧銘不知道他心裡這麼忐忑,幾天不見,顧銘差不多把找女人這事給忘了,倆人到了約定的地方,下了車顧銘跟張春天往酒店裡走,不料才上台階,張春天就像是見了他親親家似地,伸着雙手就開始朝西南面跑。

  顧銘順着他的身影望過去,越過跟張春天一起抱團拍打的吳江舟,將目光落在吳江舟身後的高個子上。

  鄭哲這一陣子可是沒閒着,他忙的腳打後腦勺,先賣給陳老大一批管道堵漏,接着江老闆那邊也開工了,他承包了輸氣管道這一塊,也是小活兒,但需要拜佛燒香的地方多,他一邊給自己辦資質,一邊跑城管局,還跟前一陣子老吳介紹給他的劉老闆簽合同,好容易閒下來,吳江舟又非要拉著他來跟客戶吃飯,說是人多熱鬧,暫時沒人陪他。

  雖然他叫的這天鄭哲的確是有時間,可鄭哲想今天將鄭言送鄉下去。

  鄭言在這邊雖然沒給他惹大麻煩,可也頗叫他不省心,這小子每天出去亂轉,丟了好幾次,要不是幸好他有鄭哲的電話,怕是這幫人又要再找他一遍了。

  鄭哲先是回絶,掛了電話後給他媽打了個電話,號碼是座機電話,好半天才有人接,接了也不是鄭哲媽而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滿嘴海蠣子味兒,鄭哲費好大勁才聽明白他媽陪他繼父瞧病去了,這些天忙着在縣醫院陪床,不在家。

  打電話的時候鄭言就在旁邊,盤着腿看電視。他在鄭哲這兒住的這些日子,沒胖反倒稍稍清瘦了一點,原先是個雙下巴,臉蛋很圓,現在也瘦出個下巴尖來。

  天氣漸熱,他背對著鄭哲,身上就一件薄衣裳,高高的肩胛骨挑起來,乍一看竟有點瘦骨伶仃的錯覺。他一瘦了就跟鄭哲像了,可仔細一看又不十分像,鄭哲雙眼有神,鷹鷲似的,而他常年耷拉個眼皮子,睜不開似的,全睜開了也有點傻,像個愣頭愣腦的山雞。

  他本來在有一口沒一口的咬手裡的皮革,聽鄭哲給他媽打電話就停了手,動也不動,直到鄭哲打完了才開始動作。

  鄭哲雖然不大關心他,但隱隱約約能覺出來他不太想走,不過鄭哲沒有細究原因,反正鄭言是很聽話的,即使不願意,鄭哲送他他也會跟鄭哲走,他最叛逆的事也就是小時候在牆上鑽洞,越大越聽話,興許是明白他自己是個什麼情況了,儘量的不給人添麻煩。

  送鄭言這事就這麼擱置了,鄭哲這才又重新約了吳江舟,跟他一起去了西邊開的東方飯店。

  兩人一路上光顧着聊閒,一句正經話也沒說,導致鄭哲下了車才知道吳江舟要跟張春天見面,而且顧銘也跟着來了。

  張春天跟吳江舟黏糊在一起,無比親熱,反觀鄭哲跟顧銘的反應都很漠然,幾乎可以算的上沒反應。

  吳江舟抱完張春天后又忙去看顧銘,他朝顧銘笑的很燦爛,卻是完全沒有上前的意思:“哎呀,小顧哥,好久不見,你還這麼精神……”

  說完又將鄭哲拉到前面,似乎是在拉扯自家羞赧的大姑娘:“這是方圓實業的鄭總,工廠在東北,業界新秀,年業務量也是好幾百萬呢……”

  鄭哲反手扳住吳江舟的肩膀:“好了好了,快進去吧。”

  張春天笑着掏出煙盒:“吳總,我們是老鄉,認識的年頭比你還久,你不知道吧?”

  吳江舟凸着眼珠看了看幾個人,忽然爆發出一身笑聲,接着就跟張春天勾肩搭背的進了飯店,高聲闊聊鄭哲跟張春天之前認識的事。

  鄭哲抽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聽吳江舟的聲音覺得很刺耳,但更刺的是背後,消無聲息,顧銘跟在大家後頭一點動靜也沒有,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張春天跟吳江舟步履飛快,鄭哲就走在他倆和顧銘中間,不快不慢,悠閒的抽着小煙。

  進了包間點了單,等菜和酒都上了桌兒,一杯下肚,氛圍就起來了。

  鄭哲坐在張春天跟吳江舟中間,險些沒給這倆人的吐沫星子噴死,夾一筷子菜還沒進嘴都似乎跟被人舌頭擼過一邊似的,鄭哲實在沒食慾,乾脆放下筷子跟他倆一起胡扯,只偶爾趁着顧銘低頭吃飯的時候瞄一眼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醫院的原因,顧銘現在見他反應還挺正常的,最起碼沒有火急火燎的上來動手。

  鄭哲很久不見顧銘吃飯的樣子,上次見顧銘才十幾歲,現在都成大人了,吃飯的模樣還跟小時候一樣,一點也沒變。

  談生意張春天是很有天分的,所以生意上的事都歸他說,顧銘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回吳江舟的話,暫時也沒人覺出什麼不對勁來,大家面兒上看著一團和氣,沒有哪裡對哪裡不對。

  顧銘現在看見鄭哲心態已經很平和了,多方面原因,而且鄭哲在醫院一副不計前嫌的摸樣,自己一個大男人,也不好沒完沒了的鬧下去。

  他甚至還覺得鄭哲現在蠻出息的,正常的很,而且顧銘記得鄭哲是個老婆嘴,可現在看起來話也不多,行事穩重,不那麼討人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身邊的話癆太多,把鄭哲給顯出來了。

  吳江舟不敢勸顧銘的酒,就玩命的跟張春天喝,很快就把張春天喝成一個大紅臉。

  張春天在幹了一杯青島純生後,打了個長長的酒嗝,話題也開始生冷不忌了:“吳總,最近有沒有不錯的女人,要那種行事火辣,但長相還比較純的姑娘,有介紹不?”

  吳江舟有些茫了,他跟鄭哲對視半天,見鄭哲低下頭將煙放在唇上,笑的意味深長,便明白過來了。

  吳江舟拉著張春天的手,語重心長:“春天啊,你這不是難為你老哥呢麼,”

  說完他湊到張春天面前,將自己的頭髮撩起來,側過頭,展示他髮際線那邊的傷疤:“你看看,看看,我媳婦干的,就這樣你說我敢出去嫖麼?我出去嫖她不閹了我!”

  張春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會,又害怕似的望後一退:“哎呦喂,這夠深的啊,這怎麼弄的這……”

  “那娘們嫌我捶了她胸口一下,發了瘋似的,直接把花瓶扔我頭上了……

  “吳總,那你這傷的不冤,你哪能打女人呢,也不怪人家揍你……”

  吳江舟不能認同,言語間簡直有點激烈了:“老子那算打麼?再說她這麼揍我,我憑什麼不能捶她?”說到這裡吳江舟又忽然想起來似的,一把摟過旁邊的鄭哲:“這哥們就不打,我跟你說啊,我們鄭總小時候找過一個對象……”

  吳江舟摟住的人驟然嗆飛了嘴裡的煙。

  鄭哲整個人劇烈的咳,都顧不得拍掉在身上的火星,而是直接去捂吳江舟的嘴:“咳咳咳……老吳……咳咳咳……行了行了……”

  吳江舟喝嗨了正說在興頭上,那哪能就這麼打住,他拿掉鄭哲的手,額跳青筋的跟張春天吹牛:“他那小對象說是天天揍他,那,手段相當狠毒了,但我們鄭總是時代好男人啊,打不還手!就算是動手,也是阻止她不打他?你能做到麼?”

  張春天聽的雙目圓睜:“我做不到。”

  顧銘放下筷子,他本來就有些懷疑,這會看見鄭哲的反應就更懷疑了。

  吳江舟好容易找到一個話題,越說越激動:“我跟你說,我也做不到,但這還不是最讓我佩服的!你知道他最讓我佩服的是什麼麼?”

  “最讓你佩服的是什麼?”

  鄭哲耳根子都紅了,他甚至有了想流淚的衝動:“行了行了!不值得一提!喝酒喝酒……哎,對,吳江舟,你還記不記得上次那個劉總了?我跟你說,他幹了一件你想都想不到的事……”

  吳江舟快人快語,啪的一拍鄭哲大腿:“最讓我佩服的是,鄭總對她那麼好,最後都捨得把人給踹了,我們鄭總原話,那樣的要她幹啥,直接蹬,那感覺是如此的瀟灑!”

  ……

  鄭哲在兩人的大拇指和誇讚聲中垂下頭,低頭玩着手裡的打火機。

  他是好臉的,吳江舟此舉讓他萬念俱灰,他飯也不想吃,酒也不想喝了,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可轉眼又有點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想著本來就是他踹的顧銘,而且反正顧銘也不知道他走之後的事,自己這不算是當場被拆穿。

  鄭哲自我鼓勵的深吸口氣,想通了似的抬頭,正好跟顧銘看個四目相對。

  顧銘笑吟吟的看著他,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第42章

  鄭哲是羞恥,但見顧銘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心裡相當不痛快。

  他攥了攥手,剛想假惺惺的跟吳江舟來一句他那小對象攜款而逃人品差,但又覺得一點錢而已,他挺大個男人沒必要在這上面耿耿於懷,顯得他想要跟顧銘要似的,便還是閉了嘴,只把滿腔怨氣都化成眼刀,兇殘的盯着顧銘。

  顧銘眼看著鄭哲瞪自己,也大方的回瞪他。

  在顧銘的腦袋裏,他只認為鄭哲噁心在先,沒臉這般趾高氣揚,輕蔑視己,不揍他已經是對他客氣。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顧銘實際上是不怎麼生氣的,他不是心胸狹窄的毛頭小子,氣過了,也噁心過了,而且再見面以來鄭哲的表現都在他心裡,他看的明白,不想無休止的無理取鬧。

  這兩個人遙相對望,誰也不服誰,不出一分鐘都紅了眼,眼眶含水。

  張春天見他倆兩相遙望,正好也嫌鄭哲坐在他跟吳江舟中間礙事,乾脆就跟鄭哲換了位置,將人往起一拉,讓鄭哲跟顧銘比鄰而座,看個痛快。

  鄭哲之前沒挨着顧銘不覺得什麼,離他近了反而有些尷尬,顧銘今天穿了一個小襯衫,還被那薄肩膀撐的稜角分明,搞的鄭哲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他兩隻手放在腿上,一會兒又放在桌子上,眼睛保持一直與顧銘對看。

  他如坐針氈的換了幾個姿勢,終於受不了,尷尬至極就低聲來了一句,咬牙切齒的:“看什麼看,又不是說你。”

  “不是說我你現在瞪我幹什麼?”

  鄭哲稍一斜眼,看了看旁邊正摟脖子灌酒的兩人,把聲音壓的更低:“你瞅我我當然要瞅你了,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那邊,這麼瞅人就是要動手的意思?這裡面含義很多你瞎看什麼啊,不懂就別看。”

  顧銘發現鄭哲比之前牙尖嘴利了,興許是這些年跟人在外頭談生意練出來的,可顧銘這些年都只磨練拳腳,口才沒怎麼見長,眼下又不能毫無緣故的跟鄭哲動手,顧銘就顯得有些吃虧,但他又不是個吃虧的人,張嘴就惡意攻擊:

  “我看你長的老!”

  “行了,”鄭哲的眼睛眯起來,嘴角一撇:“你以為你多年輕,你也不比以前了,你還當你還是小嫩花?不是了,我就跟你直說吧,你啊,早開敗了……”

  顧銘神色淡然,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老不老嫩不嫩,所以鄭哲這話絲毫不讓他傷心,作為反擊,他驟然提高了聲音,像是故意要讓鄭哲丟臉:“什麼?你那對象是個男的?”

  鄭哲猛然側頭,見張春天跟吳江舟正交頸低語,微鬆口氣,轉過頭來盯着顧銘,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往出擠:“都說了不是你你怎麼這麼自戀呢?我對象是個大美女,我的初戀,在你之後認識的。”

  因為鄭哲說這話的時候怕給旁邊那倆人聽見,便稍稍的往顧銘耳邊湊了湊,結果這姿勢引起顧銘的不適,顧銘反射性的抬手推了他一把,‘離我遠點’這句話還沒出口,就被鄭哲搶了先。

  鄭哲反應不遜當年,還當顧銘要揍他,眼疾手快,當時就摁住了顧銘的手腕。

  顧銘見狀也抿緊了嘴,手腕一轉,也抓住了鄭哲的胳膊。

  “鬆手。”

  “是你先跟我動手的,咱倆現在都不小了,冷靜點行不行,快鬆手,別在這找事……”鄭哲手腕吃痛,他咬牙忍着,因為顧忌旁人的關係,幾乎是在說腹語:“聽話,鬆手。”

  顧銘看他嘴皮子亂動,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麼:“你別拉我。”

  “行了,我想拉你手也不至於想這麼缺心眼的招啊,再說了,想跟拉我手的小姑娘成打成批的,誰稀罕你這破手?又細又硬,摸你跟摸三尺撓子似的。”

  “你手好,你手跟個釘耙一樣。”

  “釘耙怎麼了,釘耙照樣有人喜歡。”

  “誰眼瞎了喜歡你。”

  “說什麼呢?這人怎麼說話這麼難聽?能別睜着眼睛說瞎話麼?我長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擱那兒都算長的好的,看不上我的才瞎了眼呢。”

  顧銘的黑眼珠轉了轉:“抱歉,我眼睛很好。”

  鄭哲望着他,一會又開口:“算了吧,好什麼好……而且你這個眼睛長的也不好,我跟你說男的好看的眼睛就該像我這樣,乍一看單,其實內雙,有內秀又陽剛,你的眼睫毛太長了,像個女人,不是個爺們應該有的樣子……你說你長的一幅小白臉的樣,是怎麼混上來的,不會給哪個大哥包了吧?”

  “從來只有我包別人的份。”

  “嗬,就你還包人呢?你有本事把我包了,那我算你狠。”

  “你找地方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誰眼瞎了要包你?”

  “你啊,剛才我不是給你推理了好了麼,你眼瞎了。”

  ……

  倆人畢竟年紀在這兒,又都混的不錯,常年跟人打交道,詞彙量豐富,便壓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語吵的沒完沒了的,直到旁邊張春天起身打斷,這才偃旗息鼓

  張春天端起酒杯,稍微起身,本打算講兩句場面話勸酒,轉身看見顧銘跟鄭哲單手相握,垂首交談,也是大感意外:“哎,你們兩個,之前連個招呼都懶得打,怎麼這時候這樣親近?”

  鄭哲已經不生氣了,他說到後面還有點逗顧銘的意思,覺得顧銘現在的性格比小時候討喜了些,至少能多說上幾句話了,不再上來就咬。

  他鬆開顧銘的手,面朝張春天:“沒事聊幾句。”

  顧銘很久不跟人吵架,也沒人敢跟他吵,因為不擅長,所以他剛才給鄭哲擠兌的有些鬱悶,這時候也頗想給鄭哲一腳,但他的腿抬了抬,最後還是放下。

  幾個人在張春天的帶動下起身碰杯,然而這酒杯還沒磕到一起去,顧銘的手機就響了。

  顧銘放下杯子,將手機掏出來,看了一會屏幕,最後還是接起電話。

  來電是個陌生號碼,但卻是個熟人打的,之所以說是熟人也並非顧銘跟他熟,而是這人的名號比較響亮,在本市道上無人不知,正是老城區那邊出名的混混大貓。論資歷算是顧銘的前輩,顧銘怎麼都應該給他幾分面子。

  大貓在電話裡也沒繞彎子,報了自己的姓名後,就直接說崔茂銀砍了他的兄弟,他四處找不到人,只能來問顧銘,

  顧銘很誠實的告訴他自己已經有好幾天沒聯繫他,並不知道。

  電話裡傳來低低的笑聲,大貓雖然笑的陰森,話卻說的很實在:“小顧,崔茂銀在我的場子底下惹事,還把我的兄弟砍進了醫院,這事放誰那兒都理虧吧?他以為他跑了就完事了?肯定不可能,我現在就要他個下落,我理解你護兄弟的心,但你也理解理解我,畢竟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我呢,咱們做個交易吧,這不我把你兩個小兄弟請到我這兒來了麼,我沒把他們怎麼樣,就是想麻煩你幫我查查崔茂銀,你看怎麼樣?”

  “哦,你綁了誰?”

  ”小顧,別把話說這麼難聽麼?是請,一個姓武,一個姓鄭,最晚明天中午,我要崔茂銀詳細的落腳地。"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有點不在狀態,明天加更補回來。

  第43章

  顧銘跟張春天那頓飯沒吃完就走了。

  時間緊迫,他們要幹的事很多,好在想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太難。

  因為顧銘這陣子都深居簡出,所以崔茂銀比較自由,便時常跟他那個小女朋友四處遊玩。

  崔茂銀因為歲數大了,不像一般的小夥子那樣脾氣火爆,很會寵人,只要在能力範圍內,他女人想幹什麼他都沒二話。

  這不一天倆人在飯店喝了酒之後,他女朋友覺得不盡興,便拉著他跑去老城區的小迪廳蹦迪。

  崔茂銀聽說那迪廳的名字就知道是大貓的場子。

  那家迪廳並不是大貓開的,而是他姨夫家的產業。大貓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算是江湖裡的老大哥,搞運輸起家,現在家底已經很厚了,不屑於開這種消費低的小迪廳,只是定期出兩個小孩兒上這邊來看著,防止鬧事。

  所謂看場子,說白了便是看住這個地方不讓人鬧事,鬧了事解決事。這在娛樂業上很正常,尤其是迪廳這種常年充斥着醉酒人群的地方,畢竟醉漢耍起醉拳來正常人也很難攔得住,混混這時候正好能派上用場。

  這年頭本市很流行震動地板,就是那種站上去不用跳它就能跟着音樂都一晃一晃的鐵檯子,倆人吃飯的時候本來就喝了酒,那會兒在迪廳裡又喝了幾瓶。崔茂銀的女人喝嗨了張牙舞爪的上去蹦,可她腳軟胸又軟,直接便宜了跟他貼身蹭的一個小黃毛,小黃毛色心乍起,貌似不經意的用手肘拐了她亂顫的大胸後,這小娘們不高興了。

  她男朋友雖然不算大哥,但好歹也算二哥,那她就是二哥的女人,她的奶.子哪能別人說碰就碰呢,於是她當場炸了毛,撲上去兩把將小黃毛撓成了大花臉,一邊撓還一邊喊崔茂銀過去。

  崔茂銀混了這麼多年,早不是血氣方剛的毛孩子,自然不會幹這種上去就動手的蠢事。哪怕他當時都喝醉了酒,還不斷提醒自己這是什麼人的場子,該不該鬧事。

  崔茂銀一直致力於將兩人拉開,期間雖然小推搡黃毛幾下,但基本上沒什麼太過分的舉動,即便是他的女人毫不懂事的往上撲,他也算能震住場面,試圖心平氣和的把這事了了。

  如果不是當天看場子的人腦子有問題,也許顧銘還能跟張春天好好的吃完這頓飯。

  看場子的是個十八歲的毛孩子,看見那邊有人打架,二話不說,抽出一個空瓶子便奔着仨人過來。

  崔茂銀當時正好將他女人擋在身後,雙臂制住前頭瘋狂扭動的黃毛,乍一看似乎是打架占了上風,實際上他只是個和事老。

  當毛孩子一酒瓶砸在崔茂銀的頭上,三個人全傻眼了。

  崔茂銀委屈的很,他醉醺醺的,還想著不能在大貓的場子上惹事,所以只是罵了一句,說他打錯人之類,還順便說了一下自己的來頭背景,畢竟顧銘也算是小有名氣,大家都是道兒上混的,相互間給個面子,也算給彼此省事。

  不成想那毛孩子還真是個二愣子,當場就甩了崔茂銀一個大嘴巴:“顧銘是他媽的誰?老子沒聽說,敢在這兒鬧事,你知道這是誰的場子麼?”

  崔茂銀四十好幾的人,給能當他兒子的毛孩子當眾羞辱,實在是忍到極限,加上他女人在他後面開始嚶嚶的哭起來,便徹底發怒了。

  包括當天看場子的人在內,一共四個人打成一團,崔茂銀用煙灰缸開了毛孩子的瓢兒後,領着女朋友就竄了。

  趕上顧銘當時正在家養傷,崔茂銀思來想去就沒把這事告訴他,事後直接去找的大貓,想著跟他認個錯,這事也就過去了。他知道那毛孩子只是大貓手底下的一個小馬仔,無足輕重,崔茂銀可是顧銘的兄弟,怎麼衡量大貓也不會太細究。

  崔茂銀心思縝密,面面俱到,耐不住運氣實在太差。他打聽了大貓的公司,在大貓公司外頭等了半個小時打算負荊請罪,不料他沒等到大貓,卻等到帶著網帽的毛孩子和另一個男人。

  那男人生的高壯黑粗,後頸上紋了一隻蝙蝠,蝙蝠尖兒還延到腮邊,乍一看像是絡腮鬍。

  這位絡腮鬍正好是帶毛孩兒的,見了自己小弟跟人打起來,沒理由不上去幫忙,崔茂銀被兩人砸的滿臉是血,混戰中用順來的西瓜刀將絡腮鬍的‘鬍子’颳去半邊,血淋漓的掉了一塊皮。

  絡腮鬍疼的動靜都不對了,搖晃中也不知道被誰絆了一腳,一頭栽倒在地上,在一顆尖石頭上枕出一個大洞。

  崔茂銀後來知道那絡腮鬍是大貓的表弟時,二話不說,拉著他女人就跑了。這人着急的時候腦子就是不太好使,他總覺得這事顧銘不知道,就沒有顧銘的事,時間長了也就結了。

  可不料大貓知道這事後大發雷霆,千方百計的找不崔茂銀後,為了跟顧銘談條件,他直接差人去顧銘的地盤綁走了兩個小弟。

  鄭言總是很想顧銘。

  他想的時候有點羞怯,覺得自己傻了吧唧的,想著顧銘嘴上不說,心裡沒準也煩。

  可他轉眼又一想他不定哪天就要走了,鄭哲整天盤算着送他回去,能多見兩面就多見兩面,他從小到大也沒個人願意這麼跟他在一起呆着,又不笑話他,就算真煩,鄭言也得多跟他過兩天,這樣的日子不多,能多一天是一天。

  鄭言翻了黃曆,特意給自己選了個好日子,洗澡梳頭,還換上一身新衣裳,甚至偷穿了鄭哲很貴的鞋子,一大早便打車到了顧銘家。

  鄭言等了很久也沒等到顧銘,便去了顧銘的茶樓。到了地方,他坐在車上付費的時候還很小心的盯着司機的手看,儘量顯出一副聰明的摸樣,生怕人家看出他蠢,少找他錢。他的錢不是自己賺的,都是他大哥賺的,大哥賺錢不容易,累的半夜直說夢話,喊好幾回紅,估計是期盼自己生意紅火,不容易。

  司機沒有足夠的零錢,便在車上到處翻。百無聊賴間鄭言轉頭往旁邊看了一眼,只見茶樓門口好幾個高壯男人,生生從裡頭拉出一個白褂子,往路邊的車上塞,那白褂子細胳膊細腿的,乍一看有些像顧銘。

  鄭言開了車門走下來,司機怎麼喊他他也不回頭。

  他不要錢了,也不管他大哥掙錢不易了,他張着嘴,呼氣似的從喉嚨裡衝出一句話來:“我操.你爹的你們給我放開他!”

  大貓手下的小貓們大多二十出頭,也都年紀不大,他們正在拉人,聽著動靜還以為哪個老大來了,結果回頭看見鄭言,覺得這人生的也算是膀大腰圓,一準是顧銘手底下的骨幹,便打算一起綁走了了事。

  幾個人摩拳擦掌的上前,不成想鄭言是個中看極不中用的,手都沒還就被人拉上了車,而且上了車脾氣極好,全然沒有剛才那副兇殘摸樣,無精打采的看著旁邊因為高聲叫罵而被堵住嘴的白褂子,不停的勸那人放平常心態,少講髒話,很不文明。

  按照大貓的意思,這些人並沒有將倆人留在市區,而是防止顧銘找到人,直接送上了山,隨時等候大貓的電話。

  鄭言坐在山頭上吹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一天沒吃東西,幾乎餓的虛脫,他從來的路上聽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怎麼解釋那兩個半大小子也不相信,還一致認為鄭言很狡詐。

  這其實也正常,畢竟鄭言的反應實在太鎮定,頗有大哥風範,所以他們很容易猜到鄭言在裝,也覺得他比那個憤怒的白褂子老練多了。作者有話要說:下午六點左右會有。

  第44章

  因為崔茂銀這幾天都是一頭一臉的傷,誰見了都要問他兩句,所以從這些人的嘴裡七拼八湊,顧銘差不多能聽出個大概來。

  天已經黑了,在繚繞的煙霧中,張春天滿面醬色,連脖子都是紅的,他喝了太多酒,這會兒還沒完全退下去。他不能睡,便一直在顧銘面前抽菸提神,但依舊掩不住神態疲倦,眼袋和法令紋都較平日裡深了不少。

  張春天其實歲數較小,常年的煙酒跟女人幾乎要榨乾他的精神氣兒,所以經常在顧銘面前呈現出這種老態,顧銘看了也很習慣。

  張春天長嘆口氣,似乎很上火:“顧銘,鄭言那邊怎麼辦?告訴他哥麼?他現在一個勁給我打電話,估計是找人呢……”

  顧銘的重點明顯跟他不一樣。

  被劫走的人是武兒和鄭言,這兩個人相比,還是武兒對顧銘更重要些。

  他倆在九幾年就認識了,那時候顧銘剛從東北迴來,家裡的房子被親戚賣了,雖然是在自己的家鄉,顧銘也是處在倆眼一抹黑的境地,無處容身,這不有一次在街邊打架被個地頭蛇黑皮相中。黑皮看見顧銘揍人的狠樣,頗有點驚為天人,當機立斷將顧銘帶到了自己的場子裡,給他活兒干,給他飯吃,顧銘才這麼走上這條道兒的。

  武兒跟顧銘就是在那邊認識的,那孩子比顧銘還小,不上學在外頭瞎混,給黑皮當小弟的第一天趕上有人在場子鬧事,他年紀小,不知道鬧事的那人之前也是個大哥,便很拽的上去跟人嗆聲。

  當時嗆聲的有好幾個混混,屬武兒年紀最小,那大哥被小弟罵已經很沒面子了,正想找人發洩,便逮着武兒這個不懂事的軟柿子捏,當場甩了武兒兩巴掌,把人都打蒙了。

  那天顧銘也在場,他像個小貓似的蹲在角落的椅子上,陰嗖嗖的盯着在場的每一個人,也不說話,就吃東西,他那年還不到二十歲,正是有衝動沒腦子的年紀,見自己人挨了打,便悄無聲息的從椅子上蹦下來,隨手順了一根鐵管,在愣神的眾人中,兩下便將那過氣大哥打的滿頭流血,倒地不起。

  武兒從那事後對顧銘就死心塌地了,後來顧銘離開黑皮的時候也毫不猶豫的跟着顧銘走,直到前些年,顧銘干強拆的年月,他跟顧銘一起將對頭的十個手指頭全剁下來,最後事情鬧大了,他個人攬下了所有的事,替顧銘跑了路,在本地消失了好幾年。

  不料才回來竟成了崔茂銀這事的替死鬼。

  但武兒其實也不見得死,但如果大貓找不到崔茂銀,那他不死也會活受罪。

  顧銘當然不想讓武兒活受罪,但又不想將崔茂銀交上去活受罪。

  可現實是這倆人他總得選一個,不想管都不行,這群人跟着他,他就得管,如果能重來一次,那顧銘一點也不想當大哥了,他認為當大哥太累了,還是自己獨來獨往的好,他只要認識張春天就夠了,張春天能賺錢,有他在,顧銘的日子就不會過的差。

  想到這裡顧銘有些痛苦,他垂下頭,低低的嘆口氣。

  燈光昏暗,他臉依舊是白,嘴唇像是給紅漿果染了似的,飽滿鮮嫩,絳唇貝齒。

  張春天還當他是愁鄭哲的事,就彈了彈煙灰:“要不就別說了,反正明天也就有結果了,來了也是添亂,”說到這裡他也嘆口氣,手裡的煙灰落了一桌面,“怎麼把我老鄉摻和進來了呢,老崔也真是的,他不是挺明白的,怎麼幹了這麼差勁的事。”

  “聯繫不上老崔?”

  “打了一晚上電話了,他關機,不知道怎麼想的。”

  “那明天咱們過去一趟吧,帶上錢,還有槍。”

  張春天一愣。

  他愣的不是帶錢,錢是個好東西,什麼都能解決,而且這次的事,給人賠錢是肯定的,畢竟大貓的表弟傷的不清。可照顧銘這意思,如果錢解決不了還要用槍麼?那事可就大了,大貓比顧銘多混了二十年,已經在老城區那邊擁有絶對的勢力,名氣遠颺,顧銘才剛剛嶄露頭角,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拿什麼跟人家拼呢。

  張春天將煙頭摁進煙灰缸:“帶槍幹什麼?出來混都是求個財,可別把事情搞大了。”

  “這事是我說了算麼?”顧銘沉默了一會:“萬一他不要財,就要出氣,我總不能一點準備也沒有。”

  張春天臉色緩和了些:“哦,也是,那你想怎麼辦?”

  顧銘平時腦子不靈光,可一道關鍵的時候,總是能想出些讓人匪夷所思的辦法。

  他膽大包天,什麼都敢幹,辦法也回回都是鋌而走陷,可他偏偏每次都能成功,張春天雖然看的心驚肉跳,但對此從不厭惡,反而也很是敬佩,就像當年眼看著顧銘在胡同裡沒選擇服軟,而是直接跟比他大多了的高中生對打似的,他認為有些人天生就是當大哥的命,顧銘就是這樣的人,他運氣差的只能混社會,又運氣好的在這方面柔韌有餘,不服都不行。

  這回也是如此,顧銘暗自在心裡拿定了主意,直接把該怎麼辦告訴張春天,他後告訴張春天去約大貓,他今晚就要跟他談,不要明天,就今晚,他要讓大貓措手不及,想也想不到。

  張春天相信他,二話不說,出門就去辦事。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顧銘一掃先前的晦氣,搖頭晃腦的開始吃東西,他沒吃飯,也懶得去弄,就坐在茶樓的大廳吃東西,他吃了不少茶點,還吃了半個大西瓜。顧銘每回動手的時候都喜歡吃很多東西,他總怕他萬一被砍死了,槍殺了,他死也要做個飽鬼。

  他吃的滿手汁液,臉蛋兒上還沾着西瓜籽兒,正想去洗洗手,結果外頭來人了。

  鄭哲晚上回到家,見不到鄭言,打電話不接,又沒辦法報案,自然只能四處尋找。

  他仔細回想鄭言先前的舉動,他不傻,知道鄭言不吃飯四處打車往外跑,前一陣子去了一趟顧銘家,消停兩天,今天又走了,很可能去又是去找顧銘。

  他想著鄭言要是在找到顧銘前丟了,那自己也沒辦法,只能等到了時限再去報警,可萬一跟顧銘有關係,那自己就很有必要過去看個究竟。

  他給張春天打了好幾個電話,在張春天不接的情況下,鄭哲也隱隱覺得可能出了事。

  張春天雖然是混子,但更傾向於一個生意人,鄭哲自己就是生意人,生意人手機基本上都是二十四小時待機,生怕錯過一個可以發財的電話,張春天此舉十分怪譎,不得不叫鄭哲徒生疑心。

  他大晚上開着車來了顧銘的茶樓,本想碰碰運氣,剛巧就看見在門口打電話的張春天。

  張春天見鄭哲都找上門來了,也沒辦法,他沒通知顧銘,自覺做得了主,便直接把事情的原委跟鄭哲說了一下。

  倆人在路燈下聊了半個小時,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鄭哲從起初的惱怒,到後來也稍微能平靜些了。

  畢竟這事怪不着別人,只能怪鄭言缺心眼。

  張春天有事在身,所以沒說多久又開始不停的打電話安排跟大貓見面的事。

  鄭哲在旁邊抽菸,把這事完整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覺得自己應該跟着去一趟。顧銘跟別人之間有什麼恩怨鄭哲不想管,也管不着,他一個生意人,本不想蹚渾水,可有鄭言在就不一樣了。

  說句不好聽的,他是混過來了,知道這群人甭管怎麼打,無外乎是利益,面子。可鄭言算什麼呢,他一個半傻,死不死,活不活也不幹顧銘一點事,眼下張春天這幫人如此上心,那也是為了他們的兄弟,他們的錢,不會有一個人會平白為鄭言去衝鋒陷陣。

  如果鄭哲不去,他們在那邊怎麼談鄭哲都不會知道,鄭言算個什麼籌碼鄭哲也不知道,所以鄭哲一定要去,還要保證鄭言平安回來。

  鄭哲低垂着眼,將手裡的煙丟到地上踩熄,他撓了撓胳膊,笑着跟打電話的張春天問了一下顧銘在哪兒,得知顧銘在裡頭的時候鄭哲很是驚喜,兩步便竄上了台階,大步流星的往裡走。

  大廳只有個紅旗袍在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鄭哲問了她兩句,得知顧銘在廁所,便轉悠着在屋內瞧牆上的字畫,等顧銘出來。

  顧銘這次先撒了尿,洗了手出來後,跟鄭哲打了個照面。

  鄭哲一身暗色,像個標竿似的立在顧銘前頭,他的臉是微微汗濕的,腦袋上的碎髮是亂的,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像個大流氓似的往顧銘前頭一檔。

  鄭哲知道時間不多,也沒跟顧銘廢話,單刀直入的把怎麼知道的這回事一說,最後表明希望帶上他,還立誓保證去了不給他們惹事。

  顧銘指尖還往下淌水,他本想裝沒看見鄭哲,不料給他攔在洗手間門口,只能退不能進,便上去搡了他一把,將人推開:“你想什麼呢?”

  鄭哲給他這麼一弄,面兒上掛不住,便抬了長腿一攔,將顧銘堵在洗手間門口附近的牆角:“我知道很唐突,你們的事,我也不插手,我就想把鄭言領回去,萬一你們打起來,除了我誰還能想著他?”

  張春天把事都聯繫好了,東西也準備妥當了,他之前在電話裡特意選了幾個能拿得出手的人,眼下這群人也從四面八方趕到了,樓門口一時間汽車喇叭不絶於耳,此起彼伏。人都到齊了,就等顧銘了。

  張春天兩步上了台階,看也沒看,就朝裡頭吼了一嗓子:“都妥了!”

  鄭哲跟顧銘說了半天也不見他有反應,這會看外頭蓄勢待發,心裡也有些着急:“大哥,不缺打手麼?你忘了,我當年在我們那兒也是頭牌。”

  “……”

  “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報警。”

  “……”

  顧銘沒好臉色的看了他一眼,覺得鄭哲這招可真夠下三濫,不過顧銘到不是怕這個,他記得鄭哲雖然是個怪胎,但人還是不錯的,幹不出這種損事來。

  顧銘剛才一直沉默,也是在反覆衡量利害,等他想明白了,決定也下的很快,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他帶著鄭哲去當真是件極英明的決斷。

  顧銘一腳踹開鄭哲擋在自己前頭的腿,直徑往外頭走。

  鄭哲有些失望的望着顧銘的背影。

  他可又暫時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垂頭喪氣的站在原地,聽外頭汽笛交織,看夜裡車燈如晝。

  顧銘步履輕捷,頭也不回。

  在他的身影沒入黑暗前,他朝身後的人招了招手:”走吧!"作者有話要說:晚上睡前可能,可能,可能還有。。

  第45章

  顧銘到了外面,一看車邊立着十幾個人直皺眉,揮手便把人全攆回去,只帶了張春天,大奔,鄭哲。

  張春天一臉錯愕:“哥們,你是不是吃撐着了?我好不容易叫過來的,你怎麼給攆回去了?你知道你是去見誰麼?”

  大奔見顧銘要上車,很識趣的上前拉開了車門。顧銘不以為然,抬腿上去:“帶這兩個我都覺着多。”

  張春天一頭霧水,開車門上了副駕駛:“顧銘,你不要搞出大事啊,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就帶這麼兩個人,出了事都沒人救你。”

  大奔關上車門,很自然的上前面去開車。他這一走,顧銘忽然意識到這樣一來,鄭哲就只能跟他坐在後頭了,但這種想法轉瞬即逝,顧銘在這功夫沒時間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哪怕鄭哲坐到他腿上,他也不會跟鄭哲計較。

  從這裡開車到老城區,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在這一個小時裡大家誰基本上都沒話,偶爾張春天跟大奔交流兩句,也只是就往哪裡走說上兩句,其餘時間大家都是沉默的,誰也不搭理誰。

  鄭哲知道別人緊張,但他卻是輕鬆。他很久不經歷這種場合,所以更多的是好奇,他抱著局外人的心態,沒什麼壓力,只百無聊賴的挨個兒的打量車裡的每個人。

  說是挨個,其實他大多時間都在看身邊的人,只是他覺得不好總盯着人家看,便偶爾也看看張春天做做樣子。

  外頭流光似火,顧銘的白臉浸在夜和光的交織裡,他微側着頭,朝向車窗外,狀似舉目遠眺,實際上卻是在發呆。

  他的眼神空洞,眼珠卻意外的黑亮,而這些都被鄭哲看在眼裡。

  鄭哲像是看呆了,實際上又沒呆,他見識過這樣的顧銘,見過很多次他發呆,所以並不奇怪,可他又覺得很奇怪,奇怪現在的顧銘明明跟以前毫無區別,卻又天差地別,顧銘不是他那個一根筋的小夥子了,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鄭哲從不認識的,重新吸引着鄭哲的人。

  就彷彿是之前鄭哲欣賞一幅畫,畫雖美,卻是死的,那時候鄭哲歲數小,品不出個所以然,賞也賞的單純直接。

  可現在不同了,這人活香生色,貌靜實動,他坐在那邊,卻彷彿已經靠過來,在鄭哲胸中燃了一支火把,在心上紮了一顆狼牙,搞的鄭哲惴惴不安,如坐針氈。

  鄭哲覺得自己實在不該在這種時候有這種念頭,便稍降下車窗,點了根菸抽。

  冷風灌入,顧銘像是給吹精神了些。

  他帶著這幾個人都有用處。張春天這種和事老必不可少,大奔沉着冷靜,鄭哲算個意外,顧銘沒想指着他什麼,只希望他還有點當年跟自己打架那反映,當然顧銘帶的這些人只是以防萬一,他這次去就只靠他自己,不靠別人。

  張春天沒本事約到大貓,畢竟在大貓眼裡連顧銘都是小角色,張春天更是屁都算不上,然而張春天毫不氣餒,想方設法打聽大貓現在在哪兒,厚着臉皮一遍一遍的求問大貓的地方,總算知道大貓現在在老城區那邊的一個量版式ktv唱歌。

  這種量版式ktv是00年引進的,之前都是卡拉ok,酒水都是漫天要價,而這種ktv帶有酒水超市,明碼標價,很受大眾喜歡,在本市基本上是開一家火一家,不成想大貓這種老梆子也挺喜歡趕時髦,大晚上在外面唱歌也不回家。

  幾個人到了地方,張春天先跑出去了,餘下的人在車裡等着。

  張春天不多久便打了電話說是遇見貓哥了,貓哥的意思是這裡不是談事情的地方,要換個地兒。

  張春天下來的時候臉色難看,鄭哲將煙頭順着窗縫丟出去,眼看著ktv門口湧出十多個人,簇着一個老漢子上了車。

  鄭哲現才有點害怕,他在心裡粗略的算了一下,要是真動手的話,他們四個一個人至少要一人打四個以上,而這在現實中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以一敵幾那都是電影,或者是專門受過訓練的軍人,一般人沒那個戰鬥力。

  鄭哲倒是不知道顧銘行不行,反正他是沒這個能力,他小時候是長跟人打群架,可那些都是孩子,這些都是混子,一個個身長七尺,膀大腰圓,撲上來光壓都能把鄭哲壓個半死。

  車開了十分鐘就到了新地址。

  下車的時候鄭哲看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前半夜見張春天的臉還是紅的,這時候也跟削了皮的茄子似的,沒個好色。

  顧銘心裡也打鼓,他們到的這個地方是大貓開的一個旅店,也就是大貓的地盤,他被帶到房間時候,大貓帶著十個小弟已經等好了,每個人手裡都攥着鐵棍,這致使大貓看見顧銘進客氣也不客氣,連句話都沒有。

  大貓拿喬也拿的理直氣壯,他自覺是前輩,出來混的時候顧銘還穿開襠褲,而這次的事,甭管拿哪裡說都是顧銘理虧,大貓已經表明了態度,不料顧銘又不知羞恥的逼着大貓談條件,顧銘傷大貓的面子,大貓都可以打他的臉,完全沒必給他好臉色看。

  張春天是第一個打破了僵局,他臉色發白,笑起來很是難看:“貓哥,您這身體是好啊,這點兒還在外頭玩氣色還這麼好,我都不如您。”

  見大貓沒說話,張春天就頓了頓,依舊是笑,他也是老油子了,腦袋轉的很快,見大貓不高興就趕忙從身邊的黑包裡往出掏錢,整齊的碼在桌面上:“是這樣,貓哥,我們是真聯繫不上老崔,騙你我都死爹的,老崔這事辦的不對,等我們找到他絶不輕饒,但這事實在跟武兒跟鄭言都沒關係,而且鄭言還不是我們的人……咱們一碼歸一碼,這是兩萬塊,你看看先拿着給表弟治病,要是不夠的話說句話就行,這事我們肯定會管到底……”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貓正要喝茶,一杯上好的龍井給沸水沏開,玻璃杯燙的人都拿不起來,可大貓二話不說,端起杯子唰的便將那熱茶一股腦的揚在張春天臉上:“我他媽用你管?我自己沒錢麼?你算個那根蔥來跟我說話!”

  張春天本能的躲了一下,然而還是被燙的慘叫一聲,窩在一處抬起袖子狂擦,就這樣他的四角大臉還是被燙紅了一角,連泡都起來了。

  鄭哲知道自己臉一定很僵。這老漢子仗着在自己的地盤氣焰極盛,根本聽不進去話。

  他轉過頭,看看身邊的大奔,那夥計也是一臉傻眼。

  大貓騰的從沙發上站起來,抬手指着顧銘的鼻子,嘴裡不乾不淨的開始罵:“你他媽算個鳥,還有臉上我地盤來跟我撒野,之前給過你臉了,你還談什麼談?照老規矩,不交出姓崔的明天就等着收手指頭吧,遲一天一根,遲兩天加倍!”

  顧銘的目光從張春天臉轉向大貓:“貓哥,我要是能找到他,就不來跟你談了,要不你寬限兩天?”

  “沒得談!滾吧!”

  “真沒得談?”

  “談你媽了個逼。”

  顧銘聞言鬆了口氣。

  張春天說話好聽大貓不肯聽,自己不會說說了兩句也渾身難受,這樣正好,既然談崩了,那就直接開始辦事吧。

  顧銘身上穿了個褂子,鬆鬆垮垮,所以沒人看得出他在腰裡別的槍,所以看見他抬手拔槍大家也很意外。

  屋子的人刷的全站起來,大貓反應也是快,正要往後逃,卻給顧銘指住了頭。

  “別動,也別不信我不敢開槍。”

  大貓僵在沙發上,還保持着要蹬腿站起來的姿勢。

  沒有人會再被搶指着的時候毫無畏懼,說不定下一秒,下下秒,槍口火光一閃,家人,情人,錢財,夢想,什麼就都灰飛煙滅了。

  大貓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顧銘不敢開槍,哪怕他在平時,或者現場圍觀的所有人都相信顧銘不會開槍,他也不敢賭。這就是槍的震懾力,死亡的威脅。

  鄭哲興許是這裡唯一一個相信顧銘敢開槍的,說起來顧銘會開槍還是他教的,那時候顧銘還只是個穿紅襖的小不點,這小子從小腦結構就跟別人不一樣,鄭哲怎麼管都不行,管都管不住,到現在沒人管他了,他更是什麼都敢幹。

  顧銘的臉蛋兒紅撲撲,他笑意洋洋的用槍指着大貓的腦袋,驚的全場鴉雀無聲。

  “貓哥,對不住了,跟我走一趟吧。”

  他就是膽大包天,敢光天化日給禿子開膛,敢孤身去見陳老大,更敢在大貓的地盤上,當着十幾個攥着鐵棍的混混面前,綁架他們的老大。

  他手裡攥着槍,像是攥着玩具,他不怕走火,直接把黑洞洞槍口對準大貓那顆肥大的腦袋。

  顧銘談不攏只能還施彼身。他不想綁架大貓的小弟,那是因為他不知道大貓是個什麼東西,重不重情誼,而且他也怕綁錯,為了萬無一失,還是綁大貓最靠譜。

  顧銘有顧銘的算盤,他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為他今天的行徑埋下禍根,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顧銘不怕還,怕還還混個屁。

  大貓根本沒想到顧銘敢來這一手,他現在回過味來了,全然放下了大哥的架子,開始跟顧銘好聲商量:“小顧,你想把事情搞大麼?”

  “貓哥,我只想要你把我的人現在就給我送回來,你表弟我來治,老崔我也不會饒了他,我現在是真找不到他,等我找到了肯定給你個好交代。”

  張春天身殘志堅,這會兒見大貓能聽進去話了,捂着半邊臉就上來勸:“貓哥,我能理解您,您肯定是覺得我們護着自己的兄弟,不想告訴你老崔在哪兒,可我們是真找不到老崔,能找到他何必又來這兒冒這個險,今年我們哥幾個不對,改天已經好好給您賠罪,您高抬貴手,把我們那倆倒霉孩子放了吧,這事沒必要切那倆人的手指頭啊,要切也得切老崔的不是……”

  這話大貓十分受用,他正了正腿:“小顧你先把槍放下,你也別怪我在你面前裝大,你說說這事換成你你生氣不?”

  “貓哥,只能對不住了,把那倆人還回來,我改天給您賠罪。”

  大貓是老江湖,話也說開了,顧銘都拍板了,他好漢不吃眼前虧,沒必要在繼續死撐着,大貓示意身後的弟兄將鄭言跟武兒送過來,本來這事就能這麼到此為止了,不料這時候出了個岔子,險些讓顧銘當場崩了他。

  大貓手底下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小孩兒,這位青年初生牛犢比較虎,因為站的位置特殊,正好在顧銘斜背後的位置,暗自盤算半天,打算在老大面前露露臉,便猛然揮起棍子衝出去。

  如果顧銘被這一棍子打掉了槍,那大貓便一定會當場扒他一層皮。

  幸好他帶了鄭哲,鄭哲又離那人不算遠。

  鄭哲反應不輸當年,一腳把那人踹了個跟頭,連人帶著棍子一起斜着放倒,直接在地上搶了個前趴子。

  顧銘的槍口抖了一下,身上的汗都開始往出滲,然而他也沒害怕多久,就被另一種情緒代替了。

  他眼下沒辦法去看鄭哲,便只暗暗在心里美出了花。

  顧銘想著帶鄭哲帶對了,他總算幹了一件合自己心意的事,熊樣的,還真是寶刀未老啊。

  第46章

  鄭哲想起這事很後怕。

  他真是很久不動手打人了,那一腳直踹的他足尖生疼,緩了很久才緩過來。

  這會兒鄭哲也在心裡犯嘀咕,自己做生意做的好好的,何苦來趟這蹚渾水,早知道是這個場面,他也見得不會來。

  剛才眼看著事情的經過,鄭哲也懷疑過顧銘這麼幹是不是有點欠考慮,畢竟這要是在東北,這麼掉面兒的事肯定會結梁子,以後沒個消停,但如果不這麼來,鄭哲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把那倆人換回來,這兒的人明擺着吃硬不吃軟,這倒是跟老家那邊的人不太一樣,也可能是時代不同了,現在的混子都比較務實,臉皮也都是其次了。

  顧銘跟大貓一起下了樓,也沒往遠走,就在車裡坐著等鄭言跟武兒。

  坐下後顧銘就收了槍,挺客氣的跟大貓坐在後頭聊天。因為沒有了自己那些小弟在場,大貓也隨和許多。

  大貓這個人混的非常早,進過局子也跑過路,年輕時辦過幾件讓人心驚膽顫的事,現在歲數大了,有家有業,也折騰不動了,基本上重心都轉到賺錢這邊來,屬於一個半隱退的狀態。

  不過在道兒上混,大貓也有心理準備,知道他早晚會過時,不定什麼時候給哪個小輩拿去立威。

  他是在刀口上滾過的人,之前雖然沒怎麼跟顧銘接觸過,但從今天這件事上他大概能看的出顧銘是個什麼樣的人。

  顧銘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大貓不敢跟這種人沒完沒了的報復來報復去,他牽掛太多,孩子就在本市的重點高中讀書,他跟這些人折騰不起,跟這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也比不了。

  所以即便是面子上很受傷,可大貓落在顧銘手上只打算認栽。

  想到這裡大貓頗有些情緒低落,可轉眼一想,誰都會老,顧銘沒準也有這麼一天,就還稍微安慰了些。

  顧銘高興過了,美完了,就又開始沉默了,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大貓說話,他實在不擅長聊天,所以基本上都是大貓一個人在說,大概就是說賠償醫藥費跟找到崔茂銀怎麼處置的事。

  顧銘沒答應也沒反對,他來這一趟,本意也不是為了用老崔換武兒,他沒必要為了保自己右手伸出左手去給人砍,所以他只是很木訥的聽大貓說話,一點表示都沒有。

  大貓跟他聊了一會就實在說不下去了,他尷尬的給自己點煙抽,兩人在車裡面對著沉默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後半夜,大貓的人將武兒和鄭言送回來,大貓才徹底解放。

  武兒被塞了十多個小時的襪子,嘴裡臭的不行,鄭言光了十幾個小時的右腳,這會見武兒把襪子還給他也來不及穿上,只是揣在兜兒裡,發呆似的往顧銘這個方向看。

  武兒見了顧銘飛奔着上來,同時張牙舞爪的還有鄭言,兩個人你追我趕的賽了個五十米短跑,幾乎是同時撞在顧銘身上,摟脖子勾肩膀的。

  “大哥!”

  “弟弟!”

  鄭哲自認為站在比較顯眼的地方,因為天比較黑,他還當鄭言是朝他跑過來的,他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搞這種兄弟重逢的溫情畫面,可鄭言實在跑的太快了,鄭哲還來不及糾結他弟就到了鄭哲面前。

  鄭哲剛豁出去的抬起手,結果眼瞅着鄭言一個縱身掛上了顧銘的脖子,鄭哲停了一下,可手卻收不回去,只好作勢在半空中打了個蚊子。

  打完了鄭哲覺得不太自然,抱著沒人看的僥倖心裡,他四下里看了看,發現張春天正好站在他旁邊,倆眼直勾勾的看他。

  鄭哲看這個四角臉從來沒這麼惱火過,然而他又不能無緣無故的跟他發火,只沒好氣的來了一句:“你看看你那臉燙的吧……”

  張春天抬手輕觸臉頰,觸電似的放下,齜牙咧嘴道:“你幹什麼呢?”

  “打蚊子啊,你沒看你臉上叮那麼大一個包麼?”

  “我這是燙的……”張春天剛出了一頭的冷汗,眼下便抬手將發濕的劉海都背到後頭,“你剛才真行,你說你都不混這麼多年了,怎麼還這麼俐落呢……”

  鄭哲現在不想跟他說話,他一跟張春天說話就覺得尷尬,他只想著趕緊將鄭言領走完事,

  他走到那小波人中間,抬手戳了戳鄭言的肩膀:“哎哎哎,你親哥在這兒呢。”

  鄭言就像個懷春少女似的等顧銘去救他。

  他在山頭聽說顧銘可能會把他們換回去,就開始無比期待,他不那麼餓了,也不覺得無趣,一心等着顧銘過去,甚至到後來被大貓的人帶下山都不捨得離開,扭頭就往山上跑,害的那群人回去捉了他好幾遍。

  因為折騰的關係,他從頭亂到腳,鞋也丟了,襪子也少了一隻,他本來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可下了車,老遠的看見顧銘從車上下來,跟一個高頭馬似的男人說話,臉上白白淨淨的,笑了一下,後又往這邊看了一眼。

  鄭言忽然生出點自慚形穢來,他往手上吐了點口水抹了抹頭髮,一聲不吭的跟着武兒猛朝前衝,吭哧一聲就撞上了顧銘的肩膀。

  鄭哲怎麼戳他的後脊樑他也沒察覺,反倒是伸出手去捏顧銘的臉,捏的旁邊的武兒都傻了眼,使勁的往下拽鄭言的手:“你別捏他。”

  顧銘很煩別人膩在他身邊,他抬手將兩人逐一推出去,都趕上車後,又獨自將大貓送到門口:“謝謝貓哥。”

  大貓本來已經走了,可回又忽然想起來似的折回去,一拳砸在顧銘肩膀上:“再有下次我搞死你,沒大沒小,滾!”

  他這一下用力很大,打的顧銘後退兩步,然而顧銘卻意外的很高興,他站在濃夜中大貓笑了笑,後又轉身快跑上車,剛關上門汽車就竄出去了。

  上了車以為鄭言跟武兒都要跟顧銘坐在後頭,鄭哲不想在顧銘面前被擠成一個逼.樣,便跟張春天擠在副駕駛,想著這樣顧銘也看不見。

  回去的路上,一改來時的沉默,車裡就沒安靜過。

  包括司機在內,大家都七嘴八舌跟顧銘說話,你一句我一句,嘴都跟爆豆似的。

  “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大貓為啥要抓我倆,我聽說是因為老崔……”

  “顧銘,今天實在太危險了,大貓會記恨你吧?你打算把老崔怎麼辦?找到了真送回去?新仇舊恨,這大貓得弄死他吧?”

  “弟弟,你手真白。”

  ……

  顧銘痛苦不堪,他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對著說,迎頭還有一個張春天,他躲也躲不了,逃也逃不出去,還是不如跟鄭哲一起坐著呢,最起碼安靜。

  想到這裡顧銘又似乎被提醒了似的,他抬起頭往副駕的位置看,打算就剛才的事跟鄭哲道聲謝。

  張春天屁股又肥又圓,坐在鄭哲腿上還不老實,他時不時的回頭跟後頭的人說話,蹭的鄭哲一褲子褶子不說,搞的鄭哲褲腿都直往上竄,吊起來,腳脖子都露在外頭。

  鄭哲拍了拍張春天的大屁股:“春天大哥,你老實點行不行?你看我這褲子都讓你萎成尿戒子了。”

  張春天本來朝後抻着脖子,聽這話趕忙正了正屁股,接着看了鄭哲一眼:“什麼東西這麼硬?”

  他這一句話使得車裡忽然安靜下來,連同顧銘一起,全都過來看鄭哲。

  鄭哲心頭起火,他聲音拖的極長:“是手機……你坐我手機了……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沒等張春天開口,顧銘忽然衝著他說了一句:“剛才謝謝了。”

  張春天張開嘴,說出來的話卻不是自己方才想說的那一句:“誰?什麼?”

  “是鄭哲,謝謝你。”

  鄭哲愣了一下,回頭看了顧銘正望着他,便正過頭望着前方,要笑似的一抿嘴:”哦,小事。"作者有話要說:沒寫完,趕點先放上來,回頭還有一小點點

  第47章

  鄭哲把鄭言領回家的後,對著他看了許久,越看發現鄭言跟他越像,他小時候特別討厭鄭言跟自己長的像,覺得鄭言給自己丟臉,但現在他不這麼以為了,他認為鄭言長相跟自己一樣英俊,內雙都一模一樣,甚至比自己更明顯,因為鄭言常年耷拉著眼皮,所以內雙都成了外雙。

  鄭言看他大哥跟照鏡子似的看他,冥思苦想,終於恍然大悟。

  他二話不說,抬起胳膊在鄭哲面前猛然將自己扒成一個光膀子:“大哥,你放心,我一點事沒有,真事,不信你看……”

  鄭哲受了些驚訝,抬手一擋,連連後退:“你幹什麼,快快快,快穿上,別這樣。”

  鄭言沒聽見似的,在鄭哲面前搓腹揉胸:“你看我渾身沒青也沒紫,沒人打我,你放心就行。”

  “哎呀,知道啊,你趕緊把衣服穿上吧,這麼些蚊子你也不怕叮包啊?”

  鄭言低頭在身上檢查了一下:“啊呀,這兒叮了倆!”

  鄭哲順着他的指頭看過去,有要發火的趨勢:“行了,別這在光膀子練了,趕緊把衣服穿上。”

  “啊……是小奶.頭……”

  鄭哲將鄭言的衣裳從邊兒上撿起來,扔到他頭上:“我問你一個事,你要誠實回答。”

  “大哥,你問我什麼我都說,多私密我都告訴你。”

  “我沒想知道你多私密的事,恩,你跟顧銘,你知道誰是吧,你倆關係怎麼樣?”

  鄭言往身上套衣裳:“弟弟啊,挺好,咋了?”

  “你以後別管他叫弟弟,叫什麼弟弟啊,差輩了!”

  “哪裡差輩了啊?他比我矮,比我瘦,還比我小。”

  “跟你說別叫就別叫,哪兒來這麼多為什麼不為什麼的……”鄭哲一邊訓一邊想理由:“叫弟弟不文明,你看加個小就像是在罵人,以後別這樣叫。”

  “那叫什麼?”

  “行了,重點不是這個,你都給我拐跑偏了,既然你倆關係不錯,那你想不想經常見他?”

  “想!”

  “想不想回家?”

  “不想!但是回也行。”

  “想不想經常找他去玩?”

  “想!”

  鄭哲深吸口氣,他下了很大才決心做出這種決定。

  他之前猶猶豫豫的,總覺自己這樣有點賤,他認為他應該是好馬不吃回頭草,哪怕到現在也再沒吃過草都不能回頭,但他轉眼又一想,顧銘那顆嫩草也不是當年那顆嫩草了,跟之前不一樣,他又沒專門回去找他,所以不算回頭草,於是他也一點也都不賤。

  他的雙手搭在鄭言的肩膀上,鄭重其事的拍了拍鄭言:“兄弟,記住了,以後你天天去找他玩,最重要的,你一定要讓我去接你回來好麼?”

  “大哥,好說。”鄭言回拍了他一下:“就算他們綁我回來,我都會再坐車回去等你來接我。”

  “好兄弟,這就對了。”

  接下來的日子鄭哲給了鄭言不少錢留作車資,鄭言也的確是不辜負鄭哲對他的期待,任憑風吹雨打,一天都沒斷過往顧銘那邊跑。

  只可惜鄭哲有時候也實在是忙,真沒功夫去接他,然而這樣鄭言也不肯回去,直接在張春天那邊等到半夜。這導致鄭哲經常能看見張春天,跟張春天的關係越來越好,顧銘倒是從來都沒見過,不過從張春天的嘴裡也差不多能知道,顧銘哪天跟武兒去了一趟外地,哪天又回來大家給他倆接風,哪天又接風吃壞了去醫院打了一天的吊瓶,哪天又出院了碰巧工程收尾又一起開桌慶功……

  搞的鄭哲都沒了耐心,好幾次嫌下雨就沒去接鄭言,直接讓他住的張春天家。

  這天鄭哲剛跟客戶在外頭吃完飯,因為要開車就沒怎麼喝酒,但也是有點微醺,他本打算回家,後來想起鄭言的事,便給鄭言打了電話,得知鄭言又跟張春天在一起,便下樓開車往市北去。

  鄭哲開了半個小時的車,他難得將車窗放下來,吹吹風,因為已經到了夏天,他平日裡基本上都是在吹空調,因為這裡跟老家不同,老家的夏天十分涼快,哪怕盯着一個大日頭,隨便找個陰影也能乘涼,但這裡就不一樣了,到處都跟蒸籠一樣,即便是沿海,鄭哲也認為比家裡那邊的夏天熱。

  等到了地方,還沒來得及熄火,鄭哲便看見張春天舉着電話從裡頭跑出來,他的臉再褪了幾層皮後,已經徹底長好了,一點也沒有被燙過的痕跡,他一邊走,嘴裡一邊嘰裡呱啦的講,看見鄭哲的車後,又忙示意鄭哲出來。

  鄭哲開門下車,扭頭看張春天:“怎麼了?”

  張春天指指裡頭,繼續講電話。

  他今天因為要跟承包商吃飯,所以就沒參加顧銘跟陳老大的聚餐,顧銘跟陳老大算是不打不相識,因為在一個地方幹活,兩邊的人整天接觸也沒什麼磨蹭,這不到了收尾了麼,陳老大不知怎麼著,忽然就把人叫過去說要一起吃個飯,顧銘盛情難卻,便帶著武兒過去吃了,下午就過去了,不成想吃到現在也沒吃完。

  換做平時張春天也不管,只不過他今天剛好有個好東西要送給顧銘,他約了那小娘們好幾次了,毫不同意約上,自然比較心急。

  “我說他老不接電話呢……合著又開始跑廁所了,武兒你跟着點,他別在跟人打起來……”

  “……”

  “別別別,你別讓他喝多了啊,你明知道他不能喝酒老灌他幹什麼,別我不在你也沒數……再說這都幾點了,我都跟笑笑好不容易定下來的,過了今天就不定又給多少人弄過了……”

  說到這裡張春天見鄭哲沒動,以為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示意他等自己一會兒:“行了,別說了,誰知道你們在那邊喝上酒了,我以為你們就吃個飯呢,這不耽誤事呢麼……別喝了,別喝了,你們趕緊把他隨便弄哪個酒店,就近行了,辦好了給我打個電話,我這就過去。”

  ……

  張春天扣了電話,轉而面前鄭哲:“鄭言在裡頭睡着了,你來的可真夠晚的,你快把他帶走吧,我要出門。”

  鄭哲自然明白他剛才的手勢是什麼意思,只是聽這話的勢頭不對,鄭言便裝模作樣的在旁邊一直聽:“你幹嘛去啊?笑笑是誰?”

  張春天引着鄭哲往屋裡走,笑容猥瑣:“暗娼,中日混血,辣純騷!好貨啊!”

  “小姐啊……我聽你那意思,是要給誰找啊?”

  張春天嘿嘿的笑:“你可得保密。”

  鄭哲聽的不是心思,陰陽怪氣的來了一句:“找個小姐不是挺正常個事麼,這有什麼可保密的。”

  張春天一拍腦袋:“可也是啊,就是給顧銘找的,我答應過他給他找個活兒好的妞,拖了好幾個月了,這不現在才有時間……”

  鄭哲將雙手插.進褲兜,一路沉默的跟着張春天到裡頭找到了睡着的鄭言。

  鄭哲垂了眼簾望着鄭言,眼皮上隱隱的顯出兩道痕跡,他伸手拍了拍鄭言的大臉蛋子,將人叫起來,接着跟兩人往自己車上走。

  到了車門口,他像是想好了似的,看張春天一眼:“你要去哪兒?我稍上你。”

  第48章

  張春天出去應酬必然要喝一點。

  之前他就是讓人捎着送回來的,這會又沒看出鄭哲也喝了酒,給武兒打了幾個電話後,問清楚了等會匯合的酒店,便很自然的搭了鄭哲的順風車。

  鄭言熬不了夜,在後排座坐了一會就又趴下睡覺了。

  張春天倒是精神,他坐在副駕上很興奮的跟鄭哲聊了一路的天,嘴叉子咧的奇大,乍一看像要將鄭哲吞吃入腹。

  鄭哲悶不吭聲的開車,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車開的很猛,一路上橫衝直撞,火氣很大,好幾次跟在人家屁股後頭拚命的按喇叭,趕着投胎似的。

  他本來今天就不太高興,他賴山東不回去,一門心思的在這邊使勁也只賺了點小錢,不成想今天工廠那邊來電話,說是出了點亂子叫他抽時間回去解決一下。

  他也覺得自己有點不務正業,打着開拓市場的幌子一玩就在外頭玩了半年,也夠可以的。

  結果今天還得知顧銘招.妓。

  捎上張春天,其實是不順路的,而是鄭哲有意。

  風從車窗外吹進來,帶著潮氣。

  鄭哲按了一會喇叭也覺得沒意思了,他心裡忽然酸溜溜的,想著要不不去了,回去收拾收拾,找天回東北算了。

  張春天剛跟笑笑打完電話,掛了之後,又轉臉面朝鄭哲:“哎,我說到哪兒了剛才?”

  見鄭哲不吭聲,張春天還當他沒聽見,伸出五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哎哎,鄭叔。”

  不知道張春天今天是怎麼了,他情緒異常高漲,半個身體都探到鄭哲這邊,即便鄭哲不搭理他他也不氣餒,還堅持不懈的在鄭哲眼前擺手。因為這個姿勢,所以張春天很自然就看見鄭哲脖子上的東西。

  鄭哲今天出門是打了領帶的,但吃飯的時候拆了,捲起來放兜兒,順便還解了領口的兩顆鈕子。

  張春天伸出一根指頭將那根小紅線挑出來:“這是啥。”

  鄭哲正心煩,給張春天這麼一弄,猛的一點剎車,又抬手將張春天推回去:“別他媽碰我。”

  張春天搖晃一下:“你生氣了啊?”

  說完又一臉不能置信,“你這是怎麼了?”

  鄭哲看了一眼後視鏡,慢慢將車停到路邊:“沒事,到了。”

  張春天一見到了地方便沒在追究,掏出他的摩托羅拉正要撥電話,又忽然放下來,朝遠處的女人招了招手。

  在張春天沒看見笑笑的時候,鄭哲先看見了。

  美女麼,總是很扎眼的,尤其是大晚上穿這麼短裙子的美女。這姑娘一頭清湯掛麵的長髮,五官標緻,胸脯很大,穿的又不騷,除了裙子有點短也沒其他過分的,裝純也裝的很像。

  張春天下了車,兩個小短腿一陣倒騰,上去跟人說話,因為離着遠鄭哲也聽不見,就見那女的笑的花枝亂顫,張春天背對著鄭哲,肩膀頭子抖個沒完,緊接着倆人就進了酒店。

  鄭哲看一眼還在後頭睡覺的鄭言,將車開到酒店外頭的路邊,熄火停車,等了五分鐘後,看張春天隻身從酒店裡跑出來,舉着電話往與來時相反的方向跑。

  顧銘雖然不願意出來應酬,但陳老大的飯局他還是欣然前往的。

  他起初只當是這姓陳的有意與他和好,可後來才發現原來陳老大跟大貓不對付。

  話說大貓一年前砸過陳老大的車,但陳老大那陣正低迷,敢怒不敢言,便始終耿耿於懷。這不前陣子聽說顧銘跟大貓的事,他總算間接解了一口氣,而且這位陳老大也認為,對頭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他要明目張膽的宴請顧銘,還叫了幾個道兒上的大嘴巴,就是要讓大貓難堪。

  然而這些顧銘都是不在乎的,他知道他已經是得罪大貓了,這麼點小事也不會使他跟大貓的關係惡化到哪裡去,倒不如多結交兩個道兒上的人,也省得出了事自己總是孤零零的,而且崔茂銀也說過,人脈多好辦事麼。

  大家在一起吃了很久,武兒中途打了幾個電話,後來看飯局沒有散的意思,才趴在顧銘耳朵上把張春天的主意跟他說了個大概。

  顧銘聽這話的時候愣了一下,後又打了個酒嗝。

  武兒品了半天,沒品出顧銘的意思,倒是品出這個酒嗝是甜的,因為剛才顧銘吃了太多蜜汁南瓜。

  武兒接着轉向電話:“他什麼也沒說,就打了個酒嗝。”

  顧銘不知道張春天在電話裡罵了武兒多久,後來武兒跟顧銘表明了需要他早走,顧銘也覺得自己吃的夠久了,吃的差不多,實在吃不下了,便很含蓄的跟陳老大表示了一下要走的意思。

  跟陳老大吃飯想中途早退還是有些難,所以顧銘硬是給逼着連喝了三杯這才得以脫身。

  等張春天到了後,見顧銘又喝了這麼多也恍惚的覺得自己今天這事辦的有些不妥,屬於典型的沒事找事。

  可他又一想,都已經安排到了這份兒上了,而且看顧銘還挺明白的,便帶著顧銘去了開房的酒店。

  張春天並沒有將顧銘送上樓,顧銘又不是小孩,他只告訴他在哪個房間,接着跟武兒打車回的家,說是明天一早來接他。

  鄭哲在張春天去找顧銘這段時間裡幹了很多事。

  他先是問了張春天剛才開過的房間號,後又匆忙的給鄭言在對面開了個房。

  安排鄭言睡下後,鄭哲出了屋將對門那麼什麼笑笑打發走,臨走前還告訴他如果有人打電話找她,她就隨便編個理由叫顧銘繼續在房間等她。

  這並不太難,鄭哲身上有錢,笑笑又為了賺錢,錢到位的話,怎麼都好說。

  現在的酒店不同以往,已經開始用房卡取電,鄭哲將笑笑的房卡留在房間內,開着房門,在對面鄭言睡覺的房間給艾金打了電話。

  顧銘是自己上來的,他還不至於醉的走不了路,要是真到了需要人扶的地步那他也不用上來了。

  他搖搖晃晃的出現在走廊裡,走了兩步又停在原地。

  他在腦袋裏仔細回憶了門牌號,看了看兩邊,發現走過了又往回走。

  轉身的時候顧銘似乎看見了個什麼東西,然而待他定了定神,又什麼都沒有。

  顧銘到了地方,發現門是半開的,這多少讓他有些醒酒,他十分警惕的邁步進去,在裡頭搜了個遍,最後發現沒人。因為醉酒的關係,其實他只搜了洗手間而已,但他的大腦裡已經認為他連窗檯都搜過了,顧銘放心的走到門口,帥氣的回腳將門關上,將那個未見面的娘們關在了外頭。

  顧銘才不想要什麼笑笑呢,他現在什麼也不想要,就想好好的睡一覺。

  顧銘張開手,挺高興的飛撲上床,像條魚似的在被子裡劃了兩下,後又慢慢的蹬掉自己腳上的鞋,抱著一大團被子呼哧呼哧的開睡。

  鄭哲在對門抽了很久的煙。

  鄭言在裡頭打着呼嚕,他剛才一邊等顧銘上來,一邊跟艾金打電話,聽艾金在裡頭跟自己顯擺他跟他那個很大的老公的性.生活。

  看見顧銘找上來進了房間,鄭哲真是很生氣。

  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退身進了自己屋,直等過了十二點,他才熄了煙,想好了似的,從酒店自帶的浴袍上扯下兩根帶子放進兜裡,接着下去找酒店服務員說他敲不開他哥們的門,想麻煩幫開一下。

  值夜的前台睡眼惺忪的爬起來,問也沒問,跟鄭哲上了樓,開了門就離開了。

  鄭哲捏着門把手的時候心跳的有點快,他猶豫了一會,終是邁了步子進屋,做賊似的往裡走,直到看見顧銘像頭綿羊似的趴在床上哼哼的睡,這才放下心的往裡走。

  顧銘全然沒察覺出來有人進門。

  他的酒勁徹底上來了,頭腦極不清楚,被蒙上眼的時候倒是有點印象,對方不知道拿了個什麼東西繫在他頭上,絲質光滑,好像是條很細很長的手絹。

  顧銘下意識的以為是那個笑笑要跟他搞什麼新花樣,然而下一秒他又沒了想法,只是本能的覺得很不舒服,正要抬手想扯下來,卻給那姑娘抓了手,摁在兩邊。

  鄭哲提着一顆心,將領帶從兜裡掏出來蒙了顧銘的眼,繫妥當了,又從用酒店的浴袍帶子捆了顧銘的手。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鄭哲很迅速,生怕顧銘一個挺身坐起來,好在顧銘就像睡着了似的,動也不動,只微張了紅紅的小嘴,發出睡眠似的呼吸。

  酒店裡的浴袍有兩個,所以兩個帶子足夠將顧銘捆的非常結實,弄完後鄭哲不放心似的將蒙眼的領帶重新紮了一遍,接着他跨坐在顧銘身上,解他的皮帶的同時,又抬手去揉顧銘的頭髮,摸他的鼻子和嘴唇。

  顧銘的意識處在一個斷片的狀態。

  被脫掉褲子的時候他沒感覺,被人摸的時候也沒感覺,被人親嘴的時候倒是驚醒似的動了一下。

  這‘姑娘’似乎很饑渴,兩人深吻許久,‘姑娘’嘬的他嘴唇發麻,她熱滾滾的舌頭纏着顧銘的舌,力度之大,似乎顧銘才是個女人,完全處於被動的狀態。

  而他這一動,身上的‘姑娘’似乎也察覺到了,她開始親顧銘的腦門,又親顧銘的臉蛋,那吻輕柔寵溺,不像個妓.女,倒像是顧銘的情人。

  顧銘感覺很好,很想伸手摸摸她的頭髮,可手卻怎麼都抬不起來,被束在身後,抽都抽不出來。

  顧銘打算稍微側身將手拿出來,不料這一撐腿,顧銘卻發現自己的褲子已經褪到了膝蓋。

  有一隻手在他的腿間揉捏他的東西,手法熟練,指尖還不停的往他後頭探,有意無意的點一下臀.間的那一處凹陷,實在下.流。

  顧銘搞不懂這個女人幹嘛要這樣,反射性的皺了眉毛:“你幹什麼?”

