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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破曉 by 洛夜 (71-123章 番外未完) :: 2014/04/26(Sat)

5/17 更新番外二~四
5/10 更新番外一


[ABO]破曉 by 洛夜 (1-70章)



  Chapter 071,

  如果把從夏佐出手、到槍尖刺入蟲體這段短短不過秒許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用慢鏡頭的方式重放的話,就會發現幾乎難以分辨到底是槍尖先刺入蟲體,還是腦蟲連同它周圍所有的蟲族乃至菌毯,在槍尖刺進來之前便轟然爆裂,將方圓數百米之地瞬時染成了由斑駁的惡綠色、褐黃色、鐵鏽色肆溢翻滾的血霧之海,

  這片血霧之海和之前蝎蟲噴吐出來的桔黃色戰爭迷霧混淆在一起,不僅阻擋了所有人的視線,還屏蔽了一應掃瞄系統的探測。

  在說出那句“現在”的命令後,魯道夫突然心生警兆——

  巨大的恐慌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臟用力撕擰,彷彿有着什麼凝固起來的惡質咆哮着凶暴而上,硬生生地切斷了……

  沒錯,這種感覺……就是切斷!

  他顧不得去看此次作戰目標對象的死生情況,便急急地把視窗調向了夏佐應該在的側前方。

  ——空無一甲!

  ——空無一人!

  ——就連通訊器裡的聯絡信號都是不詳的灰色!

  一瞬間,魯道夫覺得自己的腦海裡已經變成了空白,他放在光甲操控台上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顫抖。

  他想要大聲呼喚夏佐的名字,想要殺光整個戰區裡還存活着的任何蟲族,想要下令所有人搜遍這個星球、這個星域上的每一處角落,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上將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去克制自己的失控,要成功地做到這一點簡直讓他瀕臨到了崩潰的邊緣……

  在他以為的良久其實只是過去了短短幾秒鐘後,他才開口說道:“所有人,現場待命……”

  “你把蓋比帶過來,”這句話是他在私人通訊頻道里對范倫丁說的,“然後歌姬就是你的了。”

  儘管上將極力壓制,但壓在他嗓音深處難以遏阻的顫抖還是讓所有不知情的人為之一凜。

  “如您所願。”火紅色的光甲被主人操控着做出了一個躬身禮,在帶著自己的士兵拔地而起的瞬間丟下了一句話:

  “歌姬本來就是我的。”

  “大人……”稍後發現夏佐失去蹤跡的康納德充滿憂慮地說。

  “收縮防禦戰線,”上將的聲音已經回覆了之前的平靜,“在范倫丁帶人回來之前,最大限度地將此地的情況保留完整。”

  在腦蟲連帶著數百米之內的蟲族齊齊死亡之後,剩餘的蟲族果然如蓋比所說的那樣陷入了混亂的盲目殺戮中。

  這也讓魯道夫之前下達的命令沒那麼難以完成了——啟動隱形系統,保持與蟲族之間的必要距離,僅僅確保腦蟲之前所在地的原貌——對這支完全由精鋭組成的隊伍來說,並非難事。

  比蓋比晚上一些時間深入到蟲族腹地的,還有人類的大部隊。

  在失去了統一意志進行調配後,僅僅依靠生物本能和肉體力量的蟲族,並不足以抵抗依靠着高度發達科技的人類的侵入。

  何況,它們還陷入了無差別攻擊的狂暴狀態。

  帶著大批研究道具和機器人助手的蓋比剛從火紅色光甲裡爬出來,顧不上喘氣就環顧了一下被軍團長保護得堪稱完好的現場。

  他慢慢地、謹慎地向前走着,不時地在手上拿着的光腦終端上加以查看,然後停駐在了一個地方:“……這裡,是腦蟲待過的地方。”

  少校的判斷一點都沒有錯。

  “能量波動太奇怪了,”蓋比伸手在虛無的空氣中像是探找着什麼一樣的摸索着,“這裡……還有這裡……不對……”

  他招了招手,機器人把從剛落地就開始組裝的一架大型儀器推了過來。

  “理論上腦蟲不應該有這樣大的能力啊……”蓋比一邊搗鼓着複雜的儀器,一邊自言自語道,“這需要的能量太大了,也許只有女皇甚至主宰才有可能做得到……”

  迷茫地再次環顧了一下四周,少校有些生氣了:“不是說現場沒有被動過嗎?圍繞着腦蟲的護衛蟲呢?”

  “全都爆漿了。”康納德口無遮攔地回答道。

  蓋比呆滯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像是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驚嚇。

  接着他突然跳起來,抓起被自己剛剛隨意丟棄在一旁的光腦平板,瘋狂地在上面計算着什麼。

  “理論上……不不不……只是腦蟲而已……但是這樣的能量波動……還有守恆定律……”

  “直接告訴我你的推斷。”魯道夫打斷了蓋比的碎語。

  蓋比回了他一個茫然的眼神:“……空間通道。”

  “這兒的空間很穩定啊!”康納德有些不滿地說,“別神叨,說人話!”

  “蟲族高層領導的精神力量非常強大,從腦蟲可以指揮整個星域的蟲族就能看出來。”蓋比說得飛快,“精神力量也是能量一種,你可以把蟲族的空間通道理解為人類的空間躍遷,但不同的是它們可以進行精確定位。換句話說,如果兩個空間的精神波動連結在一起並且頻率完全一致的話,就像是在這兩個空間之間打通一條直達的通道一樣。”

  少校激動了起來:“這種穿越空間的方式只有蟲族才可以完成!如此完美的……”

  康納德惡狠狠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蓋比的溢美之詞。

  蓋比這才像反應過來問題的關鍵一樣:“有誰誤入了空間通道嗎?”

  “我只想知道,”魯道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無二,“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知道這個通道通向了哪裡?”

  蓋比聽出了長官的聲音在掩藏於平穩之下的不安,猶豫着把探尋的目光投向了康納德:“……啊?”

  ——難道是……

  康納德大校點了下腦袋。

  “……啊!”蓋比腳底一軟,“啪”地一聲坐在了地上。

  .

  儘管在決定攻擊出手之前,夏佐已經完全摒棄了頭腦裡的任何雜念,但還是被“Kane”這個突兀地、直接閃現在自己腦海中的單詞,引起了思緒上那短暫的震撼。

  緊接着,自槍尖處便傳來了一股莫大的粘稠拉力,瞬間就連結上了他腦海中有關凱恩的所有思念……

  這股拉力是如此之大,幾乎是勢不可擋、毫無停滯地衝過來將他吞沒着籠罩在內——

  斬刃身遭的空間開始扭曲着蒸騰起來,無數以最細微分子狀態爆成血漿的蟲族生命力彷彿受到了感召,匯合著腦蟲殘留下來的最後的意志力,兇殘地撞上了已經極其不穩定的空間!

  仍處於虛弱狀態的夏佐只來得及下意識地打開了光甲的質子防護罩,就被這股沛然不可御的大力拉扯着、被逼着跌入了前方漆黑的未知……

  包裹在斬刃外面的精神力和生命力,竭盡全能地保護着自己的“獵物”在穿越空間通道的路途中不受到大的創傷。

  那一剎那的感覺極難形容,粘稠和尖利這兩種理應相反的特質排斥着重合在了一起,像不斷上漲的潮水一樣,兇狠地拉扯撕裂着混入它們中的異物。

  異族獻祭般賜予的保護膜在旅程接近尾端的時候被消磨殆盡,夏佐來不及細想,一把就把防護罩的能量輸出調至了最高值!

  饒是如此,他還是在跌出那道不知長短、不知方位的莫名空間時,被碎裂的空間之力絞斷了光甲的左臂。

  斬刃側歪着重重地跌在了觸感並不堅硬的地面上,這極大地減緩了它所受到的震盪之力——為了能讓機士實時把握到戰鬥情況,光甲一般都不會像星艦那樣配置卓越的減震系統。

  夏佐顧不得身體裡湧出的陣陣疲乏,先操縱着光甲快速起身,後退着背靠到一處高大的岩層之上,然後將淡銀色的補充藥劑注射到自己的腕部,接着開啟光甲自檢系統,檢查通訊器是否可用……接着才將細細打量起身處的環境。

  這一看之下,卻讓他驚呆了當場:

  黝黑深重的天幕、偶現怪石的荒野……還有光甲腳下踩着厚軟菌毯——

  這是典型的蟲族駐地,甚至比蝎蛛星上的那個駐地還要更具有蟲族風格:腳下的菌毯已經瘋狂地長至了可以沒住光甲小腿的位置……如果是沒有光甲的話,恐怕人類甚至都無法在其上行走吧?

  此時,天幕上的星辰微弱而又稀少,所有的可見光都來自菌毯散發出來的綠色薄光,映照得一切光景都於朦朧中透着惡意的陰森。

  夏佐冷靜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看向了光屏中的自檢結果:通訊器不可用,武器彈藥充足、能源剩餘46%、光甲左臂損毀。

  ……事情還不算太糟嘛,他樂觀地這樣想到。

  正當他想要辨明一下方位時,從四面八方突然傳來了密集瑣細的“沙沙”聲。

  這種聲音他並不陌生!在此前延續了兩個多月之久的戰鬥中,不絶於耳的“沙沙”聲已經成為了不少士兵的噩夢背景音。

  ——是蟲族行走在菌毯上的足步音!

  光甲單手拔刀出刃,橫在胸前擺出了一個防禦進攻的態勢。

  ——聽聲音的話,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光能炮等遠程武器根本無法攻擊奏效。

  “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到了後來幾乎成了濤濤不絶之勢……

  昏暗的薄光下,夏佐根本看不清所來敵人為數幾何,只能模糊地分辨出大致的輪廓:

  他伸手打開了夜視儀——

  數不清的刺蛇、跳蟲等等行動迅速的蟲族,影影綽綽地遮天遍地而來,甚至分不清楚哪裡才是菌毯哪裡才是不安蠕動着的蟲族。

  夏佐:“……”

  嘆了口氣,夏佐有些猶豫是不是要開啟光甲的榮耀模式。

  ——只是這樣死的話,也太莫名其妙了……

  ——還有……

  就在夏佐用指尖挑開位於操控台下方、遮掩着啟動榮耀模式按鈕的小蓋子時,有一束聲音像是被直接傳入到他的耳朵中一樣,輕柔地和緩響起:

  『我的孩子……』

  “誰?!”夏佐這次確定這並不是他的幻覺了。

  隨即,他想起了之前出現的“Kane”。

  下意識地,夏佐把自己的手指從按鈕處拿開了。

  ——對,他還有凱恩,如果能在這裡得到凱恩的消息,即便是死了也是多少有些值得的吧?

  『用你的心靈……』他不拒絶的態度像是鼓舞了那個聲音,傳遞過來的音量也稍微大了一點,『可以和我交流……』

  夏佐將全部能量調撥給質子防護罩,然後深吸了駕駛艙裡經過淨化後的空氣,強迫自己靜下心去,用頭腦一遍遍地重複着想要問的話語。

  “你是誰?”

  “你是誰?”

  『你是誰?!』

  『你很快會見到……』那個聲音彷彿欣喜於他的回應,語調裡都帶上了小小的上揚,『我們一直在等你……』

  『你和誰?』夏佐敏鋭地發現了這句話裡的關鍵。

  『來……』在說完這個字之後,那個聲音任憑被如何問道,就再也不開口了。

  滿懷疑問地,夏佐習慣性地把目光投注到光甲的視屏上去,結果卻一眼就發現了一隻蟲族宿主不知何時起已經安靜地停駐在離他不遠的地面上了。

  這只宿主比它的同類都要大上很多,看起來裝下十架斬刃都綽綽有餘。

  此時此景,夏佐反而不擔心了。

  ——最差的結局,也不過死亡而已。

  他反手插刀入鞘,只是略一遲疑便直直地向那只宿主走去。

  隨着他的前進,原本圍攏在他身邊的蟲族如同摩西分海一般齊齊退去,為他留出了一道平坦、筆直的通途。

  翻身躍入宿主那開放式的巨大腔體中,夏佐還有興緻近距離地研究了一下這個生物:

  看起來僅僅是由一層薄膜構成的體腔卻堅韌驚人,就連承載了一架足有八米多高的光甲也沒能改變了它的外形;而且它飛行得非常平穩,乘坐於其上連哪怕一絲顛簸都感受不到。

  想必,這是一隻專門用於承載雷獸等大型蟲族的宿主。

  按照此前戰鬥中對宿主速度的瞭解,夏佐默默估算着自己被帶著飛離出了多少距離。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個聲音想要帶他抵達的目的地並不算遠。

  僅僅飛出了十幾分鐘後,宿主便順服地降落了下去。

  它停留的位置在一個深凹進去的大盆地邊緣。

  夏佐操縱着光甲走到盆地邊緣,粗粗地望下去,被重重迷霧掩蓋着的盆地裡遮藏了所有可探看的信息,全然是一片灰濛蒙的單調色彩。

  “是這裡?”夏佐迴轉過身問那只宿主。

  但是宿主這種生物的精神強度實在太弱,壓根無法與人類進行任何交流。

  夏佐走回到它身邊,伸出光甲僅剩的右手按在了它的身上。

  宿主瑟縮着抖動了一下,然而卻再也沒有什麼其他更多的反應。

  『這裡是哪兒?』夏佐試着用和那個聲音交流的方式和它溝通。

  宿主毫無反應。

  夏佐再次加強了溝通的意願和意志力。

  ……這次,他得到了一些簡單的回應:

  那是一組交雜了畏懼、親近、敬服的複雜情緒。

  『你學習得很快……』聲音再度響了起來,『來……』

  『要我下去?』夏佐問道,『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你沒有第二個選擇……不是嗎……』

  『這倒也是。』夏佐收迴光甲的右手,重新檢查了一下光甲的性能,然後走到那個巨大、幽深的盆地邊緣——

  接着,縱身跳下!

  『你是誰?』在下落過程中,夏佐冷靜地再次問道。

  『你們人類叫我‘主宰’……其實我被我的孩子們稱為‘母親’……』

  .

  在見到主宰之前,夏佐一直以為它會像腦蟲一樣,身處之地會被各種蟲族層層地包圍在一起。

  然而,在一個漂亮的受身操作後,穩穩降落於地面的夏佐卻發現非但自己周圍連一個蟲族都沒有出現,就連腳下踩着的都不是軟綿綿的菌毯,而是堅實的地面。

  穿透了迷霧的阻隔之後,夏佐在之前的那些猜測,已經藉由他愈發強大的感知能力得到了隱隱的答案:

  ——這裡,一定有着關於凱恩的消息。

  他穩住了自己的心神,戒備着向前走去。

  卻在走出了不足百米後,見到了迄今為止他所見過的最為恢宏和不可思議的景象:

  位於盆地正中央的那個生物體,有着比此次進攻蝎蛛星雲的四個軍團主艦加在一起還有巨大的體型,六隻足以與其體型相稱的粗壯觸爪衝天而起,搭攏而出的占地甚廣的空間中,還垂生着一隻類似於眼球的軟體組織。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到來,那個球型組織轉向了夏佐的方向。

  同時,引導了他一路的輕柔和緩聲音再次在夏佐腦海中響了起來:『你來了,我的孩子……』

  “我並不是你生產出的任一個蟲族。”夏佐沉聲說,拒絶再用心靈交談的方式和它對話。

  『你會知道的……』主宰並沒有因為他生硬的拒絶而動怒。

  “你用凱恩的信息引我來到這裡,”在這一路上,夏佐已經大致想明白了這起事件中的大致因由,“那麼……我的老爹在哪裡?”

  『凱恩?……』主宰揮舞了一下自己的一隻觸爪,柔聲問道:『你是說我的新‘女皇’嗎……?』

  作者有話要說:“”裡是說的話

  『』裡是心靈對話……

  Chapter 072,

  由於身處在光甲之中,夏佐在聽到主宰說到“新女皇”時,臉上展露出的震驚根本無法向外界表露出分毫。但他為此產生的劇烈精神波動,卻無法瞞過精於精神探測和控制的蟲族主宰。

  『你好像很驚訝,……』主宰的聲音直接在夏佐頭腦中出現,『其實就像是‘主宰’這個名字一樣,‘女皇’也是你們人類對我們蟲族的命名……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用‘皇帝’這個詞語……或者用你們人類印歐語系西日耳曼語支中的‘Emperor’來指代……』

  夏佐腦海裡一片空白,他幾乎被這個事實衝擊得無法思考更無法呼吸,但主宰“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直接傳遞到他心靈深處,再狠狠地爆炸開來,逼得他不得不接受其上所承載的每一個信息,

  『和人類不一樣,你們所說的‘女皇’和‘腦蟲’的生命力是和我聯繫在一起的……只要我還存在,它們就算形體被暫時摧毀掉也不會被真正的殺死……』主宰依然用和緩輕柔的話語說著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慄的內容,『可是17年前,我的女兒被一個人類士兵殺死後,卻沒能重新回歸到我的懷抱……』

  ——是凱恩。

  『我很好奇,能擁有如此強大的靈魂能量的人,如果能轉變成我的孩子,該為蟲族帶來怎樣光明的前程……』隨着這句話的說出,原本堅硬如鐵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並且隨着不斷加劇的搖晃,崩裂着、上湧着推出了一個巨大的……

  蛹!

  這個蛹的主體呈現出和主宰一樣的暗紫色,其上虯結盤亙着將之纏繞得死緊的管狀生物組織。

  而在蛹一被推出地面,它那堅厚的外殼就開始慢慢轉淡了顏色。等到完全露出全貌後,那層厚厚的外殼已經褪去了此前的暗紫色,轉化成全然的透明色,清楚地露出了被囚禁於其中的“獵物”。

  ——是凱恩!

  夏佐顧不得其它,在剛能隱約分辨出蛹中的那個人影時,就操縱着光甲撲了過去。

  蛹的高度只到光甲的一半,所以當斬刃跪下之後,光甲的視窗和駕駛艙都恰好可以和其間的人影平行而對。

  時隔兩年之久,即便凱恩對他說過自己如果一年內沒有消息傳來便是已經死去,夏佐也堅信和老爹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但他從來沒有想到——

  會是……這!種!重!逢!

  蛹中的男人緊閉着雙眼,周身都被浸泡在半渾濁的不知名液體裡,連口鼻都是如此。

  男人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但是那張看上去很是平凡的臉卻是夏佐所不能更熟悉的:整整十五年的時光裡,只有兩個人相依為伴的時光裡,將他從還只會咿咿學語的幼兒手把手養大成人、教會他生存能力和為人原則、雖然偶爾不靠譜但卻對他傾心相待的……

  父親。

  夏佐忍住了內心激盪得快要暴走的情緒和立時打碎這個蛹的衝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主宰:“他還活着嗎?”

  在初時震驚慟怒交加之中,他還敏鋭地發現了凱恩此刻不僅閉着眼睛淹沒在莫名的液體中,而且還有數根長短、粗細不一的軟體圓管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身體裡,甚至在凱恩腹部,還開着一個放諸於任何人類身上都無法存活下去的獰惡傷口……最大的一根肉管就插於其中,伴隨着輕微的蠕動,和男人緊密地連結在一起。

  『當然,我的孩子……』

  夏佐站起身來,慢慢地拔刀出鞘:“今天要麼我帶他離開,要麼我和他一起死在這裡。”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平淡冷靜,彷彿只是說出了一個陳述的事實。

  『你不想聽聽凱恩的意見嗎……』

  隨着主宰的這句話,蛹內的液體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退去,接着男人幅度極其微小地抖動了一下濕漉漉的睫毛。

  然而,他卻沒有立刻醒來,而是蛹的上半部分被纏繞於其外的觸手狀肉管粗暴地擰碎後,在接觸到隨之灌入的空氣時猛烈地嗆咳起來……

  他咳嗽得非常厲害,用力到彷彿能把五臟六腑都一併咳嗽出去。

  夏佐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擱置在操控台上的雙手指甲都狠狠地扎進了掌心深處。

  然而,他卻都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等到重咳平息下來後,男人才睏倦無比地睜開了眼睛。

  夏佐一拳砸向了艙門開啟鍵,搶在駕駛艙被完全翻出之前衝了出去,卻在快要接近巨蛹的表面時停下了腳步。

  “……又見面了,臭小子。”凱恩像是沒有意外在這裡看到夏佐,而是和平常一樣和他打招呼道,“真不想讓你看到現在的我,太有損老爹在你心中的光輝形象了……不過,我很高興能再見你一面。”

  夏佐撲上去抓住凱恩僅剩下的一隻斷臂,淚如雨下地說不出半個字來。

  “別哭得這麼難看,”凱恩輕輕地聳了一下肩,“你可是個男孩子。再哭真把我的衣服哭濕了啊——雖然它本來就是濕的……好了好了,我都沒有手了,你哭得再厲害我也不會給你擦眼淚的。”

  夏佐如何強忍也止不住喉間的哽咽……事實上,他想放聲大哭,不管不顧地抱著老爹放聲大哭。

  雖然,老爹跟他說過無數次“哭泣不能解決問題”、“男孩子要做的是流血流汗”這些話語。

  ……但是,他如今卻控制不住自己平時極沒有存在感和甚少發揮作用的淚腺。

  ——快別哭了啊,夏佐!

  ——快想出辦法來啊不管什麼都好!

  凱恩在唇邊勾起了一個微弱的淺淡笑意,等到養子的淚水流得沒那麼洶湧了,才繼續說道:“讓我看看你……哎呦,被人標記了啊……好熟悉的氣息,難道是我的哪個損友撬了我的牆角?……等等……好像是……”

  他說的這番話多少轉移了一下夏佐的注意力。

  夏佐又用力地深呼吸了兩次,使勁憋住那些想要用酸脹的眼眶中奪路而出的咸澀液體,正要開口回答,就聽到凱恩憤憤地說:

  “我靠……果然是魯道夫那個悶騷王八蛋麼!這讓我怎麼打得過他!他有沒有給你他們家那個暴發戶一樣的紅寶石戒指?”

  “啊?……給了。”夏佐忍住抽泣,老老實實地回答,正想把那枚族徽指環拿給凱恩看,卻想起自己並沒有把它帶在身邊,“……我沒帶。”

  “這還差不多,”身處不能更狼狽境地的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以後要叫我Papa了。”

  這段對話極大地轉移了夏佐在見到凱恩後失控到快要爆炸的情緒,讓他能在短時間內得以迅速冷靜下來。

  雖然,那股震驚慟怒還在,只是被強行地壓抑了下去。

  『我的孩子,我完成了我的承諾,希望你也能履行你的誓言……』主宰在這時插入了輕柔的話語。

  它這是對凱恩說的。

  “如果知道十多年前殺了那麼一個醜到死的老娘們兒會有今天,”凱恩嘟嘟囔囔地向夏佐抱怨道,“我當時一定讓康塔德那個小子去……你應該已經見過他了吧?我當年離開軍團的時候他還是副營長,現在可能是營長了。”

  “是康納德。”夏佐說,“……不要管這個,老爹,我怎麼才能帶你回家?”

  凱恩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雖然我很想維持住我在你心目中無所不能的形象,但是……”

  他的笑容變得苦澀了起來,然後把目光落在自己殘破的身軀上:“……但是,這件事你只能一個人做了。”

  “這件事你只能一個人做了”。

  這句話是夏佐在過去的十五年裡經常聽到的教誨。

  在凱恩犯懶讓他收拾房間做家務時,在凱恩打發他去承擔起購買日用品的任務時,在凱恩讓他獨自一人去狩獵時,在凱恩把採礦的工作都推給他時……

  “這件事你只能一個人做了”。

  在凱恩回答他“我怎麼才能帶你回家”這個問題時。

  夏佐使勁地搖着頭,努力控制住大顆大顆的淚珠滾出眼眶的速度不要那樣洶湧。

  『我希望能和我的兒子說幾分鐘的悄悄話。』凱恩抬頭看向了距離他們不遠的主宰。

  『當然可以,我的孩子……』主宰用不同於它凶虐外表的溫柔語調回答道。

  然後,夏佐就覺得自己周圍有一層有粘稠錯覺的、無形無質的東西被悄然撤離開了。

  “你能感覺到?”凱恩有些詫異,“那是主宰的精神力……看來,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年,你的進步比我預想的還要大。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早走了。”

  “……”夏佐早就習慣凱恩的說話模式了,所以沒接他這句話而是重複着自己之前的問題,“我怎麼才能帶你回家?”

  凱恩嘆了口氣,示意夏佐認真地看著自己:“我這個樣子,恐怕離開這個蛹之後就會立刻死翹翹……你光甲上沒有治療艙吧?”

  夏佐僵硬地搖了搖頭。

  “就算你帶了治療艙來,就靠你一個人一架光甲,也沒辦法帶我從蟲族的異烙斯星上逃走。”凱恩條理清晰地說,“你忘記我跟你說過的話了?如果無法反抗現實的強.奸,那就躺下來享受好了。”

  在夏佐想要說出什麼話之前,凱恩飛快地截住了他的話:“你先聽我說,我的時間不多……”

  男人臉上的疲憊之色非常明顯:“如果拋棄前怨的話,我其實應該感謝蟲族把我變成了這幅人不人蟲不蟲的樣子,不然恐怕我連半點兒訊息都來不及給你留,就會默默無聞地死在某個星際角落裡。我下面給你講的話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認真聽。蟲族的女皇只能被靈魂力量殺掉,而殺掉它的人必須頂替它的位置。我對成為蟲族的‘皇’沒什麼興趣,因為一旦同化完成,我將不再是我,而是僅保留了我個人性格但卻承載了主宰意志的……蟲族。”

  “同化過程已經進行大概半年或者更久了,只是我一直在很不配合地抵抗着。”凱恩在經過了和養子久別重逢後的激動後,更顯得精神委頓,“很多時候我都懷疑自己會撐不到見你的那天……別露出這樣傷心的表情,你要這麼想:如果不是有這麼一個同化過程,我豈不是連死之前見你最後一面這個願望都沒辦法完成?”

  “我不要你死,”夏佐一字一頓地說,“我來替你做這個女皇,只要你能活下去。”

  “別說傻話,”凱恩笑了一下,“你要做的事情比我重要多了,何況我本來就是個將死之人……既然你去了軍團,應該也知道我當時為什麼從軍團離開的原因了。我在帶著莉婭躲避憲兵隊的追捕時遇到了恆星爆炸引發的γ射線潮,好不容易擺脫了之後,就一頭撞進了一個廢棄星球裡。莉婭的身體一向不太好,所以在那趟旅程末尾離開了我……也許還帶著我們的孩子。我本來是想要陪她一起走的,卻在星艦撞開的一處基地裡發現了你。”

  男人的臉上出現了極其溫柔的神色:“我至今還記得發現你時你的樣子,那麼小小的、軟軟的一團……那個基地因為遭受撞擊,丟失了太多信息,我只能從中得知:你的家族非常了不起,並且為你留下了一個寶貴的遺產。它可能是和生物能量有關的一個東西,因為研製的過程還受到了蟲族的支持。這些信息本來應該更早一點告訴你,但是我卻私心你可以像一個平常的孩子一樣有一個普通的童年,希望自己能把這些搞清楚之後再一併告訴你。”

  “只是,我好像有些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凱恩有些自嘲地說,“不過,從主宰這裡,我倒是證實了它與人類的某個家族確實有過合作,更具體的內容它卻堅持要與那個家族的後代談及。”

  這段談話的信息量太大了,以至於夏佐根本無法立刻理清思路,混雜在如今的情況下更是讓他察覺到了深重的無助:“……老爹,我……”

  “你的家族與600多年前的一場政變有關,但是這部分歷史已經無法通過普通手段查到了;”凱恩接著說,“而且,你的家族是唯一一個能以Omega的身份碰觸到權力核心的家族,這與你們的基因特質有關,也是我為什麼會按照Alpha的標準為你設計訓練計劃的原因;那個遺產可能是一個小飾物,或者是可以和你血脈融合的一個東西;最後,兒子,雖然我在剛遇到你時因為心中充滿了仇恨,所以希望藉由你捅回聯邦一刀,但是我現在卻不在乎這些了,這些家族間和我的仇恨你不去背負也好……我只願你能長命安康。”

  在說完這段話後,凱恩深深地看了夏佐一眼,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對著主宰說:

  『OK了。』

  主宰的反應非常簡單,它任何行為都沒有做出,甚至沒有揮動自己那六隻巨大粗壯的觸爪。只有一處動了……

  那個禁錮或者說保護着凱恩的蛹卻被纏繞於其上的觸手狀軟管高高舉起,並且在舉起的過程中不斷收緊絞死着堅固的外殼——

  “蓬”地一聲,蛹殻被擠壓得粉碎,數十根暫時失去了攀附和攻擊目標的肉柱迅速找到了下一個襲擊“獵物”,不約而同地深深地扎進了凱恩的身體。

  “不——!”夏佐驀地起身,想要回到光甲中,不管用什麼辦法也要把凱恩救離現在的狀況。

  但他剛一動,因為他站在光甲之上而距其尚有數米之高的地下突然躥出了有着同樣醜陋色澤的藤蔓,一息之間就把斬刃牢牢地覊禁在地面上。

  而此時,原本殘缺了雙臂和左腿的男人卻在眨眼之間便在肢體斷損處長出了新的臂腿,就連腹部豁出的那道大口子也迅速被彌合了起來。

  不斷有觸手從凱恩身上沉重地砸落下來,在下跌到地面的過程中就像是被耗盡了全部能量一樣幹枯風化成飛灰。

  夏佐目眥欲裂,凱恩說過的那句話不停地迴響在他的腦海裡:

  ——“一旦同化完成,我將不再是我……”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的軟弱無力。

  如果……

  如果……

  如果他有足夠的力量,死都會帶凱恩離開這裡!

  哪怕因此凱恩會失去生命!

  甚至哪怕是親手殺了凱恩!

  他都不願意!!!

  不願意讓老爹遭受到這種恥辱!

  時間彷彿凝固了,又彷彿過得飛快。

  夏佐麻木地看著被觸手推舉到半空中的凱恩:男人已經從原來偏白皙的膚色轉為了透着青紫色的淡黑,髮色也從之前的淡棕色變成了烏紫色……

  他身上開始覆蓋上一層晶化的護甲,手臂處的肘關節和腿部的膝關節處開始生出堅固鋒鋭的倒刺……然而最大的變化卻來自他的背部。

  像是主宰那六隻觸爪縮小版的六隻利爪從他背部破開血肉而出,並且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迅速變成烏黑的骨質化,微弱的光澤自上流轉而生,讓人毫不懷疑它們在近身格鬥時所將發揮的威力。

  『兒子,』凱恩的聲音已經帶上了輕微的嘶嘶聲,但傳遞到夏佐心中時卻仍讓他感到了溫暖的親切,『……我愛你。』

  “不!”夏佐猛地察覺到了什麼,“不要!!!凱恩不要!!!!!!”

  『不——』主宰也尖利地嘶吼了起來。

  高空中,剛生出六隻利爪的蟲族新皇,運用自己剛長出的武器所進行的第一次殺戮……

  ——就是殺了自己。

  六隻利爪掙脫了所有觸手的纏繞,輕而易舉地將它們割裂碎斷,然後……

  ——然後齊齊地攢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凱恩·揚,荊棘軍團近衛營前任營長,此生最大的驕傲是將夏佐撫養成人,最大的戰績是殺死了蟲族的兩任皇。

  ——其中一個是他自己。

  Chapter 073:

  彷彿被突然施加了時間魔法一樣,六隻細長卻蒼勁有力的利爪攢進男人胸中的動作被加快成了一抹漆亮的閃電,然而卻在夏佐腦海中以一種殘忍到極致的慢動作徐徐回放。

  夏佐甚至聽不到自己喊出了什麼,那句嘶啞的『兒子……我愛你……』已經堵塞了他的全部視聽……

  這其實是一個悖論,蟲族的皇只能被強大的靈魂力量殺死,而且“儈子手”會因為這卓越的靈魂力量被蟲族推選為新一任的皇。

  ——但如果……是皇殺死了皇呢,

  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取破壞掉了,將凱恩推舉向越發高聳的半空、原意是為了讓“臣民”一睹“新皇”誕生的觸手狀肉管瘋狂地扭動了起來,然後齊齊崩碎成粉末狀的細塵。

  ——竟是就此煙消雲散,

  在凱恩的身軀邊緣開始被分解成碎密塵沫那一瞬間,夏佐覺得一直存在他心中的、支撐着他的、某種堅硬得足以讓他依靠的同時又阻止着他、塑形着他的東西——

  轟然倒塌。

  那一瞬間,被堵塞住的全部視聽在這層堅固倒塌之後悲鳴而湧,

  煽動助推着他身體裡那些連他都尚未知曉的、等待開掘的、驚艷絶倫的力量猛烈迅急地爆發出來,無形無質的重重能量海嘯一般地衝出禁錮,一路摧枯拉朽地奔湧而去,直直地撞上了半空!

  主宰的動作其實比他要早,在異變突起之時就已經伸張開了自己的靈魂介質,期冀着能夠找尋併攏護起凱恩可能還存在着的未滅靈魂。

  可是夏佐突然爆發出來的能量實在太迅烈了,出乎主宰意料地和它一起撞向了凱恩崩朽到一半的身體。

  劇烈的碰撞頓時在空中掀起了顛簸的巨浪,凱恩的身體就在這兩股能量的交擠下頃時化為了肉眼無法可視的微末毫粒……

  然而,卻有一抹同樣肉眼無法可視的輕柔存在,在接觸到夏佐的靈魂介質時,悄然消散融入其中。

  但這抹渺弱幾不可察地融沒入夏佐外放出去的靈魂力量之後,卻以一根頭髮絲的力量,於岌岌可危之處重新牽引回了他的理智。

  『你在做什麼!……』主宰的聲音充滿了暴怒,『我說不定有可以復活他的辦法……』

  “然後再看著他殺掉自己一次嗎?”夏佐平淡地問,“我們人類有一句古諺語‘君子不強人所難’……他這輩子的最後一個願望,我……來為他完成。”

  最後半句話被他說出時,已經是乾巴巴的啞聲了。

  至此,這場誕生新皇的典禮……

  在剛一開始,就成了葬禮。

  『他欺騙了我……』主宰依然語帶怒氣,『我們談好的條件,我帶你過來,他來做我的女皇……』

  “他做到了自己的承諾,”夏佐慢慢站起身來,儘管站在斬刃上都讓他和主宰比起來小得像是一粒灰塵,“你無權指責他什麼。”

  “現在,”他面無表情地看向了那個蟲族的最高統一意志,“我想請你解答我幾個疑問:第一,凱恩是怎麼變成這樣子的?”

  他指的是男人那破破爛爛得像是被玩壞拋棄掉的布娃娃一樣的身體。

  『如果他沒有告訴你原因的話,為什麼我也要告訴你……』主宰說,『我只能告訴你,蟲族是不會對同族亮出自己獠牙的……』

  “那關於我的家族你有什麼要和我談的嗎?”夏佐淡淡地問,“即便沒有老爹的要求,在你知道了我的存在之後,也會在某一天和我有所接觸吧?”

  這一次,主宰並沒有立刻回答。

  它那六隻粗壯的觸爪在空中微微晃動着,像是陷入了什麼回憶和思考之中一樣。

  而這份思考也讓它漸漸擺脫了之前的發怒狀態。

  至少它再次說話時,聲音又帶上了之前的和緩輕柔:

  『……是的,我還記得你的母親……』

  夏佐聞言立刻呆立在了當場。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小姑娘,讓我來想想看……』主宰慢慢地說,『抱歉,我記不得她是你的母親,還是你的外祖母了……你們人類長得都一個樣子……』

  “她叫什麼名字?”夏佐聽到了自己聲音中帶著的難以遏制的顫抖,“……是夏琳娜嗎?”

  『好像是?……』主宰不太確定地說,『或者叫夏洛蒂?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不過,我還記得你們家族的名字……只是,我的孩子,你確定要向我詢問這些東西嗎……凱恩對這些瞭解的雖然與我不同,但有些地方可能會更深入。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沒有告訴你這些內容的原因?有時候,真相反而是一種沉重……』

  “他把是否選擇這種沉重的權力交給了我,”夏佐說,“而我的回答是‘是’。”

  ——你為之付出了生命代價所追求的沉重,對我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未盡的責任。

  『‘夏’,這是你的家族名字。』主宰說,『和我們蟲族通過菌毯和孵化所繁衍後代不同,你們是通過雄獸和雌獸的□完成的……而你的家族則是雌獸會跟隨家族的姓氏,雄獸則會跟隨家族成員配偶的姓氏……』

  夏佐:“……是Alpha和Omega,謝謝。”

  『只是不同的稱呼而已,就像你們叫我‘主宰’,而我卻是‘母親’一樣。』主宰輕輕地說,接着像是發覺到什麼事實一樣,『說起來,你也是雌獸……如果你來做我的女皇的話,說不定會做得更好。』

  “我對自己Omega的身份很滿意,”夏佐說,“暫時還不想轉換種族。”

  『真遺憾……』

  ——真遺憾不是你殺了凱恩。

  “說說你和我家族的合作吧,”夏佐沒有追問那句“真遺憾”的含義,“就在不久前,我還聽到了一個傳聞:蟲族和人類原來是盟友的關係——你說的合作,和這個有關係嗎?”