  鄭哲俯□去親顧銘的鼻尖,他現在已經不敢去親顧銘的嘴了,他怕他咬他,只是偶爾蜻蜓點水的在那唇角上吻一下就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出汗的原因,還是顧銘真是哭濕了領帶,領帶下的顏色都深了,摸上去有些發潮。

  鄭哲看了一眼時間,躺在床上休息了幾分鐘,後又翻身起來,將顧銘抱到衛生間去清理。

  他給他洗淨了身上的汗,將腸.道里的精.液挖出來,用清水將外頭清洗乾淨。

  這期間鄭哲仔細的看了一下顧銘後面,跟他做了那麼久,這小地方還能稍微閉合,從外觀看是腫的有些厲害,但基本上沒什麼傷口,只是扒開了會在括.約.肌上發現幾個細小的裂口,不知道里面怎麼樣,但總體傷的不太嚴重,估計養個一兩天就能養好。

  在給顧銘洗屁股的時候顧銘一直都很老實,沖身上就更聽話了,自始至終都是一副虛脫的樣靠在鄭哲懷裡。

  鄭哲將他洗的香噴噴抱回床上,擦淨了,但卻沒有鬆綁。

  鄭哲又看了一眼時間,覺得自己該走了,明天先送鄭言,再回東北,他這麼想著,身體卻躺在床上,就在顧銘旁邊,想著走也不走。

  顧銘睡着了,他開始發出沉重的鼻息,他本身就喝醉了酒,又被鄭哲折騰的死去活來,又困又乏,沒一會就睡死了。

  他身邊的人卻很精神,鄭哲在晦暗裡死死的盯着他,打量他,後又抬起他健碩的臂膀,解開顧銘手上的浴袍袋子,最後就將顧銘狠狠的摟進懷裡。

  鄭哲抱著顧銘,將下巴埋進顧銘的頭髮裡,不停的撫摸顧銘的後背。

  他上次一抱顧銘睡覺他倆都十幾歲,鄭哲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特別喜歡抱著他睡覺,不成想隔了這麼長時間抱他,還這麼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抱歉更這麼晚,不老歌要慢死了。。

  第49章

  鄭哲覺得自己很喜歡他,跟從前一樣,又不一樣。

  然而顧銘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比之前離鄭哲更遠,以前他還住在鄭哲家,年紀又小,也不會跟別的女孩子怎麼樣,可現在不同了,他長大了,可以隨便跟人戀愛,跟人結婚,從沒人理的野小子成了眾星拱月的老大,鄭哲更要不起了,更等不着了。

  好在鄭哲現在很實際,才不會像以前一樣傻等着,等的歇斯底里,走投無路,最後竹籃打水,人財兩空。

  鄭哲開始慢慢習慣人家真是看不上他這個事實,只是時間還不足夠長,他還不足夠習慣,所以就想著在顧銘還不是別人的男人前他叫囂着啃上兩口也不錯,缺德點也沒事。

  他現在也不像當初那麼自卑了,知道顧銘看不上他不是他不好,就像他當年看不上艾金一樣,艾金挺好的,人又逗樂,娘們點也不是什麼大毛病,鄭哲以前那麼討厭艾金娘們,覺得噁心,現在反倒還覺得這樣也挺有情趣的。

  而在幾個小時前,這個假娘們在電話裡顯擺夠了,還賤兮兮的問鄭哲有沒有後悔當初沒喜歡他,搞的現在還單着身。

  鄭哲雖然嘴上不承認,心裡其實還會有一點後悔和羡慕的,也不知道顧銘以後會不會也這麼想。

  等鄭哲老了,死了,顧銘也稍微回想起他,覺得其實他也可以,又是個內雙,然後稍稍有那麼一點後悔當初沒喜歡他?

  鄭哲躺在床上,他的氣慢慢的喘勻,怒火平息後,他心緒平穩,心滿意足。

  他躺夠了,穿上衣裳,輕手輕腳的退出房間,然後一個激靈愣在原地。

  鄭言像是午夜的幽魂,剛好站在鄭哲背後,他身上發涼,一點剛睡醒的熱乎氣都沒有。

  鄭哲摸了摸他的手:“你不是睡覺呢麼……在這兒站着幹什麼?”

  鄭言仔細打量鄭哲的臉:“你打電話我根本睡不着,一直在翻身,你在屋裡都沒覺出來麼?再說你抽了太多煙啦,屋子那麼嗆,我再不出來就成熏雞了。”

  鄭哲抓着他回房間:“我問你為什麼在外頭站着,你出來多久了?”

  “我看你出門,還以為要走呢,”鄭言跟着鄭哲回了房間,直直的望着鄭哲收拾錢包手機,半晌才抬手指了一下對門:“我到處也找不到你,結果對門就一直吵,大哥……”

  “我上對門勸架去了,”鄭哲看了他一眼:“行了,走吧。”

  “大哥,我的意思是很吵,沒怎麼聽見人吵架啊?”

  “吵架就非要說話麼?推搡也算吵架,人家就不能沒說話只動手麼?你懂個屁!以後少他媽趴門縫,再讓我抓着一次,我就把你送山東農村去!”

  鄭言難得的話少:“我想回山東農村。”

  鄭哲沒心思搭理他,只下去退了房,後又開車將人送回家。

  顧銘在清晨被電話吵醒的。

  電話足足響了十多分鐘,他雖然睜開眼,大腦卻沒完全醒,只在床上趴着,動也不動,反應了很半天才意識到這不是他家,而是酒店。

  顧銘瞪大眼,猛的翻了個身。他連滾帶爬的摔下床,從褲子裡翻出手機,接通了後,裡面的聲音讓他徹底醒了過來。

  電話裡的聲音不是輕,是羞怯:“大哥。”

  顧銘聽的出是崔茂銀,可他之前從來不叫顧銘大哥,因為他年紀實在太大了,都幾乎能當顧銘的爹,而他現在忽然給顧銘打電話,還要叫顧銘大哥,怕是真有事。

  “哦,你在哪兒。”

  顧銘聲音平淡,倒不是他多麼鎮定,而是他才剛醒來,要震驚的事太多,他一時間有點震不過來,他腦子亂,臀間又一抽一抽的疼,崔茂銀在電話那邊爆豆似的跟他彙報,他在舉着電話接納信息的同時,也坐在大床上叉着腿,埋頭苦看自己的傷情。

  等顧銘看完了,崔茂銀也說完了,大意就是跟顧銘解釋他之前不是有意惹事,逃走了也是為了了事。

  顧銘端詳自己花斑馬似的手腕,蹙起兩道濃秀的眉。

  他不關心崔茂銀是不是有苦衷,有無苦衷他也管過了,眼下他根本就不想讓崔茂銀回來,還回來的這麼早,早的大貓還沒放棄找他,早的回來就是給自己找事。

  這老傢伙走的時候不跟他商量,回來的時候也不給他來個電話。崔茂銀這也就是在打電話,如果他站在顧銘面前,顧銘說不定就會用皮帶抽的滿臉開花,然後告訴他從哪兒跑回來的先滾回哪兒去。

  崔茂銀解釋完了後,沒在廢話,單刀直入:“我女朋友前兩天忍不住偷着回來了,大貓的人在我倆的出租房前逮住了她,昨晚上給我打的電話讓我去一趟,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出面,就是想見你一面,怕以後見不着。”

  顧銘歪頭夾着電話,撿起地上的褲子往腿上套:“是你過來找我還是我去找你?”

  “我剛下青銀高速,你在哪兒?”

  顧銘看了一眼時間,而後又走到窗口稍微探身:“咱們折個中,在市南那邊的公園門口見,就是你上次喝多了睡覺的地方。”

  “好,我這就過去。”

  顧銘掛了電話,在查找是哪個找死昨晚上幹了他和去找崔茂銀中選擇了後者。

  他沒有退房,一邊下樓一邊給張春天打電話,因為這個點實在太早,張春天接起電話來直吧唧嘴,似乎是在說夢話:“啊……你怎麼起這麼早?昨晚上怎麼樣啊?”

  顧銘在心裡將他那個大四角拆了兩角兒:“你現在過來,昨晚上有男的進我屋了,你給我來查,查不出來我就剁了你的蛋,讓你這輩子招不了妓。”

  說完這些,顧銘在春天的吼叫裡結束了通話。

  他在噬骨的痠痛中,步履蹣跚的往外走,像個孕婦似的直撇腿兒,一點也輕快不起來,他屁股裡像是夾着什麼東西,很強的異物感,這生生激出了顧銘憤怒,然而他不能平白無故的在大庭廣眾下發火,所以他只能忍着,撇着腿挪出酒店。

  顧銘站在酒店的台階上,微啟嘴唇,深吸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摸了摸空蕩蕩的褲兜,茫茫然的望着對面的街道。

  鄭哲的車就是在這時候拐進他的視線的。

  鄭哲睡前喝了不少水,早晨起來撒尿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平安扣不見了。

  為此他一大早將家裡翻了個底兒掉,又在車裡找了半天,給賓館打了電話,最後想起來了拉在顧銘屋了。

  鄭哲來之前猶豫了,也糾結了,然而他最後還是想好了,他不是怕顧銘發現,反正顧銘早晚會發現。當然他也抱了一點僥倖心理,現在才六點,這對於一個喝醉酒又不上班的人幾乎是不可能醒來的時間,所以他直接過來了,剛從車上下來就跟顧銘看了對臉。

  鄭哲沒有落荒而逃,他自覺沒什麼可怕的,只是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他說不出話,也吞不下去,他張着嘴,愕然的望着顧銘。

  顧銘出來前只洗了一把臉,劉海還撅着一撮,他瞪着鄭哲,一撇一撇的從他身邊走過。

  顧銘這時候看見鄭哲,還是有點煩他的。

  雖然也很奇怪鄭哲為什麼來這裡,可他沒功夫跟他閒扯,他要在大貓的人發現崔茂銀前,趕緊把這傢伙踹出本市,崔茂銀的女人他死活他都不關心,但是他已經為崔茂銀得罪了人,他又趕回來送死,顧銘才不幹賠本買賣。

  鄭哲姿態僵硬的看著顧銘越過自己,後又猛然回過頭,

  “你來這兒幹什麼?”

  鄭哲看了他好一會:“你幹什麼?”

  “我要用車,但忘記帶錢了,”顧銘懶得跟他寒暄,“不着急送我一程?”

  鄭哲的大腦高速運轉,他試探着張了嘴:“……也行,我反正不着急訂房?”

  說完了他眼看著那小瘸子又從馬路邊撇到他車前,抬起那只細白的手跟他示意了一下:“快走,我着急。”

  一路上鄭哲都很緊張。

  後視鏡裡的眼睛有意無意的往旁邊斜,鄭哲左手放在方向盤上,右手極不自然的垂放在一邊,好幾次因為顧銘的動作反射性的抬起,又不自然的落在方向盤上。

  顧銘剛才沒功夫惱怒,但現在卻有的是時間在心裡發狠。

  他面容陰鷙的盯着前方,嚇的一同等紅燈的司機師傅綠了都不敢起步,連他身邊的鄭師傅也坐立不安,調整了半天心態,才說了第一句話:“……顧銘,你幹什麼呢?”

  顧銘想的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拳頭攥的咯咯直響:“沒事。”

  鄭哲一腳剎車當油門,渾身的肌肉都綳起來:“你好像有點生氣啊,是想揍我麼?”

  “有一點,但是不關你事。”顧銘側臉看了他一眼,眼神怪譎:“你這麼早來這兒幹什麼?”

  有他這句話,鄭哲放了一大半心,他偷吁了一口氣:“路過,看前面太堵就想著給客戶定個房間,順便吃個早餐,不成想碰見你這麼巧。”

  顧銘轉過頭,又不說話了,他不是不懷疑鄭哲,但是他沒證據,就不幹什麼太冒失的事。

  鄭哲剛才還緊張的抿嘴唇,這時候卻是越發上翹。

  他想笑,他忽然覺得老天爺對他這樣好,這樣愛他,但他又不敢笑,他知道他一笑就要穿幫,同時他又起了壞心,想逗逗顧銘,這麼想著,他便硬是裝出一個陰陽怪氣酸溜溜的語調去刺激他。

  “呦,你脖子怎麼了?怎麼一塊一塊的?”

  顧銘神色淡淡的,很是平靜:“蚊子咬的。”

  “蚊子夠厲害的啊……”

  “一般吧。”

  “咬這麼一大片……黑蚊子咬的吧?”

  “花的。”

  鄭哲非常克制:“花的?真稀奇,怎麼個花法?”

  因為堵車的關係,所以車走的很慢,他們路過一個小區門口,上班的人匆匆的從裡頭出來,三三兩兩的聚在早餐攤子前買吃食。

  滋啦啦的油煙中,肉餡餅和豆漿的香氣瀰漫了小半條街。

  顧銘本不想跟他在這廢話。可他望見車外頭攤販手裡那一片片黃燦燦的雞蛋灌餅,摸了摸兜,又開了口:“你看,基本上跟那個小販的鍋鏟一個顏色。”

  作者有話要說:紅,你的暗示太隱晦,6哥是不會懂的。最近應該都是晚上更,白天幾乎是摸不着電腦,週末會儘量補回來。

  第50章

  鄭哲在老家從來沒碰上堵車這事,這年頭雖然經濟活泛,但有車的也不算多,誰知道來了這地方,早中晚堵三遍,滿街的大喇叭,吵的鄭哲一點優越感都沒有了。

  這會兒趕上前面有個空擋,鄭哲沒心思看什麼鏟子色,擦了一腳油門,車體倏地一下鑽過去,像一條滑溜的黑魚。

  旁邊的人嗬了一聲,細瘦的雙手趴着車窗戶,眼看著小販將手裡那個格外肥胖的灌餅賣了出去。那個灌餅顧銘早就看好了,雞蛋極厚,連火腿腸都很粗,只可惜最後進了一個姑娘的大紅嘴裡,連攤子都離他越來越遠。

  鄭哲飛快的過了一個路口,堵在了一個上坡路,他拉了一下手剎,別過頭,盯着身邊白花花的後頸,也跟着往後看了一眼。

  後面除了車還是車,實在是沒什麼好看的。

  顧銘正過身,抬手揉了揉臉,有些失望的望着前面。

  他破天荒的悲從心來。

  實際上每天真是有很多事讓顧銘傷心,可他從來都是暗自憤怒,或者茫然,他就是不想傷心,一有苗頭他就想著弄點什麼吃,吃能讓他轉移注意力,而且還很高興,可他現在連吃都吃不上了,空虛之餘,那點倒霉事又重新排山倒海壓上來,壓的他喘不過去。

  因為剛才氣過了,顧銘便垂下頭,只饑腸轆轆的傷心。

  鄭哲起初還怕他着急,後來忽然改變了主意。

  鄭哲反正不着急,何必像個傻小子似的着急忙慌把人往目的地送,想通了後鄭哲哪兒堵往哪兒跑,也不跟人搶道,格外禮讓,就老蝸牛似的一點一點往前蹭,甚至路過本地一家出名的早茶酒店還大膽的提了個建議,說是反正也是堵,不如順便買點早點,耽誤不了一兩分鐘。

  說完鄭哲看了看前面的紅燈,手指敲了兩下方向盤,又扭頭補充一句:“我真的跑的很快的。”

  顧銘有些錯愕的望着他,說出來的話也很讓鄭哲錯愕:“太好了。”

  至少有五年鄭哲都沒像現在這麼跑過。

  他西裝革履的大街上飛奔,跑的生了風,生了精神氣兒,他劉海都飛起來,從小偏分吹成了大背頭,等他閃電似的抱著紙袋從酒店裡竄回車上,顧銘已經把車泊在路邊等了他三分鐘。

  再度上路的時候,鄭哲對著後視鏡摁壓着站起來的頭髮,後又看一眼旁邊的吃東西的人。

  好吃的一點點的進了顧銘的胃,他的嘴唇飽滿紅潤,不知道是因為前一晚過度的吸吮,還是被食物燙的,他偶爾露出點白牙來切割食物,麵皮也越發的有了精神氣兒。

  顧銘明顯心情比剛才好了點,然而鄭哲卻是比剛才心情差了,本來應該高興的事,可他只能懊惱,他從煙盒裡摸出一根菸,默不作聲的抽了一路,一根接一根。

  快到地方前中午顧銘接了幾個電話,似乎在跟人約地方。鄭哲斷斷續續的聽著,等到了公園門口本打算將他送進去,可顧銘還是拒絶了,倒了聲謝就開門下了車。

  顧銘吃飽了飯,身上似乎也沒那麼酸了,走起路來也俐落了不少。

  早晨公園裡都是附近晨練的居民,老頭老太太一人一背上一把劍,老頭一襲白衣,老太太一身紅綢,夫妻找了一個水泥檯子,蹲下馬步驟然拔劍相向,在慢動作裡開始了一天清晨的強身健體,快意江湖。

  顧銘在這群人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在拱樹,捶樹,撅樹的人群裡摸到了一個很隱蔽的地方,崔茂銀正焦灼的站在一顆槐樹下,旁邊是低矮的綠欄杆,外頭就是人行橫道,屬於公園的邊緣。

  周圍極偶爾有晨練的人跑過,崔茂銀站在那裡像是在抽菸,而待他轉過來看見顧銘時,卻害怕似的往後退了退,眼神極其複雜。

  顧銘一步一步的朝他走,習慣性的看了看四周。而後他的目光停在旁邊的那輛麵包車上,腦內有過一瞬的疑慮。

  可因為他走的太快,快的已經到了崔茂銀的面前,崔茂銀整個人比車還讓他疑惑。

  崔茂銀麵皮萎黃,眼下青黑,嘴唇不自然上翻,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是有些侷促的丟掉手裡的煙。

  顧銘看了一眼地上還很長的煙頭,又抬起頭:“你怕什麼?”

  他不是不習慣崔茂銀怕他,他周圍的人只有張春天不怕他,但他直覺性的覺得蹊蹺,又無從下口,只能這麼單刀直入。

  “顧銘……”崔茂銀張了嘴:“對不起……”

  顧銘定定的凝視他。

  下一秒又毫無預兆的伸出手,捏了崔茂銀微腫的嘴唇,猛的往上一拉。

  他終於明白崔茂銀哪裡奇怪了,他被人拔掉了好幾顆牙,而且手法暴力,因為牙齦已經潰爛,上面的大洞到現在都是血肉模糊。

  顧銘像是兜頭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徹底精神過來了。

  他比崔茂銀高了一頭,他居高臨下的立在那裡,眼神刺的崔茂銀滿臉通紅,嘴唇顫抖,但顧銘到底也沒去揍崔茂銀,而是當機立斷,掏出手機便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本來就應該想到的,崔茂銀這種老傢伙,老混子,在社會上混這麼多年,坑人撒謊張嘴就來,結下了無數仇家都能死裡逃生,早就習慣了算計保命,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為了一個小姑娘斷送他自己的性命,崔茂銀不是第一次談戀愛睡女人,他睡過的女人比顧銘識的字還多,他是有多想不開?

  平日裡這種事顧銘不會糊塗,然而崔茂銀偏巧是今天找他,他今天剛好糊塗。

  雖然他沒有糊塗太久,但是似乎也不太來得及,從麵包車裡撲出來的幾個人早有準備,顧銘還沒來得及撲騰就給人用麻繩勒住了脖子,緊接又頭頂一麻,顧銘眼前一黑,便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鄭哲在送走顧銘時接了一個電話,他停車熄火,講了約莫五分鐘,期間抽了兩支菸,掛斷電話後還剩下半支。

  他吸了一口,噴雲吐霧的對著窗外呼出一道長長的青煙,姿態嫻熟,神情卻是艱澀。

  他將目光移出了窗外,想著抽完這個煙就走。

  從裡頭衝出一輛金盃,掛外地牌照,似乎要往右拐,因為鄭哲擋了道,便很不客氣的摁喇叭。

  鄭哲看了那車一眼,覺得開這種車還這麼橫的人肯定不是什麼善茬,他不想惹事,便將鬆了指頭,丟掉手裡的煙,發動汽車,重新打火。

  不知道是他動作真的慢,還是那群人太着急,裡頭的司機開始大聲的叫罵,警告鄭哲不想死就趕緊滾遠點。

  鄭哲當然不想死,本來也準備滾,可出於內心的不爽,他還是轉過頭很不滿的跟那司機對視了一下。

  車玻璃上貼了很黑的膜,但風擋是沒有的,很容易能看見駕駛位和副駕駛的,鄭哲跟駕駛位的看了個對眼,又無意識的掃了一眼他旁邊的人。

  鄭哲面兒上一僵。

  他從小就對危險特別敏感,這會他沒再繼續腹誹,而是麻利的將轉動方向盤往旁邊靠,而後又緊盯着跟他擦車而過的金盃,仔細的看了一下副駕位的後視鏡。

  崔茂銀剛才看他的眼神實在是近乎哀傷了,而在崔茂銀的角度,他自然也不會朝着鄭哲大喊大叫,因為他跟鄭哲緊有過一面之緣,要不是鄭言的關係,他對這個人都不會有什麼印象,鄭哲就更不見得會認識他了。

  鄭哲雖然不知道顧銘來幹嘛,他沒問過,但看見崔茂銀他就徹底明白了。

  他雖然不確定崔茂銀是在求救,卻是本能的感覺不妙。

  而他又正好沒什麼事,便大着膽子開着車,保持一定距離跟在金盃車後頭。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點

  第51章

  鄭哲沒有顧銘的手機號,只能給張春天打電話。

  張春天接電話的時候依舊在床上,這怨不得他,現在才早晨八點,他昨晚上後半夜才躺下,又不用上班,並且在此之前,十點之前他就沒起過床。

  所以即便是顧銘催他去辦事,他也做不到立馬起床,哪怕是顧銘揚言要挖了他的蛋。

  張春天真是不怕顧銘,顧銘越狠他越驕傲,但就是不怕,這麼多年過來,顧銘就像他的親弟弟,自家人哪有怕自家人的道理,張春天對顧銘只有擔憂,就是沒有怕。

  當然顧銘這次只告訴張春天有男人潛進他的房間,沒說是有人潛進了他的房間幹了他,所以張春天掛了電話就理所當然的在屋裡繼續睡大頭覺,想著睡飽了再去查。

  然而他的計劃一次次落空,沒多長時間鄭哲又開始給他打電話,張春天看了一眼時間:“你怎麼咋都起這麼早呢?精神頭足就去公園練劍,沒事打什麼電話玩。”

  鄭哲心裡很沒底,他開過金盃,知道上頭至少能坐下九個男人,如果真是全坐滿了,下來一半砸他就綽綽有餘,況且車現在是往城郊開,鄭哲不是本地人,現在調頭都找不到路,他不清楚情況不能報警,就只能給張春天打電話。

  “你知道那個崔茂金跟顧銘見面的事麼?”

  張春天立刻便精神了:“是崔茂銀,他回來了?顧銘跟他在一起?你怎麼知道?你們在哪兒?”

  “你給顧銘打個電話問問吧,沒事給我來個電話。”

  鄭哲掛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震動,他在內心祈禱那輛金盃別開的太偏,也別太久,因為以司機的習慣,很快就能發現身後一直跟着一輛奧迪,到時候自己也不用跟着了,保不齊就一起上車擠香油兒了。

  車在老城區一個學院後的家屬區裡停妥當了。

  這個學院本就離市區遠,雖然周圍自有一個小商業圈,但因為家屬區是新蓋的,入住率還不太高,所以就比較荒涼。

  鄭哲不敢跟着拐進去,更不敢下車,他只是裝模作樣的停進角落的車位,然後回過頭從後車窗裡遠遠往外頭看。

  他將車座位往後拖,抻直了兩條大長腿,儘量往下滑,生怕人家一個側頭看見他的腦瓜尖。

  金盃停穩了,先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提着一個黑色手提包,崔茂銀是第三個下來,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後又下來一個黑壯的男的,他並沒有着急朝裡走,而是轉身屈身,伸出雙手,接了一個打橫的小夥子出來。

  鄭哲魘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顧銘臉太白了,所以鄭哲很難認錯,這小子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像是睡着了,雙手交握在一起,上頭蓋着一件紅色的汗衫,鄭哲用腳趾甲猜也猜出來是怎麼回事。

  最後下了一個草帽男,鄭哲始終覺得一個男的腦瓜子在大熱天這般見不得人,那不是腦袋上長瘡就是剛刮了禿子,結果那草帽男四下看了看,接着就將他那頂小草帽摘下來搧風,還真是個禿子。

  禿子進了樓洞的功夫,張春天的電話也過來了。

  鄭哲記住了門洞,趕忙將車開走,順便在重新停車的過程中把事情一股腦的告訴張春天,末了還問他一句:“知道為什麼麼?”

  張春天沉默半晌:“我覺得不是大貓,他沒理由用崔茂銀將顧銘勾出來,他只要搞崔茂銀就夠了,不會這麼沒完沒了。”

  晌午天氣變熱,鄭哲在車裡不能久留,便從上頭下來,溜躂到街道對面的雜貨店內,他的手指撫在綠油油的圓西瓜上,敲了敲:“你們過來吧,我一個生意人,管不了這些事。”

  “行,那辛苦你在那邊等着,我們一會兒就到。”

  鄭哲本想囑咐,可轉眼一想,人家比自己專業多了,就收了線,在鋪子前挑西瓜。他早晨沒吃飯,又開了一上午的車,眼下是又饑又渴,乾脆讓老闆娘給自己開了一個起砂的甜西瓜。

  老闆娘滿嘴的膠東口音,說什麼鄭哲也聽不懂,只見她扭着寬胖的身體從地上撈了一個西瓜,擱在冷飲冰櫃上,舉着西瓜刀,嚓的一聲將其剁成兩半。

  鄭哲坐在太陽傘下的小板凳上乘涼,接過胖女人手裡的一牙淌甜水兒的西瓜,咬掉上頭的尖兒,眼睛依舊盯着那波人進去的樓道門口。

  在鄭哲吃掉一半西瓜的時候,張春天的電話來了,鄭哲嘴裡咀嚼着瓜肉,吐了幾粒黑籽兒在地上,他望着街對面,額頭布細細的一層熱汗:“劫財?”

  “是,剛約了地方,叫我送錢過去呢。”

  “不是吧?同樣是費勁,怎麼不去劫領導幹部呢,肯定比這有錢啊……再說都知道地方了,報警行了。”

  “我跟你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不能報警,這是我們分內的事。”

  “那你就說你打算怎麼辦吧?”

  “禿子現在真是亡命徒,我先籌錢,就不過去了,武兒他們過去找你,以防萬一。”

  對面的樓層忽然爆發出一聲尖鋭的吼叫,在老闆娘的驚呼中,鄭哲循聲而去,眼看著一個男人被人從二樓窗口踹下來,而那罪魁禍首半騎在窗口上,光着膀子,皮肉白細,被人摟着脖子又扯了回去。

  鄭哲心臟狂跳,胸中起火:“只劫財不劫色麼?”

  “劫什麼色,一群老爺們……”

  從二樓上摔下來的男人在地上打了個滾,齜牙咧嘴,他不太幸運,撞到了垃圾桶,掛了一頭的血,半天都爬不起來。

  鄭哲站直了身體,他現在比之前講衛生,跟老幫娘要了一塊毛巾細細的擦了手,歪着腦袋夾着電話,從褲兜裡翻出皮夾:“不來麼?現在傷了一個,只剩下三個了。”

  這會兒從樓洞裡跑出來一個黑胖,跟地上的傷員不知道說了什麼,接着黑胖將傷員抱起來,往金盃上抗。

  樓上冒出一個油光鋥亮的大腦殼,衝著下面的兩個人打了個手勢,似乎是示意他們趕緊離開。

  鄭哲掛了電話,摸了摸老闆娘的西瓜刀:“好刀啊,一起賣我唄。”

  老闆娘還瞪着眼睛在街邊看熱鬧,待那倆人上了車,她不捨的轉過身,心有餘悸:“哎呀嚇死我啦,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虧的樓層矮……這個刀不能賣,裏屋貨架有水果刀,二十塊。”

  鄭哲付了錢,又買了包煙抽,他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吃過午飯居民區通常都會比較安靜,午睡麼。

  在對面的人出來買午飯前,鄭哲接了個電話,本以為是武兒他們到了,結果卻是王技術的電話。

  “老闆,你什麼時候回來,在那邊忙什麼呢?”

  鄭哲舉着電話,無趣的抬腳攆滅煙頭:“混呢。”

  “啊?”

  “開玩笑,我明後天就回去,什麼事兒?”

  ……

  鄭哲一邊跟技術員在電話裡討論套管生產相關,一邊扯了一張舊報紙將刀刃捲起來,掖進褲腰裡。

  他下這個決定也很突然,他本來只需要等顧銘的人過來,然後選擇留下看熱鬧,還是拍拍屁股走人,可剛才看顧銘光着膀子他有點等不了,只有他能脫顧銘衣服,被別人脫了他就是要生氣,就是要發火。

  武兒來的很快,還帶了一車的人,但他實在是太年輕,沒什麼想法,鄭哲跟他說了他的打算後,勸了半天才把人勸到街邊等着,後又跟武兒商量讓那車人先找個地方躲一躲,別沒事在外面蹲等招人報警。

  武兒本打算想衝進去跟禿子拚命。

  他只聽顧銘的,連張春天的話都不聽,更何況鄭哲,然而他認為生意人總是比自己要聰明些的,而且看這哥們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吹牛,便勉為其難的願意相信鄭哲一次。

  他倆在街邊足足抽了一個小時的煙,也不見對面有人出來買飯,倒是先前出去救治的金盃車回來了,從街那邊的轉角開過來,駛進小區。

  鄭哲跟武兒站起來,丟掉手裡的煙,先是走的平常無奇,還互相聊天,鄭哲問武兒多大,武兒問鄭哲多高。

  金盃車在一片如火明光中停穩當了,黑胖跟傷員開門下車,一頭一臉的汗,誰也沒發現對面過來的兩個男人,緊抿了嘴,一聲不吭,大步流星的朝這邊過來。

  鄭哲抬頭看了一眼樓上,而後跟武兒掀起衣裳拔出刀,驟然在馬路上飛奔起來。

  武兒身手利索,他一個飛撲摁到了傷員,而鄭哲勒住了另一個,拖到旁邊,順手繳了他的手機。

  男人額綳青筋,雙手板着脖子上的胳膊:“你他媽是誰啊!”

  鄭哲自然不會傻到報上自己的姓名,他壓低了嗓子,湊到那人的耳邊:”中南海第一保鏢。"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算昨天的。

  第52章

  樓上一共四個人,鄭哲他們逮了兩個人,如無意外,上頭應該還剩兩個。

  但是這樣不夠,鄭哲還打算勾下來一個。

  他從黑胖身上翻出車鑰匙,叫武兒將金盃開遠。

  傷員今天似乎特別倒霉,被顧銘從樓上踹下來不說,這會兒又因為攤上武兒這麼個快刀手,話都沒說就被其在腿上紮了兩刀,傷上加傷,整個人情緒異常低落,眼裡都有了濕意,正頽然的坐在牆根兒上,了無生意。

  鄭哲看武兒帶著被制服的黑胖上了車,便特意蹲下來盯着已經呆滯了的傷員,打算從這個霉貨嘴裡套套上面的情況。

  “哥們,知道為什麼劫你倆麼?”

  傷員出人意料的配合:“綁架。”

  鄭哲十分缺德,佯裝關心,實則刺激:“……你看你這運氣,還沒怎麼著呢,你怎麼整成這樣啊……”

  傷員的頭上的小網帽因為剛才的打鬥幾乎要掉了:“你就說你想知道什麼吧,老子也不雞.巴想幹了,還怎麼幹?愛咋咋地吧。”

  “聽口音你是東北的啊,我也是東北的……”鄭哲跟着套近乎,“既然咱倆是老鄉我肯定不為難你,老鄉你們上面還有幾個人,有槍麼?”

  “還剩禿子和老王,有兩把槍。”

  鄭哲沉默了一會:“那你們收了錢還會撕票麼?”

  “那咱不知道,禿子跟姓顧的有仇,他之前差點被那人捅死。”

  “他倆有仇你怎麼被人踹下來了?”

  “禿子說是怕他倆跑了,就讓我們給他倆扒衣服看笑話,年紀大的脫光了,我負責脫姓顧的,誰知道剛脫了個上衣,他就跟瘋狗一樣上來踹我,連踹七八腳,我都沒怎麼反應過來就給他搞出窗外了。”

  鄭哲笑了一聲:“佛山無影腳啊。”

  “你給我點止疼藥吧,我實在受不了了……你那是什麼兄弟……操.他媽的扎腿根上了……”

  “別急,你先打個電話把老王叫下來吧,我教你怎麼說,我不為難你,你也別找事,要是耍花樣,老鄉也不好使了。”

  顧銘躺在鐵床旁邊,頭貼在冰涼的瓷磚上,地上沒水,他卻半邊臉發濕。

  他像睡着了似的趴在地上,手被反捆着,一隻腳栓在床腳上。顧銘的上身光.裸,脖子和胸口全是昨晚交.歡的痕跡,然而他本不在乎這個,就算真被脫光了不很介意,只是之前那男的脫他衣服的動作猥瑣的實在是讓他想起了點不愉快的事,他反抗的又實在激烈,最後惹的禿子那幫人惱怒至極,用槍托和鐵棍打瘋狗一樣圍起來將他砸趴下,而後倒是沒在為難他,不知道是害怕了還是打累了。

  顧銘全當是休息,他雖然閉着眼,實際上很精神,也差不多猜到這屋子裡大概都是什麼模樣。

  崔茂銀光着屁股在旁邊蹲着,這老傢伙挨了不少打,也受了不少羞辱,禿子扒了他的牙,幹了他的女人,扒光了他的衣服還時不時的用皮鞋撥拉他腿間那黑紅的一大吊,但禿子不敢這麼對顧銘,他的確是對顧銘有點膽怯的,始終不敢鬆顧銘的綁,生怕他下一秒又歪歪扭扭的站起來,蹦上來在自己身上刺個大洞。

  其實要說有仇還是禿子跟顧銘有仇,不關崔茂銀什麼事。

  只是崔茂銀當時領着他女人跑路很不幸的被禿子一行人逮住了。崔茂銀硬氣了一個月,可他畢竟不是鐵打的,禿子折騰他好幾個月,把他打軟了,打怕了,他不想抗了,也實在抗不下去了。

  禿子半年前還算個老大,不料經營不善,將手裡那點東西都賣給陳老大,沒多久又被顧銘刺了個對穿,住院其間手底下的小弟都散的差不多。他手裡沒錢,重新出來道兒上的人也不給他面子,他混不下去,只能幹點見不得人的行當,弄了幾個槍開始干勒索,想著快弄一筆錢然後跑路,換個地方重新混。

  這個崔茂銀實在是老天賜給他的大錢袋,這哥們還沒等跑出本市就被他撞了個正着。因為都在道兒上混,禿子也聽說了大貓跟崔茂銀的事,然而他並沒有將崔茂銀交出去,他壓着老崔,坐等大貓辦挺顧銘,不成想那隻貓中看不中用,也不知道最後這事是怎麼了的,總是什麼事都沒有。

  禿子坐不住了,他跟他那哥幾個冥思苦想,想出了一個所謂的高招。就是用崔茂銀勾顧銘出來,禿子既能在顧銘身上報仇,還能轉而坑他們一筆錢,人財兩得,實在比將崔茂銀直接出手給大貓要合算的多,而且大貓也不見的要。

  顧銘起初還能聽見禿子的譏笑和崔茂銀怯懦的懇求,但很快週遭就沒動靜了,甚至靜了很久,直到有人接起了電話,大意是車進溝了,叫他下去幫推一下,那倆人一個開車,一個推,實在搞不定。

  男人在禿子罵罵咧咧的聲音中下了樓,屋裡只剩下禿子跟他倆。

  顧銘翻了個身坐起來。

  這種稀鬆平常的動作引起了禿子的不適,他雙目圓睜,忽然拔出槍,對著顧銘的腦袋,警告他別耍花樣。

  禿子的恐俱是有原因的,他一個人看他們倆,其中一個發起瘋來他一個人根本制不住,他當然要心虛。

  顧銘卻是沒看他,反而看了一眼旁邊的崔茂銀。

  崔茂銀是沒被綁着腳的,之前他始終不敢跟顧銘說一句話,連看也不敢看,這會兒看顧銘看他,他也好似得了原諒似的,陡然生出些骨氣來。

  禿子正想動作,門口忽然想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瞪了崔茂銀一眼,拿着槍對著他比劃了一下,而後又趴到貓眼往外看,接着便直起腰身,似乎打算裝屋子裡沒人。

  可外面送外賣的小哥十分執着,沒完沒了的開始敲門,還邊敲邊罵:“行了,別裝了,我知道你在家,你不就是點了個酸菜炒粉條又反悔了麼,何必呢大哥,十塊錢的菜,你有必要連電話都不接麼,我跟你說這我們店最後一顆酸菜,福根兒啊,吃了保好運……”

  “我操.你媽我沒點菜!”

  “你就是操.我爸菜也是你點的,我這小本上寫的門牌號呢,趕緊出來把錢付了!”

  “別逼逼啊,再逼逼我出去揍死你!”

  “你也別嫌我逼逼,你不也干吵吵呢麼?”

  ……

  樓道口站着一排人,最邊上的是武兒,這小子捏着一尺長的西瓜刀,貼在防盜門旁邊的牆上,劉海濕噠噠的粘在他的腦門上,他攥刀的指甲發白,對著鄭哲艱澀一笑,嘴角微微顫動,是源自緊張。

  實際上鄭哲比他還緊張,誰知裡面的人會不會忽然掏出一槍吧他崩了,他站在門外,穿著武兒的鞋拖和t恤,拎着一個盒飯,僵着身體繼續敲門。

  禿子開門開的措不及防,鄭哲身體僵直,當注意到禿子的一隻手在門後,血液一浪浪的朝頭上湧,冷汗從毛孔裡往出滲,滲的鄭哲鬢角潮濕,面紅耳赤。

  一瞬間同時發生了很多事。

  崔茂銀忽然從地上站起來撲上去,而武兒雪亮的長刀又切進了門縫,鄭哲眼看著面前人的表情從煩躁到惱怒,而後又是驚懼,最後禿子的面目猙獰,在槍聲中嘴巴張大,發出沉悶的低吼,他的手指幾乎要嵌進鄭哲的皮肉,身體狂躁的像一片颶風裡的葉子。

  “嘭!”

  “咚。”

  等大腦反應過來時,鄭哲已經騎在禿子身上,週遭七七八八的都是人,他緊緊的摁着他的手,眼看著禿子泥鰍一樣扭動,那一槍不知道打在誰身上了,還是打了個空,禿子本想朝崔茂銀開槍,結果卻被武兒砍了手,槍落了地,接着就被進來的鄭哲踹倒壓制。

  禿子躺在地上,眼看著這個外賣小哥身後湧進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彷彿驟然拉起的簾幕,碰撞的器械刀刃是帶著鐵鏽氣味兒的開場曲,十多個混子一起登場,對著禿子來了一出鮮血淋漓的高.潮戲。

  鄭哲臉色灰白的從地上爬起來,他扭過頭去看週遭的人,當看見崔茂銀鬆弛的方屁股他着實嚇了一跳,反射性的靠了一句,後又趕忙別過頭去找他昨晚上見過的圓屁股。

  他的腦袋像波浪鼓似的張望,甚至還去問崔茂銀:“顧銘呢?”

  一隻細手搭上他的肩膀:“我在你身後呢。”

  顧銘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的衣服,只見他扭頭跟武兒說了一句讓他們別把人打死,後又轉向鄭哲:“害怕麼?”

  “當然害怕,我有病我不害怕啊……”

  “害怕你還來?”

  “這還用問,這不是你在這兒麼,你不在我犯得着這麼拚命麼。”

  鄭哲豎著眉毛,垂臉瞪了顧銘半分鐘,終於大着膽子伸出手去搓顧銘臉上乾涸的血跡,然而他抬了一下手,看顧銘反射性的往後一躲又放下來,並沒有真的去捏他的臉。

  “打算怎麼謝我?”

  “怎麼謝?”

  鄭哲沉默了一分鐘。

  他本打算想像個爺們一樣微微一笑,來一句小事甭謝,可他面對著顧銘,卻控制不住的在心裡有滋有味的幻想了一下,等他憧憬夠了,心也癢了,他看了一眼週遭吵嚷的人,湊上去短促的來了一句:“顧哥,跟我處對象吧。”

  第53章

  鄭哲是真想跟他處對象,他甚至想著如果他倆能在一起,那他一定會對他特別好,寵着他,養着他,他打架他給他加油,他挨打他給他報仇,過馬路護着他的胸,洗澡澡幫搓他的胯。

  鄭哲說完這句話等了很久,等的他自己都想笑,本來是隨便說的,然而顧銘啞了這麼半天,反而顯得雙方好像很認真。

  鄭哲也想認真,可認真起來就顯得十分可笑,他不是年輕的小夥子了,這麼直接的跟不喜歡他的人表白實在是有點傻,但他又確確實實的在內心裡期待,等着,總想著萬一呢,萬一顧銘心情不錯,跟他開開玩笑呢。

  然而顧銘什麼表情都沒有,別說羞赧了,連驚訝都沒有,他就站在鄭哲面前,一張寡淡白淨的面孔對著他,就彷彿剛才鄭哲真的是在說小事甭謝,或者鄭哲乾脆就沒說話。

  鄭哲當然不會傻到再問,他一點也不意外,只嘿嘿的笑了兩聲:“要不我留個你手機號吧。”

  顧銘這次話回的很快,他報出一串數字,接着補充一句:“怎麼不問張春天。”

  鄭哲從褲兜裡撈出手機往自己裡輸號,存了個小紅紅。

  存好後他暗自一笑,抬眼看看顧銘:“這不是你在面前麼……本來也沒用的,這不是我今天跟在這些人後頭,想給你打電話看你在不在車上麼,結果也不知道號。”

  “你一直在公園外頭等着?”

  鄭哲當然不想承認,又因為常年應酬張嘴胡扯的功夫越發精進,他便信口胡謅:“我可沒刻意等,我看旁邊一個大爺練劍看的太入神呢,大爺劍法太高超了,金雞獨立還能蹬腿刺,我光顧着給他鼓掌喝采,忘了時間。”

  “大爺沒宰了你真是萬幸。”

  ……

  鄭哲一邊沒完沒了的跟顧銘發問,一邊占便宜似的在顧銘臉上掃來掃去。

  他仔細的審視顧銘的表情,試圖從中品出點什麼來。

  鄭哲很希望他眼裡會有一點點熱情,或者笑意,起碼證明他還挺喜歡跟自己獨處,然而顧銘實在是沒表情,笑也不笑,鄭哲只能轉而欣賞顧銘的臉,看他嘴唇紅潤亮澤,睫毛濃長,像是一抹淺色的黑霧,終年籠在他的眼睛上,隱蔽了眼神,鄭哲望不穿,也看不透。

  倆人認識這麼多年,這是頭一次平靜的站在一起聊一些廢話。

  鄭哲跟他說話並非是想刻意討好,他本是抱著顧銘肯定又開始會跟他吵嘴的心態,就跟以前,甚至更久的以前一樣,可令人意外的是,顧銘居然沒有走的意思,甚至還在身後的哀嚎和吵鬧聲中很有耐心的跟鄭哲聊了很久。

  鄭哲覺得這可能是顧銘另類的表達謝意的方式,一個生性話少,不愛聊天的人聊了這麼多,在飯局上那是應酬,為了賺錢拉關係,可顧銘都不需要這些,所以只能是在表達謝意。

  鄭哲就這麼成功的壓住了自己亂撞的心,挺平靜的享受跟顧銘在一起的時間,偶爾也在顧銘說話的時候開個小差,因為顧銘的衣服穿的實在匆忙,領子鬆鬆垮垮,露了一大片紅痕點點的皮膚,不過鄭哲也沒j□j的盯着他的領口看,時間隔的不久,他還記得衣服下面的身體,腰側的肌理,長直的雙腿,圓翹的屁股。

  可惜鄭哲沒能享受太久,顧銘就接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並不是打到他手機上,他的手機關機了,是武兒遞過來的手機。

  武兒還處在一個亢奮的狀態:“大哥,張春天有話跟你說。”

  顧銘接過電話就往旁邊踱步,那旁邊剛好站了崔茂銀,他已經穿好了衣服,害怕似的往旁白一躲,但沒有走,只是垂頭喪氣的繼續站在一邊等。

  鄭哲這才發現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給弄走了,屋裡面寥寥的幾個人,那他也沒必要在這邊呆着,便叫了武兒過來把倆人的衣服調換,準備回去了。

  張春天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接到了電話,他在往現場趕的時候正好路過酒店,便順其自然的進去把房間退了。

  反正顧銘已經安全了,張春天沒理由火急火燎的趕過去,最後還因為忘記辦事挨頓砸。

  事情的結果實在是另張春天有些意外,意外的他都等不及趕過來告訴顧銘,直接就打了電話。

  鄭哲換好了衣裳,蹬上皮鞋,跟身邊的武兒打了個招呼便準備走人。

  他走之前必然會看看顧銘,碰巧顧銘也轉過身正在看他,只是他這回有了情緒,像是見了什麼洪水猛獸,眼有驚怒。

  顧銘掛了電話,沒有上前,反而往後退了兩步,立定了,接着陰惻惻看了鄭哲一眼,語調發平:“昨天是你!”

  鄭哲幾乎是瞬間就反映過來了。

  這人要是心虛,原本没干係的事都會想上很久,更何況顧銘這樣開門見山。

  鄭哲快走兩步,待離得遠了,又遠遠的看了顧銘一眼,看他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臉上起了一層胭脂色,像是上了妝。v甘,,作者有話要說:晚上忽然有事,但為了別太食言。。

  第54章

  午後艷陽,自樓道窗口裡沒遮沒掩的露進來,虛化了顧銘那浮着光的紅臉蛋兒。

  鄭哲看了他好一會,像是瞧見了一匹烈馬,他馴不服,騎不得的,可他就是馴過了,也騎過了,顧銘現在一副要尥蹶子的樣,反而讓他覺得十分痛快,甘之如飴,比先前顧銘對他好的時候要讓他舒坦的多,因為顧銘乖起來他又要懊惱,又要重新憧憬一遍,蠢蠢欲動一次,最後失望一回。

  他沒有像從前一樣應景的跟着暴怒,他像是被磨出來似的,眼裡蘊含了一絲笑意,但更多的是別的意思:“是啊,小寶貝兒,你要弄死我麼?”

  武兒本來還笑嘻嘻的跟鄭哲揮手告別,但聽見小寶貝兒這個詞兒後也着實愣了一下。這小混子四下里張望了一下,試圖從附近找出一個女人來,而他到底也找不到女人,只看見他大哥咬着後槽牙盯着鄭哲。

  武兒看看鄭哲,又看看顧銘,一頭霧水,他覺出來顧銘生氣了,但又覺得這氣生的實在不同尋常,他跟了顧銘這麼多年,知道顧銘生氣的時候從來不表現在臉上,都是直接動手,不像現在這樣,立在一處,不動作,只錯愕。

  鄭哲才不想等顧銘上來揍自己再跑,不過他走的很慢,一步三回頭的看,看顧銘的臉越來越遠,他到底也沒有追上來。

  在回去的路上鄭哲對顧銘這種不尋常的反應做了幾種猜想,認為除了顧銘腦抽沒反應,和愛上自己這兩種極不靠譜的猜想之外,他覺得顧銘要麼是礙於他剛救了他所以饒他一回,要麼就是實在是噁心,打都懶得再打他,再或者也可能還比較能接受這個人是他?然後因為有這種想法他本人也震驚了?

  想到這裡鄭哲一邊開車一邊笑,笑的車都開不穩,在馬路中間晃悠。這使得路過的司機都怒目而視,一副見了馬路神經病的模樣。

  鄭哲笑夠了,荒唐之餘又自圓其說,想著顧銘那天還是有享受到的,在床上喊不要滾開那都是給雙方助興呢,顧銘要真是不爽後來也不會直哼哼啊,說不定他其實也有點食髓知味呢。

  因為前一晚已經想好了,也做了心理準備,所以鄭哲並沒太受此事影響,除了出門小心點,平日裡還是該幹嘛幹嘛。

  他去賓館找了幾次平安扣,沒找到後,還為此憂傷的站在陽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煙,看了一晚上的星星,簡單的在內心裡告別了自己的青蔥見證物。

  接下來那兩天他定了回去的機票,聯繫他媽商量將鄭言送回去的事,他得罪了顧銘,並不想讓鄭言因此而受牽連。

  但賀蘭蘭在電話裡的表態很讓鄭哲意外。

  她跟她的新丈夫在縣裡看不好,打算來市裡治病了,不用鄭哲去送鄭言了,他們已經租了一輛車在市裡的路上,打算在市裡住上一陣子。

  因為那男人要住院,鄭哲便建議他媽跟他弟暫時住他哪兒,畢竟他也要回去,就算她媽一直要住在這裡,他如果回來再找地方就行,都是一家人,怎麼方便怎麼來唄。

  鄭哲打這電話的時候,鄭言正撅在地上給他擦皮鞋,整整七雙,連鄭哲腳上那雙都沒放過,

  鄭哲知道他在討好他,也知道他想留在這繼續去找顧銘,但鄭哲想不通更深層的意思,鄭哲也懶得想,誰沒事琢磨傻子想什麼呢。

  鄭哲掛了電話,穿上鄭言給他擦好的鞋去見了一趟吳江舟。

  這老傢伙最近找鄭哲的頻率少了很多,最主要還是因為鄭哲老回絶他,他這會兒見了鄭哲也格外的親切,拉著他跟一個土大款湊了一個飯局。

  幾個人落座後,吳江舟便朝鄭哲顯擺說他跟最近忙了一件大事,跟區政府簽了一個協議,打算搞點藥材種植,丹參,金銀花什麼的,磨成粉出口海外,國外極認中國藥材原材料,特別是日本進口最多,這不他還沒等種呢,第一批訂單都到手了,那意思眼下就萬事俱備,只差資金,說完還掏出一摞子合同材料來,像模像樣的在大家面前抖。

  鄭哲被他抖的直翻白眼,心想他倆都是同行,吳江舟忽然開始大搞種植,跨行如此劈叉,也不怕豁了襠,然而吳江舟又不是顧頭不顧腚的二愣子,既然在大款前這麼不要臉的吹,又說想融資,倆人相交一場,那鄭哲就幫他圓圓謊,騙騙土大款。

  鄭哲裝模作樣的研究了半天合同,一邊怪吳江舟有這麼好發財的機會才告訴兄弟,一邊問他資金缺口多大。

  倆人對著噴了半個小時,土大款終於聽的心癢,積極參與細節討論,最後跟吳江舟當場就拍了板,願意入上一股。

  從酒店出來後,鄭哲問吳江舟到底想幹什麼,吳江舟也很誠實,說他想種植是不假,但銀行帶不出來足夠的款,只能跟人借,這年頭融資多難,他磨那土大款好些天了,那土鱉也沒鬆口,到底是看鄭哲跟着搶才覺得稀罕了,準備出錢。吳江舟還說他那個老廠子準備出手套現了,帶著那塊地,問鄭哲要不要,要是要的話賤賣給他,價格絶對便宜,他老吳不坑自己人,也當時謝謝鄭哲。

  鄭哲一聽價格還真是便宜,但也沒立刻拍板,只說他考慮考慮,回東北的機票都定了,搞不好還不回來了呢,別再買了沒用呢。

  吳江舟很奇怪:“你怎麼還不回來了,你前一陣子不是也賺了點麼?”

  鄭哲往車上走,他疑神疑鬼的望着四周,生怕半路竄出個西瓜刀戰士,所以他兩條大長腿緊倒騰,抬起手晃了晃車鑰匙,算是跟吳江舟再見:“哥們不小心在本地混上了,得罪了一位老大,正準備跑路呢,不然容易被閹。”

  吳江舟自然當是玩笑話,他拎着裝合同的牛皮紙袋子跟在鄭哲背後,笑嘻嘻的:“你這人不行啊,又當江湖俠客又當製造商賈,得幹一行愛一行啊。”

  鄭哲鑽進車,離老遠沖吳江舟來了一句:“哪兒啊,我是愛上俠女了,要不誰閒着沒事混去啊。”

  “拉倒吧,追女的還用特意去混?這年頭還有不愛錢只愛浪子的女的麼?”

  鄭哲沒回答他,只跟吳江舟摁了摁喇叭,算是告別。

  可卻一路上都在想吳江舟那這句話。

  他認為自己十分悲慘,畢竟自己曾是浪子,現在也有錢,可顧銘就是哪點都不愛,他倆永遠都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除了被揍到落花流水,這花跟水就沒別的交集。

  鄭落花被這種念頭折磨了一路,他總要時不時的這麼糾結一下,畢竟他也是正常人,年紀不小,既然明擺着沒戲,他當然不可能一門心思的扎一汪流水溺死,所以他也要偶爾猶豫着是要重新死灰復燃,還是決定繼續心如死灰,這種糾結就像他的大姨夫,一月折磨他一回,有時候不調也幾十天一回。作者有話要說:先發上來一部分為了沖小紅花!

  第55章

  踏上家鄉的土地後,鄭哲看哪兒都親切,聽口音也舒服,特別能適應這個溫度,在山東總覺得熱死,大家也圍着他不停的扇涼風,說是去一趟山東都把他們鄭總給曬黑了,也有說那邊不是有海麼,肯定是給海風吹黑的,去一趟挺遭罪,幸苦幸苦。

  待黑黑的鄭總被員工迎進了公司,得了消息,連工廠的工頭都出來了,大家圍坐一團,跟上動物園看大老虎似的,連端詳帶摸,還七嘴八舌的問鄭哲在那邊吃了多少煎餅卷大蔥,高粱飴粘牙不。

  鄭哲半天都說不插一句話,好容易說一句山東不吃煎餅卷大蔥,大家又紛紛感慨說鄭哲說話已經有了山東味兒,有點膠東感覺,東北話不純正了,可惜可惜。

  鄭哲對此很不認同,他一直認為自己說的是普通話,跟播音員沒什麼差別,不摻雜任何口音,但大家一致認為他之前說的是東北普通話,現在是東北山東普通話兩摻,從純種變雜交,不幸不幸。

  鄭哲到家第一天便舌戰群儒,飯也是在公司吃的,直到晚上才回家。

  鄭德昌特意為此請了個假,他反正已經退居二線,整天在單位養老,而且他跟鄭哲早就不是前些年劍拔弩張的關係,他的兒子大了懂事了,他總是很欣慰,早早回家燒了兩個好菜,爺倆喝了一盅,他還拍着鄭哲的肩膀覺得鄭哲好像又長高了。

  鄭哲說了一上午實在是說累了,便沒否認,只點頭打哈想著老頭子說自己長高了就長高了吧,本來倆人差不太多,但鄭德昌五十多歲的人腰也開始沉了,鄭哲能不比他高麼。

  鄭哲沒在家休息兩天就開始處理工廠的事,順便跟各大甲方單位領導吃飯。

  吳江舟那塊地他也買下來了,鄭哲在心裡打好了算盤,想著就算是廠子沒用,那塊地也是值錢的,90年代那批房地產商都成了千萬富翁了,雖然中途落了一回泡沫,當地市政府的劉秘書都說了,他們市的房地產發展形勢大好,所以地皮不會便宜,雖然那邊現在荒涼,但保不齊以後就被開發了,到時候鄭哲把地皮往出一賣,錢賺的簡單粗暴,卻是實實在在,退一萬步,就算不行,吳江舟那場子也是值錢的,要不是趕上他急套現,肯定也不會賣的這麼低。

  鄭哲在家裡忙東忙西,誰知道這一忙就從夏天忙到了初秋,直到工廠生產銷售恢復穩定,即便這樣他沒閒着,打通了幾個之前一直在鋪線的甲方,吳江舟又給他介紹了個小活兒,所以山東那邊也沒斷了,總之下半年效益格外不錯,他又在順便擴廠增資,在有業務往來的外地都加了辦事業務處,新招了一批人,一直忙到了年底,回款的時候這一年收入頗為可觀。

  這期間他除了跟吳江舟打打電話,就沒怎麼聯繫山東這邊的人,等到了元旦公司不忙了,他閒暇之餘,也跟他媽聯繫了一回,順便問問鄭言。

  在得知鄭言自己在那邊呆了大半年的時候,鄭哲着實驚訝了一下,但更讓他驚訝的是,鄭言居然的不錯,整天呆在顧銘那邊吃香喝辣,十分自在。

  鄭哲有些想不通,但轉眼又想通了,他跟鄭言本來就是兩個人,長的像,但一碼是一碼,顧銘雖然不待見他,卻不一定非要虐待他弟,從這事看來,顧銘這個人還算地道,比小時候強多了。

  元旦那天晚上鄭哲被肖亮張驢兒叫出去聚聚。

  聚會地點照舊選在肖亮家,他媳婦在廚房炒菜,那孩子也不好好吃飯,就倒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肖亮吼了兩句才過來。

  肖亮發的福還沒消回去,他也比以前話少了點,沒那麼多大道理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上班上麻木了,整天老婆孩子柴米油鹽煩都煩死了,沒事就想自己清靜清靜,睡個懶覺,這見了哥們話都算多了,平時更沒話。

  張驢兒沒那麼傻了,這小子在郵局上班,處了個女朋友,尖臉高個,打扮的有點風塵,但說了兩句話感覺人還挺好,這姑娘整個過程就坐在三人旁邊夾菜倒酒,不怎麼說話,挺文靜個樣,不知道以後結婚什麼樣。

  肖亮感慨的撫摸酒杯口:“鄭哲,怎麼不見你找對象呢?”

  鄭哲此次出來收拾的非常利索,小頭髮也乾乾淨淨的,肖亮提這茬時,他正咬着一支菸,只見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好牙來:“找了啊,沒領回來而已。”

  “沒領回來?這意思是在外地。”

  “恩,山東小妹兒。”

  “山東姑娘好,什麼時候結婚?”

  “結什麼婚啊,我找人家人還沒同意呢,我看夠嗆能成。”

  “啊?你這樣的還看不上?這姑娘心氣兒太高了,那什麼,我小姨子還沒結婚……”

  “你可拉倒吧,”鄭哲看一眼肖亮外頭做飯的媳婦,又壓低了聲音:“你小姨子黑的像個燒雞,比我還黑,我喜歡白一點的。”

  “唉,不找就不找,晚結婚也挺好,還能多玩兒兩年,你說你小子怎麼點兒這麼高呢,該早的早,該晚的晚,賣趁新鮮,下海趁早的,現在想自己幹點啥可不比當年了,你算是趕上好時候了,你看看你現在人模狗樣的,誰知道你當年在咱們這混的時候……”

  “我在這兒混過麼?沒有吧……”

  “你忘了,你當時跟王達吹在莊稼地裡抱團的事了?”

  “行了,行了,我那是玩兒呢,再說才一兩年,不算混不算混,別提了兄弟,我想起來就不好意思。”

  鄭哲是真不想說這個,那段日子對他而言,總有點往事不堪迴首的意味,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他發過的一場大夢,美惡交纏,他忘都忘不過來。

  他中途起了幾個話題,但肖亮惡作劇似的非要往回拐,煩的鄭哲乾脆藉由臨近佳節開始低着頭給客戶編排短信,他裝模做樣的發了幾條,肖亮怎麼說他也不接話,就低頭摁手機,總算是把這個話題岔過去。

  手機鈴聲響了幾聲,有幾個人開始回覆,鄭哲垂頭掃了一眼,不太在乎,繼續跟肖亮推杯換盞,重新找話題。

  無奈兩人除了回憶往昔,在當下實在沒什麼交集,只能大聊如何管教孩子,而鄭哲又認為自己沒資格聊這個,倒不是他沒生養過,實際上他也養過一個,可他不但養壞了,還跟他養的孩子睡過覺,耍過流氓,他可不敢跟肖亮交流這些。

  手機又響了一聲。

  與此同時,肖亮的媳婦端着菜進了屋,因為菜剛澆過熱油,便裹着香氣滋啦作響,張驢兒不知道跟他媳婦兒說了什麼,那姑娘捂着嘴開始憨憨的笑,電視裡唱歌的人驟然拔了個尖兒,肖亮趁着鄭哲垂眼看手機的功夫啪的將筷子往桌面上一摔,指着他孩子的臉開始恐嚇叫她過來吃飯。

  鄭哲嘴裡還含着酒,他卻忘了咽,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喝多了,可手機屏幕顯示的最新短信的確是來自小紅紅的。

  顧銘居然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鄭哲嚥下辛辣的酒釀,可對他而言卻似蜜糖灌喉,哪怕這糖來的莫名其妙,毫無頭緒,是個誤會,是人下的蠱,他覺得甜,覺得美。

  打開閲讀後,鄭哲發現他剛才群發不小心發了一條拜年短信給顧銘,不料顧銘竟然給他回了,雖然只有兩個字,謝謝。

  兩個字都是拼音,

  鄭哲喝了半天的酒,此刻才喝熱了身體,他想了一會,又敲了幾個‘不客氣’過去,等他打好了,又覺得這幾個字又幹巴又沒情趣,便乾脆挨個刪除,換成了‘怎麼還給我回上短信了?想我了?’,可他再一次覺得這樣未免太死皮賴臉,很可能惹毛顧銘,最後換成了‘我都想你了,你想我沒?’

  鄭哲滿意的放下手機,朝着肖亮咧嘴一笑。

  比起死皮賴臉,他這完全就是不要臉了,不過他在顧銘的問題上早就對臉面看的很淡,他在顧銘面前什麼丟人事都幹過,什麼糗都出,他在顧銘心裡肯定早就沒有臉了,他還要什麼臉,這就好比他倆已經睡過了,鄭哲就沒必要在玩什麼矜持純情,雖然他內心既好臉也純情,可那是相愛的人之間搞曖昧的特權,趣味,他只能豁出臉,像個蒼蠅似的圍着蛋糕嗡嗡轉,啃上一口就賺,被打死了才散。

  肖亮望着他:“你笑啥?”

  鄭哲望着他:“我笑了麼?”

  “笑了,傻的啊……”

  “啊?沒有吧?”

  “山東小妹兒?”

  “山東小妹。”

  ……

  鄭哲有些機械的回著肖亮的話,他總是時不時的垂眼看手機,以至於他連飯都沒吃好,酒也沒喝好,他以為他等了一個小時,可看時間才一分鐘,他實在等不及,又發了一條過去。

  ‘你是張春天吧’

  這次短信回的很快‘是’

  又是一個拼音。

  鄭哲低頭繼續編輯,他垂了狹長的單眼皮,上頭一道淺淺的紋路,沒人看得見他眼睛裡含的笑搜言情,譏笑,傻笑,淺笑,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也毫不察覺的笑。‘張春天都差點上大學,能連字兒都打不清楚?你個文盲。

  第56章

  鄭言坐在車裡,趴在窗戶上,看外頭流光似火,霓虹如星。

  他看夠了,正過身體,手上拿了一個戴雪花的點心盒子,盒子里奇面裝着奇怪的麵包,上頭裹着一層巧克力,還撒了很多五顏六色的糖粒兒,是鄭言在一個很漂亮的櫥窗裡看見的。

  當時他正跟張春天在等顧銘,他撅在外頭流口水,也沒注意顧銘是什麼時候下來的,直到有人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踢的他一個趔趄。

  但是顧銘踢他他也高興,不成想顧銘還叫人買那個好東西給他吃,他就更高興了,最高興的是顧銘辦完事了,他倆一起回的家,併排坐在很大的後排座,那個小武兒也沒跟着一起擠,他在前頭開車,張春天在副駕,其餘的人都在後頭的車裡。

  鄭言穿的很漂亮,他從小到大都沒這麼漂亮過,因為顧銘說有一天對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蹦出一句新年新氣象,然後他就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了。

  他穿了新衣服新鞋,張春天還把他領到一家很貴的理髮店給他剪了頭髮,剪完了他照照鏡子,都覺得自己格外好看。

  他好看的自己都不願意回家,就想天天呆在顧銘家,趁自己好看的時候讓他多看兩眼。

  鄭言將點心盒子在腿上擺正,小心翼翼的拆開,接着他伸進去兩個指頭,捏住了點心,拿出來先聞了聞。

  他很小心的上去咬了一口,覺得十分香甜,便又轉臉去看坐在身邊的人。

  顧銘靠在座位上,長腿疊加,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泛着烏光的袖扣本來低調,可卻因為外頭的光道而顯得醒目起來。

  鄭言像看畫報一樣看他,覺得他的弟弟十分英俊。

  是英俊,不是漂亮,他認為漂亮是形容女人的,他的弟弟長的再文靜也不女人,而是個有本事的男人,因為武兒說過他們都是弟弟養着的,他一個人要養這麼一大幫人,還養的這麼好,這麼體面,所以鄭言覺得顧銘很有本事。

  鄭言慢慢的咀嚼完嘴裡的好吃的,後又把好吃的伸到顧銘面前:“快吃,我剛咬了一口,好吃死了!”

  鄭言看顧銘不動又往前遞了遞:“都給你!”

  顧銘回過神,張開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從那點心上啃了一小截下來。

  五顏六色的糖粒兒從他的嘴角躍下,順着黑色的長褲往下滾,鄭言見狀趕忙一粒一粒的撿起來,放進嘴裡,覺得味道甜死了。

  顧銘嘴裡還含着東西,說話有點含混:“不嫌棄?”