  『盟友啊……』主宰的聲音低了一點點,『是盟友……在你們人類進入宇宙之前,我們和奇美拉的鬥爭已經持續了太久時間了……我曾經希望人類勢力的加入,可以打破這千萬年以來逐漸失衡的平衡……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只是我的盟友好像在中途改變了想法……這樣很不好,非常不好……你們沒有我這樣瞭解奇美拉,這是一個邪惡到必須要徹底消滅的種族,如果僅僅是打退的話,將會面臨它們更大的反撲……』

  說到這裡時,主宰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自己的六隻觸爪:『我可以窺見艱難的未來:它們有着更加黑暗的野心……』

  『以及,你……』

  “我?”夏佐並沒有全然相信它說的話。

  『你已經找到了我和你的家族留給你最珍貴的遺產,』主宰溫和地說,『我的孩子……』

  “你是說我眼睛裡的生物機械?”夏佐立刻聯想到了拉扯他到來之前左眼處傳來的異動。

  『生物機械?不,我們叫它‘天啟’……』主宰糾正他道。

  “只是個不同的稱呼而已,不是嗎?”夏佐不冷不熱地回了它這麼一句。

  『你說的對,我的孩子……』主宰卻欣然接受了他的反駁,『你的血脈非常古老和強大,它在靈魂和精神上所能承載的力量讓我都感到驚訝——事實上,如果不是你身為人類對我而言可能會有更大的幫助,我一定會讓你成為我新的女皇……如果我決定這麼做的話,我會吸取教訓,不會給你半分從我身邊逃離的機會……等到同化一旦完成,我會是你最感到親切和濡慕的母親。』

  “你盡可一試,看我會不會屈從於你的意志。”夏佐冷冷地說。

  『如果你沒有融合‘天啟’的話,我一定會嘗試的。』主宰這樣回答他說。

  它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卻伸動其中一隻觸爪,直直探入其下搭攏而出的空間中,深深地插.進那顆類似於人類眼球的軟體組織中,旋即勾出了什麼東西,不容拒絶地直接戳放到夏佐頭頂上去示意他去觀看:

  那是一個更小的透明球體,在裡面的最底部積蓄了一小層瑩潤的半膠質半流體的不明液體。

  『這是只有我能產生的一種物質,用你們人類的話大概是‘激素’?其實我更願意稱它為‘精華’,』主宰用和它那粗壯的觸爪不一樣的輕盈來回晃動那個小小球體,『這是我精神和靈魂的精華,非常難以凝聚……』

  “你是說?”夏佐下意識地撫住了自己的左眼。

  『你的敏感讓我驚訝,孩子……』主宰說,『要小心慎重地表露出你這種特質,不然我會改變之前的想法。』

  它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精華”:『當年的合作,是你的家族和我進行的……畢竟只有你們才能毫無壓力地和我進行心靈對話,就連凱恩,也是我對他進行了改造後他才能做到這一點的……』

  “我不想聽這個,”夏佐打斷了它的話,因為他想起了凱恩身上的那些肉管,“如果你還想讓我們之間的對話進行下去的話。”

  『相信我,對於他的不告而別,我的悲傷痛苦並不比你少……』主宰這樣回答道,『畢竟,他已經算我的半個孩子了……不要打斷我的回憶,要知道從很久遠的時候敘述故事並不是我的長項……』

  『讓我想想說到哪兒了,』主宰有些苦惱地說,『對,合作……你的家族負責說服人類的‘母親’和我合作,我則負責在共同抵禦奇美拉時提供前鋒部隊……在我們關係最融洽的時候,你的家族向我透露了他們的一項研究進程:通過生物能發揮精神的力量,從而達到更精密和指向性更強的‘預知’……對於‘預言’這項能力,我只能做到一些模糊的感知——相信你們人類在這一點上不能也比我做得更好了,但是你們人類的鬼主意更多……我被這種實用性的‘預知’打動了,答應為你的家族提供我的‘精華’以幫助他們解決人類精神力無法延展到足夠寬厚的難題……但是後來他們卻莫名地和我失去了聯繫,直到我留在蝎蛛星雲上的孩子向我報告它感受到了有些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靈魂波動,我才意識到他們成功了……』

  “你是說我眼睛裡的東西?”夏佐問,“而且順帶一提的是,你所說的‘人類的母親’,應該是‘人類的政府’。”

  『是的,那裡面有曾經屬於我的精華,所以雖然我現在無法調用它了,但依然可以叫你一聲我的孩子……』主宰回答,『而且,你的家族看起來完成得不錯……方才一開始的時候,你的精神力爆發強度都可以暫時和我相抗了……事實上,也正是借助了‘天啟’,我才能把你帶到這裡來……』

  “如果凱恩就是去找這麼個玩意兒才……”夏佐極為淺薄地笑了一下,“我情願不要它。”

  『不,他去找的是‘天啟’可以打開的大門。』主宰在這一點上倒是沒有隱瞞他。

  “你所說的更精密和指向性更強的‘預知’,指的是‘弱點辨識’?”既然說到了眼中的生物機械,夏佐便想要一次問個清楚。

  『不止是……』主宰說,『不過它現在還很弱小,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嗎……』

  “不,”夏佐斷然拒絶道,“我暫時不想和你做什麼交易。”

  『聰明的孩子……』主宰感嘆道,『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做我的女皇嗎?我甚至可以允許你保留自己的意志。』

  “不,”夏佐再次拒絶了,“我還有要保護的人。”

  『是一個雄獸?』主宰饒有興緻地問,『你們人類的感情是一件非常難以理解但又很強大的介質……』

  “是一個Alpha。”夏佐糾正着它的說法,“而且你之前也說過,我作為人類對你的幫助更大。你指的是什麼?”

  『我有預言的能力……』主宰說道,『在不久的將來,黑潮將再次在宇宙中氾濫,而我需要再次借助你和你家族的力量……』

  夏佐勾了下唇角,這個動作被他做起來分外嘲諷:“既然你有預言的能力,那你是否預言出凱恩情願自殺也不願意做你的女皇?又是否預言出我的家族早已被趕出了政治核心?”

  『預言只是可以看到河流的走向,並不能看到河流中每一條魚蝦的每一個擺尾,我的孩子……』主宰耐心地解釋着。

  “那借助我和我家族的力量又怎麼說?”夏佐追問它。

  『你的家族除了本身的強大,向來還有着雄獸家族的襄助……』主宰把自己的一隻觸爪向夏佐靠近了一下又慢慢縮回,『按照我的經驗,你選擇的雄獸應該很有力量……』

  “是我的Alpha。”夏佐堅持着。

  『好吧,你的Alpha……』主宰最終改變了自己的說法,『距離黑潮到來還有一段時間,你有足夠的時間爬上當年你的家族攀登上的高度……』

  “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忽視了一件事情?”夏佐並沒有立刻答應主宰提出的合作,“你該如何把我送回到人類的星域?”

  主宰的六隻觸爪僵停在了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解釋一下哈,如果要按照帶夏佐來的方式送他回去,需要對面有一隻腦蟲還有靈魂獻祭的一堆蟲族才能做到……

  Chapter 074,

  異烙斯星是所有蟲族的起源之地,這裡終年被一層厚厚的灰燼所覆蓋着。

  有觀點認為這是地貌劇變時積累下來的火山灰,也有觀點則認為這是死去的蟲族們的遺骸。

  此時,主宰所在的盆地之外,新升起的恆星已經遍灑下了青白色的皎光,映照得這個星球除了那些熙攘蠕動的蟲族之外,也多了一些別樣的生機。

  但在主宰所在的盆地裡,由於其上飄浮着的厚重得快要凝結成實質的層層迷霧,一點光線都無法透入其內。

  ……不知不覺,已是新一天的清晨降臨了。

  “你在請我來談合作之前,都沒有想好怎麼送我回去嗎,”夏佐冷冷地說,“這會讓我懷疑自己的家族之前和你的那次合作是否正確……當然,還有這次。”

  『不,我的孩子……』主宰嘆出了一口氣,『原本的計劃是我和新皇一起,就可以強行破開空間把你送出去的。雖然這種做法很折損能量……』

  “也許你有時候太迷信你的預言能力了。”夏佐折身走回自己光甲的駕駛艙中,“你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使用通訊器的吧?”

  .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知道這個通道通向了哪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滿臉驚容跌坐在地上的蓋比少校,魯道夫加重了語氣,重新問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根本不用去做什麼探測或者計算,”蓋比機械般地回答道,“因為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蟲族的主宰或者女皇。而在沒有女皇的情況下,就只剩下了主宰。”

  他使勁地嚥了一口唾沫:“這個單向空間通道……只可能通向一個地方……”

  蓋比並沒有說出所通向的星球名字,但是所有人卻瞬間明白了他說的是哪裡:

  異烙斯星。

  ——蟲族母星。

  上將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壓抑住內心湧動的所有情緒,然後語氣沒什麼起伏地說:“我說的‘哪裡’,指的是具體坐標。”

  “能量殘留反推演嗎?!”蓋比一下子興奮起來,他從地上站起身後,顧不得拍打軍服上的塵灰,立刻招呼機器人助手走上前來,一邊鼓搗着那台複雜無比的儀器,一邊自言自語道:“波動消散了不少啊不知道還能不能計算得出來……不過就是要這樣才有挑戰性的……”

  在腦蟲連帶著它最親近的那批護衛蟲一同死亡後,蝎蛛星上還剩餘着的蟲族就非常好對付了:

  失去了統一指揮、也沒有基本的判斷力、只任由本性盲亂攻擊的蟲族,在面對用高科技武裝到了牙齒、輔以護衛機器人開道的人類時,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

  節節敗退。

  “所以說蟲族不過是一個大腦在指揮,哪裡比得上我們人類集合了整個軍團的智慧?”羅伯特少將很是自得意滿地說。

  “是將軍指揮得當,我也沒想到可以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打下蝎蛛星雲。”亞德里恩拍了魯道夫一個小小的馬屁,“想必我們不日就能班師凱旋了,不知將軍有沒有定好歸程的日子?”

  此時蝎蛛星雲中雖有小股蟲族殘留,但這種需要費時已久的圍剿之舉至此便不必再勞煩四支軍團的大駕了:聯邦連同幾個盟國派來的常駐軍團和幾家大型礦業公司的護衛隊,已經走在前來的路上。

  “再等等。”魯道夫只是簡單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羅伯特和亞德里恩互相對視了一下,彼此都流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將軍可是有未完之事?”羅伯特開口問道。

  魯道夫掃了一眼,目光裡全是漠然:“與你無關。”

  羅伯特被他這句話噎得有點拉不下面子,張嘴便口不擇言道:“那也不能讓我們四支軍團都等一個Omega吧?!”

  亞德里恩皺了下眉:這話說的太不妥了。

  “《Omega稀缺性保護法案》中有着明文規定:任何一個放任Omega陷入生命危險中的公民,都會被判處極刑;哪怕是在戰場上,Omega的安危都高於一切,甚至高於當次戰爭的勝負……”魯道夫這次看都沒看他,“少將請便,我是不會把你剛剛的言論寫入報告中的。”

  “說到保護法案的話,”羅伯特一時的大腦充血還未退去,“放任一名Omega深陷戰場這種危險境地的,難道不就是上將您嗎?”

  魯道夫的唇線繃緊了一點兒:“……若是四支軍團中能有一個Alpha可以做到對腦蟲一擊必殺的話,便不必如此。”

  “一擊必殺嗎?一個Omega?”羅伯特冷笑了一聲,“當時在場的人只有你們荊棘軍團的吧?到底是不是一擊必殺?還是說他是蟲族派來的奸細?不然怎麼獨獨消失他一個人呢?”

  “咳咳……”終於可以捏着高腳杯品紅酒的范倫丁舉了一下自己手裡的杯子,“當時我也在場。而且說真的,我都沒信心能擋得下他那一槍。”

  “你不過是個星盜!”羅伯特嘲諷地說。

  “大人,”范倫丁也不起身,就着斜歪在椅子上的姿勢,對著魯道夫隨便行了個軍禮,“他仗着自己軍銜高污衊同僚……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聯邦公民,不信你可以去查自我出生後的所有檔案證明。”

  “你不必這樣,”魯道夫開門見山地對羅伯特說,“我並沒有向軍部彙報你在開戰初期不遵軍令導致艦隊折損過半的事情。”

  接着,他站起身來:“蝎蛛星雲的戰事已經告一段落,諸位都是勞苦功高。即日起便可自行折還,不必特意與我一同往返。”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轉身離去。

  事實上,這兩天以來,魯道夫已經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深埋在基因深處的、Alpha對Omega的保護欲本能在無時不刻地提醒着他自己的Omega正處於危險中的事實。

  而如果不是Alpha和Omega之間特有的精神聯繫,讓他能隱約感受到夏佐並未受到足以威脅到生命的傷害的話,他可能會立刻奔赴尚遠在數千光年之外的異烙斯星了……

  ——哪怕他可能都無法衝入蟲族母星的外圍。

  說起來,Alpha和Omega之間雖然存有一定的精神聯繫,但那大多發生在發情期時,需要藉由信息素散逸在一起的交融而維繫起來的聯繫。

  不過,在新神話中,也有一種所謂的靈魂標記:那是超越了肉體、超越了情.欲、更深的一種標記形式。

  只是,並沒有任何一個教程或者實例對此進行教導或說明。

  “不要告訴我你動了打進異烙斯星的心思。”緊跟着他從指揮部會議室走出的范倫丁把手中喝完的酒杯隨意扔在角落的垃圾桶裡,喊住了走在自己前面的長官。

  至少是名義上的長官。

  “與你無關。”魯道夫腳步未停地說。

  “別說一個荊棘軍團,把我們所有的人都算上,能看到異烙斯星的大氣層就不錯了——這還得是不計傷亡的情況下。”范倫丁快走了兩步,根本不顧什麼軍規的和魯道夫併排走在一起,“先說好,這次我可不陪你玩兒命。”

  “我說過了,你去留自便。”魯道夫淡淡地說,“歌姬我已經給你了。”

  “是還我好不好?”范倫丁不滿地糾正着他的說法,“……你不會以為,我過來陪你打生打死的,只是為了救回我的小美人兒吧?雖然這的確是我的主要目的。”

  “與我無關。”魯道夫惜字如金地說。

  “既然是你救下的歌姬,”范倫丁嗤笑了一聲,對上將對自己冷淡的態度不以為意,“那你應該也看到那群圍着歌姬啃的奇美拉了吧?”

  ——我知道誰在陰我,而且我打算給他個終生難忘的好看。

  “嗯。”魯道夫簡單地點了下頭。

  自他發現那天的異態之後,就安排了人手去詳查。如今彙報結果已經交付上來,只是由於這兩個月多來的激烈戰事而暫時無暇去看。

  “我是個小心眼的人,”范倫丁說,“向來都是一丈還一尺。你救了歌姬一次,我為你賣兩次命……那天的情況,說明有人在尋找、或者說嘗試操控奇美拉的方式……呵,希望他不要玩火自焚燒到自己。”

  魯道夫沒有理他。

  “在你面前我沒必要隱瞞什麼。”范倫丁接著說,“你知道的,我是個星盜……我去過的地方和聽說到的故事都很多。你的那個小Omega這次被蟲族帶走,讓我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傳說。”

  上將伸手入兜,打開了一個小型的語音屏蔽場域。

  “傳說蟲族會挑選美麗的少女帶回自己的領地,將她改造成只聽命於自己的王后,然後讓她誕生下蟲族的新皇……”

  魯道夫的臉色終於發生變化了。

  “哈哈哈哈哈哈……”范倫丁放聲大笑,“我真應該拿記錄儀把你現在的樣子錄下來……”

  然後他趕在男人真正發怒之前搶着說道:“剛剛那個傳說是我編的。”

  “……”魯道夫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冰冷,“廢話說多了也可能會丟了小命。”

  “你是將軍,應該比我更瞭解2000多年之前人類和蟲族間那些有關合作的傳言吧?”范倫丁收起了之前吊兒郎當的態度,“那你猜在這種合作中,有沒有中間人的存在?”

  “我在臨近蟲族領地的某個星系聽到一個有趣的故事,關於一個人類英雄為了取得蟲族的幫助,隻身深入蟲族領地,打敗了包括主宰、女皇等在內的所有強敵,最後逼迫蟲族Boss為人類抵抗外敵的故事。”范倫丁勾了勾唇角,“這個故事真是爛透了,連作為廁所讀物都夠不上格。如果那個人類英雄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為什麼不自己把外敵幹掉然後統一全宇宙?……不過,我覺得將軍這麼聰明的人,應該不用我細說了吧?”

  魯道夫用了五個字回覆他這一段長篇大論:“只是個故事。”

  范倫丁沒有接着這個話題往下說,轉而說道:“那個黃毛——哦,我說的不是你,你頭髮的顏色算是淡金色——你注意到他剛剛說的是什麼了嗎?他說的是‘蟲族派來的奸細’,這種說法並不尋常,極有可能是他一時口誤,多說了什麼不該他現在說的話。”

  “說出你的目的吧。”魯道夫對他說出的話不置可否,而是直截了當地這樣說道。

  “每一個優秀的船長都會在風暴來臨之前判斷好自己的航向。”范倫丁說,“而且,我之前就說過了:我是個小心眼的人,也說過了‘你救了歌姬一次,我為你賣兩次命’。所以我有一筆很大的賬,要和某個人算。”

  “那你要先記得我們之間的欠賬。”上將直視着前任星盜頭子的眼睛,不帶什麼感情地說道。

  “……”范倫丁長嘆了一口氣,“你真的要去異烙斯星?能不能給我換個賣命方式?”

  .

  『這真是一項大工程,』主宰有些疲憊地說,『為了能讓你用上通訊器,我不得不撤掉家園的所有精神屏障……』

  “不要忘了再重新設立一次,”夏佐說,“否則不小心有磁暴彈打進來怎麼辦?你總不能讓你那些小蟲子天天都去噴戰爭迷霧吧?”