  鄭言一邊撿一邊跟他笑:“一點也不嫌棄。”

  話音剛落,顧銘的手機響了,鄭言因為正好離的近,就直接將閒着的那隻手伸進顧銘的褲兜裡去掏。

  顧銘也沒反應,隨便他弄。

  鄭言這些日子幾乎天天賴在他身邊,甚至還在他家裡睡,顧銘對此反應不大,反正鄭言沒人陪,他也沒人陪。

  顧銘以前是不需要陪伴的,或者說有沒有人都無所謂,可現在他漸漸的因為鄭言生出些不同以往的感觸來,忽然開竅了似的,覺得有個人在身邊其實也很好,很舒坦。

  副駕駛的張春天長長的打了個呵欠:“不會是崔茂銀吧?哎,別再是今天見了面這哥們又起心思了,顧銘,你可不能心軟,這樣的讓他滾了就對了,我看你當初就是下手輕,應該把他整隻手都剁下來,讓他看見你就腿抖,哪還有臉往上靠。”

  來的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拜年短信,所以顧銘只看了一眼,便又扭頭望向外面。

  鄭言拿着手機翻來翻去,他不會用,所以此刻就有些着急。他就勢靠在顧銘身上,舉着點心的左手也不自覺歪斜,在顧銘的衣服上蹭了白白的一道兒。

  顧銘拍掉衣服上的糖霜,垂眼看鄭言的指頭在手機上摁來摁去。

  鄭言卻像是忽然起了興,他翻來覆去的擺弄:“能回麼?”

  “隨便。”

  “那我就回個謝謝,”鄭言自言自語似的,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又抬頭看顧銘:“怎麼回?”

  見顧銘沒搭理他,他沒有像方才送好吃的一樣執着,而是低下頭繼續擺弄。

  顧銘看他死心眼的勁兒又上來了,便抬手接過鄭言手裡的手機,特意在鄭言眼皮下操作:“你笨死了。”

  鄭言目不轉睛的看那細白的指頭靈動的摁鍵,最後在屏幕上打了一串拼音。

  但即使是這樣,鄭言也覺得顧銘非常有才,他什麼都會!會賺錢,會做菜,還會發短信呢!反觀自己就樣樣不行,有了手機這麼久,只會看不會發,他弟弟真是有才!

  鄭言盯着顧銘的手,從嘴裡拼出了那兩個字,後又忽然笑起來:“再寫點再寫點。”

  顧銘點了發送,那邊很快又回了一條。

  顧銘斷了片似的,看了半天,正想問這個不要臉的是誰,旁邊的鄭言卻先開了口。

  “是誰?誰想你了?”

  張春天回了一下頭:“不是老崔麼?”

  顧銘稍微正了正身體,推開壓着他胳膊的鄭言,剛想問,屏幕上又過來一條。

  鄭言一字一句往出念:“你是張春天?”

  張春天脖子抻的像個長頸鹿:“找我的?”

  顧銘從嗓子裡哼了一聲:“張春天,你把我電話留給你哪個小情人了?她想你了。”

  張春天瞪圓了眼睛:“啊?不可能,我能幹出這事兒來麼?哪個傻娘們發的?”

  鄭言看了顧銘一眼:“弟弟,回什麼?”

  顧銘眨了眨眼,嘴唇一抿,要笑似的,便打了個是就發過去了。

  他看笑話似的等着那邊給張春天發火熱的告白,鄭言也將腦袋湊過去,眼巴巴的等着。兩個腹無點墨的人笑吟吟的盯着手機,等來的卻是一條讓他們斂去笑意的短信。

  鄭言很不樂意:“他認錯了,你不是文盲。”

  顧銘面對屏幕,忽然生出些驚悸來,他沉默片刻,接着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接的很快,那邊的聲音懶洋洋的,還帶著笑意:“小文盲,怎麼還打電話過來了?”

  顧銘微吸口氣。

  他聽得出是誰,他本來有一肚子的憤怒,可張了嘴,卻如鯁在喉。

  這個從了良的死流氓,色.情狂,他對自己從來都是有忙必幫,幫完必奸,奸完又幫,他幫的時候奮不顧身,奸的時候奮不顧腎,顧銘都覺不出來他到底是好還是壞,也不知道該交還是該踹。

  電話裡的人等了一會又繼續開口:“怎麼不說話呢你?喝多了?”

  顧銘本來打算直接掛斷電話,可到底還是忍不住在掛前多說了一句:“嘲笑別人前,你也想想你自己是個什麼德行,別好像你多有學識似的。”

  鄭哲開春回的山東。

  因為飛機晚點,致使他傍晚才上的飛機,由於前一天送行的哥們熱情了些,他跟人聊到凌晨才睡,雖然他白天的時候不覺得什麼,但上了飛機後倦意襲來,他關了手機,要了條毛毯便開始睡覺。

  鄭哲下了飛機先去的酒店,酒店是落地窗,外頭就是海,他仰躺在大床上,十分舒坦的打電話。

  他這次來的跟上次不同,他之前因為生意而認識的一個油田小領導調到這邊來當了二級單位一把手,單位需求正好對他的口,有人脈,又有供應需求,他已經跟人說好了,只要來這邊辦個供貨入網許可就行,到時候跟那個二級單位指定買賣,又是一條賺錢的好路。

  鄭哲面兒上春風得意,胯.下春.色撩人,他裸着下半身,抬腳蹭了蹭身下人那一雙白蘿蔔似的大腿,顧銘正跪在他兩腿間,粉色的舌尖在他的傢伙上打轉,正口的專心致志。

  鄭哲很是舒服,伸手去摸顧銘的頭髮,而後拇指掀起他額前的一小點劉海,用指腹仔細的觸摸他凝脂似的腦門兒。

  倆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膠着,情意綿綿,沒多久就扔了電話滾上床,抱在一起騎.乘,其間鄭哲不斷的問顧銘爽.不爽,舒不舒服,顧銘一邊呻.吟一邊流淚,乖的要命,睫毛是顫的,嘴唇是潤的,被頂的氣息凌亂,連話都說不成句,他細薄的手掌覆在鄭哲的肩膀上,推着他,拍打他,讓他輕點,說疼死了。

  鄭哲是被一個旁邊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拍醒的。

  醒的時候鄭哲的臉上還帶著笑,精意盎然。

  他在夢裡面被翻紅浪,現實裡毛毯蕩漾,搞的鄰座的男的看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挺彆扭的提醒他飛機已經降落了。

  鄭哲這才發現自己因為睡的太熟,姿勢太舒展,腿又長,都伸到人家的腳底下了。他見狀趕忙坐正了身體,揉了兩把臉,發現旁邊的大哥還盯着他,便不太爽的側頭:“你老看我幹什麼啊?”

  那人半開玩笑半認真:“你腳蹭我腿好幾下,還嘿嘿的笑,你什麼意思啊?”

  鄭哲也挺不好意思,他將毛毯粗略的疊兩下,順手還給一邊的空姐:“我要是醒着蹭你腿才是真有意思,睡覺蹭的那能有什麼意思,意思就是我做夢呢唄。”

  “看你這樣子,是個好夢啊。”

  “還行,參加騎馬大賽得了個第一。”

  鄭哲沒心思跟陌生人閒聊,他拿好自己的東西,出了艙門進機場取行李。

  飛機飛了一個來小時,等落地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機場外燈火通明,照的繁夜如同白晝。鄭哲從機場出來,看候車區排着長長的隊伍,正猶豫是不是要坐機場大巴去市裡,卻不料在接機的人群裡看見個大四角臉。

  那四角打臉也瞪圓了眼,在站在料峭春風中朝着鄭哲揮揮手:“哎!鄭哲!這麼巧呢!”

  鄭哲立在夜色裡,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從一萬米的高空上做着春.夢而來,在春天裡踏上這片土地,見到的第一個熟人就是張春天。

  好兆頭啊!

  第57章

  張春天來這邊接一家非常有名氣的建工集團的高層管理。

  這個人是張春天好不容易巴結上的,在房地產這方面,雖然開發商承建商多如牛毛,但真正有實力的,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幾個,這家建工集團之前是國企,後來改制重新組建了一下,下屬十多個全資子公司,光國家一級註冊建造師就好幾百人,都傳說這個集團已經開始準備上市,估計也就是這幾年的事。

  當然張春天接的這個人只是那個建工集團在本地分公司的一把手——李庭雲。

  從房地產開發的角度上來講,開發商拿下了某快地,同時還會有設計單位,承建單位等等相關單位來共同完成這個項目。總之張春天之流基本上就是在那些實力雄厚的大公司下混飯吃,每當一個項目出來後,承建的建工集團會把工程細分,然後分別承包出去,每次接這些活兒大家總要搶個你死我活,搶的又大多是黑社會,顧銘,陳老大,甚至更多的道兒上人,大家拼實力的同時,私底下自然也要跟高層拉拉關係。

  鄭哲挺開心的跟張春天揮揮手,他拖着行李兩步上前,摸了摸張春天身後那輛奔馳:“鳥槍換炮了啊?真不賴。”

  張春天雖然是跟鄭哲說話,卻總時不時的往他身後看:“那輛切諾基出了點岔子,報廢了,總之又是一個爛事,怎麼樣,這大奔還成吧?”

  鄭哲微彎下腰,趴在車窗上探頭探腦,後又失望的直起腰:“行啊,好車就是寬敞,你接幾個人啊?”

  “一個。”

  “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好啊,太巧了,我最會陪男的說話,要不你把我順上吧,捎到市裡就行,你看那機場大巴都要擠冒漾了……”

  張春天面露難色,然而他正要開口,卻忽然瞪圓了眼睛,朝向鄭哲身後熱情的奔過去:“哎呀,李總,您什麼時候出來的,站多半天了?”

  鄭哲一回頭,發現張春天嘴裡的李總居然是剛才坐自己身邊那個眼鏡男,那眼鏡男似乎也發現了他,衝他禮貌一笑,又跟張春天說了幾句話。

  鄭哲沒吱聲,他沒有走的意思,只斜斜的依在行李車上,掏出一根菸給自己點上。

  張春天寒暄沒兩句,那男的就抬步朝鄭哲這邊走,這男的看樣子約莫三十多歲,鼻梁上架着一個金絲眼鏡,笑起來露一口白牙:“你不是剛才坐我旁邊那個男的麼?”

  鄭哲彈彈煙灰,在夜色裡呼出一道筆直的煙道兒:“真巧,保不齊這次又坐你旁邊呢。”

  “……你也認識張春天?”

  “恩,他小時候管我叫叔。”

  “真看不出來,你看著比春天年輕多了。”

  “不是我年輕,而是張春天打小就顯成熟,他上初中就長的跟奔三似的,現在真奔三了也是個奔三的樣兒,這麼一想他倒是沒怎麼老,其實也挺好。”

  ……

  張春天一見兩人認識也有些傻眼,但他還是有眼力見的,既然李總跟鄭哲聊的開心,那他也自然沒有拒絶載鄭哲一程的要求,拉著兩人便往市區裡開。

  鄭哲跟李庭雲在後頭足足扯了一路。

  其實鄭哲本不是個健談的人,可自打做了生意,常年跟人扯淡吹牛,這嘴皮子也越發順溜,什麼都能談,他雖然知識面狹窄,但勝在話題尺度寬廣,人家跟他聊黃梅戲他不明白,他就跟人聊演黃梅戲的女演員,人家轉而剖析女演員唱腔特色,他就開始淺談行業女演員潛規則,反正總能將話題接的十分接地氣兒,謙虛低調又不失趣味。

  張春天是自己開車過來的,他並沒有拿出平日裡那副黑社會的做派,只一邊開車一邊插嘴,鄭哲嘴上說著話,心裡卻在後悔他剛才就應該要求開車,總比在這兒跟人胡掰的好,說的他都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張春天也不接話,他連問了兩遍顧銘,好容易找到時機問第三遍,結果話還說完,就已經倒市裡了。

  張春天跟李庭雲有飯局,鄭哲自然不會跟着過去,他在下車前婉拒了李總不知真假的挽留,拖着行李箱在路邊叫了輛車,然後在上車後給鄭言打了個電話。

  他本來是打算直接回家,可他身上沒有鑰匙,車鑰匙又在家,只能打着車去接鄭言。

  萬幸鄭言的電話還能打通,這小子不知道在哪兒裡,身邊環境嘈雜,夾着着風聲,還有他呼哧帶喘的興奮勁。

  鄭哲問鄭言在哪裡,他去接他,不料鄭言卻中了邪似的在電話裡嘰裡呱啦的說個沒完,大講特講他剛又吃了什麼好吃的,他把那家店記下來了,改天鄭哲也一定要去吃之類的廢話。

  鄭哲被電話裡的鄭言吵的頭疼,他跟家人一貫性的耐心很差,這不眼下才強忍了半分鐘,便本相畢露的怒吼一句:“行了!你哪兒來這麼多廢話!”

  那邊停頓了有一秒鐘,而在這一秒鐘裡,鄭哲聽見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細的像蚊子叫,叫了聲鄭言的名字,這人應該離鄭言很近,或者就在鄭言身邊。

  鄭哲沉默半晌,攥着電話的手緊了緊:“你就說在哪兒?我去接你。”

  鄭言跟旁邊的人重複了一下鄭哲的話,那邊的聲音開始遠了,緊接着是衣衫摩擦的聲音,鄭言似乎上了車,他坐穩當了,情緒稍微平復了些,甚至有些低落:“我們要去茶樓,你去那裡等我吧。”

  鄭哲掛了電話,跟出租車司機報了個地名,因為離着近,車才開了十分鐘就到了地方。

  出租車熄火停車,司機師傅在接過鄭哲遞上去的好煙後,同意稍微等一會兒,還說如果時間長了就麻煩鄭哲另叫輛車。

  對面很快開過來一輛車,因為開着遠光燈,鄭哲一時間連車牌都看不清。待車停穩後,車門大開,從前面下來兩個人。

  武兒大冷天身上就一個小毛衣,急忙忙的從車頭繞到車身,他伸手開了後車門,緊接着一條長腿落了地,屈身而出的人蒼白秀氣,表情卻冷,像是籠着一層寒氣,給兩個樣貌兇殘的高個兒簇擁着往裡頭走。

  看見鄭言出來時,鄭哲叫司機摁了一下喇叭,加上車燈一閃,對面的人群似乎有些驚悸,所以除了顧銘,全部的人都齊帥帥的往鄭哲這個方向看。

  驟然亮起的車燈裡,顧銘步履輕快,目不斜視,走的似乎有點急,然而又急的很自然。

  可這種逃竄似的行為在鄭哲眼裡真是很不自然,而且令人討厭。

  鄭哲將手裡的抽了兩口的煙丟在車窗外,惡意的在腦子裡回想顧銘被幹過後的走路姿勢,彆扭,掩飾,極力的掩飾,最後還是微岔着腿往前走,步子邁的蹣跚,失了以往的輕快,從野獸變成一隻懷孕的野獸,危險又性感,十分有趣。

  顧銘很快就進了門,消失不見。等他沒影后,鄭哲這才仔細的打量了他弟一眼,黑褲子,挺休閒的小西裝,跟之前的形象大相逕庭,有點讓鄭哲意外。

  鄭言在走到出租車前忽然被武兒叫回去了,站在門口等了兩分鐘後,剛才護着顧銘的一個大高個從裡頭走出來,抬手塞給鄭言一樣東西,又彎腰跟鄭言說了兩句話。

  鄭言拿了東西,開門上車,意外的遞給鄭哲:“大哥,弟弟叫我給你的。”

  鄭哲臉皮是僵的:“給我?他說什麼了?”

  鄭言想了想:“就說這個給你,別的沒說。”

  司機見人都上來了,便發動汽車,順着種滿合歡樹的街道往前開。

  合歡樹是鄭哲來到山東才見的,以前從沒見過,然而他本來也是不注意,有一次正好從酒店出來,喝多了酒,扶着門口的樹吐,吐完了抬頭看這花覺得好看,便去問身邊等着吳江舟開車過來的劉秘書才知道的。

  劉秘書是個文化人,他喝多了酒,對著滿枝花瓣兒詩情大發,當場就吟了兩句,還搖頭晃腦,頗為入境。

  朝看無情暮有情,一樹紅絨落馬纓。

  鄭哲自然聽不懂,劉秘書是個文化人,便給鄭哲解釋說,這就是寫這種樹的。

  以鄭哲的大腦自然欣賞不了什麼詩詞,他就詞的字面意思跟劉秘書表示了疑問,問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問完後,未等答覆又抨擊這詩人水平也不咋地,竟寫些人聽不懂的,前後矛盾有語病。

  劉秘書後來給鄭哲巴拉巴拉的分析了一堆,但鄭哲聽著枯燥,佯裝受教,實際上只記住了這兩句。

  出租車駛入主幹道,鄭哲面兒有流光,他坐在車裡,垂頭拆開那個咖啡色的小絨袋子。

  倒出來的東西是個小掛件,躺在鄭哲的手心裡出。他去年夏天落在賓館的平安扣。因為是玻璃,連點柔光都泛不這玩意不是別的,正是一個對鄭哲根本沒有一點平安意義的平安扣。

  第58章

  顧銘給兩個人簇擁着進了門。

  由於上樓的時候心不在焉,他在台階上絆了一下,險些摔下樓,好在他反映夠快,緊握住樓梯扶手,可還是單腿跪在了樓梯上。

  這一下搞的他身邊的兩個人有些措手不及,畢竟他倆算是護駕的,一路殺氣騰騰霸氣全開的將老大護送進門,腳下風生的披上圍巾都能飄起來,可不料主子就這麼在他倆眼皮底下了跪,他倆面面相覷,趕忙彎腰去扶,結果顧銘自己站起來了。

  顧銘心情不好,當場就給他來了個對頭碰,接着一聲不吭的進了裡頭。

  鄭哲的東西是當年張春天收拾房間的時候找到的,還以為是顧銘的,就直接給了顧銘。

  顧銘當時看見這東西的感覺說不上來,不是驚訝也不是感慨。

  他很清楚的記得這是他賺的第一筆錢買的,大概花了一兩塊錢,因為是玻璃做的,所以裡面填充的色素幾乎掉光了,從翠綠變成了淡茶,已經無法再冒充平安扣,反而像個石頭,戴在一個心如磐石的人身上,倒也般配。

  這會兒顧銘差人將東西送出去後,忽然無事可做,他訥訥的在房間裡踱了幾步,靠在窗檯上吹了吹風,又開始想別的事情。

  他寧願在這裡發呆也不想回家,因為家門口連續一個星期都停着一輛北京吉普,裡頭坐的不是別人,正是大貓的堂弟小貓的親妹妹小鳥兒。

  這個小鳥兒芳齡20,處在少女懷春只看臉的年紀,仗着家裡的人是道兒上的大哥,有點欺女霸男的臭毛病,這不前一陣子在路邊買炸串兒的時候撞見同樣排隊買炸雞柳的顧銘,當時顧銘旁邊還站着四個混混護航,小鳥兒當下就給迷住了,用手機拍了個照片甩給小貓,非要跟這個帥混子處對象。

  顧銘對姑娘熱切的眼神一向遲鈍,他當時一心想著這家的炸雞柳就要趁熱吃,讓被人帶回去就涼了,所以他便親自上陣,還挺有耐心的排隊,全然沒察覺自己已經惹禍上身。

  他最近一段日子被小鳥兒折騰的不得消停。

  顧銘不清楚為什麼大貓一卦很喜歡用動物為自己命名,但卻很清楚他不能在跟大貓有任何的摩擦。

  本市就這麼一畝三分地兒,大家出來都是求財,資源就這麼些,摩擦是避免不了的,可是一次是摩擦,兩次就是結仇,他已經跟大貓結了仇,大貓沒跟他動手他已經很知足,就更沒必要因為個女人找兒事。

  但顧銘第一次聽說這事的時候並不是現在這個惹不起就躲的態度。

  他在外面混這麼久,總算有個審美正常大腦不正常的女人看上他了,這放在以前顧銘會沒感覺,可這兩年他主管情感的大腦皮層似乎也開始敏感了起來,他對這事算是喜憂半摻,畢竟他長這麼大,除了鄭哲就沒人喜歡他,以至於他也曾在失眠的夜裡暗自質疑過自己的魅力,而這個女人的出現就像黑暗裡的一道曙光,給了顧銘一點自信。

  因為小鳥兒是第一個喜歡顧銘的女人,所以顧銘最開始被小貓安排着見面時還很仔細的看了她的長相。

  屆時本市的年輕人剛興起一種時髦的裝扮文化,人稱非主流,小鳥兒為見顧銘特意趕了一把時髦,她身上四五個顏色,褲襠下垂,眼圈烏黑頭髮爆炸,看的顧銘食不下嚥,連強迫自己都不行。

  顧銘看不上小鳥兒,小貓很有意見。

  此貓跟大貓不同,小貓不但寵妹妹,性子還烈,有點吊兒郎當,據說十幾歲就出關去了中國黑社會打手量產地鍍金,苦混三年回來,果然有了質的提升,眼下是大貓手底下的頭一號打手,傳說身上也有命案。

  這不他放著大貓的場子不看著,小鳥兒一去找他哭訴,他便提着西瓜刀滿市的找顧銘。

  小貓雖然魯莽,卻也是帶著腦子的。

  顧銘雖然是這兩年才在道兒上嶄露頭角,卻也活閻王似的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勢力,哪怕眼下礙於大貓的面子不會輕易發火,但也是有幾十號人叫他大哥,跟小貓從根本上來說還是兩個檔次的人,所以小貓見了顧銘也不動手,就跟顧銘講理,半惱火半鬧的架勢。

  顧銘見他一上來就死皮賴臉,不好揍他,又在講理的方面實在不擅長,只能吃啞巴虧,吃了幾次顧銘受不了,他開始躲,躲的有家不能回,躲的住酒店,甚至還在鄭言住的小公寓住過兩天。

  然而從今天起顧銘連鄭言的小公寓也沒法住了。

  顧銘不想去張春天家,張春天每天喝酒,睡覺呼嚕打的山響,顧銘不能去小弟家裡睡,只能繼續住酒店。

  顧銘熬了兩天,生出了重新買房的打算,反正他早晚也要換。有了這個念頭後,他跟張春天商量了一下,選了個日子便一起去看了本市最近比較熱的幾個樓區。

  鄭哲這次來除了要辦事,還打算在本地買套房子。

  他好歹也算是老總,一天出門談着上百萬的生意,實際還租着公寓住實在說不過去,而且這地方是北方出了名的旅遊城市,哪個旅遊城市的高房價都有外地有錢人的一份功勞,即便是不能常駐,買了後能升值不說,以後想來看看海也算有個落腳點,好處頗多。

  他看的一個臨海的樓盤,是跟李庭雲過來的。

  說來也巧,鄭哲跟這哥們總是有點奇怪的緣分,上次在飛機上見着,連電話都沒留,這次又在飯店裡碰上,本來只是點頭打招呼就走的關係,奈何吳江舟這個見多識廣的老交際花在,一來二去,兩伙人就在一起喝了點茶,聊了會兒天,最後稀里糊塗的相約結伴買房。

  當時答應的時候鄭哲沒感覺,可真來了也覺得奇怪,一方面鄭哲認為姓李的就是蓋房子的,應該有大量的內部交易房等着他,犯不着自己出來買;而另一方面,週遭買房子的不是小兩口,就是老兩口,他們兩個大男的在這看房子,連鄭哲自己都覺得有點像是一對兒男同志。

  鄭哲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不覺得自己是同志,喜歡顧銘也不是同志,因為他很多時候都希望顧銘是個女人,那樣他就能使勁的給他播種,讓他沒完沒了的給自己生孩子,生的沒人要,沒人娶,最後只能跟自己將就過,比現在省心。

  由於來之前喝了太多武夷山大紅袍,導致鄭哲剛在售樓中心才轉了半圈就尿急,他跟李庭雲打了招呼,忙三火四的往洗手間走,其間還撞了一個非主流,那姑娘一個趔趄,險些撕開了她那下垂的大褲襠。

  鄭哲連跑連道歉,等進了男廁所,掏出傢伙開始放水兒,尿的正爽的時候,拐進來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尖下頜,小臉粉白。

  鄭哲跟他對視了一下,尿不出來了。

  因為意外,鄭哲挺尷尬的側了側身,臉卻是朝着旁邊石化的顧銘,說了句廢話:“真是巧,你也來上廁所啊。”

  顧銘出門沒看黃曆,在一個售樓中心把這輩子不想遇見的人都見全了,他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幸而事情還算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相比較外頭那幾個還是餓狼,眼前這個啃過他幾回,算個半飽,落他手裡比落那醜女人手裡強。

  鄭哲震驚過後,慢慢的接受了,心態平和的同時,嘴角也開始上翹。

  他挺得瑟的抖了抖,又拉上褲鏈:“看什麼呢?好看麼?”

  顧銘惱火的別過臉,轉身準備走,可剛邁了一步,離老遠看見跑上來的小貓,便給電打了似的,嗖的竄回去,扯着鄭哲的衣領就進了隔間。

  售樓中心不大,所以小貓很快就找進了衛生間。

  隔間裡倆人屏息相對,你看我,我看你,四目交纏,肢體僵硬。

  他倆離的實在是太近了,鄭哲坐在馬桶蓋上,顧銘就蹲坐在鄭哲腿上,蜷着身體,腳踩在鄭哲的褲子上,鄭哲的手穩着他的腿,他的胳膊貼著鄭哲的肩。

  鄭哲長久的盯着顧銘,腳尖用力,顛了他一下。

  鄭哲自認為是顛踮,可因為顧銘就坐在他腿上,這其中肯定有頂的成分,但在顧銘眼裡具體是頂是顛鄭哲就不知道了,只見這人晃悠了一下,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沒有動作,甚至沒有發火。

  鄭哲又開始犯尋思,納悶這是有點喜歡自己的表現呢,還是要拿自己當空氣的表現呢。

  小貓開始挨個兒的推隔斷門:“顧哥,幹嘛呢,咋還躲起來了,說好了啊,我們可沒跟蹤你,你看這麼巧咱們也不聊聊麼?好幾天沒見你了,我想你呢。”

  不用顧銘開口,鄭哲也看得出這是個什麼意思,趕上眼前門板一晃,鄭哲便立刻用極具地方特色的口音來了一句:“哎,哥們,別推,有人呢。”

  說這話的時候鄭哲搖頭晃腦,顧銘正想笑,忽然嘴唇一熱,正是旁邊的人側臉親了一下他的嘴唇,還一副就是要趁人之危的模樣。

  顧銘慢慢的側過頭,將一隻冰涼的細手放在鄭哲的衣領上。

  鄭哲因為離他很近,甚至能看見他繃緊的咬肌。

  鄭哲跟他比着嘴型:“你打我,我就叫。”

  顧銘沒辦法跟他吵嘴,只覺得他太卑鄙了。

  鄭哲得了便宜,繼續親他的腦門,眼睛,手還若有似無的捏顧銘的屁股。

  小貓里奇外外找了顧銘足足兩分鐘。他大概心裡有數,可又只能裝沒數,畢竟凡事都得有個度,他在想成全他妹子的基礎上也很小心的在試探顧銘心理承受的弦,萬一真激怒了,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在這兩分鐘裡的前一分鐘裡,顧銘被親了嘴兒,摸了手,捏了屁股,揉了胸口,從裡到外的揩油,然而剩下的一分鐘裡,顧銘似乎想通了,他猛然抬了手,捂緊鄭哲的嘴,將其頭朝後摁在馬桶的儲水桶上,打算好好收拾一下這個死流氓。

  鄭哲咧着嘴笑,牙齒輕微的啃顧銘的手心。

  他挨過顧銘很多揍,然而最不疼的就是這次,也不知道是他習慣了,還是顧銘心軟7。作者有話要說:算昨天的

  第59章

  庭雲看見鄭哲的時候愣了一下:“你……怎麼這麼長時間……”

  鄭哲的情緒堪稱是興高采烈,他快步上前,喜氣洋洋的:“沒事,上廁所沒帶紙,乾等也等不來人。”

  李庭雲笑了。他伸出手,要摸似的指了指鄭哲的嘴唇:“你嘴唇怎麼流血了?”

  鄭哲當時正掏煙,聞言就停了動作,一抿嘴覺得口腔微腥,也頗為尷尬。

  他拿着煙盒的手跟李庭雲比劃了一下,見對方沒有抽的意思,便磕了磕煙盒,將露頭煙叼在唇上:“我春天嘴愛起皮,剛才閒着沒事撕下來一塊,奇怪了,我怎麼沒覺得疼呢。”

  “起皮塗點唇膏。”

  鄭哲正給自己點火,聽李庭雲這話實在是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不是吧,我挺大個男的擦那個幹什麼啊……”

  對面的人只是笑,沒有一點尷尬,還指指鄭哲的褲子:“看看,全是鞋印子,你跟誰打起來了。”

  鄭哲剛才是真沒注意,經人提醒居然也覺得腿有點酸。

  他這回沒繼續跟李庭雲胡扯,只是沉默着俯身拍灰,眼看著面前的兩條腿走了兩步,跟一雙髒兮兮的大皮靴簇在一起,後頭又跟上來一雙,走的又慢又輕,猶豫不決。

  鄭哲認得後跟上來的這雙鞋,因為它的主人剛才還在自己身上一個勁的撲騰,他直起腰,看張春天跟李庭雲熱絡的寒暄,而顧銘就站在他倆身後,抿緊了嘴,似乎剛換了個表情,現在是平靜,不知道剛才是什麼。

  李庭雲也過去跟顧銘說了兩句話,還握了握手,這其間顧銘一直沒往鄭哲這看,倒是張春天跟見了鬼似的盯着鄭哲:“哎呀,我的鄭總,你怎麼了?讓人打了?”

  鄭哲這會兒真是驚悸了一下,他想起剛跟李庭雲說話的話,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他跟張春天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便直接將人往旁邊拉了一把,低聲問他:“有這麼明顯麼?”

  “很有啊,你這頭髮也讓人抓過了吧。”

  鄭哲抬手理理頭髮,沒再說話,他看了一眼旁邊跟李庭雲說話的顧銘,心裡沉甸甸的。

  看來是他自己遲鈍了,原以為是*,結果是無情,他當局者迷,卻總有旁觀者清,可他也不是完全的迷,他自知幾斤幾兩,知道自己上趕着,記得自己犯過錯,可如果真的不是*,那剛才在隔斷裡,從他被毆變成打鬧,最後倆人摟抱在一起,顧銘在咬破他的嘴唇前,若有似無的回應他的吻,那算是怎麼回事呢?

  到底幾分是*,幾分是無情?

  被人從衛生間踹出來後,鄭哲以為自己見到了曙光,有些忘乎所以,然而現在經人點撥,他似乎又有些清楚了。

  顧銘可能更多的是在揍他,人家憑什麼喜歡他啊,因為干.過兩次?救過兩次?就從厭惡變成喜歡了?誰腦子也不是有毛病呢,他剛才到底是有多不要臉才以為人家喜歡他呢。

  鄭哲臉皮有點發熱,他實際上真不是個不要臉的人,也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然而他現在幹的事就是堅持不要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不知道什麼時候徹底的,真正的結束。

  張春天還在等鄭哲回話,看鄭哲臉上這般陰晴變幻,也有點擔憂:“你沒事吧?問你頭髮是不是被人抓過了你發什麼呆?”

  鄭哲回過神,回了張春天一句:“自己抓的,帥麼?”

  “你沒點病吧……”

  “不帥拉倒,為什麼要嘲笑別人?”

  張春天是個好人,他以為鄭哲生氣了,又轉而安慰他:“臉帥就行,還管什麼頭髮,你看我頭髮剪的這麼好,因為臉型不好還不照樣是個醜貨。”

  李庭雲跟顧銘聊的有些漫不經心,他一心二用,一邊起話題跟一個不健談的人聊天,一邊還仔細觀察顧銘的情緒,觀察他的臉,還有他嘴角那一絲被擦的幾乎沒什麼痕跡的血色。

  他本來是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的,對顧銘就更沒興趣了,但看見血跡他忽然興趣大增,像是窺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興緻勃勃的研究着顧銘的惱怒,和旁邊那位掩飾不住的垂頭喪氣。

  旁邊過來幾個熟人,李庭雲眼鏡後的瞳仁一動,他作為甲方,經常跟這些以搶工程為生的黑社會打交道,小貓他見過一面,沒說過話,可以裝作不認識,要不是他身邊那位姑娘實在扎眼,李庭雲也不會往那邊看。

  顧銘的惱怒本來是平靜,卻在瞄見小貓驟然激烈起來。

  他沒有回答李庭雲的問話,而是兇殘的側過頭,盯着那對要往前來的兄妹倆,生生的逼回了小貓邁出去的腳步,逼的他收回去,開始跟小鳥兒面面相覷起來。

  因為當時廁所隔斷是能看見腳的,小貓開始只看見一雙腳,然而很快就變成兩雙,顧銘跟人在裡頭打起來了,也不知道誰一腳把門踹開,顧銘面若寒霜的從裡頭出來,後頭的人捂着脖子,咳的上氣不接下氣,嚇的小貓也沒敢跟上來,這一回真的是二次偶遇。

  鄭哲看見這光景,朝面前胡扯的張春天抬抬下巴:“別說了,快看你主子,抽什麼瘋呢。”

  張春天別過頭,跟顧銘對視一眼,接着兩步過去:“怎麼回事?”

  那邊的小貓也不太開心,兩個人凝望半晌,氣氛僵硬,大有撕破臉的架勢,然而未等小貓上前,顧銘卻猛的往前一步,卻到底也沒走出去。

  張春天動作極快,整個人幾乎是撲過去將顧銘抱了個滿懷,他在週遭交頭接耳的人群裡咬着牙將顧銘往門外推:“行了行了,顧銘!”後又回頭面朝這邊的兩個人擺擺手,“不好意思啊,我們先走了,回見。”

  鄭哲很仔細的看了一下小貓,又在小貓察覺後惱火的跟他對視時,正過頭跟李庭雲看了個對臉。

  鄭哲裝模作樣的看了看手錶:“真對不住,我等會得見個人,我先走了。”

  對面的人相當的知趣:“好的。”

  張春天架着顧銘出了門,他健步如飛,幾乎是連抱帶推的將人弄到了車邊,然而他掏車鑰匙的時候有些着急,車鑰匙掉到地上,為了撿起來,他只能放開顧銘,彎腰半蹲。

  顧銘站在車邊等他,往兩邊張望了一下:“快點。”

  張春天給車解了鎖:“快上去吧。”

  顧銘彎腰上車,嘭的一聲關了車門:“你現在是越來越懂我了。”

  張春天臉有點喜色,他坐上駕駛位,打火倒車:“那可是,顧銘,咱倆多少年了,我還能看不出來你是不是真生氣麼?”

  顧銘沒說話,只跟他豎了豎大拇指已示讚許。

  張春天開了車,駛上公路,後又想起來似的,看了副駕的人一眼:“哎,顧銘,你剛才怎麼沒跟我老鄉打招呼啊?”

  “……”

  張春天打了轉向,往主道上拐。

  他欲言又止,張了嘴,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顧銘:“其實吧,我一直覺得不太對……你說……你倆是不是有事?”看顧銘不說話又來了一句,“我記得去年夏天你倆挺好的啊,連武兒都知道這人了,咱們好幾個哥們都跟我誇過他,都說他這人身手俐落,不混挺可惜的,我就說我爸當年還是有點眼光的麼,不過他不混也很正常,我後來才知道他爸在我們那兒也挺出名的國企領導,有關係,有門路,他跟咱們不一樣,人家可以靠爹……”

  ……

  張春天自言自語似的,嘴一直就沒閒着,哪怕旁邊的人不說話,怎樣都沒反應,他也打算沒停下他那張嘴。

  外頭黑雲壓頂,似乎是要下雨了,也許是雨加雪。

  透入眼的光線越發黯淡,顧銘坐在副駕位,面兒上似乎是靜等風雨,腦子裡卻早已是狂風驚雷。

  他本來已經忘了,可經張春天一提,他又想起點他不願意想起來的事兒,想起那流氓在隔間裡緊緊的箍着他,叫他他都幾乎要忘掉的假名字,然後在驚愕中審視他的臉,嘬吻他的嘴,纏.綿長久,演了一場兩情相悅的大戲。

  忘乎所以,以假亂真,好像是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

  鄭哲房子買的很快,買完了就找人裝修設計,但他沒功夫監工,定下來了就直接出了個小遠門,跑到本省的油田找自己當初認識那個校領導,該燒香燒香,該拜佛拜佛,結結實實的蛻了一層皮,總算把該辦的資格都辦下來了。

  比起剛來這邊的毫無頭緒,整天跟着吳江舟瞎混,鄭哲現在總算是摸出點方向來,手上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條,關係走好了,中了標籤了合同,一切都是朝着好方向發展,誰知道sars忽然嚴重了。

  鄭哲也不太清楚這是個什麼傳染病,去年冬天新聞聯播就報了,因為自覺離廣東遠,他從來都沒當回事,不料現在北京也開始死人,國家高度重視,全民危機意識提高,導致交通貨物運輸很受影響,老家那邊的大車司機都不願意跑長路,特別是出山海關,而他到外地剛入網打的就是價格優勢,利潤少運輸成本又提高,鄭哲愁的都直掉頭髮,人瘦的脫了一大圈,回家過年吃出那點肉全掉沒了。

  好在房子裝修好了,通風晾了一個月可以往進搬。住新房還是件挺讓人高興的事,鄭哲叫鄭言沒事在家收拾房子,他自己偶爾有空去商店選選傢俱,這不今天也打算去的,結果吳江舟一個電話將他叫到市南一家ktv,非說有個大人物想他了,要見見他。

  鄭哲當時正開車轉彎,他雙手猛打方向,歪着腦袋夾電話:“不想去啊,現在傳染病這麼厲害。”

  “哎呀,沒事啊,這兒天天消毒,而且來的幾個都是本地人,沒事的,倒是你剛從外地回來,人家不怕你就不錯了。”

  “不去不去,我要去商場。”

  “行了你,商場比這兒人還多呢,更不安全,趕緊過來吧,真有人想見你。”

  “誰啊?男的女的啊?男的我可不去,女的就去。”

  “女的,奶可大了,鄭總,快來吧,我讓她洗乾淨下邊等着你。”

  鄭哲□兩聲:“你這話說的,太粗俗,太下流,好像我要去幹什麼似的,我這種作風正派的成功人士能幹出那種事麼?到底是真的假的?你給個準信。”

  “真的,南京路,之前我帶你來過的,快過來。”

  “哎,巧了,我離那邊很近,這就過去。”

  鄭哲掛了電話,加足馬力往市南開。

  他在老城區,開到那邊至少還要大半個小時,然而在這半個小時裡,他可幹的事也不少,他一手開車,一手從cd夾裡隨便翻出一張碟塞進去。

  鄭哲打小就討厭歌廳,大了也討厭ktv,倒也不是他不愛接受新事物,而是他天生五音不全,唱歌已經不是跑調,而是只有倆調,一個高調一個低調,大街上走街串巷賣切糕豆糕豆面捲子五花糕的喊的都比他唱的好聽,但即便先天條件殘疾成這樣,鄭哲也不服氣,他自認為說話聲音動聽,低沉磁性,比吳江舟那種公鴨嗓說話好聽多了,然而卻唱不過那種破鑼嗓子,憑什麼?他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這不正好趁着車上就他自己,塞個唱片跟着唱唱歌,練練手,也省得等會兒到了包間跑調跑的太厲害。

  他自然知道吳江舟是騙他的,才不會有什麼大奶女人等着他,可他又希望能遇見個差不多的女人,胸小點也沒關係,他覺得自己不能這麼一個人下去,早晚得找個伴兒,只是人年紀大了,愛上一個人太難,可不像年輕的時候,看見個好模樣的,哪怕是個小小子也隨隨便便動了心。

  天已經黑了,時值初夏,海風從車窗外吹進來,微涼潮濕。

  鄭哲現在還是有些不習慣這裡的濕氣,便把駕駛位的車窗稍微往上升了升,留了挺大條縫子,自覺涼爽也沒那麼濕。

  剛放進去的是迪克牛仔的老碟,出了好幾年了。

  鄭哲挺喜歡他的歌,卻實在不喜歡他的形象,總覺得他一個男的燙大卷有點那個,冬天還能理解,夏天得悟出多少熱痱子來,圖得什麼呢。

  但鄭哲想了一會很快就不想了,他開始瘋狂的糟踐迪克牛仔的歌,他一邊開車一邊跟着唱,由於迪克牛仔的歌調都很高,他唱的聲嘶力竭,狂飆高音,擾民至極,嗓子差點沒喊劈了,幸而碰上一首調低的能讓他的喉嚨稍作休息,然而他唱了一會卻覺得不是心思。

  ——我這個你不愛的人,還單身一個人。

  前面亮了紅燈,後視鏡裡的人情緒低落,慢慢的閉了嘴,鄭哲覺得煩悶,便摁了退出鍵,打算換一張喜慶的cd高興高興。

  可他換什麼也不覺得高興,他高興不起來。

  觸手可及,卻遙遙無期,有些東西就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吊他的胃口,從年少吊到而立,這東西就是不是他的,不好了也不給他,他饞的要命,好容易啃下幾口,嚥下去從來都不是甜蜜,從來都是他一廂情願的獨角戲。

  前面的紅燈還剩下十幾秒,鄭哲放下手剎,正準備起步,結果電話就響了,還是張春天打來的。

  電話裡的聲音帶著笑意:“鄭總,幹什麼呢?好久不聯繫了……”

  鄭哲清了清嗓子,盯着前面的紅燈的秒數:“唱歌呢唄。”

  說話間旁邊的車窗被人猛烈的敲擊,鄭哲嚇了一跳,他側過頭,發現張春天整個膀子都幾乎從車窗裡探出來,便忙放下自己旁邊那半片車窗。

  張春天掛了電話,縮回身體,臉上笑開了花:“還真是你……哥們,你這調都跑十萬八千里裡去啦!”

  鄭哲愣了一秒鐘,他才發現張春天一行人就在他車邊等燈,因為天氣的原因,旁邊車窗全開,連駕駛員都在笑話他。

  鄭哲起初不太在意,他很自然的往張春天所在的車後排看了一眼,卻猛的坐直了身體。

  他略僵硬的跟張春天指指自己的車裡,儘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自然點:“不是我唱的,我後面坐著人呢,是他唱的。”

  第60章

  綠燈行,隨着旁邊的奧迪嗡的一聲竄出去,車上的人笑的更響了。

  顧銘沉着臉,似乎不太高興:“有什麼好笑的,都閉嘴。”

  武兒本來笑的聲音最大,但因為他離顧銘也最近,這會兒聽顧銘少見的怒喝,竟生生的閉上嘴,將笑聲硬憋回去,成了一個嗝。

  車裡一片寂靜,除了張春天一個人嘿嘿的傻笑,其餘人都閉了嘴。但張春天多少要給顧銘些面子,就儘快的平復了情緒,接着扭頭看後頭的顧銘:“怎麼了?”

  顧銘沒說話,把臉轉向一邊。

  說實在的鄭哲唱的聲音是夠大,而且夠難聽,顧銘聽了也想笑,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因為別人笑的太大聲,他忽然無端的生出些惱火來,他不喜歡別人嘲笑他認識了很久的人,哪怕是仇家,他自己可以笑,但別人笑他就是要不爽。

  這時候駕駛位的大偉忍不住噴了一聲,在眾人驚悸的目光中,他看一眼身邊的張春天,趕忙解釋:“張哥,你頭上好像落了一粒鳥屎啊……”

  張春天聞言忙對著後視鏡照了照,發現還真有這麼一坨,想著該是剛才探出車窗的時候落的,他本來為了赴約精心打扮了一番,結果被鳥屎毀了髮型,他寧願那畜生拉他臉上,也比黏糊糊的拉頭髮絲上強。

  武兒裝了半天的文靜,這會兒也坐不住了,他身子前傾,咧着嘴朝張春天笑:“哥,這是個海鷗拉的吧,要不咋這麼大一堆呢……”

  “肯定不是海鷗,海鷗那是在海上才有,我估計是個大麻雀,或者胖喜鵲什麼的……”

  “我記得鳥屎落頭上有說道,是要好運還是要霉運?有什麼預兆來着?”

  “預兆就是張哥該洗頭了。”

  ……

  因為車上這幾個都是顧銘身邊的老人兒,平日裡張春天心情好的時候大家都敢跟他開開玩笑,這不張春天接過大偉遞給他的面紙,對著鏡子一邊擦頭髮一邊抱怨:“顧銘!你管管他們啊!你就這麼眼看著麼?”

  顧銘看他那個樣子,沒覺得哪裡好笑,他神情漠然的跟張春天對視了一秒,而後又轉過頭,繼續看窗外的夜景。

  一行人到了南京路,張春天先下了車跟老陳派下來接應的小弟接了頭,而後顧銘才從車上下來,領着四個人進了ktv。

  ***

  吳江舟嘴裡的大人物是李庭雲。

  意料之中。

  鄭哲環視包間,一水兒的老爺們,全是熟人,別說姑娘了,連個丫蛋都沒有,但既來之則吹之,他走也走不了,只好坐下來跟這幫人閒聊。

  他們應該是剛從飯局過來,個個面色紅潤,滿身煙酒之氣,劉秘書看樣子已經喝高了,發現有人進來,愣是盯着坐他旁邊的鄭哲瞅了好半天也沒認出來,他看了鄭哲一會,後又別過頭就跟旁邊的人繼續扯:“就你那智商你還送禮?你直接拿錢過去,人家跟你都不熟怎麼收?誰知道你什麼來歷?”

  說完又將鄭哲的手抓過去:“哥們,你送過禮沒?”

  鄭哲打算勾火機的手生生的給劉秘書拉過去,也頗無奈:“送啊,遍地都是佛,你不上供行麼……”

  “你怎麼送?”

  鄭哲把手抽出來,拿了火機給自己點煙:“熟的直接點錢,不熟的送貴重物,跟他說假的,不值錢,看著玩行了,別有心理負擔。”

  “上道!”劉秘書拇指一豎,又去噴他身邊的人:“你知道我們之前那個老大怎麼收禮麼?99年咱們這的一個著名企業家去給他送了一個清瓷……我跟你們說啊,那玩意有這麼大,我有一陣子喜歡古玩,研究過這個,那瓷瓶一看就是文物,不是文物敢往我們老大面前拿麼?結果這個逼居然說是他爸插花用的普通瓶子,看我們老大愛養花,說尋思拿來當個花盆,我操.他媽他爸是康熙皇帝麼?還雞.巴插花呢,你知道那玩意值多少錢麼?”

  ……

  鄭哲聽的直笑:“雞.巴插花……好成語。”

  李庭雲臉頰染紅,有點微醺,聽鄭哲冒出這句話來,他摘下眼鏡,邊擦邊笑:“你真粗魯。”

  鄭哲彈彈煙灰:“嗨,一般粗吧。”

  說完又瞅了一眼旁邊的人:“怎麼你摘了眼鏡我就覺得不認識你了呢?”

  李庭雲本來要戴,聽他這麼一說,捏着眼鏡的手又放在膝蓋上:“你認為哪樣順眼?”

  鄭哲一瞬間覺得姓李的這麼說有點娘娘們們的,但他沒多想:“都一樣。”

  李庭雲戴上眼鏡:“其實不一樣。”

  自打鄭哲進來後,吳江舟就一直霸着麥克風唱歌,其餘的人排不上號,都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說話,鄭哲跟李庭雲聊了一整晚,喝了不少黑方,也不知道是李庭雲喝多了,還是鄭哲多想了,鄭哲總覺得這哥們跟平時不太一樣,眼神兒不大對,還欲言又止的,他好像要跟自己說點什麼,可扯了半個晚上,倆人一句正經話也沒說。

  十點的時候鄭哲在吳江舟的高音中出了包間。

  他百無聊賴,被吵的腦仁疼,要走也不讓,只能藉口上廁所出來清靜清靜。

  鄭哲捏着剩餘的煙,漫無目的的在走廊裡溜躂,剛過了一個路口,張春天忽然從對面的一個包間裡竄出來,幾乎是一路小跑着往鄭哲這個方向來。

  張春天看見他也是一愣:“巧了嘿。”

  鄭哲看看那邊搖晃的門,又看看他:“你們也在這兒?”

  張春天經過鄭哲,並沒有停下來:“我撒個尿,回頭聊。”

  鄭哲把煙頭摁在走廊的滅煙石上,雙手插兜,慢慢悠悠的往張春天出來的房間那邊走。他越走越慢,越過了那扇門,尋思尋思還是倒回去了。

  鄭哲站在門口,仔細的聽了一會兒。

  裡面一點動靜沒有,這裡的隔音雖然還算不錯,但門板是不隔音的,門上有一條玻璃,他大着膽子靠在上頭往裡瞄了一眼,裡頭亮着綵燈,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鄭哲往兩邊看了看,接着推門入屋,發現有個人蜷在沙發上睡覺,小嘴紅紅的,不用細看也知道是誰。

  鄭哲抬手搓了搓臉,長吁口氣。

  巧啊,真有緣,可光有緣沒用啊,光有緣是鈍刀子割肉啊。

  他站在門口,沒往裡進也沒往外出,只打量了一下現場,在心裡琢磨這是要走,還是換場子了。

  桌面上佈了一排方口杯,全是喝過的,連冰桶裡的冰都沒融化,歌曲是暫停的,人是熟睡的。

  外頭驟然響起突兀的男聲,像是在吵架,可聽了半天又只有他自己的聲音,所以更像是訓斥。

  鄭哲很好奇,他挪了一步,半個身體探出門去。

  今天這家ktv其實不易營業,顧銘跟老陳在這邊不說,大貓也過來了,沒事先約好,就這麼意外的全齊了,小貓在包間裡喝多了酒,聽上廁所回來的兄弟說顧銘在這,立刻就想起那天的憋屈事兒。他悶了兩口酒,仗着大貓坐鎮,默不作聲的領了三個小弟打算上來跟顧銘好好掰掰,還想著最後一次,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小貓領着三四個人往這邊走,嘴裡不乾不淨的罵:“姓顧的憑什麼這麼對我們兄妹?你說他裝什麼逼?他長一個娘們的逼.樣他用得着裝麼?”

  鄭哲冷靜了兩秒,接着摸手機打算給張春天打電話,結果他手機沒摸到,反倒跟勢洶洶的小貓打了個照面。

  鄭哲毫不猶豫,立刻退回包廂。

  他不得不退,顧銘在裡頭,而且只有他自己,會在這睡覺肯定是醉着的。

  哪怕顧銘稍微正常點,身邊有兩個人,鄭哲也不見得呆在這兒。

  鄭哲的大腦高速的運轉着,ktv的門沒有鎖,他一邊用沙發堵住門,一邊繼續找手機,然而他出來的急,看樣子真是沒拿,外頭的人越來越近,他心頭一緊,急速跑到顧銘身前,跪在沙發上便開始發瘋的搖晃顧銘,試圖讓他醒來。

  鄭哲前後左右的晃,幾乎要把顧銘的腦袋從脖子上晃悠下來,可即便這樣顧銘也沒醒的意思,外頭的人已經開始敲門,力度之大,使得門板震顫,其間夾雜着惡聲惡氣,索命似的咆哮。

  “姓顧的,你他媽還堵上門了?你是娘們麼?就這麼見不得人?”

  鄭哲回過頭盯着開合的門縫,摸過桌上一隻裝着冰塊的桶,掏出滿滿一把,一顆一顆的往顧銘的衣裳裡塞:“醒醒,顧銘,快點,那天要跟你打架的人來了……”

  他因為一直扭頭觀察看門被踹開的程度,導致冰塊塞的滿沙發都是,他塞了幾個發現不奏效,忙正過頭,挑出一個大的塞顧銘嘴裡,又順手拿出兩個冰塊在顧銘眼皮上轉着圈的蹭:“大哥,快醒醒吧,求求你了,外面人老雞.巴多了,都是來揍你的!你不醒我一個人玩不轉啊……大哥!大哥!”

  門轟的一聲,鄭哲心臟狂跳,他扔了手上的冰塊,嗤啦一聲將顧銘的衣裳撕開了,還解了他的皮帶:“你再不醒老子就要操.你了!”

  醉了酒的人意識是斷斷續續的,顧銘差不多能聽見鄭哲說的話,只是他十分疲憊,頭也沉,腳也軟,實在是只想睡覺,不想動彈,所以鄭哲的大喊大叫對他而言幾乎是不奏效,也沒有震懾力。不過他到後來的確是被冰的有些精神過來,聽見要有人操.他的時候他睜了眼,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撕壞了,便猛的從沙發上坐起來。

  顧銘看見身邊有個人,但卻沒看清是誰,他抬起腿一腳將其干倒,後又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顧銘站穩的功夫,門也被人踹開了。

  進來的幾個人看見滿身汗水,面色潮紅,衣衫不整,皮帶鬆垮的顧銘先愣了一下,而後瞅一眼蜷縮在地上直露後腰的鄭哲,都瞬間明白過來,並挺鄙夷的望着顧銘。

  “他倆幹啥呢?”

  “幹啥?知道啥叫同性戀不?”

  “原來這麼回事啊……”

  “怪不得看不上鳥姐呢,我說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女的跟過顧銘。”

  “貓哥,咋辦呢。”

  小貓在驚愕中慢慢的閉了嘴,後又張口說話:“咋整,走人唄,都這程度了我還跟他談啥啊?操,要玩上賓館玩去唄,跟這兒唱歌的地方玩什麼玩,省這兩個錢,有意思麼?”

  作者有話要說:寫的有點急。。最近拖延症十分嚴重。。

  第61章

  張春天尿完尿從洗手間出來,剛探了個頭就發現過來的小貓一行人,又立刻觸電似的縮回去。

  他靠在牆壁上,聽那幫人越來越近,嘴裡還不乾不淨的罵。

  “貓哥,我頭一回聽說同性戀……”

  “我他媽也頭一回,真他媽噁心,看他倆我都鬧眼睛。”

  “大田,你說倆男的能怎麼弄啊,這……這沒法弄啊……光戀愛不上床啊……”

  “上,怎麼不上,我跟你說你沒蹲過監獄,我操.他媽的我在看守所那一年可見多了,後半夜經常有幹起來的,捅屁.眼,不多說了,說了我都直幹噦……”

  “哎呀媽呀那地方那麼小行麼,得多疼啊……你說的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看顧銘挺好看個小夥兒,要什麼女人沒有,何必玩這個呢,髒不髒……”

  “人不可貌相,我看顧老大長個娘們臉說不好還是被捅的那個呢,操這幫死玻璃,我一想起兩個男的親嘴我都恨不得上去抽他倆……”

  “都他媽閉嘴!老子打電話呢!”小貓怒吼一聲,後又音色沉鬱:“那什麼,妹兒啊,我跟你說個事,你可要挺住……”

  ……

  小貓那撥人越走越遠,張春天在牆壁上靠了一會,眼珠轉了轉,接着又急火火的往包間跑。

  顧銘被老陳灌多了,在包間裡酣睡不醒,一群人看他睡覺沒辦法只能臨時換場去別的地方唱,這不老陳走了,武兒跟大偉下去送,他負責抱顧銘下去,不料就這麼一個上廁所的功夫就出了亂子。

  血液一浪一浪的往張春天的腦門上湧,他幾乎是撞着進門,不料正好看見顧銘跟鄭哲正兩相對望,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發現沒人發現他,又使勁的咳了一聲。

  顧銘別過頭看著他,臉上*的一層,想來該是汗。

  張春天看看他倆,又想想小貓的話,忽然恍然大悟,百感交集。

  他喝多了酒,但此時的腦子還算清醒,他仔細的回想之前顧銘在這事兒上的種種端倪,包括對女人沒興趣,莫名的跟鄭言親,他雖然震驚,但現在一想也覺得合情合理。

  張春天張了張嘴,像是撞破了他兩個哥們的奸.情,尷尬無比:“啊……怪不得你倆老一陣好一陣……那什麼,你倆是完事是沒完事啊?在這兒還是在外面啊?”

  看顧銘不說話,又故作輕鬆,生怕他倆尷尬:“沒什麼,你不用有壓力,咱都是哥們,我不嫌棄你……那什麼,要是快的話,那我就去樓下等你,要是慢的話,其實不如去開房,在這人一個小時也挺貴,比開房便宜不了多少……”

  顧銘臉上出現了一點迷茫,他微微一歪頭,張了嘴,吐出一小塊融化的冰來:“啊?”

  張春天揣測顧銘的意思,又如夢初醒:“我明白了,我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

  說完他轉身走了兩步,回過頭,表情複雜:“老鄉,照顧好我大哥,我們把他交給你了,要盡興啊。”

  顧銘意外的沒有繼續倒頭睡,反而坐下了,從衣服裡抖出好多冰塊來。

  鄭哲剛才給顧銘踹了胃,他撅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總以為他的胃要碎了,他要嘔血了,結果他張開嘴,除了反出一股酸水來,也沒別的東西。

  鄭哲翻了個身,坐在地上,頭頂的鐳射光點落在他臉上,色彩斑斕,卻不喜慶。對面的人收拾好褲子,撩了兩下自己的衣裳,試圖系鈕子,然而鄭哲剛才撕的太用力,崩掉了好幾顆鈕子,上頭只剩下零星兩顆,還都是在下襬。

  鄭哲眼看著那雙細手在身上找了半天,摸不着鈕子,還上褲兜兒裡摸了兩把,最後又放棄似的垂下來。

  顧銘睫毛顫動,氣息紊亂,細白的食指毫無節奏的敲擊沙發,半晌才說了一句話,還是衝著鄭哲:“你過來。”

  鄭哲聽他舌頭髮硬,便猶猶豫豫的起身。

  他很仔細的觀察顧銘的臉,然而他發現除了能看出顧銘醉酒也實在看不出別的,對面的人面色沉靜,只有紅暈,沒有憤怒。

  但鄭哲還是選擇邊走邊解釋,大丈夫能屈能伸,他雖然委屈,但也不準備跟顧銘硬吵。

  他指指外頭:“剛才來了一大群人,你都看見了是吧……我聽他們說話很沖,怕是來找你麻煩……你剛才又一直在睡覺,我實在叫不起來……”

  說完了他又指指冰桶:“恩……我是塞了兩塊冰,但我發誓不超過五塊,哎,你可別看這個冰桶空了,那是我太着急不小心都灑沙發上了……”

  鄭哲走的再慢,這時候也到了顧銘跟前,他小心翼翼的坐在顧銘旁邊,又往後移了移:“我撕你衣服也絶對不是想對你幹什麼?外面那麼多人?你說我能麼?我也不缺心眼呢?顧銘,咱們有話好好說,不要一見面就動手……”

  顧銘擺擺手,示意他閉嘴。

  接着又轉而跟他招招手,表示他可以近點。

  鄭哲看顧銘擰着眉毛,嘴角緊抿,覺得不太對勁,便湊上去觀察他的臉:“顧銘?”

  顧銘的臉開始緩緩褪色,包括他嘴唇上的紅,臉頰上的赤,而後他又像是忽然忍不住似的,下巴一沉,緊接着將那一口吐全捂在手心裡。

  鄭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讓顧銘趕緊離他遠點。

  然而他沒辦法不管,只能拿了冰桶過來:“吐這裡!操……你他媽有好事怎麼不叫我呢……”

  鄭哲在顧銘哇哇的嘔吐聲中別過頭,盯着牆上的壁畫,喉嚨也發癢,總覺得胃裡有東西要往上漾,幸而顧銘吐的不很多,很快就結束了。

  等沒了動靜後,鄭哲捏着捅邊兒把那東西塞桌子底下,轉過頭正好瞧見顧銘在用袖子擦嘴,手還在衣襟上抹了兩把。

  鄭哲看的糟心,忙直腰起身:“行,顧銘,我還有點忙,先走了。”

  顧銘有氣無力:“你跪下。”

  鄭哲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跪下!”

  鄭哲從嗓子眼裡哼了一聲,樂出了聲:“你開玩笑呢吧……”

  他兀自的笑了兩聲,垂眼看看顧銘,站了半晌後,他斂去嘴邊的笑意,試探着單膝跪地:“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媳婦和娘親,你說你是哪個吧?”

  顧銘自然聽不懂,他抓着鄭哲的領子,啪啪照他的左臉就是兩個大耳帖子:“找打!找打!”

  鄭哲目瞪口呆:“大哥……你喝多了吧,我招你惹你了,我這回啥也沒幹,你幹嘛啊……”

  “你撕我衣服。”

  “操,剛才不是跟你解釋了麼?大不了賠你一件,多大點事……你打人算怎麼回事?你以為我是你小弟啊,你他媽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你是鄭老六。”

  啪!

  “我日你爹……姓顧的你要再打我一下我肯定還手,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啪!啪!啪!

  “呵呵,顧銘,你喝多了,我不會跟你一般見識的。”

  兩個人對著比劃半晌,顧銘要打鄭哲,鄭哲不讓他打自己,鬥爭直到外頭有人敲門進來才結束,男服務員電線杆子似的杵在門口,愣愣的望着他倆,提醒因為退房間的關係,已經該打掃了,希望二位能儘早離開。

  鄭哲的領子給人死死的攥着,他跪在地上,沖服務員抬抬手:“你先出去,我把這兒解決了就走。”

  話音剛落又去捏顧銘的臉,他捏的很輕,幾乎算的上是刮,他的指腹颳著顧銘的臉蛋兒,刮他的鼻梁:“別鬧了,丟人不丟人,走走,我送你回家。”

  顧銘躲了他的手:“我是不會讓你送的。”

  “行,不送,走吧,你先鬆手……”

  顧銘垂頭看看自己又髒又破的衣裳,又看看鄭哲的,眼睛裡接着有了光:“咱倆換衣服。”

  鄭哲相當不願意:“憑什麼啊?不他媽換!我等會還得見人呢……”

  顧銘攢足了勁給了他一個眼錘:“給我脫!”

  鄭哲惱火的盯着顧銘,眼睛瞪的銅鈴一樣,可他氣來的快,消的也快,並沒有跟顧銘對峙多久就服軟了。

  雖然現在是初夏,但鄭哲怕晚上風涼,在襯衫外頭加了一個薄款的斜紋西裝外套,他抬起手解了鈕子,接着脫給顧銘:“穿吧。”

  顧銘搖搖頭,盯着鄭哲身上的小襯衫:“你讓我光膀子穿麼?我要裡頭的。”

  鄭哲迎着他的目光:“你是不是有點過分?”

  顧銘神情冷寒,猛一抬手,但還沒來得及落下去,對面就變了主意。

  “脫就脫,這都不是事。”

  鄭哲低頭解自己的襯衫鈕子,從下到上:“你鬆手啊,你不鬆手我怎麼脫,再說了你不脫麼?你要把我的衣服都套你那外頭?”

  顧銘像是被提醒了似的,鬆開鄭哲開始脫自己的衣服。

  兩個人面對著面,很快脫成兩個光膀子,顧銘穿鄭哲的襯衫時才對這種赤.裸相對反映過來,他抬腳給了鄭哲一下,語氣冷淡:“看什麼看,閉上眼。”

  鄭哲腹誹想你哪兒我沒看過啊,但他好漢不吃眼前豆腐,閉了眼等了片刻:“穿好沒?”

  半分鐘後,顧銘的小細嗓子在對面響起:“妥了。”

  鄭哲睜開眼,愣了一下。

  兩個人的個子沒有差很多,可因為顧銘的體型單薄,肩膀也窄,所以他穿鄭哲的衣服實在是像是褂子,但這些鄭哲也都不關心,他只關心顧銘將他那兩件衣裳全套上了,一件都沒給他留!

  鄭哲無助的摀住身體:“那我穿啥啊……”

  顧銘低頭扣鈕子,半天才看一眼他那件沾着穢物的衣服:“這個。”

  鄭哲這次很聰明的沒有用強。

  他好聲好氣的跟顧銘商量:“顧銘,真不行,你把這個外套給我吧,我求求你了,我這樣沒法出門,真事,我不是嫌你髒,是你衣服我肯定穿不上,求你了,把我衣裳還給我一件,看在我好心幫你的份兒上行麼?”

  他一邊商量一邊扯顧銘的袖子,拖着顧銘的胳膊不讓他走,好說歹說的把那個兩粒扣的小西裝從顧銘身上扒下來穿自己身上。

  鄭哲站直了身體,一陣心酸。

  這個西服是他跟吳江舟在本市新開的陽光百貨買的,價格昂貴,款式風騷,因為是修身剪裁,只有兩粒扣,開叉到胸下,平時穿襯衫覺得很好看,可光着膀子的時候實在是有些像變態,鄭哲別彆扭扭的將外翻的西服領子往胸口折,試圖多擋點肉,然而顧銘卻像是失了憶似的,站在包間門口,長出口氣。

  他抬手一揮,派頭十足的往出走:“走!”

  鄭哲捂着胸口跟在他後頭出門:“……你不是說不讓人送麼。”

  顧銘沒理會他,只步履踉蹌的下了樓,鄭哲本來是往自己的包間走,見這光景又實在不放心,便跑進包間取了手機跟錢包就竄出來了。

  吳江舟滿臉通紅的抱住他的腰:“你上哪兒去了?我們到處找你!”

  鄭哲使勁的從他懷裡往出掙:“上廁所沒帶紙,放開我,我還要回去蹲。”

  從包間裡跑出來後,鄭哲在門口遇見的顧銘。

  他眼看這這小子一臉茫然的站在台階上,雙手環胸,手裡還捏着電話。

  鄭哲湊過去看了一眼:“張春天先走了,我送你吧。”

  顧銘搖搖頭,接着將沒電了的手機放進口袋,邁着步子往外走。

  鄭哲跟在後頭:“你還要走回去麼,別鬧了,我跟你說現在劫道的可多了,還劫色呢,連男的都劫。”

  顧銘不動聲色,執意往前走,不覺間倆人穿過停車場,從ktv走到馬路邊。

  鄭哲跟了一路,最後看見顧銘停在公交車站旁邊,頓時心生佩服:“你真行,真有種。”

  一分鐘後拐過來一輛末班車,司機見有人等便剎車停車,車門大開,顧銘抬步上車的時候鄭哲也心死了,正打算轉身回去,不料卻聽顧銘喊了他一聲。

  “我沒帶錢,你先借我點。”

  鄭哲聞言轉過頭,緊跟在顧銘後頭上去,他靠在扶手上掏錢包,司機猛一腳油就開出三米多遠。

  鄭哲頓了一下:“師傅,我有車,我就送送他。”

  司機看他一眼:“不早說,這不能停車,下一站吧。”

  顧銘拍了他一巴掌:“給錢啊。”

  鄭哲頽然低頭,從錢包裡翻了翻,他今天下午出來的時候去銀行剛提了錢,到現在一分沒花,自然都是一百元的整錢。

  他本想跟司機商量一下,不料他口還未開,顧銘動作卻是快,從裡面抽出一捏往投票口一塞,接着就上頭後去找地方坐了。

  鄭哲的手都插.進投票口了。

  他絶望的夠了兩下,眼看著那幾張百塊大鈔落個沒影兒,又抬頭看看司機:“師傅?能找零麼?”

  “不能找零。”

  鄭哲滿嘴的髒話憋在心裡:“師傅,你是我見過最黑的車,真事兒……”

  司機師傅睨他一眼:“你看看你穿的那個樣子吧。”

  事已至此,鄭哲不想吵架,只裹緊了衣裳,垂頭喪氣往後走。

  他大喇喇坐在顧銘旁邊,長腿一伸,擺明了擠他,他憑什麼不擠,他就是要擠,就是要站他便宜,這小子作了他一個小時,他也得享受享受。

  只是他沒享受多久顧銘就睡着了,連鄭哲問他到哪站下都不醒,不過鄭哲也不很介意,想著坐到末站再打車回去,能跟顧銘多待一會他也挺高興。

  海風從車窗裡灌進來,月色之中,星光之內,顧銘黑髮凌亂,額頭光潔,只有鄭哲一個人能看見他臉都多紅,只有鄭哲一個人知道自己心有多亂。

  車速漸快,車外影影綽綽,車內搖搖晃晃,鄭哲驟然生出幾分醉意,幾分幻覺,他像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夥子一樣砰砰砰的小鹿亂撞,哪怕這不是他的溫柔鄉,只是他的英雄塚,他卻依然毫無顧忌的情動不悔,兀自陶醉。

  “哎,你是裝的,還是真喝多了耍酒瘋?”

  鄭哲側臉着顧銘,看他睫毛濃秀,嘴唇櫻紅,他想上去親他一下,可又實在不很敢,只能訥訥的問:“你要是不回答,那我就當你是裝的。”

  顧銘闔着眼,歪在椅背上,吹着風,依舊在睡。

  看顧銘不做聲鄭哲又有點來勁:“裝的吧,這麼快睡着了?你說你是不是對我有點意思了?啊?你看你這樣絶對是有點意思。”

  “……”

  “……為什麼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呢,難道是因為我睡了你兩次?你不生氣了?”

  “……”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我以後改就是了……再說我那都是有原因的,第一回我是喝太多了,而且我到現在都不記得起因過程!第二次我……我那是被你氣的!你知不知道嫖.娼犯法!你怎麼能去犯法呢!”

  ……

  因為路過的站牌基本上沒人,師傅着急回家,基本上一路不停,踩着油門使勁的往前跑。

  鄭哲說了一路,一路顧銘都沒有回應,起初鄭哲沒感覺,到後來就有點不爽,這使得他說話的聲音越發的大,到最後他越說越生氣,他氣的心口冒火,幾乎要跟顧銘吵起來:“哎,哥們,裝呢?裝睡呢?我這麼大聲你都不醒誰信啊?”

  他直着嗓子吼了一句,看顧銘依舊睡着覺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唉,顧銘銘,顧小紅,跟我在一起吧,跟我在一起吧,跟着我多好啊,我可以養你!我可以帶你去北邊旅遊,去鐵嶺,去長白山,去大興安嶺,我帶你去抓野雞,你不是很喜歡麼?還有你不是喜歡吃紅腸麼!我都記着呢……你都忘了麼!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6哥,你那幾個地方連我都不想去。

  第62章

  “你願不願意跟我處對象?是男人就別磨磨唧唧的。”

  “願意。”

  “痛快!”鄭哲四仰八叉的歪在貴妃椅上,房間偌大,窗面向陽,外頭是海天一色,晴空碧浪。

  他雙腿疊加,望着對面的白臉蛋兒:“既然跟了我,那以後就得按我的規矩來,知道不?”

  顧銘往他手邊放了一杯茶,杯子是歐式,帶著托盤,裹着金邊兒:“說來聽聽。”

  “第一,我這個人比較好面子,出去一定要給我面子,聽見沒?在家你是老大,你怎麼作,怎麼使喚我都行,當然你得有點度,別作太過了,但出去我必須是老大,懂不?就是那種讓人家一看咱倆,就知道咱家是我說了算那種。”

  “可以,我反正不好這個。”

  “第二到第十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說。”

  “行。”

  “過來,坐我腿上來。”

  “……”

  鄭哲捏着顧銘的臉,指腹在他紅潤的嘴唇上揉來摁去:“你知道你之前讓我多丟人麼?”

  嘴唇上的指頭緩慢上移,最後停在眉心,鄭哲攢了勁,狠戳兩下,直戳的顧銘幾欲仰過去,“老子為了追你丟大人了!操!你之前拿什麼喬?你以為你多好看麼?恩?你啊,其實也就一般水平,也就脫光了還能看看……”

  “……”

  “說你兩句你生氣了?”

  “沒有。”

  “那就撅起你的小紅嘴讓我親一下。”

  對面的人覺得無所謂,他跨坐在鄭哲身上,很聽話的俯□,兩個人面貼面,唇含唇,纏綿的吻了好一會,鄭哲捧着顧銘的臉,很仔細的打量了他一會兒:“想操.你。”

  “我也想被你操。”

  “那真巧,快來吧……”

  ……

  鄭哲想到這裡很疲憊的笑了一聲,他靠坐在兩張破木椅子拼成的臨時床上,旁邊放個破紙杯,他閉着眼,眼皮上一道淺淺的紋理,本來毫無痕跡,卻在他笑的時候略略的深刻了起來,鄭哲兀自彎彎嘴角,睜開眼,由於實在太困,現在竟成了個實打實的雙眼皮。

  嘴上的煙落了一大截煙灰在胸口上,鄭哲隨意拍了兩下,接着狠抽了一口。

  暗紅的火星映亮他臉的輪廓,而後又慢慢被晦暗浸沒,變的模糊不清。

  鄭哲嘴發乾,拿起旁邊的一次性紙杯。

  熱水已經晾涼了,他往裡看了一眼,發現沒有煙灰,接着便一股腦的都倒進喉嚨裡。

  喝完水鄭哲輕聲輕腳的起來又去倒了一杯,屋裡沒開燈,他不小心碰了凳腿,咣啷一聲。

  鄭哲很自然的側了頭,看單人床上的顧銘哼哼的睡,動也沒動,似乎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住進這個破旅店完全是個意外。

  他倆坐公交坐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終點站鄭哲傻眼了,不成想這大城市也有這麼荒的地方,他背着顧銘沿著路走了很久,別說出租車了,大晚上連個私家車都看不見,搞的鄭哲想露露大腿招一個都不行。

  這一路他給許多人打了電話,到最後只有張春天接了,又因為鄭哲是外地人,實在說不準這是個什麼地方,便隨便找了個路牌給張春天念了一下。

  等張春天過來的時間裡,鄭哲實在是有點累,但又不想讓顧銘露宿大街,正好看見這個家庭式旅店,就直接進來開了個房。

  將顧銘安頓好後,鄭哲跟老闆娘聊了兩句,後又給張春天打了一遍電話,最後確定了一下位置,便進屋去等。

  這家小旅店能有五六個房間,雙人床的都住滿了,眼下就剩下這一見房,鄭哲將人抱上床,還給他脫了鞋,自己就在旁邊的椅子上邊抽菸邊等張春天。

  鄭哲在等張春天的其間也動了點別的心思,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關着燈的關係,他總覺得顧銘睜着眼看他。

  可他的睫毛太長,屋子又太暗,他眼前黑霧繚繞,深不見底,深難測心,鄭哲看不清,就湊上去看,湊上去的時候又發現是闔着的。

  這種疑惑就像鄭哲懷疑顧銘裝睡一樣,全憑感覺,沒有證據。

  鄭哲倒完水,走到他那臨時搭建的‘椅子床’前,他看了一眼手錶,接着掏出手機給張春天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鄭哲兩步出屋,靠在門口的牆壁上,壓低了嗓子:“你還能不能過來了?這都幾點了?”

  張春天跟他說話的動靜很怪,似乎格外窘迫:“恩……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被窩裡,我不得穿衣找人啊……我喝了酒不能開車,好容易叫出來一個兄弟,那什麼,你也別急了,我快到了,再等十來分鐘……”

  鄭哲抬手稍稍捂了嘴:“趕緊的吧,這個逼地方啊,成破了,你也不怕把你老大腰睡斷了……”

  張春天那邊似乎笑了一聲,或者嘁了一嗓子,然而鄭哲沒聽清,耳邊忽然發出很大的動靜,門板移動,顧銘白着一張臉從屋裡出來,看見鄭哲的時候似乎愣了一下。

  鄭哲嚇了一跳,說了句廢話:“起來了?”

  顧銘口吻生澀:“上廁所。”

  鄭哲抻着脖子往兩邊看,後又指着一個方向:“那邊吧……好像是,你自己過去看一眼,張春天一會就來了……”

  顧銘沒再說話,順着鄭哲指的地方就過去了。

  直到看不見人影,鄭哲才回了神,他本打算繼續跟張春天聊兩句,卻發現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將手機收起來後,睏倦襲來,鄭哲抬手揉了揉眼,揉下一根睫毛來。

  他記得小時候艾金跟他說過,掉睫毛的時候許願很靈,比看見流星還靈,念及至此,他將貼在手指上的睫毛捏在指尖,閉上眼在心裡默唸著希望今年追到顧銘,要是還不行他就放棄。

  許完願,鄭哲忽然覺得這個願望許的不對,猶猶豫豫的,掌管許願的神靈一看他這麼不堅定,保不齊就不顯靈啊。

  但是睫毛又用過了,不好重複利用,於是鄭哲便從自己眼皮上揪下來一根重新許願。

  他這次許的是一定能追上顧銘,一定能追上。

  許完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娘娘們們,大丈夫應該以事業為重,不應該兒女情長,於是他又從眼皮上揪下來一根,許了個今年一定會發財,事業愛情雙豐收的願望。

  許完後鄭哲安心的回了屋,趴在窗邊兒吹小風,又順便給自己點了一根菸,只等張春天過來。

  半支菸的功夫,身後的門響了一聲,顧銘回來的很快,鄭哲依舊依在窗邊,動也沒動,他沒什麼好跟他說的,能說的之前在公交車上,在路上,都說乾淨了,他說的口乾舌燥,說夠了,不想再說了。

  後面的腳步沉重猶豫,走了兩步又沒了動靜,鄭哲豎著耳朵聽,精神高度集中的同時,卻是他的屁股遭了襲擊。

  鄭哲電打了似的跳起來,他轉頭看著鹹豬手的主人:“你他媽的……找事呢?”

  鄭哲此時的情緒不是惱怒,更多的是驚悸,然而下一秒他的情緒又轉變了,他開始莫名的覺得驚喜,他猜測着,打量着,意識都成了星辰煙火,火樹銀花,噼裡啪啦的,隨着顧銘將他推到床上,壓住他,脫的他精.光赤.條,試圖強迫他,而爆成一片片的白,一團團的火。

  顧銘的手和臉都是濕的,似乎剛用冷水洗過,可鄭哲剛喝了不少水,喉嚨和嘴唇卻還是乾的,動作間他還舉着煙,煙都要燒了手他還覺得是做夢,因為這場景實在是不真實,又實在真實,他在突如其來的狂躁裡緩慢的堅定,想著管他娘的真一簾幽夢還是假十里柔情,先幹了再說!

  鄭哲剛還像木頭樁子似的任人擺佈,這會又驟然動了起來,他兩手交替,將煙換到右手間,順着扔出去,而後又摁住顧銘的後頸,將其壓下來,起身含住他的嘴唇,用力的深吻下去。

  第63章

  顧銘的嘴唇裡冷冽清寒,連舌尖都是冰的,全然沒有他之前的味兒,像是剛灌過徹骨的凍水,他們牙齒撞着牙齒,主動吮.吸,被動承.受,捕捉彼此小魚一樣的舌尖,密密的品嚐對方的唇角。

  鄭哲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放心的跟顧銘接吻,他以前總是怕被咬,可眼下到了這個地步他連咬都不怕了,他豁出去了,哪怕顧銘要吃了他他也要親他,他摁住顧銘的後頸,掌控他的頭,忘情的吻他,吻的反客為主,越發饑.渴,連氣息都有些不足。

  分開喘.息的間隙,鄭哲在晦暗中審視顧銘的臉,又狠嘬了一下對面軟糯的紅嘴唇:“你是不是之前聽見我說的話了?”

  身上的人不說話,粗魯的將鄭哲掛在膝蓋的褲子整個拉掉。

  鄭哲已然是光着的,他抬手去解顧銘的皮帶,迫不及待的將手伸進去:“你要是沒聽見我就再給你說一遍……”

  對面這會有了動靜,顧銘一隻手摁在鄭哲肩膀上,生生的將其摁倒在床榻上,聲有惱火:“你閉嘴。”

  鄭哲的手措不及防的從顧銘的褲子裡滑出來,他躺在床板上,回想著顧銘的硬度,他不傻,知道顧銘想幹什麼,他驚奇顧銘居然對他有點生理反應,雖然硬的不夠辦事,但也足以讓他形生喜色。

  鄭哲往下蹭了蹭,抓住顧銘的下.體,手法靈活的套.弄:“你剛才是裝睡呢吧?你知道我多喜歡你了吧?那你有沒有因此而覺得我也不容易,人也湊合,然後有點糾結,有點感動,有一點點喜歡我呢?”

  身上的人在黑暗裡喘.息,顧銘在很舒服的吸氣。

  他手上的水跡已經幹了,依舊是冷,指尖撫上身下那具滾燙結實的身體,他的聲音輕而低啞,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我不知道。”

  顧銘說這話的時候不是敷衍,他向來很誠實,好就是好,壞就是壞,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鄭哲心裡的感覺說不上來。

  本來應該很難過,然而他實在是習慣了,他不是少年了,不再有少年那顆柔軟的,不堪一擊的心,他的心糙的跟砂紙一樣,磨掉了他的莽撞,磨光了瘋狂,磨沒了脆弱,他現在什麼都受得住,怎麼都看得開。

  他慢慢的將顧銘擼.硬,笑嘻嘻的拆穿他:“你想強.奸我麼?”

  “……”

  “來吧,我給你幹兩回,甭跟哥客氣,我欠你的,”鄭哲平躺着,把大腿一叉,“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真上了我,就要對我負責,我是處.男,誰捅了我的屁股我就要跟誰從一而終!”

  顧銘沒有動,他和鄭哲對視良久,屋子太暗,鄭哲實在看不清他什麼神情。

  “來啊!怎麼不幹了?”

  “……”

  “哦,對,我同意了就不是強.奸了,”鄭哲想起來似的,開始滿床的打滾:“哎媽呀不要啊!幹啥啊!大哥!別碰我!黑社會也不好使啊!滾滾滾!”

  顧銘直接給他叫笑場了,他在黑暗中發出命令:“你不要喊了。”

  “不幹麼?”

  鄭哲眨了眨眼,胸中火起,他騰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變成籠罩在顧銘眼前的巨大陰影,“不好意思,既然你不幹,那我幹了。”

  鄭哲將顧銘反壓下去的時候顧銘沒反抗,脫他衣服的時候他也沒反抗,可要辦事的時候顧銘不幹了,兩個人在床上滾的吱呀作響,在這期間鄭哲流氓的摸他臀.間的褶.皺,逮着空子一根一根的往裡擠,擴.充他濕熱的腸.道,他也因此而挨了不少揍,不過都不怎麼疼,待顧銘能放進去兩根手指的時候,鄭哲抽出指頭,雙手伸到顧銘膝蓋底下,猛一提勁將他抱到腿上,緊接着又站起身來,走到房間的空曠處,硬.挺的傢伙直.撅撅的彈到顧銘的屁股上。

  鄭哲收緊雙臂,儘量固定在他臂膀裡撲騰的人:“你要是再動,我就鬆手,到時候把你尾椎骨摔碎了你可別怪我。”

  顧銘不得不摟住他的脖子,順便抬手給他來了個帶響的:“你他媽的無賴!”

  他兩腿大張着吊在鄭哲胳膊上,無處落腳,姿勢懸空,這就很方便那根大傢伙在下面插.他的肛.門。

  肉.棍撐開褶.皺往裡.頂的時候,顧銘反射性的掙扎了一下,而他這一掙並沒有讓入.侵停止,他整個人反而被箍的更緊了,鄭哲一邊親他的耳垂,一邊將下.體盡.根沒入,撐的顧銘體內刺痛,飽.脹充實。

  顧銘哽嚥了一聲,嘴唇微張,竟有點發.濕的跡象。

  疼痛讓他停止了反抗,他一隻手的摟住鄭哲的脖子,垂死似的歪在鄭哲的肩膀上,任由下面的人挺.身縱入,反覆的插.他下面的小.洞.穴。

  兩個人起初做的動作並不激烈,姿勢還頗有些纏.綿的意味,鄭哲的鼻尖蹭着顧銘的脖頸,他雖然舒服,可實在不想就這麼結束,他想跟顧銘做的時間長的,想在他那緊.熱的小.穴裡面待的久點,所以即便是已經硬.成了一塊鐵,鄭哲依舊不緊不慢的抱著顧銘做活.塞運動。

  而顧銘的態度就很耐人尋味了。

  雖然他推也沒法推,掙也掙不出,可這次兩個人都比較清醒,顧銘的戰鬥力直線下降,反抗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狂躁,鄭哲頂的.深了他就顫抖,頂到地方了他便發出一聲極低的氣喘。

  鄭哲插了他幾分鐘,身上已經開始出汗,欲.望徐徐的在他體內燃燒,他的氣越喘越粗,喉嚨裡也壓制不住的開始發出舒.爽的嘆氣,他不捨得加快,卻忍不住加重腰.力,重重的干.他身上的這個肉.穴,干.的*撞擊的聲音越發響亮,充斥整個房間,直到被尖鋭的手機鈴聲湮沒。

  張春天到了,他跟大偉停在事先約好的地方,一遍一遍的給鄭哲打電話。

  大偉熄了火,給自己點了根菸:“張哥,不是說在這個旅店麼,要不我進去找一下吧。”

  張春天下了車,他在路燈下慢慢的踱步,仰着頭,若有所思:“不是睡着了吧?這倆人可真是的……”

  “那大哥要是睡着了怎麼辦?咱們還等麼?”

  “不應該啊……我跟鄭哲說好了,他說他不睡等我的,他還要回去取車,而且據說這地方很破啊……”說道這裡張春天頓了一下,接着放下手機,對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發呆。

  大偉探了個頭:“沒睡麼?”

  張春天點點頭:“沒睡。”

  “那怎麼……不接呢?”

  “管那麼多幹什麼,回車上呆着去,”張春天皺了一下眉,“咱們在外頭等着吧,給我根菸。”

  大偉給張春天點了一根芙蓉王,火星明滅間,張春天站在路邊的樹蔭下,舉頭望旅店,低頭看手錶。

  他連續抽了五根菸也沒人出來,張春天有點等不了,又給鄭哲打了個電話,這次鄭哲掛的很快,張春天收了手機,算是徹底明白了。

  一陣夜風襲來,夾雜着若有若無的花香,張春天擰着眉頭望着路對面的旅店,目光從燈牌往上移,移到偏僻一隅,那裡小窗半開,月光朦朧,春.色旖旎,在樹冠的掩映下,白花花的*隱隱約約,若有似無。

  張春天臉上掛了一絲淫.笑,他先看了一眼歪在駕駛位的大偉,後又一路小跑過去打算看活春.宮。他站在那扇窗戶底下,選了個適合的角度,仰頭觀摩,眼睛瞪的溜圓,試圖尋找女人圓滾滾的奶.子,可他看了半天被壓在下面那人也是個短頭髮,平胸沒奶,偶爾低輕的呻.吟怎麼聽都是個男人動靜,還他媽的越聽越熟悉!

  旅店的破床實在不適合做太劇烈的運動,鄭哲的手機放在窗檯邊,為了掛電話,他很自然的將顧銘抱過去,將其壓在玻璃窗上繼續幹.他。

  旅店的窗戶破舊,就是那種最老款的推拉鐵邊窗,開了一扇,一扇關閉。

  因為地方小,顧銘腰抵在窗檯上,在衝擊下被硌出了紅印子,他兩條腿搭在鄭哲的肩膀上,屁股高高翹.起,被.操.的上下起伏,啪.啪作響。兩個人面對面,氣息交.纏,激烈交.歡,鄭哲操.他的時候什麼粗俗下.流的話都冒出來了,直聽的顧銘臉紅心跳,抽了鄭哲兩耳光也不得消停。

  張春天在下面都聽毛了。

  他難受的一身的雞皮疙瘩,紅着一張四角大臉往車上飛奔,他一邊跑一邊撓胳膊,尋思自己得戒色一年才能把這噁心勁戒過去。

  第64章

  顧銘在廚房做菜。

  他切了薑絲,切了辣椒,浸好了花蛤,在熱油跟豆豉中炒出來,又從鍋裡端出蒸好的鱸魚,直接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倒不是他多能吃,而是他實在太無聊了。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認識過他的,聽說過他的,現在都在傳他是個同性戀,在ktv跟男的辦事辦的驚天動地,給小貓一幫人撞了個現行,他連褲子都沒提上。然而這還是比較靠譜的,更有甚者還說他跟一個男的在ktv干的熱火朝天,連人進去都沒停下,當着幾十號人面前上演三.級片。

  外面怎麼傳倒也無所謂,顧銘不太關心這事,只是最近自己人對他的態度也有了輕微的改變。

  之前因為畏懼而不怎麼跟他說話,現在變成完全沒人跟他說話,武兒前天還莫名跟人在外頭打了一架,這兩天連面也不露,張春天也不怎麼搭理他了,除了必要的打招呼,再也不像之前一樣追着他閒聊,跟他扯東扯西。

  張春天當然不是討厭顧銘,他只是非常不習慣,顧銘在他心裡是個爺們,不是假娘們,可他忽然發現這個他一度為之自豪的爺們居然被人當成女人來使用,張春天相當的不是心思。

  失望是肯定的,他很想找顧銘聊聊,可卻無從下口,他實在是想不通該以什麼角度切入話題,他想說這種東西顧銘玩玩就行了,以後還是得結婚,可一想又不對,顧銘是被玩的那個,這到底是圖點什麼呢?他沒想好怎麼說,自然就不說。

  總之大家的相處跟平時也沒什麼太大差別,大哥喜歡男人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是顧銘不尷尬,大家替他尷尬了。

  鄭哲找過顧銘,那天后他給顧銘打過兩天電話,每天十多通。

  但顧銘的名聲因他而毀,正在氣頭上,不成想才兩天不接電話,鄭哲也就再也不找他了。

  顧銘慢悠悠的盛菜,看一眼身邊的人:“你吃麼?”

  那小弟回過神似地,忙別彆扭扭的搖搖頭。

  顧銘關了火:“那你走吧。”

  把人都轟出去後,顧銘將盤子擱在桌面兒上,拆掉圍裙,掏出電話,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他剛撥出去就掛了,接着又撥了另一個。

  那邊接的很快,還呼哧帶喘的,興高采烈的:“弟弟!”

  顧銘深吸口氣,張了嘴,莫名生出些心酸來:“姓鄭的,你把我給忘了麼?怎麼不找我了?沒事你就過來玩啊。”

  “我有事啊,我哥給我好多任務,新家窗戶成多了,我在家擦窗戶呢?”

  “搬家了?”

  “搬好久了,房子好大,離大海好近,出門走一條街就是,我天天去沙灘上玩,哎呀這兩天人擠人啊,下餃子似的,我在大海裡泡了兩回曬的比驢還黑,我看你們本地人可會了,帶著大草帽,穿長袖游,一點都曬不黑,你說你們咋這麼會呢?”

  “你倆這些天就是在幹這個?”

  “當然不是,就我自己,我哥天天也不回家,再說他也不敢下海,他不像我還在長江邊呆過,他在老家呆的年頭久,是旱鴨子,根本不會游泳,洗澡的時候澡盆裡水位高了他都不習慣,去溫泉從來都買游泳圈……”

  顧銘笑了一聲:“擦窗戶找家政公司就行了,我給你找,你過來吧。”

  “我很想過去,可是我哥……”

  “不過來麼?”顧銘垂着眼,發着呆,指尖沾着桌面兒上的水漬,他胡亂的寫,寫出來的東西卻不亂,整整齊齊的,他看不見,也沒什麼意識:“過來吧,我不打你。”

  鄭哲打了個大噴嚏,差點沒從大理石台上翻下來。


  他那天被顧銘從車上趕下來,因為剛在旅店幹了丟人事而不願意回去,他裹着衣裳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打車打到後半夜。

  這其間他也碰見過出租車,可他一伸手人家看他穿成那樣都踩着油門就過去了,後來好容易碰上一個起早進菜的菜農,他當時打車都打的眼都紅了,看見有車過來腳都不瘸了,咬牙跟那個電動三輪飆十多米,生生靠跑把那老頭子追上了,給人家塞了一張票子,人家才同意把他稍到市中心。

  那電動三輪也不知道是電瓶不行,還是路況太差,突突半個小時突突的鄭哲心律都不齊了,他坐在車鬥上,火冒三丈,撥了顧銘的號碼發現他手機關機,又編輯了一條很長的短信過去質問他,然而要發送的時候鄭哲又後悔了,他刪了短信,認為自己挺大個老爺們剛占完人便宜,不該跟他一般見識,這事也就這麼結了。

  他給顧銘打了一天電話那邊沒人接,他就也沒再管。

  他沒閒功夫整天想這些事,這不最近見好,交通運輸又開始活泛,他的小心思蠢蠢欲動,又開始市裡市外的跑。

  他連續很長時間都沒閒着,白天簽合同,晚上帶著領導飯局,酒會,洗浴中心一條龍服務,連會員卡都幫着收好了,畢竟這年頭成功人士多有家室,他們尋歡作樂的地方又帶小姐,一幫人謹慎的洗澡連沐浴露都不敢用,生怕自己洗太香引的家裡的黃臉婆起疑吃醋,就更別提這種地方的卡跟發票了。

  鄭哲作為裡面為數不多的單身漢是從不嫖.娼的,他倒也不是柳下惠,他主要是怕有病。

  這不今天跟幾個熟人來洗浴中心消遣,吳江舟領着老江他們上去開了房間,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留在下面洗腳。

  只不過與以往不同的,這次留下的除了他還有李庭雲。

  鄭哲沒心思管李庭雲為什麼不跟着去開房,他坐在池子的大理石台上打了兩個噴嚏,接着就下水,找了個最淺的地方呆着。

  身邊的人胸前浪花翻滾,李庭雲扭頭看了他一眼,下巴滴水:“你怎麼老抓着檯子,害怕麼?”

  鄭哲單手揉揉臉:“誰害怕了,我就那麼沒出息?我這是手沒地方放,放這兒舒服。”

  李庭雲不戴眼鏡的樣子的確是跟平時很不一樣,加上現在又是光着的,這就使得他跟白日裡的形象大相逕庭。

  鄭哲起初以為他只有三十出頭,後來才知道他就要四十了,比起吳江舟之流,他的身材保持的非常不錯,看得出經常健身,皮膚又白細,乳.暈肉紅,不比年輕人差多少。

  他頭髮微濕,從水中往鄭哲這邊走,後又在半米外停住了,一同趴在大理石台上:“明天下午有時間麼?新開了一個馬場,一起去啊?”

  鄭哲翻了個身,手肘後展,側臉看他:“騎馬?拉倒吧,我不去,馬場的馬都要蔫吧死了,騎上去也不跑,就馱着你圍着操場一圈一圈走有意思麼?再說我這麼大個不適合騎馬,看著有點傻,不去。”

  李庭雲趴着開始笑,眼睛上下的掃:“我以為你喜歡,你不是說你騎馬大賽得了個第一麼?

  “那是在夢裡。”

  “既然不喜歡騎馬,那你喜歡騎別的麼?”

  鄭哲忽然覺得李庭雲有點奇怪,這個人大多時候是正常的,可又經常在忽然間變了個人,什麼都變了味似的,眼神,氣息,全都猶猶豫豫的,像是試探。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在前面加了一點,沒看過的再去前一章看看。

  最後祝過生日的姑娘生日快樂,財源滾滾,今天我對不起你倆。。我明天看看能不能來個遲來的加更。。

  第65章

  年紀輕的時候,這種試探是暗戀,年紀一旦大了,試探就成了暗示,還多半是性.暗示。

  男女間自然不用多說,這兩個男的間這學問就大了。

  我是同志,你是麼?如果你也是的話,那你是一號還是零號?可以跟你肛.交還是口.交?如果可以肛的話,戴.套還是不戴,你不是a友吧?喜歡high操麼?

  ……

  兩個人相顧無言,各懷鬼胎,鄭哲望着李庭雲,笑的挺乾巴:“騎別的,別的什麼啊?”

  旁邊有個男的嘩啦一聲從水裡出去,因為這裡是洗浴中心,所以大家都是光着腚,鄭哲跟李庭雲都很自然的抬頭看大鳥出水,那哥們也大方,一甩一甩的走,還撓了兩下屁股,等他繫上浴巾的時候,倆人又想起來似的,習慣性的觀摩對方的反映。

  片刻驚悸後,李庭雲低眉摳檯子,鄭哲垂眼玩水。

  李庭雲把握十足,豁出去似的,他的眼睛看向周圍,壓低聲音:“你是同志麼?”

  鄭哲看他跟地下黨接頭一樣,差點沒回他句寶塔鎮河妖。

  雖然李庭雲看上去一副要跟他攤牌的架勢,可實際上誰知道李庭雲是不是?

  這種事終究是不好拿在檯面上來說,尤其是跟這種半生不熟的人,即便鄭哲這些年練的是有點自來熟,但到底熟不熟,鄭哲心裡是有數的,他早就過了那個隨隨便便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年紀,他現在正處在隨隨便便就跟人掏鳥的年紀。

  再說了,鄭哲也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他還挺愛看性感的女人的,就是還沒喜歡上而已。

  李庭雲等了好一會。

  他混同志圈的年頭多了,很能理解鄭哲的顧慮,於是他搶在鄭哲前頭開口,態度誠懇:“我是。”

  鄭哲一愣,接着生出些佩服來,他咧嘴一笑:“啊,怪不得……”

  既然人家這麼禮貌,自己也不好拿人開涮,就反問了他一句:“你是怎麼覺出來我是的?”

  這個回答就比較巧妙了,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但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是,也可以曲解成不是,乍一聽好像拉近雙方關係,實際上卻是鄭哲好奇的窺探。

  李庭雲挑挑眉,笑容很開:“其實同志的話,一般看眼神就能看的出來……”他看鄭哲一臉疑惑,就繼續給他解釋:“對你沒興趣的直男跟你對視的眼神,跟同志看你的眼神是很不一樣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跟一個女伴同行,迎面過來一個男人,在你倆衣着都比較正常的情況下,如果他不看你的女伴,只看你,那這個人十有八.九就是同志,他看你的眼神跟直男看你女伴的眼神是一樣的。”

  李庭雲彎起嘴角,露出一點牙齒:“我覺得你有點像是,但又不十分像,所以你要麼不常混圈,要麼就是個雙。”

  鄭哲聽的眼睛發直,頓時感覺李總十分高深,又問了他一句:“什麼圈?”

  李庭雲翻過身,背靠台沿:“娛樂圈。”

  鄭哲一咧嘴:“這圈我不混,我混東北同鄉會。”

  李庭雲垂着眼,無聲的笑:“你有男朋友麼?”

  鄭哲看這位老傢伙像個小娘們似的含羞低頭,覺得有點意思,就饒有興緻的打量他露在水面上的身體,看他乳.頭沒摸就硬挺挺的立着,一副給人玩多了的樣,又覺得有點倒胃口。

  “有喜歡的,但是人家看不上我。”

  李庭雲想起顧銘嘴角的血跡:“小顧?”

  鄭哲連忙否認:“沒有,沒有。”

  他自己半遮半掩的跟人坦白也就算了,可不好順帶著捎上顧銘,人顧銘說不定以後還想結婚呢。

  “我還沒說是哪個小顧你就沒有。”

  “他姓不姓顧我還沒數麼,他姓紅。”

  “好姓。”

  “那可是,好性感呢。”

  “你說他看不上你,你怎麼辦呢?”

  “要是實在看不上就拉倒唄,還能怎麼辦,也不能可一棵樹上吊死吧。”

  “這麼想的開?”

  鄭哲的視線從李庭雲身上轉到別的地方:“我從來都是想的很明白,做的很隨意。”

  李庭雲看著他:“既然這樣……如果你有需求,可以來找我……”

  他老了,愛過很多次,也失望過很多次,到現在這個年紀,幾乎喪失了輕易的就能喜歡一個人的能力,他現在從來都只輕易的喜歡人的身體,看是否適合做.愛,而鄭哲的身材,個頭,全是他的口味,臉是加分項,性格又加了分,如果性.能力又好,那真是天上掉下個鄭弟弟。

  李庭雲一直很注意措辭,生怕噁心到鄭哲:“你不用有什麼負擔,露水情緣,我不會糾纏你,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話說到這份兒上,鄭哲是又尷尬又驚訝,他不自然笑兩聲:“啊,這不太好吧……”

  “你可以來試試我那裡,”李庭雲頗有深意的看了鄭哲一眼:“我很好騎的。”

  鄭哲沒去騎李庭雲。

  他倆這段對話並沒激起鄭哲的性.欲,反而讓鄭哲有點惶恐,他尋思着等他老了,孤家寡人的,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像李庭雲這樣露着肉跟旁邊的小夥子搭訕,問人家是要上.他,還是被他上,來去自由,操.完就走。

  他本來還想著忙過這段時間就去聯繫聯繫顧銘,因為他覺得顧銘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像有點主動,有點盼頭了,可他現在忽然對那匹烈馬望而生畏了,他可不想孤注一擲的繼續賭下去,也受夠了沒完沒了的猜對方的心思,想著既然這麼難追就算了,顧銘要野就讓他野去,不服管又混黑還那麼愛尥蹶子,何必強騎呢,眼下他倒是想找個小綿羊了,咩咩的在自己懷裡叫,百依百順,白頭到老,多好。

  抱著這種念頭,鄭哲硬是好幾個月沒搭理顧銘,幸而他的生活也不空虛,他有很多工作,入冬的時候他總算打開了這邊的市場,客戶比較穩定,這才幾個月就已經有了上百萬的業務,利潤雖然低,但也比較可觀,年底忙的時候他也在這邊也加了辦事處,一個業務經理領着倆小業務,也省得有事都要他親自跑。

  他跟李庭雲沒有成為炮.友,暫時性的,不知道以後怎麼樣。

  但是倆人反倒因為夏天那次互相坦誠,關係驟然近了起來,比鄭哲跟吳江舟還近。

  李庭雲對鄭哲很照顧,這不鄭哲年初在吳江舟那邊得了一塊地和廠房麼,工作性質使然,李庭雲知道很多內部消息,他告訴鄭哲政府明年要在那邊建立交橋了,交通發達了,地皮很快會漲價,早晚會蓋房子,房子多了又會建商場,總之鄭哲那塊地要是做工廠就浪費了,而且現在那邊還都是村子,有閒錢最好多村民手裡多入兩塊地,反正老鄉傻,又見錢眼開,回頭漲起來他介紹房地產開發商給鄭哲,光那幾塊地能賺的錢都比鄭哲工廠生產幾年的總利潤還高。

  鄭哲覺得,如果說顧銘是他命裡的坎兒,那李庭雲肯定是他的貴人。自打認識這哥們,他實在是太順了,置了業,賺了錢,連跟着他一起買的股票都蹭蹭的漲,以前鄭哲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作坊頭子,現在也覺出來有點家底了,早先他跟那幫老闆高幹們一起玩的時候總有點小弟跟着大哥混飯吃的感覺,現在他有些熬出來了,也開始漸漸的有人套他的近乎,試圖從他身上找點賺錢的門路了。

  聖誕節前夕,鄭哲拿到了年末利潤報表,趕上李庭雲無聊約他,他一高興直接拉著人去了臨市,那邊剛填充了個人工島,建的瓊樓金闕,菜也可口,而李庭雲又是個有情調的,吃過飯後,藉由天又不冷,便拉著鄭哲去了海邊露天咖啡館裡喝香檳。

  鄭哲很討厭喝這種娘們兮兮的東西,但他一直沒倒出功夫阻止,他打坐下後就一直在忙着打電話,艾金這小子今年準備回家過年,通知他說過兩天要到這邊來,玩是其次,主要是為了看看鄭哲。

  香檳在鬱金香杯裡氣泡,李庭雲鼻尖發紅,之前吃飯喝出來那點熱乎氣全凍沒了,他一口一口的喝着香檳,縮在紀梵希的大衣裡,歪着腦袋聽鄭哲講電話,他雙頰酡紅,嘴唇瑩潤,眼睛裡也似乎有了點醉意。

  鄭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而這笑意很快就被凍在他臉上,這個咖啡館是建在木檯子上的,下頭有不少遊人來回的散步,他眼看著下面四五個人從對面走過來,四角大臉首當其衝,小白臉緊跟其後。

  他本來第一反應是貓腰,可他還沒來得及動作,那四角大臉就看見他了,發現他對面坐著個男的還衝他瞪了瞪眼。

  鄭哲電話都講不利索了,但他轉眼又一想,他怕個屁,不就是幹完沒去戴罪立功麼,再說顧銘又不肯給他當對象,不聯繫就不聯繫了,誰也說不着誰。

  顧銘自從夏天被被迫出了櫃就開始倒霉。

  工程出了問題損失不少錢,秋天還跟小貓打了一架,他自來又是個下手重的,一個不過心,導致小貓到現在還在醫院裡昏迷不醒,大貓為此天天找他茬,前陣子出門還沒怎麼著呢就給花盆砸了腦袋,去醫院縫了好幾針,刮了個小禿瓢,他像個小和尚似的在家裡吃了兩個月的齋,這不頭髮剛長的差不多了,因為聽說這邊新建了島,又趕上這麼個洋節日,張春天看他鬱鬱寡歡的,為了讓他開心開心就拉著他過來玩一圈。

  顧銘起初沒看見鄭哲,他邊走邊對著海邊發呆,直到給張春天拉著走到上面的圍欄裡,他才醒過來似的,還有點侷促。

  他這輩子頭一次趕到彆扭,他不氣,過了大半年他的氣早就沒有了,他跟李庭雲打了招呼,又轉頭望向張春天:“春天。”

  張春天坐在硬着舌頭打電話的人旁邊,在桌子下狠踩他的鞋:“哎,老鄉,你咋消失了呢……”

  鄭哲口舌發乾,他喝了一口香檳潤喉,接着放下杯子:“啊……一會說一會說……”

  李庭雲是真喝多了,顧銘眼看著他喝光了自己那一杯,接着伸出手,覆在桌面上,指尖若有似無的觸碰鄭哲的手指頭,而後從鄭哲的指縫間取出香檳杯,慢慢的移向自己的唇邊。

  鄭哲將腳從張春鞋底下拔.出來,起身就往旁邊走。

  他壓低了聲音,摀住電話,越走越快:“艾金吶,你要是哥們就別掛電話,再聊半個小時……什麼聊夠了?開什麼玩笑!我還有很多話跟你說!快再陪我說會,你還記得你七歲的時候……”

  張春天望着鄭哲遠去的背影:“嘿,你這傢伙……”

  李庭雲也有些意外,他直着喉嚨‘啊?’了一聲,但他到底也沒有怎麼樣,只是順勢捏着鄭哲的杯子繼續喝香檳。

  顧銘取下他手裡的香檳杯:“李總,你喝多了。”

  說完又把李庭雲的空杯子塞進他手裡,很認真的提醒他:“你拿錯了,這個才是你自己的。”

  作者有話要說:a友:得了艾滋病的同志之間的互稱。

  high操:一般是形容磕了藥做,比較high……【忽然感覺我措辭真粗俗

  第66章

  鄭哲跟艾金打了將近半個小時的電話,連艾金小學作文命題都聊了,聊到最後鄭哲渴的不行,又因為大晚上這地方也沒個賣水的,鄭哲干的幾乎都要下去喝海水了,但他最後還是收了線,一步兩試探的往回走。

  等鄭哲踱到了地方,那邊只剩下李庭雲,他喝光了兩人的香檳,眼下似乎凍壞了,瞧見鄭哲過來,便裹着大衣哆哆嗦嗦的往這邊跑。

  鄭哲站在原地,事情跟他想像中出入太大,他愣了好一會,張嘴問李庭云:“人什麼時候走的?”

  李庭雲縮着身體,他雖然微醺,心裡卻看的明白,他垂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你出去打電話沒一分鐘,小顧就先走了,張春天多留了一分鐘,他好像不是很想走,但後來也走了。”

  鄭哲沒再說話,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回市裡兩百多公里,三個小時,他本也沒打算當天就回去,他還不至於騷包到出回市就專門為了吃頓飯。他結了帳,帶著李庭雲到街對面的一家酒店開了房,樓上樓下,兩間房,避免了身上身下。

  鄭哲很清楚李庭雲這個貴妃醉酒是什麼意思,但之所以還沒邁出那一步,是他知道李庭雲的喜歡是肉.欲,就很直接的想要性,然而他又一想,如果他只為了這個,那又何苦等到現在?

  他還是想找個他喜歡的人,實在不行喜歡他也行,一定要有感情,少點也行,然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或者子孫滿堂,或者斷子絶孫,怎麼都行,只要別做單手俠就行,弄成執己右手,媳婦我有,這鄭哲可受不了。

  晚上鄭哲睡不着覺,站在窗戶邊抽菸。

  他起初打算想想生意上的事轉移注意力,可惜正值年初,沒忙頭,他便只能開始回憶小時候的事。

  即便是他很刻意的避過那兩年,到最後他還是不自覺的想起當年那段日子,末期的時候,他跟顧銘兩人整天對著打,打的恩斷義絶,勢不兩立。

  他後來回想起來,覺得是自己當時太過年輕,顧銘又不開竅;現在想想,都年紀一大把了,其實不開竅的好像是他自己,他就像個繃緊的弓,攻勢連連,永遠脫靶,雖然到後來終於擦了邊兒了,他也累極了,誰知道離正中紅心那年還有多久,一年,兩年,五年?

  韶光已逝,竹馬老去,繼續苦苦相逼實在是沒意思。

  顧銘在回去的路上。

  一起來的還有不少人,兩個車,張春天因為有話想跟他說,便把剩餘的人都趕到前頭那輛車上,他自己開着車,帶著顧銘上了高速,狠踩油門往回跑。

  張春天十分不能理解顧銘,他氣囊囊的,大臉發紅:“顧銘,你怎麼想的?”

  顧銘這回沒有發呆,他低個腦袋,手指頭在手機鍵盤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摁。

  他的手從來沒像現在這麼躁亂過,他連砍人的時候手都平安穩當,然而他現在也不是在做什麼危險動作,只是在編輯短信,不過他沒編輯完,他全刪了,因為他倆實在經歷過太多不美好的事,因為他還不能確定他自己,因為他還對這種感覺很陌生,他得確認好了,等他捋順了,決定了,該跑的跑不了,對的也錯不了。

  張春天又看了他一眼:“發給誰呢?”

  顧銘收起手機:“你剛才問什麼?”

  “我說你怎麼想的,你看看那倆人明顯就是要酒後……先別說我支不支持這事,玩完就踹我真是挺不樂意的……”張春天說道這裡驚了一下,他說漏了嘴,好在他臉皮夠厚,又直接進入到下一話題:“他敢欺負你,要不我找人揍他一頓,把他弄回來吧。”

  顧銘明白了張春天的意思,他破天荒的跟張春天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多說。

  雖然他倒不是很在乎得來的東西是否是靠強迫,只是他現在實在急不來。

  他還沒想通那東西他想不想要,他不想要的,給他也不要,他想要的,不是他的他也敢爭,他要東西從來不看他能不能得到,都是先衡量他想不想要,這其實才最合乎他的性子,不要臉面,不是善類,貌似軟糯,實際猙獰,這才是他,才是顧銘!

  ***

  艾金是一月初的時候到的。

  鄭哲開車去飛機場接的他,有年頭不見,艾金打扮時髦,人也漂亮了,臉不知道擦了什麼,涂的粉白粉白的,眼珠子發藍,後來一問才知道他戴了什麼彩片。

  鄭哲看他那樣就鬧眼睛,艾金也痛快,翻出個小盒,揪着眼皮就把彩片摘下來放好,接着又雙肩包裡翻出一盤cd遞給鄭哲:“見面禮。”

  鄭哲看一眼封皮:“這是啥?2002年的第一場雪……這都04年了,怎麼還唱02年呢?”

  艾金拆開外頭的塑料包裝,接着把cd塞進播放口裡:“你咋這麼老土呢,這盤碟現在可火了呢,到處都在唱,歌手叫刀郎,我好愛他的聲音,特性感,我跟我老公做.愛都聽。”

  鄭哲聽的直笑:“你這麼一說,你讓我以後拿什麼心情來欣賞他的歌?”

  “想我的時候聽啊,”艾金對著車裡的化妝鏡左右照臉:“你看你多想我,跟我打個電話都不捨得掛。”

  鄭哲很認真的聽那張專輯,半晌又皺了眉頭:“這歌詞兒也你媽太露骨了吧,什麼火火的嘴唇午夜*的……這唱的不是口那啥麼?政府也讓發行啊?”

  艾金笑起來,眼睛彎彎着:“你心怎麼那麼不正呢,人家唱的是接吻……”

  說完又摁了快進鍵,換了一首:“你聽這首衝動的懲罰,我最愛這首。”

  “這首唱的什麼?”

  “大意就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把人辦了,傻逼後悔了。”

  鄭哲看他一眼:“你罵我?”

  “有你啥事?”艾金笑意更深,他往前一探,抬手就逆着鄭哲的頭髮捋了一把,“六哥哥,找對象沒有?”

  鄭哲腦袋上被薅出個雞冠子,他猛一偏頭,擰了眉頭:“別他媽薅我頭髮,你就非要把我整個傻逼樣你才滿意麼?”

  “我那是喜歡你才摸你,一般人我碰都懶得碰呢……”艾金又幫他把頭髮順回去:“問你話呢,還單着呢?”

  “恩,追求者太多,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跟誰處好。”

  “拉倒吧,追你的人多,你早跟我顯擺了,”艾金一撇嘴:“還可顧小紅那一顆歪脖子樹吊著呢?膩不膩啊你?”

  “別說,這個姓刀的哥們唱的真挺不錯的……”鄭哲不想說這個,便給自己點了根菸:“你是想先去吃飯還是先去我家,我看你也別住賓館了,住我家比賓館好多了,房間都給你收拾出來了。”

  艾金看了鄭哲這反應,嘴丫子一咧:“我操,老六,你不是吧,追他這麼些年還沒上手呢?他老幾啊?金菊花麼?還是大.腸頭鑲鑽了?這麼高貴光拉屎多浪費,不做零是多想不開啊?”

  第67章

  “我哪追他那麼多年啊,我中間有七八年都沒見過他好吧?行了,你別老一見我就說這個了,我都說煩了。”

  “你說不說就不說啊,我六哥哥人這麼好,上趕着他他還不要,我跟你說我還就是不樂意了,真能裝逼,等我見着他的,老娘非擄擼袖子撓他一臉。”

  鄭哲哼了一聲,挑起一條眉毛:“怎麼過這麼多年你還這麼點出息,還擄袖子撓他一臉……你怎麼不擼.管子射他一臉?”

  “顏.射他留給你,”艾金搖頭晃腦的:“我發現你真跟以前不一樣了,小時候我這麼說你一准生氣,真的,你是越長性格越好了,看來周圍環境還是很重要,你小時候有點愣愣的。”

  “是麼?我以前那麼差勁呢?”

  “不差勁,以前也挺好,只是現在更好。”艾金補充了一句:“不過沒我老公好。”

  “我記得你之前那個老公不是最好麼?怎麼這個也這麼好了?”

  艾金是個閒不住的,開始給自己涂唇膏:“我跟你說,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我以前光想著找個大的,現在這個雖然不大,但硬度好啊,還金槍不倒,我算發現了,做男人呢,最重要是夠硬夠持.久。”

  鄭哲在心裡暗暗記下了,又朝艾金嗤之以鼻:“你老公是贊比亞種驢吧?”

  艾金咧開嘴哈哈笑,他的情緒起來的快,落的也快,他忽然像個女人一樣幽幽的望着鄭哲:“六哥,你以後肯定能找個好的,真的,你看你條件一點也不差,也不到三十歲,你別太着急,一輩子那麼長,你以後還會遇見很多人呢,再說就算你現在就算找到了對象,以後也不一定過一起去,你看我,我都換了多少個了,我哪個都是認真的,可哪個都不成,搞不我也要孤獨終老呢……”艾金一臉惆悵,兀自惶恐,又忽然瞪圓了眼睛:“要不這樣吧,等咱倆都四十歲了,都還單着身,那咱倆就湊合在一起行麼?不一定非要做情侶,咱倆就在一起搭伴兒過日子!”

  “行啊,”艾金這席話,早是鄭哲自己抑鬱時都想膩歪的,所以他聽了沒太大反應,倒是想起來李庭雲,反正艾金來一趟也沒法叫生意上的人陪着玩,叫李庭雲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哎,對,我在這兒認識個零,人挺好的,你有興趣見一見麼?”

  倆人常年聯繫,雖然頻率不勤,但艾金基本上也算掌握鄭哲工作生活的第一手消息,鄭哲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交了個同志朋友,這很讓艾金意外,抱著好奇的心態,艾金見李庭雲之前還有點迫不及待,可見着了,迫不及待就成了俗不可耐。

  這兩純零相見,免不了要對著搔首弄姿。李庭雲初始還很正常,只是兩個人微笑着說了幾句話後,艾金忽然就藉由上廁所又去把他那兩個小彩片兒給戴上來,這回是個黑色的,低調又心機。

  鄭哲沒注意,只是覺得艾金的眼睛亮了些,不知道是燈光閃的還是點了眼藥水,因為都是自己人,這回選的飯店也不是什麼星級酒店,只是個挺有特色的私房菜館,環境一般,連碗筷都是一次性的,主要是圖名氣圖好吃,然而就是在這種惡劣的就餐環境下,旁邊的兩個老爺們忽然像是進了北京釣魚台大酒店,驟然全成了女王蜂,鄭哲眼瞅着艾金拿一次性水杯跟拿高腳杯一樣,他跟李庭雲碰了碰杯:“李總保養的真好,一點也不像快四十了。”

  李庭雲那點娘們勁也給逼出來了,全然不是鄭哲平時看見的精英摸樣,他笑意闌珊,舉止都優雅成了女明星:“彼此啊小艾,你也不像快三十的,像個小男孩。”

  倆人眼神交換,言語溫婉,內心卻激烈的猶如滾了熱油,早噼裡啪啦的開始鬥法。

  ‘天吶他的衣服是居然范思哲!老野婊真有錢!’

  ‘這個小婊.子真心機,又化妝又帶彩片這麼騷,其實已經被男人.捅的肛.瘻到要墊衛生巾了吧?’

  ‘操!他的奶.子好像比我大,好在老娘年輕,你這種老騷零再大脫了衣服估計也鬆弛的要下垂,我的乳.頭可挺.撅撅呢,胸肌也小巧精緻有彈性,每次脫了背心都像小兔子一樣跳出來,嚇的我老公都要叫我乳.神呦!”

  ……

  後半場一直都是鄭哲一個人在干聊,艾金跟李庭雲都天鵝曲頸一般,只對著幽幽的品酒,鄭哲都納悶怎麼平時都是挺有趣的兩個人,見了面居然這麼無趣。

  飯局結束的很快,除了鄭哲一個人不盡興,剩下兩個人全喝多了,接着酒勁,他倆忽然又對鄭哲產生了興趣,李庭雲說頭有點疼,想回家睡覺,因為不好酒後駕駛,很希望鄭哲能送他一程,艾金聞言瞪着眼要去夜店玩,抱著鄭哲的胳膊就不撒手。

  鄭哲湊這個飯局湊的腸子都悔青了,他十分不能接受兩個哥們同時變成劍拔弩張的貴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有家室的,但這也不難選擇,他跟李庭雲關係不到位,不好得罪,想明白後,他便側臉去看艾金:“你喝成這樣,去了再讓人給辦了,跟我回家。”

  艾金喝多了酒,有點裝不住,他抱著膀子望着遠處,故意不跟鄭哲對視,鄭哲等了好一會,看他那個死德行又再次開口:“哥們,你幾個意思?”

  這時候外頭的風還是冷,艾金給冷風激的有些清醒了,後悔了,更掛不住臉了,他挺尷尬的跟鄭哲說他不好去他家住,他老公愛吃醋,說完就背着雙肩包進了旁邊的酒店自己開房。

  鄭哲自來都明白他的心,也從來不慣着他,畢竟這是哥們又不是對象,老這麼黏糊也沒必要,看艾金走了,他沒去追,只挺正常的開車送李庭雲回了家。

  可這一切在李庭雲眼裡都不一樣。

  他今天喝了酒,喝的頭疼,也喝的頭暈,一顆心在他腔子裡軟軟的跳,他本來對鄭哲的想法在屢次失敗後已經到此為止了,可艾金的出現就像一劑催化劑,他受不了這種選擇下格外的關照,特別是在他孤獨了很久的時候,他難免要多想,難免要多情,他自覺在飯局上失了態,可這會兒在車上,他面紅耳赤,心慌意亂,他才發覺這才是真失了態。

  李庭雲在到了地方的時候,忽然出手,抓住身邊人的衣領,猛力一扯,打算就地開辦。

  鄭哲沒別的特長,就是反應夠快,他反射性的捏了李庭雲湊過來的下巴,往上一提,明知故問:“幹什麼?”

  回他的也是一句廢話:“為什麼?”

  他倆相顧無言,靠在一起,鄭哲被他扯的幾乎是趴在他身上。

  過了一分鐘,鄭哲繃緊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他嬉皮笑臉的鬆了手,順勢去掰李庭雲抓在他衣襟上的手指頭:“李哥,當哥們挺好的,我配不上你,這次說清楚了,可別有下回了,要不我以後該不敢找你玩了。”

  李庭雲的眼睛本來還是看著鄭哲,可很快又越過鄭哲的頭頂望向頭後,近在咫尺,鄭哲盯着身下的眼珠,心下一沉,登時後脊樑都起了一層皮疹,然而他還沒等他起身回頭,車體猛的一震,巨響在腦後炸裂,他臉色煞白的回頭,想著山東可真是地邪。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先寫這麼多吧。。。

  第68章

  武兒惱怒的趴在車窗上,臉皮猙獰的行尸一般。

  鮮血泉水一樣從他的右邊面頰噴湧而出,他本是被人一棍子打到車上來的,他趴在車窗上,身體下沉,艱難喘.息,可卻在車裡的人回過頭的時候愣了一下,接着抬起手在車窗上狠錘一拳,用力之狠,直震的車體搖晃。

  李庭雲雖然沒少跟黑社會打過交道,但這種場面還是第一次見,他驚恐着罵了一句髒話,而後抬手就將壓在他身上的鄭哲推起來。

  鄭哲不知道武兒什麼意思,他第一反應是開車門讓武兒趕緊進來,可李庭雲死死的拉住他,告訴他立刻開車走。

  車還發動着,暖空調從出風口裡徐徐而出。

  鄭哲偏頭看外頭只兩三個人,當下便給車解了鎖。

  開車門的時候車窗被鐵棍砸的有些變形,鄭哲抬腳踹開了最近的一個混子,接着彎腰將武兒撈上車,做這些他也沒冒多大風險,畢竟外頭的人看見有救援還是心裡打怵的,誰知道這車上會不會下來一車人,拿着刀,或者槍,反正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的差不多,輕傷重傷都是傷,何必沒事給自己找事。

  武兒起初是橫在鄭哲跟李庭雲的腿上的,後來又給李庭雲費力的推到後排座,等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迷糊過去了。

  鄭哲不想管這事,他先是撥通了顧銘的號碼,後來換成了張春天,把事情一交代就帶著李庭雲走了。

  這種小插曲鄭哲根本沒放在心上,他第二天該吃吃該喝喝,沒事人一樣的去找艾金,艾金也失憶了似的照樣出來玩。

  卻不成想武兒醒來除了他該說的,還說了點不該說的話。

  不過武兒沒有直接跟顧銘說,只是欲言又止的望着顧銘,猶豫了一晚上,接着把鄭哲的事告訴了張春天。

  因為當時武兒沒太看清裸.露度,只能確定體位,所以關於鄭哲到底跟沒跟人車震這事的界定還是有很大庾地的。

  但張春天不這樣想,他朝武兒微微一笑,告訴他男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臨門不射這種事張春天都不忍不了,更別提鄭哲這種有着兩次公共場所打.炮前科的人了。

  話越傳越變味,人越來越憂怨。

  其實顧銘根本就不是憂怨,他只是擔心,他開始懷疑他得罪了人,衰了半個月那是倒霉,霉半年那就是處心積慮了,而這種霉運還從他身上轉到他身邊的人,昨天武兒又平白無故被人砸了一頓,人是面生的,原因也沒有。

  然而除了這些,他還有更多事需要考慮,他忙的時候沒空想,閒的時候想不停,他以前想的犯困,現在想的睡不着,甚至眼下都有了淡淡的青黑,襯着那張掛霜的臉,越發顯得戾氣橫生。

  張春天懷着一顆八卦的心,整日觀摩顧銘的一舉一動。

  他還為此私底下跟武兒討論過,說顧銘在春天裡整日沉思是不是思.春了?

  武兒沒處過對象,但他認為他大哥的確近半年很反常,從來沒有心情好的時候,最近一次笑還是去年張春天腦袋落鳥屎那一回。

  張春天是個記仇的,提起這事他就來氣,說顧銘其實也不咋講究,鄭哲唱歌難聽成那樣也不讓人笑,他被一幫孫子群嘲他也不管,這雖然是小事,但人都是以小見大,從細節也能推斷顧銘是個重色輕友的男人,還有他那點不自知,人不知的小心思。

  可畢竟誰也不是顧銘,沒人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大家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繼續日復一日的做菜切手,早晨不起,晚上不睡,眉間眼梢,默默升溫,外頭春來發幾枝,小妹兒想哥哥不知,哥不知正忙車震,震出汁來震出痔。

  猜測至此,張春天特別不樂意。

  他覺得哪怕拿不準顧銘的心思也得把這事跟顧銘說一聲。

  他叫大偉照顧武兒後,自己開着車找到顧銘,沒滋沒味的寒暄兩句,便很自然的問顧銘知不知道是誰送武兒來的。

  顧銘面無表情:“不是鄭哲麼。”

  張春天仔細的打量顧銘:“武兒沒跟你說他撞見鄭哲的時候他正在幹什麼嗎?

  顧銘面兒上總算有了點表情,似乎是感興趣:“幹什麼呢?”

  張春天上前一步,整張臉都幾乎要貼上對面那張白臉,他像是要嚇唬顧銘似的,驟然提高了嗓門:“車震呢!還是跟一個男的,武兒不認識。”

  張春天看見顧銘很明顯的僵住了,他忽然覺得他認識顧銘這麼些年,從來就沒見他表情如此豐富過,豐富過頭就是複雜,複雜的張春天也品不出顧銘是粉紅泡泡啪啪碎,還是滿腔柔情凍成冰。

  一分鐘後,對面的人臉色慢慢的恢復平靜,顧銘臉色發白眼底暗紅,聲音不大,話卻夠狠:“我要閹了他。”

  張春天看他這樣徹底有數了。愛之深,恨之切,愛就是恨,恨也是愛,哪怕顧銘不是喜歡也肯定是對鄭哲有很特殊的感情,張春天迷糊了這麼多天,終於豁然開朗了,不過他眼下沒功夫考慮別的,打了一圈電話,撒了幾個謊,很快就打聽到鄭哲在哪兒了。

  鄭哲這兩天都跟艾金在一起,幾個人‘巧遇’的時候是晚飯點,鄭哲正好跟艾金從飯店裡出來,邊說邊笑的往車位走,忽然就給一輛車攔住,大偉車技欠妥還險些壓了鄭哲的鞋。

  艾金眼睛當時就瞪起來了,剛要張嘴吵架,卻在看見車裡後排座的人時瞬間熄火。

  鄭哲很久不見顧銘,見了他心裡又燒起火,燒的他昏頭漲腦,完全忘了昨晚上還跟艾金髮過誓,吹過牛,說顧小紅算個屁,有多遠給哥滾多遠,哥現在有財有貌是老闆,以往想不開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現在哥愛喝幾瓢喝幾瓢,喝一瓢吐一瓢,誰他媽也管不着。

  鄭哲厚着臉皮上前,跟車裡的人打招呼:“哎,顧銘,真是好久不見……對了……上次在煙台你怎麼就走了呢?我打完電話還回去還找你了呢……”

  車裡的人冷着臉,迎頭給鄭哲潑了一盆冷水,而張春天的態度也跟平時大相逕庭,不陰不陽的:“老鄉,這麼巧?”

  鄭哲看看他那一車人:“巧什麼啊,你這巧遇也太刻意了吧,你怎麼不撿起一塊磚問是不是我掉的呢……”

  張春天見話都說到這份上,也便放得開:“那行,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老鄉啊,不是我說你,你是不是最近是不是幹了點缺德事啊?”

  鄭哲一愣:“我怎麼還缺上德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是不肯能了,你大前天是不是在燕島國際跟人車震了?”

  鄭哲想一會:“……是你們那個小武兒胡說八道的吧,恩將仇報啊這哥們?”

  “胡說八道?老鄉,你先跟我上車,咱找個地方好好把這事聊聊……”

  “有什麼可聊的,在這兒就能說清楚,你有話直說得了。”

  張春天並沒有多生氣,他雖然面兒上端着,心裡更多的是好奇,於是他這話就多了幾分挖掘,少了幾分質問:“哥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大哥為了你在道兒上丟盡了人,再說你倆啥關係我也就不知說了,都是要臉的人,關鍵你不能……搞完就走吧,你這一消失半年多也就算了,還扭過頭就跟人……你不缺德誰缺德啊?你怎麼想的呢?”

  還沒等鄭哲開口,艾金推開他就上來了。

  有鄭哲在這兒他底氣足的很,根本不擔心這幫人能把他怎麼樣,只聽見艾金嘴裡忽然爆發出一陣浪笑,他叉着小腰橫在鄭哲跟張春天中間,對著張春天就開噴:“哪裡來的野婊蒼蠅一樣的上來發言惹人厭煩?當着我面指責我我六哥那我只能抱歉不能給你面子了,大家給評評理,哎,你們都給評評理,我六哥小蜜蜂一樣追着你們家金菊花嗡嗡多少年了?能採下兩口蜜那他媽了個逼是天道酬勤!那是老天爺可憐我六哥右手都要成精了!你知道男人性.壓抑多傷腎麼,我六哥人前光鮮背後六味地黃丸一把一把的吃你們知道麼!你們還委屈上了……真有意思……我六哥也就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他媽要是去哭長城去一哭一個倒,連山海關都能給你哭細碎細碎的!”

  鄭哲本來想攔,但給艾金這一席話說的也是莫名暗爽,只開口糾正了一下:“我沒吃藥啊,別瞎說。”

  半路殺出個二椅子讓張春天有些錯愕,他面帶笑意,半開玩笑的回了嘴:“行,我聽明白了,既然你想講理,那我就好好跟你講一講,我跟你說,按照我們的規矩,那都是能動手就不吵吵,看在你是我鄭哲的朋友,我不動你,你那意思是鄭哲追我大哥很多年,你不說我都他媽沒看出來?那叫追麼?送過花買過鑽戒麼?守過門口喊過我愛你麼?而且我跟顧銘十幾年的交情,太知道顧銘的為人了,我們顧銘打小就晚熟,心地很單純,是正經人,從不亂搞男女關係,長這麼大連個女朋友都沒處過,稀里糊塗被你六哥干……睡了,睡了也就睡了,我們只能認了,可吃完一抹嘴走了這什麼玩意?你上你媽家吃完飯也得幫着收拾收拾桌子吧?”

  車裡忽然傳出一句怒吼:“都給我閉嘴!捂上耳朵!”

  顧銘黑着臉下車,見周圍人要笑不笑的摀住耳朵,又想起來似地,從喉嚨裡蹦出幾個字兒,擲地有聲:“全都滾!”

  艾金看見顧銘翻了個白眼:“天吶,你們好委屈啊,我今天真是長見識了,給你們一個開頭,你還就真敢把牛逼吹滿地球啊?還晚熟從不亂搞男女關係呢……別意淫你們大哥多麼的冰清玉潔守身如玉二十多年一朝腿沒夾緊後.門外露給我六哥趁機而入糟踐了,據我所知你大哥早八百年前就跟我六哥睡過了好麼?我六哥為了負這個責多少年起早貪黑風裡來雨裡去的累個王八犢子樣你們那邊也沒動靜,誰知道你們是要跟六哥處對象還是拿我們當烏干達種驢?這也就是我六哥還能撐到現在才受不了,換我早雞.巴跟你們拜拜了,誰有那閒心跟你們扯這麼多年的狗蛋。”

  張春天后悔了。

  他是好奇,可忽然知道這麼多他有點承受不住,他不想當眾揭顧銘的老底,但艾金話已經說出來了,他難圓場面,一時間腦子也亂,便直接吼了一嗓子:“哥們,想要命就滾一邊去,我是要跟鄭哲說話。”

  艾金抱著手臂,脖子一揚:“哎呦喂,我好怕怕啊,黑社會真嚇人啊!真有意思,你當全中國只有你這一個黑社會呢,告訴你,我當年混黑的時候你還不定在哪個旮旯舔糖球呢,還有臉在我面前嘚吧,你看看你那四角大臉橫豎尺度比我腚還寬,再不閉肛當心老娘一拳把你的薄菊錘成厚陰!

  “哪裡來的死人妖?跟你說話真他媽掉檔次。”

  “剛才還恐嚇現在怎麼變成罵街了,你招數太少不要一次用盡呀?還人妖呢,呵呵,隨你怎麼想,怎麼說,反正老娘最高端。”

  ……

  因為周圍的人都被顧銘轟走了,張春天跟艾金吵的厲害,雖然大有比划到一起的趨勢也沒人管。

  鄭哲跟顧銘站在一邊,一個仰頭抽菸一個低頭看螞蟻。

  艾金跟張春天是不明就裡的,吵起來都是瞎說,可正是這樣的不明就裡間,卻忽然生出點別的東西,生出點明朗來。

  至少鄭哲已經察覺到了,顧銘為什麼怒火中燒,怨氣衝天,然而這麼情意綿綿的怒和怨,搞的好像他倆已經相愛了,顧銘早就是他的小媳婦兒,來一趟就是為了揪着耳朵把他捉回去跪搓衣板兒。

  不過鄭哲失望了這麼多次,對這種心理早就習慣性的自嘲,也不敢往自己臉上貼金,他長長的呼一出一道筆直的青煙,接着開口解釋:“你就為這點事麼?不是小武說的那樣,我不騙你。”

  “還有,艾金說的你別放在心上,他很多都是胡扯的,我從來不跟他說咱倆以前都怎麼了,光跟他說我那時候很喜歡你……”

  說道這裡鄭哲頓了一下,他還有話要說,可他不敢說,怕說了就要怒目相向了,現在這樣就很好了,浮想聯翩,滿園春色,總好過真相冰冷,錐心徹骨。

  如果這事是顧銘來辦,那他肯定二話不說,上來一棍子將鄭哲敲暈帶回去。

  現在張春搞砸了,顧銘也氣過了,他神智恢復了,發現自己衝動了,這根本不是該找上門質問的事兒,他站在不該站的地方,做着不該做的事,表着還不該表的態,他從女王瑟縮成了灰姑娘,他臉皮這麼厚都覺得丟人了。

  鄭哲看顧銘一言不發的垂頭,嘴角笑意漸深:“說句話唄,老低着頭幹什麼。”

  顧銘抬頭看了鄭哲一眼,輕聲問他:“吃藥真是假的?”

  “當然假的了,”鄭哲指間的香煙兀自燃燒,燒出一截煙灰,落在地上散成細碎的粉末。

  身高使然,鄭哲稍微俯視的時候正好跟顧銘對視,他目光灼灼,幾乎要在顧銘身上燙出一個小洞來:“張春天說的很對,要不我幫你收拾收拾‘桌子’吧,還有‘剩飯’沒有啊?”

  第69章

  說完這話,鄭哲眼看著一隻細手葉片似的在臉前一刮,緊接着後頸被巨大的力道壓迫,壓的鄭哲不得不垂下頭,彎下腰,被迫着往前走。

  這也就是顧銘,換成鄭哲親爹他也得擋一下,可這會兒他非但沒擋,還任由顧銘勒住他的脖子,將其夾在腰間猛力的往車裡拖。

  鄭哲被箍住的時候還以為他會挨上一嘴巴,不料嘴巴倒是沒挨上,反而挨上了顧銘的小腰,貼在腰側的口袋上,給裡面凸起的小圓球硌的臉頰生疼,估計是顧銘揣兜裡的糖。

  艾金在後頭大聲的說了幾句話,說的什麼鄭哲沒太聽清,他被扔上車的時候頭撞到了車窗是,咚的一聲,鄭哲齜牙咧嘴的捂着頭,搖晃間看見艾金一臉驚恐的湊上來。

  顧銘挨着鄭哲坐下:“開車。”

  鄭哲忙掏出車鑰匙,趁着關門的時候扔給艾金,高喊了一句:“車你先開着,不用擔心我,回頭找你。”

  艾金接住鑰匙,被周圍忙着上車的人撞了一下,小挎包都撞到地上,艾金顧不得撿,披頭散髮的往上撲:“我他媽的要跟你們拼了!光天化日強搶人?不許走!你們到底想把我六哥怎麼樣?”

  張春天順着顧銘的意思辦事,強忍住沒跟艾金動武,趕上他這時候正好上車,便狀似不經意的給了艾金一手肘:“別在這丟人現眼了,沒看周圍都看你呢麼?挺大個男的娘娘們們的真丟人。”

  艾金拳頭都抬起來了,可看顧銘正在看他,就還是忍住了,他理了理頭髮,衝著張春天冷冷一笑:“你嘴太臭了,婦炎潔喝多了麼。”

  鄭哲笑也不敢笑,只猛勁跟艾金眨眼示意他別管了,結果這單眼皮都要眨成雙眼皮,艾金也沒反應,反倒是旁邊的人開了口。

  顧銘的態度異常。

  他平日要麼不大講話,很少跟人閒聊,至少鄭哲是沒怎麼見過,所以看他有意跟艾金閒聊,就覺得奇怪了。

  連張春天都別過頭去看顧銘。

  顧銘笑着問了艾金一句,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什麼是婦炎潔?”

  艾金自來就不喜歡顧銘,看他這般態度謙和,雖然覺得不太習慣,可也沒什麼好氣兒:“好東西,以後操.完了用這個洗洗,消炎又殺菌。”

  鄭哲眼皮一緊,正想打圓場,卻見身邊的人沖艾金點了點頭:“哦,那你會開車麼?還是我找人送你?”

  艾金有點措不及防:“你幹什麼呀……”

  “沒什麼,你不是鄭哲的好朋友麼。”

  “……啊……送到是不用,你把我六哥弄哪裡去啊?你不會打他吧?”

  “你放心,我不打他。”

  “哦……那沒事了,弄完早點給送回來啊……”

  ……

  鄭哲雖然沒上過大學,卻也懂得一人飛昇,仙及雞犬的意思。

  他這時候的感覺就是頭聚三花,腳簇祥雲,連帶著艾金一起飛到那三萬英呎的雲端上,看天看地看曙光亮,賞雲賞月賞顧老大。

  得意之餘鄭哲也開始納悶,顧銘忽然這麼在乎他,對他的人這麼好,難不成看上他了?可他之前對顧銘好的時候顧銘視而不見,這一年他也沒幹什麼太不同以往的事啊?

  別不是真像艾金昨晚上跟他說的,這男人一旦常過幾次做零的滋味,一般都會食髓知味,若是1床上功夫又夠好的話,做熟了,就會沉迷至此難以自拔,合著顧銘這也是日久賤人心,回過味來了,覺出他的好來了,也開始上趕着他了?

  車已經開上路,後排座兩個人,前面兩個人,外頭流光溢彩,裡頭晦暗無聲。

  坐在後排座的男人忽然嘿嘿的搓手笑開了,笑的司機都跟着咧嘴,張春天也不是好眼神看他:“笑什麼?”