  『謝謝你的提醒,我的孩子……』主宰輕柔地說,『你現在可以試着聯繫一下你的雄……Alpha了……』

  夏佐返回到斬刃的駕駛艙裡,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摁下了私人頻道的通訊申請。

  雖然信號非常不穩定,但通訊器還是在經歷了微弱到快要斷開的初時階段後,堅.挺地把訊息傳輸了出去。

  幾乎在信號能穩定地被接通的時候,視頻上就出現了魯道夫的影像。

  盤腿坐在駕駛椅上,夏佐張了張嘴,最後卻只說出了一個“嗨”字。

  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是明顯到昭然若揭的激動和驚喜。

  “……你怎麼樣?”他低低地問道。

  “我很好,”夏佐又做了一個深呼吸,“凱恩……”

  他使勁咬了下下唇:“……凱恩也很好。”

  只是最後那個“好”字被發出得已經近乎氣音了。

  “是你回來還是我去接你?”魯道夫看出了他臉上不對的神情,但卻沒有追問,而是問起了這樣一個關鍵問題。

  當然,他也沒有告訴對方,如果現在沒有接到這個通訊的話,他就會在第二天乘坐新換好了艦體的黯夜歌姬號,前往異烙斯星了。

  “有一個小問題……”夏佐簡單地敘述了現在的情況,然後接著說道:“……蟲族的主宰說,它可以和空間躍遷牽引器進行頻率調和,但需要提供出足夠的靈魂能量進行獻祭。而且它拒絶人類軍隊或者星艦前來蟲族的領地。”

  “好,”上將簡單地回答,“我會去安排。”

  “你沒有什麼問題想問我的嗎?”夏佐問他。

  他有太多的話想對Alpha說,然而身處蟲族的母星腹地和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讓他心力交瘁……竟是一時間沉浸在了一種近乎封閉和茫然的情緒裡。

  ——這是屬於本能的迴避反應。

  但他還是考慮男人可能會有的擔心,掙扎着問出了這句話。

  “等你回來後,想對我說什麼都可以。”魯道夫輕聲說,“我們之間有着絶對的信任。”

  “謝謝……”雖然記得彌賽亞對他說過不要對魯道夫說這個詞,夏佐還是由於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自己的情緒而低聲道了聲謝。

  不過,他隨後向上將補充了一句:

  “……我很想你。”

  Chapter 075,

  自魯道夫直言出其它軍團可以先行離去的話後,西格瑪共和國的主力戍衛軍團是最先離去的,隨後是魏瑪帝國的軍團。

  不過,後者的主將亞德里恩在臨走前還特意和魯道夫進行了禮貌的告別,並且簡單地表達了對他領兵才能的欽佩。

  “如果將軍以後願意的話,可以到帝國來一段……長時間的旅遊,我保證您會記憶猶新的。”中將最後用一種含蓄的暗示語調說,“可能會比您待在中央星域還要愉快。”

  “他這是想要表達什麼,難道以一個盟國的身份想要……”鮑曼在亞德里恩離開後說,“大人,這有些不太尋常。”

  “……”魯道夫望了一眼在光屏上代表着魏瑪帝國戍衛軍團的大批光點徐徐遠離直至消失,“隨他去吧。”

  這兩支軍團的離去,也讓蟲族主宰的那個要求被完成得更加容易一些。

  而長期研究蟲族種族特性的蓋比少校的存在,則讓這一要求完成的進度加快了不少。

  出乎夏佐意料的是,主宰竟然可以“說出”人類的語言,只是它“說出”的每個單詞都很生硬和緩慢。

  “原來你會說人話?”他在主宰和蓋比少校又一次交流後說。

  『是的,我的孩子……』主宰並沒有聽出夏佐話語中的微帶嘲諷,『只是壓縮空氣振動而已,很簡單的小技巧……』

  “那你完全沒必要因為什麼只有我能和你心靈交流,而選擇和我談合作。”夏佐說。

  『不,聲波說出的話有時候會帶來虛假和欺騙……』主宰說,『心靈交流則不會……』

  “可你最後還不是被人類單方面取消了之前的合作?”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夏佐基本上也摸清了主宰的思維方式:對方並不在意直言所帶來的冒犯可能。

  『我也很困惑,畢竟我嚴格地遵守了契約……』主宰思考了半天后,才這麼回答,『也許和你的家族失去了人類‘母親’的眷顧有關?……所以希望你能做得更好……』

  “人類並沒有什麼主宰式的‘母親’,你說的應該是人類政府。”夏佐說,“他們並不是一個人做出的決策,往往是各方面的勢力進行互相扯皮和博弈最後得出的某種妥協。”

  這段話讓主宰費了點兒時間才理解出什麼意思:『如果蟲族裡出現了兩個或者更多的‘母親’,那一定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去做人類的‘母親’……』

  “我們是兩個不同的種族,”夏佐搖了搖頭,“人類不可能出現什麼統一意志的。”

  『或許這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主宰意有所指地說。

  在和主宰溝通後,蓋比提出了不少操作性都很高的方案,尤其在如何調試對接雙方的能量波動頻率上。

  這讓主宰頗為感嘆。

  『每到這種時候,我都會對人類產生非常大的好奇……』主宰對夏佐說,『你們的每一個個體都是那樣弱小,雖然也有一些雄獸的力量十分不錯,但是也完全無法和我們蟲族的雷獸或者奇美拉的王獸相比……然而,你們製造出來的那些小玩意兒,卻可以讓你們發揮出比自身能力更大的力量……』

  “是嗎?”對於科技方面的東西,夏佐是典型的實用派而不是理論派,所以只是這樣簡單地回答道。

  沒有得到太多回應的主宰也沉默了下來。

  這段沉默並未持續太久的時間,因為蝎蛛星上再次傳來信號時,便是能量陣準備妥當的告知。

  重新進入斬刃的夏佐將光甲的質子防禦罩開到了最大值,主宰則是輕而易舉地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開啟了一個看起來就非常穩定的空間通道。

  在進入那個黝暗得彷彿一絲光線都會被吞沒其中的通道之前,主宰伸出了一隻觸爪輕輕地虛碰了下夏佐的光甲——儘管光甲和那只觸爪相比小得像是一顆紐扣。

  『我們會再見面的……』它說,『或者是我和你的孩子……』

  夏佐一言不發地進入了空間通道。

  .

  這次穿過空間通道的經歷與上次相比要好上不少,也許是和蓋比少校在根據通道的能量波動情況不斷進行微調的原因。

  夏佐在重新回到蝎蛛星上時,他駕駛的斬刃外表還是完好的。

  至於光甲內部……則是因為最後不得不啟動了榮耀模式,而導致了光路完全扭曲融合成了一塌糊塗。

  推開有些走樣的駕駛艙,夏佐踏上了堅實的石質地面。

  這裡正是當初腦蟲所在的位置,只是周圍原本呈現出惡綠色的菌毯已經被清掃一淨。

  在他頭頂上空懸浮着兩艘巨大的星艦:曙光號和黯夜歌姬號;下方的地面上,則有着密密麻麻的蟲屍層疊堆積。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蓋比少校在看到斬刃出現後就開始激動萬分,“我成功地開啟空間通道了!”

  “可是這看起來也太麻煩了,”康納德嘟嘟囔囔地說,“先是活捉蟲子,然後還要搞出那麼一個線路亂糟糟的儀器,接着還要用到空間躍遷牽引器……有這個功夫,夠空間躍遷十次的了。”

  “你懂什麼!”蓋比少校慷慨激昂地說,“這是定點之間的空間傳送!空間躍遷是不能做到精確定位的!……而且,我覺得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用一種狂熱的目光深情款款地看向了不遠處的蟲族屍體:“那些小可愛可以提取出來能源你知道嗎?如果我能精簡那些複雜的線路,理論上是可以提高能源提純率的……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這意味着我們可以在蟲族的領地也能保持能源續航!”

  “我提醒你一下,”康納德說,“蟲族領地意味着有晶礦,晶礦意味着能源……所以?”

  “所以我應該從空間躍遷精確定位上努力?”蓋比少校從善如流地說,隨後又有些苦惱起來,“……但是我對空間科學不太懂啊……”

  魯道夫並沒有聽進去屬下之間的爭執。自從他看到夏佐,確定他至少看上去安然無恙後,才鬆開了一直死死攥住的拳頭迎上前去。

  ——上將的掌心中,早已全是冷汗了。

  再次回到人類駐地的夏佐,自從踏上地面之後,便覺得有什麼不再相同了。

  他任由自己被男人一把按在懷裡,對方肩上的三顆金星帶來冰涼的觸感和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讓他終於感受到了一些回歸的現實。

  “我沒能把凱恩一起帶回來,”夏佐伏在魯道夫肩頭,不再試圖掩飾自己的脆弱,“……對不起。”

  男人的回應是用手指撫上了他後頸處的印記,長期操縱光甲和握持武器給他的指腹帶來了些微的粗糙,讓撫摸動作帶來的感觸更加鮮明。

  標記處被反覆愛撫會給Omega帶來極大的安心感,這多少減輕了夏佐這幾天以來一直緊繃著的身心俱疲。

  “現在……我是一個人了。”夏佐低聲說。

  雖然之前凱恩也曾暗示過他可能會離世而去,他在被別人問及自己的撫養人時也會有“養父逝世”的直言之語。

  但在他心中,卻未曾有一刻認為凱恩會遠離自己。

  ——他是那樣的強大和可堪依靠,一定會在前方的道路上帶著笑意等待着自己……

  ——所以自己一定快一點、再快一點……這樣才能趕上老爹的步伐。

  然而……

  現在被留下的卻只有自己。

  “不,你還有我。”上將的聲音裡充滿了堅定。

  他不由分說地把夏佐直接抱起身來,轉身向着不遠的小型登陸器上走去。。

  略一掙動發現無法掙開後,夏佐便把自己埋在男人的臂彎裡。

  耳邊不斷傳來康納德的大嗓門和鮑曼偶爾的插言漸漸變弱……巨大的難以忽視的疲憊感從他心底蔓延而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臟,逼得他甚至無法順暢呼吸。

  ——被他強行壓抑住的、逼着自己忽視的喪親之痛,終於在他在被保護和被珍視地對待時,席捲而至……

  這是一種比悲慟欲絶更深重的蒼白無力。

  回到曙光號上後,聞訊待命的卡特先是為夏佐注射了一記安定劑,然後為他做了一個細緻的全身檢查。

  “沒有任何傷口,”醫生說,“或者說受到的傷害主要是精神方面的刺激。”

  “其它的呢?”上將問道,“有沒有……”

  卡特搖了搖頭。

  .

  夏佐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折磨夢境……

  在夢裡,他反覆看到的是凱恩最後把六隻利爪深深扎進自己胸膛的情景。

  ——好痛……

  ——快醒過來……

  ——不要離開我……

  ——『兒子……我愛你……』

  我也愛你,老爹。

  掙扎着從這個噩夢中醒來之後,夏佐發現腦袋下面的軟枕已經被夢中肆無忌憚奔湧而出的淚水打出了重重的濕痕。

  ——這,不是夢。

  他坐起身來,雙手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鋪的角落中,眼睛感受到的除了乾澀的疼痛,卻是一滴淚都無法流得出來。

  在剛剛過去的夢中,他能清楚地看到並記得凱恩一直在消失前臉上留下的淺淡笑意。

  其實被觸手狀的肉管推舉在高高半空中的凱恩和夏佐之間的距離,已經超過了可以看到他臉上表情的距離。

  但不知為何,凱恩臉上的微笑在夢裡卻是那樣的清晰。

  凱恩是個很愛笑的人,尤其是他在成功捉弄到夏佐之後,臉上更是往往會露出各種十分欠揍的得意之容。

  但不論是哪種笑容,都沒有夢裡的那個微笑來得那樣清晰和深刻。

  就像是直接烙在了夏佐的心中和記憶裡一樣。

  .

  魯道夫走進艙室裡之後,看到的就是蜷縮着抱膝坐在床角的夏佐。

  他慢慢走過去,在床側坐下,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夏佐抬起眼看了看他,然後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男人伸出的掌心裡。

  一如既往的乾燥和溫暖。

  接着,他就被一股大力拽着,跌入了一個更加溫暖的懷抱。

  上將並沒有穿制服外套,襯衣布料的輕薄並不能阻隔掉他體溫和心跳的傳導。

  夏佐伏在他懷裡,半天后伸手摟住了Alpha的腰。

  等到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他慢慢地敘述出了在異烙斯星上的經歷……非常平淡地。

  “……是我欠了他一聲‘父親’和感謝。”這是魯道夫在聽完全部講述後的第一句話,“感謝他把這樣一個你送到我身邊。”

  嚴格說來,如果不是凱恩那架肖恩III型光甲,他根本不會特意轉道仙后座的螣蛇A星上去接人。

  而且單就年齡上而言,這聲“岳父大人”的稱呼並不違和。

  對於他這句話,夏佐選擇了沉默以對。

  上將用指尖小心地蹭過他的眼角:“如果傷心的話……”

  夏佐搖了搖頭,然後坐直了身體:“我不會再浪費時間去流淚了……是我自己不夠強大,如果當時在那裡的是你,一定可以把凱恩帶回來。”

  魯道夫湊上前去在他的眼角輕吻了一下:“你這樣說,還真是讓我覺得又高興又有壓力。”

  “關於凱恩受傷的原因,我一定要查出來。”夏佐說,“我並不打算聽信主宰單方面的說辭。”

  ——『我只能告訴你,蟲族是不會對同族亮出自己獠牙的……』

  而在凱恩還是人類的時候,他和蟲族之間並算不上是同族。

  何況,這句話還暗示着更深的含義。

  “好。”上將對此的回答很簡潔。

  “我的家族……”夏佐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關於蟲族主宰提出的合作事宜他並沒有向男人隱瞞,但那些關於“‘雄獸’家族襄助”類的話語,他卻有些難以說出口。

  “等到我們回到首都星上後,我會去向祖父打聽這件事情。”魯道夫把夏佐重新擁抱入懷,“你放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們要迴首都星了嗎?”夏佐聞言抬頭看向舷窗外,屬於蝎蛛星雲的暗沉色調已經換成了砂蛛星系的灰黃色太空背景。

  “嗯。”上將輕聲回答。

  “……時間過得好快。”夏佐有些黯然地說。

  在這次戰爭之前,他的心中充滿了躍躍欲試的少年意氣;在出征晚宴上,他又被大戰前夕的熱血激情所感染;在戰爭之中,難以避免的流血和犧牲又促使着他開始思考戰爭背後更深的涵義……

  隨後,又是凱恩和主宰口中的家族……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不斷推着他向前,直到踏上一條他之前從未想過,但卻近乎早已被注定的道路。

  接着,落在他後頸上的一個咬吻,打斷了他越來越沉重的深思。

  Chapter 076,

  這場原本被認作會是艱苦卓絶的戰爭,雖然在進行過程中不乏僵持和犧牲才能換回的勝利,但其進程仍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也許,這和蟲族主宰在發現“故人”後代而想要引對方前往做出的設計有關。

  否則的話,相信沒有那幾番宿主的集體死亡,人類軍隊將會付出更多的代價才能在戰爭初期獲得較為優勢的地位。

  而在進攻蝎蛛星腦蟲的過程中,相信它也根據主宰的命令,減弱了相應的阻攔攻擊以“配合”人類軍隊的長驅直入。

  所以,這場被預估可能需要進行五個月以上的戰役,在歷時三個月後,便取得了不容置疑的勝果。

  ……據說,這樣的結果,並不是所有人希望看到的。

  從異烙斯星上歸來之後,夏佐便變得有些沉默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的態度變得拒人千里之外,而是任誰都能看得出這個少年……或者說青年,如今背負着巨大的壓力。

  他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要努力地擠壓出自己的所有時間,然後把它們投入到彷彿無窮盡的各項訓練中去;並且以一種顯然易見的速度,在突飛猛進地進步着。

  ——有時候,真相將明未明之時帶來的逼迫感,會尤為巨大。

  .

  在得知他在異烙斯星上的經歷後,彌賽亞難得地沒說出什麼帶著諷刺的話語來。

  他甚至停下了手中似乎永遠都忙不完的實驗,認真地看向了夏佐:“仇恨是一種非常強大的力量,但不要被它矇蔽了你的眼睛。”

  “你呢?”剛結束體能訓練的夏佐隨意坐在艙室的金屬地板,仰靠在牆壁上問道,“你願意講訴一下你的故事嗎?……有句話怎麼說的來着?如果有人向你傾訴不幸的話,你也應該拿自己的不幸安慰他?”

  彌賽亞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啟了實驗室內的屏蔽場域:“我的故事沒什麼好聽的,不過既然你問起了,為了以後我們之間的坦誠相見,我倒是可以再回憶一次。”

  與兩三個月之前相比,這位Omega維促會的首席醫師好像又瘦了一圈,看上去並不嶄新的白色.醫師袍穿在他身上更顯得晃蕩非常:“我出生在一個很偏遠的星系,據說那個星系之前是反叛軍的駐地……但不管之前的事實如何,那裡一開始對Omega的管制並沒有那麼嚴格,直到聯邦政府肅清了反叛軍之後,在那裡派駐了維促會分會……”

  “我從生下來時就被認為是一個Beta,這沒什麼不好,”彌賽亞淡淡地說,“我的父親也是一個Beta,母親的話……”

  他自嘲式地勾了一下唇角:“是一個比我的血統還要不純淨的Omega……其實,直到我13歲之前,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會是一個Omega。”

  說到這裡時,他停下了話語,許久不曾造訪的記憶帶著被忽視太久的怨氣席捲而至,將他拉向了被刻意遺忘的童年。

  ——父親、母親、長姐、幼弟……

  ——還有隔壁那個總是愛逞英雄主義的同齡Alpha……

  這些記憶經過了100多年的發酵,原本被以為早已不復清晰,卻忘記了它只是沉澱之後被發酵得日益深刻了。

  彌賽亞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正視並開口重新講述那段過往的經歷:“關於基因方面的解釋,估計你也不太感興趣。所以長話短說地講,因為我被發現是一個Omega,所以母親的‘Beta’身份被懷疑,然後顯而易見地我的雙親觸犯了聯邦至高無上的《憲法》、《婚姻法》、《Omega權益保護法案》等等一大堆法律文書……最後,活下來的只有我和母親。”

  “你一定知道,Omega的所謂‘最高豁免權’。”彌賽亞的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住痛苦的低啞,“事實上,被豁免的只是死亡。作為一個‘膽敢嫁給Beta的Omega’,我的母親被認為應該履行自己‘應盡的職責’來洗清自己的罪孽。那你知道Omega應盡的職責是什麼嗎?……生孩子,不停地生孩子。”

  在通訊器映照不到的實驗台下面,彌賽亞掐在檯子上以扶穩自己的指甲已經泛出了白色:“……換句話說,就是被重複標記。根據我有過的研究,一個Omega能被重複標記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便我母親是一個偏向於Beta的Omega,但Alpha的信息素會將她在Omega方面的基因日益顯性化。這些事實,我是在擔任維促會的醫師後,才慢慢探尋到的。不過我實在沒有勇氣去求證她被人重複標記了幾次,只知道在我去往室女座星系的……的四年後,她終於得到瞭解脫。”

  “然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彌賽亞慢慢鬆開掐在實驗台上的手指,“我曾經無數次地想,如果不是自己Omega的身份被暴露出來,是不是這些故事都不會發生……在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都痛恨自己是一個Omega。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想明白:錯的不是我的身份和性別,而是這個被權力扭曲統治的制度……這個故事,是不是很無聊?”

  “不要讓仇恨矇蔽了你的眼睛。”夏佐用和他之前一樣認真的語氣說。

  “……”彌賽亞用力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面上已經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了,“現在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因為有着相似經歷,而拉近了一點關係?”

  “我並沒有覺得和你之前會有什麼隔閡,”夏佐回答,“只是你很多時候說的話太吞吞吐吐,讓我根本不明白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那要看你想知道些什麼?”彌賽亞輕聲問他。

  “我的家族……還有你為什麼執意要探求我的身世?”夏佐直接問出了這兩個問題。

  “關於你的家族,你為我帶來了兩塊最重要的拼圖,”彌賽亞說,隨後又想到了夏佐剛剛對他說話總是吞吞吐吐的指控,便補充道,“就是族徽和蟲族合作的過往……我之所以一直待在維促會裡這麼長時間,為的就是在這裡能碰觸到很多被歷史和人為掩蓋住的真相。”

  “關於你的家族,”他重複地說著這句話,“現在據我瞭解到的情況,實在是一個偉大的家族……如果它不是那麼人丁稀少的話。”

  “人丁稀少?”夏佐有些不解怎麼會說到這四個字。

  “你難道就沒有懷疑嗎?”經過這幾句話已經調整好心情的彌賽亞重新在唇邊露出了促狹的笑意,“之前和上將大人那麼優秀的Alpha滾了五天床單的、正值發情期的你……為什麼沒有中標呢?”

  “……是四天半。”夏佐不太自然地糾正道。

  “有什麼區別?”彌賽亞挑了下眉,“眾所周知,Omega的生育率要高於Beta,即便是男性Omega,發情期的性行為導致懷孕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但是,你到現在都沒有懷孕吧?”

  夏佐:“……”

  “這種你都已經知道的事實,還有問出來的必要嗎?”他有些無語地問道。

  “哦,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應,調整一下剛才的心情而已。”彌賽亞不負什麼責任地說,“我敢保證,你在知道自己沒有懷孕後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太好了沒有懷孕少了好多麻煩事兒。”

  夏佐:“…………”

  “但是你肯定不會去想:為什麼我沒有懷孕?”彌賽亞說,然後提醒他道,“你現在該很緊張地問我‘為什麼’了。”

  夏佐:“………………”

  “難道是因為你抑制劑打多了導致不育?”彌賽亞對他的沒有反應毫不在意,“又或者是因為將軍憋太久了的小蝌蚪都失去了活力?”

  “喂!”夏佐不滿地說,“你不要太過分啊!!!”

  “我不是一向如此嗎?”彌賽亞衝他假笑,“難道你還沒有習慣嗎?”

  “其實這個問題,應該結合你自身來解答。”彌賽亞趕在夏佐翻臉之前這樣說道,“身為一個Omega,你的武力值高得實在有些不太像話,即便加上你曾經進行過基因調試這種前提,也不足以能解釋得周全。而不巧的是,我對於Alpha、Beta和Omega的發展史曾經有過比較深入的研究,所以才會在當初關德琳拿你的血樣讓我檢驗時,聯想到了一個已經被湮滅在時間長河裡的傳說……”

  “或者說神話,”彌賽亞端起手邊的水杯略微喝了兩口水後接著說,“Alpha、Beta和Omega的產生,是在人類初次進入大宇宙時代時產生的基因變異,具有唯一的不可逆性。但是,既然是變異,那肯定有着最初的源頭。我對這個問題研究了上百年,終於可以確定出:在這三種二次性別進行分化的時候,最先出現的血統是Omega。”

  “Omega?”夏佐隱隱約約地抓住了什麼東西,“你是說……”

  “是的,”彌賽亞沒有等他說完就直接肯定了他的猜測,“Alpha的產生是受到Omega誘導的過程。事實上,這種模式在現在仍有端倪可尋:Alpha不會主動發情,而是受到發情中的Omega信息素影響後,才會被激發出野獸一般的獨占欲……從遺傳學的角度上來說,如果你養了一窩豬,希望它們以後會生下白色的小豬,那麼每次把白色的小豬留成種豬就可以了。對於Omega也是如此——因為只有Alpha和Omega結合產生的後代才會產生血統純正的Alpha,所以生出來的孩子越多,Alpha出現的機率也就越高,這樣的Omega也會越來越受追捧……久而久之,本來生育率不低的Omega就變得越來越能生了。”

  “……你把人比喻成豬的說法真有趣。”夏佐面無表情地說。

  “謝謝,我一向都這麼有才華的。”彌賽亞毫不客氣地說,“我這麼說的話,你有沒有猜測到什麼?”

  “大概你是想說,我是一個不太能生白色小豬的豬?”夏佐繼續維持剛剛的面無表情狀。

  彌賽亞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真情實意的愉快微笑:“你也不必為此妄自菲薄。古地球有一句宗教用語,說的是‘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一定會為你打開一扇窗’……你雖然不太能生出白色小豬,但是你生出的小豬一定是最白的。”

  “……………………”,夏佐無力地摀住自己的眼睛,擔心自己再看彌賽亞一眼就會忍不住掛斷通訊,“你真的夠了。”

  “哈哈哈……”彌賽亞笑夠了之後,終於停止了這個拙劣的玩笑,轉而說到了正題,“在新神話中最重要的始祖神話裡,一直有一個說法,說是最初代產生的Alpha和Omega是血統最純正的,他們甚至可以有讓和自己結合的Beta轉化成Alpha和Omega的力量……如果去查閲各種版本的始祖神話的話,你會發現有很多大同小異的傳說,內容都是一個英勇善良的小Beta被初代Alpha或者Omega成功地轉化成了Omega或者Alpha,進而建立起豐功偉業的俗套故事。我此前曾有一段時間致力於研究Alpha、Beta和Omega之間三者轉化的可能性,但是最後卻發現自己走了彎路。因為除非人類從宇宙再次進入一個更大的宇宙——就像是人類從古地球進去現在的宇宙——這種類似的劇烈變動,否則不會出現性別上的三次分化。”

  “這和我的家族有什麼關係嗎?”夏佐追問道。

  “這些神話一直被我當成無稽之談,直到我拿到了你的血樣。”彌賽亞說,“我對Omega的基因構成實在是太熟悉了,所以檢驗結果剛一出現,我就發現你的核苷酸序列上和一般的Omega有着一小段非常大的不同……而且這並不是通過基因調試就能達到的結果。一時好奇之下,我對那段序列進行了分析,結果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它的作用是提純。”

  “提純?”夏佐看了一眼彌賽亞,“……如果你再用白色小豬打比方的話,我們以後就完全沒有再交流的必要了。”

  彌賽亞很是討人嫌地吃吃笑着,半天后才說道:“和你的家族結合的Alpha,將會得到一代遠超一代的子嗣……這也是那些新神話來源的依據。換句話說,即便是一個Beta和你結合,只要他存有一丁點Alpha的血脈,就有可能得到一個純血的Alpha,當然由於你的血脈會占優勢,所以生下Omega的機率會更大一些。”

  “你確定?”夏佐懷疑地問道。

  “你確定要再次懷疑我的專業素養了嗎?”彌賽亞反問他道。

  “所以?”夏佐沒有接他明顯帶著陷阱的話,而是接着問道。

  “所以如果你們還很能生的話,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一點了?”彌賽亞順着他的話也接着反問道,“說不定早就像蝗蟲一樣統一宇宙了。”

  “當然,從生物學、遺傳學、基因學等等的角度上來說的話,會有更專業和科學的解釋,不過你懶得聽我也懶得說,你只要知道這個結果就好了。”彌賽亞補充道。

  “聽起來好像挺有道理的。”夏佐點頭道。

  “少來,你明明想的是以後可以在生孩子上少操很多心了吧?”彌賽亞毫不留情地揭露他,“而且,你猜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你的Alpha,然後鼓勵他多多耕耘的話,會有什麼結果?”

  夏佐:“…………………………”

  非常滿意地欣賞了一番夏佐的表情後,彌賽亞才繼續說道:“這樣的一個家族,怎麼可能在聯邦歷史上默默無聞呢?”

  說完這句話後,他停頓了一下,留給對方一定的思考空間,然後才說道:“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了:有人、或者說有一些人,抹殺了關於它的全部記錄。由此衍生出來的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會連留存的痕跡都要抹殺掉呢?這也只有一個解釋:因為它哪怕只留存下來名號都會嚴重影響到聯邦的統治基石。接下來而來的第三個問題是:聯邦的統治基石是什麼?”

  夏佐沉默着,腦海裡回想起的卻是:

  夏娃號。

  “議會、軍部、維促會,”彌賽亞的態度和語氣都轉為了冷靜,看得出來他在這方面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去探究,“這三者中,有一個類似於黏合劑一樣的存在,就是維促會。也就是說,只要能掌握住所有的Omega,就能藉此掌握住和他們結合的Alpha……這也是議會處心積慮,終於將原本應該是獨立在外的維促會掌握在手中的原因和推動力。我們可是珍貴的資源,這種說法你開心嗎?”

  夏佐依然沒有回答彌賽亞,他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疑點都被一根根蜿蜒隱約的細線連接到了一起,繼而被歸引向了未知的命運。

  “那我的家族到底是……”夏佐半天后問道。

  “拿我給你的這些線索去問你的Alpha吧,”彌賽亞說,“這並不是我有意隱瞞。而是一則我對政治方面的瞭解確實比較有限,二則……這也是他一直在追尋的問題,我總要給他留一點表現的空間。”

  “在我對自己的身世一點都不瞭解的時候,無時不刻能盼着早日知曉這一切。”夏佐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帶著不知何時升起的悵然說,“但愈到揭曉的那一天,我卻有些……”

  “不知者無畏,近鄉情怯而已……或者說我們知曉得越多,敬畏之心越重。”彌賽亞勾了下唇角,“另外,關於你說的蟲族主宰和女皇,我倒是覺得很有意思。”

  “你對‘有意思’的定義往往會和正常人有所不同。”夏佐不無諷刺地說。

  “其實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你對整件事情的應對。”彌賽亞說,“幾乎難以想像,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你就從愚蠢的不諳世事變得勉強算得上是有點頭腦了。”

  “你這句話一點不像表揚人的說法,”夏佐說,“這一點倒是和幾個月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因為我已經完美得不用再有什麼改變了。”彌賽亞假笑着說,“不過關於你對凱恩的判斷我倒是很贊同:蟲族不會是什麼慈善家,如果那個主宰真的像它表現得那樣良善,它們能夠在宇宙中存活這麼久嗎?要知道蟲族可是比人類存在還要古老的種族。這麼長的時間,就算石頭也能進化成精了。”

  “我並沒有完全聽信它的說法,”夏佐回答,“而且奇怪的是它並沒有逼我答應什麼條件。”

  “這正是我說的有意思的地方,”彌賽亞若有所思地想,“它一定有什麼可倚仗之處。”

  “那也只能走着瞧了。”夏佐淡淡地說。

  .

  按照慣例,荊棘軍團的大部分將前往預備兵團所在的北冕座星系進行戰備物質和兵源補充,主艦則依照軍部發出的指令,停駐在中央星域之外的要塞進行補充能源和常規檢修。

  再一次搭乘厄俄斯號,夏佐跟隨魯道夫向着首都星的大氣層中駛去……四顆人造衛星要塞在黎明將至的暗淡天色中閃着一如既往的冷光,堅定地拱衛在議會、軍部和維促會的上方。

  這一次,夏佐依然沒能看到亞當號。

  ……怪不得上次來到首都星上時,康納德在提到亞當號時,說的是“如果你運氣夠好的話,就可以看得到”。

  說到康納德,儘管這並不是他頭一次跟着長官回到首都星上述職,但他表現得比第一次時還要緊張。

  在降落之前,大校一遍遍地整理着自己穿得一絲不苟的嶄新制服,還強行要求曙光給他調出了一面等身穿衣鏡來回審看著。

  “我說,你至於嗎?”鮑曼看不下去了,“你都老大不小的了,勾引凱旋典禮上的少女這種幼稚蠢事,難道還沒有做夠嗎?”

  “你懂什麼?”康納德扯着自己的領帶,“老子是快要結婚的男人。”

  “……結婚?”鮑曼難以理解他的腦迴路,“和誰?”

  “當然是和我的老相好啊!”康納德神經兮兮地把上衣下襬拉了一遍又一遍,“他答應我這次打了勝仗就回來結婚!”

  正巧夏佐從這間高級軍官的休息室外經過,結果被鮑曼叫了進來。

  “你那個朋友要結婚了?”鮑曼問道,“就是維促會那個瘦瘦弱弱一臉蒼白的醫生?”

  “……和誰?”夏佐有點茫然地問。

  鮑曼朝康納德努了努嘴。

  夏佐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我……光球找我還有事。”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曙光熱情地從康納德身後跳了出來,“我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

  “哦,那去我房間裡吧。”夏佐說。

  “記得為我們準備結婚禮物啊!”康納德沖夏佐的背影打着招呼。

  “……白痴。”通過夏佐的反應印證了自己想法的鮑曼扔下了這兩個字後也起身離開了。

  獨留康納德大校一個人在休息室裡緊張地練習求婚時的台詞。

  “你有什麼禮物送我?”夏佐戒備地看著光球。

  “小少年你最近因為凱恩蜀黍很傷心的樣子……”光球扭扭捏捏地說,然後動用房間裡的光腦終端吐出了一張光介晶片,“所以我把凱恩蜀黍和我在一起的影音記錄都整理了出來……送給你好不好?”

  最後這幾個字被光球說得氣若游絲,顯然一副怕自己好心做錯事和怕被拒絶的樣子。

  夏佐怔了一下,看著被機械手臂小心翼翼地送到自己面前的晶片,半天后伸出手攥在了手裡。

  “謝謝你,”他真誠地向光球道着謝,“……這對我來說很珍貴。”

  因為心意被接受了,光球顯得高興和活潑了很多。

  它蹦蹦噠噠地跳到夏佐肩上,虛虛地坐在那裡:“其實,你可以給你和將軍的第一個孩子起名叫‘凱恩’啊……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

  “……好。”夏佐沉默半天后,握緊了手指輕聲說。

  光球被嚇了一大跳:“你你你你你說甚麼!……你你你你你再說一次!”

  這次夏佐沒理它。

  但是依然阻止不了光球在艙室裡各種打滾鬧了半天,各種語無倫次地表達着自己的激動心情:

  “這是歌姬小美女走了之後我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也是我這輩子聽到的第二大的好消息!!!”

  最後被它鬧得煩不勝煩的夏佐只好喝令它稍微老實一點。

  而自從他的精神力量帶動能力譜系大增之後,光球在面對夏佐後便乖了很多……

  安靜下來的光球重新回到夏佐肩上虛虛地坐在那裡:“……小少年,你說我和歌姬還能再見面嗎?”

  “會吧……”夏佐不太確定地回答道。

  .

  蝎蛛星雲戰役前後總共費時了三個多月的時間,而首都星上的輿論圈早已換了風向和熱門話題——討論的內容當然不會是前線戰士陷於血戰中的傷亡和犧牲。

  而最近,最熱門的兩個話題則是溫世頓·拜恩上將和妮娜·菲爾德·諾因的婚事,還有錫德里克·霍克斯上將的伴侶葛蘭·阿泰爾時隔二十多年後再次有孕的喜訊。

  然而,隨着魯道夫·奧法裡斯上將偕同伴侶返還首都星,這位經常製造熱議話題的將軍注定將再次為輿論圈帶來一陣……

  腥風血雨。

  在厄俄斯號剛在指定好的宇宙港中降落後,一隊身穿灰黑色制服的全副武裝的憲兵精鋭隊帶著議會的命令而至。

  “全員檢疫?”道森副官微微皺起了眉毛,“這是什麼意思?”

  领頭的憲兵隊長職位並不比道森准將低多少,他行了一個軍禮後冷硬地回答:“我們有足夠可靠的情報顯示,經歷過蝎蛛星雲戰役的士兵們,有可能出現了被蟲族寄生的情況。”

  Chapter 077,

  由於同樣是准將軍銜,帶隊前來的憲兵隊隊長在面對道森時的態度非常強硬,哪怕不管從年齡還是從履歷上來說,他都是道森的後輩。

  這是因為憲兵一向被稱作“軍隊中的警察”,其主要職責為維繫軍紀、約束軍人行為舉止、處理軍隊中刑事案件、戍衛首都等……乃至有可以召開軍事法庭的權力。

  “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道森的雙眉之中皺出了一個“川”字型,“被蟲族寄生只有女皇能做得到……而早在十多年前,蟲族的女皇就已經被我們荊棘殺死了,這種事情議會和軍部難道又是選擇性遺忘了嗎,”

  來訪的憲兵隊長抿緊了唇角,一言不發地回視着道森,大有對方不作出他想要的回應便不再言語的樣子。

  “檢疫報告我會安排人遞交的,”正在翻閲一本精裝紙質書的魯道夫轉過了指揮椅的朝向,對著站在艦橋門口和道森交涉的憲兵隊長說,“請回吧。”

  他這一開口說話,讓對方也不得不行了一個以下對上的軍禮:“但是議會和軍部要求檢疫過程必須由第三方進行,並且已經指定了專門的醫療小組來負責這件事情……將軍,我也不過是聽命行事,還請您不要為難我。”

  魯道夫看了一眼道森,後者立刻會意道:“論到和蟲族打交道的經驗,還有誰能比我們更豐富的嗎?何況蟲族第一例寄生感染案例,就是最先由荊棘彙報出的……我們在報告中會附上原始數據供專家組進行抽檢。”

  在魯道夫如此明確的表態後,憲兵隊長也不好再堅持什麼,只好回覆道:“我會把將軍的意見傳達上去,但在此之前還請貴部留守在星艦上,以便可能的隨時傳訊。”

  .

  當全員必須留守在厄俄斯號上的消息傳來時,夏佐正在和康納德玩戰棋推演。

  從棋面上來看,大校正處於了一個並不明顯但日益加大的劣勢,所以他藉著接收新通知的動作,非常“豪爽”地推翻了棋局。

  看著滿地棋子亂滾的夏佐:“……”

  ——怪不得彌賽亞不愛和他一起玩。

  “嘖——”康納德看過通知內容後就不爽地發出了嫌棄的聲音,“議會又來了。”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把在光腦終端上顯示出來的文件拖到屏幕角落的粉碎機裡去。

  “什麼?”夏佐問。

  “我已經幫你簽上‘已閲’了。”康納德一派假裝得很自然的樣子,“哎呀……空戰棋怎麼都掉地上了?一定是你剛剛不小心碰掉的。”

  夏佐無語地說:“我根本就沒動好不好?”