  鄭哲回過神,放下手:“啊,沒啥事,以前套牢的股票重新漲了,一下漲停板我有點接受不了呢哈哈哈……”

  顧銘看了他一眼:“你等會到哪裡下?”

  股票跌的太快,鄭哲臉皮發青:“啊?不是吧……那你讓我上來幹什麼?”

  顧銘別過頭看他:“我帶著人過來,張春天還被艾金罵的狗血淋頭,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你以為我能拉下臉來,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鄭哲雖然惱火,可也覺得在理:“你臉皮還薄上了,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

  “現在我的臉皮也不是我自己的。”

  車裡陷入沉寂。

  鄭哲沒有回答顧銘,他反倒想起點事,猶豫半晌,便大着試探性的開口:“……怎麼……聽張春天說你在道上丟盡了人,怎麼回事?”

  “不是什麼大事。”

  “那也是事啊,要不要我幫你開個發佈會,貼個小傳單去給你澄澄清,正正名啊?”鄭哲說這些的時候心跳的很快,他大着膽子往下說,心懷叵測,一臉無辜:“我就跟大家說咱倆練相撲呢。”

  前排座的人趕忙放了音樂,隱隱的一句我操。

  顧銘意外的沒生氣,他的小臉蛋浸在晦暗裡,稍微皺了眉,語氣卻是淡:“不用。”

  “不丟臉麼?”

  “丟。”

  “那怎麼辦?”

  “忍着。”

  鄭哲笑了笑,看了一眼外頭:“我在停車場剛要開車,你不讓,非把我整這上頭來,然後找地兒就給我放下了,你這不是玩我呢麼。”

  “我不玩你,”顧銘看著他:“要不我帶你去玩吧。”

  下跌的股票又開始扭頭漲:“行啊。”

  顧銘沉默半晌,他的體態修長,長腿窄細腰肩膀,怎麼吃都不狀,細魚一樣的身體打小就,他七八歲的時候不愛上課,自己拎個小木桶去海邊玩沙子,玩夠了就去海裡泡上,

  “去游泳。”

  “那還是算了。”

  “為什麼。”

  鄭哲自然不能說沒有游泳圈,就說了:“我下了水浪裡白條一樣,一般小泳池容不下我。”

  “那我帶你去海邊。”

  “那不行,這大晚上的我橫跨渤海灣了怎麼辦,再游大連去。”

  “那你想去哪兒?”

  “去燕島國際。”

  顧銘想起被他否認的車震地點,冷哼一聲:“你想死麼。”

  鄭哲盯着他,忽然生出點別的想法,他在腦子裡憧憬着未發生的劇情,嘴上慢悠悠,拋出誘餌,藏好陷阱:“想啊,我就是奔着死去的,死法不一樣而已……”

  看顧銘定定的望向這邊,兩個人對著沉默了一會,鄭哲知道顧銘再等什麼,然而他在解釋這句話前還是有點心裡打鼓,他

  鄭哲打了個賭:“知道什麼叫欲仙欲死麼?”

  顧銘基本上算的上是個小學文憑,加之這麼年,不合群,不看書看報,唯一知道點黃段子用於也只是從張春天嘴裡得知,而且張春天又從來不會這麼文縐縐的黃,所以顧銘很自然不知道這個詞兒是個什麼意思。

  他想著可能是要升仙,但他怕說錯了在惹人嘲笑,便很誠實的嘆口氣:“不知道。”

  鄭哲嘴角笑意漸深,給他下了個結論:“胸無點墨。”

  顧銘很反感鄭哲在這兒跟他拽詞兒,可他雖然討厭,卻還是忍着火搖搖頭:“也不知道。”

  鄭哲一臉壞笑的看著顧銘,不自知的笑出了聲,不自知的語氣裡滿是溫柔喜愛:“胸無點墨,腸裡滿精,就是形容你這種人。”

  顧銘有點茫然。

  張春天狠抽了口煙。

  要說之前顧銘丟盡了人,今天是直接是連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以前大家都議論老大喜歡男人,這回可好,連是在下都被公開了,這也就是顧銘,哪怕再換個人也要臊的跳江了。

  張春天看了一眼駕駛位上的小弟。

  那哥們二十郎當歲,眼下臉膛通紅,四肢僵硬,給張春天看了一眼,竟然手抖了一下,險些偏離直行道。

  張春天從來不知道鄭哲臉皮這樣膽大包天,明明錯在先,還敢當着一車人面前跟顧銘*,占他的便宜,欺負他沒文化!

  張春天本來也想裝不懂,畢竟這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好點破,所以張春天一直忍着,他忍了一路,忍到最後實在受不了,便回頭來了一句:“顧銘!他那意思是說你沒文化還欠.操!”

  顧銘放下臉上那一層暖意,面有兇殘,他抬手就要去揪鄭哲的領子,然而鄭哲像是早有準備似的,他的反應快的出奇,捏着顧銘的手,死死的攥在手心裡,顧銘抽也抽不出來,更別提去打,倆人你拉我扯了好幾分鐘,十指糾纏,貼身搏鬥,越打越不對,越不對越曖昧,到最後顧銘也不動了,他坐直了身體,手也抽不出來,只能任由人牽着,將這場爆發不起來的鬥毆生生的化成一次打情罵俏的嬉戲。

  鄭哲的手指堅固有力,鋼筋似的攥着顧銘的手,而顧銘剛跟他折騰一番,浪費不少體力,這一會也是麵皮煞白,只浮着兩個紅臉蛋,他眼珠烏亮,像是氣大發了,又像是吃了大虧。

  鄭哲捏了捏他的手:“去哪兒?”

  顧銘起初沒答話,他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最後又狠踩了鄭哲一腳:“送你回家。”

  ***

  鄭言坐在家裡的陽台上吃蘋果。

  陽檯面南,海就在前頭,中間隔着小區的光帶,像是鑲了一層發亮的邊兒。

  他沒開燈,屋裡黑黢黢的,鄭言平日裡在家都是開燈的,順便看電視,然而他今天心情較差,晚飯都沒吃,只給自己洗了兩顆大蘋果,啃了一個,還剩一個。

  鄭哲是不經常回家的,鄭言也不太在意,他自己在家習慣了,再說大多時間都在顧銘那邊,也不怎麼寂寞,然而今天顧銘不知怎麼了,前一秒還對著他笑,後一秒就急火火的出門,招呼也不打,就這麼沒人影了。

  鄭言等了很久,餓的胃疼,他打了個車回家,回到家卻很奇怪的沒什麼食慾,於是他覺得他身體機能該是出現了問題,為此他還將家裡奇裡外外的收拾了一遍,累出了一身汗,結果還是不餓。

  他憂傷的認為自己一定是生病了,生了一種心病,而這種病好其實潛伏了很久,現在終於病發了,導致不吃東西都沒感覺。

  他給窗戶開了個很小的縫子,冷風貫入,帶著點咸腥,鄭言在有一口沒一口的咬着蘋果,百無聊賴的看著樓下流動的車輛。

  從外頭開過來兩輛車,分別停下來,從上頭下來幾個男人,有兩個牽着手,拉扯着,說著話,最後又抱成了團,像是打架,鄭言饒有興緻的站直了身體,眯着眼睛試圖看清那兩個‘打架’的人。

  其實不難分辨,因為實在太熟了。

  他吭哧一聲咬在蘋果上,卻半天都沒啃下來,只是在黑暗裡慢慢的睜大了眼。

  張春天頽然的朝後頭那輛車揮揮手,示意他們別看了,立刻走。

  後頭的人瞠目結舌的望着跟男人抱成團的大哥,都僵着脖子上車,連發動打火都比平時慢了不少。

  鄭哲臨下車前抽了一根菸,他把今晚上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生出點非要把話說明白的氣勢來,他拉著顧銘下車,用雙臂禁錮他,狠力的壓制,當着他哥們的面前啃他的嘴唇,這實在讓鄭哲有點興奮,像是昭告天下一般,更有獵獲的快.感。

  當然另一方面他也明白顧銘氣勢不太在乎這些,最有利的證據就是顧銘雖然在反抗,卻一點也不狂躁,只是單純的掙扎。

  鄭哲壞心眼的在親顧銘前含了一口氣,這會兒他氣短了,直起脖子來,顧銘也給他嘬蒙了。

  他暈頭漲腦的仰着頭,給兩隻手捧着臉,不過這手很快就下移了,從脖子到肩膀,又到腰肢,最後他身體一輕,視線從天變成地,晃晃悠悠的就開始平移了。

  第70章

  被扛起來的顧銘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回過神似的掙扎,鄭哲把他放下來,等他站穩了,又一拳過來,差點沒把鄭哲的夏娃砸斷。

  鄭哲拉著他的手,問他是不是不願意。

  樓層的燈是聲控,本來是亮着,很快又因為兩人的沉默陷入黑暗,連同那張微慍的臉,世界驟然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一個錯亂,一個渾厚,鄭哲心跳的厲害,耳朵也開始發熱,他等了很久,覺得過了一個小時那麼長,他等的不耐煩,等的氣急,他心口起伏,到最後實在等不及對面回答,便猛的將人拉過來親吻。

  顧銘在輕鬆了幾秒鐘後再度被人捉過去接吻,鄭哲的嘴唇火熱,凌亂吻在他的眉毛上,眼睛上,找準他的嘴唇,用力的吸.吮他的唇尖,放肆的撬開他的牙齒,他們牙齒都撞在一起,舌頭也纏在一起,從頑強的抵抗變成沉溺的交.歡。

  兩個人磕磕絆絆,拉拉扯扯的往前走,燈亮了,鄭哲繃著那一股勁也漸漸的發洩的差不多,他盯着顧銘的眼,目光下移,後又停在他飽滿的紅嘴唇兒上,他軟軟的吸了一口,臨了還輕咬了一下:“又軟又甜……你怎麼這麼甜?”

  紅嘴唇兒的主人表情有點複雜,不過鄭哲正處在大腦缺氧的情形,一時間也沒看懂顧銘到底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你有話要說麼?你這也叫說話?”

  “反正都是用嘴,說的近點而已……”鄭哲拉著他進門,咧嘴一笑:“沒聽懂麼?進來我讓你好好聽聽。”

  鄭哲在動了這個心思前就問過顧銘鄭言是不是在他家,想著如果鄭言在家,他得提早找好把鄭言支出去的藉口。

  顧銘的答案肯定,鄭哲很是欣喜,而且到了家門口發現果然如此,進了門沒人跑出來,屋裡黑着燈,鄭哲氣喘吁吁的將顧銘弄進屋,高喊了兩聲,一句也沒人答應。

  鄭言是不會故弄玄虛的人,從小連貓貓都沒藏過,所以鄭哲很放心的開始享用他的人。

  門板嘭的合死,顧銘的後腦磕在牆壁上,亮起的白光有點刺眼,他被鄭哲抱坐到鞋櫃上,鄭哲的臉埋在他的衣裳前,將他的西服鈕子和襯衫鈕子逐一解開,也不知道是鄭哲解的太慢,還是太心急,顧銘下面的襯衫鈕子還沒解完,鄭哲就刷拉一下,將顧銘的衣服拉掉一半,露出半個膀子。

  鄭哲細細的啃着顧銘的脖子,鎖骨,最後又去吸他左胸那顆小小的乳.頭,直吸的顧銘胸口生疼,抬手薅住鄭哲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提開:“不行。”

  兩個人對視着沉默了一會。

  鄭哲兀自解開皮帶,拉著顧銘的手放進去,他輕輕的擺用腰肢,用性.器摩擦着顧銘的手,厚顏無恥的在他的手裡勃.起,變硬,直挺挺的翹起來,沉甸甸的壓迫着顧銘的掌心。

  鄭哲親了親顧銘的臉,握著他那隻手,支配着他給自己手.淫:“試試?”

  顧銘垂眼看自己手裡那根猙.獰碩.大的傢伙,感受着上面膨脹起來的筋脈,臉皮升溫:“試什麼?”

  鄭哲鬆開自己的手,把臉重新貼在顧銘的胸口上,用嘴唇剮蹭顧銘剛被吮的發濕的乳.頭,下.體也毫不鬆懈的在顧銘稍微鬆開的手裡亂戳:“試試你喜不喜歡。”

  顧銘胸口一陣溫熱,比剛才輕柔許多,沒那麼猴急,多了點纏.綿的意味,甚至舔的他有點癢,同時手裡的傢伙也從半.軟硬成了鐵棒,尺寸驚人,硬的顧銘心裡犯怵:“你試了好幾回都沒試出來?”

  鄭哲的話含混不清:“我覺得你好像是忽然有點喜歡跟我幹這個了。”

  顧銘的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開了,他被頂在牆壁上嘬了半天,兩個奶.頭被吸的又大又紅,他的腰開始發緊,兩條腿緊繃綳的抵在鞋櫃上:“……其實……不是。”

  鄭哲有條不紊的剝.光了他:“沒事,我讓你喜歡,讓你喜歡死。”

  顧銘忽然被人抱下來,然而卻沒落地,鄭哲的雙手托着他的屁股,這使得顧銘只能用腿環住他的腰,再往客廳走的期間鄭哲還開了燈,兩人直接坐在白色的大理石茶几的右側,對面是被分割成數塊的鏡片電視牆,每一塊都映照出顧銘渾圓的白屁股,和抵在上頭的黑亮陰.莖。

  鄭哲坐下的時候碰掉了一顆蘋果核,還未被氧化過分,不過他沒注意,只是將顧銘翻轉過去,使其面對電視牆。

  他抱住顧銘,揉搓他的胸口,捏他的乳.頭,而後又用大腿將顧銘的雙腿往兩側一別,迫使其大敞着張開,鄭哲伸手去揉搓他吊在腿間那暗紅的一截,很快就將那根軟蟲揉的硬.挺起來,他不輕不重的啃顧銘的脖子,親他的耳垂:“你看看,你開始喜歡了。”

  顧銘被鄭哲單手箍住,有點使不出力氣,只微微的吸氣。

  鏡子裡的他門.戶大開,任人肆意的撫摸胯.間的傢伙,摸的那東西抬了頭,翹起來,龜.傘頂端開始滲出亮晶晶的粘液,在揉搓間發出滑.膩的響聲,還有其他的聲,是他自己按捺不住的低.吟。

  顧銘從來沒從這種角度看過自己的身體,他裸.體泛紅,靠在男人的懷裡,摁在桌邊的指節發白,胸口是腫的,睫毛是顫的,高.潮時大腿根部的韌帶劇烈的抖動,精.液一股一股的往出冒,他喘.息着射.在鄭哲手裡,氣息由急便慢,到最後崩潰似的大口呼吸。

  鄭哲望着鏡子,用拇指搓着顧銘下.體上的筋脈,儘量延長他的快.感:“你看你多喜歡……”

  說完他又抬起顧銘一條腿,露出底下肉紅的小.眼兒,他先試探着上去戳了戳,接着又加大力度在上頭轉圈的摁壓,試圖撫平那些微小的細.褶似的。

  肛.口縮的很緊,身上的人垂下頭,手指冰涼的抓住他的手腕:“……你別摸了。”

  鄭哲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看了看鏡子。

  因為顧銘低着頭,鄭哲看不清他什麼表情,只能看見一對兒紅透的耳尖,他心中訝異,激動之餘徐徐將中指插.入,一邊將手裡的白.濁填.塞進去,一邊在裡頭摸索着尋找。

  鄭哲記得艾金跟他提過這麼個地方,大概在靠近腹.腔的位置,手指被暖熱的腸.道包.裹,鄭哲在顧銘的掙扎間亂戳,腸壁是光滑的,無任何凸起,只是有一處地方摁下去有點硬,圓圓的像一塊硬幣。

  懷裡的人雙腿蜷起來,動了一下,聲音異樣:“難受。”

  “難受?不對啊?”鄭哲眼看著顧銘下.體悸動兩下,又加了一根手指,在上頭施壓:“還難受麼?”

  顧銘被摁的腰肢發軟,酸.麻不堪。

  他剛剛射.過一次,可這會的感覺卻全然不同以往,骨盆裡像是裝了一汪水,熱流四溢,幾欲沸騰,他被.插的前面冒了很多黏.水,銀線顫悠悠的往下墜,掛到支在他身下的凶.器上,黏糊糊的潤.滑。

  鄭哲覺出來顧銘開始爽了,他越縮越緊,吮.着鄭哲的手指,連臀肉都開始用勁,手也沒再緊攥,整個人乾脆癱軟在鄭哲身上,面白耳赤,身體都起了一層玫瑰色,聲音也從起初壓抑的低.喘變成性.感的鼻音。

  鄭哲用鼻尖供他的脖頸,下.流的把玩他的小.洞:“喜歡吧。”

  顧銘把臉一別:“……別照了。”

  鄭哲笑着親了他一下,接着拔出手指,在對方的錯愕中將其摁在沙發上,他在顧銘腹部下放了很多靠墊,使其肩部着下,成了一個屁股高.翹的跪.趴,鄭哲揉着顧銘的屁股蛋,中指和食指就進去翻攪了兩下,覺得松.軟度差不多,便直接提.槍挺.入。

  被人從後頭頂.進來的時候,顧銘很是疼了一下,也有了片刻的清醒,他直起身體,想回手去揍鄭哲,而這卻被後頭的人誤以為是他配合的往後拱,反倒更猛烈的干.他。

  顧銘被.干的大腿顫抖,不斷的前.聳,被徹底捅.開的肛.口火辣,有種受虐式的快.感,像是給個粗長的烙鐵捅屁股,雖疼卻熱,五臟六腑都跟着燃起來,燒的他神志不清,穴.口鬆軟,下.體堅硬,在肌肉拍打的啪啪聲中不斷的陷入沙發的皮質裡,密密的出了一身的汗。

  鄭哲幾乎陷入了一種無意識的狂躁裡,他的手指嵌入胯.下的臀.肉,攢足了勁往裡捅,甚至還拉起顧銘的雙手摁在他自己被凌.虐的臀.瓣上,做出個顧銘自己掰.着屁股給他操的假象,他快.插了近十分鐘,身上的汗珠噼淋噼淋的往下掉,下.體被熱騰騰的箍.住,攥緊,像要吸乾他的精.氣兒,他急咻咻的喘.息,忍了又忍,到最後實在受不了,乾脆在要.射.前退身而出,想著坐在沙發上讓自己稍微冷靜一下,好能再多做一會。

  鄭哲喘着粗氣,話都說不大出來,直接在顧銘屁股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起來。

  顧銘的屁股被.操.開了,捅.出了一個小圓洞,翕.張閉合間帶出點先前鄭哲塞進去潤.滑的粘液,還摻了點極少的血絲。

  顧銘渾身痠痛的起身,回過頭,耳朵還是紅的:“你是要死麼?”

  鄭哲重呼口氣,露一口白牙:“……快了,快了,快過來讓我死的徹底點。”

  顧銘被拉過去,騎.跨在鄭哲身上,鄭哲靠在沙發上,將其抱在懷裡,吻了吻他的嘴唇:“我喜歡死你了。”

  後頭被粗.壯的陰.莖重新抵住,輕.戳,不多久顧銘便眉頭一皺,嘶了一聲:“我知道。”

  因為體位的關係,顧銘幾乎是趴在鄭哲身上,所以就不太好全.根進.入,這樣的長度使得頂端正好戳在顧銘直.腸裡那要命的地方,被重.插.了幾下後,顧銘的聲音都不太對了。

  他的臉汗津津的貼在鄭哲的肩膀上:“我知道了。”

  鄭哲迷戀的撫摸他的臀.瓣,後又觸摸他們交.合的地方,加重了腰力:“我喜歡死你!”

  兩個人摟抱在一起,獸類一般激烈的交.媾,顧銘勾着鄭哲的肩,鄭哲扶着顧銘的腰。

  情.欲氾濫,彷彿洶湧的浪,也好比噴薄的火,鄭哲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額起青筋,眼有獰氣,他像是要殺人似的使勁,恨不得將其吞吃入腹,他微張開嘴,本想親親顧銘,結果卻從一個吻變成了一句話,從一句話變成千言萬語。

  他的心跟身體都在熱切的表白,我喜歡你,我愛你,給我當對象吧,跟我在一起吧,媳婦,寶貝兒,小紅紅,小紅餅,祖宗,老公,我都要等死了,我等你等的心都碎成渣渣了,再不成我只能當人渣了,我要穿上軍大衣去街上嚇人,誰都知道我是你小情了,哥們要丟盡你的人……

  顧銘在顛簸間漲紅了臉,像顆熟透的果子。

  他到不是熱,也未必只是情動,卻是他聽這些話比聽粗口還臉紅,比照鏡子還羞澀,他的身體和心都像開了閘的一般,泄洪而出,涓涓而流,他要被淹沒了似的,窒息的喘不過氣。

  他十四五歲就認識這個人,可他卻像近年才認識他一樣,認識他的現在,認知他的過去,清楚他的好和壞,理解他的瘋狂和忍耐,這些顧銘都知道了,也都看在眼裡。

  鄭哲將其推倒在茶几上,反覆的沖.擊他的身體,啃咬他的嘴唇。

  顧銘被人死死壓住,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口裡,雖不能言,卻是酣暢淋漓,他勾着鄭哲的肩,身體發燙,穴.眼絞緊,顫抖着射.了滿小腹的精.液,直到全部流完,他才睜開眼,很認真的回吻了叼着他嘴唇的男人。

  鄭哲在顧銘射.完後才.射.的,他重撞兩下,一陣激動的痙攣,將大股的精.液.射.在滾燙的甬.道里。

  做完後倆人沒有立刻分開,反而是抱在一起很是溫存了一會兒,交.頸疊.股間,顧銘這才發現他剛剛在那場性.事裡差點被頂下茶几,他的頭是半懸着的,腿也沒地方放,然而他現在也不是很在乎,又懶得動,只泄力似的將頭往後仰,整顆頭便正好對著客廳的落地窗。

  視線裡的景象都是倒立的。

  白紗微動,閉合的縫隙間隱隱約約,躲躲藏藏,顧銘身上的熱汗迅速消退,他擰了眉,目光暗沉,緩緩的咬緊牙齒。

  他看見窗紗後有一雙眼睛。

  第71章

  茶几上什麼也沒有,他反射性的試圖抓個什麼東西,可到底什麼也沒抓到,他推開身上的人猛的坐起來,正要飛撲出去的時候被鄭哲摁住了。

  “你幹什麼?”

  顧銘摔的門牙生疼,他摀住了嘴,翻過身,抬腳踹了鄭哲一腳:“陽台有人。”

  鄭哲抖了一下,接着隨便丟了個靠墊擋在顧銘下.半身上:“你呆着別動。”

  他從地上撿起褲子草草的套好,拉拉鏈的時候還夾了肉,他痛的齜牙咧嘴,褲.襠鼓鼓囊塞的往前走,順手抄起放在電視櫃上的水果刀,刀刃上還沾着一葉果皮。

  鄭哲小心翼翼的往陽台上踱步,他家的客廳裡有個南陽台,中間隔着一扇玻璃門,拉上窗簾乍一看像是落地窗,其實後頭是陽台。

  玻璃門是半開的,鄭哲挑起窗紗,探身進去,正好跟鄭言看了個對臉。

  因為事先準備的原因,鄭哲反射性的動了一下,然而他到底是停下來了,沒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

  現在還是春天,沒停暖氣,剛才他跟顧銘干的激烈,也不覺得冷,可陽台卻是很涼,透着一股子冷寒氣兒,鄭哲光着膀子,汗意退了個一乾二淨,他跟鄭言對視了很久,接着又默默的退出去。

  他把水果刀往茶几上一扔,搓了搓臉:“你看錯了……沒人。”

  看顧銘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

  不過顧銘也沒想深追究,這是鄭哲的家,他覺得沒問題,顧銘也沒什麼好在乎的,而且顧銘在乎的也不是這些事,他另有賬找鄭哲算,於是他很突兀的問他是不是一見着他只想跟他幹這事。

  鄭哲站在地板上恍惚了一會兒,接着又回過神似的,走向顧銘,他雙臂用力,騰的將顧銘抱起來:“想啊,怎麼不想,我想你多少年了,不過我可不是一見你才想跟你幹這個,我那是情不自禁。”

  顧銘推開他,赤條條的站在地板上。

  他體態偏薄,細腰長腿,不用勁的時候身材細條條的,像個白魚,但鄭哲很知道這都是表象,他可是見過顧銘攢着勁揍他的時候,皮肉下繃緊的肌理清晰,一身綿軟的綢緞都成了鋼鐵。

  然而此刻顧銘的體態看上去還是柔軟的,甚至有點弱,他不經意的捏着痠痛的肢體,腰是彎的,腿是顫的,兩個屁股蛋兒成片的紅,不知道是捏的還是撞的,總之看的鄭哲心跳加速,很像上去再來一次。

  可鄭哲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將顧銘弄到浴室,放了水讓他在裡頭洗澡,接着他急火火的從浴室出來,反手關了門,又將鄭言從陽台里拉出來。

  兩兄弟相顧無言,鄭哲沒好意思問,鄭言也沒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訥訥的,眼睛和鼻頭髮腫,他手裡還捏着一隻咬了一口的蘋果,不過他什麼也沒幹,只是很懂事的回了屋,反鎖門了門。

  鄭哲藉由幫清理為藉口跑進去跟顧銘來了個鴛鴦浴,但他本也沒打算幹什麼,頂多也就眼睛上占占便宜,畢竟鄭言就在外頭,他不好太喪心病狂,只想著顧銘洗完了就要帶他走。

  然而現實遠比想像艱鉅,尤其是顧銘那個臉,給水蒸氣熏了五分鐘,又白又嫩,細的水豆腐似的,被打濕的頭髮軟趴趴的貼在頭上,給他一掀,那真是眉毛濃秀,眼睫密長,臉有紅霞,唇有點絳的,本來就底子不錯,加之六哥眼裡出嫦娥,他光閉目養神都把鄭哲看的蠢蠢欲動,心緒煩亂。

  兩個人各懷鬼胎的洗了半天,顧銘猛然睜開,抬手扼住鄭哲的下巴,不過較以往而言他眼下明顯沒什麼力氣,可鄭哲還是心裡一驚,當他這是秋後算賬,之前那點喜氣兒也散的差不多。

  “以後不要再有燕島國際那種事。”

  顧銘說的很直接,乾脆俐落,既往不咎,下不為例,這倒是像他的處世態度,臉不臉是其次,關鍵是了結。

  可為什麼在有些事上這麼婉轉呢?難不成是沒想好,還是略嬌羞?

  鄭哲腦子拐來拐去的轉彎兒,聽對面再次問他,便鬆了口氣:“你還記着呢?都跟你說了真沒事了,那是李庭雲,不信你去問他。”

  見顧銘鬆了手又補充兩句:“我這輩子就找過你一個人,哎,不對,其實還有一個。”

  顧銘看他一眼:“誰?”

  鄭哲將自己右手伸到顧銘眼皮底下:“沒有你的夜晚,我都是和它度過,它長你幾歲,不善言辭,只埋頭苦幹,來,顧銘,見過你姐姐……”

  顧銘沒有笑,也沒有打他,只是慢慢的轉過臉,垂眼洗他的白胳膊白腿。

  鄭哲臉有笑意,將人拉倒懷裡,親他的耳垂,半晌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媳婦兒?”

  這三個字雖短,包涵的意思卻是多,鄭哲先前問不出口的,問出口得不到回應的,都在裡頭,

  鄭哲盯着顧銘的臉,很認真的看,很認真的試圖找出跟平時有什麼不同,他覺得是有點不同,因為顧銘好像有點笑模樣,可那模樣那是嘲笑他異想天開,還是明知故問呢?是明知故問,還是明知故問。

  鄭哲埋頭吻他的頸子。

  顧銘的態度他看在眼裡,他是心知肚明的。

  鄭哲覺得這樣就夠了,他就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又滿血復活,元氣十足,想著哪怕這不是終點,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也無所謂了。

  過後鄭哲跟艾金把這事一說,艾金一臉不能置信:“不是吧你?又跟顧銘搞一起去了?他對你使了什麼托馬斯群懸螺絲刀活.塞運動操.肛*了?你這變臉的速度快了點吧?你那天不是還說一臉痛苦的說你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想又回到小時候,要堅決與以往決裂麼?說好的弱水三千六哥哥喝一瓢吐一瓢,菊花三萬六哥哥造一朵是一朵呢?”

  鄭哲沒搭理他,他今天上午接到了吳江舟的短信說要跟他借十萬快錢,鄭哲在心裡盤算着那哥們靠着幾張來歷不明的批文攏了不少財了,自己還幫着他騙過一個財主,怎麼算都夠本了,怎麼忽然還跟自己這兒借上錢了,那老小子別是因為離了婚沒老婆,撒丫子撒的太大,老本兒都在歪道兒上天女散花了,鄭哲盤算着自己跟他不過一兩年的交情,能四兩撥千斤就絶不大包大攬。

  艾金劃了一下水,當他正在猶豫,就一臉苦口婆心:“唉,六哥,你看看你這樣我哪裡放心走啊,我看你也別這麼一陣一陣的了,長痛不如短痛,趕緊斷了吧,別那邊一招手你這邊又蹦躂起來了,十年磨一賤你已經所向披靡了,不用在自我挑戰了,而且你這壺賤男.春是越陳越不值錢,老自己悶頭釀有意思麼?”

  鄭哲給艾金噴了半天,到劍南春那邊才反映過來,他在泳池裡走了兩步:“怎麼還賤上了?我就跟你說一聲我倆要好上了,你哪兒來這麼多事兒?”

  “好個屁!他說他愛你了麼?”艾金重晃了一下他的游泳圈:“你媽生你算賠了大錢了。”

  “我算發現了,你他娘的就是個小娘們,”鄭哲戳艾金的腦門:“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沒的,我喜歡他,他現在也挺喜歡我就行了,老爺們上趕着追自己對象怎麼了?中途反悔又看見曙光還不讓人吃回頭草了啊?哎,對,你游夠了沒有,我實在是泡夠了,腳丫子都泡皺皺了。”

  他倆一人套一個游泳圈,在游泳池裡漂着,艾金的那個純藍的是為了不讓鄭哲太尷尬現買的,鄭哲那個稍微洋氣了點,是他自己的,顏色嫩黃,還帶著個小鴨頭,直着脖子昂首挺立,旁邊耷拉著鄭哲的腦袋,很不般配。

  艾金趴在游泳圈在水裡走:“你說你來都來了,何必表現的這麼不積極呢?”

  鄭哲抬起頭,眼看著旁邊指指點點:“我最煩來游泳,我就不喜歡!你還非要來!陪你來了還嫌我情緒不高漲,你這跟強.奸我嫌我不爽有什麼區別?”

  “行了行了,你來陪我一趟光訓我了,我告訴你我已經不愛你了,再跟我逼逼當心我叫上我東莞的姐們們罵死你。”

  鄭哲拉著艾金往淺水區走:“好,我給你賠罪,我請你吃飯行了吧。”

  艾金任由他拉著,忽然想起來似的:“哎,你不說他挺喜歡你的麼?要是真這麼回事,你就把他也叫出來啊,還有那個造成你倆誤會的李庭雲,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對你有沒有意思,你要是能叫出來我就信。”

  “你蔥蘸醬吃多了閒的啊?”

  “你就說你叫不叫吧,少廢話。”艾金一撇嘴:“我跟你說我可是火眼金睛,眼光極其刁鑽,他坐我面前我連他底下有沒有痔瘡都能看的出來,更別提喜歡這種小事了,真的,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話說我認識他也挺多年了,還沒吃過飯也挺說不過去的。”

  鄭哲嘩啦一聲上了岸:“那我也得先給鄭言打個電話,這小子一早就不在家,手機也關機,忽然給哥們玩上失蹤了。”

  第72章

  鄭哲給顧銘打電話的時候,顧銘正跟武兒在一起。

  武兒那天被打的手背指骨骨折,要不是前頭指縫還連着都快成了三隻手,醫生的意思就是全癒合好了的話手也會有點畸形,還說小夥子挺可惜的,年紀輕輕就烙下點殘疾。

  不過武兒不大在乎,還為自己撿回一條命而感到開心,他儘量沒表現的很惆悵,因為他覺得這事也不是什麼太大的事,不想顧銘記在心裡。

  當然也有他最近的關注點都在顧銘的戀情上的原因,以前關於顧銘是個同性戀都是傳言,現在可是板上釘釘,多少人親眼看見顧銘吃醋捉人,最後反而給抗上了樓,一晚上沒回來。

  張春天怨言頗深,跟武兒說了他老鄉不少壞話,然而武兒是不過心的,他認為顧銘喜歡就行,他只要不往深了想,就也還比較能接受這件事,不過他們接受不接受都不太影響顧銘,顧銘向來都是不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也很少徵求別人的意見。

  再者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別人的感情,茶餘飯後談談得了,日子還是自己的。

  因為張春天正忙着,臨時有事抓不到人,顧銘不得不自己親自出馬,帶著武兒跑了一趟工商局,辦完事回去的路上又跑到街邊的小店上吃飯。

  本來不是吃飯的點兒,但顧銘看見人家這個時間酸辣粉生意還如此火爆就挪不開步,於是他倆就很自然的進來吃東西。

  武兒實在不喜歡吃這種娘們吃的東西,看顧銘吃了一會就遲疑的問他一句:“好吃麼?”

  顧銘嘴唇被燙的嫣紅,他挑起一根粉兒放進嘴裡,白牙一切,唇尖兒蠕動,很仔細的嘗了一會,接着從鼻子裡恩了一聲,算是回應。

  武兒沒再廢話,他不太習慣跟顧銘一桌吃飯,尤其是這麼近,眼下他別彆扭扭的坐在一邊看顧銘吃,順便在心裡覺得顧銘這個人是真愛吃,什麼都吃,肥的瘦的甜的辣的他都喜歡,以至於武兒到現在也說不出顧銘最愛吃的東西,而且他愛吃還不挑,多髒多破的地方都能坐下,以前如此,到現在還是如此。

  相比之下大貓老陳之流就講究的多也排場的多,整天出入最高檔的星級酒店和vip會所,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道兒上的大哥,連張春天現在都不在小地方吃飯,吃個面都叫人開車打包帶回去,然而顧銘還是我行我素,就像當下,他坐在滿是湯汁木籤子的桌子前,因為人多還跟兩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擠在一起,從公用的捲紙上撕下一塊擦了擦眼前的桌面,老闆嘭的一聲將套着塑料袋的碗往他面前一放,他就掰開一次性木筷開始吃。

  想到這裡武兒又暗自感嘆了一下顧銘奇怪,這種奇怪用時髦一點的詞語粉飾是個性,但在武兒這種市井小老百姓眼裡,那真是他從小到大沒見過的怪,完全沒有裝的成分,不過這也就是顧銘,換成另一個人武兒都會煩,可顧銘不但不惹人厭煩,反而讓武兒很敬佩,從很多年前他一鐵棍幫自己解了圍,排了困,武兒對他的感激和敬佩就與日俱增,而且顧銘也很爭氣,不負眾望的混出了頭,速度快的連武兒都有點納悶他是怎麼忽然就混出來了,不過這期間也有偏差,顧銘也讓武兒心裡失望過,就比如現在,跟個外地人搞同性戀,實在是不怎麼光彩。

  武兒憋的難受,他左右看了看,接着微探了身體,嘴唇幾乎要貼到顧銘的耳朵上:“大哥,你真喜歡男人呀?”

  顧銘看了他一眼,照頭給了他一下子。

  旁邊吃牛肉粉兒的小姑娘憋了半天憋不住,湊在一起嘿嘿的笑,武兒不跟小姑娘一般見識,只用那只纏滿繃帶的手撓撓頭:“我就問問,覺得挺突然的……”

  顧銘低着頭繼續吃,對他做出評價:“瞎操心。”

  武兒覺得可也是,便百無聊賴的四處觀摩,小店骯髒狹窄,靠牆是長條桌子,旁邊是一條狹窄的過道兒,瓷磚發黑,滿是油污,上面踩過各色的鞋子,很多等不到位子的人乾脆打包帶走,背着書包的小姑娘嘴裡還叼着奶茶吸管,正鼓着腮幫子嘬珍珠,卻忽然失了衡的往旁邊一斜。

  剛進來的男人的大手推開人群往裡擠,可擠到一半,看見這邊兩個吃東西的人,又毫不猶豫的轉身返回。

  武兒心臟狂跳,他從飲料箱子裡抽出一個玻璃瓶子,連擠帶推就追了出去,追出門他看著要追不上人,當即便把瓶子甩出去,試圖擊中男人的頭。

  那裝滿可樂的玻璃瓶子砸在男人的肩膀上,接着滾到地上摔個細碎。

  有膽小的路人一見打架了便嚇的高聲尖叫,抱頭躲藏間正好擋住了男人的去路,武兒藉機追上了人,可卻失了瓶子,他抬手抓住那人的後脖子,猛力往下一摁,可他使了大勁也摁不倒,那人反倒越掙越烈,大有逃脫之勢。

  武兒一陣絶望,血液上臉:“我操.你媽!那天是你打的我!”

  男人猛的一掙,武兒右手鬆脫,眼看著就要抓不住讓人跑了,武兒卻忽然給一隻細手覆上了手指,緊接着右臂猛一受力,山河之勢,武兒身體重斜,那男的的頭便咣的撞到了牆壁上。

  顧銘推開武兒,不夠似的抓着那男的的頭往牆上猛撞了兩下,接着將連拉帶拽的弄上車,臨了還衝着武兒喊了一句:“開車門!”

  倆人將那個倒霉男的推進車,武兒在前,顧銘在後。

  其實過了這個勁武兒有點後悔,覺得自己不應該當着顧銘的面兒發飆,這是混子之間的小恩仇,可一旦顧銘動了手,就從他武兒一個人的事變成了顧銘一幫人的事。

  顧銘很意外的沒去問那人是誰致使的,反倒是那男的看顧銘愣愣的望着他,還笑了一下:“小顧銘,還真混起來了啊你。”

  武兒一看倆人認識,就很仔細的看了一下顧銘的表情。

  顧銘壓着他,慢慢漲紅了臉:“搞我的人,你們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跟你那小兄弟就是挺平常的小摩擦,跟黑皮哥沒一點關係,你別想多了。”

  武兒聽見這個名字很是愣了一下,他跟顧銘認識這麼多年,雖然中途跑了幾年的路,有些人沒認識全,但黑皮是誰他還是知道的,黑皮是顧銘的大哥,也是武兒沒見過面的老大,他倆就是在黑皮的場子裡才認識的,不過這人不知怎麼就忽然淡出了,都說是去廣東了,難不成這意思是要回來?可他要回來搞顧銘幹什麼呢?

  武兒愣了半天神兒,眼看著那邊動作驟起,顧銘不知道從哪裡摸來一隻筆,在男人陡然爆發的慘叫中捅.進他的鼻孔,插.的他鼻血直流。

  狠勁從顧銘的眼底蔓延開來,直看的武兒心裡發毛,他忙上從駕駛位旁邊穿過去抱顧銘的腰:“大哥,別打了,車外頭都是人,別在報警了……”

  顧銘側過臉,面有獰色:“你開你的車。”

  武兒不敢耽擱,立刻縮回身體打火起步,一邊摁喇叭一邊將車開出去。

  那男的嚎完了,暈過去似的沒了動靜,過不一會兒顧銘的手機響了,他在旁邊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接了鄭哲的電話。

  鄭哲跟他說了兩個事,先是問他見沒見到鄭言,在被否定後,又猶猶豫豫的問他晚上有沒有時間。

  顧銘舉着電話,聞了聞手上濃烈的血腥味,又放下:“好的,我去找你還是你來接我?”

  ***

  鄭哲給顧銘打完電話,又不死心的打了一下鄭言的電話。

  這一回鄭言的電話打通了,那小子說話慢吞吞的,說他出去逛廟會手機沒電了。

  鄭哲問清楚了他在哪兒,先是把艾金放到陽光百貨,接着就去接了鄭言,鄭哲見到鄭言的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想起來也覺得很不好意思,鄭言雖然有點二百五,可也不是純粹的傻子,想騙其說他跟顧銘那是在做遊戲這招是肯定行不通,說揍顧銘也不行,撓癢癢更不靠譜,鄭哲想不到好的藉口,又不想說他跟顧銘的事,乾脆就是沉默。

  鄭言在外頭散了一天的心,眼下很老實的坐在副駕上,也不同以往的安靜。

  鄭哲在開車送他回家的時候接了兩個電話,兩個地方的辦事處,年初沒什麼事兒,都是審證的小事要跟他打聲招呼,他掛了電話,也到了家,直接告訴鄭言下車上樓。

  他自然是不會跟着上樓的,只盯着鄭言解安全帶下車,還順嘴了提一句,要不然送你回家吧。

  說完了鄭哲有點後悔,他沒時間陪鄭言,也不很想陪他,這小子一天老孤零零的,眼下顧銘那邊估計也不好再去了,別在自己憋出點什麼毛病來,跟他媽在一起好歹還有個人整天陪着他。

  鄭哲是這麼想,很怕鄭言不這麼理解,就又給他解釋了一下,我覺得你整天自己很無聊。

  說完鄭哲也很挫敗,他倆是親兄弟,還是同卵雙胞胎,可從小到大也沒什麼默契跟感應。

  鄭言愣了一會,從兜裡掏出兩包零食遞給鄭哲:“大哥你吃這個吧,我剛才買了三包,還剩兩包半,給你沒吃過的。”

  鄭哲拉下手剎:“放這兒吧,天冷,你趕緊上樓。”

  ***

  因為艾金後天要走,所以鄭哲特意定了個環境挺不錯的飯店,離艾金還比較近,也省得鄭哲兩條接人。

  去接顧銘的路上鄭哲有點不能適應,比接新媳婦還緊張,更像是搶親,誰知道這一接能真把人接過去跟哥們耀武揚威,還是自己空車開回去跟哥們一醉方休。

  顧銘不知道怎麼跑到李滄去了,鄭哲從市北開到那個區堵了一路的車,到地方天都黑了,因為事先聯繫過,所以鄭哲也沒打招呼就直接進去找的顧銘,趕上顧銘當時正跟張春天點燈熬油的密謀,倆人嚴肅的跟什麼似的,簡直是你拉.屎我聞味兒,臉色兒對著難看。

  張春天先看見的鄭哲,而後他捅了捅顧銘,顧銘稍一側臉,跟張春天說了句把人看好,便起身跟着鄭哲往外走。

  被接的人出人意料的當了司機,踩着油門往市北開。

  鄭哲先是受寵若驚,接着肉跳心驚,想著難不成這也是顧銘表達愛意的一種方式?只是這方式也略生猛了些,鄭哲眼看著他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飆到六十邁,這對於車滿為患的大街實在是有點快了,連超車帶搶道的,手法一點不像山東人,更像是東北大車司機,想著可別再是他當年烙下陰影,開上了車就來這套自殺式開法。

  鄭哲悄無聲息的繫上安全帶,把手裡那根兒悠閒煙滅了:“顧銘,你車開的挺油啊?按理來說不應該啊,大哥不都是常年坐後排座嗑瓜子麼?哪有機會自己開車?”

  顧銘一腳油門拐了彎:“我去年才拿駕照,是總沒機會開,手有點生。”

  “哦……那你慢點唄,艾金是自己人,不着急。”

  顧銘看了他一眼,從六十邁降到三十邁,直惹的後頭騎電動三輪的大娘頻頻打鈴兒,催顧銘快走。

  看顧銘沒有加速的意思,大娘又擰着把超車,跟奧迪齊頭併進的時候大娘放慢速度,使出一招玉女掌狠拍了一下後視鏡,操着一口地方話嘰裡呱啦的罵。

  鄭哲雖然聽不太懂,卻反應極快的上去摀住顧銘的耳朵,生怕大哥被激怒,還順便回大娘了兩句:“你行你上啊,不行少吵吵,這是非機動車道麼你就上來開?你啊,我看你還是快走吧你。”

  顧銘看鄭哲一眼:“她說什麼?”

  鄭哲眼看著大娘飛着白眼往前走:“誇你長的帥。”

  顧銘動了動頭:“你捂着我耳朵跟我說話我能聽見麼?”

  鄭哲鬆開手,順勢捏了捏他的耳垂兒:“說你手藝糙情意重,哎你說她什麼意思啊?我怎麼不明白呢?”

  顧銘沒說話,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不置可否。

  前頭紅燈,因為是個大上坡,顧銘很自然拉了手剎,天黑的很早,車外燈火交織,鄭哲的手指試探性的搓着顧銘的手指,毫不情.色,到是青澀,從動作到表情,從表情到神情,鄭哲像是跑了個馬拉松,沖終點的時候累蒙了,沒品出來自己是已經撞了線,還是落跑了一圈,所以他偶爾也會愣神兒有種做白日夢的錯覺,趕上又是夢在這個季節,也可以稱是春.夢。

  春心蕩漾間,鄭哲不能免俗的從青澀又想到了情.色。

  他暗暗的在心裡幫顧銘安排了後半夜的活動,想著飯店附近有個很不錯的酒店,幾十層,落地窗,很適合聊男兒心事,搞技術交流,中出看日出,賞俊臉紅勝火,觀神州旭日中。

  第73章

  顧銘開的很慢鄭哲也不嫌慢了,他有滋有味的坐在副駕,憧憬回味聽小曲兒,等到了地方都六七點了,艾金把飯桌上的小菜都吃的讓服務員重新上了兩遍。

  艾金窩着一股火:“我說鄭老六,這也不是吃自助呢,你至於這麼餓我麼?”

  鄭哲看一眼表:“還行啊,這還不到七點呢,你幾點來的?”

  艾金沒接話,在看見鄭哲後頭的人後有點緊張,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勺子照了一下臉,還抿了抿嘴上剛涂的唇彩,放下後,倆人正好落座,艾金彷彿忘了鄭哲的話一般,衝著顧銘一笑:“哎,好久不見誒……”

  其實鄭哲也很緊張。

  他踏進飯店的一刻甚至後悔為什麼要答應艾金這個要求,顧銘這麼合群,不善言談,跟艾金吃這頓飯不定冷場成什麼樣,上次李庭雲那麼好說話的人都尷尬成那樣,自己湊這個飯局純粹是給自己找罪受。

  鄭哲已經做好了一人肩負整場飯局的準備,他故作輕鬆的給自己點了煙,一手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哪裡有好久……”

  他話還沒說完,顧銘居然接了話,還衝艾金抿了抿嘴,像是微笑:“咱們那天不是還見了麼。”

  艾金翹起二郎腿,佯裝慵懶的靠在椅背上:“哎呀我想你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看來你不如我想你想我啊……”

  鄭哲趕忙插嘴,卻不是回艾金這句廢話,而是問顧銘想吃什麼,趁着倆人說話的功夫,艾金又眨了眨眼,懊惱着等太久忘了滴眼藥水,彩片有點幹了,總覺得磨的難受,然而他又實在懶得去洗手間,看倆人點菜點的專心,就乾脆掏出眼藥水,扒着眼皮就往裡滴。

  鄭哲把菜單一合,看見艾金上眼藥就來了一句:“你怎麼還掀上眼皮了?”

  艾金滴的有點多,他眨了兩下眼,滴下一大串淚來:“你也好意思說,你看你那個巴結勁,我看你能不鬧眼睛麼。”

  鄭哲話裡有話,便宜從語言上大占特占:“你懂個屁,巴結對象是中國男人的傳統美德。”

  艾金捏着深紅的餐布吸掉臉上的眼藥水:“又跟我抬槓,你還想不想要你囑咐我給你買的好東西了?”

  鄭哲一臉茫然:“什麼啊?”

  艾金從旁邊的包裡翻出一隻潤滑,直接扔給鄭哲:“你知道這個牌子多難找麼?”

  艾金扔的力道有點大,鄭哲好容易接住了,卻又從手裡滑出來,緊接着旁邊的人抬手一推,顧銘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不知道是真不認識還是明知故問:“這是什麼?”

  “牙膏,牙膏,”鄭哲將東西放好,連忙轉移話題:“你在陽光百貨找到的?不該吧……那地方我去好幾次了,沒這玩意啊?”

  艾金起了壞心:“對,就是牙膏,這牙膏對牙刷要求高啊,刷小嘴兒的時候記得多用點啊,”看鄭哲一個勁給他使眼色艾金又一撇嘴,“你快別提陽光百貨了,我以為多高端呢,商場外頭比裡頭人還多,趕上促銷那一幫幫的啊,人家擦了粉底去的,硬生生給一幫農村女人擠花了妝,倒霉死了。”

  鄭哲鬆口氣:“人這是大城市,哪來的農村人……”

  艾金懶得搭理他,他不是來跟鄭哲扯淡的,於是他的目光自然又轉到顧銘身上。

  他很仔細的打量顧銘兩眼,微微抬下頜:“哎,那天不好意思啊,跟你那個大臉朋友吵架,你別往心裡去,我這人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口條細內心糙,不過話說回來,你那朋友也夠能吵的,我有日子不站街對罵了,他這麼給勁我也挺受傷的。”

  顧銘淡淡的跟他解釋一句:“沒事,我其實也第一次見他吵架。”

  艾金把頭髮掖到耳後:“唉,我跟你說啊,我其實很理解他,他是護主心切,我是替我六哥着急,你說我眼看著我六哥受委屈我能不着急麼,我跟我六哥那可真是光屁股玩到大,當然了,還是比不上你倆玩到光屁股,哎,我開玩笑的,你可別害羞,我跟你說,我六哥,那,絶對是好人,老專一了,而且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很痴迷,打小就能看出來,他連喜歡的明星都從來不換,也不許別人說她的壞話,有一回他在那兒聽磁帶,我閒着沒事罵了一句楊鈺瑩是婊.子,他直接蹦起來指着我鼻子操.了我全家,連我三舅姥爺都沒放過,真事兒,哪像我啊,小時候喜歡費翔現在喜歡賀軍翔,我深愛過的男人不要換太多呀,我跟你說這年頭這麼專一的男人太少見,姑娘要好好珍惜啊。”

  顧銘聽了艾金的話很是消化了一會兒,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反倒是繼續接話:“他還追星?”

  艾金仔細的觀察顧銘的反映:“那也跟追你沒法比,你要說楊鈺瑩是□他能蹦起來把連磁帶和錄音機都焚了,遇見這樣的傻逼你可不要放手啊,過了這個村真的很難遇見這種極品了,認識他是我的不幸,你的萬幸啊。”

  “楊鈺瑩挺好的,我聽過她的歌。”

  “哎呦那正好,你倆算是臭……香味相投,”艾金緊盯着顧銘:“對了,我記得當初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挺看不上他的,整天跟他打架,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在牆頭嗑瓜子,你倆在底下打,他還穿你的小紅襖,可不要臉了,你可不知道你倆在我家旁邊住把我媽煩的,後期我不在我媽每天給我打電話罵你倆,說隔壁那倆小孩崽子打架打的都動刀了,實在擾民,你說你倆關係差成那樣,怎麼現在又搞在一起了呢?你忘了你多煩他了啊?”

  說完艾金在鄭哲費解的眼神裡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還跟他眨了一下眼。

  菜已經陸續的上全,顧銘一反常態的沒有立刻吃,而是很認真思考了一會:“我對那時候的事都不太記得了,你現在問我,我真是一點也想不起來。”

  “哎呀,你快少來吧你,別用這種粗鄙的方式欺騙純潔姑娘,你哪裡會一件都不記得。”

  顧銘沉默片刻,他的臉上忽然出現一種奇怪的神色,鄭哲眼看著,卻覺得不應該是尷尬,這小子臉皮厚的很,從來就不知道不好意思。

  顧銘微垂了眼:“我印象比較深的是他跑路前把存摺給我,我怕丟給藏起來了,然後怎麼也找不到,後來我走的時候穿了一條褲子,結果存摺在那個褲兜裡……”

  艾金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太感興趣,他別過頭跟服務員就紅酒,碎嘴子似的念叨喝紅酒美容,要顧銘跟着一起喝,鄭哲就算了,還要開車,酒駕容易出事。

  鄭哲聽見顧銘說這個的時候,腦子裡的血瞬間就湧上了頭。

  這事他可記得清楚,不過卻是一個不明真相的版本兒,他倒也沒覺得多委屈,本來也想著不計較,不料如今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但得知了原因,還得到了道歉,顧銘轉過臉跟他說對不起,還問怎麼補償。

  他心裡羞澀,面兒上無賴:“那是你的賣身錢,沒得贖。”

  艾金要了酒,死活要讓顧銘陪他喝,顧銘也沒推辭,倆人推杯換盞,聊憶當年,直聽的鄭哲提心吊膽,但更多的是喜不自勝,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顧銘這麼給面兒,艾金又這麼刁鑽,他坐在一邊樂的簡直合不攏腿:“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啊,注意措辭啊哈哈。”

  然而吃到尾聲的時候鄭哲來了個電話,因為艾金嗓門太大,他嫌吵就直接起身出去接,艾金也很自然的坐在他的位置上,他酒量不行,喝了兩杯就上臉,眼下處在一個比較興奮的狀態,出了不少汗,使得臉上浮起一層白粉,顯得臉有點髒。

  艾金很仔細的湊到顧銘臉前,嘖嘖兩聲:“哎呀,你這皮膚,毛孔真細,平時擦什麼?”

  顧銘酒量很好,雖然喝多過幾回,但這麼點紅酒還是不在話下,他臉越喝越白,嘴唇卻是殷紅:“不擦,就洗個臉。”

  艾金已經有點微醺了,早就忘了初衷,他稍一撇嘴,本性畢露:“呵呵,你那意思你膚白如玉是天生麗質,我等花崗岩臉敷着sk-ii也只能望而卻步嘍?寶貝兒,做人不要如此驕傲,脖子仰的太高,除了讓你更高人一等,也離臭氧層子更進一步呦?”

  顧銘實在接不下去,就沒說話。

  艾金掃了他兩眼,試探着問了一句:“我能摸摸你的胸……肌麼?你放心我隔着衣服摸。”

  “可以。”

  “天吶好小一點也不鼓,”艾金臉上有了笑意,品一口紅酒,抿出個大紅嘴唇子:“多跑跑健身房,也許你還有救。”

  鄭哲打完電話回來,就開始扒拉艾金:“起來,你坐我位置幹嘛?”

  艾金不動地方:“你上一邊兒去,我們交流心事有你什麼事?哎對,你怎麼沒叫李庭雲呢,你不是很喜歡跟那個母鵪鶉一起玩麼?叫他倆正好咱們分成兩派。”

  “我看你是不是喝多了啊?不能喝別喝了,”鄭哲的手指伏在他頭頂,摁的艾金一縮脖子:“而且你老叫他幹什麼?竟瞎胡鬧,難不成你看上人家了?”

  艾金瞪圓了眼睛:“媽呀老娘已經是個娘炮了,還要另一個娘炮幹什麼,那會讓我覺得我是在搞拉拉。”

  顧銘問他:“什麼是拉拉?”

  “就是女同性戀。”

  “可你是男的。”

  “操,我是男的啊,我他媽一直以為我是個母貨呢。”

  顧銘笑出了聲:“你挺有意思。”

  艾金看他一張臉在燈光下映的粉白粉白的,眉清目秀,就一挑眉,很鄭重的給他下結論:“其實你人還行,比你的長相討人喜歡多了。”

  顧銘對這句評價反映不大。

  他的雙眼發茫,像是發呆,更像是遠眺,而後他又重新對上鄭哲的眼,吐出了一個名字,當場震的艾金酒醒:“李庭雲。”

  李庭雲跟身邊的一位魁梧的男士耳語兩句,接着隻身過來。

  他來的早,吃過了飯,喝盡了興,早就成精英變成了金喜鵲,他穿著最新款的紀梵希,領子微敞開,往外散着騰騰的熱氣兒,因為角度的問題,他本來先看見顧銘,點頭過後,發現艾金在,他頓時生出些別的心思來,特別是眼看著小婊.子喝的披頭散髮一臉妝泥,尋思着自己怎麼能不過來問候問候呢。

  艾金看李庭雲坐台頭牌一樣,居高臨下,俯視全場,心裡登時噴出了萬丈烈火,他別過頭裝着沒看見李庭雲,轉而湊上顧銘耳邊:“石女來了。”

  李庭雲跟鄭哲招招手,卻是沒看他,只盯着顧銘:“好巧,你們怎麼跑這邊來吃飯了?”

  接着又去看艾金:“怎麼一頭一臉的汗,我差點沒認出來是你。”

  “跟顧銘聊天呢,聊的熱血沸騰,”艾金直起腰身,後又拉著顧銘的手,親昵的捏了捏:“唉,顧銘,總之你就珍惜眼前吧,有人疼你就是他的雪蓮花小婊貝,也省得挺大歲數隻能孤單闖蕩野.炮戰,咬牙坐廢三千根雞.巴死乞白賴登頂女王寶座後頭的歪脖樹,最後也只是成了枝上的黑老鴰,多說兩句都要被人嫌煩呢。”

  李庭雲剛在包間裡喝多了助性酒,這時候也是有點失了態,加之品出了針尖麥芒,他當機立斷,拉過一把椅子便在顧銘身邊坐下。

  他之前就在嘴唇血跡問題上就覺得顧銘不對勁,這會倒也放得開:“怎麼,顧銘,遇上感情問題了?我跟你說,你是真年輕,也有自己的事業,又不是徐娘半老着急找靠山,凡事還得三思而後行,萬一碰個偽人渣再搞的自己三十出頭就成了滅絶師太,長一張血菊嘴整天就知道詛咒人家生男代代為奴,生女世世為娼,多可悲。”

  艾金正捏着高腳杯正抿紅酒,聽他這話險些嗆出了口,他強忍着嚥下去,而後抬手摟住的顧銘的肩膀:“顧銘,還是聽我的,快.感來了不要停,你是他的自.慰杯,他是你的大飛機,多好多美滿,人活一輩子不就圖個爽麼?也省的無愛滋潤最後乾巴成了千年的蜈蚣精,逢人就前後左右的擺動他的怪臀,多招人膈應,到時候我要是還認識你,肯定一口吐沫淬在你臉上讓你個老妖孽速速退下!”

  鄭哲都聽呆了,他竭盡全力插了一句嘴:“你們說什麼呢……那什麼,艾金啊,你喝嗨了淨瞎說,李哥,我覺得你可能對顧銘有點誤會……”

  李庭雲已經完全停不下來,他活了三十八年,從未受此侮辱,他原先是神志不清,現在幾乎可以算得上失去理智,他的手放在桌面兒上,姿態悠然:“顧銘,日子是自己的,決定也是自己的,別人的意見終究是別人的人生歸納,只不過我想奉勸你一句,你在取經時也的該看看給你灌心靈雞湯的那個人混的怎麼樣。”

  艾金乾笑一聲:“李總,你這是說我混的不行麼?可話說回來,我比你少混幾十年呢,你這麼比我很不公平啊。”

  李庭雲看他一眼:“少混幾十年?我才三十八,你也有三十了吧。”

  艾金坐直了身體:“男人三十也是一枝花啊,四十就是豆腐渣了。”

  這話不知道是戳了李庭雲的痛處,還是他真的詞窮,一時間氣氛降至冰點,半晌也沒人說一句話。

  鄭哲一脊樑的冷汗,他在桌子底下摁住了艾金的手,接着跟李庭雲笑笑:“男人三十八,一朵雞米花,外面焦着裡頭嫩,也挺好,李哥,艾金喝多了跟你鬧着玩呢,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艾金幾乎給鄭哲攥斷了手脖子,最後也不情不願的道了歉:“李總別生氣,我這人向來嘴臭,這就回去立砍私.處三百刀給你賠罪,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李庭雲無話可說,接着轉向顧銘:“跟你說這麼半天你怎麼一句話也沒有?”

  顧銘被倆人噴了半天,神色平淡:“我只是不明白你們有什麼可爭的,本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何必為這麼點事傷和氣,”說道這裡他臉上出現了一點頽勢:“而且你們的嘴都太快了,我還沒有想好我要說什麼……。”

  第74章

  鄭哲將艾金弄回賓館,送顧銘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他心情相當不錯。

  顧銘今天多麼給面兒,多麼識趣,連艾金那種怪咖都能說的下去話,要知道他小時候就連看都不看艾金一眼,要不是因為鄭哲,能麼?

  鄭哲的心裡一個勁的放禮花。

  他喜氣洋洋,開着車,拉著媳婦兒在心裡唱着歌,一路傻樂,搞的顧銘都想揍他。

  鄭哲本來有別的安排,但顧銘接了一個電話就說有事要走,搞對象也不是僅為瞭解決生理需要,鄭哲雖然失望,但今天的驚喜實在太多,以至於這點小情緒跟那些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因為顧銘今天的表現無異於跟鄭哲說我也喜歡你,別瞎尋思了。

  鄭哲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心細的像個娘們,倒不是患得患失,而是他要的是開心見腸,而不是只見腸不見心。

  他自覺實在沒幹什麼讓顧銘忽然上趕着他的事兒,所以他不得不想,也為灑脫不起來,反觀顧銘就很灑脫了,打小就是,他煩你的時候多一句話都不會跟你說,對你有感覺的時候也乾脆,該主動主動,從不拖泥帶水,膩膩歪歪,哪怕他曾經厭的恩斷義絶,恨的不共戴天。

  這都是鄭哲喜歡他的點,除此之外還包括無情,包括怪,甚至到後期也包括鄭哲以往討厭的狠毒,這種人鄭哲這輩子也只遇上這一個,吳江舟張春天,艾金李庭雲,相似的人都有很多個,然而顧銘只有一個,他到現在也沒遇見第二個。

  於是他愛顧銘就像是一次漫長征服,金戈鐵馬,狼煙恢弘,他有時候也會覺得顧銘是吊了他的胃口,放大了他的渴求欲,他信心十足過,也心灰意冷過,直接過,也迂迴過,最後在無數的敗仗裡守的城門大開,而不是城池失陷,征服變成了臣服,他他娘的成了入門賓客,他當然沒有安全感!

  到了地方,車未熄火,人也沒下車。

  車門都開了,鄭哲卻拉著顧銘的手,捏他的下巴,用拇指細細的搓他的嘴唇,紅且濕潤,帶著酒香,令人沉醉。

  鄭哲親了他一口:“哎,着急走麼?”

  顧銘關上車門:“還行。”

  鄭哲往後一調座位,給駕駛位騰出很大的空間,緊接着又將顧銘抱到他腿上。

  顧銘起初不太配合,後來還是騎跨在鄭哲腿上,給人抱在懷裡摟的瓷實。

  鄭哲將頭埋在他的肩窩,使勁的嗅他的脖頸,因為嘴唇都埋在衣料裡,所以出口的聲音就有些發悶,乍一聽像是帶了點鼻音:“你喜歡我哪兒啊?你告訴告訴我,我好發揚光大。”

  顧銘微彎了腰,任由鄭哲揉搓他的腰身,只將下巴擱在他的頭頂:“恩?”

  鄭哲忍不住去親顧銘的脖子,他含住他的肉,不受控的嘬出一個紅痕:“你忽然對我這麼好,不怕我以後死纏着你啊。”

  “纏着我?”顧銘被鄭哲啃的癢癢,腿也縮起來:“你不怕挨揍麼?”

  鄭哲冷哼一聲:“呵呵,中國男人自古就不畏懼這個,沒聽說過棍棒底下出孝子,搓衣板上出賢夫麼。”

  顧銘臉上有了笑意:“你比以前會說了。”

  “老在外面玩,練的唄。”鄭哲的手游移到顧銘腰際,從褲腰裡伸進去,在外衣底下將掖在褲腰裡的襯衫一點點拔出來:“而且我也沒覺得我會說,我真想說的也不知道怎麼說。”

  一雙手熨貼著顧銘的腰,從細捻到開闊,逐漸往上,流連胸腹,最後顧銘低哼了一聲,摁住胸口揉.搓的指頭:“不行,我有事。”

  鄭哲感受着指腹下微硬的凸起,後又抽出來,將顧銘的衣服往起攏了攏:“知道,走吧。”

  鄭哲看顧銘開門下車,又跟着下去,他看準了四周無人,拉著顧銘到沒有路燈的陰影裡來了個綿長的親吻,臨了還頗得意的捏住了顧銘搭在他腰上的手,紳士一樣,直到顧銘轉身離開,抽出留在他手裡的最後一根指尖。

  顧銘進門的時候,張春天眼皮子都困粘上了。

  這裡是顧銘剛起家時的一處房產,比較破舊,因為地處偏僻不好賣掉,又實在不值兩個錢,所以至今還留着。

  說起來這地方張春天還住過一個月,不過張春天運氣比較好,他當年重新搭上顧銘的時候,顧銘的經濟狀況已經比普通的小混混要好多了,且正靠着一個偏門的生意慢慢起家,所以張春天基本上沒吃什麼苦。

  而且他跟顧銘混到現在也算個承包商,一直以來顧銘負責要,他負責談,雖然搶工程搶的兇殘,可主業副業的一年也不少賺,閒暇時張春天經常自嘲算是半個黑社會,半個生意人,隨時可以從良,隨時可以洗白。

  可顧銘不行,他回不了頭,他結過仇,犯過案,這些年光跟他有關係的涉黑故意傷害罪案件的案底就數不勝數,替他跑過路的哥們就好幾個。因為張春天主要負責生意,所以具體顧銘身上有沒有,或者有多少命案張春天也不太能確定,他唯一能確定顧銘如果不躋身全市真正的黑社會大哥行列,去結交企業家,結交政客,混到有實業有關係有免死金牌,那他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稜角過多,過於剛硬,起來的快根本就是靠劍走偏鋒,太有可能曇花一現。

  張春天很替顧銘擔心,讓他學學田二,本市最大的黑社會頭目。此人十分牛逼,有背景有來頭,黑白通吃,名聲顯赫。他2000年娶了個空姐,在本市剛開的頤中皇冠假日酒店擺桌,賓客的轎車都停到了幾條街外。那一天真是道兒上的名流雲集,賓朋滿座,像大貓,老陳這樣的都弓着小腰去給送禮金,回頭還不見得能見上面,傳說田二連賓都不迎,也不知道在新娘化妝間幹什麼,反正當時就見了一個人,還是他親自跑下來,那人連車都沒下,見了田二的面兒,給了紅包,接着一個油門就走了,大家都傳說是政府要員,說那人就是田二的背景來頭,特意自己來一趟是給了田二天大的面子。

  所以當張春天從顧銘抓來的人嘴裡聽說田二這兩個字,很是驚恐。

  居顧銘所說,這個平白無故揍了武兒的是他之前大哥的手下,若是真是黑皮的人,那顧銘要留下他搞廢黑皮張春天沒意見,反正黑皮已經是過氣老大,但要是跟田二扯上關係,那顧銘就是惹火燒身,玩火*,張春天當然害怕。

  屋子冰冷,連暖氣都沒有,張春天抱著一個熱水袋窩在爆皮的沙發上,他歪着腦袋,困的一眼睜一眼閉,直到顧銘站到他面前他才見了鬼似的雙目圓睜,接着又放鬆的闔上。

  他動了動略發福的身體,在皮質上蹭出吱吱呀呀的響聲:“我還以為仇家來了呢,嚇死我了。”

  顧銘環視一圈:“到你眼前你才發現有人,你還不如直接去睡。”

  說完又踢了踢躺被捆成粽子的人:“睡了還是死了?”

  張春天長長的打個呵欠:“被你揍成這樣當然是又昏過去了。”

  今天下午顧銘用擰螺絲的扳手將人砸的鼻骨斷裂,到底逼問出了事情原委。

  除了武兒挨打,甚至包括小貓的事都是這些傢伙背地裡過手的,小貓是顧銘打壞的沒錯,可不是黑皮從中作梗也不至於成了廢人,惹的大貓對顧銘怨氣頗重。

  總之簡而言之,這就是一個冤冤相報何時了的續集,只是這次特殊些,兄弟反目成仇,扯出了點當年的爛事來,黑皮不是淡出,而是帶著兩三個人跑路,躲了幾年把風頭避過去,回來找顧銘算賬,卻不料顧銘已經成了氣候,不好動手了。

  張春天再次開口:“對了,他叫什麼名字?老哎哎的叫也彆扭。”

  “他姓勞,名字是一個火跟一個華。”

  “勞燁?”

  “我從來不這麼叫。”

  “……我說勞燁也沒說姥爺呢……你這樣容易讓我想歪,”張春天氣精神了:“我操,他爹媽給他取這個逼名兒簡直無恥,就這名也能在道兒上混開?你說我叫他什麼好?叫老勞?聽著像姥姥,叫小勞小燁聽著像小姥小爺不說,你看看他那一臉老褶子吧,我操.他媽的。”

  顧銘慢慢思索着:“其實當時他黑哥也叫他老華。”

  “你怎麼不早說呢你?”

  “你不是問我他叫什麼名字麼?”顧銘挨着張春天坐下:“黑哥現在拜在田二底下了?”

  “這個姓勞的是這麼說。”張春天扔掉熱水袋:“要不我看算了,你把人打成這樣可以了,畢竟這年頭大家還是賺錢為主,以前的恩怨也就隨風去了。”

  顧銘搖搖頭:“黑哥恨我,現在他手裡沒人就敢偷着在背地裡給我使絆兒,他跟在田二手下早晚有勢大的一天,我不能現在算了。”

  “你到底跟他怎麼了?”