  “沒關係的,那就算你贏好了!”康納德很大度地說。

  夏佐更加無語了:“本來就是我在贏好不好……算了,不說這個了,通知上說的是什麼?”

  “要求我們先待在星艦上等什麼檢疫報告上交,”康納德擰了下眉毛,“不過又是那幫政客想要打壓我們軍團的手段而已。”

  “打壓?”夏佐抓住了他話中的兩個關鍵詞,“又是?”

  “對啊,”康納德喚來了清潔機器人前來收拾艙室,“三個軍團中,只有荊棘的軍銜是最低的——我說的是就整體而言。你看道森,堂堂三個大軍團副官,居然只有准將的軍銜。要知道,溫世頓的副官可是一個中將,錫德里克那個面癱臉的副官也是個中將。就說我,身為軍團裡精鋭營的營長,十多年都沒能在肩上混上一個將星……你說,彌賽亞不會因為這個嫌棄我吧?”

  夏佐自動忽視了他的後半句話:“軍銜都這麼低的話,是和之前荊棘被打殘後重建有關嗎?”

  “……請不要表現得這麼犀利,因為這會讓我覺得自己的100多歲都白活了。”康納德哀嘆道,“不過你說的的確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將軍在接手荊棘的時候,整個軍團的殘兵歸攏起來可能都不夠建成半個軍團的。所以他當時頂着反對,降低了軍團招兵時的那些條條框框的限制,其中就包括軍官血統、出身星域等等。不然的話,要憑着我出身的星域和血統純淨度,在日曜恐怕都連校級軍官做不上。”

  夏佐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所以說,即便每次出征勝利回來以後,軍團也會被挑出一些毛病,來抵消應有的晉陞?”

  “我們都習慣了。”康納德聳了下肩,毫不在意地說,“……除了我已經教會你的空戰棋,你還有什麼其它不會玩的遊戲嗎?”

  抬眼看了下時間,夏佐站起身來:“不玩兒了,我該去看書了。”

  “去吧去吧……”康納德揮了揮手,“就是不知道這次要在星艦上等多久……彌賽亞會不會等我等得很着急很傷心?”

  走到門邊的夏佐輕咳了一聲:“別擔心,我覺得他應該不會的。”

  大校聞言後喜滋滋地說:“那是,我家彌賽亞最通情達理、溫柔體貼了。不是我說你,你也多跟人家學學!”

  夏佐抽了抽嘴角,沒有接他這句話直接走了出去。

  .

  剛回到和曙光號相比要小上很多的臥室裡,夏佐就看到了魯道夫。

  而對方的神情就像在那裡等着他一樣。

  “怎麼了?”夏佐走進來,想要摁下關門鍵卻被男人的眼神制止了,便詢問道,“是因為那個通知?”

  上將從床上拿起一件準備好的長款披風,上前幾步走到夏佐面前,伸手為他披在肩上:“有點小事兒,我們先回家一趟。”

  夏佐微微抬起了一點下巴方便男人為他系好繫帶:“不是說所有人不能離開星艦嗎?”

  魯道夫沒有多加解釋,而是稍微拉平整了一點他肩膀上的一處折皺:“走吧。”

  從厄俄斯號上一個不起眼的緊急救生門裡走出來,早有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開啟了隱形狀態的懸浮車停在了那裡。

  然後,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宇宙港。

  “不會被人發現嗎?”夏佐有些擔心地問。

  魯道夫的回應是揉了一下他的頭髮:“放心。”

  出乎夏佐醫療的是,懸浮車的目的地並不是他所熟悉的上將府邸——雖然前進方向大致相同。

  他們去的地方是奧法利斯家在首都星上的主宅。

  走進有着高穹吊頂的大廳,剛剛經過的幾道合金大門便接次鎖閉了起來。

  在大廳裡等待他們的是夏佐除了自己的Alpha,對奧法裡斯家族印象最深刻的人:

  費迪南德·奧法裡斯。

  還有另外幾個看起來應該是魯道夫叔伯輩的長輩,都是清一色的Alpha。

  “這次仗打得不錯,”老奧法裡斯最先開了口,“你一向是讓我最放心的孩子。”

  這句話是對魯道夫說的。

  “這些表揚他的客套話就不用多說了,”坐的離老奧法裡斯最近的男人緊跟着而言截斷了自己父親的話語,“反正那小子也不看重這些。”

  他有着奧法裡斯家標誌性的鉑金髮色和深灰瞳色,但眼神裡不加掩飾的鋭利太過鋒芒,給人一種交雜了野心和戾氣的極具危險之感。

  ——尤其是當這種眼神落到夏佐身上的時候。

  “西奧多叔叔。”魯道夫衝他點了下頭,為身邊的夏佐點明了對方的身份。

  男人聞言眯了下眼睛,把自己的目光從兩個後輩身上收了回來。

  “坐吧。”費迪南德指了指自己右邊空着的兩把椅子。

  他的左身側坐著西奧多,而右身側則在虛位以待。

  在魯道夫和夏佐坐下去之後,老奧法裡斯接下來說的話卻堪稱爆炸性的了。

  老人用一種帶著慎重的平靜語氣說:“奧法裡斯家族面臨着自存在以來最大的危機……如果處理失當的話,大概會步上李斯特家族的後塵。”

  對此表現出完全平靜的只有像是早已知道這一切的西奧多。

  他悠悠地在自己父親的話後補充了一句:“危機未嘗不是機會。”

  .

  “他居然敢拒絶!”議長艾登在接到憲兵隊的彙報後惱怒地說,“又在倚仗自己的軍功了嗎?!”

  “如果他同意了呢?”國防部長雅各布不緊不慢地說,他的平靜和議長的怒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讓後者逐漸冷靜了下來。

  “如果他同意了的話,一定是想在背後搞什麼陰謀。”艾登用一種篤定的口氣說。

  “所以與其費心去揭穿他的什麼陰謀,倒不如這樣把什麼都擺到明面上來。”雅各布說,“議長大人以為呢?”

  “如果情況屬實的話,”艾登有些陰測測地說,“魯道夫和他那個Omega一定不能留了……但是奧法裡斯家會有什麼反應?”

  “這要假定奧法裡斯家會不會知道這段歷史,以及他們對此的反應。”雅各布沉思着說。

  “費迪南德可是個老狐狸,”艾登說,“而且他作為內閣委員會的領袖,不可能不知道這段被歷屆聯邦政府強行壓制的秘辛吧?”

  “情況未必會緊急到這般地步,”雅各布輕言細語,“畢竟那個Omega是否會是反叛家族的後代還不確定。”

  “依我來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艾登揚高了音量,“看看這個名字:‘夏佐’,我們都以為會是單個名字的‘Chasel’,沒想到裡面還帶上了‘夏’這個姓……再加上幾天前內線傳過來的消息——在蟲族腹地失蹤?這還不夠明顯嗎?早在他揍了達內爾一頓時,我就應該猜到的!”

  “畢竟是六百年前的舊事了,任誰都不會僅僅從名字上就做出什麼聯想。”雅各布安慰他道,“如果不是您是議長的話,恐怕都無法知道六百年前的那件舊事。畢竟當年的政府做了非常嚴格的信息封鎖。”

  “如果當初是溫世頓娶了那個Omega,我們根本不用擔心什麼,可偏偏是魯道夫。”艾登冷笑了一聲,“他們奧法裡斯家一向都是那麼假惺惺的偽善,這次抓住了這麼一個機會,肯定又會鼓吹什麼Omega分配權的改革,再加上這次魯道夫又打了勝仗,民間那些愚昧分子肯定會盲目呼應……臨近大選發生這種事情,真是一想起來就讓人頭疼。”

  “不要擔心嘛,我的議長大人。”雅各布微微一笑,“你所擔心的事實,必須要建立在那個Omega的真實家世上……這一點,是關德琳沒有做好工作,我在這裡向您表達誠懇的歉意。”

  “你也該管管那個女人了,”艾登說,“讓她記清楚自己的身份!”

  “謝謝你的提醒。”雅各布點了下頭。

  “只是現在還有一個問題,”議長說,“魯道夫拒絶我們的人去進行取樣檢疫……如何才能確定那個Omega的身世?”

  “我們總會有辦法的。”雅各布彈了下自己衣襟下襬,漫不經心地說。

  Chapter 078,

  由於採用了氣候調節裝置,按照古地球時的標準進行區分的話,整顆首都星的氣候都屬於溫帶氣候,只是隨着緯度的不同而有所變化。

  在走出議長那處占地頗廣的府邸之後,雅各布並沒有登上自己來時乘坐的那輛懸浮車。

  他保持着雙手攏入黑色大氅中的姿勢,不疾不徐地走在道路旁側,甚至都沒有去用移動人行道。

  在他的身後,整整一隊軍部禁衛戒備森嚴地跟在懸浮車後,紀律嚴明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冷風吹過,已經是秋季了。

  部長停下了腳步,抬眼看向了道路兩旁高大樹木上已經變黃大半的樹葉,喃喃自語了一句,“冬天要來了。”

  ——還有,冬天之後的春天。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淺棕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被剛剛那陣疾風從枝頭卷下的一片落葉,直到它打着旋兒地飄落至他將要行進的前方。

  那是一片巴掌狀的黃葉。

  然後,部長繼續緩步向前走去,一腳直直地踩上了那片形狀優美的落葉。

  輕微的碎裂聲從他鞋底下響起。

  這讓男人唇角掛上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

  由於堅持步行從貝丹區返回自己的家,國防部長在路上花費了比往日更久的時間。

  這一行為導致的直接後果,便是他的夫人在門口佇立迎接的時間也相應地更久了。

  儘管漸起的秋風吹得人瑟縮生涼,關德琳在看到自己丈夫的第一時間還是調整出了完美的笑容,慇勤地迎了上去。

  與正在轉變的季節相比,她穿的衣裳有些輕薄,從她有點發僵的步子也能看出她在等候自己丈夫歸來的過程中並不十分好過。

  然而雅各布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摟她入懷,或者關切地囑咐她注意冷暖。

  身材高大的男人像是沒有看到自己妻子一樣,依然維持着攏着雙手的動作不疾不徐地走入了家門。

  他這個反應讓關德琳不知所措地停下了步子,既不敢向前一步,也不敢詢問什麼。

  解□上的大氅交給一旁的機器人僕從,雅各布示意關德琳走過來……在大門剛一合攏後,就語氣淡淡地說:

  “關妮,你太讓我失望了。”

  雖然被喊着暱稱,他的語氣裡的某些東西卻讓關德琳遍體生寒。

  “您……”她躊躇着開了口。

  但她剛剛吐出了這個音節,就被男人掐着脖子提了起來。

  雅各布比關德琳高了足足將近二十公分,Alpha的身體素質和力量又是出了名的強悍……這一掐、一提之下,當即卡死了女會長所有的辯解之詞。

  ……連帶著她的呼吸一起。

  隨着時間的推移,關德琳白皙的肌膚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粉紅色,她不敢掙動什麼,只是雙手虛虛搭在Alpha掐住她的右臂上,一雙美目裡全是哀求之色。

  雅各布又收緊了一點手指的力度,然後慢慢地把女人拉近到面前,直到自己的和她的鼻尖對在一起:

  “關妮,你太讓我失望了。”他重複着又把這句話說了一遍,“之前讓那個Omega私自逃出維促會,我就已經大度地沒有去追究你的失誤……這次居然在他的真實家世上都敢給我捅出來這麼一個大簍子了。”

  關德琳虛弱地閉上了眼睛,窒息的黑霧彷彿隨着男人說話的吐息圍繞着她無孔不入……到了最後,她甚至都有些聽不分明男人說出的話語。

  雅各布鬆開手指,冷酷地看著女人癱軟着跪跌在自己腳下。

  貪婪地連續呼吸了好幾口空氣後,關德琳才從呼吸不能的痛苦中勉強回覆過來。

  饒是如此,她渾身上下包括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她把自己的臉貼到男人的皮鞋尖上,不敢抬起頭看對方一眼,低聲說出的話語也因為受損的聲帶帶著明顯的艱澀感:“……都是我的錯。”

  雅各布抽出自己被女人壓住的右腳,慢慢地向房間的二樓走去。

  “別再讓我失望了,”男人用一種堪稱柔情的語氣說,“否則的話,我會重新考慮之前向你做出的承諾。”

  仍然跪伏在地上的女人像是被耗盡了所有精力般地一動不動,但在聽到這句話後卻情不自禁地挺直了一下脊背。

  .

  “奧法裡斯家族面臨着自存在以來的最大危機……”

  在費迪南德·奧法裡斯用一種冷靜而又不失慎重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後,偌大的主廳裡的族人們臉上顯露出了各自不同的神色。

  夏佐抬眼看了一眼魯道夫。

  上將只是在聽到祖父這樣說時微微皺了下眉,隨後又恢復到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但在察覺到夏佐看向他的目光後,他卻柔和了一點面部的表情,然後藉著披風的遮蓋悄悄伸手把對方的指尖握在掌心。

  夏佐反握住了男人寬大的手:那裡的觸感是一如既往的乾燥和溫暖。

  環視了一週,把子孫的神色盡收入眼底後,老奧法裡斯喟然長嘆:“按照議會和軍部今天早上的反應來看,他們應該已經猜向了這個方向。”

  “什麼議會和軍部?”西奧多冷哼了一聲,“不過是艾登那個白痴和雅各布那個老混蛋打着議會和軍部的旗號,在自以為是地裝神弄鬼而已。”

  “如果我當日把你放到軍界,”老奧法裡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你會是一個比雅各布還要大的野心家。”

  “這是您的損失,”西奧多傲然道,“若我當日進入軍部,莫說魯道夫如今不會被如此排擠,就連大哥我也能保他一個平安。”

  “胡鬧!”費迪南德呵斥他道。

  挨着西奧多坐的是一位女性Alpha,魯道夫和夏佐舉行儀式那天乘坐的豪奢無比的超迴路軌車便是由她主管的家族企業提供的。

  “李斯特……”她用指節撫弄了一下有着硬線條的下巴,“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又好像沒有聽過。”

  “他是六百年前日曜的軍團長。”西奧多接過了她的疑問,“一位偉大的革命家。”

  “注意一下你的言辭,西奧。”女Alpha皺了下眉,“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的態度能不能改一下?”

  “需要改變的是你,我親愛的妹妹。”西奧多說,“你很快就會發現我們……”

  老奧法裡斯用力地拍了一下扶手,打斷了自己兒子的話:“安靜!”

  儘管一開始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姓氏,但在短期內被提及到了兩次後,夏佐情不自禁地收緊了自己握住魯道夫的手指。

  ——有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正在心中翻滾蕩越……

  “孩子,”費迪南德轉向了夏佐的方向,“關於你的家族,魯道夫前幾天已經跟我說過很多內容了。你介意用自己的敘述方式再說一遍嗎?……我知道,有些回憶對你來說,屬於痛苦的根源。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家人,我們將和你一起承擔起所有的苦難抑或榮耀。”

  苦難?榮耀?

  夏佐敏鋭地抓住了他話語中的關鍵詞語。

  因了這一分神思索,他便沒有立刻回答老人的問題。

  老奧法裡斯以為他有所顧忌,便在看了魯道夫一眼後,繼續溫言道:“你不必害怕,因為在你的身後,還有着魯道夫;而在魯道夫的身後,有的是整個奧法裡斯家族。”

  被他這樣寬慰着,夏佐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上那枚紅寶石質地的火焰百合指環。

  “我剛剛只是在考慮用哪句話開頭比較合適……”夏佐看向了老人的眼睛,純黑色的瞳孔依然留存着乾淨的色澤。

  ——這讓閲人無數的費迪南德都不禁為之微微動容。

  夏佐的講述像是他平日訓練和戰鬥的風格,簡單、明白、毫不拖泥帶水。

  聽完了他所說的內容,正廳裡的每一個奧法裡斯臉上都露出了各自不同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魯道夫,”費迪南德沉吟片刻後喊住了自己長孫的名字,“你在這件事情上做的非常欠妥……這讓我們整個家族陷入了被動的境地。”

  魯道夫挑了下眉,對祖父的指責並未加以辯駁。

  “我知道,因為你父母的去世你心中一直存有芥蒂。”即便是指責的話語,費迪南德對著魯道夫也沒有說得太過嚴厲,“但是你不要忘記,他們是你的父母,卻也是我的子女……若是你沒有建立家庭,便也就罷了。但如今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子嗣。須知獨木難支、孤掌難鳴,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你還有家族可以依靠,而你的所作所為也和家族息息相關。”

  “我倒是很喜歡魯道夫的性格,”西奧多翹起了腿,“唯一不滿的就是這小子結婚太晚,結了婚也沒能立時中標。”

  沒想到這裡還有自己事兒的夏佐:“……”

  魯道夫捏了下夏佐的指尖以加安慰,然後開口道:“我從未將自己從家族中割裂出去,只是這次的事情有些過於突然。”

  他本身就是行動大於言語的品性,只是解釋了這句話後便不再多言。

  “維促會那個首席醫師的話並非是空穴來風。”費迪南德對著夏佐說,“事實上,僅僅從一段基因序列上就能得出如此多的信息,實屬難得……六百多年前確實發生過一次政變,時任日曜軍團長的李斯特上將叛出聯邦,歷時三年之久後被輝星和荊棘聯手絞殺。對這一事件,所有的歷史書上記載的都是李斯特家族倚仗軍功和星盜集團相勾結,向蟲族提供人類情報——被聯邦判處‘反人類罪’和‘謀逆罪’兩項極刑。”

  “和聯邦樂於宣揚自己平叛功績以保持對盟國的威懾力不同,不管是李斯特將軍的反叛緣由還是剿反過程都在各種歷史記載中語焉不詳。”西奧多接上了父親的話,“我對這一段歷史非常好奇,便稍微留了點兒心去探究……”

  “你對任何反叛軍的歷史都好奇。”坐在他身邊的妹妹毫不客氣地指正他。

  “噓——”西奧多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兄長說話的時候不要亂插嘴……於是我稍微留了點兒心,發現這次反叛差點兒動搖了聯邦的統治基礎——而我有理由相信,他們之所以沒有成功,是因為我沒有出生在那個時代。”

  “六百多年前……”魯道夫像是想到了什麼,“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軍部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被議會干涉乃至滲透漸深的吧?”