  “懶得說,太長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顧銘看了看地上閉着眼的人,又看看張春天,眼睛裡光芒靈動:“我來的時候想好了。”

  ***

  送走艾金後,鄭哲出了一趟差。

  眼看著要過節,他現在人在山東,家裡那邊顧不上,便在這邊跑了三百多公里去辦事處所在地給各大二級單位的位領導拜了年,上了香。

  畢竟這裡的人脈還比較新,根基不穩,他得勤着打點,他這一趟光走.訪就花了十萬塊,待了兩天後,艾金給他從網上傳的一個小短片觸動了他回去的念頭,他懷着一個思春的心迫不及待的回了本市,不料剛下高速,吳江舟的電話又進來了。

  這哥們這次不借十萬,借兩萬,老臉都不要了,死活問鄭哲借。

  吳江舟果然是跨行失敗,不見回頭錢,賬上沒資金周轉,銀行也貸不出款,借錢無門一時腦癱碰了高利貸,黑社會現在逼着要錢,他想著先把利息還上,然後再想辦法,能回款回款,回不了就破產清算。

  老吳話都說到這份上鄭哲也有點心軟,想著兩萬塊就兩萬塊吧,好歹相交一場,就答應着讓他明天來找自己拿。

  掛了電話鄭哲家都沒回,第一件事就是去見顧銘。

  到了顧銘家給鄭哲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鄭言,他手裡拿着調味料,嘴裡還吧唧吧唧的嚼着什麼東西,看見鄭哲一臉錯愕,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哥倆都愣了一好一會,最後乾巴巴的打了個招呼就該進屋進屋該關門關門。

  因為塞車,他到顧銘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也過了飯點兒,可顧銘還似乎在煮什麼東西,鄭哲聞着甜味兒直接竄到了廚房,剛到門口的時候顧銘正好收汁兒起鍋,顧銘先是瞥了他一眼,後又很仔細的看了一下,抬手關了火。

  倆人兩三天沒見面,鄭哲本來準備了一大套說辭,生怕生疏了,可這會兒他張了張嘴,冒出來的卻是一聲低笑,有點傻,肯定是很傻,要不然顧銘也不會沒由來的笑,肯定是笑話他。

  倆人相顧無言,相視而笑,鄭哲走上前,捉了一隻細薄的手,五指纏繞,食物還在鍋裡,人卻出了廚房,旁若無人,四目相印。

  要不是鄭言在這兒,鄭哲真想好好啃啃面前這個小紅嘴,除了這個,他想幹的事兒實在太多,一時間選不出來,腦子一熱,便提前把深夜的‘開胃菜’搬了出來。

  他拉著顧銘往臥室裡走:“給你看點有意思的東西。”

  顧銘眼底似乎有了點驚喜,轉瞬即逝:“給我?”

  鄭哲進了屋,反鎖上門,往床上一趴:“快上來。”

  顧銘的臉凍成了冰:“幹這個?”

  鄭哲衝著他招招手:“不是,快點過來看吧,好東西。”

  顧銘的臉又回了暖,趴在鄭哲身邊:“夜光錶麼?”

  鄭哲劃拉一下把被子蓋他倆頭上,在黑暗中掏出了手機,把艾金從網上下載的短片播給顧銘看。

  這是一個亞洲g片,較鄭哲小時候看過的清晰不少,質量高程,人物英俊,叫聲銷.魂,好看的鄭哲都不捨得看完,只看了一部分就急切的回來同顧銘一起分享。

  “我手機生太大了,怕鄭言聽見,”鄭哲把手機聲調到最小:“有意思麼?”

  屏幕的青光映着顧銘的臉,看上去很認真:“還行吧。”

  “你是以前看過?”

  “沒有。”

  “那你怎麼也沒點不好意思的神色呢?”

  “這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哦,那正好,你以後學着點。”

  話音剛落,就聽顧銘那邊嗬了一聲,鄭哲以為他要發火,不料他只淡淡的回了一句:“你看,換人了。”

  鄭哲一看,好傢伙,互攻了。

  第75章


  鄭哲把手機一收:“我發現越看越沒意思,不看了吧。”

  顧銘從他手裡拿過手機:“我自己看。”

  鄭哲又去槍:“別了別了……挺沒意思的,哎,對,你煮什麼呢?我聞着好甜啊,走走走,咱們出去吧,鄭言還在外頭呢,別他再以為咱倆在裡面幹嘛呢。”

  不知道顧銘是不是被他搶煩了,鄭哲話音剛落,便被人一拳悶到被子裡。

  他頭皮微痛,整張臉都陷在被縟裡:“你注意點五講四美,能不能別老又看黃片又打人的。”

  顧銘依舊是看,半句反駁也沒有。

  鄭哲測過臉,看顧銘一臉認真,又上去捏他的下巴:“咱倆晚上試試前半段?”

  顧銘看他一眼:“那後半段呢?”

  “後半段等咱們老了再說,等我老了,幹不動了,你來幹.我,你比我年輕。”

  鄭哲說這話的語氣是死皮賴臉的,但實際上他臉有點燙,想著該是在被窩裡悶的,於是他掀開被子,很舒服的翻了個身,將雙手枕在腦後。

  他望着天花板,儘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著輕鬆些,隨意些:“你要是願意一直跟我在一起過到老,那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打我我也不還手,咱們什麼事都你說了算,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也不會像以前那麼總想管你了,混一輩子黑也沒事兒,你高興就行,我想招兒護着你,回頭你幹不動了,我也能養你,你說說我這樣的你這輩子打着燈籠也找不着第二個吧,別說提燈籠了,你就是抗着疝氣大燈也找不着吧?”

  等了半晌沒聽見反饋,鄭哲臉皮是真熱了,他放下手,訥訥的起身:“我剛才說話了麼?怎麼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顧銘盯着手機屏幕:“你說等你老了,讓我幹.你。”

  鄭哲照着顧銘的屁股拍了一下:“你他媽怎麼不聽點有用的呢?”

  顧銘答非所問:“那你願意麼?”

  鄭哲很認真的想了想:“現在麼……說實在的,你要是想的話,勉強也行。”

  顧銘關掉視頻,將手機還給鄭哲:“勉強就算了,你來睡我,反正我無所謂。”

  鄭哲沒接手機,而是握了遞手機的手,將人拉在懷裡。

  他定定的望着顧銘:“我怎麼最近總覺得我是在做夢呢?”

  “做什麼夢,你不一直很清醒。”

  “是唄,真的都有點假了,”週遭光線晦暗,鄭哲捧着顧銘的臉,氣息低沉:“算了,跟你說你也不理解,你個沒文化的。”

  “理解。”

  “你理解個屁,我這是冷暖自知,”鄭哲在他嘴上狠狠的親了好幾口:“現在就想睡你,怎麼辦?”

  因為太暗,顧銘臉上的情緒鄭哲也看不太清,只聽他開了口,鼻息軟軟的呼在鄭哲臉上:“那你先把鄭言送回家。”

  鄭哲趕回來的時候顧銘剛好洗完澡。

  時間是晚上七點,正好是新聞聯播,沒好電視,酒足飯飽,天時地利,鄭哲借用了顧銘的浴室,隨便把自己一衝就跑出來幹大事。

  鄭哲想這事都要想死了,先前他總怕顧銘以為他只是為了這個才總找他,硬是忍了好幾天,還特意跑出去出差,實際上鄭哲針恨不得一天什麼都不幹,天天在床上日.他,日的他連床都不下了,腿也合不上,六哥當了這麼多年乞丐,餓的肚子裡一點沒一點葷腥,終於能敞開了吃肉了,那真是恨不得把自己膩歪死。

  鄭哲把顧銘摁在床上,一邊口.硬他,一邊雙手游移,自腰際向下,而後停在顧銘的胯骨,接着鄭哲手臂用力,將顧銘翻了個身,又分開他的腿,用牙齒輕咬臀尖兒,輕柔的撫摸他。

  顧銘從裡到外都洗的很乾淨,乾淨的鄭哲心裡簡直驚喜,他的食指摁在臀縫的褶.皺上,要入不入的往裡戳了戳:“你洗這麼香想幹嘛?”

  趴在床上的人沒說話,倒是抬起沒被鄭哲壓住的腳,右偏着踢了鄭哲一下。

  鄭哲惡意的笑,懲罰性的將顧銘的腿分的更開。

  鄭哲俯□,用牙齒去蹭他的皮,刮他的肉,以舌尖密密的掃過他的會.陰,最後觸上那個他等會要進入使用的地方,用舌尖輕輕的撩撥,而後將嘴唇覆蓋上去。

  顧銘後面忽然一陣濕熱,直激的他睜了眼,反射性的合腿一躲。

  鄭哲知道他不習慣,抬起嘴,反手一扣,又插進去半根手指,試圖鬆弛顧銘因為緊張而縮緊的肌肉環:“別躲,寶貝兒。”

  他重新俯□,慢慢的舔顧銘的臀瓣:“你不喜歡麼?”接着又緩慢的拔出手指,重新分開顧銘的腿,朝那個肉紅的小.眼兒緩緩吹了口氣兒:“我等會就讓你喜歡,別動,聽話。”

  說這句話的時候鄭哲的舌頭靈活的小魚一樣,不斷的在那朵小嫩花上舔.舐,吮.吸,而他同時也在觀察顧銘的側臉,看他侷促的神情慢慢放緩,又重新趴在枕頭上,將整張臉埋進去,只露出玉白的耳尖兒。

  鄭哲很賣力的舔顧銘,親吻他下.面的小嘴兒,他兩隻手捏住顧銘的屁股,揉搓,抓捏,鼻尖和嘴唇深深的埋在裡頭,時不時的發出嘬.吻的聲響。

  顧銘起初不適應,甚至還生出點莫名的羞澀來,而後他也覺得沒什麼,倒是被一塊靈活的軟肉挑撥的心裡發癢,他忍住了扭動腰肢,卻忍不住四肢用力,微蜷起來,這種動作使得他的臀部不自覺的後拱,不自覺的迎合。

  細微的差別在細小的地方被放大,鄭哲有點被他的熱情驚到,他忽然就迫不及待。

  鄭哲單手拆了早就準備好的潤.滑,接着將水溶性潤滑劑倒在指頭上,緩緩的填充那張被吻的帶著水光的小洞。

  他倆嘗試了一下騎.乘體位。

  顧銘坐在鄭哲身上,背對著他,一臉疼痛的將那根猙獰的傢伙坐進自己體內,直到兩個人肌膚相觸,毫無間隙。

  上頭的人稍微擺動腰肢,感受着同性的性.器在體內脹.大堅硬,鐵棍一樣翻攪。

  顧銘身上開始慢慢的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動的生疏,起伏間後頭還有個手指一直在摸他們交.合的肛.口。

  鄭哲盯着這一小快被開拓的地方下.腹發緊,他起初不動,任由顧銘掌控節奏,然而做了一會他也有些心急,突然支起雙腿,將身上的人撐起來。

  顧銘被鄭哲架着向上,人也朝後仰,只能雙手後撐着力。鄭哲縱.腰上挺,從被動到主動,他扳着顧銘的大腿根部,幾乎要將其掰平,他一邊插.他下面的洞.穴,一邊撫摸他晃動的性.器,後又向上流連到腰際,捏着顧銘的腰猛的向上,眼看著顧銘繃緊的背,收緊的臀,還有其間出入的黑亮性.器。

  顧銘的雙手發軟,腰被人掐着,雙腿大.開的架在鄭哲腿上,唯一的受力點被兇狠的攻擊,然而這樣還不夠,鄭哲還抱起他腿,小孩把尿似的干.他,翻.插他的肛.門,每一下都戳到他裡頭那要命的一點。

  兩個人變換了很多姿勢,吭哧吭哧的在床上摺騰。

  差不多快到的時候鄭哲採用的是傳統體.位,他攥着顧銘兩條腿,將人朝上一提,使得其屁股更高的翹起來,接着單腳踩上床邊,衝勁帶著體重,每次抽.插都盡.根沒.入,干.的又深又重。

  鄭哲能感覺到他長驅直入時的阻力,層層軟肉,腸.道里本沒有肉的,只是一層皮,然而顧銘在這一段腸.道外真是有不錯的肌肉層,收縮非常有力,緊登登的箍住鄭哲,還不僅限於肛.口,真是一個非常欠.操又好.操的屁股。

  白嫩的臀部在猛衝下被拍打發紅,顧銘屁股起伏,全部懸空,穴.口被蹂.躪的同時尾椎幾乎承受了身上的全部衝擊,為了確保平衡,顧銘的手攥住床沿,墊在尾椎附近幫着分擔衝壓,這使得他的攥緊的指節不斷的陷入上方的臀肉,被.幹出來的汁水也淋漓的流到的手指上,又粘又熱。

  顧銘被.插的頭昏腦眩,面頰充血,他明明應該腿是酸的,屁股是痛的,可他對此毫無察覺,反倒快活,只想讓身上的人更用力點,更深點。

  而鄭哲也正如他意,他的盯着顧銘的眼,一下一下的頂到他的肛.腸裡,他的熱汗順着發紅的臉膛滲出,一滴一滴的滴在顧銘的肩窩上,他俯下.身,耳語一般:“爽麼?顧銘。”

  硬到極致的陰.莖槍口一樣埋在顧銘身體裡,鄭哲的恥.毛緊貼這顧銘的恥.骨,他整個人壓在顧銘身上,不再激烈抽.插,而是溫柔的干.他,他們胸口貼著胸口,脖頸靠着脖頸,十指交纏,身體相連。鄭哲含着顧銘的耳垂,開始大量的出汗,他下.體捅.着一個濕熱.緊致的好地方,肆意妄為的乾著最羞恥的事,他身體發燙,舌尖都是火熱,細細的刷過顧銘的耳畔,聲音幾乎是喘出來的:“我幹的你爽不爽?”

  “你喜歡麼?愛不愛我?”

  顧銘整個頭都麻了,喘出的氣兒都成了舒.爽的嘆息,他的下.體在兩個人的身體的摩擦下開始突突的跳動,屁股被胯骨狠力衝擊,腸.道里又爽.又酥,不多久快.感便從下腹炸開。他直着喉嚨,滾出一聲聲的低.吟,修長而有力的雙腿箍住鄭哲的腰,腸.道絞緊,將這幾天的存貨都射.了出去。

  鄭哲覺出來身.下的小.洞一縮一縮的咬他,也加快了速度。他快.不歇,在臨射的關頭拔了出來,射.的顧銘一胸口都是白.濁。

  做完了鄭哲依舊壓在顧銘身上,跟他纏.綿的接吻,直到顧銘煩了把他踹開,他又撲上去,死活逼着顧銘管他叫老公。

  顧銘身上粘,難受的很,因為想下去洗洗,就攢足勁推他,還錘他的肩膀:“下去,下去,你不是姓鄭麼?該叫老鄭。”

  本來是件挺有情.趣的事,可從顧銘嘴裡說出來就成了一件傷鄭哲心的事。

  剛才說什麼也要讓顧銘叫他老公的熱乎勁兒散的差不多,鄭哲眼有怨氣,又多了點垂頭喪氣:“不說拉倒,你等着的,哥們下次肯定讓你管我叫爹……”

  “……”

  “再說了,什麼什麼老鄭是什麼意思,我可一點也不老,我出去人家都叫我小鄭呢……”

  “你怎麼不老,你有三十了吧。”

  “你懂什麼,我長相年輕,身體也年輕,而且還懷着一顆十八歲的心,哪裡老了,”鄭哲一陣心酸,接着把顧銘往旁邊一推:“上一邊去吧你!去去去!好像你多年輕似的,有啥好顯擺的。”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寫肉渣,現在害的劇情都沒寫下。。。

  順便童鞋們告訴你們追別的文的更不上的大大,下載個火狐瀏覽器!速度杠杠的!哈哈我真厲害!

  第76章

  鄭哲昨天手機很早就沒電了,在顧銘家也沒有適合的充電器,他自覺沒什麼太着急的事兒,便第二天回家才充的電。

  手機屏再度亮起來的時候,就沒停下震動,短信提示來了二十多條未接電話,其中十七個都是吳江舟打過來的。

  鄭哲昨晚上*幾度,早晨還‘晨練’了一下,體力消耗過度,一時半會有點緩不過來,他懶洋洋的仰躺在床上,接通了吳江舟的電話。

  那頭響起來的聲音幾乎要殺人:“我操,你他媽的你咋才接電話呢?”

  這老傢伙這一句直接把鄭哲罵精神了,心想這年頭借錢的是大爺沒假,可這錢還沒借到手呢就如此霸氣可真是不多見,鄭哲心裡窩着火,嘴上還挺客氣:“我手機沒電了,你吃槍藥了啊?”

  “對不住我實在是太着急了,鄭總,鄭哥,鄭爺爺,我實在是……哎,不說了,你在哪兒我現在就去找你,他媽的我家客廳裡現在有個大混混,吃我的喝我的我都要瘋了。”

  鄭哲從床上坐起來,單腳找鞋。

  他聽得出吳江舟心力交瘁,也知道給黑社會逼債逼到了家裡大概是個什麼情況。

  那真是吃喝拉撒全在你家,你做飯他撿碗你睡老婆他擼.管的,這事鄭哲可沒少聽說,他小時候跟張春明混的時候,還因為要賬的事還幫着僱過一群農村保鏢,十二小時貼身跟隨債主,所以他倒是能理解吳江舟等不了的心,但他也不願意吳江舟領着人上自己家,便提出了要去給他存錢的建議。

  哪知道吳江舟這老小子不願意在那幫人面前暴漏賬號,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央個沒完,最後只能鄭哲親自上門給送。

  吳江舟沒讓鄭哲上樓,估計家裡已經給折騰的不像樣,鄭哲到的時候,他領着個男的下樓,隨便披了個外套,連褲子都沒穿,身下一條紫秋褲。

  鄭哲看的一愣一愣的,這倆人認識這麼長時間,常年結伴出入高級會所,吳江舟從來都收拾的人模狗樣,從來不像現在,垂頭喪氣,好似落水狗。

  鄭哲的視線從他襠前的小鼓包厭惡的移開,側過頭去看跟在他身後的男人。

  那個混子二十多歲的模樣,頭髮刮的很短,看鄭哲看他起初還沒怎麼當回事,而後卻又瞪大了眼,盯的鄭哲直想發火,畢竟以他們東北的習俗這樣看人在道兒上來說實在是一種略帶挑釁的事。

  鄭哲強忍住沒問他你瞅啥,只是當着倆人的面兒把錢點清了,誰料那混子拿了錢也沒走,反而是繼續盯着鄭哲看。

  鄭哲挺不樂意的開口:“你瞅啥?”

  那混子幸好是個山東人:“……你是不是認識顧銘?我好像在他身邊見過你?”

  而後不等鄭哲說話又上跟他握了握手:“我想起來了,就是你,哥,你怎麼稱呼?”

  吳江舟巴不得他趕緊走:“行了,你拿了錢就趕緊回去跟你老大交差吧,老跟這兒泡我們鄭總幹什麼呢。”

  那混子看鄭哲不愛搭理他也沒久留,拿了錢就上了路邊停着的一輛捷達,發動的時候吳江舟又忽然想起來似的,穿著骯髒的棉拖鞋撅着屁股攆上去,在車開走前去拍了拍車窗,問他還要不要他留在樓上的鋪蓋捲兒了。

  混子說了句送他,接着便開着汽車絶塵而去,只留下一團尾氣跟體態臃腫的吳江舟。

  因為趕上飯點兒,吳江舟上樓穿了褲子,而後他領着鄭哲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飯館。

  倆人落座後,他把他最近的情況跟鄭哲仔細的說了一下。說他貸錢的人叫什麼什麼黑皮,前些年是個人物,可跑了許多年回來就不行了,只能給別人當小弟,剛才那個就是他的小弟,在吳江舟家作了整整一天,昨晚上還他媽的叫了一個小曼兒過去各種啃,就差當場造人了。

  說道這裡吳江舟狠抽了一口煙,裹的直冒火星子:“我這回算是被套進去了,本來是埋樁子等傻兔子,結果兔子沒等着,連樁子都收不回來了,企業的工人都要扎脖兒了,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這下真是不破產都不行。”

  鄭哲吃了一口菜:“那你就破唄,破完了先從皮包公司幹起,你把資質弄下來,我能幫你聯繫一兩個業務。”

  吳江舟一搖頭:“可不行,破產了我就真什麼也沒有了,我都他媽想在破產結算前卷錢跑了,可這好像犯法吧?怎麼弄呢?會不會把我抓回去呢?”

  鄭哲發現菜十分美味,又很下飯,便轉頭跟老闆要了一碗米飯:“你有錢還跟我借。”

  “你那兩萬塊我回頭會還你的,公司很快就會回一筆款子,雖然不夠堵漏洞,但還你綽綽有餘。”

  說完看鄭哲沒什麼動靜,就是悶頭吃,吳江舟便把煙蒂摁熄在煙灰缸裡:“怎麼跟你說一會話發現你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

  鄭哲又叫了幾個特色菜,打算挨個嘗嘗:“哎,沒看出來啊,這麼破的小地方做的菜這樣好吃,我尋思着改天帶我一個朋友過來吃……”

  ***

  老華第二天臉全腫起了,豬頭一樣,鼻子上已經開始化膿,直嚇的張春天趕忙給他吃了點消炎藥。

  他的藏身之處除了顧銘也只有張春天知道,連武兒都沒告訴,所以張春天得時不時的過來看一眼,加之李庭雲他們公司最近在發包,生意來了張春天一個人兩頭跑,雖然有點忙,但好在還忙的過來。

  同時顧銘也沒閒着。張春天不知道他是不是效仿當年的崔茂銀事件,逼着老華給黑皮去了信兒,反正最後顧銘通知他說黑皮已經被引出來了,還正全然不知,被蒙在鼓裡。

  不用問張春天也知道顧銘想幹什麼。

  顧銘被黑皮背地裡搞了那麼久,既然都決定反將一局,那麼換成誰也不會再留後患,而且他也不能留餘地,出來混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越是混出了頭,越是混到死腦袋也上不了頭頂,無論你有多疲憊,有多後悔,賺了多少錢,多少名氣,全都逃不過一句人在江湖漂,你不出刀就挨刀,就這麼簡單。

  所以張春天也不想問。顧銘有些事他能不管就不管,而顧銘以前有崔茂銀的時候也從不跟他商量。

  張春天有時候也會暗自佩服,顧銘下了這麼多次手,卻一次都沒出過事,他猜顧銘大概是有個底線,而這個底線不一定是開槍,也不一定是殺人,卻一定是不能造成壞的影響,就像他當初敢在大街上把禿子捅了個對穿,就知道這事他能壓的下來,顧銘知道他不會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張春天一直認為顧銘是聰明的,他只是不說,但肯定不蠢。

  老華這兩天情緒很差,時不時也陰陽怪氣發洩一下,大多衝着顧銘,說他聽說顧銘跟一個男的混在一起,還嘲笑顧銘睫毛長長的像個小娘們兒,不成想還真跟女人一樣喜歡男人。

  顧銘反映倒是平淡,臉上沒有絲毫尷尬:“是啊,礙着你了?”

  後又評價了一下:“閒的。”

  老華耷拉著腦袋,他臉上的血跡發黑,青面獸一樣,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福建那邊,所以說話的時候略帶口音,舌頭也有點軟:“顧銘,你真是一點也不講兄弟情誼了,你忘了當年你生病黑哥帶你去打點滴啦?你看看你是怎麼報答他的,你報警逼走他,還占了他的活兒,你是要錢不要臉啦?”

  張春天在一邊玩着打火機,順便斜眼去看身邊立的跟標竿一樣的顧銘。

  顧銘雙手插兜,絲毫沒被激怒,也懶得糾正。

  老華絮絮叨叨的指責了顧銘好半天,大意就是當年黑皮對他有知遇之恩,顧銘多麼的不識抬舉,多麼有野心,逮着黑皮身上出了命案,聯合條子一起搞他,等黑皮跑了就直接吞了黑皮的啤酒機場子跟承包的河段,賣了的錢也塞在自己的口袋裏,為人不齒。

  張春天聽的心裡發憷,雖然知道不能光聽一面之詞,但他也總算知道顧銘哪裡來的本錢起家。

  他忽然很感慨,想著之前總覺得顧銘沒怎麼變,然而實際上顧銘還是變了,再仔細一看樣子也變了,早就沒有小時候那股子秀氣勁,只是他整天跟顧銘在一起,不覺得罷了。

  在他心裡顧銘還是當初那個四處打短工的小小子,小可憐兒,跟他弟弟一樣,實際現在顧銘真是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道兒上人,混混,而張春天跟着他,其實是他的小弟。

  老華被抓來之後,除了被揍就是被逼,基本上沒什麼時間訴苦,他逮着顧銘沉默的時候說了很多,見顧銘沒反應也有些疲憊,話也實在起來:“你是大哥,你要搞就搞,幹嘛非要順帶著收拾我呢?你這樣我以後出去沒法混的,我又沒有得罪你,你也知道跟着人家混,總要聽人的話嘛。我已經幫你引出了黑皮,還被你打成這樣,鼻骨都斷啦,你就給我一條生路,你放心我不會跟着摻和,也不會因為你打我而記恨你,我不敢怪你,只求保命,也明白出來混說話就算話的。”

  “……”

  “我其實還是想勸你算了,你不如就趁這次機會跟黑皮見見面,把話說開了,你大不了賠他點錢嘛,反正你也搞不掉的黑皮噠,道理很簡單,他是衝著你來的你現在也發現了,要是換做你,你處心積慮的去弄一個人,哪裡會隨隨便便的被那人做掉呢?”

  “……”

  “大哥,我不跟你們玩了行不行?黑皮後台很硬的,他要是知道上了當,是不會饒了我的……”

  顧銘咔嚓一聲,合上了張春天手裡的zippo蓋子,張春天心裡一頓,抬頭看顧銘正垂眼看他。

  “春天,走啊。”

  張春天將火機放進兜裡,跟着顧銘出門:“行啊,正好餓了,咱找地兒吃飯去。”

  背後的聲音有點絶望:“別走啊,顧哥,咱們談談吧,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總也要想想你身邊的人吧,你的小兄弟,還有你那個男人,你也不管嘛……”

  張春天沒放在心上。

  他是旁觀者清,只覺得這個人就是在滿嘴放屁,危言聳聽。黑皮那點手段已經在之前展現的淋漓盡致,非常的下三濫以及弱雞,所以張春天一點也不擔心,只是昂首闊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盤算着跟顧銘去吃點什麼好東西。

  可身邊的人卻驟然停了腳步。顧銘眼底的平靜完全的消失,取而代之的另一雙眼,他頓了一下,而後在老華的喋喋不休中回過頭,陰狠狠的釘在他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請個假,有事夠嗆能更新

  第77章

  現在這個季節外頭還沒有花,不過鄭言在家裡養了一盆,是鄭哲搬回來的。

  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品種,前幾個月都是一根一根的綠草,害鄭言以為是一盆蔥,結果竟在前些日子開出一朵朵的白花。

  鄭言高興壞了,他把那花養的又大又肥,從小瘦花長成一朵大胖花,等長成了,他又那小心翼翼的把這朵花揪下來,護在手裡,打的去找的顧銘,想著送給他。

  他先去了顧銘家,發現沒人,又換了個地方找,等他找到顧銘的時候,花已經有點蔫,他懊惱的將地下有點蔫的地方揪掉,接着興高采烈的上前。

  當時顧銘正跟張春天說話,附近是六個人圍在一起打夠級,聲音吵鬧。

  顧銘因為面朝門口坐,所以最先看見了鄭言。

  鄭言今天收拾的格外精神,頭髮梳的利索,臉也擦的香噴噴,而且鄭言跟鄭哲不同,打顧銘認識他那一天,他就是個雙眼皮,純天然無後天加工,不像鄭哲,想雙起來只能靠手硬掐。

  張春天對此無察覺,只慢悠悠的喝一口茶,面朝顧銘:“怪不得武兒不知道你們之間的事,可也是,多少田二的手下都沒見過他本人,再說,黑皮肯定不願意讓太多人知道他走的這麼丟人,淡出總比跑路強麼……”

  顧銘沒有答話,而是望向鄭言:“過來。”

  鄭言從來都很聽他的話,他本來還想去找個地方把花插起來,養精神了再送,結果聽顧銘這一聲召喚,就直接從門口跑了過來。

  不料他剛跑過去顧銘就直接告訴他:“以後不要再來了,也不要四處亂逛,在你家呆着,或者回你媽家。”

  張春天回頭看了鄭言一眼,趕上手機響了,便去旁邊接了個電話。

  顧銘挺身而起時,旁邊打牌的人頓時靜了,看顧銘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又都紛紛開始出牌,恢復了方才的熱鬧。

  鄭言心裡是非常難受的,但他看顧銘臉色不好,也不敢說什麼,只柱子一樣杵在原地,低着頭轉着手裡的花莖桿,可他看見這花就更難受了,因為花不鮮了,不美了,也萎了,他白白的養了那麼多天,養的那麼好,結果他的好東西到了顧銘眼前就成了一堆破爛玩意,有點傻兮兮的。

  顧銘看他那樣心裡有數,覺得這是個可憐人,因為不會安慰,也沒法解釋,就開口說了一句:“以後咱們可以再見。”

  鄭言低着頭,又點點頭,這姿勢就顯得很怪異,致使顧銘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能看見他的下頜,鄭言嘴唇抿的很緊,一句話也沒有。

  顧銘想起樓上還有兩盒子曲奇,是別人送給顧銘嘗的,說是從香港帶回來的味道很好。

  顧銘這兩天有點食不下嚥,就想著留給鄭言,這會兒正好拿上,他讓鄭言等一下,轉身正想上樓,結果身後的人卻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鄭言忽然撲上去,緊緊的抱住顧銘。

  他的臉貼在顧銘的脊樑上,手上的力氣也大打,簡直要把顧銘的腰勒斷。

  “我這麼礙眼,”他的眼淚滾滾的下來,浸濕了顧銘的衣裳:“連你也不想要我。”

  顧銘低頭看一眼腰上的手指,用力掰開,他雖動作粗魯,語氣卻平和:“沒有的事,我這陣子比較忙,也沒嫌你礙眼。”

  鄭言滿臉淚痕的被推開,他本想作勢想再去抱,可看顧銘那一雙寒燈似的眼又覺得害怕,便退而求其次的去拉他的手。

  鄭言的手跟鄭哲的手差不多大,但卻要白軟很多,即便是這樣,他攥着顧銘的手還是覺得細條條的:“我也沒給你惹過事,也沒惹你生氣,而且我也不用你跟我說話,也不用你看我……”

  顧銘打斷他:“竟瞎胡想,都說了不是嫌你。”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找你?”

  “總來找我不好,我又不是什麼好人,整天打架,你老跟着我幹什麼?”

  “不怕,我……”鄭言瞪着眼睛想了半天,口不擇言:“我是嫁雞隨雞!”

  顧銘很是怔了一下,後又慢慢的反映過來:“你這麼用好像不對……”

  鄭言的指甲幾乎要嵌入顧銘的皮,他嘴唇哆嗦着,上面全是鼻涕和眼淚:“你不讓我跟着你,是不是覺得我傻了吧唧的啊,我其實一點也不傻,就是有一點笨,我學習不好……”

  “好了,閉嘴!”顧銘神色惱怒,他直挺挺的立在樓梯上,垂眼跟看熱鬧的小弟們對視片刻,接着等大家都縮頭縮腦轉移視線,又順勢將手反扣,從被拉變成拉人,牽着鄭言就上了樓。

  顧銘牽着他,像是牽着一條厚墩墩的大型犬:“別鬧了,你聽話。”

  鄭言由他扯着上樓,他雖然極度失望,卻是點點頭,單手抹眼淚,他擦眼淚那隻手裡還攥着花,早就在剛才的擁抱中被擠的不像樣子,於是他的眼淚越擦越多,從沉默變成了有一點嗚咽:“恩。”

  張春天掛了電話,眼看著顧銘拉著鄭言上樓。

  他自覺他可能高估了那傻東西的情商,卻很知道顧銘應該是什麼也沒覺出來。

  不過這也不是他該操心的,眼下他操心的是顧銘已經將黑皮約出算舊賬,順便也對老華的口中顧銘的行徑比較懷疑。

  在張春天看來,顧銘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並非那種背信忘義,唯利是圖的混混。

  不過話又說回來,顧銘就算真的卑劣,張春天也覺得無所謂,兄弟們也覺得無所謂。

  這年頭的黑社會早不像*十年代,大家因為兄弟情誼聚在一起,在這個年代,把這些男人連接起來的紐帶只有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錢。這群人不要臉面,不要性命,誰也不是為了人,都是為了錢。為兄弟和名氣而戰早就已經過氣,現在道兒上的主流是暴力和金錢,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才能最好的解釋黑社會這三個字。

  正如這次的糾紛,無外乎也是因錢而起,至少張春天是這樣認為,如果顧銘沒變賣黑皮的產業,那黑皮大可以將這頁翻過去,因為屈辱?可連武兒都不知道,他能丟多大的人?何必非要迎難而上給自己找不痛快。

  說白了還是因為顧銘吞了他的錢,最重要,顧銘現在還有錢。

  不過這也就是張春天自己想的,事情來的突然,很多細節他來不及過問,不懂也不敢勸。

  顧銘已經把事情安排妥當了,他將黑皮約在大貓的地盤上,談得攏就好說,談不攏也是神不知,鬼不覺,無處對證,總之這一出計劃是先斬後奏,過後事發田二也不知道是誰,只知道黑皮當晚去了大貓的地盤,到時候再放出前陣子黑皮算計小貓的風,放了煙霧彈,找好擋箭牌,趁着黑皮還沒給田二建功立業,顧銘算準了田二不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大動干戈的報賠錢仇。

  張春天發現顧銘大字不識一筐,看自家的營業執照都能皺着眉頭默讀半個點,回頭還得指出幾個不認識的,可琢磨這種事卻總也用不了十分八分的,臨場反應也快。

  所以張春天向來都對顧銘很放心,只是這次也不知怎麼回事,這兩天他的眼皮總是跳,心裡發慌,他怕顧銘出事,畢竟顧銘雖然還是撒網,卻也算是人家網裡的獵物,畢竟,凡事總有意外。

  顧銘找人把鄭言送回家,又接了鄭哲的電話。正好顧銘也想找他,便帶著幾個人,上了門口的suv,直徑開到跟鄭哲約好地方。

  於此同時鄭言也被送到了家。

  他的花沒送出去,也不好意思送,他玩一樣的揪着花瓣,在手裡揉爛,搓出汁,然後又吹到車窗外,伸出頭去看那些花被車軲轆壓成黑漆漆的泥。

  他忽然覺得捨不得,便把那些花瓣都放在嘴裡咀嚼。

  味道有點苦澀,他剛才很是哭了一通,舌頭都是澀的。

  下車以後鄭言在司機跟副駕的護送下進了樓道,而後他上了一半又自己下來了,下去的時候送他來的人已經開車走了,他順着石子路出了小區,過了幾條馬路,去了對面的海邊散步。

  天還早,還有那麼多時間要打發,而且以他現在的心情,他也不想一個人在家看電視,到是更想一個人出來看看海。

  因為這附近的海還沒怎麼開發,基本上沒什麼沙灘,全是大石頭,加之天冷不能下海,所以人也比較少。

  鄭言蹲在路邊,看地基下面的大石頭。他像個綿羊一樣悶頭嚼自己手裡的花,天氣晴朗,而他腳下的石基卻是暈開一塊一塊的水漬,吧嗒吧嗒的。

  鄭言以為下了雨,抬頭看了一眼天,大太陽明晃晃的,一片烏雲也沒用。

  鄭言想著晴天下雨澆王八,便捂着頭趕忙跑,想著尋個涼亭,或者公車站什麼的避避雨。

  他捂着腦瓜頂跑出來一頭熱汗,周身乾爽,絲毫沒被淋濕。

  發現沒下雨他就繼續回去看海。他順着海邊晃悠了盡兩個小時,吹的跟漁民一樣,花也不知道丟到那裡去。

  鄭言走累了,便找了個地方休息,順便想東想西。他年紀已經很大了,回去找媽,媽都已經有了白頭髮,也找不了多少年了,再說媽也有叔,他回去有點多餘;如果去找哥呢,哥也有顧銘,還是多,反正別人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正好多出來個他。

  倒霉。

  鄭言蹲在地上劃道道劃了很久,他蹲的雙腿發麻,險些連大號都給蹲出來,為防萬一,他雙腿顫抖着站起來,抻胳膊扔腿間,不小心踹了一個人,直踹的那人嗷的一聲。

  鄭言挺不好意思的回頭,正想道歉,可他轉過身,看見的不是白的天,而是黑的幕。

  作者有話要說:很晚還會有一章~先更上來點

  第78章

  鄭哲剛推了跟錢老闆的飯局。

  此人姓錢也十分有錢,前天一個領導來本市出差,鄭哲得了信兒,立刻打電話聯繫,又安排飯局又安排飯後娛樂活動,結果當時這個姓錢的在場,倆人一面之緣,話題還算投機,過後老錢因為知道鄭哲生意做的很大,頗想結交,便經常請鄭哲出來吃飯。

  倆人其實之前吃過一次午餐,當時就餐地點選在本市一個頗為上檔次的五星級自助,鄭哲眼看著這位錢老闆一把一把吃蔥蘸醬,揚州炒飯就紅酒,還用的是那種容量一斤多的白酒杯,三口乾光,把鄭哲都嚇毛了。

  所以鄭哲這次拒絶很痛快,掛了電話聯繫顧銘,想著帶他去上次跟吳江舟一起吃飯的地方,顧銘電話接的很快,情緒不高,鄭哲對此習以為常,他本想去找顧銘,但顧銘堅持過來找他,他便謊報個地方,特意約在了上次跟吳江舟吃飯的附近。

  正值交通高峰期,開的不太順暢,沒幾公里的地方鄭哲硬是開了十五分鐘,走走停停間,李庭雲的電話進來了。

  接的時候鄭哲還猶豫了一下,可事實證明他多想,李庭雲寒暄兩句,竟是要艾金的電話,

  鄭哲肚裡沒食,卻是險些當場噴飯,一臉不能置信,想著艾金走好幾天了,他都要忘了,怎麼李庭雲還記得。

  李庭雲很誠實,說是昨晚上做夢跟艾金吵架,雙方在2月14號*節力爭膠東花魁,從嘴炮互轟到大打出手,扯的披頭散髮西褲開襠,李庭雲夢裡怒不可支,早晨起來回想一下都要笑岔了氣,覺得棋逢對手,冤家宜解不宜結,不想就此斷了聯繫。

  鄭哲笑的腸岔氣,他到了約好的地方,熄火下車:“和解是好事,那你稍等,我把他手機號發給你。”

  顧銘的車早就到了,後頭還跟着一輛,見鄭哲的車停下後,車門大開,三四個小夥子簇擁着一個高挑挺拔的白臉兒從上頭下來,直奔鄭哲的奧迪。

  顧銘什麼時候過來的鄭哲沒注意,他悶頭髮短信,邊發邊嘿嘿,因為中午沒那麼冷,他開着車窗散煙味,不料忽然間伸進來的手照着他的腦瓜子就是四下,直接將他抽成了波浪鼓。

  鄭哲怒目抬頭,一聲暴怒的操.你媽還未全數衝出喉嚨,便生生的少了個媽字,到最後怒罵竟成了拖着尾音的綿綿情話,怎麼聽怎麼怪異。

  “什麼時候到的?”鄭哲收起手機:“你出手打人怎麼這麼快呢?真有才。”

  顧銘立在車外,聲音平澀:“跟誰聊短信?”

  鄭哲抬頭看他一眼,稍一探身,勾住顧銘的脖子想好好溫存一番,可卻在看見他旁邊的小弟後,將那未出嘴的熱吻收回去,只摸了摸顧銘的後頸:“李庭雲。”

  說完了鄭哲就意識到了什麼,他抬起頭,很仔細的觀察顧銘的臉,期待又緊張。

  他瞪着眼睛看,豎著耳朵等,將對方極細微的表情收在眼底,卻一直沒等到顧銘的聲音。

  顧銘什麼也沒說,抬手又給他一拳。

  鄭哲將顧銘的手攥在手心,又移到唇邊,他的眼睛盯着顧銘,親吻間嘴角微翹:“你不高興。”

  顧銘往出抽:“鬆手。”

  鄭哲繼續笑,笑的意味深長,又深又長:“寶貝兒快上車,我想你。”

  他眼看著顧銘上車,坐到自己身邊。

  顧銘今天應該是心情略差,現在差上加差,那張白臉簡直凍成了一塊冰,然而鄭哲很享受這後來加上去的一點差,甚至因此忍不住的朝顧銘耳邊吹了口熱氣兒,本以為會招致寒霜,不料這塊冰卻順着升了點溫。

  顧銘眉間稍尷:“不是說吃飯麼,走。”

  鄭哲嘴角帶笑,目光帶火,一顆心熱烘烘的發動了汽車:“你怎麼了?怎麼覺得你不高興呢?”

  顧銘答非所問:“我剛才還以為你就在這兒。”

  “我就是在這兒啊。”

  “竟胡扯。”

  “我在街對面,繞過來的,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夠級大賽正好進行的激烈,我頭客走的。”

  顧銘聽他在這胡編,不怒反笑:“你還會打夠級?”

  吃飯的地方在街對面,但因為中間都是護欄,鄭哲便順手開車繞過去:“那必須啊,我找了你,那不得入鄉隨俗麼,時刻做好當山東賢婿的準備,回頭見家長我好陪你親戚玩啊。”

  倆人到了地方下了車,鄭哲帶著顧銘進了飯店,看見後面跟上來的三個人,雖頗有微詞,但也沒說什麼。

  他跟顧銘坐一張桌,那些人離的遠,單開一桌,一落腳鄭哲便細心幫顧銘拉椅子,燙餐具。

  顧銘原本已經眉間舒展,可一看見特色菜單上的寫的一堆上湯莧菜,蜜蠟後鞧跟荸薺一品鍋,又擰緊了眉頭,臉色難看的簡直要殺人,剛要跟鄭哲連說幾個‘這個’時,抬頭見看他正盯着自己,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糖。

  鄭哲看他不高興,想招兒哄他:“吃糖麼?”

  顧銘接過來,很給面子的吃掉。

  等他嚥了肚兒,鄭哲一歪腦袋:“我的定情信物,你要不願意就給我吐出來。”

  顧銘唰一下把糖皮扔鄭哲臉上:“找打。”

  鄭哲摸顧銘的手:“你怎麼還帶人來了,就咱倆不好麼?”

  顧銘頓了一下,面有正色,直接告訴鄭哲最近沒事別老在這邊呆着,可以考慮回東北,或者去油田。

  鄭哲燃起的小火苗給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聽了這話心裡一涼,連原因都沒想,光想罵人。

  顧銘話說了一半兒,見鄭哲心不在焉,又提醒一句:“跟你說話呢。”

  鄭哲心裡日了顧銘八百遍,想著才處這麼兩天有些人就膩了,實在薄情,但他面兒上還沉的住氣,他給自己點了根菸:“沒聽見。”

  “我還沒說完,我跟你說……”

  “呀!我耳朵失靈了。”

  顧銘斂去笑意,看著不像生氣也不像沒生氣:“你耳朵還想要麼?”

  鄭哲沒再繼續裝,而是側臉望着顧銘:“這是怎麼個情況?怎麼還讓我回東北了,我好像不怎麼纏人吧?你說我也沒一天天上你家門口等你黏着你吧,我是給你送秋菠了還是送鐵鍋了?你老攆我幹什麼啊?”

  看顧銘一時語塞,鄭哲又冷哼一聲:“理虧了吧?這做人要有原則,不應該因為貪圖一時的*享受,把最長情,最適合的人給錯過了,等你以後人老珠黃,孤家寡人最後只能跟你那個四角臉哥們一起,有意思麼?哪有跟我在一起有意思?有點說遠了,我的意思主要就喜歡你很多年的人可遇不可求,行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你啊,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吧。”

  鄭哲語氣輕鬆,心裡沉重,想著顧銘心真是海底針,撈的鄭哲欣慰又心焦,他一想到他現在可以隨意掌控小顧銘的時候很欣慰,但卻掌控不了顧銘的心思也實在心焦。

  顧銘啪啪啪的打他:“你讓我把話說完!”

  第79章

  菜上的很快,有葷有素,有甜有辣,桌子矮窄,食客很高,他倆擠在一起邊吃邊聊,顧銘說話鄭哲聽,鄭哲夾菜顧銘吃,一個吃飯說話兩不誤,一個傾聽欣賞兩不誤。

  因為鄭哲跟鄭言不一樣,所以顧銘很有耐心的把事情的前後跟鄭哲解釋了一下。

  紅嘴唇有滋有味的吃了一筷子魚肉,吞了白嫩的魚片兒,靈巧的舌尖抿出細小的魚刺兒,吃的直冒熱氣兒,說的話卻卻冷:“我是怕黑哥找你麻煩,謹慎點沒毛病。”

  鄭哲起初還聽的挺仔細,眉頭緊蹙,後來看顧銘都要把好吃的都吃完了,便趕忙動了筷子打算揀點剩。

  他想起前陣子吳江舟的借錢的事,心懷叵測,借題發揮:“我遇上過這個黑皮的小弟,怪不得當時他上來跟我又握手又問我認不認識你,哎呀太危險了,要不我跟你走吧,你貼身保護我,你剛跟我說這些我都害怕了,我膽兒小。”

  顧銘的嘴這次沒吐出魚刺,反而圓潤的吐出一個字:“滾。”

  鄭哲看他吃的熱火朝天,跟小時候一樣饞,就不自覺想笑:“好吃麼?”

  “恩。”

  “我跟你說我這人就是命好,跟着我準沒錯,你看我隨隨便便來個地方都這麼好吃。”

  顧銘不搭理他。

  鄭哲忙又說正事:“那我回頭把鄭言送我媽那邊去吧,我還是不走了,我這麼大個人,你放心就行了。”

  顧銘往嘴裡送了一筷子菜:“我已經找人把鄭言送你家了。”

  鄭哲不大樂意:“那你咋先想起他後想起我呢?”

  顧銘沒大反映:“事兒多。”

  後又補充:“他今天上午去找了我。”

  鄭哲一頓,抬頭看顧銘,總覺得眼裡的比舌尖上的更美味:“對了,按你那意思,你那大哥好歹是個人物,怎麼回來這麼長時間你也不知道?人家都動作這麼多了……”

  “黑哥當初走的時候帶了好幾個人,他們陸續回來的,總得有人先回來探探風頭是不是真過去了,”顧銘一頓:“他最後一個回來。”

  “哦,這樣啊……”有兩塊小排沒剁開,連在一起,鄭哲看顧銘夾不斷,便用筷子壓住其中一隻:“那我也覺得這人有點二缺,沒見過想辦一個人辦的這麼打草驚蛇的,他這已經不是打草了,他這直接是把蛇周圍的草都割的精光,從而達到精蛇的目的啊。”

  顧銘想了一會:“是有些奇怪,黑哥其實不傻。”

  鄭哲夾走剩餘的一塊小排:“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顧銘搖搖頭:“不用。”

  “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沒事。”

  鄭哲有點吃不下去,便放了筷子看顧銘一個人吃。兩個人坐在角落,這個飯店桌子雖小,距離確挺遠,所以倆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鄰桌也不大能聽得清。

  鄭哲喝了一口水:“我其實能理解,這事不能不解決,更何況你都抓了人了……不過你去了可別直接就動手啊,能談最好談談,你帶上你那個張春天,這哥們會說又好意思……”

  顧銘沒說話,也沒抬頭,只繼續吃。

  鄭哲盯着顧銘,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都是廢話,顧銘現在也不是小孩兒,而且他跟能混到現在這個地步,這裡面的道道兒自然比鄭哲清楚,所以鄭哲再怎麼說,也破有點外行人看熱鬧的意味。

  念及至此,鄭哲也有些好奇顧銘離開自己那些年是怎麼混到如今的,他吃不下,嘴又閒着,就給自己點了根飯後煙:“你當時那麼小,沒錢沒資源的,怎麼混起來的,你說你怎麼就認準幹這個了呢?多危險。”

  “一開始也沒想,剛回來時舅舅給了我五千,說是那是我家賣房子的錢,結果被偷了,我跟那個小偷打起來,然後就遇見黑哥,那時候也沒地方住,就跟他走了。”

  “五千?你舅賣的是菜窖吧?。”

  “多少都沒用,反正錢最後也沒到我手裡。”

  “那後來呢?這些年你幸苦不辛苦?你是不是沒少挨打?”

  “後來就跟着黑哥,我覺得不辛苦,忘了挨沒挨過。”

  “黑皮對你不好?”

  “還可以。”

  “那你倆怎麼成這樣了?”

  “這事說起來很巧,因為我有次聽說他的成名史,他92年領着十幾個手下辦過一夥人,其中的一個被獵槍打死的男的正好我認識……姓顧,”顧銘似乎吃飽了,放下了筷子:“不過我當時也不能怎麼樣,畢竟也不是黑皮親手干的,而且那些手下也早散了,所以就這麼一直拖着,直到後來他又出了命案讓我替他坐牢,逼急了事情就這樣了。”

  說完還補充一句:“我那時候年輕,性格直,現在想想也真險。”

  鄭哲若有所思:“恩,也是,你那河道不應該賣,應該你自己幹,承包河道很賺錢的。”

  “那生意裡頭,都是以前跟着他的小弟在做,只是不知道他跑了,我搶了也不是我的,只能拿着合同換快錢。”

  “你還怪知道的。”

  “崔茂銀告訴我的。”

  “就是那個方屁股的?”

  “方屁股?”

  “是,我記得他屁股又方又正,你說你這左膀右臂,一個臉方一個屁股方,冥冥之中怎麼就這麼巧呢?”

  “閉嘴吧你。”

  剛才那一番對話,使得鄭哲對顧銘那幾年的日子有了點數,頓時心生憐愛,他看顧銘喝汽水,就去摸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又轉了話:“你其實一點也不像混黑的,真的,你看你也不戴金鏈子。”

  “你看誰戴了?”

  “我們那邊都戴,你喜歡麼?要不我也給你買一個吧,我給你買倆,一個真的,一個假的,真的你見要緊人戴,假的平時戴省得讓人偷走,回頭我給你掛衣領外面,可好看了,”鄭哲惡意的笑:“就是不能帶著去游泳,一游泳就浮起來了。”

  “我不要。”

  “還有你也不紋身,一點也不專業,要不我帶你去紋身吧,紋龍紋虎就算了,你身板子小,紋不下,但是一般正宗大哥都在身上紋對象的名字,我看你也別紋我名字了,乾脆紋我一寸照片吧,在左胸口上紋,我覺得你那裡應該能紋個兩寸的,你就紋一個你的一個我的,要不乾脆紋個結婚證算了,反正也領不着,這樣最能證明我們愛過。”

  顧銘沒生氣,笑了兩聲。

  鄭哲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攥在手心裡。

  對面的人面白唇紅,水蜜桃一樣的人,過了當時惶恐,他現在終於啃的有點心安理得。

  “而且我們那邊的大嫂都喜歡穿貂絨,你什麼時候也給我買一件啊?我想要個紅的。”

  顧銘喝光了最後一滴橘子汁,抽回手:“走吧。”

  “真買去啊?”

  “不是,吃完了回家。”

  旁邊那桌人因為吃的快,所以早就吃完了,見顧銘站起身,那三個人全都站起來,一個出去開車,一個跑去前台結賬,剩下另一個就直勾勾的望向這邊,似乎隨時就要走上來。

  顧銘拉住要去結賬的鄭哲:“你別忘了我跟你說的話。”

  鄭哲看他,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了聲音:“你不是今天晚上就……所以過了明天也就沒事了吧?”

  “以後的事誰能說準,只怕萬一。”

  兩人出了門,鄭哲去開車,很自然的以為顧銘會跟着自己走,然而回頭的功夫,卻見顧銘反其道而行之,正往自己車的方向走。

  鄭哲下意識的愣住,又不聽使喚的捉了顧銘的手,往自己車的方向領。

  顧銘的小弟已經習慣了,可剛從飯店出來的食客卻不大習慣,眼看著倆大男人手拉手,一前一後的上了車。

  顧銘毫無反抗被塞進後排座,等鄭哲也坐進來,才開口問他:“你幹什麼?”

  鄭哲坐在他旁邊,先是扣住了他一邊的肩膀,而後又是另一邊,將顧銘扳過身去,成了面對面:“你下午明明沒事,我也沒事,為什麼不跟我走?”

  顧銘審視對面的臉。

  太熟悉,每一個表情,神態,細微到慍怒的眼,緊抿的嘴角,這種要憤怒不憤怒的模樣是他以前最厭惡的,曾幾何時,今非昔比,潛移默化,到如今,到如今已經完全變了味,增了韻,加了一味顧銘說不清,道不明,由着他自己的興趣任意發展下來的,讓他驚訝,沉思,感動,猶豫,生情,情誼綿綿,臉紅心跳,難以自制的東西。

  顧銘微微欠身,過去親對面的嘴唇,從斯磨到追逐,唇齒相依間,全都是顧銘嘴裡的甜味兒,兩人吻的急促又兇猛,半晌才變成纏綿,最好分開了,微微的喘着粗氣。

  鄭哲說的很直接:“我想你。”

  顧銘臉上出現了一點為難:“我晚上有事,得回去一趟。”

  鄭哲不想為難他:“……那我找我弟去吧。”

  顧銘答應了一聲,轉身作勢下車,卻又給人拉住了手。

  “這事完了之後,你能不能搬去我家住?”鄭哲不知怎麼回事心裡發慌,便用力的捏了一下顧銘的手:“我想跟你一起住,每天早晨起來能看見你在旁邊。”

  顧銘回答的很快:“可以。”

  說完便開門下車,腳步輕快,午後的陽光落了他一身,光線深淺明暗,勾勒出一個妙人兒來。

  單薄高挑,長腿細腰,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卻又被褻玩過的。

  鄭哲想的胸中一凜,心虛的下車,站在太陽底下打了個噴嚏。

  他眼看著顧銘的車開走,接着掏出電話,撥通了鄭言的電話號碼,想著問問這小子在哪兒,吃過飯沒有。

  第80章

  今天稅務局來查賬,張春天托關係找了人,跟那邊打了招呼,都安排妥當後,中午又擺了飯局,直喝的臉紅脖子粗才回來。

  到也不是他們的賬有什麼大問題,張春天做生意向來很謹慎,雖然他們的公司的管理有點混亂,分工也不太明確,基本上就是誰有空張春天就指使誰去幹,但會計跟賬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這不是前陣子政府忽然下了政策,這種涉黑企業都在公安局的重點監督範圍,事先光打點相關人員已經花了不少錢,所以這次也就是象徵性的來查查。

  張春天每次喝多酒都要睡覺,這次也不例外。他到了家衣服也不脫,四仰八叉的仰在床上,還沒睡着就打了兩個很響的呼嚕給自己催眠,然而耳朵裡滾過雷後,他反倒沒有什麼睡意了,在床上翻騰很久也不行,於是他一個打挺,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其間顧銘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要找他,張春天告訴他自己在家,掛了電話就繼續翻箱倒櫃。

  他這房子是兩年前買的,那時候他剛給公司還增了資,雖然公司看起來還是有些上不了檯面,但也最起碼有模有樣,比最開始為了給甲方開發票的空殻公司要強上許多。顧銘一高興就給他買了房子,張春天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很不樂意,畢竟買了房子就要從顧銘家裡搬出來,那樣就離顧銘遠了,少了點相依為命的感覺。

  他一直認為他跟顧銘是相依為命。

  在張春天心裡,沒有任何一個詞還能比這個詞更貼切的形容他倆的感情。

  顧銘孑然一身,張春明蹲監獄蹲到現在還沒出來,所以張春天也可以算的上是孤單一人,兩人經歷了這麼多年,經歷這麼多事,流過血,救過人,嘗過嘴角帶著土腥味道的眼淚,聞過街道上那種人血被曝曬散出的淡淡膻氣,身邊的人一波一波的換,洗手不幹的,跑路的,叛變的,只有他跟顧銘,一直都在一起,從來沒吵過嘴,從來沒紅過臉。

  張春天今天喝多了酒,忽然感慨起來。

  他沒頭緒的開始為顧銘的未來擔憂,所以他從收拾東西便成翻東西,等他翻出他跟顧銘小時候的照片時,顧銘人也到了。

  顧銘有張春天家的鑰匙,開門進來後,顧銘看張春天家裡亂的跟盜竊現場一樣,擰了眉頭,低頭換拖鞋,接着踩着空隙往前走。

  張春天紅着臉,舉起照片:“顧銘,快過來看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顧銘看他舉個照片沒一點興趣,倒是直接奔着他家的沙發過去。

  沙發對面的茶几上放了一盤子水果,裡面都是又大又圓的獼猴桃,顧銘貓着腰站在茶几邊兒,伸出細白的手指頭挨個捏了捏,發現軟硬度正好,便直接坐下開始扒皮兒。

  張春天將他倆的合影舉到顧銘眼皮下:“哎呀,這照片十年了吧,你看看咱倆那時候,我那時候臉好像挺小的啊,沒現在這麼方……”

  顧銘給他滿身的酒氣熏的直皺眉,屏息看了一眼。

  照片已經很舊,微微泛黃,上頭兩個小崽子摟在一起,細高的閉着眼也俊,矮矬的眼睛睜的老大也醜,不等顧銘開口,張春天自己反而先笑了起來:“哎呦我可記得清楚,啞巴她娘給咱倆拍了好多張,你都照的比我好看,我是張張醜,當時我好一個選呢,特意選了你閉眼的我照的好的留着。”

  說完又翻了照片看一眼背後的時間:“嗬,93年,十多年了啊。”

  顧銘抬手推照片,低頭咬獼猴桃:“你喝成這樣,臉這麼紅還能醒着。”

  張春天將照片放好,繼續翻:“今天查賬的過來了,我跟着一起吃的飯,喝了點,你還別說,我也納悶怎麼就偏偏今天睡不着,我看我啊,還是擔心你。”

  顧銘繼續吃,沒搭理他。

  張春天象個娘們一樣邊收拾邊絮叨:“查賬的事你放心,你的賬是乾乾淨淨的,我平日裡都很注意,不過,顧銘啊,我覺得吧,咱們得有個全白的生意,真事兒,也省得老這麼被人盤查。我算看透了,政府不定哪天看這群人不順眼來個徹底反黑,咱們跟田二不一樣,沒個免死金牌,也沒進過體制內部,但總得給自己留條全白的退路不是,別讓人一氣兒都查封了。趁着現在你賬上餘錢挺多,我打算重新註冊一個公司,這公司你還不能插手,因為你名聲太黑了,跟你有一點關係也不行,我自己弄,實打實的干,咱們以黑錢養白行當,回頭幹起來了,你就金盆洗手,面兒上我是老闆,實際你給我工資就行,咱倆都是正正噹噹的生意人,多好。”

  這話要是換另外一個人說,顧銘也許會上去給他兩個嘴巴,但是張春天不一樣,所以顧銘什麼都沒說,反而是聽笑了。

  張春天翻夠了,直起腰身:“其實別看咱們現在過的挺好,但我總覺得老這麼著下去不大靠譜。我到是無所謂,你說我連人都沒砍過,也沒組織領導過黑社會,所以怎麼都好說。倒是你,你可真不讓人省心啊,一條道走到黑,而且……我說這些你可能不願意聽,你這人吧,其實挺不會為人的,眼睛長在腦瓜頂上,一點不親和,性格太差!性格差的老大你看見誰有好下場了,也別說性格差了,性格好的也不行啊,你就看我爸,還有咱們市老一輩的大哥,黑皮什麼的,都多會為人處事啊,最後還不是坐牢的坐牢,死的死,跑的跑,你現在還年輕,怎麼都行,可要等你老了,你可怎麼辦呢?就算你運氣好,能順順噹噹的一直幹下去,什麼事也不出,可都七老八十了還幹這個也可憐啊。”

  顧銘吃完了一個獼猴桃,指頭上都是甜水水:“喝高了你?”

  說完又重新拿起一個更大的繼續剝,顧銘低頭盯着自己的手,聲音低輕:“聽你一說,就好像我以後一定會很倒霉似的。”

  張春天坐到他身邊的沙發裡,因為身體穩定性差,還險些滑了一跤:“而且你也不找女人,只找男的,找男的能結婚麼?不結婚就沒孩子,沒老婆這以後誰陪你一輩子?沒孩子誰給你養老?唉……我真不想說你,我啊,我只盼我自己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娶個貼心的媳婦兒,到時候你老了沒人管你我倆管你,你就是我親弟弟,有一個雞蛋,我給我未來的媳婦一半兒,給你一半兒,我自己喝涼水。”

  顧銘眼看著張春天把自己手裡剛扒好皮的那個胖獼猴桃拿走了,臉有慍色:“你什麼意思?都拿走了?”

  張春天知道顧銘最煩別人搶他吃的,但他藉著酒勁,膽子也大,上去吭哧一口咬了個汁水淋漓:“嗬,真夠甜的!”

  顧銘站起身,往外走。

  “別走啊,這不還有一點時間麼?你看看你這人,不就吃你個桃麼。”張春天眼看著顧銘進了洗手間:“忘了問你了,你來找我幹什麼來的?”

  顧銘洗了手出來,又在張春天身邊坐下:“沒事兒,就等着走了,想著找你待會。”

  張春天繼續吃獼猴桃:“多帶幾個人。”

  顧銘搖搖頭:“不好太張揚,又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上。”

  “也是,反正你也不靠別人,帶幾個都一樣,”張春天點點頭,接着看了一眼表:“哎呦,快了啊,你等會我去洗個澡精神精神,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

  “那怎麼行,你不如我會說話,我還能給你打圓場。”

  “不用,”顧銘態度堅決:“我跟黑哥認識那麼多年,彼此都知道對方什麼樣,一是一,二是二,你跟着插嘴反而彆扭。”

  顧銘七點到了酒店。

  比約的時間差不了幾分鐘,太早太晚都容易露餡。

  這家酒店雖然在大貓的勢力範圍,卻是另有背景的,也就是說,如果這裡真出了什麼事,自會有人來出面下壓,輕易不會驚動警察,所以是個比較好的地方。

  而且顧銘選的也不是房間,是酒店三樓自帶的ktv包間,因為酒店的消費檔次較高,ktv又是內部部門,所以人較少,隔音又好,周圍上下的電梯口,樓道口都很多。

  車到了酒店門口的時候,剛下車顧銘的手機就響了,低頭掏出一看,是鄭哲打來的電話。

  鄭哲找了鄭言整整一個下午,排除了所有可能,他沒跟顧銘廢話,開門見山,直接了當,最後又適當的陰謀論了一下:“不是跟你那事有關吧?我真是認真找了,也儘力找了,手機一開始能打通,後來又掛了,關機到現在,實在不對勁。”

  張春天聽說這事第一反應是給武兒打電話,也沒多說,只說讓他幫着找找鄭言,別大張旗鼓的找。

  他到底還是跟着來了,因為顧銘實在是厭煩了一遍一遍的拒絶他。

  張春天來之前緊張,可真到了現場,反倒覺得鬆了口氣兒,覺得沒什麼。

  想著這也不是拍電影呢,仇人見面拔槍相向的,雖說顧銘的確是帶了槍,那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或者嚇唬人用的,再者說,這不過是個倆人有點舊仇,一個憋屈一個鬱悶,然後你搞我,我找你的小事兒。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肯定不會為了一點恩怨就要死要活,這年頭還是好好活着好好賺錢最重要,所以不會有什麼事的,頂多氣急了動動手。

  張春天一直在心裡安慰自己,想著他倆說開了,講好了就得了,過了今天明天照樣好好活。

  可他不知怎麼就是心悸的厲害,他思索片刻,又轉向顧銘:“沒事吧?”

  顧銘臉看著還算平靜。

  他帶著三個人進了電梯,眼看著人摁下樓層按鍵,想了一小會兒,接着開口:“我覺得這事很有可能是黑哥干的,只是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故意的。”

  張春天褪去酒勁,臉色發白:“說的跟真的似的……我看你們都太緊張了,我看我老鄉的小老弟說不準是手機掉了呢?或者被人偷了,他傻了吧唧迷了路,怎麼什麼事都往這上扯,諜戰片啊?”

  三樓到的很快,顧銘出電梯前看了張春天一眼,故意嚇唬他似的:“黑哥要是故意的,說不定已經知道約他的人是我了呢。”

  張春天神經質的哼了一聲:“行了行了,少來嚇唬我。”

  到了地方,幾個人隨便找了地方坐下。

  包間的門是開着的,顧銘剛坐穩就接到了黑皮已經上樓的短信。

  在等候的時間裡,大家正襟危坐,張春天看著表,小弟滅了煙,大氣兒都沒人出。

  不多久顧銘就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和一句非常久違的,熟悉的怒吼。

  離老遠就從外面的走廊刮入耳,疾風一樣。

  “顧銘!老子來了!”

  第81章

  張春天抖了一下,他離顧銘最近,所以很快的側過身,趴到顧銘耳邊說了一句話:“壞了壞了,顧銘,要不咱先走吧,他他媽的有備而來啊。”

  顧銘強忍住沒抽在他那張大紅臉上,只是砸了他一拳:“你閉嘴。”

  說完黑皮一夥人已經進來了,同樣沒有多少個人,不過黑皮不見得是不願意帶,興許只是沒有人可帶,想帶也帶不出來。

  屋裡除了顧銘全站起來了,黑皮是最後一個進來,他站在門口,很是頓了一下,似乎要給顧銘一個下馬威似的,死死的盯着他,雙手插兜,腰桿溜直。

  要說黑皮這人是真不傻,他是恨顧銘,恨的咬牙切齒,深惡痛絶,但他到底是四十好幾的人,知道眼下不是該算賬的時候,顧銘今非昔比,他不好雞蛋碰石頭。

  可他這樣想,不代表他手下也這樣想,這些年哥們幾個在外頭着實吃了不少苦,擼串子喝啤酒的時候沒少在一起罵顧銘,這不老華和原子他們先回來探的風,等黑皮到了後,這幫人已經暗地裡壞了顧銘好幾次。

  黑皮惱歸惱,但也能理解,自己哥們吃糠咽菜,顧銘吃香喝辣,換誰誰也眼熱。到後來這幫人先斬後奏,黑皮早就在心裡擔心顧銘知道這事會找自己,也趕巧了老華忽然來這麼一出,本來心裡有鬼的人難免懷疑。

  黑皮是老油子,所以想招兒確定是不是顧銘也不太難,於是他特意趕在見面當天捉了顧銘相好的,那男的即是免死金牌,也是他跟顧銘談條件的籌碼。

  黑皮知道他跟顧銘早晚有這麼一天,雖然提前的有點讓人猝不及防,但也是該來的躲不過去,黑皮只能硬着頭皮上。

  因為他好歹還是顧銘的大哥,架子還是要拿一拿的,他甚至想進來就拿槍指着顧銘的頭,逼他服軟,然而他知道顧銘是軟硬不吃的,他也只想東山再起,好好賺錢,不想把事情搞大,於是他只是立在門口,怒目金剛似的,令人望而生威,瑟瑟發抖。

  只可惜由於沒有實質性的東西,他震住了別人,卻沒震住當事人,顧銘垂眼菩薩一樣,該幹嘛幹嘛,根本沒有要給他面子的意思。

  顧銘當然不會給黑皮面子,他現在已經混起來了,而且兄弟已經不是兄弟,雙方早就已經撕碎了臉,他還給什麼面子。

  顧銘在心裡盤算着鄭言的事什麼時候問合適,所以說這句話的時候就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黑哥。”

  黑皮順着台階往下下,嘴裡依舊是教訓的架勢:“你可以啊,顧銘,翅膀硬了,新仇舊恨,怎麼著?這是要把你黑哥弄死麼?”

  顧銘從來就不是個繞彎子的人,所以便開門見山,只見他搖搖頭,蹦出兩個字:“不是。”

  “那你叫我來什麼意思?”