  “還有一個機構,”費迪南德說,“……Omega權益維促會。”

  西奧多為之一怔:“這倒是我沒有想到的內容。”

  費迪南德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天生有反骨的兒子:“別說你,整個聯邦知曉這件事情的不會超過百人……因為這個事件的真相一旦暴露在公眾面前,不管是哪屆政府,都會失掉大半民眾的支持率。”

  後面這幾段對話夏佐並沒有完全聽得進去,因為在他腦海裡,回憶起了彌賽亞當日對他說過的話語:

  ——有人、或者說有一些人,抹殺了關於你的家族的全部記錄。因為它哪怕只留存下來名號都會嚴重影響到聯邦的統治基石。

  ——聯邦的統治基石是議會、軍部、維促會。這三者中,有一個類似於黏合劑一樣的存在,就是維促會。

  ——這是議會處心積慮,終於將原本應該是獨立在外的維促會掌握在手中的原因和推動力。

  “六百多年前,維促會對Omega的控制遠遠沒有現在嚴格。”費迪南德說,“相反,那是一個真正符合它名字的機構。議會希望控制維促會和軍部的想法由來已久,他們不願意看到軍權太過於獨立於政權之外,當然更不願意看到政權被迫依附於軍權的情況……在Omega的權益問題上,李斯特家族和我們的觀點有些相似,都對由《Omega戰時管理條例》延伸而來的《Omega權益保護法案》表示了質疑。不同的是,當時對這一思想的管制遠遠沒有現在嚴格。如果說我們奧法裡斯家族希望《權益保護法案》能夠根據時代走向進行改良性變革的話,他們希望得則是……”

  老奧法裡斯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說出了四個字:

  “徹底廢除。”

  “本來就該如此!”西奧多居然對此表達了讚賞的態度,“依靠Omega才能做到權勢的控制,未免也太落了下乘。”

  魯道夫微微皺了下眉,顯然並不太贊同叔父觀點中的某些部分。

  “和對李斯特家族反叛這件事情,還有不少軍部人士有着不同程度上的瞭解不同——畢竟李斯特將軍當時是日曜的軍團長,這種事實再怎樣隱瞞也不可能完全遮人耳目——幾乎沒什麼人知道,當年李斯特將軍的夫人時任維促會的會長。那位據說集了所有Omega優點為一體的美麗女士有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

  費迪南德意味深長地看了夏佐一眼:“這個名字是我費盡苦心,才在被遺棄的那些歷史塵埃中拼湊得來的。她的名字是……”

  夏佐不自覺地抓緊了魯道夫的手指。

  “夏琳娜。”

  .

  第二日清晨,彌賽亞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來到了實驗室裡。

  他昨天晚上休息得非常不好,自成年後很少侵擾他的噩夢又開始頻頻來襲……那些他以為自己足以直面、已經被時間侵蝕成模糊的記憶,在時隔多年後的再次拜訪時,卻發揮出了遠超他所能想像、甚至比一開始還要洶湧勢大的反撲!

  彌賽亞疲憊地為自己沏了一杯紅茶,想了想後,又在茶杯中倒入了至少四分之一杯白蘭地,然後一口悶進了嘴裡。

  但還沒等他召喚清潔機器人前來清洗杯具,一個本不應該在此時出現的人卻出現在了門口。

  帶著整整一個小隊的維促會執法人員的關德琳滿面寒霜地看向了彌賽亞。

  “早安,夫人。”彌賽亞不卑不亢地打着招呼,目光在對方帶著的那串可以將脖子完全遮掩起來的華麗頸飾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關德琳上前重重甩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實在是太狠了,即便在忽視她Omega的身份下,也顯得毒辣非常。

  彌賽亞被她掌風帶得幾乎站立不穩,左臉上立刻浮現出了鮮明的掌印。

  “……夫人大早起的,不必動這麼大的火。”彌賽亞伸手扶住身後的實驗台才穩住了身體,“就算是因為我生氣,也不值得為此弄疼了自己的手。”

  “你……”關德琳冷笑了一下,“你真是好樣的……不愧我對你如此信任!”

  舔了一下口腔裡不小心被牙尖磕出的傷口,彌賽亞覺得自己一開口說話,口齒間便瀰散出一股血腥味——然而這卻讓他從心底產生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我對夫人一向忠心耿耿,不知您指的是什麼?”

  關德琳勾起了描畫精緻的唇線,逼人的艷麗中帶著無法忽視的狠毒:“聰明人原來也會裝傻嗎?”

  彌賽亞直視着對方怒火中燒的眼睛,唇邊勾起了一個和她表現無二的弧線,只是這個笑容在他臉上顯出來的卻是嘲諷之意:“那您是要直接定我的罪,還是願意聽一下我的解釋?”

  關德琳又向前走了一步,低聲說道:“我給過你機會的,然而你卻給出了一個令我太過‘驚喜’的答案……我想,你大概在我的施捨下,忘記了你母親的經歷了?”

  “我母親的經歷,對於每一個Omega來說都是恥辱。”彌賽亞用一種帶著憐憫的眼神看向關德琳,“也包括您……Omega權益維護促進會的會長大人。”

  他在“權益維護”這四個字上加重了發音。

  “好……好……”被他這種明顯帶著憐憫同情的眼神注視着,關德琳怒極反笑,“相信我,我會給你一個難忘的經歷……動手!”

  跟在女會長身後的,身穿珊瑚紅制服的執法隊員應聲而動。

  他們雖然都是Beta,但以高達數十位的人數,哪怕僅僅分出幾名執行這個命令,也足以箝制住彌賽亞了。

  彌賽亞沒做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帶上了電磁手銬。

  然後,他抬眼看了一下光腦屏幕上的時間顯示。

  幾乎和他的這個動作同時,堵在實驗室門口的執法隊員們被一群如狼似虎的Alpha士兵們粗暴地驅散開了。

  “輝星軍團親衛隊。”领頭的Alpha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關德琳,不容置疑地冷冰冰道,“奉我們將軍命令,來接醫生為夫人出診!”

  Chapter 079:

  在三大軍團中,戰力最高的當屬長久處於和異星生物作戰前線的荊棘軍團,但若論到作風強硬,或者直接說最為粗暴的,則當屬輝星軍團。

  平復聯盟國間內戰,鎮壓反對聯邦統治者……從這兩句簡單的職責描述上,就可以看出輝星軍團在軍部乃至聯邦所扮演的角色。

  “儈子手”——這是不少反叛軍或者心存反叛之心者乃至對聯邦某些做法心有微詞者在私下裡,對輝星軍團的稱呼。

  時長日久之下,這也養成了輝星軍團在處理事務時不自覺會帶上的蠻橫態度。

  毫無顧忌地卸下所有執法隊武器後,這隊輝星軍團親衛隊的领頭人便硬邦邦地對關德琳說出了兩個字:“鑰匙。”

  他指的是彌賽亞手上帶著的電磁手銬的鑰匙。

  關德琳的臉色有一點難看,但她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微微昂着下巴對來人說:“抱歉,這位醫生現在不能跟你們走,因為他是帶罪之身。”

  “哪個法庭審判的?”輝星親衛隊的隊長問。

  關德琳輕輕搖了一下頭。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這個Alpha就說道:“既然尚未審判,哪兒來的帶罪之身?……帶走!”

  他後面的兩個字是對自己的部下說的。

  “你確定要和維促會做對嗎?”關德琳沉下了臉,追問道,“你確定要和議會做對嗎?……維促會的醫師並不是只有他一位,我可以為你找來更合適的醫生。”

  “您找來的人還會是首席嗎?”Alpha毫不通情達理地說,“現在天大地大,都沒有我們將軍夫人懷孕的事情大。二十年前,就是這個醫生保住了我們將軍的夫人和小姐。夫人這次好不容易才再次懷孕,斷了我們將軍的根這種事兒……我勸您還是不要去嘗試。”

  葛蘭在為錫德里克生下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因為心情太過憂思壓抑差點兒一屍兩命……當時還是彌賽亞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他三天兩夜後,才終於得以雙雙平安。

  而由於傷了元氣,這個孩子生下來身體就不太好。即便在身體素質普遍較為柔弱的Omega中,這個評價都不算過分。

  沒錯,這個孩子是一個Omega。

  所以對於將軍夫人的再次有孕,整個輝星軍團從上到下都非常關注和喜悅,十分盼着霍克斯家能添一個Alpha小少爺。

  彷彿是感到自己的說辭有些不太禮貌,這位Alpha隊長放緩了一點兒語氣:“您放心,議會和軍部那邊,我們將軍都會去打招呼的。”

  他這話說的雖然客氣,然而話語裡的堅定卻是不容置疑的。

  緩慢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悶氣,關德琳揚起了她修飾完美的細眉,目光流轉到了自被銬住後便安靜得一言不發的彌賽亞。

  對方也平視向了她,眼神裡那抹憐憫和同情雖然不再明顯,但依然存在。

  下意識地,關德琳想要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脖子,但在右手剛舉至胸前後,就變成了彈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動作。

  她突然想起了彌賽亞剛剛稱呼她的話:

  ——“Omega權益維護促進會的會長大人”。

  ——……權益……維護……嗎?

  畢竟關德琳維促會會長的身份在那裡擺着,所以得不到她進一步的表態,即使是輝星軍團的親衛隊,也不好輕舉妄動地做出什麼把人直接從維促會中帶走的舉動。

  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但並不代表是唯一的辦法。

  關德琳幅度不大地勾了下唇角。

  她明明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即便用正在盛開的花期加以比喻也並不為過……但這一笑中卻帶上了無盡的疲憊和頽然。

  無力地揮了下手,關德琳輕聲說:“別忘了你剛剛說過的話。”

  她指的是錫德里克將會向議會和軍部對今天這一行為進行說明這件事。

  被人帶走和給了鑰匙讓人帶走……這兩者間的區別,大到足以讓她在昨晚經歷過的事情重新發生一遍。

  领頭的那個Alpha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再多說廢話,而是僅僅向門口的方向幅度不大地擺動了一下自己的下頜,便有士兵畢恭畢敬地帶著彌賽亞走了出去。

  直到這隊來勢洶洶的Alpha士兵們消失在實驗室後,關德琳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有些出神地看著實驗台上被做到了一半的實驗,心中想的卻是:

  ——千年之前,維促會、議會和軍部明明是三個互相獨立的機構組織……是從什麼時候起,維促會完全變成權力相爭的附庸了呢?

  ——明明……明明是權益而不是權力啊……

  但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僅僅閃現了片刻,隨即就被另一個火熱的臆想完全蓋覆了過去。

  .

  “夏琳娜”這個名字是夏佐隱藏在心底的最大秘密,他除了對魯道夫說起過之外,便沒有向第三個人有所透露……至於蟲族的主宰,它並不能被算入人類的範疇。

  即便是在剛剛的講述過程中,他都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

  這是他心底的最後一道屏障。

  但當老奧法裡斯說出這三個字後,夏佐才發現自己並遠遠沒有預想中那樣堅強。

  ——那……那是他的母親,並不是無人知悉抑或是被杜撰出來的人物。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生育了他,愛着他……會稱呼他為“我們的孩子”。

  ——是的,他已經不再是連父母都不知為何人的那個半廢棄資源星出身的少年了。

  被這三個字衝擊而起的情緒來得迅猛而又激盪,瞬間就形成了巨大的無形狂潮將他壓覆完全,彷彿在這間有着高穹的家族主廳裡,隔絶出了一方足以封閉視聽的狹小天地……

  夏佐任由自己的心神在恍惚中被挾帶著隨波逐流,內心中所有各色思緒都被外力攪散再重新捏合在一起,混沌得不知該如何去感受才能體驗齊全——

  直到他臉頰上傳來一陣輕如羽翼般的溫柔觸摸。

  “…………”回過神來,夏佐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起已經無聲地淚流滿面,而魯道夫握住他左手的右手並沒有放鬆,如今正在用剩下的那只左手認真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用力眨了一下睫毛,早被沾濕的睫毛隨着他這個動作抖落了其上愈發沉重的水珠……然後再被男人細緻地用指節揩去。

  “我……”夏佐只開口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聞言抬眼和他對視的男人臉上的專注神情,不僅堵住了他原本就不知該說些什麼的話語,也堵托起了他內心深處那股拉著他不斷下墜的、不止包含了悲忿傷心的莫大沉重。

  “不要哭。”魯道夫把自己的手指沾染得和對方一樣濕潤,也沒能將他臉上的淚水擦拭乾淨。但男人還是固執地一遍遍用指節輕輕撫過他的臉頰,不肯使用手帕之類的除了自己手指以外的東西。

  夏佐低下頭,像是能用盡全身力氣一樣地深深地呼吸入了一口空氣,然後伸手將臉上的水珠拂抹乾淨。

  等到他再次抬起頭後,眼睛雖然因為之前的哭泣有着不易察覺的紅腫,但那雙黑色的眼瞳卻帶著水洗後的乾淨澄靜,明亮得讓人難以直視。

  “抱歉……”夏佐輕咳了一下,他嗓音裡還有着一點兒緊繃的乾澀,“是我失態了。”

  “對家人不用這麼客氣,孩子。”費迪南德嘆了一口氣,“你可以讓魯道夫先陪你去側廳的休息室裡待一會兒,等你覺得好一些之後,再繼續我們的談話。”

  “謝謝您,”夏佐說,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Alpha,“他已經讓我覺得好多了。”

  魯道夫對此的回應是重新拉住了他方才因為擦拭眼淚而暫時鬆開的手。

  “這麼說來……”老人並沒有漏過他在說出“夏琳娜”這三個字之後夏佐的全部反應,漫長的人生經歷給了他足夠多的睿智來判斷人情世故,“那位偉大的女性是你的……”

  “我曾經有一次夢到過這個名字,”夏佐說,“但是那個夢境太短暫和模糊,而且僅僅只有一次,所以我一直不敢確信到底是一種記憶留存還是真的只是在做夢……在夢裡,她和一位將軍叫我‘我們的孩子’。”

  答案呼之欲出。

  “席爾維·李斯特,這是你父親的名字。”費迪南德說,“也就是那位反叛聯邦的日曜軍團長。”

  “……輩分有點兒亂啊。”西奧多喃喃道,“李斯特將軍可是我最敬仰的一位革命家前輩,沒想到他的兒子卻成了我的……”

  “我父母的家族應該都不存在了吧?”夏佐直視着西奧多審視過來的眼神,“所以輩分這個問題更沒什麼存在的意義了。”

  “問題的關鍵在議會掌握的信息到了哪一步,”魯道夫冷靜地說,“也許他們上午的舉動,只是為了又一次地對荊棘軍團進行苛難而已,也可能是他們有所懷疑後的驗證之舉。所以,現在最關鍵的一環是確保彌賽亞那裡會不會出現什麼紕漏。”

  因為涉及到自己身世而情緒激動,進而有些考慮不周的夏佐這才想起了不僅幫他掩蓋了基因信息,而且深挖出了這段基因信息背後所隱藏秘密的彌賽亞。

  一思及此,他立刻站起身來:“我們應該帶他離開維促會。”

  對於他選擇了“我們”這個用詞,老人滿意地微微點了頭,雖然對方指的可能只是他自己和魯道夫兩個人,但這種願意接納的態度無疑會讓家族以後的應對減少很多滯礙。

  “現在太晚了,”費迪南德說,“這個時間動身去維促會的話,反而會坐實議會對此可能會有的懷疑。但動作又不能太慢,否則一旦議會真的向李斯特家族的方向懷疑的話,就會迅速下手……明天一早,我會以我個人的名義請他出診,帶他離開維促會。”

  沉吟了一下後,老奧法裡斯看向了自己的長孫:“如果你在一開始探尋夏佐家世的時候,能夠依託家族的話,我們獲悉真相的進度就會趕在議會前面。而不會像現在這樣,有很大的可能在和他們爭分奪秒着。”

  坐在費迪南德左手側第三位的一名男性Alpha開了口——他同樣致力於家族的運輸產業,擔任坐在他左手邊的長姐副手:“畢竟六百多年都已經過去了,議會即便弄清楚了夏佐的身份,會不會也不去採取什麼舉措?要知道……”

  在提到夏佐的名字時,他還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晚輩點了下頭以致意。

  這種看法和西奧多的觀點截然相反,甚至不能說是因為從軍和從商不同帶來的分歧:

  自幼就表現出極大的叛逆性格,在深入研究過聯邦的政體後更是以“革命者”稱呼反叛軍的西奧多,在一開始就被父親嚴令禁止於軍界供職,最後在他的抗議未果之下,勉強接下了家族裡的軍工產業……和坐在他右手邊的兩位弟弟妹妹相比的話,他們都是商人的身份。

  “不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時,才玩兒幡然悔悟的遊戲。”西奧多沒等自己的弟弟把話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還看不清現在的形勢嗎?如果說艾登還有可能不去追究這件事情,雅各布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的……他這些年可是越來越活躍,整個軍部如果沒有馬歇爾的話,都快成他的一言堂了。但是馬歇爾年歲漸高,又希望魯道夫接任他那個統帥長職位……在這種情況下,雅各布如果能放過我們,才是個天大的玩笑!”

  馬歇爾希望魯道夫接任統帥長這種事情,即便是兩位當事人之間也不過是在幾個月前有過含糊的提及。而按照魯道夫的個性,根本不會向家族說明長官的提拔之意……但是遵守父令從商的西奧多卻能分析得如此精準,實在足以說明此人極擅於謀略權勢。

  費迪南德又嘆了一口氣,他今天晚上嘆氣的次數已經趕上這一年的大半了:“西奧多說的雖然有所偏激,但大體上卻沒什麼錯……艾登以為自己在一步步地控制着軍部,事實上卻是他一直被軍部反制着而不自知。我入職內閣委員會也有半百年之久,對於雅各布的督正卻也感到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老人臉上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少許:“……大亂將起啊……所以我才說魯道夫你留給家族的反應時間太短了: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半的主動權。為今之計,只好先看一下議會的反應,然後儘量拖延出來足夠的時間……若是不得不走上被逼反的那一步,也不要像是李斯特家族那樣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西奧多一雙灰色的眼睛因為興奮和躍躍欲試的衝動已經被染成了濃重的深色調,接下來說出口的話中甚至帶上了某種殘酷的意味,“自從我接手家族企業那一刻起,就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若是他膽敢在之前說出這種話語,一定會被父親大加斥責,同時還會勒令他修正所有過失行為。

  但在今日,西奧多不但洋洋得意地把自己私下所做的僭越之事說了出來,最有可能阻止他的父親卻也只是再次嘆了口氣,衝他揮了揮手手示意他暫時住嘴。

  而除了西奧多之外,在場的六七位族人均是在對方的眼睛裡對視出了大小不等的擔憂。

  .