  “跟你解釋一下之前的事,還有補償。”

  顧銘來之前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他談的底線,以及動手的底線。

  黑皮聽這句話輕鬆不少。他自然要輕鬆,眼下顧銘像個要認錯的小弟一樣,他別說輕鬆,簡直要喜不自勝,於是黑皮找了地方坐下,身後站着三個人,一字排開。

  張春天也跟着鬆了口氣,想自己的預料還是沒錯的,出來求財,和氣為貴,於是他也漸漸的放鬆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盒芙蓉王,給黑皮點了一根菸:“黑哥,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咱們好說好商量,該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

  黑皮沒搭理張春天,只是望着顧銘:“解釋就不用了,都已經這樣了,我聽聽你要怎麼補償我。”

  顧銘眼看著張春天訥訥的收了手:“我給你錢,當初你那些東西的錢,我還會在上面給你加一成。”

  “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不叫給,叫還。”

  “可以,還,”顧銘懶得跟他玩字面遊戲:“但是你得帶著你的人走,”他盯着黑皮凝固的嘴角,“以後都不要出現在這裡。”

  張春天在旁邊抽開了煙。

  他太瞭解顧銘了,也明白顧銘說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而且他認為顧銘是有資格,也有底氣就這麼讓黑皮滾的,畢竟以他倆現在的身份,顧銘跟黑皮算舊賬,黑皮怎麼算都是底氣不足,難免不公平,而且不公平也得忍着。

  只是張春天覺得顧銘的話說的太硬了,於是他又張了嘴,緩和氣氛:“哎,其實吧,我看這也不是什麼事,有錢在哪兒發展不一樣,在這邊其實也不好混,黑哥,你說你之前好歹也是老大,現在要給跟在田二後頭當馬仔,我聽了都替你不甘,真事兒,不如在外頭風光,而且你倆不在一個地兒挺好的,也省得以後兩邊一有點什麼事都愛往對方身上尋思,省心。”

  黑皮受了刺激似的,臉都黑成了鍋底。

  顧銘不但不給他臉,占了他的便宜還要打他的臉,當着他小弟面前像打發要飯的一樣打發他,扔一塊肉包子就叫他滾。

  黑皮當然不願意走,他要能在外面混下去,又何必灰頭土臉的回來,可他人都回來了,也拉下臉來重新拜了山頭,可屁股還沒坐穩,就這麼給之前的小弟攆走了,他要是真這麼不要臉,那他也不用再混了,拿錢出去開飯店行了,這輩子都要被人笑話。

  黑皮氣極反笑:“不可能。”

  顧銘很痛快,直接開了底牌:“要麼給你錢,你走,要麼沒有錢,你走。”

  話說到這份上就很難聽了,黑皮強忍着火,保持冷靜,儘量把話說的緩和:“你抓了老華,我抓了你相好的,這筆新賬,你看咱倆這麼算如何,兩邊放人,我不要你的錢,我走不走你也別管,咱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就當不認識吧。”說道這裡他頓了一下,“至於舊賬,咱倆現在也沒法算。”

  顧銘耐着性子聽完這句花槍:“你走。”

  這麼一說雙方的意思也很明顯了,兩人都是痛快人,上來談也不繞彎子,總之就是各壓着一個人談條件,互不讓步談不攏。

  照着道兒上的規矩,談不攏就可以開始打,但眼下雙方都沒動手,那也暗示了這個打的代價可能很大,值得猶豫。

  事情陷入僵局,可此時出現的第二個巧合,卻打破了僵局,或者說,用一個死結,徹底解決了談不攏的難題,讓整個事情朝着另一個意料之外的,不可挽回的走向發展下去。

  黑皮當然是有備而來,不過他槍不在自己身上,他給了原子,他的算盤打的好,想著原子比他自己更知道該如何運用這把槍,什麼時候拿出來,而且即使真的出了事,這槍是原子開的,跟黑皮也沒關係。

  趕巧原子今天心情不好,他忍了很久,忽然騰的站起來,拔槍指着顧銘:“我操.你媽你是不是有點給臉不要臉?你知道什麼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麼?”

  顧銘這個人,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膽量,無懼。而且原子指着他的頭他就更不怕了,原子早早就回來了,如果想殺他何必等到今天,再者說,在黑社會裡,尤其是談判中,槍的角色一般代表恐嚇,極少代表殺人,既然願意談就是想小事化了,而且這幫混子到了真本事前大多犯慫,只要不是亡命徒,誰也不會閒着沒事給自己找事。

  顧銘知道原子是老人兒,他不是亡命徒,原子也知道他對面的才是,所以兩個人在面兒上是原子脅迫顧銘,在心裡反而原子更有壓力。

  顧銘比原子更懂得選擇使用槍的時機。他的手始終搭在衣服的下襬,往前十釐米就能摸到藏在裡頭的槍,雖然他對於用槍的知識也僅限於開槍,但只要會這個就夠了,他太瞭解眼前這幾個紙老虎,只要他敢開槍,就能掌控局面,於是顧銘手指跳動,正要望衣服裡伸,張春天站起來了。

  所有以上的巧合都比不過最關鍵的疏忽,也就是第一個巧合——張春天正好就在原子旁邊,離他最近,張春天還喝了酒,比平時出格,如果換成平日裡的張春天,興許也就不會有如此反常的舉動。

  張春天是第一次看見顧銘被人用槍指着,他忽然怒從中來,血液上頭,抄起桌面的煙灰缸打算砸過去,然而他裡原子實在太遠,還沒等他跑上去,原子的槍口就已經反射性的指向他。

  原子真是本能的反映,基本不受意識支配,因為驚嚇和恐懼,他甚至不知道是他開了槍,還是槍走了火,以至於等他被槍震的虎口發麻時,他才面色慘白的扔了槍,舉起手,面朝黑皮,嘴唇都是顫抖的。

  張春天是背對著顧銘的,顧銘眼看著他腦袋上的頭髮一飄,打噴嚏似的,接着就直挺挺的往後倒,後腦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這一槍才真正起到了絶對得震攝作用,所有人都呆呆站在了原地,除了顧銘。

  顧銘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垂眼去看躺在地上的人。

  張春天的臉跟平時很不一樣,他眼睛半睜着,目光呆滯,是一個剛睡醒的模樣,口鼻出血,槍傷在左邊眉骨上,炸開一個鋸齒大洞,凹陷的頭部使得他半邊臉都有點塌陷,腦子混着血液濺了大半張臉,黏黏糊糊的,像是有人吐了一口嚼碎的下水在他臉上。

  而這種模樣的張春天,根本就不像張春天,顧銘總覺得躺在地上這個四角歪臉好像是別人,是誰也不是張春天。

  顧銘伸腳踢了踢張春天的胳膊:“哎。”

  張話癆睜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句話也沒有,氣兒也沒有。

  顧銘動手動的很突然,黑皮連同意讓步的那句話都沒說完,他就忽然撿起原子扔在沙發上的槍開了火。

  一見顧銘動手了,幾乎所有人都上來抱他的腰,推高他的手。

  包廂裡的人亂成一團。

  顧銘在槍響裡,在週遭兇狠壓制和搶奪的手臂裡,艱難尋找原子沾血逃竄的身體。

  他遍身的汗毛乍起,頭上一陣一陣的發麻,簡直是神經質的狂躁,黑皮見他打光了子彈,衝出來拉著他的頭髮往外推,他伸不出手腳,於是便探出頭,吭哧一口咬在黑皮的脖子,任憑周圍人怎麼打他也不鬆口。

  湧上喉頭的是熱血,湧出眼眶更熱的,是顧銘的眼淚。

  人生千迴百轉。

  他雖然年紀不大,卻數次的經歷過生離,死別,穿過荊棘,困苦,什麼都再變,連他自己也在變,可唯一不變的,是在顧銘低賤貧窮的少年,征戰殺伐的成年,一直都有一個人,一個張春天陪他一起走過。

  顧銘還以為他倆能一直廝混下去,度過人生所有的苦楚,最終像所有普通的朋友一樣,認識到老,變成兩個老頭子,拄着拐棍在一起養花看草。

  可不成想,在這個春末裡,春去,春天也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劇情基本走完,後面無虐

  第82章

  鄭哲給顧銘打完電話後,武兒就給他打了電話,說是張春天叫他幫着鄭哲找找鄭言。

  倆人見面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多,跟鄭哲瞭解完了情況,武兒吩咐一撥人出去找。

  誰料剛得了閒,抽了一根菸的功夫,武兒就接了個電話。

  因為武兒當時在鄭哲的車裡,也沒拿鄭哲當外人,便依舊坐在副駕上。

  鄭哲心裡焦急,卻無計可施。他把煙放在唇邊,轉頭看武兒一隻手搭在車窗上,丟掉了那只上好的中華,接着開門屈身,踩滅了,直接站了出去。

  鄭哲以為他要往遠了走,然而武兒電話掛的很快,只是他轉過頭,臉卻不是剛才那張臉,因為光線晦暗,鄭哲也看不大清,只聽的武兒聲音發浮,似乎沉浸在某種難以置信的情緒裡。

  可意外的是,武兒張開嘴說話的話卻是個非常好的消息,他跟鄭哲說鄭言找到了,還說了詳細地址,讓鄭哲現在就去接人。

  鄭哲着滅了煙,發動汽車。

  驟然亮起的大燈照亮了武兒離開的背影,他慢悠悠的往自己的車上走,明明有急事,卻步履遲緩,灌鉛似的。

  鄭哲跟在他後頭摁喇叭:“哎,你上哪兒?”

  武兒在強光中回頭,他眯起眼,乾巴巴的報出一個地名,是個老城區很出名的星級酒店。

  鄭哲看他不對勁,擔心顧銘,就繼續問:“誰告訴你的?怎麼忽然就找到鄭言了?顧銘呢?你這是去找他麼?他就在那邊?”

  武兒已經走到了車邊,他像是沒聽見似的,抬腿就上了車,緊接着油門一轟,猛的就沖了個沒影。

  鄭哲看他那個開車法就知道不妙,於是他在去接鄭言的路上一直撥顧銘的電話,顧銘不接,他又撥張春天的電話,張春天也不接。

  這回不用問鄭哲心裡也知道個大差不差了,想著自己還是先去接鄭言,別回頭那邊變了卦,在惹出點別的亂子來。

  鄭哲潛意識裡安慰自己肯定沒事的。

  能有什麼事兒,頂多受了傷,掛了彩,出來混,難免的麼。

  他下意識的摸了一把脖子上的平安扣,空蕩蕩的,他摸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不戴了,於是只是把手放在胸骨中間,在腦海裡反覆默唸著要讓顧銘平安無事。

  接上鄭言後,鄭哲在送他回家的路上問了一下他的情況,鄭言似乎嚇壞了,說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又說那些人捆着他,又說那幫人使勁攆他,鄭哲聽的心煩,特別是聽他說死人了也不知道哪裡死人的時候。

  他心裡起火,可也覺得沒必要衝鄭言發,於是他將鄭言送上樓,警告他別四處亂跑,接着便隻身驅車去了武兒告訴他的地方。

  酒店外頭停着三輛警車,一輛救護車,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周圍都是不明所以的圍觀群眾,低聲議論,都在問對方出了什麼事兒。

  鄭哲問了一圈兒,除了聽說死人了還是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站在外頭看了好一會兒,站的圍觀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他還在外頭站着,手機提示缺電,他放下被攥的發熱的手機,而顧銘的電話很早就已經撥不通了。

  到九點多的時候,警察從酒店抬出一具圍的密不透風的屍體時,鄭哲已經很平靜了。他用很長時間安撫分析,這週遭沒有一個熟悉的臉,沒有一個顧銘的人,這也就是說,出事的必然不會是顧銘這邊,而是對方的人,如果他沒猜錯,那張春天之流應該正在跟顧銘商量對策,要是顧銘出事了,那這幫人沒理由不在場哭爹喊娘。

  鄭哲長吁口氣,覺得自己想的十分在理,他帶著一身涼氣往自己的車裡走,又開始接受第二事實。

  看這摸樣,顧銘是搞出人命來了,然而鄭哲在內心安慰自己,想著哪個黑道大哥身上沒點命案,警察來了也沒關係,最重要是有人,這是中國,只要影響不壞……時間長了……而且估計顧銘應該也早有準備,依他那個性格,如果從來都是意氣行事的話,早就被槍斃多少回了,好歹他也是當大哥的人,肯定會有所打算的,所以應該沒問題,他不用太擔心,放下心就好。

  鄭哲手腳發涼,心裡發慌,慌慌張張,肩膀撞了路燈,鞋子踢了地障,踉蹌間手機順着褲兜滑到地上,摔的機體電池分離。

  貓腰撿的時候鄭哲心碎的像個小娘們,可直起腰桿又成了頂天立地爺們,想著該來的躲不過去,能有多大砍兒,想哥們當年被人用菜刀追砍十條街都抗過來了,還能又什麼抗不過去的。

  鄭哲見着顧銘的時候是晚上十點。

  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夥兒用公共電話給他打的,只問了他在哪兒,接着不出十分鐘就到了鄭哲的地方,將人接過去。

  見面的時候那個人說是顧銘叫他來的,但鄭哲又打不通顧銘的電話,想著別在有什麼貓膩,便執意不肯上車。

  那小夥兒沒辦法,就撥了一個電話,鄭哲接了電話,聽出顧銘的聲音。

  鄭哲一肚子的話想問他,可張了嘴,卻冒出一句:“你到底怎麼了?”

  電話裡的聲音低輕,聽上去跟平時沒什麼不同,然而又似乎有很大差別:“你過來一趟。”

  鄭哲正想問話,那邊便傳來一陣忙音,接着他將手機還回去,二話不說上了車。

  開了一個小時開到城郊,週遭都是樹杈子和野地,等下了車,鄭哲看見路牌才知道是個省道路口。

  不是高速路口。

  前面的小夥兒一回頭:“哥,到了。”

  鄭哲看見顧銘的時候他正在喝水,身邊站着幾個人,可都離他不算太近。

  顧銘拿着一個礦泉水瓶子灌了一大口瓶,接着低頭吐出來,武兒也在一邊用礦泉水澆毛巾,弄完後又稍攥了一下遞給他。

  顧銘沒有接,而是彎着腰繼續吐,起初鄭哲一直以為他在漱口,後來走進了才發現是在嘔吐。

  周圍沒一個人說話,只有顧銘一個人哇哇的吐,吐完了漱口,而後又一股酸水反出來。

  顧銘的已經吐的吐不出來,可嘴裡永遠都是一股揮之不去,混雜着煙草臭,肉膻,血腥,黑皮的,死人的,他永生難忘的味道。

  衝動的代價是整個事件的失控。據自己人說原子已經死透了,黑皮顧銘不能確定,他在逼他打電話放了鄭言後,追着那滿脖子血的老傢伙又跑了幾十多米,最後又在黑皮頭上補了兩槍托,只是顧銘在砸的途中就被自己人拖走,因為守在外頭的人來了信兒,說客人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到。

  顧銘不是沒做好弄死他倆的準備,他每次辦人之前都會周密的計劃,這次也不例外,只是這次有個意外,因為這個意外,顧銘被怒火沖昏了頭,在包間裡開了很多槍,又追着黑皮滿樓層的竄,把背地裡幹的事搬到大庭廣眾之下,想捂都摀不住,還給客人報了警,這下他不但得罪了田二,牽連了酒店後台,甚至還引來了警察,事到如今,顧銘是收拾不了這個場面的。

  人算不如天算。

  他自來草菅人命,僥倖高枕無憂,肆意妄為,與日殘忍,如今終落得當頭一棒,敲得他痛徹心扉,眼下算是徹底清醒了。

  鄭哲手不敢伸,話不敢說,他看一眼旁邊的武兒,武兒面無表情,只是單手舉着一塊濕毛巾。

  鄭哲覺得好像不大對勁,可一時半會兒也反映不過來,直到身邊的嘔吐的人直起腰,鄭哲才反映過來是哪裡不對。

  少了一個張春天。

  但鄭哲還不至於不識趣到去問顧銘張春天在哪兒,於是他閉了嘴,看顧銘直起腰身,接過武兒手裡的毛巾開始擦拭他自己。

  藉著微弱的路燈,鄭哲着才發現,顧銘的脖子,裡頭的襯衫全都是血,然而顧銘卻沒有擦血,竟是拿着毛巾劈頭蓋臉的一頓擦臉,而後顧銘停了手,將臉埋在毛巾裡,手臉不動,肩膀卻是抖了一下。

  鄭哲盯着顧銘看。

  接着便抓着顧銘的領子把人塞進懷裡:“怎麼還哭上了。”

  武兒將剩餘的半瓶礦泉水擱在旁邊汽車的雨刷上,領着身邊的人上一邊,聚在一起抽菸。

  肩膀上的毛巾從濕冷便成溫熱,顧銘的聲音發悶,帶著很重的鼻音:“後悔。”

  鄭哲聽不明白,也不想問,只是把下巴埋進他頭頂:“沒事沒事……”

  他摸顧銘的頭髮,撫上他濕冷的劉海,接着取下他臉上的毛巾,幫他擦脖子上的血跡:“別哭,沒事……”

  鄭哲捏着顧銘的下巴,在仔細檢查顧銘的傷勢間,在四目相對裡,鄭哲看顧銘眼皮兒紅,鼻子紅,眼周斑斑淡粉,一副哭狠了的模樣,卻一點也不難過,相反的,這個毫不知情的男人兀自在內心緩慢的膨脹着自己的愛意,他緩緩清潔他的脖頸,擦他的眼淚,刮他的臉蛋兒,在內心慨嘆着如果周圍沒人的話他還會吻一吻他,親他的腦門,直到把他的小可憐兒哄好為止。

  這時候旁邊開了一輛逍客,跟顧銘身後這輛比起來遜色不少,上面下來四個人,兩個人去了後備箱,其中一個拿了一個紙兜過來,到前又從裡面拿出一套衣服。

  顧銘看見了,任由鄭哲給他擦脖子和肩膀,他則把自己下半身脫的只剩下個小褲衩,穿上了武兒遞給他的休閒褲,連鞋子也踢掉了,換成了舒適的黑匡威。

  鄭哲給他擦的差不多後,顧銘三兩下脫掉西裝,襯衫,把自己扒了個溜乾淨,最後將紙袋裏拿出來的套頭帽衫穿妥了。

  武兒將紙袋裏的帽子拿出來遞給顧銘:“大哥,齊了,現金,地圖,三個身份證,還有汽車套牌都在車裡了。”

  顧銘摘下腕上的名貴手錶,扔給武兒,長吁口氣,整個人的裝扮看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鄭哲不是傻子,看這陣仗已經完全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拿着毛巾傻站在一邊,神態僵硬,他那盛開的愛意迅速的凋零,結冰,他周身一股寒意,眼看著顧銘看了他一眼,他以為顧銘要跟他說些什麼,然而顧銘只是跟周圍人交代幾句,最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就上車了。

  在顧銘發動汽車的時候,鄭哲兩步上前,他拍顧銘的窗戶,直到裡頭的人將窗戶降下來。

  鄭哲笑的真是很難看:“哎,你不是要走吧?合著這是跑路現場啊?到底怎麼了你要跑?”

  顧銘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望着前面。

  鄭哲彎着腰,手攥在半降的玻璃上:“那你既然要走,那叫我過來是為什麼?尋思看哥們哭呢啊?”

  顧銘側過臉,盯着他:“不是,就想看看你。”

  鄭哲強裝鎮定,強壓惱火,可他越壓越火,越壓越濃烈,簡直要噴出心口,以摧枯拉朽之勢,作個撼天動地。

  然而他到底是忍住了,儘量平靜的說了兩個字:“幾年!”

  攥着玻璃的指節發白:“我要等你幾年?一年?兩年?五年?”

  “……”

  “別走了唄,你就是坐牢了也沒事兒,我一定能天天去給你送好吃的。”

  “……”

  “你要是走了,那咱倆只能完了,你以為我真會等你那麼些年?我他媽還是當初那傻小子麼?咱倆在一起才多長時間,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這麼一點記憶我能撐得住麼?小顧銘,看在我這麼喜歡你,愛你的份兒上,你也稍微愛下我?”

  鄭哲這一次等了很久,等的情話成了笑話,表白成了獨白,一字之差,千里之距,遠的他的愛意被付之一炬,他聲音艱澀,心都成了灰燼:“我今年都三十了,顧銘。”

  “我再等頭髮就真要白了……我這次是真等不下去,也真等不了了……”

  顧銘伸出手,推開鄭哲摁在窗邊的手。

  他升起車窗,盯着外頭他紅着眼,硬着心的男人:“不用等我,如果以後你還是單身,我來追你,你要是結婚了,換我等你。”

  第83章

  人就這麼跑了,沒有猶豫,沒有留戀,相當瀟灑。

  回家時已是深夜,鄭哲在外頭晃了一圈,忽然就生出點思鄉的情緒來。

  朋友就是平時的時候想不起來,一旦有事才覺得離的遠了。

  艾金已經從老家回了深圳,肖亮這個點估計也早睡着了,再說都是有家有業的人,鄭哲也不好大半夜的給人打電話折騰。

  於是他獨自在外頭抽了很多煙,接着就回家睡覺。

  正愁不知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日子,不成想第二天一早鄭哲就被叫到警查局問話。

  鄭哲這輩子沒怕過什麼人,就怕警察,一想起他關到14年才能出來的二叔就更害怕了,所以他在去的路上就尋思着警察問他什麼他都要如實回答,坦白從寬。

  結果警察大哥上來就問他跟犯罪嫌疑人什麼關係,一屋子人男女老少都眼巴巴的盯着他,拿個小本準備記錄。

  說實在的,鄭哲真是有點尷尬,他沉默半晌,慢吞吞的蹦出兩個字,朋友。

  問話的警察是個圓臉胖小夥,年紀不大,他拿着一支圓珠筆敲着桌面兒,咧嘴沖鄭哲一笑:你挺大個人撒謊臉都不紅,我問你,你就當我不知道麼,多少個人的口供都說了你是誰了。

  鄭哲一看,行啊,也別要臉了,就照實說了。

  那天晚上的事幸而影響不太壞,媒體沒有擴大,只是老百姓口口相傳了兩天,這風頭也就過去了。

  鄭哲隔一天才知道那天死的人是張春天,其餘兩個重傷,到現在都還沒脫離生命危險,聽那意思是黑皮還行,原子估計是死定了。

  鄭哲整天在心裡祈禱原子千萬不要死,要死了就徹底玩大了。目前的案件發展是犯罪嫌疑人潛逃,在排除鄭哲參與犯罪嫌疑後,警察為了捉人,對鄭哲這種身份的人也是重點監測,連手機都監聽了。

  鄭哲這回是徹底沒了*,想打電話叫個小姐都能給警察逮個正着。

  連續去了三天警察局之後,第四天總算消停了,即便是公司有事,鄭哲都沒心情去,先回家給自己好好洗個澡去去晦氣,接着就拉著鄭言聊了一會兒天,把最近的情況簡單的跟他說了一下,然後問他想去哪兒。

  鄭哲以為鄭言肯定說要回家,但不成想鄭言說他想跟着鄭哲。

  鄭哲盯着自己的傻兄弟看了很久,很莫名的覺得也挺親,他小時候煩他煩的要死,可現在看來,也覺得他怪可憐的。

  但鄭哲又實在沒時間帶他,只想著這不是已經過了春天,工廠都陸續開工,各地的供貨訂單又開始上來,鄭哲打算回老家的時候帶上鄭言,在總公司那邊給他找點事兒干,哪怕最簡單的小活,稍微接觸一下人,也比整天一個人強。再說了,那是在鄭哲的地盤兒,估計鄭言也不會受氣。

  回家前武兒來找了一趟鄭哲。這不是公司法人代表死了,最大的股東跑了,警察查封凍結了企業部分資產,給公司保留了一點維持生產經營的資金,可負責掙錢管事的人都沒了,除了幾個涉案被抓走的,就剩下武兒領着一幫小弟,大家根本就是倆眼一抹黑,抓瞎了。

  這不幾個人商量了一晚上,想著自家大嫂就是做生意的,就直接過來問了。

  鄭哲一看都這樣了那能不管,想著先把法人代表換了吧,原先的人是張春天,現在換成別人,看來看去沒一個順眼的就要換武兒,結果武兒死活不幹,非說他不能要這個公司,鄭哲怎麼跟他解釋那只是個法律代表不是公司老大聽他也不懂,鄭哲沒辦法,乾脆換成了自己。

  換成自己後,鄭哲更是被趕鴨子上架,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了。

  因為每年到了下半年鄭哲不在本地,所以他儘量趕在上半年工廠不忙的時候,把這邊的事辦利索了。

  隔行如隔山,他不懂這個,只能天天去找李庭雲,畢竟李庭雲也算得上是這邊業務量很大的甲方公司。鄭哲連續幾個星期,明裡暗裡,變着花樣的表示自己已經入股,求提攜,求抱腿,求賞飯,人家李庭雲都有新歡了他還厚着臉皮去。

  話說這李庭雲人真是不錯,雖然有了炮.友也沒忘了鄭哲。

  至於到底是在幫誰李庭雲心裡也有數,他的意思是他們公司的活兒他會儘量發給鄭哲這邊做,但幹這行搶的厲害,給他他也未必能做的下去,李庭雲建議鄭哲轉轉型,一點一點來麼,總之要做好不賺錢的準備。

  鄭哲心想也可以,反正初衷也是為了維持。過後他跟武兒話也說的很明白,既然這公司現在鄭哲幫着打理了,那就不能搞原先那一套,得按照鄭哲的規矩來,正兒八經的,覺得受不了的可以走。

  總之一開始是很艱難,來自各方面的落差,阻礙,好在武兒還是站在鄭哲這邊的,使得所有的困難都能慢慢的被克服,鄭哲在熟悉新領域的同時,李庭雲也介紹給他個業界人士,一來二去的也找了個顧問,總之是摸索着干,慢慢的將這邊稍微穩定下來。

  夏天的時候鄭哲飛了東北。

  他沒時間難受,也慶幸自己沒在該辦正事的時候只顧着療傷。

  他上半年弄別人的公司,下半年弄自己的公司,等到年末了閒了,終於有點時間難受,鄭哲也早忘了難受。

  再說人大了就很想得開,該幹嘛幹嘛,而且日子也過的很快,總覺得沒怎麼著這一個星期就過完了。

  在老家過完春節,艾金開始跟他最新的老公鬧分手,分的是轟轟烈烈,最後艾金一個人拎着行禮徹底告別深圳,結果卻沒回家,直接去了山東,說是想找個有海邊的地方散散心。

  鄭哲在家閒的直發芽,又趕上他爸逼婚,這不得了信兒連忙坐飛機飛了山東,本以為接下來會是連續一個月的地獄式酒局,不成想艾金一點失戀的樣都沒有,整天樂的哈哈的跟李庭雲混在一起。

  鄭哲回來後偶爾也找找小武兒,履行履行掛名老闆兼職股東的義務。這邊的公司其實經營的不太好,但管理有序多了,最起碼是個正經公司的摸樣,總之撐住半年不賠,雖然被同行打壓的厲害,但好歹能接兩個小活兒,給底下人發工資還都夠。

  除此之外,鄭哲大多時間還是跟艾金玩在一起,艾金甚至還在這邊找了工作,那意思就要留在這兒了。

  鄭哲前年因為聽李庭雲的話,在這邊買了幾塊地,結果去年立交橋建起來了,已經有開發商準備建房子,既然要蓋房子就要從村民手中買地,鄭哲的地皮才過兩年就翻了三翻,賺的盆滿鉢盈,果然是如李庭雲當年所說,比鄭哲工廠過去那幾年的總利潤還高。

  用這些錢,鄭哲擴大了工廠,買了不少先進的機床,還請了工程師。他們廠以前都是按照國家行業標準生產,說白了就是有個機床大家都能做,出去只能竟價沒別的優勢,然而現在因為有閒錢,也加入了自主研發設計的部分,包括質檢,售後安裝調試,大修部門,甚至還請人設計了公司標誌和企業手冊,總公司又遷進了新的辦公樓,各地的辦事處也加了銷售人手,弄的越發像模像樣起來。

  因為本來就有關係,生產質量又忽然上來,銷售經理也實在是努力,在業務量贈多的同時,公司也漸漸的也在機械生產這一塊小有名氣起來。

  從鄭哲開始幹這行算起,十年的功夫,他總算從一個小作坊頭子徹底變成了正兒八經的民營實業單位,從十來個人的小工棚,成了有着好幾白人的單位,總算這些年的辛苦沒白費。

  到08年年底鄭德昌實在受不了了,退休了孫子還沒抱上,簡直是奇恥大辱。

  話說鄭德昌這輩子腦子裡裝的都是大事,從來沒婆婆媽媽過,因為沒有老伴兒,這時候也拉下臉,尋思起娘們事來,找了一個愛做媒的同學給鄭哲介紹了個對象。

  這姑娘是本市銀行高層家的千金,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學歷高,工作好,只是二十*了還找不到對象,他爹媽急的直跳腳,四處託人打聽介紹,聽說鄭哲這邊的條件覺得不錯,二老見了照片也覺得滿意,於是一拍即合,倆人就給人雙方父母逼着見了面了。

  怎麼說呢,鄭哲其實覺得姑娘長挺好,關鍵是胸真大啊,一米六七的個頭,談吐大方心地善良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剩下,估計是個人條件太優秀,而優秀的男士這個年紀大多已經名草有主了,就算沒主也想找個年輕的,所以可憐這位楚楚動人的姑娘高不成低不就,剩者為王,王婆賣瓜,邊誇邊降價,越老越不值錢。

  到了他倆這個年紀找對象結婚基本也就不看感覺了,主要看適合不適合。不知道人家怎麼想的,鄭哲反正覺得不太適合,姑娘學歷太高,知識太淵博了,張嘴就能吟詩那級別的,相比較鄭哲還是比較喜歡文盲,就是那種他一張嘴背歌詞兒,都能讓對方覺得他特別有才,特別牛,然後暗自崇拜他的那種人。

  而且鄭哲扎慣了男人堆,吹牛扯皮一個頂仨,一正兒八經跟女人說話反倒是語塞了。

  一頓飯吃的全程尿點,鄭哲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不成想介紹人反饋說,姑娘覺得鄭哲人很老實,試試也行。

  接電話的時候鄭哲正在跟在這邊新開的私人會所喝茶。

  新認識的哥們帶了個兩個在電視台上班的美女,描了眉,化了妝,男未婚,女未嫁,眉來眼去,默默升溫。

  鄭哲這幾年身邊倒也不缺人,他不比剛創業那幾年,那時候年輕,正處在奮鬥的時候,所以忙的沒時間找對象,然而他現在不一樣,早就不用親力親為,所以有不少閒暇時間找結婚對象,或者不結婚的對象。

  他覺得他是在很認真的尋找。

  誰愛打光棍打光棍,反正他不想,但想找也不代表就能找到,鄭哲實在覺得這幫小年輕裡有些人太幼稚了,

  說起幼稚,鄭哲覺得這男的幼稚跟女的幼稚還不一樣,小女孩犯點傻,撒撒嬌使使性子還覺得挺討人喜歡的,但男的一這樣鄭哲就煩的不行,每天早晚互相到安,早安,晚安,因為鄭哲從不給回就他媽開作。鄭哲實在不知道一天有什麼好整天請安的,也不是老佛爺跟李蓮英呢,再說鬧了彆扭也不說,非得自己悶頭憋着,問他他就說沒事,鄭哲就又不明白了,有什麼話不能說出口非得自己擱心裡琢磨,二十好幾的小夥子了,一天天不幹點男人該幹的事兒,眼高手低,不肯吃苦,還像個大姑娘一樣使性子,自己一堆事誰有心思整天哄他。

  不過偶爾鄭哲還是表示瞭解的,畢竟人家年輕,想他年輕的時候更幼稚,他現在嫌棄人家,他當年也被別人嫌棄,誰年輕的時候沒傻逼過,再過幾年就好了。

  他都不知道這又是過了幾年,總覺得沒幾年,又覺得過了很多年。

  他邁過而立,卻並不衰老,閲歷頗深,事業有成,世故現實,但在文藝小青年眼裡,那叫乍憶瓊花當年吹暗香,無限滄桑。

  滄桑的鄭總是四月份的生日,以前他總不過,現在倒是老有人幫他記着,這不鄭哲本來還站在海景房裡考慮是不是要換個房子,那邊送禮物的就上門了。

  一隻愛馬仕的皮包,估計是海信廣場買的,上面還附贈一張卡片,鄭哲在簽收前反覆的很是觀看了一會兒,上面字兒很醜,七扭八歪的,軟趴趴的擠在一起,沒有署名。

  鄭哲饒有興緻的看,放緩了速度,他仔細的撫摸,發呆,磨蹭的送貨小哥都有點受不了:“先生,有什麼不對麼?”

  鄭哲抬起眼,很猶豫的問了他一句:“哎,給句實話,是不是顧銘讓你送過來的?”

  那人看他一眼:“啊?什麼?”

  鄭哲自己都被自己嚇愣,他靜默片刻,後又尷尬一笑:“沒事,沒事,不好意思,你當我沒說……”

  鄭哲其實不是很確定,或者說不知道自己是蓄意,還是無意。

  火花一樣瞬閃,很短的時間,很長的故事。

  這倒也是沒什麼稀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際遇卻是無限的,來來往往,辭舊迎新,時間久了,有些事,有些人,過去了,你真的就不會想起,在腦子裡平白消失了一般,於是又在某一個瞬間,也許是因為一個無關緊要,毫不相干的小事,你忽然就想起這個人,那些年,彼此青蔥,正當年少,並不一定是大起大落,全部都是流水賬一樣的記憶。

  於是在故事的最後,那些記憶就忽然就如同脫閘而出的洪,氾濫成災,遮天蓋地,讓你措不及防,毫無抵抗。

  有關那些你無疾而終的,失而復得的,兩敗俱傷的,情竇初開的,你愛的,也過去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卷二結束。

  上一章做了修正,把顧銘逼黑皮放鄭言該成黑皮驚嚇之中做出的讓步,顧銘應該沒那個心情。

  第84章

  後來鄭哲才知道這東西是李庭雲送的,倆人在電話裡客套半晌,無外乎就是約飯局客氣之類的話,只是李庭雲最後一句話說的頗耐人尋味。

  那意思是沒鄭哲估計他也不會認識艾金,應該的。

  鄭哲掛了電話在心裡犯嘀咕,心想這幾個意思,然而他現在沒興趣琢磨別人的事,趕上他好不容易來一次山東,得去見見武兒。

  其實鄭哲近兩年都不大主動找那邊的人,公司日常運行也不歸鄭哲管,鄭哲離着遠也沒法管,直接成了一個閒事大股東,公司的事都是後聘的那些人在維持,鄭哲只是每個年末看一下利潤報表。

  起初的公司還靠李庭雲的幫忙,然而後來鄭哲跟李庭雲說起這事兒來,李庭雲也說很久沒業務來往,不知道怎麼樣。此時鄭哲也忽然反映過來,自己有一整年沒聯繫武兒了,奇怪的是武兒後來也不找他了,於是這次鄭哲趁着這次在這邊,便主動找上門。

  鄭哲到的時候一個男的剛從裡頭出來,跟鄭哲打了個照面兒,鄭哲不以為然,卻因為武兒的一句劉隊而變了臉。

  看見便衣鄭哲心裡一怵,本來以為有事兒,然而那警察寒暄兩句就走了。

  送走劉隊長,武兒一臉驚訝,喚了一聲哥。

  鄭哲看他身邊站着的南方人,問了一句這是誰。

  接下來的半天裡,鄭哲瞭解了一下公司今年的業務側重和新多的那幾張新面孔。

  南方人跟鄭哲說了半天轉行理念,畢竟本地工程環境不公平,大多靠強攬,便退而求其次弄建材,他們有很好的材料來源,雖然沒做工程來錢快,但勝在實打實。

  經商就像做遊戲,比的是智商,南方人頭腦靈活,鄭哲雖心有疑慮,但聽了詳細方案,也覺得挑不出理兒,加上運營了一年轉型不錯,便對此沒意見。

  只是警察的事他特意問了問武兒,武兒亂了陣腳,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鄭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如夢初醒,笑了兩聲,轉身就走。

  坐在車裡的時候,鄭哲掰着指頭數,數完了,放下手,外頭的陽光正好,繞過建築,越過密枝,落在鄭哲身上,有光芒有陰影,光陰荏苒,光陰似箭。

  而鄭哲似乎被這光煎炸熱了,也被這陰晾曬涼了,到現在也是溫度正好,不急不躁,心平氣和了。

  他去了艾金租房子的地方。

  因為家裡沒人,所以他給艾金打了電話確認人在後,便在門外等艾金。

  艾金出去給自己買飯,沒兩分鐘就拎着一份雞湯米線和一堆水果,縮頭縮腦的出了電梯。

  鄭哲見狀趕忙滅了煙,接過艾金手裡的沉甸甸的塑料袋:“你就中午就吃這個啊?要不我請你出去吃得了。”

  艾金穿的很少,他頭髮留的很長,已經過了耳根,成了一位中長髮男士,加上他身板子本來就瘦,還喜歡穿緊腿褲寬鬆毛衣,乍一看很像個女人。

  只見他甩了一下頭髮,答非所問:“六哥,你看我這新髮型,中分,怎麼樣,好看麼?這不是我已經過了青春可人的年紀,現在打算走知性路線,做不做作啊?像小s麼?”

  鄭哲標竿一般立在他後頭:“我看啊,像劉胡蘭。”

  “不要臉,說的好像你見過劉胡蘭似的……”艾金翻了個白眼,開始掏鑰匙:“小s你認識麼,台灣女明星,我天天看她主持的節目,哎呀老火辣老能罵人了,我最愛這種賤嗖嗖的女明星,我跟你說其實她臉也挺大,但梳這個髮型可顯臉小啊,你看我這麼著,顯的我這小尖下頜,誰能看出我是個圓臉啊。”

  鄭哲等艾金開門,他比艾金高,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艾金頭頂因為中分而露出的寬縫子,就來了一句:“我看你還是理短算了,臉大不是病,頭髮稀要人命啊,你看看你這頭頂……”

  倆人進了門,旺旺叮咚一聲,艾金連忙將米線遞給鄭哲,示意他幫自己弄好,接着就跑到電腦前噼裡啪啦的敲鍵盤。

  前些年艾金在深圳一直是賣衣服,自從跟他男朋友分手後來了這邊,他幹了幾份工作都不稱心,今年就搞了一個淘寶店。

  因為山東離韓國進,艾金藉著地域優勢進了點韓國化妝品,都是二線的小牌子,一次不到一萬塊錢的貨,裝滿了也就一蘋果箱子。從韓國郵來前在貨上麵舖上書,報關的時候就寫是私人書籍,藉此逃稅,大大降低了成本,使得利潤十分可觀,就是有風險,有一次讓海關抓了,當時鄭哲不在本地,還是李庭雲開車拉著他去濟南交的罰款和稅。

  艾金跟買家說完了話,便跑過來吃米線,他掰開一次性木筷,有一句沒一句的跟鄭哲閒聊:“哎,你跟你那小鮮肉吹啦?”

  鄭哲心裡裝着別的事兒,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恩,你怎麼知道?”

  “哎呀那天給我打電話,哭的披頭散髮直打嗝,一直讓我跟你說說好話兒呢,我當時就急眼了,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從他媽東北到深圳,哪個不知道我艾金說話最難聽,我覺得小鮮瘻這是鄙視我的辛辣度,當場我就跟他吵起來了呢,結果這個東北處女座立刻發飆,罵我是老松逼,操.他媽老娘又嫩又緊好麼!想操.我的人都要助力跑衝上來才能進入好麼!再說他又沒試過憑什麼這麼說我?總之啊,六哥你要是敢跟他和好,那咱倆這些年的交情只能玩完。”

  說完艾金又喝了一口湯,滿嘴油光:“實際上是我知道你不愛他啦……認識時間太短了,熟悉度都不夠親腦門拉小手吧,對了,他到底怎麼了你甩他這麼痛快?快給我說說他的極品事件,我看他的照片就覺得他是個極品。”

  鄭哲心事重重:“這有什麼可說的,你趕緊吃你飯吧。”

  艾金不滿的吧唧嘴:“我覺得他有點娘炮,你覺得呢?”

  鄭哲回過神,想了想,忽然笑開了:“你別說,還真是有點,一開始不這樣,我算發現了,我這體質有問題,專門招娘炮,你說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招一幫幫的,沒完沒了,真是夠了。”

  艾金定了手,看鄭哲一眼:“說誰呢?”

  鄭哲補充一句:“你不是娘炮,你是美麗的姑娘。”

  艾金放下筷子,報復性的來了一句:“哎呦,六哥哥,也別這樣說,顧銘可不是娘炮。”

  說完艾金很仔細的看了鄭哲一眼。

  然而很遺憾,鄭哲的反映很平淡。

  鄭哲單手玩弄艾金桌子上的一支口紅,以平淡掩飾波瀾:“我覺得他好像回來了。”

  艾金掉了筷子:“啥?”

  鄭哲鬆開那支口紅,抬眼去看艾金:“公司不大對,武兒也不大對勁……跟你說不明白,這事兒也是我猜的,不過,我其實覺得應該不大可能。”

  艾金沒聽進去鄭哲的話,也完全沒了吃飯的心思,他張大了嘴,牙上還粘着菜:“不會吧!他不是殺了人麼?殺人犯不跑個十年八年的哪有膽量回來?這是在作死吧?你得幻想症了?”

  鄭哲若有所思:“當時那倆人都沒死,不過原子植物人了,躺了兩年,後來感染了死的,我不太懂法,不知道這應該怎麼算,我個人覺得好像事兒就沒那麼嚴重了吧?”

  艾金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頭,他急火火的擦了嘴,咕咚一聲灌了口涼茶:“不是,六哥,重點是你可是黑社會大哥的女人啊!你說萬一他真這麼早回來,會不會是因為嫌你在外面找人了?別回頭再弄你,媽逼的是不是他那些爪牙察覺到瞭然後告的密,哎呀我六哥冤啊,找了那幾個都沒怎麼著我要去給你作證,算了算了,你還是快回東北吧!黑社會哪是能講道理的人!”

  “算了吧你,腦子渾了麼?先不說他會不會為這點小事不要命,再說我倆那也叫在一起?”鄭哲稍微壓了氣息,“你不瞭解他,他不會怎麼樣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有緣沒份就誰也別耽誤誰,再說他這幾年在外面也會認識很多人,搞不好現在連孩子都有了。”

  艾金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恩,可不就是,男人麼,這輩子誰不都是初戀雪蓮花,操.的野菊.花,最後娶了實用性蘆薈,我看顧銘事兒挺少的,估計能理解你……”

  艾金起身收拾碗筷,忽然就長嘆口氣:“唉,挺感慨的,你看你倆都這麼多年了,這個結局也怪可惜,我都看不下去呢,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真的生了兒子你真能祝福的下去啊?”

  鄭哲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我他媽祝他喜當爹,操!”

  艾金一撇嘴:“德行,露餡了吧,就知道你還生氣呢。”

  鄭哲搖了搖頭:“有什麼好生氣的,我現在想想,覺得這樣也挺好,混黑早晚都有這麼一天,人生麼,誰都得過個坎兒,早過了比晚過了好,省得以後七老八十的跑路,或者讓人砍的半殘躺在醫院當植物人,人好好活着比什麼都強,我現在只希望他能因為張春天這事收收心,趁年輕趕緊改行,而且他那公司現如今也正兒八經的,雖然賺的少,但都是合法生意,比前些年安定多了。”

  艾金在廚房不知道收拾什麼,聲音就顯得有點遠:“媽呀,聽你這麼一說,他這坎兒還是過對了呢,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我看啊,如果他這次回來,你倆乾脆復合算了,你那些事我出面給你解釋,回頭就皆大歡喜啦。”

  鄭哲手機來了短信,他剛換了個蘋果2g,抬手一滑:“算了吧,誰稀罕要他啊,我就那麼賤?他不要就扔,一招手我又竄回去了?”

  說完他盯着短信很仔細的看了一會兒,縮回手,嚇着了似的。

  艾金在廚房折騰一會兒,端出一盤切好的哈蜜瓜來:“這就對了!我看也是,以前咱們上趕着要操不讓.操,這回咱也夾緊腿藏槍不讓他用了!饑渴死這個小□!哈哈哈,不過啊,六哥,還是得有點度啊,別玩脫了,其實我還是挺想看見你倆的,你看你也找不到合適的……湊合過得了……”

  鄭哲表情變幻,聲音莫測:“……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你就是現在讓我看見他,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艾金將水果擱在桌面兒上,冷哼一聲:

  “是啊,我也覺得你不如前些年健談了,那時候你是小鄭,領導家的狗來大姨媽你都能跟人談到益母草沖劑,不像現在,成鄭總了,給你那些乙方和員工慣出臭毛病來了,哎呦紅紅小婊貝回來要遭罪了。”

  第85章

  短信又響了一聲。

  之前髮了一大堆,全是拼音,密密麻麻的連在一起鄭哲一個也看不懂,也沒有署名。這回漢字,間隔得當,字卻很少了,但卻很易懂。

  鄭哲連忙給手機關了機。

  艾金嘴裡叼着蜜瓜,汁水順着下巴往下淌,嘴裡含混不清:“你怎麼不吃啊,哎對了,今天不是你生日麼,我晚上請你吃飯吧。”

  鄭哲收起手機:“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你也沒在這事上上過心,怎麼著,跟李庭雲串通好了?我正好約了他,你跟着一起行了,不用你請,你才賺這麼兩個錢。”

  艾金忽然嗆了一口,果肉都噴到桌子上。

  鄭哲直皺眉:“你至於這麼大反應麼?”

  艾金扔下手裡未吃完的瓜,從旁邊抽的兩張紙去擦桌子:“我不想見他,我不去了。”

  “你倆怎麼了?前兩天不是還很親熱的在一起喝酒麼。”

  艾金臉慢慢褪了紅,他的手在桌子上慢慢的蹭,抬頭看一眼鄭哲,欲言又止,最後又下了狠心似的:“六哥,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可不能噁心。”

  鄭哲看他:“怎麼了?”

  艾金忽然揪緊衣裳,抱著肩膀,一副怕冷的摸樣,看的鄭哲直接都想把身上衣服脫下來加他身上。

  “什麼意思?穿少了?”

  艾金要緊嘴唇,搖搖頭:“天啊,六哥,我居然……居然跟老婊.子……前一陣子我倆不是老在一起喝酒麼,於是……我倆……”

  話音未落,艾金側頭乾嘔了一聲。

  鄭哲琢磨了一下秒鐘,而後如遭雷劈:“……你倆不是光吵架麼!”

  艾金低頭蹭腳尖:“所以他這次懲罰了人家下面的小嘴。”

  鄭哲原本是坐著,艾金這句話直接激的他騰的站起來,他渾身難受,腸胃都變得不太舒服:“……別說的這麼詳細,我不太想在腦子裡構建那種畫面。”

  艾金望向別處,非常做作的避開鄭哲的臉:“你什麼意思啊,幹嘛構建我跟人那個的畫面,你以為我構建你跟顧銘的不噁心麼,我一想你倆也覺得很噁心,媽呀越想越噁心……對了,李庭雲他很大誒。”

  鄭哲難受的直撓頭皮:“……他不是純0麼?”

  “是啊……所以完事他還命令我上他,相信你的耳朵,你沒聽錯,真的是命令,簡直喪心病狂!他他媽的以為他是女王就可以隨便致使別人嘛?臭不要臉的!我是他的性.奴嗎?於是我也上了他一次……初攻就這麼獻出去了,後來他說他也是……”

  艾金說完了似乎不太好意思,低頭搓衣角兒,面帶著頽色:“怎麼辦,我只想找個老公共度一生,不成想找了個公公,這樣下去豈不是以後每天晚上上床都要因為今天誰上誰而吵架,真是心力交瘁,六哥你可以把你的胸肌借我讓我一頭撞死嘛?”

  鄭哲起初無法接受,主要是因為艾金說的噁心,然而時間長了,細究這裡的事兒,覺得無外乎就是艾金跟人酒後亂性,這麼一想便也覺得勉強可以接受。

  念及至此,他放緩神色,安慰艾金:“沒事,不喜歡可以不用在一起啊,你倆也不小了,看開點,先彼此冷靜冷靜,也不至於絶交。”

  艾金耷拉著眼皮,嘴角還粘着一粒瓜梓,他張了嘴,答非所問:“說實在的……他還挺溫柔的……”

  鄭哲喉頭一梗,身上重新開始起皮:“那你呢?”

  “我?哎媽別提了,老雞.巴凌亂了,你知道那種忽然發現我是個男人的感覺麼?還他媽是個秒.射男,李庭雲居然意外的是個緊貨,我剛進去就射.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生氣了啊,哎呀我這叫一個哄,我嬌弱的趴在他懷裡哭的梨花帶雨說寶寶我錯了,這一招對我以前的老公都是大殺器!所以他也不能例外,他意料之中的翻身又幹了一次,但這個老敗類居然故意秒.射報復我,於是我也生氣了。”

  “……艾金啊,你倆平時看著都挺正常的啊?”

  艾金一揮手,示意鄭哲閉嘴:“然後我就對著他大吼一聲老*,誰知道這個老不要臉的居然過來打人家,還他媽是邪惡的雙錘,一出拳雙雙擊中我胸口,打的我那對兒小白兔都受到了驚嚇你知道嘛,我真是好害怕啊。”

  鄭哲打斷了他:“行了吧你,我看你好像挺享受的,你要真噁心也不會跟我扯這麼詳細。”

  艾金似乎沒聽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就這麼著,我倆冷戰至今,怎麼辦,初夜過後就冷戰這種情況你遇見過麼?我還想著要不改天去網購個雙.龍頭,天吶,那可真成拉拉了。”

  “你這意思是要跟他在一起啊?”鄭哲忽然想起來:“他今天上午給我打電話還說你好來着,估計是早消氣兒了。”

  艾金眼有喜色:“真的啊。”

  鄭哲看的難受:“你還沒說你是不是真要跟他在一起呢啊?”

  艾金一臉認真:“其實吧……我早前就想過這方面的事,想著要是老了找不到老公就找個純0在一起,找你是不靠譜,我以前就考慮過李庭雲。你看啊,因為我倆這種情況,那都是誰也不會結婚,肯定能一直在一起作伴兒,而且他條件多好啊,人品也不差,這點你能感覺出來吧,只要你有事兒跟他說一句話,他能幫都會幫,多好的男人啊,而且對還我越來越好,我失戀那陣子他天天陪着我,就是愛裝女明星招人煩,我吶,也沒別的毛病,用老李的話說就是牙尖嘴利的小甜餅,我倆算是不罵不相識,從死對頭變成姐妹花還也是一定感情基礎的,雖然還沒到死去活來的那種程度,先試試看唄,不行再分,反正我倆現在都沒人……”

  ……

  艾金喋喋不休,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只是他忽然話鋒一轉,面朝鄭哲,臉拉的驢一樣:“對了,鄭老六,我可警告你,你可別跟他說我之前喜歡過你的事兒,我那時候小,根本不懂什麼是愛,還有我家老李,他那天晚上也跟我坦白了之前跟你那真是純想來個野.炮,什麼也沒有,總之你可別在心裡往自己臉皮上貼金啊!我倆可不是湊合著過,我倆是打遍婊婊林無敵手孤獨求敗最後雙雙封菊隱退江湖腸.水不潤外人雞饞死你們這幫賤男人!”

  鄭哲身心疲憊,跟艾金揮了揮手:“恩,你倆好好試吧,我這幾天暫時都不能見你倆,我得緩緩,走了啊。”

  “你上哪兒?”

  鄭哲轉身往外走,稍一抬手,算是再見:“走了。”

  鄭哲面兒上排斥,可心裡倒是覺得還行,兩個人都是g,又都單身,感覺到了管他什麼0號1號,喜歡了就在一起,沒什麼好不能接受的。

  他最終因為太閒而去李庭雲公司找他。

  等李庭雲下了班,他帶鄭哲去了本市新開的洲際酒店,倆人在裡面吃了一餐,覺得酒店裝修和氣勢倒是夠了,菜還是差點,沒比外面強多少。

  李庭雲沒怎麼喝酒,全程都在說話,講他的情史,怎麼尋尋覓覓;鄭哲喝了不少幹邑,沉悶的聽對方說,他本來心態是好的,可是微醺了,想自己孤家寡人,難免生出點冷冷淒淒。

  倆人聊到很晚,深夜才散局。

  到回家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鄭哲躺在沙發上,想著要不然給鄭言發個短信吧,好不容易記着這個日子,就順便問候一下。

  於是他摸出手機,開了機,在通訊錄裡找鄭言的名字,可他還沒翻到鄭言的字母,手機短信卻一條一條的蹦進來。

  鄭哲繼續翻鄭言的名字,短信也繼續的蹦,帶字兒的,通知未接來電的,號碼都不一樣,本地的,外地的。

  鄭哲實際上是根本不怪顧銘的,顧銘所做的一切他都能理解,比起他自己痛快,他還是更希望顧銘往好了走。而且他也認為他作為一個男人不應該斤斤計較,也從來沒要求過他的付出要有等價的回報。

  他現在只是很平靜,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明白,他認為他需要自我掂量一下他現在對顧銘到底是求而不得的怨念,是久別重逢的新鮮,還是非君不可的真心。

  再者,他也不認為過了這麼久顧銘還對他有感情在,他也很怕這裡面感激和感謝的成分大於喜愛,他不想勉強,他年輕的時候就勉強又強求,費盡心思人還是跑了,他現在可不想重蹈覆轍,只想兩廂情願。

  屋子是晦暗的,手機屏是刺目的,字是黑的,人的眼珠是亮的。

  ‘是我,方便打電話麼?’

  ‘開幾回電。’

  ‘我下午兩點去你家樓下找你,我有事要跟你說。’

  ‘還關幾?’

  ‘都九點了!去哪兒ye了!’

  ‘你是故意的?想死?’

  ‘六哥,我是小紅,剛才那條不算數,你開開門啊。’

  ‘還是明天找你吧’

  第86章

  鄭哲盯着屏幕,每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看到了,他眨了眨眼,想著放下手機,結果電話又過來了。

  鄭哲盯着那個陌生的號碼,反射性的掛斷。

  那邊接着打,鄭哲接着掛,如此反覆,鄭哲沒了睡意,醒了酒,心裡面密密麻麻,抽抽拉拉的,像是犯了心絞痛。

  最後一次掛斷,那邊有兩分鐘都沒在打過來,倒是發了一條短信,三個字,怎麼了,六個字,你在哪,我找你。

  ……

  握著發熱的手機,鄭哲覺得自己像個女人,自然而然的,生出些強烈的怨氣和無措來。

  相比怨氣,他其實更多是無措,手無足措,如鯁在喉。

  鄭哲很想問問顧銘這些年在外面過的苦不苦,難不難,怎麼忽然就回來了,在他看來,事情只是過去,卻沒有被解決,他肯定是在暗地裡動了手腳,要不然不會會來的這麼早,他到底是怎麼弄的,中間回來過麼……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顧銘有沒有找過別人,有沒有也跟別人過了一段日子,然後發現怎麼也不對,好像感情都在誰身上使完了一樣,遇上再怎麼好的人也熱烈不起來了,遇見再怎麼對的人都敗在了錯的時間上。

  鄭哲想問的越多,越不知道怎麼開口,而後顧銘終於不再打了,他就躺在沙發上一條一條的想,一點一點的捋,他像是大半夜打了雞血似的,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的尋思,想著真是倒霉催的,磕磕絆絆,執迷不悟,摔了那麼多個跟頭,本以為摔倒頭了,摔醒了,結果到這個時候發現這事兒還不算完,心也還沒死透。

  鄭哲凌晨才睡下。

  第二天早晨武兒給鄭哲打電話,但因為靜音,鄭哲起來的又晚,就沒接到。

  起來後鄭哲正常多了,他看了看未接來電,差不多知道武兒來電的意思。

  鄭哲在洗澡的時候盤算了一下回老家的時間。

  他不想再想顧銘,就強迫自己想了點別的。

  艾金有伴兒了,公司那邊不用他照看,再者他平時也不照看,這時候就更用不着他了。

  還不如回家去陪陪老爹和老弟,鄭言這幾年在公司混的很開,明明是個閒職,卻因為人傻嘴甜,竟在公司籠絡了一大幫吃貨,平日裡那些大姑娘小媳婦沒事就往他那邊竄,零食多的眼看著要變成公司小賣部。

  鄭哲起初在心裡覺得鄭言這樣受歡迎,多半因為他是他弟的關係,但時間長了,他才覺得這幫人還是真挺喜歡他,甚至有人還介紹給鄭言過對象,非常年輕的一個啞巴姑娘,小鄭言好多,倆人在一起倒是更像是吃伴兒,沒點處對象的意思。

  鄭哲對此的想法很簡單,態度也比較隨意,就是鄭言愛怎麼著就怎麼著,他要單着鄭哲養他,他要娶媳婦鄭哲給他出彩禮。

  鄭哲如今看鄭言總算順眼起來,然而他爹媽看他卻越發的不順眼,鄭言娶不上媳婦情有可原,可他四肢健全頭腦發達,到現在還打着光棍實在說不過去。

  於是鄭哲的思緒又回到顧銘身上。

  這時候他已經洗好了澡,拿着毛巾劈頭蓋臉的擦頭,直揉的他頭昏腦脹,他暈暈乎乎的想著,要是顧銘是個女的就好了,肯定沒後來這麼多事,估計早就在九幾年跟他領了小紅本,來一場純純的炕頭愛情,哪會這麼天南地北的跑,害的自己一個苦等累追。

  雖然眼下有點反過來的意思,奴隷翻身做主人,然而這位奴隷的感覺並不好受,一是不習慣,二是明明擔心卻又強裝淡定,誰知道這主人能做多長時間,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晚上而已。

  艾金得知顧銘這麼個找法,很是驚訝了一下。

  說這話的時候,他正跟鄭哲在去找李庭雲吃飯的路上。

  艾金現在已經不像當初那麼憂慮顧銘回來這件事了,因為鄭哲百般的強調顧銘不是那種人,他自然不再害怕。

  此時艾金懶洋洋的坐在車裡吹小風兒,一副過來人的摸樣開導鄭哲:“我算看明白了,你倆肯定還會在一起的,真的,你也別不信……其實吧,我還是挺喜歡小紅的,不過這次可不能又這麼算了,我得幫你為難為難他,憑什麼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給他點坎兒,他就不知道珍惜!”

  鄭哲現在最煩這種拿喬的事,他沒搭理艾金,嘴裡叼着煙,只默聲開車。

  艾金翻着手裡新買的信紙:“再說了,我也能幫你試探試探他,看他是不是愛,或者到底有多愛,你放心,我會把握好度的,倒是你,你這個老賤貨,你爹.媽養你三十好幾年,不是讓你一次又一次跪.舔男人的,就算是要舔,咱也得先把價抬高了!”

  “還抬價?愛情買賣麼?”鄭哲拿掉唇上的煙,扭頭一句,頗有讓艾金閉嘴的意思:“開玩笑,我出來賣這麼些年,從不高價坑人也不賤價處理,哥們圖得就是你情我願,自來都白送。”

  艾金撇他一眼:“我怎麼又覺得你要為犯賤找藉口了呢?”

  鄭哲乾笑一聲,左右環顧間將車停進車位:“我倆的事你少跟着摻和,我自己有數。”

  李庭雲正好也是剛到,三個人碰了頭,一起進飯店的時候艾金忽然想起自己上車前從超市買的花信紙落在鄭哲車上,生怕等會跟李庭雲走的時候忘了,便跟鄭哲要了鑰匙,折回車上取。

  鄭哲跟李庭雲站在飯店門口抽菸,等了艾金一分鐘,後又相繼進了飯店。

  這花信紙是艾金想著用來打印顧客感謝信的,這不他剛鎖好車,一路小跑着往飯店去,結果才跑上台階,就撞見了個熟人。

  我們這位熟人兒一身的黑,身材細挑,臉蛋淬白,輕巧的走在大理石白上,趁着影影綽綽的花草,美妙的乍一看像是給畫上去似的。

  艾金過去拉他,因為懷着陰謀論,差一點連跟蹤狂這種話都說出口。

  顧銘明顯沒認出來艾金,被攔下的時候還愣了一下,直直的望着他,像是收到了驚嚇。

  因為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艾金並沒有初始那麼驚恐,他輕鬆自如,望着顧生出點笑意,也生出點捉弄心思來。

  艾金抱著手臂,橫在顧銘面前,很瀟灑的甩了一下頭髮:“小紅,是我啊,怎麼你回來了?找誰啊?”

  顧銘的臉似乎平靜了不少,他望着艾金,眉目文氣兒,小尖下頜,外貌沒太大變化,只是比以往清瘦了許多。

  他當然要瘦!他這些年大江南北,不斷的變換身份,隱姓埋名,頂着常人難以想像的壓力生存,漂蕩,每個地方最長都留不過一年,從紅河彞族到天山腳下,他看過圖強鎮變幻的極光,聞味過茶馬古道芬芳的花香,為了被揍的鼻青臉腫的小妓.女出過頭,也在jc忽然的搜查裡開車出城卻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他這幾年見了很多地方,也認識很多人,說過話的,點過頭的,因為不能深交,便全都成了生命裡的過客,來了又去,甚至有些人顧銘連名字都想不起來。可是有些地方,有些人,被時間沖刷過了,很意外的過不去,他永遠留在那裡,在顧銘不斷失去,過去的歲月裡,成了唯一留下來的,幾乎等同於故鄉,等同於家的存在。

  他是顧銘在外頭唯一的念想。在某個或寒冷,或酷熱,患上孤寂,流下眼淚的時候,念頭觸及時,等着顧銘回家的,顧銘最後的親人,摯友,愛人。

  逃亡在外,顧銘的記憶力忽然好了起來,尤其是對原先那一段,以前的時候他並不覺得什麼,可在長時間的思念和回味之後,這些東西沉澱下來,沒有淡化,反而深刻,歷歷在目,不可磨滅。

  沒等顧銘說話,艾金稍一探頭,湊近他的臉。

  要說上次見顧銘都是幾年前了,可這會兒看見他,艾金還覺得他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只是頭髮變長了,黑色的碎髮幾乎蓋住了整個額頭,遮了眉毛,只留下一半清秀寡淡的白臉和花瓣兒一般紅潤的嘴唇。

  艾金嘖嘖兩聲:“哎呦,妹妹你可真是天生麗質啊,你看看你這小臉蛋嫩的,你怎麼也不見老啊,在哪兒養的這麼好,我也去養養。”

  因為攔着他的人是艾金,所以顧銘也沒怎麼樣,只是很自然的停下來跟艾金說話:“我找鄭哲,我剛看見他……”

  艾金打斷了他:“哦,你找我六哥?我看你還是別找了,哎,我要是跟你說了原因你不會打我吧,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動手,咱倆這可是好說好商量。”

  顧銘似乎沒有像跟他多說的意思,抬腿就往裡走,卻又給艾金擋在一處。

  艾金豁出去了似地橫在他面前:“顧銘,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來攔你,那也是心裡清楚我六哥的意思……”

  後又補充一句事實:“他不是一直都沒接你電話麼。”

  顧銘沉默了一下,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來:“他怎麼忽然就不能見人了?”

  “不是不能見,唉,你非要我說的那麼明白麼……這不明擺這麼……”

  顧銘抬手撥開艾金:“我跟他說兩句話。”

  艾金一看要攔不住他,乾脆狠了心:“哎我說,你這是一入後.門深似海,從此挨c沒有夠啊。”

  說完這話也艾金有點打怵,總覺得這句有點狠,對著別人也就算了,可這次對著顧銘,他雖然罵人無數,這一會兒也多少有點害怕。

  幸兒顧銘沒什麼太大反應,艾金趕忙轉了口風,語氣也軟了起來:“他要是有話跟你說昨天就跟你說了……他都找人了。”

  顧銘問他:“誰?”

  艾金張口就來:“好幾個呢。”

  顧銘本來還繃著的臉皮漸漸緩和,整個人幾乎換了張臉,給陽光一映,粉白的桃花一樣:“那你問他還能再加一個麼?我不占地方。”

  艾金一時語塞:“你這出去一趟口味挺重啊……”

  後又明白過來,忙改口修正:“我剛才的意思是他找過好幾個,不是現在好幾個,你的人沒跟你說過麼?其實這也正常,你說你倆當時在一起也沒兩天,然後你這一走好幾年沒音信,說句不好聽的,誰知道你在外面是死是活啊,你就是宇宙天后我們也等不起啊,這你可不能怪別人。”

  顧銘很認真的盯着艾金:“真找了?”

  “恩……”艾金給顧銘看的脊椎冒冷氣兒,他沒覺得顧銘憤怒,卻在看見他這副尊容後心裡直犯嘀咕:“……就這樣你還要找他麼?”

  顧銘這次沉默了一會,張嘴的時候倒挺堅定:“要。”

  艾金心裡鼓掌,臉上卻是冷霜:“哎呦,我看你這是何必呢,當初他像條哈巴狗一樣追在你身後,鞍前馬後,絞盡腦汁的跟你在一起,上趕着犯賤獻慇勤,你也不理,表現的簡直就是曲頸天鵝,哎呀那叫一個高貴冷艷,法力無邊,隨隨便便就把我六哥把玩在骨盆之中,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使勁的作,怎麼著,難不成你這是以前吃的太順利,不當回事,現在吧唧吧唧嘴發現還是我六哥好啦?姐姐好心告訴你一句,晚啦,你早幹什麼去了?”

  說到這裡艾金很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顧銘的表情。

  不知道艾金說的哪句話觸動了他,顧銘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明顯的變化,表情凝固,身子僵硬,好像時不與我,恰似追悔莫及。

  艾金看他真是很傷心,偷吁口氣,緊接着靈機一動,從包裡翻出那一本花信紙。

  厚厚的一疊信紙迎面甩到了顧銘臉上,給他半路攔下來,接住了,拿在手心裡。

  “我看你也別非要硬說話了,你這樣只會招人煩,”對面的艾金陰陽怪氣的長嘆口氣:“要不這樣,我給你出一招,你寫情書吧,寫滿一本肯定管用,但是你得有誠意啊,要是有一個錯別字啊,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第87章

  顧銘翻了翻着那一本子信紙,面兒上流出點窘困來,然而他張開嘴,卻並非跟艾金討價還價,只是讓他等一下,先別走。

  艾金已經轉了身,聽這一句就回了頭看他:“怎麼啦?不想寫?”

  顧銘從上面撕下來三頁:“我最多只能寫三張,其餘的還給你。”

  說完也不等艾金拒絶,就把剩餘的信紙扔到艾金懷裡:“我晚上給你?還是直接給他?”

  艾金正想嫌他寫的少,可一看那信紙大的至少能寫六百個字,三章就近兩千,自己當年上學寫八百字作文都是連標點符號都數着往裡湊,更何況顧銘這種文化程度,兩千也算是酷刑了。

  艾金沒再刁難,直接把自己手機號留給顧銘,表示他保證傳達到。

  因為剛剛經過了那一番交流,艾金多難聽的話都說了,顧銘沒有生氣,也沒有任何要發怒的跡象,所以現在艾金看顧銘就頗有點看紙老虎的意思。

  誰知道這紙老虎卻忽然抬頭,沉默的跟艾金對視了兩秒鐘,又冷颼颼的來了一句:“我寫什麼都沒關係,你可別整我。”

  艾金給他盯的整個人縮了一圈,沒說話。

  顧銘看艾金不說話,也沒話可說,轉身便走。

  艾金氣的直跺腳,等顧銘走的遠了才開始低聲叫罵,只過嘴癮,不敢大聲:“呸!你個不知好歹的小賤婢,還嚇唬我,裝什麼心狠手辣黑牡丹,等你進了老鄭家門後端茶遞水問候老娘時看老娘怎麼給你眼皮外翻!”

  顧銘隻身離開,巧遇成了跟蹤,他不走也沒用,甭管艾金說的是真是假,哪怕不是鄭哲的意思,也差不多能看出鄭哲的態度,要是鄭哲很想見他的話,艾金沒理由這麼阻攔。

  不成想除了艾金,顧銘又給人攔了一回。

  這次攔顧銘的不是警察,也不是什麼大人物,而是兩個小混混,吊兒郎當,一個遠遠的站着笑,離顧銘近的那個梳個小辮,露出一條花手臂上,紋龍繪鳳,上了一半的色。

  花臂男人朝顧銘吹了個口哨,接着上來就摸了一把,扭頭就跑。

  興許是這兩個人閒的,或者是不是打了什麼賭,總之顧銘平白無故的給一隻髒爪子捏了臉,以往肯定不行,但換現在他也許會忍,只是趕上他剛碰了一鼻子灰,還挨了一頓臭損,有苦說不出,心頭積鬱難當,於是當場就爆發了。

  顧銘當時離馬路很近,他的反應迅速,抬手捉住那試圖摸完就跑的人,結結實實的將人甩了小半圈。

  路邊已經有人開始側目。

  收緊的細長手指暗湧着攻擊力,顧銘人看著文靜清瘦,卻真是有能擰斷他脖子的力氣。

  然而他最終只是攥了攥又放下來,並沒有幹什麼太出格的事。

  他好容易避過了風頭最緊的幾年,戰戰兢兢的提早回來,收拾爛攤子,託過硬的關係,找名律師鑽空子,也慶幸對方不是權貴,案子無人問津,終於能在最後破財消災,生生黑箱成了正當防衛,但其他小罪難免,他好容易在號子裡蓄謀挨揍騙了個保外就醫,剛逍遙沒幾天,又趕上鄭哲忽然來了sd,所以他怎麼都不能在惹事生非。

  被推到路燈上的人滿嘴髒話,面皮發紅,腳尖卻是踮着,那人也是個高個子,給個同樣個頭的人拎起來,加之顧銘剛才幾乎要捏碎了他的骨頭,所以他心裡肯定是比較有數的,只是罵了兩句就拽着同伴跑調了。

  顧銘沒有去幹無意義的事,而是驅車回去幹了點有意義的事。

  武兒在這個下午受到了驚嚇。

  連顧銘去年冬天回來時他都沒這麼嚇着過,他認識顧銘沒八年也有六年,顧銘會幹什麼,不會幹什麼,他都瞭如指掌,他看顧銘開槍不稀奇,跑路不稀奇,可他卻是從來沒見過顧銘讀書寫字,這對他而言無異於張春天復活,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事。

  然而現在顧銘不僅拿着筆,還開始寫東西,大有棄武從文,改邪歸正之勢。

  午後陽光正好,顧銘拿着一支筆,對著一個草稿本,三章信紙,怒氣衝天,表情豐富,詞彙匱乏,紙比臉乾淨,臉比筆墨還黑。

  他在武兒驚恐的餘光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一個字也沒寫,光是想,連水都不喝一口,而後他終於落了筆,武兒偷着湊過去看,好傢伙,真上檔次,全是英文啊。

  武兒初二學歷,所以是學過英文的,還記的裡面的李磊和韓梅梅,於是他悄無聲息的從顧銘背後靠近,湊上去看,卻發現開頭既不是hello也不是omeetyou,而是漢語拼音。

  扁扁瘦瘦的,一個一個的,躺在白紙上,這叫一個可憐巴巴,幸而沒幾個又胖起來,長成了漢字,雖然有點稚嫩,但卻意外的不難看,還算方方正正,小楷似的。

  只可惜全是錯別字。

  武兒抻着脖子躲在顧銘後頭看了幾行,不料前頭的人一發聲,直嚇的武兒手裡的奶茶差點潑在顧銘後脊樑上。

  顧銘也沒說什麼過分的,就蹦出兩個字兒:“沒事?”

  武兒把奶茶往顧銘旁邊一放:“大哥……你咋還寫上回憶錄了?”

  而後不等顧銘說話,又來了一句:“我沒事,怎麼了?”

  顧銘頭也不抬,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寫他這些年在外頭的經歷湊字數:“找個字典,用手機也行,幫我查字,還有,等會你給公司那個大學生打電話,讓她稍晚點下班,我要讓她幫我檢查點東西。”

  武兒挨着顧銘坐下,腦瓜子一探,湊過去看:“大哥,你要改行當作家麼?你這跨行跨的有點狠啊……”

  顧銘搖搖頭,低着頭繼續回憶剛走那天他對鄭哲的思念之情,但是寫到思念的念時,他忘了念字怎麼寫,幸好他為人謹慎,事先寫在草稿紙上,不至於浪費信紙,於是他在寫了排排站的幾個四不像後,旁邊的武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哥,最後這個差不多了,就是沒有那一點,把那一點去了就對了。”

  武兒喝了一口奶茶,等反應過來後,嚇的趕忙吐回去,好在顧銘寫的十分專心,沒有發現武兒喝了他的甜水水。

  武兒為了掩飾罪行,又開始跟他扯別的轉移試探:“你今天上午去見過田二了?”

  顧銘緊着嘴唇,一筆一划的寫,他寫的很慢,微垂着臉,眼睫濃長,手指細長,寫出來的字確挺敦實:“再說,你去辦事,別來吵我。”

  艾金在晚上七點的時候拿到了顧銘的情書,顧銘說話算話,果然寫了整整三張,疊好了裝在一個小信封裡,像模像樣的。

  艾金從武兒手裡接了信,一路小跑着上了樓。

  李庭雲正在跟鄭哲在他家喝香檳,艾金進去後,鞋也不換,直衝進去,不管不顧的便一屁股坐在李庭雲身上。

  艾金興高采烈,手舞足蹈,油頭上彆著卡子,裸足上掛着拖鞋:“六哥,你得怎麼感謝我?看見沒,這是你小紅婊的情書,哎呀我可真是聰明伶俐,你這輩子頭一次收情書吧!”

  李庭雲聽不下去:“艾金,你就算不像個男人,也別像個鄉村野雞一樣整天□□來□□去的吧?”

  艾金立刻從他身上起來,老大不願意:“我是鄉村野雞,那你就是城市老斑鳩!”

  李庭雲聽笑了:“你個東北老鵪鶉。”

  “就你山東貓頭鷹!”

  “你也就嘴上厲害,遇事就癟茄子。”

  “癟茄子怎麼了?不照樣一天天把你訓一臉茄皮色兒,所以呢,李姐你高我一等的點在哪裡?”

  ……

  旁邊的鄭哲百感交集,他先是震驚,不敢置信,竊喜半晌,最後忍無可忍,起身去夠艾金手裡的信封:“你倒是給我啊,鬆手……攥壞了!”

  艾金跟李庭雲笑着對罵,也不知道是*還是譏諷,鄭哲看不出來,也懶得看。

  他的眼睛只盯着艾金手裡的信,捏住了往出扯,還不敢使勁,生怕扯壞了,而艾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死捏着不放,鄭哲情急之下,乾脆給艾金來了個手腕反轉,直痛的艾金直接把信扔在地上。

  艾金措不及防,回頭便罵了一句:“鄭老六!你要點逼.臉!”

  “我臉挺好的,額外要那東西幹什麼啊?”鄭哲拿着信往臥室走,極其敷衍的勸架:“行了你倆別吵吵了,再說你倆吵架也太娘們了吧,要是換成我,哥們肯定上激.情粗口,色.情小手,搞什麼五言絶句啊,沒勁,對完了冷戰吶?”

  李庭雲見狀趕忙過去看艾金:“你沒事吧?艾金小主?”

  艾金一甩手:“走開!老娘現在最他媽討厭娘炮!還是吵架的娘炮!”

  ……

  鄭哲在求和憤怒的兩個人中拿了信,兀自尋了個安靜地方,關上門,上來鎖,打開燈,正襟危坐,小心閲讀。

  他那顆很久都不曾悸動的老心臟在拆信的時候都幾乎要蹦出胸口,如艾金所言,他這輩子沒收過一封情書,老了老了,反而趕回時髦。

  他三十好幾的人,此刻卻小學生一樣趴在艾金的化妝台上看信,燈光昏黃,在他臉上彌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使得他整張臉都柔和起來,褪去了細紋,褪去了眉川,他像是十幾歲的小夥子似的,眼珠黑亮,榮光煥發,驚訝又新奇的讀着他的顧文盲寫給他的字,給他造的句子,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在心裡輕念,在唇間呢喃,摻着笑,帶著甜,哪怕顧銘的情書意料中的沒有情意綿綿,前兩張幾乎都是他這些年的流水賬,可這些在鄭老六眼裡卻是這世上最曲折的思念,最動聽的告白。

  這一切好的在鄭哲眼裡簡直髮假,他越看越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然而看到最後幾行,卻又忽然夢醒了,醒的滿足,醒的心酸。

  ……

  你跟我在一起也有很多好處,比如我會做菜,你喜歡吃什麼我都能做,我以後可以學做你的家鄉菜,永遠不炒,只燉。

  一起去東北旅行怎麼樣?去鐵.嶺,去長.白山,你不是說要帶我一起去捉野雞麼?

  如果你不喜歡捉野雞,那我可以帶你去蓬.萊,去金沙灘,去竹岔島去釣魚,我可以給你抓水母,也可以下海給你撈海星。

  不要不見我,我以後再也不讓你等了。

  最後,如果你現在身邊沒人,希望你重新考慮一下我,如果你有喜歡的人,請你告訴我他是誰,我會合理解決,然後好讓你能再考慮一下我。

  顧銘

  作者有話要說:小紅的文筆,輕拍啊……

  明天白天更可能是在修文。

  第88章

  艾金跟李庭雲吵的口乾舌燥,比劃的虛火上升,倆人擠在一起掐胸口擰屁股,打的衣衫凌亂,撓的花妝散發,從鬥嘴到鬥唇,一路*到臥室門口。

  小主妖精眼角挑粉,肌肉娘娘媚態橫生,好容易撕到了臥室門口,艾小主反手觸及臥室門,一邊嬌滴滴的叫囂着要用xxl號黑人男友懲罰鬍子姐姐,一邊動情的攥動門把手試圖行兇,倆人耳鬢廝磨,開了好半天的門都不開,熬的媚態都成了霉態,激.情都成了掃興。

  艾金難掩失落,乾脆把李庭雲一推,轉過身抓着門把手先是動了想法,發現不行就開始猛進的搖,整個人抖的過電一樣,越發有些癲狂。

  李庭雲拉了他一把:“你這是幹什麼?明擺着反鎖上了,別再把門弄壞了。”

  艾金深吸口氣,直起身叉腰拍門:“鄭老六!滾出來!你他媽不是走了麼?上我屋悶頭幹嘛呢?隨隨便便就去人臥室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門兒很快就開了,鄭哲手裡握個信封,表情不大自然:“我也沒占你家廁所呢,你這麼急幹什麼?”

  而後又看看站在艾金後頭的李庭雲,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你倆也別怪我,要不是你家地上丟了太多東西,我早就開門了。”

  鄭哲說的是實話,他進來的時候着急,讀的時候專心,就一直沒注意周圍環境,直到艾金擂門的時候才回了神,正想去開門,結果一出腳便踩中一個矽膠假體。

  鄭哲自來靠自己,所以是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的。

  出於好奇,他拿着這玩意很是端詳研究了一會,假體長十好幾釐米,筋脈遍佈,模樣猙獰,生產商十分負責,把這玩意做的是栩栩如生,手感比較逼真,軟中帶硬,連毛髮都有,只是不知道誰閒着沒事手欠給編成了小辮兒,顯得淘氣又洋氣。

  接着他還發現床上還扔着好幾種,透明的,電動的,大小不一,爭奇鬥艷,鄭哲看的來勁,因此耽誤了開門時間,惹的艾金劈頭蓋臉的罵他:“你看看你這個德行,紅光滿面的,你他媽不是在我床.上對著情書擼了一管吧?”

  鄭哲把折好的信紙小心踹兜裡:“算了吧你,我要真是你說的那樣,也不至於這麼早就給你開門,哥們很持.久。”

  說完又跟他倆一抬手:“行,打擾打擾,我走了。”

  艾金想起來似的,回手拉住他:“哎,你幹嘛去?”

  鄭哲掏出電話,回頭看他一眼:“找顧銘去啊。”

  艾金一臉恨鐵不成鋼:“沒出息的賠錢貨!你追他多少年?他追你有一天麼你就等不了啦?再忍兩天就不行麼?他是在信裡給你夾裸.照了還是貼毛髮傳情了,有這麼猴急麼你?你看看你這個樣,嗷嗷待哺的奶娃找媽似的,他奶.子那麼小你這又是何苦?不能先喝點奶粉對付啊!”

  鄭哲懶得跟他說,只走的頭也不回:“你懂個屁!”

  鄭哲急火火的出了門,電梯也不願意等,樓層不高,他順着樓道就往下跑。

  炫白的聲控燈在紛雜的腳步裡一盞盞點亮,鄭哲披着光,踩着影,兩條大長腿緊倒騰,一會兒功夫就閃出了樓。

  坐進車的時候他開始給顧銘打電話。

  兜兜轉轉,回到原點,還是這個人,他一度覺得不可能,自己也不在奢望的,居然就這麼毫無預兆的成真了。

  他本就捨不得,現在更自責,感情扯不上公平,感情經不起計較,折騰自己的小對象可實在不是一個男人該幹的事。

  鄭哲在手機接通中的嘟音裡等待。

  他貼著微熱的手機屏,像是貼著顧銘的溫涼臉蛋,心跳都開始劇烈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效率極其低下,明天接着寫。

  本來想好了很多整紅方案,只可惜小紅也沒幹什麼太招人煩的事,老六也實在不是那種人。。。愁啊,只能獨自在腦內給小紅上炕頭十大酷刑。

  第89章

  武兒把信送過去就回去了。

  本來顧銘是要去的,結果接了一個電話人就走了,才讓武兒把信給艾金送上門,因為不着急,武兒吃了個飯就把信送過去了。

  武兒不太清楚顧銘到底去幹什麼,也很少問,問了顧銘也不見得跟他說。

  顧銘生性孤僻,本來還有個張春天陪陪他,現在張春天沒了,人也成了獨行俠,幹什麼都自己,跟誰話都不多,也就跟武兒還能說上兩句,不過到不像之前那樣拒人千里,態度冷淡,說話的時候還挺隨和的。

  武兒覺得顧銘可能去處理田二那邊的事,他回來這半年,一直忙着收拾之前的爛攤子,把黑皮搞的一死一殘這事兒他算是很不給田二面子,這會兒回來了,哪怕洗手不幹了,只要他還想在本地安生過日子,就得親自上門把舊賬算了。

  好在田二是辦大事的,一不缺錢二跟顧銘也沒仇,最重要是時間久了,他消了氣兒,也沒用為難顧銘。

  至少在武兒眼裡是這樣,顧銘在鄭哲回來前就一直在安排這事,每次都囫圇個的回來,一點傷沒有,估計是沒問題。

  因為鄭哲的關係,公司在運行資金充足的情況下改頭換面,大部分跟着顧銘的人都散的差不多,剩下幾個也都是想收收心,踏踏實實的賺工資過日子,加之在這一年因為顧銘帶回來的那幾個南方人,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很有點選對門的意思。

  話說這幾個人還真挺靠譜,雖然出身都不大好,有剛從戒毒所出來的,有得罪權貴跑出來躲官司的,反正都是有能力霉運氣的人,其中一個是人叫喬臨,除了自己的女人還帶了一個彞族小孩兒過來,說是他哥哥的孩子,孩子的彞族名字叫什麼武兒不知道,就知道漢族名字叫喬青遙。

  青遙的身世很可憐,沒爹沒娘,只能跟着喬臨背井離鄉的北上,因為現在年紀小還不到上學的時候,所以整天到處玩,幽魂一樣,不定什麼時候就竄到你眼前了。

  武兒不覺得他可憐,卻是從沒見過這麼討厭的小孩兒,男孩雞崽子似的,又瘦又小,但樣貌卻意外的好看,那天他從牆頭兒上摔下來,摔出一頭的土,武兒受託給他擦臉,用的勁兒大了,直接揉下來幾根兒眼睫毛來,那孩子沒什麼反應,武兒卻暗自心驚,尋思這小孩兒眼睫毛可真長,又捲又黑,比女人還密,簡直跟顧銘有的一拼。

  武兒在無聊的時候,偶爾會覺得這小子莫名其妙有點像誰。

  可他把身邊的都想了個遍,也覺不出來想誰,也許是像一位故人,武兒不小了,這些年認識的人多,所以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到底像誰。

  這個小青遙整日偷雞摸狗,上躥下跳,悶頭玩樂,很少見他跟別的小孩玩,有一次他自己站在角落裡鼓搗,武兒好奇過去,卻發現那孩子正在給蛐蛐卸腿兒,膈應的武兒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天武兒領着喬臨去取武兒前兩天落在顧銘家的東西,這小祖宗也正好在,此時他蹲在門口折騰一隻小蝙蝠,已經死了,血肉模糊的,這孩子卻玩的很來勁。

  顧銘正好回來,他家以前是門庭若市,現在冷冷清清,別說有個孩子了,就是有條狗顧銘都會多看兩眼。

  門忽然打開,武兒跟喬臨拿着東西出門,正好跟顧銘打了個照面。

  武兒挺高興的喊了一聲:“哥,你回來了?喬臨要用那個協議書,我上次來落你家了,這不就過來取的麼。”

  藉著屋內湧出亮光,顧銘看見那孩子弄那麼血腥,一臉接受無能,縮着肩膀撓了兩下胳膊,趕緊讓喬臨將他這個奇怪的大侄兒帶走。

  武兒問他:“哥,你吃飯了麼?我看你冰箱裡什麼也沒有,你要吃我幫你出去買。”

  顧銘跟他擺擺手,示意不吃,問了一下武兒送信的事兒,接着就把人打發走了。

  武兒臨走的時候很是感慨,想著顧銘這些年變化真大,越來越規矩了,也不大好吃這一口了。

  顧銘很仔細的檢查了一下手機未接來電,還用家裡的座機給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對著手機上那個未接來電發了會呆。

  屋裡只開了一盞燈,照着一個單薄高挑的人,映出一個細條伶仃的影。

  顧銘在心裡暗想可能是他寫的不好,早知道應該多寫會兒。

  他放下手機,脫了外套,坐在沙發裡,開了電視,選了半天也只有播新聞聯播,便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硬糖放進嘴巴里,一動不動的盯着電視。

  他像個獨居了很久的老頭子似的,冰箱裡是空的,屋子是黑的,電視機裡嘰裡呱啦的說,主持人像個話癆,一刻也不得閒,吵吵嚷嚷的像是屋子裡有很多人一樣。

  這其實就是他這幾年最平常的夜晚生活,孤家寡人,寂寞安靜,顧銘倒也不覺得什麼,只很自然看著主持人,覺得主持人的聲音動聽,生怕他下一秒就閉了嘴。

  他這幾十年來玩的好的人多是話癆,他年輕的時候煩,現在這些人全都不在他身邊了,他沒得煩,反而開始懷念起來。

  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加入了這裡的喧囂,顧銘抬眼一看,嘴裡那顆糖竟生生的順着喉嚨滑進肚子裡。

  他接起電話,人也跟着站起來。

  鄭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像是飄渺的霧,彷彿蠱惑的術,他問顧銘在哪兒,顧銘就告訴他自己在哪兒,鄭哲說他五分鐘到,顧銘就開了門往出走。

  天已經黑透了,因為天氣還有點冷,又正是飯點兒,小區裡就沒什麼人,顧銘出了門,走了一段才覺着自己應該回去,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裡等。

  對面來了一輛奧迪,大燈閃的顧銘有點睜不開眼。

  從上頭下來兩個打扮入時的姑娘,拎着香奈兒踩着高跟鞋,下車關門,眼看著路邊站着一個男的,高挑,很白,外套都沒穿,手扶着裝點小區園藝的迴廊,車燈閃過,他直直的盯着這裡,眼睛沉的像是夾帶玄霜的黑霧,嘴唇艷的彷彿灼灼一抹的紅蓼。

  姑娘先是怔,走近了看他一臉失望,又靠在一起偷笑,等那倆人一步三回頭的牽着手進了樓道,奧迪後面的也開過來一輛車,見奧迪還擋在路中間便不耐煩的摁了一下喇叭,等奧迪開走,一腳油門竄向前,又一腳急剎停在旁邊。

  駕駛位的門打開,鄭哲從裡頭鑽出來,繞過車頭,往顧銘這邊看,往顧銘這邊走。

  顧銘很是愣了一下,腦子沒反應過來,腳卻是往前走,隨着身體的前移,肢體的僵硬,他的手不自覺的撫過粗粒的廊,擦過垂柳的枝,磚石和木質在他手心划出了白道兒,指尖也擦出了紅痕,可顧銘毫無知覺,沒覺得疼也沒覺得難受,直到碰到面前的人,握住鄭哲的手,他才覺出來溫度,覺出來刺痛。

  顧銘摟住鄭哲的背脊,往裡一收,熱騰騰的抱了個滿懷。

  顧銘張了嘴,又閉上,想問的事太多,可開了口,喉嚨裡只衝出來一句話。

  “你怎麼來才?”

  鄭哲捏着顧銘的下巴,手指陷進他的臉頰,將那張小白臉兒抬起來,同自己對視。

  鄭哲看的非常仔細,一遍一遍的,他雙目黑亮,氣息帶火,熱烘烘的刷過顧銘的臉,岩漿一樣,在星月之下烘的顧銘全身發熱,血都開始往臉上湧。

  “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顧銘在他的目光裡湧出了一張微紅的臉蛋:“不老。”

  “你可老了,不如年輕的時候好看了,成醜貨了,”鄭哲捏着顧銘的臉,顧銘的紅嘴唇軟軟的拱着鄭哲的手指,拱的鄭哲手心發濕,鼻子發酸,他眨了眨眼,喉嚨發緊:“真醜啊,你看看你,臉也黑,眼睛也難看,眼毛還短,你這麼醜,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要你?”

  顧銘沒說話,他既不會撒嬌也不會哄人,只便示好的把臉貼在鄭哲脖子上,用力的抱他,發現他不抱自己,又騰出一隻手將鄭哲的兩條胳膊分別放在自己腰上,再重新抱住他。

  他的頭擱在鄭哲的肩膀上,趴了沒多久,長長的睫毛裡就滾出一顆淚珠:“我覺得我真幸運,我這樣的人也能善終,以後我一定好好陪你。”

  鄭哲忽然緊緊的箍住顧銘,雙手摸他的後背,又降到腰肢,力氣大的像是要將人掐死似地,而後他終究泄了力,又順着那細細的一匝腰往上,撫摸過那密細的布料,感受着那緊實流暢的曲線,他的手一遍一遍的撫摸顧銘的胸口,急切的揉摁,最後上了顧銘的脖頸,側臉,他捏着顧銘的臉,捧着顧銘的臉,饑.渴的噙住顧銘的唇瓣,嘬吻他的唇尖,而後將自己的舌頭伸進去,攪拌,牙齒輕輕的咬合,咀嚼似地去嘗唇間那兩片柔軟的肉,又香又甜,全是顧銘的味兒。

  他本來已經忘了,現在卻是全記起來了。

  哪怕顧銘因為離他太近,貼著他的臉,看著都不太像顧銘,鄭哲也知道這就是顧銘,他的顧小紅回來了。

  鄭哲盯着跟自己唇.舌交.纏的人。

  他的手拂過顧銘的額發,撥到一邊,露出整張光潔的臉,他仔細的盯着這張臉,看顧銘微顫的睫毛,和因為疼痛而擰起來的眉毛。

  鄭哲不是故意咬破了顧銘的嘴唇,卻大概是知道顧銘的嘴唇破了,被咬肯定很疼,然而就是這麼疼,顧銘也沒說什麼,也是緊緊的抱著他,手指都要嵌進鄭哲的腰裡。

  鄭哲知道這人現在一定很愛他。

  他也愛他,從十七歲就愛。

  鄭哲高興的要命,簡直要笑出聲來。

  這些年他經歷了堅定,錯誤,動搖,絶望,麻木,疑惑,所有的所有,他終於熬完了他全部的苦楚,艱難,他總算等到了他的好日子,他的顧小紅。

  第90章

  小別勝新婚,久別塞開葷,倆人在料峭春風里拉扯着回家,進了門燈也不開,靠在牆上,鄭哲脫顧銘的褲子,顧銘解自己的衣服,急不可待,短兵相接,長槍搏洞,鄭哲的鼻梁抵住顧銘的臉,感受着對方顫抖的鼻息和不斷上蹭的身體,過一會覺得他一隻腳站不住了,又放下他那條腿,將其翻過去,緊緊的摟在懷裡。

  鄭哲頭上都是汗,順着髮根流進衣領,他貼在下方濕冷的脊背上,在黑暗中艱難壓抑的重喘,深情款款的低語。

  顧銘攥住腰間的手,單手扶牆,下巴滴汗,搖搖晃晃,葉子一般。

  疾風驟雨去了又來,等最後挪到臥室後,倆人都折騰的沒什麼力氣,又睡不着,就過冬的耗子一樣湊在被窩裡說話。

  屋子裡沒開燈,也沒拉窗簾,鄭哲背對窗,對面的顧銘迎着光,臉蛋兒給映的白亮,擦了粉似的。

  鄭哲一隻手撐頭,另一隻手在顧銘的肩膀和後頸上游移,並時不時的捏顧銘的臉。

  他之前跟顧銘在一起總有點心裡發虛,現在總算是徹底踏實了,踏實的後果是肆無忌憚,他小偷似的在顧銘身上掏來掏去,好像他身上有很多兜兒,還專掏屁股和胸口,也不怕顧銘生氣。

  四目相對,視線膠着,顧銘問鄭哲為什麼不接他電話,鄭哲問他為什麼回來的這麼早,互訴衷腸,間歇虐.腸,如此反覆兩回,直至天色蒙亮。

  鄭哲上午睜開眼的時候,看見周圍還很是愣了一會。

  他坐直身體,正要翻身下地,卻忽然發現旁邊被子鼓着一個大包,露出頭頂那一撮黑頭髮,和一隻手上的幾個細指頭尖。

  顯然是蓋着一個大活人。

  鄭哲掀開被,像是掀開了新娘的蓋頭。

  顧銘嘴唇埋在枕頭裡,臉蛋泛紅,熟透的水蜜桃似的,眼下這一出明擺着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總算徹底滾到鄭哲被窩裡了。

  有了顧銘的鄭哲就不着急回老家了,他自然而然的留在這邊,陪着顧銘處理剩餘的事兒,他已經徹底清楚了顧銘回來的處境,包括官司和保外就醫,也知道顧銘這邊其實還沒正式審判,律師的意思是後續問題不大,即使最後別的罪名成立了,本來就沒幾年,緩期執行也跟沒判一樣。

  從律師所出來後,上了車,鄭哲忽然使勁的摟住顧銘,捏起他的下巴,舌頭小魚一樣鑽進他的嘴。

  鄭哲親的斷斷續續,顧銘也被吻的稀里糊塗,就只趁間隙問他:“幹什麼?”

  鄭哲在他唇上來了個帶響兒的:“我一想到你最艱難的時候我沒幫上忙就鬧心。”

  顧銘搖搖頭:“公司也多虧了你。”

  鄭哲的嘴唇蹭了蹭他的唇尖,而後放下,緊接着發動汽車,將車從車位裡倒出來。

  他一邊開車一邊跟顧銘撩閒:“對了,等你這邊都弄完了,人能走了,就跟我回家過五一唄?我算算時間差不多。”

  旁邊的人拆開一小袋梅肉,聽鄭哲這句話,啊了一聲,嘴唇微張。

  鄭哲給他解釋:“帶你去見見我家人啊,你公公還有你小叔,”說完又看了顧銘一眼,眼裡含笑:“順便帶你去鐵嶺,去長白山,我得帶你去捉野雞啊。”

  顧銘闔上嘴,低頭從那一小包梅子裡挑出一顆肥頭大耳的梅肉,直接喂進鄭哲的嘴裡。

  鄭哲臉上的笑意加深:“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你說你怎麼會寫情書呢?還寫那麼長,沒拼音沒錯別字的,你這水平提升有點快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偷着上夜校了?”

  顧銘像是要笑似的,嘴角一抿:“我讓別人幫我查的字典。”

  路上車不多,鄭哲他眼望着前方,單手握方向盤,騰出手去摸顧銘的手,攥好了,放在手心裡:“那你也比我厲害,換我我是寫不了,我可記得我小時候寫作文,那把我愁的,寫一句問我爸一句,真事兒,搞的我的作文裡全是我爸的口頭語,一點也不書面,氣的我老師罵我是先天性寫作缺陷,所以我到現在都很羡慕會寫作文的健全人。”

  顧銘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什麼也沒說。

  “以後咱家給人寫信這事都歸你了。”

  顧銘又沒說話。

  鄭哲稍一側臉,看顧銘臉上出現了一點為難之色,下巴稍一用力,抿緊了嘴,像是忍笑:“你給我寫情書,我不會讓你白寫的,可我又不能回寫,要不我給你唱個情歌吧。”

  顧銘想起有一年鄭哲邊開車邊唱歌,連忙搖頭:“不用,你別唱了。”

  “我現在就想唱。”

  顧銘要抬手捂耳朵:“別唱。”

  “行,我不唱,換你哼哼。”

  “我哼什麼?”

  “我聽你昨晚上哼的就挺好。”

  這意思在清楚不過,鄭哲最近頗有點大開葷戒的意思,一天好幾頓,沒完沒了的吃,吃的顧銘都有些吃不消,他起初還是配合,到後來實在受不了,就總是找藉口試圖搪塞過去,他經常在鄭哲摸他暗示他的時候裝出一副很疲憊的樣子,希望鄭哲能去幹點有意義的事。

  鄭哲眼看著顧銘臉上出現了一種最近很常見的表情,有點像是要憔悴,可也看著不大憔悴的模樣。

  只見顧銘垂了眼,擰了眉:“我好像要感冒。”

  說完還捂心口:“心也難受。”

  鄭哲知道他打小撒謊臉就不紅,也沒跟他一般見識,就只商量正事:“顧哥,你真洗手不混了麼?以後也不會動這個心思了麼?”

  “恩。”

  “男子漢一言九鼎?”

  “什麼意思?”

  “就是說話算話的意思。”

  “恩。”

  春日正好,映嬌面紅鄭哲表情平靜,內心激盪,壞水不露臉,善意掛嘴邊。

  “哦,那小顧啊,你看咱倆現在真是在一起了,我覺得有些話還是說開了好。”

  “你說。”

  “咱倆認識這麼多年,現在才能在一起,都是你不放棄追求我至今的結果,做人要懂得珍惜,你要是以後想跟我分手,或者是想打我,覺得我煩的時候,你就好好想想你現在多喜歡我。”

  “……”

  鄭哲扭頭問他:“你怎麼不說話?”

  “是你追我時間比較長。”

  “不,你錯了,這種事是不能分時間長短的,得分先來後到,你看我剛才跟你說的,我說,咱倆能在一起,都是你追我的結果,我是不是沒說錯?我追你是比較久,但是我沒追上你,咱倆也沒能在一起;你追我時間雖短,但是你追上了,所以追人的是不是該的比被追的更珍惜對方?上學時候老師不都教大家珍惜得之不易的勞動成果,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說完這句話,鄭哲減慢車速,捏顧銘的手,享受良辰美景,佳人犯渾。

  他眼看著顧銘笑起來,露出一點白牙。

  顧銘嘴說不清楚,腦子卻很清楚,但他到底是同意了,並反握了鄭哲的手:“對。”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完結。腦子很渾,最後一章可能修也可能懶得修。

  說說感想

  中間連載的時候我總想著趕緊完結,趕緊完結,我勒個去怎麼還不完結,可真到完結了,又不想完結了。

  因為完結就像是交了考卷,讓銀莫名其妙有種蛋蛋的憂桑和想自我檢討的心。

  這次我嘗試了一點我之前不大擅長寫的東西,為此文風也相應的做了點小調整,雖然最後沒能寫出我最初想要的,可現在呈現出來的意外的東西,我也挺喜歡。只是如果能重新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把小紅寫的更好。

  非常感謝每天給我留評撒花的姑娘,這麼抽每天還有你們給我留言,真的真的是非常大的動力,因為你們我才會越寫越有感覺。

  所以我在一個很有趣的地方,給大家放了兩個完結小禮物。

  新文文案應該近幾天就放上來,因為文名逃脫不了猥瑣正在不斷的槍斃中,以至於暫時見不了人。

  番外 受騙

  晚上照例要來一發。

  因為東北最近天冷,所以他倆一反常態,並沒有赤身肉搏,而是貓在熱被窩裡辦事。

  這會兒鄭哲趴在顧銘身上,兩個人的胸口貼在一起,汗津津的感受著彼此的心跳,鄭哲的下巴搭在顧銘的頸窩處,顧銘的小腿露在被子外,被子中間一聳一聳的鼓起大包,隨著疊在一起的兩個人而有規律的起伏。

  鄭哲動的不快,每一次插入卻都有力,直幹的身下的人嗯嗯啊啊的直哼哼。

  顧銘臉有汗氣兒,面色潮紅,他張開嘴,軟糯喘氣:“……要射了”

  “你又要被幹射了?”鄭哲抬起頭,側過頭去看旁邊的紅臉蛋兒,他眼有得意,頂端正好戳在顧銘那地方上:“挨幹就這麼爽?”

  顧銘緊抿了嘴唇,不再出聲。

  鄭哲親了親他被吮吸到微腫的嘴唇:“說你愛我。”

  顧銘睜開眼:“我愛你。”

  “叫著老公說。”

  顧銘被做的頭昏腦脹,神志不清:“……老公……”

  鄭哲重頂兩下:“過來親我,主動點,老公把你幹射。”

  顧銘微一送唇,含住鄭哲,緊著在兩隻手也從被窩裡伸出來,環住鄭哲的脖子,紅舌頭滑進鄭哲的嘴唇,軟軟的攪,很纏綿的跟他接吻。

  在唇舌交纏,和下體緊箍的吸附裡,鄭哲感覺到咯在小腹的傢伙微微跳動,緊接腹部一陣濕熱,該是顧銘射了出來。

  而後鄭哲直起腰身,雙手撐在顧銘的身體兩側,他的整個性器都埋在顧銘的身體裡,粗糲的恥毛磨蹭著顧銘的下體,小幅度的抽插間,直帶著顧銘的身體往上一竄一竄的。

  因為體位的關係,被子從鄭哲的腰背上滑落,露出連接在一起的兩具身體,蜜和白,一個布了汗,一個彌了紅,

  顧銘兩條大腿橫在鄭哲的大腿上,乳尖硬出兩個小圓粒兒,他腸道濕熱,穴口紅腫,下腹上都是斑斑精跡,腿根兒上還有幾處昨天晚上吸的印子,鄭哲撫摸他的下體,插的又快又深,不一會就氣息急促,身體緊繃。

  顧銘在高潮的餘韻中被不斷的插入,體內的陰莖又硬又脹,頂的顧銘反復向上,最後跳動著射在顧銘體內。

  兩個人摟在一起親了一會,鄭哲翻身而下,顧銘稍微起身,從床頭抽了兩張紙簡單的清理了一下自己,本來想把裡面的精液挖出來,不料卻給鄭哲抓了手。

  “別,我兒子。”

  顧銘差點將手裡的紙團塞他嘴裡,他沉默許久,後又張嘴:“你剛才把腦子也射出去了?”

  鄭哲聾了似的,只重新趴在顧銘身上,抱住他,臉在他的頸子上一個勁的蹭,過會老實了,聲音發悶:“小媳婦。”

  鄭哲趴在顧銘身上,將摟在顧銘腰側的手向上移,摸到了顧銘胸口,還重重的搓了兩下:“小媳婦,我覺得我比原先喜歡你了。”

  顧銘由他抱著:“越老越肉麻。”

  鄭哲很不高興:“我怎麼老了?我周圍數我最年輕,而是三十來歲根本不算老,我一晚上幹你好幾次你都要爽翻了,小夥子也不見得這麼厲害吧?”

  “老東西。”

  鄭哲搡了他一把:“你這話說的就不好聽了?你忘了我怎麼囑咐你的麼?怎麼一追上了就不懂得愛惜了呢?”

  顧銘想了一會,照著鄭哲臉上就是一巴掌:“想起來我就生氣!”

  鄭哲頭頂挨了一巴掌卻不怒反笑,只見他將捉了顧銘的手,細細的在掌間磨蹭:“你還想起來什麼了?西沙群島,海南島,你啥時候下海給我捉海星啊?”

  顧銘任由他擺弄:“海星沙灘上就有,撿就行。”

  鄭哲僵了一下,緊接著甩開顧銘的手,翻身扯被,背對顧銘。

  他將自己裹的密不透風,白色的大蠶蛹似的:“操,你真可以,我他媽算是受了騙了。”

  番外2,早餐

  天其實只是濛濛亮,鄭哲起來放了個水,光著腚往回跑的時候精神了,尤其是看晦暗中的人露個白膀子,不免蠢蠢欲動,手手欲動,又轉而跑回浴室。

  浴室水流滴滴答答,沒一分鐘又關上了,鄭哲跑回床,涼爪子順著熱被窩摸到顧銘胸口,將酣睡正香的人從被窩裡刨出來,接著摟進懷裡。

  顧銘肩膀不寬,骨頭也軟,稍一動力就能揉成麵團似的,鄭哲抱著他搓了沒多久,顧銘就皺著眉頭醒來。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鄭哲,並未說話,只是抬手一推,險些把鄭哲的下巴卸掉。

  鄭哲眼看著顧銘翻身繼續睡,垂頭去親顧銘的耳朵,接著將人往自己那邊拉了拉,

  鄭哲調好位置,騎在顧銘身上。

  他的下體現在的狀態是半硬的,比較他已經不是什麼小夥子,不是有點刺激就硬的要爆炸,他用手擼了兩把,將下身擼挺起來,接著湊到顧銘嘴邊:“張嘴,吃早點。”

  顧銘被蹭的嘴唇發濕,很快就睜開眼,看了看頂在嘴上的傢伙。

  鄭哲垂眼看他的表情,明顯的簇了一下眉,不知是不情願,還是被男人那種味道頂的,但他終究是張了嘴,含住了半個龜頭。

  “真乖,”鄭哲本是不報太大希望的,然而顧銘這個反映著實讓人驚喜,他稍微前挺,手指撫上顧銘的頭髮,將整個龜頭頂進去:“用嘴唇包住牙齒,別刮到我。”

  不過他也只是插了一小半,他能覺出來顧銘的舌頭抵著他的頂端,軟綿綿的舔,但別的動作都沒有,口活非常生澀。

  鄭哲的手指向下,扶住顧銘的後腦,接著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下體,一下一下的往顧銘嘴裡喂:“寶貝兒用舌頭舔,吃棒棒糖會麼?”

  身下的人似乎是茅塞頓開,顧銘吸的很好,吃的鄭哲十分舒服,他那靈活的舌尖纏著鄭哲的頂端,嘴唇含吮,在鄭哲餵食般的攪動中,發出隱隱細微的口水聲,

  因為鄭哲沒有插進去,只是送了小半個進去,他用手掌控者陰莖的方向,不斷的戳顧銘的舌頭,口腔,還有嘴唇,他低著頭,看顧銘的臉頰被自己的傢伙戳的一鼓一鼓,他見過無數次顧銘吃東西的樣子,然而哪一次也沒有現在這樣性感,他趴在自己的身下費力的吞已經勃起的陰莖,粗黑硬挺在他的小紅嘴裡出入,抽插,幹的他嘴唇泛光,臉頰起紅。

  鄭哲不在用手送,而是緩慢擺腰,手指在剩下的莖身上勻速的擼動,指甲偶爾會觸碰顧銘的嘴唇,又濕又軟。

  他溫柔的挺腰幹顧銘的嘴,心裡卻想著他後面,回憶著它的色澤,樣子,緊縮的,,那裡真是個好地方,比上面緊多了,又熱又會夾,不過最後一次打量卻是被操開的,圓圓的一個小洞,一副被過度蹂躪的摸樣。

  由於長時間的無法合嘴,口腔內充盈的口水開始順著顧銘的下巴往下滴,鄭哲明顯覺出來包裹在龜頭下的舌頭開始熟稔,顧銘的下頜也開始適應,於是鄭哲雙手死死的摁住顧銘的後腦,使其更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將下體緩慢的往進插:“看著我。”

  鄭哲低頭盯著顧銘:“你看看我。”

  鄭哲不知道自己這個角度是否會顯得老態,可顧銘的仰起的臉卻依舊是光滑細緻,幾乎沒有歲月的痕跡,他眉毛濃秀,鼻樑挺直,眼睛黑亮,在鄭哲全根插入的時候泛了紅,逼出一點水汽來。

  進入喉嚨的感覺非常棒,特別是在人生理性的反嘔,食道肌肉緊張擠壓,比干下麵還爽,鄭哲也的確很爽,不過因為不很捨得,他還是在顧銘臉皮開始發紅前猛的將傢伙抽出來,將那點存貨半擼半插的弄了出來。

  日常番外1

  春天已經過了大半,鄭哲的蜜月也過了大半。

  蜜月是啥,那就是夜夜紅燭,龍鳳顛倒,這倆人雖然不能龍鳳顛倒,只能湊著著二龍搗蛋,但蜜裡調油是不差。

  等顧銘這邊穩定了,徹底沒事了,鄭哲就理所當然的張羅著回東北的事,正趕上天兒慢慢熱起來,鄭哲以回去避暑加認門的理由,很快就定了機票,準備明天就啟程。

  這天鄭哲起的很早,看顧銘睡的沉也沒叫他,只把人從被窩裡刨出來,照著被捂熱的紅臉蛋兒上香了幾口,就自個兒出去覓食辦事。

  鄭哲在艾金家將艾金要稍給他媽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又聊了幾句,回去的時候已經十點多鐘。

  他胳膊上馱著一盒子甜甜圈,大大咧咧的推了門,運足了力氣剛想吼一嗓子,覺著屋裡靜的不大正常,就又把那口氣憋回去,輕手輕腳的帶上了門。

  進了臥室,顧銘果然還沒起床。

  窗簾拉了一半兒,被翻紅浪,背滾紅痕,顧銘光著膀子趴在床上,他本是光著腚的,也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把褲衩套上了,此刻他的大白腿小白胳膊都放在外頭,直挺挺的伸著,呈大字型,像個一不小心顯出人形的王八精。

  顧銘最近很愛睡懶覺,當然也有睡得太晚的原因,鄭哲記得他小時候精神頭挺足的,甭管睡多晚,第二天也都是早早的起來出去禍害人。誰知道老了老了到精神頭也萎了,整天賴床,到現在居然起的比鄭哲還晚。

  鄭哲小時候是很喜歡睡懶覺的,這導致他上學經常遲到,為躲避門口紀檢就從來沒走過大門,整天翻柵欄,鑽帳子,只要他上過學的學校柵欄底下不是有坑就是上面有布料,整的學校都挺納悶,尋思這是個什麼動物能打這老深一個大洞呢,在學校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鄭哲就不念了,緊接著當年冬天就認識了顧銘,每天隨心所欲的睡到日上三竿。

  但鄭哲現在卻基本上睡不了懶覺,甭管晚上睡多晚,第二天早晨七點都準時醒,到了下半年忙的時候更甚,醒的更早。

  鄭哲小心翼翼的將點心盒子擱在床頭櫃上。

  他默不作聲的脫掉上衣,襯衫,後又去接腰間的皮帶,打算在顧銘徹底醒來前重新回被窩裡,裝著沒起,也好借由晨之火跟顧銘抱團滾一滾,去去火。

  鄭哲這皮帶才解到一半,床上的人就翻了個身,動作迅速,露出雪白的肚皮,直勾勾的望著他。

  鄭哲解皮帶的手一停,順勢放在顧銘手上,接著屈了身,帶著涼氣嘴唇在顧銘的嘴上狠嘬了一口:“……你一直都醒著啊……嘴裡怎麼還含著糖呢?大早晨的你不嫌齁啊?”

  顧銘精神頭很好,應該是早醒了,鄭哲問完後也沒聽他答話,只見其一偏頭,抿著嘴角把水果硬糖在嘴裡翻了幾回。

  鄭哲見狀乾脆壓在他身上,寵溺的往懷裡揉。倆人的溫差跟平時大不相同,不多見的是顧銘熱,鄭哲涼。

  顧銘睡的溫度高了,眼下臉和嘴唇都是嫣紅,睫毛又密又長,給鄭哲摟在懷裡,窄肩,小腰,整個人細溜溜的一條,除了抵著鄭哲肩膀的手是硬邦邦的,其餘都是軟的。

  顧銘盯著床頭櫃的盒子,很意外的‘呀’了一聲。

  “這是……”

  見鄭哲沒反應,又指著盒子,開口問他:“這裡頭是滿的麼?不是個空盒子吧。”

  鄭哲上下其手,手勁越來越大,要勒死他似的:“是啊,都是你的,今天是母親節,我送你的禮物。”

  顧銘喜笑顏開,很配合的反手抱住鄭哲:“謝謝你。”

  鄭哲不大樂意,他本來想好了一套說辭,結果顧銘連問也不問,只盯著吃,他也沒辦法發揮。

  鄭哲掰過他的臉:“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送你禮物?”

  顧銘問他:“為什麼?”

  “那是因為雖然你不孕不育,但也為做母親而努力過,所以也要送你禮物安慰你,以後要繼續努力。”

  顧銘很半天都沒有反應。

  鄭哲正覺得尷尬,卻見顧銘抬手拍了拍鄭哲,跟他笑了笑:“你怎麼不說是因為你成活率太低呢。”

  鄭哲有點意外的盯著顧銘,咧了嘴,無聲的笑。

  以前這麼近距離的盯著顧銘能把鄭哲看的鼻血直流,現在看多了,鄭哲也不流血了,只流氓,畢竟一朵花長在懸崖上是只可遠觀的雪蓮花,可一旦摘下來插.在床頭花瓶裡,雪蓮花也成了家養月季,鄭哲想怎麼修怎麼修,愛怎麼插怎麼插,反正顧銘現在是他的。

  鄭哲兩下扒了顧銘的小褲衩,裝模作樣的好像要行配.種之事,卻忽然給顧銘抓住領子,在腦殼上重錘了兩下,揍的鄭哲腦仁嗡嗡響。

  鄭哲最後行兇不成,只能順勢趴在顧銘的胸口上,鼻尖若有似乎的往顧銘胸口那粉嫩的凸起上拱。

  鄭哲挺不樂意的哼哼:“你現在都開始打我了呢?我算發現了,你絕對是負心漢,當初為了追求人家哎呀那許下的諾言都那麼好聽,又要給我這個又要給我那個,完事騙的我同意了,什麼都沒有不說,我還得挨打。”

  顧銘本是薅著他的頭髮,過一會卻也想開似的,慢慢的松了手,任命一般,由著鄭哲在他身上撒歡似的折騰。

  顧銘長長的歎口氣,就事論事:“我到底不是女人,禁不住用,你沒白天沒黑夜的使,等我老了怎麼辦?”

  鄭哲覺得顧銘身上涼了,便把被子拉過來將人裹住:“我挺節制的吧……再說你好壞我還能覺不出來麼,你現在跟以前比沒大差別啊……”

  顧銘給裹的嚴嚴實實,粽子似的:“現在看不出來,以後不一定,你時不時也得讓我歇歇,跟我換換。”

  鄭哲一僵:“你要跟我換?”

  後又直起腰捂住身體:“我看以後咱倆歲數都不小,以後還是只玩心吧,別太肉.欲了,對身體不好。”

  顧銘看他一眼,嘴角帶笑,稍縱即逝:“行。”

  日常番外2

  鄭哲重新給自己穿衣服:“機票買好了,我買的是國航的,明天十點半飛,一點到,到了市里再坐車去我家,五六點能到家,你稍微收拾一下,不過也沒什麼可帶的,我家裡什麼都有。”

  顧銘也跟著爬起來,對鄭哲的安排沒大有意見。

  倆人起床之後,顧銘吃了甜甜圈,洗了臉,後又吃了一個,吃夠了才著手做午飯。

  冰箱裡還剩下的食材不多,加上倆人早就計畫著要出遠門,基本上沒什麼儲備,顧銘看著有餛飩皮和紫菜,就差鄭哲去樓下超市買了一袋蝦仁,絞碎了豬肉放在一起調餡,不出一個點就包了一小蓋簾的餛飩。

  鄭哲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在繚繞的青煙往裡觀望,霧裡看花似的,看他的小紅花指頭翻飛,裡外的忙活。

  他幫不上忙,也不再像往常似的上去添亂,就站在門口看顧銘,覺得顧銘好像比前一陣子圓潤了,長了不少肉,有點要白胖的意思,但現在還沒胖起來,還是清寡細瘦,細胳膊細腿的。

  顧銘拿個勺子在底湯裡攪,鍋子裡鮮香四溢,沒一會就端出了兩碗蝦仁豬肉餛飩。

  鄭哲見狀連忙掐了煙,幫著端碗拿筷子,中途還不小心燙了一下手,整個人跳馬猴子似的跑到顧銘身邊,捏了顧銘的耳垂緩了好半天,到最後顧銘忍無可忍,抽出一把鋼鏟迅速的在鄭哲身上來了一下子,這倆人才算分開。

  吃飯的時候倆人安排了一下下午幹的事,顧銘要去公司看一眼,而鄭哲因為要回去,肯定要把自己稍微收拾一下,所以便打算去理頭髮。

  鄭哲頭髮很短,沒什麼特殊造型,理出來都差不多,所以用不著什麼固定的理髮師。他從來都是隨便找一家就進去理了,不過鄭哲一般會觀摩一下這個理髮店的男理髮師,如果都理的很好,他就會叫那個髮型最醜的理髮師給他理,因為一般好的理髮師都會給自己的同僚理的很漂亮,但無奈自己不能給自己理,只能叫別人理,所以髮型大多會在自己的好手藝下顯得很醜。

  鄭哲抱著這種念頭,幾乎沒理失敗過,就有一次剃的過於貧瘠了,一個月後也鬱鬱蔥蔥的繁盛起來了。

  吃過飯鄭哲把顧銘送到公司後,便在顧銘公司附近隨便找了一家理髮店理髮,不成想理到最後,居然碰見了處裡的小科員石久。

  起初鄭哲並沒有看見他,他跟顧銘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所在的具體位置,掛了電話後也只是很沉默的用iPhone刷新聞,刷了一會就覺得旁邊來了一個男的,這叫一個事兒逼,剪個頭髮跟理髮師溝通的沒完沒了,煩的鄭哲抬頭瞥人,才認出來是石久。

  鄭哲跟他們寇里的一把手很熟,像這種底下的小兵,基本上都是平日裡沒什麼接觸,不過鄭哲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他交人不勢利,而且以他這個年齡,看這種剛步入社會的小夥子真是兩眼就能看個差不多,兩人說過幾次話,他覺得這個小石非常踏實,又有腦子,而且能到這麼好的部門工作肯定是小有來頭,這樣的潛力股不多見,得趁著他還沒起來的時候圍好了,說不定以後還能用上。

  要說缺點吧,鄭哲真是挺煩他挺高個老爺們還那麼愛帶梳子的,他一掏梳子鄭哲就想給他兩個嘴巴,眼下就更招人煩了,沒完沒了的要求理髮師給他剪出層次,剪出心意。

  鄭哲就不明白了,就那麼點頭髮還讓人剪出層次來這小石這心咋那麼高呢?不過這小石也不算太沒自知之明,還提供了一個讓理髮師把後面頭髮往前剪試圖彌補髮際線靠後的方案,鄭哲覺得這種舉動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啥用啊,走大街上風一吹不還是照樣露餡。

  鄭哲熱情的石久打招呼,把石久嚇了一跳。

  我們這位石科員剛分配沒多久,正是沒人搭理的時候,看見鄭哲這麼熱情的跟他說話也有點扭捏,不知道是因為沒心裡準備,還是因為剛才他自己跟理髮師溝通的那一席話被鄭哲聽見了覺得不好意思,總之石久跟鄭哲說了沒幾句話石久就藉口走了。

  顧銘回來的時候石久正好轉身要走。

  倆人打了照面,風從開著的玻璃門洶湧而入,石久腦門前的小頭髮在風中顫顫巍巍的,露出後頭過於飽滿的天庭,看的顧銘直愣神兒。

  石久那是相當的不樂意,尋思這小白臉挺大個眼睛一點眼力見也沒有,非禮勿視的美德都不懂,不是文盲肯定也是山炮。

  但石久為了保持風度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捂著腦門一溜煙的竄出了理髮店。

  顧銘回頭看了一眼,接著又望向滿臉頭髮茬子的鄭哲:“這是誰。”

  鄭哲見顧銘回來了,跟他一抬手,示意他過去他身邊坐:“供應處的一個科員。”

  顧銘隨便拉了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哦。”

  鄭哲從鏡子裡看了一顧銘:“我覺得他以後會有出息的?”

  “為什麼?”

  鄭哲本很認真,可看顧銘也一臉認真,卻忽然變了注意:“你看啊,他年紀這麼輕,頭髮就這麼稀,到老了不用想,一準是個禿頂,禿頂可是領導標配啊,你說說,他能沒有出息麼?我看啊,還是大出息呢。”

  顧銘不能認同:“竟是歪理。”

  鄭哲的頭髮理完了,理髮師在旁邊翻了好久也沒找到去毛茬的刷子,就直接跑到別處去翻。鄭哲見狀稍微朝顧銘的方向傾斜身體:“剪完了,我美麼?”

  顧銘很仔細的看了看,臉有笑意:“不美。”

  鄭哲嘴角一彎,細紋都笑出來了,等給理髮師給他清理完頭髮茬,便接著站起來,趴到顧銘耳邊來了一句:“看你笑的那個小樣兒,你真美。”

  說完又直起腰,跟顧銘閒聊:“我家祖上三代頭髮都很多,從來沒有中年禿頂的,你說你要是找了那樣的,你得多鬧心。”

  顧銘站起身:“我不在乎這個。”

  鄭哲趁著身邊沒人,又來了一句“那我要是個禿頂,你還願意找我麼?”

  顧銘看他得了吧瑟的樣有點煩他,當場就來了一句:“要是要,不過我肯定會整天拿擀麵杖敲你的禿毛腦袋,好好淨化淨化你那張閒不住的碎嘴。”

  鄭哲看他一眼:“你還想不想去長白山了?也不想吃紅腸了?”

  顧銘跟他去結帳,為自己解釋了一下:“我不會真敲的,我只嘴上一說。”

  “那我今天帥麼。”

  顧銘要怒不怒的看了鄭哲一眼,最後還是泄了氣,極其勉強的順著他說:“帥。”

  “你找像我頭髮這麼好的是不是該知足?”

  “知足。”

  鄭哲付完了錢,帶著顧銘出了店,老遠看見石久正跟看自行車的大爺找零,就又開始感慨:“唉,我覺得小石也挺慘,俗話說的好啊,臉大不是病,頭髮稀要人命,臉大還能梳個大中分擋擋,這頭髮少也不好總帶假髮。”

  “對。”

  “現在年輕還好,等老了,頭髮一把一把的掉,這小石媳婦得多鬧眼睛。”

  “他媳婦可憐啊。”

  因為飛機晚點,等到了鄭哲家天都黑了。

  正好趕上鄭哲伯父的生日,鄭哲他爸特意打電話囑咐鄭哲,無論多晚都務必要過去一趟,一是鄭哲好幾個月都不在家,再一個,難得人聚的這麼全,他都跟他大哥吹牛說是鄭哲特意提前回來參加他生日的,所以鄭哲必須出席。

  鄭哲不太願意,說他還帶著朋友呢,到家時間還晚,短期內又不走,改天聚也是一樣的。

  鄭德昌滿懷希望的問了問鄭哲帶的朋友是男是女,待得知是男人後,他有些失落的命令鄭哲必須過去,哥們帶著一起就行,反正也不是兒媳婦見家人呢,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鄭哲強不過他爸,只得把肖亮接風的飯局推掉,帶著顧銘去他大伯家。

  兩家離著不算太遠,倆人做了很久的車,便沒再開車,直接步行過去。

  話說這些年鄭哲家所在的城市變化很大,建了很多樓,他倆沿著街邊,人多的時候並肩走,人少的時候摸下小手。

  鄭哲不緊不慢,領著顧銘四處認路,顧銘卻是一臉茫然,他舊地重遊,舊事上頭,像是品了一口陳釀,微醺了,滿喉馥鬱,又略摻苦澀。

  鄭哲本來挺高興的,後來看顧銘神情冷淡,一點笑摸樣也沒用,這才反映過來似的,立刻打消了帶他去老地方懷舊的念頭。

  只可惜鄭哲還沒走幾步就遇上個老熟人,被迫懷了回舊。

  張春明迎面走來,他已經成了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的獄,看樣子倒是沒有多潦倒,格子襯衫黑西褲,還穿著小皮鞋,擦的油黑鋥亮,就是頭髮都白了,一臉老褶子。

  他跟他兒子張春天長的不大像,尤其是臉型,張春天像他媽,是個大方臉,而他是個清寡長臉,現在老了,瘦了,臉更長了,還是上寬下窄,有點像短粗款的鞋拔子。

  由於特徵明顯,又離這麼近,鄭哲裝看不見都不行,只能硬著頭皮,笑容滿面的招手打招呼:“哎,張哥啊,挺巧啊……”

  張春明一愣,沒有認出鄭哲,只從他身邊過去了。

  鄭哲舉著的手放下來,覺得這事兒辦的有點磕磣,便一時半會沒敢去看顧銘的反映,想著裝隨意把這事帶過去。

  顧銘問他:“你倆到底認不認識?還是你認錯人了?”

  鄭哲心想顧銘夠沒眼力價的,但也沒說他什麼,只是把手插進褲兜,頭也不回:“當然認識,要不你以為我傻啊?隨隨便便在大街上搭訕老大爺……誰知道他居然沒認出我來,我估計啊,他是歲數大了眼神兒不行了。”

  顧銘笑了一聲。

  鄭哲回頭,本是怒目,但看見顧銘的小模樣便泄了氣,他抬手摸了摸顧銘的後腦勺:“難不成是我老太多了,變樣了?”

  顧銘拿開鄭哲的手:“剛才那人是誰?有點眼熟。”

  鄭哲想了想:“我二姨夫。”

  “……你管他叫張哥。”

  “哦,那是因為他跟我二姨離婚了,剛才其實我應該叫張叔,但我不尋思叫哥顯得他年輕麼,結果吧,我這麼為他考慮,你瞅瞅他……”

  “差輩兒了,怪不得他不理你。”

  “恩,知道了,下次不會了。”鄭哲心裡明淨,嘴上糊塗:“哎,不對啊,咱家能說會道心思縝密的人不是我麼?不是說好了說話的事歸我管,寫字的事兒歸你管,這幾個意思啊?你是要全權掌握咱家發言大權麼?”

  顧銘沒說話,也斂了笑,卻沒斂乾淨,帶著暖意,化了方才那一臉冷霜。

  鄭哲趁熱打鐵,哄顧銘高興,他走了兩步,看見前頭的黑社會,便稍一彎腰,用胳膊肘戳了戳顧銘,壓低了聲音:“紅,快看,大哥。”

  顧銘一看,可不就是,前面一群炮子頭,大金鏈,三五成群聚在一個夜市旁邊的大樓口裡,抽煙打火,大哥罵罵咧咧的指著對面的小弟:“操.你媽的讓你去你就快點去,邁開腿,麻利兒走,步邁大點,你他媽來事兒了咋的?癟犢子!”

  鄭哲聽笑了:“大哥口才真好。”說完又一斜身:“你是不是想到了你以前的自己?”

  顧銘看那大哥憤怒的老母雞似的,扯脖子罵嗷嗷罵,罵到激動時臉色青白,一副缺了氧的樣兒,就有點心驚肉跳,連忙搖頭:“沒有,你什麼時候聽我罵過人?”

  鄭哲一想也是,顧銘最缺德的時候也不說髒話。

  但這不代表顧銘沒說過,鄭哲可是記得他小時候罵自己是事兒逼,他倆小時候很多事鄭哲都不記得了,但就這事記得最清楚,現在想起來還有點生氣,於是鄭哲陰陽怪氣的摸了摸顧銘的後頸:“媳婦兒,你說的對。”

  倆人離那群人近了些,漸漸的能聽見他們爭吵的內容,大致就是攤位費沒收全,大哥很不滿意,正在訓斥無能的小弟。

  因為這群人正好站在樓口,也不知裡頭開了空調,還是樓裡比較陰涼,倆人經過的時候都覺得冷氣很足,直吹的身上起雞皮疙瘩。

  鄭哲稍縮了肩膀,輕聲開口:“也怪不得大哥這麼生氣,你說這幫小弟,辦事也太不走心了,你看看大哥站風口上凍的嘶嘶哈哈的也不知道給大哥換個好地兒坐,換我我也會發火啊。”

  顧銘也冷,忙加快腳步:“是挺冷。”

  鄭哲見狀連忙跟顧銘擠在一處,緊貼著他那白花花的肉,還佯做貼心的摟了他一把:“大哥你冷不冷,我摟著你。”

  “不用,你離我遠點,”顧銘推開他,倒也不是不好意思,只是純粹覺得難受:“這麼著走路太難受了。”

  “哦。”鄭哲悻悻的把手又插回兜裡,又起了話:“唉,瞅瞅把那個大哥凍的,直穿皮夾克,這都六月了,你看這滿大街誰穿這麼多了,不過這大哥也是,穿皮夾克金鏈子都能露在外頭,真是挺有本事的。”

  顧銘越走越快,大有甩開鄭哲的勢頭:“你說話這麼難聽,不怕人過來揍你?”

  “我會怕他們?”鄭哲緊緊的跟著他:“我身邊有山東大哥,我可不怕。”

  顧銘回頭,四目相接,他像是要發狠似的,卻忽然燦然一笑,睫毛下一篇幽暗。

  他放慢腳步等了等鄭哲:“我不是,如果他們來揍你,我就跑,我不管。”

  鄭哲趕上他,笑嘻嘻的:“你可不能跑,你都不認道,再跑丟了。”

  顧銘眼有笑意:“那你跟我一起跑,給我指路。”

  “行,說好了,萬一在這兒要是有人要欺負咱倆,咱倆都君子動腳不動手,你領跑我領路,做一對兒維護社會穩定的好中年。”

  ……倆人一路說笑,鄭哲眼看著顧銘心情越發的好,也頗是得意,等到了他大伯家還驚覺這麼快就到了。

  鄭哲大伯並沒有在飯店過生日,而是選擇在自家招待,鄭哲他爺爺生育能力較強,五個兒子,一個閨女,眼下都拖家帶口的聚在這個120平的小房裡,圍著兩張圓桌兒吃的熱火朝天。

  等鄭哲到的時候,女人孩子那張桌已經吃完了,男人都在喝酒,開門的是鄭哲他姑姑,手裡抱著兩歲的小嬰兒,嬰兒正在嚎,哭的一腦門子汗,看見門外兩個大高個兒,當場就嚇憋回去了,還打了個哭嗝兒。

  女人報信一般,拔尖了嗓子喊了鄭哲的名字,而後又歪腦袋看顧銘,一嘴濃重的東北口音:“哎呀,這小夥子長的咋這麼俊呢。”

  “這是我在山東很好朋友,”鄭哲手掌輕搭在顧銘肩膀上,有點攬的意味:“這我姑,走,進屋。”

  顧銘看了看女人要雙不雙的小單眼皮,想也沒想隨口就叫了聲姑姑,而後就跟鄭哲進了門。

  最先看見鄭哲的男人喝的一臉豬肝色,粗聲粗氣的來了一句:“哎呀,我大侄兒回來了啊,快來我身邊坐,笑啥呢?這麼高興?”

  鄭哲因為顧銘剛才那一聲姑姑忍俊不禁,笑的直露牙花,這會給兩個伯父摁在座位上灌了三杯酒,正想好好介紹一下顧銘,回頭卻見顧銘也沒撈著閑,早有人貼樹皮一樣黏了上去。

  鄭言其實不是黏上去,他整個人就是撞上去的,在撞的過程中,還傷及了幾個礙事的人,他緊緊的抓著顧銘的領子,貼在著他的身體,瞪大了眼,仔仔細細的瞧,目光帶火,簡直是把人烙了一遍,把生都烙成了熟,把疏也烙成了親。

  顧銘攥著鄭言的手,使其放下:“你要勒死我了。”

  鄭言放下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我要想死你了。”

  鄭哲盯著他倆看了好一會兒,一邊漫不經心的跟長輩搭話,一邊盤算著等會將人拉過來,可示意顧銘好幾次,顧銘都沒反應,鄭哲被迫聽之任之,也只跟在座的長輩門簡單的介紹了一下顧銘。

  打過招呼之後,顧銘就在鄭言的強烈要求下,被安排到他身邊坐。

  鄭言完全不顧他哥的感受,逕自拉著顧銘的手,他這兩年日子過的舒心,心寬體胖,臉也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智的關係,看著比鄭哲年輕許多,梳個小平頭,整個人乾淨又利索,他起初見著顧銘先是狂喜了一場,這會兒也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看著有點鬱鬱寡歡的。

  鄭德昌跟顧銘倆人也都像是忘了之前見過面似的,都當第一回見,又因為顧銘是鄭哲在那邊的朋友,便對顧銘很客氣。

  顧銘對鄭德昌也很好奇,還試圖從爺仨臉上看出點什麼相同之處,跟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覺得奇怪,總覺得好像看見了鄭哲的老中青三個版本。

  倆人客套的說了幾句話,也沒能多說,倒不是別的,而是鄭言見了顧銘實在是話癆,拉著顧銘的手問東問西,一會瘦了一會胖了周圍人也插不進去嘴。

  鄭言不停的給顧銘加菜,沒刺的魚腹,去了皮的蝦子,夾夠了也不閑著,他放下筷子,面朝顧銘:“弟弟?”

  顧銘跟壽星意思性的碰了個杯,一仰而盡,咽下滿嘴辛辣:“恩?”

  “弟弟啊……”

  高度酒酒勁非常沖,顧銘轉過臉,喉有烈酒,面帶桃花。

  鄭言盯著顧銘,支起胳膊拖著腮幫子,不自覺微張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空著嘴吞咽了一下:“你變樣了。”

  “老了麼?”

  鄭言撥浪鼓似的搖頭:“不是,不是,你一點也不老,還是好看,就是瘦了,臉尖尖著,”他很小心的伸出手,試圖摸一下顧銘的臉,然而顧銘一直在忙活著吃東西,沒個消停時候,鄭言比劃了好幾回,最後只能放下了手:“你以前臉倒也不是圓,反正我總看,能覺比對出來不一樣。”

  “哦。”

  “而且我覺得你脾氣也好了。”

  顧銘夾了一筷子菜:“我以前脾氣壞?”

  鄭言看他吃完了碗裡的菜,又開始給他夾:“不是不是,你以前也沒有壞,就是……現在比較面善。”

  顧銘被這個詞兒嚇到了:“面善?”

  鄭言又搖頭:“不是不是,是……感覺你很和藹。”

  “和藹?”

  “我說不上來,反正不一樣了,感覺都變了,你原先是那樣的,現在是這樣的。”

  “哦。”

  鄭言看顧銘吃飯:“你晚上在哪兒住?”

  “不知道。”

  “那你上我家吧,我屋兒床大,還有扇大窗戶,我昨天剛換的床單,特別香,你住我屋好不好?”

  “不好。”

  “那你住哪兒?”

  顧銘放下筷子,轉臉看著鄭言。

  之前他一直忙著吃飯,基本上沒正眼看過鄭言,此時倆人面對著面兒,鄭言沒覺得尷尬,倒是高興起來,正要往上湊,卻看見顧銘很平淡的回了一句:“你也別老說我的事兒,說說你。”

  “行,”鄭言從來都很聽顧銘的話:“那說說我,我很想你,感覺很多年沒你的消息了,我只能問我哥打聽,我哥還老生氣,前幾年一問就發火,後來一問就說不知道,唉,我可擔心,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兒,為這個我夜裡還哭過呢……”

  顧銘一臉正經:“我對你也不好,你總想我幹什麼?”

  鄭言脫口而出:“我想你也不是因為你對我好呀。”

  顧銘被回了個啞口無言,側臉瞧見飯桌一隅射來的目光,穿過繚繞的煙草青霧,鄭哲捏一根煙,朝顧銘咧嘴一笑,但他笑容消失的很快,直到沒有表情,加上他臉色荀紅,顯得有點凶。

  顧銘這頓飯沒吃好,散局的時候鄭德昌喝多了,鄭哲難得的沒有膩在顧銘身邊,跟他家裡人把人鄭德昌送回家,臨了還把鑰匙給顧銘,讓他自己先回之前放下行李的那個家。

  鄭言聽了鄭哲的安排,表示很想跟著顧銘一起去。

  鄭哲很少見的呵斥了他一句,接著將人塞進計程車,自己也跟著上去了。

  顧銘來的時候光顧著跟鄭哲聊天,回去天又太黑,就有點不記道兒,結果兜兜轉轉,十幾分鐘的路硬是走了半個多小時,好容易摸回去,鄭哲已經到了門口,正要打電話找他。

  倆人進了屋,一個洗漱,一個蒙頭睡覺,等顧銘收拾完自己,進了臥室,床上的人都睡著了。屋裡開著一盞小燈,鄭哲側躺著,散出一股酒味。

  因為這邊的夏夜比較冷,鄭哲剛又習慣性的用冷水洗了澡,這會凍的哆哆嗦嗦的鑽進被窩,躺好了,便自然而然的往鄭哲那邊靠著取暖。

  鄭哲閉著眼,鼻腔裡是滾燙的酒氣。他酒量很好,喝這麼點還不至於要倒頭大睡,這不他躺了一會兒,覺得身邊一沉,顧銘細條條的雙手在鄭哲寬厚的脊背上反復摩挲,又冷又濕,冰的鄭哲一激靈。

  鄭哲翻了個身,那手便縮回去了。

  鄭哲躺好了,伸手夠了兩把,摸著一個小肩膀子,接著五指收緊,往自己身邊兒一勾,試圖要把顧銘摟懷裡。

  顧銘一動不動,語調慢悠悠的:“幹什麼?”

  鄭哲沒能摟住顧銘,就睜開眼,望著身邊枕頭上那黑黝黝的一小堆兒:“過來抱抱。”

  “……”

  鄭哲手一伸:“過來啊。”

  “擠吧?”

  鄭哲聲有笑意:“你過來我就露給你看。”

  顧銘不知道他再那邊笑什麼,只微蹙了一雙濃秀的眉:“露什麼?”

  鄭哲往前一蹭,把他劃拉到身邊,摟進懷裡:“你怎麼這麼涼。”

  顧銘面朝鄭哲,腦門兒抵著他的肩膀:“剛洗了。”

  鄭哲的手在他身上遊移:“你洗這麼乾淨想幹嘛?”

  顧銘沒理他,半晌又開了口:“你老摸什麼摸,我有的你沒有?”

  鄭哲沒有停下動作的意思,他五指收緊,在顧銘屁股上狠捏了一把:“有是有,可是長在你身上,我就覺得特別稀罕。”

  顧銘沒搭理他,他不怕摸,鄭哲愛摸摸去。

  只是倆人躺了很久,鄭哲都沒有停下手的意思,他一遍遍撫摸顧銘的脊背,腰腹,顧銘被摸的睡不著,就睜開眼,卻發現對面的人正睜著眼看他,也嚇了一跳:“怎麼沒睡?”

  “不困唄。”

  “那你盯著我看幹什麼?”

  “樂意看唄。”

  顧銘沒有管鄭哲生活習慣的閒心,但是被盯著睡是有點不習慣,於是他正打算翻過身,卻被鄭哲抬手鉗住肩膀。

  鄭哲另一隻手撐著頭,因為喝了酒,臉頰有點紅,他一本正經的問顧銘,語氣卻不怎麼正經:“顧銘,你說,鄭言是不是對你有點別的意思啊?”

  顧銘神色平靜:“我又不是他,我哪知道他怎麼想的。”

  “你就一點也覺不出來?”

  “沒覺得,”顧銘毫不遮掩,直截了當:“不過你要是不高興,大不了我以後離他遠點。”

  對面的人眼有詫色,卻轉瞬即逝,鄭哲的手從顧銘的脊背滑到顧銘的脖子,最後是臉,他捏著顧銘臉上的肉,想使勁又捨不得使勁似的。

  鄭哲想說的話很多,但到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可說的,顧銘不傻,他看的明白,也說的很明白,所以鄭哲也不打算再計較:“你從哪裡看出來我不高興了?”

  “你看看你那臉吧,拉的比驢還長。”

  “那麼明顯麼?我其實很控制……”鄭哲摸了摸他的臉,不大好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小心眼兒啊?”

  “沒有。”顧銘在鄭哲身上掛的累,便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