  悄無聲息地回到厄俄斯號上以後,夏佐還有一些恍惚……

  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揭開了他迄今為止生命中最重要的隱秘。

  就像是之前他對彌賽亞說過的那句話一樣:

  “在我對自己的身世一點都不瞭解的時候,無時不刻能盼着早日知曉這一切。但愈到揭曉的那一天,我卻……”

  ——我卻感受到了一種難以遏制的寒意和背負的重艱。

  上將做事情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善始善終,這從他再次親手解下了幾個小時前為人繫上的披風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我……”夏佐看著男人的眼睛,剛張嘴說出了一個字就被堵上了唇。

  對於接吻這件事情,他已經並不陌生了。可是每次帶來的美好都未曾改變,甚至這種歡愉隨着時間的推移帶上了越來越多的沉迷魔力。

  魯道夫一手環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後頸上的印記,以一種不容許對方抗拒甚至移動分毫的姿態,撬開他的齒列後強勢地深深吻了進去。

  男人身上還帶著微涼的秋意,然而唇舌間的火熱卻一再撩撥得人忍不住想要顫慄。

  行動、呼吸、意識……彷彿身上還能活動的所有都被他這個吻壓撫住、控制住,甚至會有一種自己不再做主的錯覺。

  夏佐只是在開始時稍微掙動着僵持一下,隨後就把所有的主動權全交給了對方。

  他今天實在是由於太過亢奮而感受到了濃重的疲憊……哪怕很多條線索都將他的身世指向了六百多年前的那場政變,但他在冷凍艙中度過的大部分時光之前留下的懵懂記憶,甚至都無法確定自己的父母……

  說到底,他的人生經歷不過只有十七八年。

  以如此弱齡,卻要背負起、或者說要被逼背負起兩個家族遺澤——不管好的,還是壞的。

  實在是太過……

  這個吻持續的時間非常長,長到一向不慣於在接吻時維續呼吸的夏佐不得不抵開男人的胸膛低喘幾次,卻又情不自禁地又去追尋這種連呼吸都不能的纏綿。

  等到結束了這個吻之後,夏佐已經從之前站在床邊的姿勢,變成了仰面躺在床上的姿勢。

  他把手插.進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發間,指尖的髮絲有些硬硬地扎手,和男人眼中的流露出來的情感完全相反。

  魯道夫抓過來夏佐的手指放在自己唇下:“對於我來說,不管你的家族有着什麼樣的過往或是背景,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

  “即便會給你帶來麻煩?”夏佐問。

  “不會。”魯道夫親了一下他的手指。

  “即便我可能無法給你帶來很多子嗣?”心神不定之下,夏佐脫口而出了這個原本被他決意要隱瞞的事情。

  魯道夫挑了下眉:“你這句話裡包含的信息有些多……願不願意為我詳細地解釋一下?”

  自知失言的夏佐顧左右而言他:“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兒餓?要不要讓廚房送一些宵夜過來?”

  魯道夫扯開了自己襯衣最上面的兩顆鈕子:“你願意現在告訴我嗎?”

  夏佐堅決地搖了搖頭。

  上將單手解開自己的皮帶扣,直接將它抽出後甩到了床下去:“那就等我先‘喂飽’你之後再解釋給我聽吧。”

  Chapter 080:

  想要興師問罪的關德琳和想要在第二日早晨去接人的費迪南德,一前一後地在輝星軍團充滿了迅雷之勢的強硬作風下吃了癟。

  而除了時間上的有所不同之外,二者之間的還存有的區別是女會長在明,老委員在暗。

  在收到了輝星軍團親衛隊和Omega維促會執法隊之間所起爭執的信息後,費迪南德直接叫了自己的二兒子前來商議。

  西奧多·奧法裡斯在單獨和父親相處的時候,身上已經褪去了他在昨天晚上那股明顯外洩而出的挑唆反叛之意。

  這固然有他頗受父親管教嚴格的緣故,但更多的是出於在昨日的家族聚會上想要控制住話語權的目的。

  奧法裡斯家一向都是改良派,若是按照西奧多的意願借這個機會轟轟烈烈地謀反一場,就必須在決定家族航行舵向時下一劑猛藥。

  “你怎麼看這件事情?”老奧法裡斯看了一眼西奧多,心中所想的是若是大兒子還在的話,對這個天生就有反骨的二兒子所能形成的牽引或者說桎梏,就能更牢固一些了。

  “議會已經起了疑心。”西奧多眸光裡閃爍着野心的光芒。

  雖然他對此已是儘力地強加掩飾,但在面對父親時卻仍被太熟悉他的老人一眼就看了出來。

  費迪南德把目光看向遙遠的天際,在那裡的盡頭依稀可以看到一顆反射着冷光的人工衛星。

  ——是那四顆拱衛着首都星的巨大要塞之一。

  “沒錯,”費迪南德嘆了口氣,“這是我最擔心的情況……沒想到最終還是發生了。”

  “錫德里克應該不是我們的朋友,但暫時也不會是我們的敵人。”西奧多語氣肯定地判斷着,“而且他這種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軍人,根本無法完全發揮出軍隊的潛力。”

  “是潛力,更是生命。”費迪南德不贊同地看了兒子一眼,提點他道。

  西奧多立刻點頭稱是,然而卻在父親轉過視線之後,在眼睛中閃過一抹不以為然的輕視。

  “我傾向於這次只是個意外,而不是錫德里克的‘站隊’之舉。”再次抬起頭來,西奧多的眼神已經回覆了之前帶著興奮的光彩,“他甚至可能不會去想議會對荊棘軍團或是奧法裡斯家態度的可能轉變,以及轉變原因……但這並非是個壞事。”

  男人侃侃而談的態度自信極了:“艾登想要拉攏錫德里克已經很久了……溫世頓是雅各布的人,我親愛的侄兒又一向不怎麼搭理他。就剩下一個只會死板地遵守命令、替聯邦四處征戰平息革命烽火的錫德里克,還能讓艾登看得進眼裡去。而我認為,與其探究艾登對錫德里克的態度,倒不如說雅各布對他的態度更為重要:如果他此次借這個事件打壓了輝星軍團,那說明他離最後想要邁出的那一步還有些距離要走,我們或可爭取到一些殘喘之機;若是他這次任由甚至推動艾登賣了錫德里克一個人情,那說明我們就必須加強警惕了。”

  費迪南德凝神思考了片刻,最後仍不得不認可了兒子的推斷。

  老人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掌心裡縱橫深刻的紋路像是皸裂的老樹樹皮……他慢慢收握緊了左手,像是在為自己打氣和鼓起豪情一樣。

  歷史的流向開始跌宕起伏起來,只是不知道等在他們前方的——

  到底是驚濤駭浪,還是死水無波。

  .

  事實上,艾登接到輝星軍團親衛隊和Omega維促會執法隊起了爭執的消息,要比費迪南德·奧法裡斯還要早。

  雖然早的不過是分秒之數。

  這個消息是雅各布親自前往德爾加達堡,在議長辦公室裡和顏向艾登透露的。

  正因為民調結果未能達到預期而惱火的議長大人,在剛一聽到這個消息就發了一通邪火。

  他一把推開顯示着那一連串讓自己煩心不已數字的光屏,當即就陰沉下了臉色:“錫德里克?他想幹什麼?是想做‘魯道夫第二’嗎?!”

  這句話完全是他在氣頭上脫口而出,說出後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便生硬地轉過了話題:“……一個兩個的,身為聯邦的將軍,卻完全不拿政府的命令當回事兒!你們軍部這樣一意孤行下去真的對得起聯邦的信任嗎?!”

  雅各布掀了掀眼皮,涼涼地看了議長一眼。

  但等到艾登想要探究他這個眼神背後的含義時,卻發現國防部長的眼睛已經回覆到了此前波瀾不驚的慣有狀態。

  ——之前一掠而過的涼意,就像是窗外飄落的樹葉投射入室內的陰影帶來的錯覺一樣。

  “議長大人有些言之過重了,”雅各布端起了手邊的青瓷茶杯,“錫德里克不過是關心自己的伴侶心切……葛蘭的身體不太好在軍政圈子裡可是出了名的。”

  “不過是個叛徒後代,”艾登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慢慢平復着自己的情緒,“也值得他去這樣地上心?”

  “他不肯另娶一位新的配偶,到現在又只有一個Omega女孩兒。當然會對他夫人肚子裡懷着的這一個寶貝到不行,何況葛蘭上次懷孕時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雅各布用指尖輕輕摩挲着杯沿,並不急於去喝杯中的茶水,“別說要請一個維促會的首席醫師,就是讓他去把自己的老丈人起死回生,有法子的話他也一定會去做的。”

  “絶不能任由他這樣沒有規矩、沒有法紀下去!”艾登恨恨地說,“如果我們不是在一開始對魯道夫那樣縱容,他也不會恣意妄為到這般地步!”

  “那是因為您一向寬容。”雅各布小小地拍了一下對方的馬屁。

  “可惜他浪費了我的苦心。”艾登說,“所以對於錫德里克,絶對不能這樣聽之任之了。”

  “小懲大誡即可。”雅各布建議道。

  “那怎麼能行!”艾登拍了一下桌子,“讓他就這樣帶走了彌賽亞,我們現在要從哪裡去抓魯道夫的罪證?”

  “這個問題嘛……”雅各布放下了杯子,把手伸進去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然後,他摸出了一個和四個多月前一模一樣的、氮矽硬塑質地的密封盒,裡面同樣懸浮着一個沾着血跡的、殘缺不全的金屬臂環狀半圓。

  ——只是與艾登此前看到的那半個臂環相比的話,要小上一點。

  艾登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當然記得之前那個剛一打開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信息素氣味極其純淨濃厚的密封盒。

  “既然那天帶給議長大人看的是半個臂環,”雅各布慢慢地將那個密封盒在桌子上推了過去,“那就一定能找到另外半個。”

  .

  因為某些不足以為外人道的原因,很晚才休息的魯道夫和夏佐在外界各方勢力因為彌賽亞這一變數而幾經謀動之時……

  夫夫二人在很沒有技術含量地睡覺。

  時間拉回去半個晚上之前。

  皮帶的金屬扣頭在合金地板上砸出了一聲脆響。

  但這聲響動完全沒有被夏佐聽進去,因為男人那句“喂飽你”的宣言實在太過……

  讓人面紅耳赤了。

  對於魯道夫這種一向做的比說的多的人來說,在床笫之間說出偶爾一句色氣甚足的話語來,殺傷力簡直就是翻倍的。

  ——上將只是悶騷,並不是不諳情.事。

  自從在砂蛛星繫上那場出征宴會以來,二人之間的耳鬢廝磨並不少,然而更深一步的“交流”記錄卻還是停留在那抵死纏綿的一夜。

  如今被人這樣強勢地抵在床上,夏佐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男人自剛剛那個吻開始,就沒打算“淺嚐輒止”。

  倒不是他對此很是排斥……雖然他到現在都覺得在發情期以外做.愛這件事情,實在是又麻煩又浪費兩個人的時間、精力、體力什麼的。

  但……

  對方是自己的Alpha,這種事情當然要靠自己解決而不能假以他人之手。

  Alpha和Omega之間的佔有慾,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而且隨着結合的日久,還會在雙方之間建立起一種更加堅韌和親密的聯繫。

  就在這短短的分神中,夏佐原本半撐着的姿勢已經被人壓在了身下,男人現在正在用指尖描摹過他的唇線,並且在察覺到了他的不專心後,懲罰性地加重了指腹上的力度。

  這讓他的動作帶上了更多的情.色意味。

  然後在夏佐剛一開口的時候,不屬於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就探了進去,勾着想要說話的軟舌,戲耍般地逗弄……

  而因此傳來的濕滑感受,也成功地讓男人的眸色加深了少許。

  長期握持武器和操縱光甲的手指上有着不可避免的薄繭,在柔軟的舌面上留下了粗糙的觸感……無法合攏的雙唇唇角開始呈現出濡濕的狀態。

  反覆推搡男人前胸的動作都沒能阻止他惡趣味般的玩弄,夏佐憤而合攏了齒關,對方卻任由他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的指節咬上去好硬。

  他這一咬非常用力,在硌得牙根有些發酸的同時,也難免有了些說不上來的心虛。

  於是,有些遲疑地,夏佐鬆開了自己的牙齒,抬眼看了一下Alpha,又遲疑地在自己咬出來的齒痕上舔了舔。

  ……好像被咬得還挺深的。

  於是,上將的眸光又暗了暗。

  然後,他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指尖從唇間拉出了一線微不可見的水絲。

  “等……等一下……”夏佐突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儘管男人現在的動作還算得上是平靜,但他總覺得這種表面上的平靜很快就要被某種他叫不上來的張力打破了。

  “是想現在解釋給我聽嗎?”魯道夫的聲音有點發暗。

  ……開什麼玩笑!

  夏佐堅決地搖了搖頭。

  ——在這種時候,不管用怎麼的方式敘述彌賽亞的“小白豬理論”,都只會起到煽風點火的作用吧?!

  “那還是等下再說吧。”魯道夫說完這句話後,單手扣住夏佐抵在自己胸前的雙手,拉至了他的頭頂之上,俯身下去咬住了此刻暫時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雙唇。

  “唔——”夏佐被迫揚起脖子接受着男人的親吻。

  或者說入侵。

  他被按在頭頂的雙手其實並沒有被施加上太重的力量,稍加掙動就能脫困而出。但是男人吻進他口中的動作實在太過悍然,輕而易舉地瓦解掉了他的所有抗拒之心。

  ……就像是Alpha想要用舌頭把他的雙唇、齒齦、舌頭、口腔粘膜的每一處重新標記一遍,逼着他和他的津液交融在一起、強勢地染上獨屬於他的全部氣息,然後被隨便是誰都好吞嚥下去……

  從一開始的僵持到後來的順從,夏佐只堅持了幾秒鐘的時間。

  這次的吻甚至比剛剛結束的上個吻來得還要激烈和瘋狂,足以打破他一路上越發沉重的冰冷。

  在略一掙動之下,夏佐就掙開了男人對他手腕的箝制,然後反手摟住了他的背。

  哪怕在這個吻結束之後,魯道夫的雙唇也沒有離開夏佐,而是重重吮吸了一下他的唇瓣後,又沿著他從下巴到脖頸的弧線一路親了下去。

  夏佐任由男人的親吻動作,並且順便順着他沒有解開完全的鈕子為他繼續沒有完成的脫衣工作。

  只是這個工作進行得不太順利,尤其是在胸前兩處敏感點一邊被人重重啃咬着,一邊被人捏按碾磨着的情況下……很快就被他放棄不做了。

  耳側、後頸和胸前……在此前數量雖然不算太多但質量毫不含糊的性.事中,夏佐在這三方面的弱點被男人掌握得死死的,每每都能引起他難以自持的情動勾人。

  再次被拿捏住弱點的夏佐本來已經放棄思考只去追求感官了,卻突然在腦海裡閃現過一個問題:

  Alpha的“弱點”會在哪裡?

  “又不專心了?”因為伏在他身前的動作,魯道夫的聲音顯得有些發悶,“看來還是我不夠賣力?”

  稍微花了點兒時間弄明白“賣力”這兩個字指的是什麼的夏佐,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就被男人輕咬在他大腿內側上的動作打亂了所有思維。

  ——不,不止是輕咬,還有輕舔、用牙齒輕磨、用雙唇輕啄……

  這種被越攪越混亂的觀感,在男人含進去和插.進去的動作相輔相成着發生之時,便呈現出了衝破思維限制的最大化趨勢。

  手指的動作配合著唇舌的動作,魯道夫對於把自家的Omega送至失神境況這一技能已經掌握得十分嫻熟……

  然而,他卻在夏佐即將攀升至頂峰時,放緩了自己的動作。

  不……不止是放緩。

  上將還將自己口中的物事緩緩地退離了自己唇間,臨到最末時還用舌尖情.色無比舔了一下早已挺立“流淚”的頂端。

  “啊——”夏佐從喉間迫出了一聲小小的呻.吟,只有貼近了他才能聽到的音量更顯得撩撥非常。

  “剛剛那句話是?”魯道夫咬住他的耳垂問,並且滿意於自己這個動作立刻引發了身下人不自覺的輕顫。

  夏佐用力地咬了一下下唇,快感匯聚而成的電流在他身體裡的每一條神經纖維裡歡悅奔騰,撞擊在一起濺出的欲.望火花逼得他耳鳴不已。

  他偏過頭,帶著朦朧水氣的眼睛最先看到的是男人沾染了水色而顯得比平時潤澤的雙唇……

  這讓他立刻聯想起了就在十幾秒前,這雙唇做過的事情……

  “到底要不要做?”夏佐對上了魯道夫的眼睛。

  然後,他下一個動作卻是收緊了環住男人肩膀的雙臂,張口咬住了他的肩頭。

  因為在他問出那句話,上將的回答是抽出了自己的手指,然後換成了更粗長的碩大——

  緩緩地、直直地、不容抗拒地……

  和他結合在了一體。

  等到完全進入後,魯道夫咬了一下牙,低聲問他:“點了這麼久的火,你有負責平息的自覺嗎?”

  Chapter 081:

  任何一次在非發情期發生的歡愛經歷,對夏佐來說都沒有一個易於接受的開頭。

  哪怕前戲再漫長、再細緻、再火熱……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男人堅.挺灼熱的兇器從抵在自己身體入口到慢慢深入再到完全插.入的每一處細節……這個過程在一開始的時候,甚至可以說是有一些艱難的。

  身體被迫打開的感覺非常鮮明,哪怕之前已經有了不止一次的經驗,但在沒有發情期荷爾蒙的推波助瀾下,夏佐的第一反應還是想掙扎着逃開。

  但是魯道夫扣在他腰間的雙手非常堅定,幾乎紋絲不動地把他釘在了一個原點,然後再把自己深深地釘了進去。

  夏佐輕輕眨動了下眼皮,帶動着睫毛也顫巍巍地輕輕晃閃——一下下地彷彿直接扇在了上將心裡。

  然後他放鬆了身體,順從地任由男人又藉機深入了寸許。

  摩擦帶來的微痛在隨着動作的繼續和時間的推移漸漸被酥麻取而代之,從尾椎而起微妙感覺開始接續上之前在身上點燃的快感……它們並未消失,只是暫時潛伏起來等待着接下來的衝鋒和撻伐帶來的更高推動。

  雖然說著讓對方做好平息欲.火的準備,但在進入的時候,魯道夫還是一直很注意夏佐的反應,直到確定他臉上的神情有了一些放鬆,才俯□去,在他額前落下了一個吻:

  “抱緊我。”

  男人聲音裡繃緊的欲.望即便只通過這三個字,也被表露得無處隱遁。

  夏佐下意識地伸手勾住了魯道夫的脖頸,但在他想要用雙腿也圈住男人的腰時,卻被對方掐住腿根大力推舉着拉開,呈現出一種完全不設防地邀請姿態。

  那裡還遍佈着之前被男人留下吻痕咬跡……

  “……唔!”隨之而來的頂撞每一下都既深且重,遵循生物本能絞緊在一起的內壁完全抗拒不了這種強硬的佔有態勢,被一寸寸地熨燙而過一樣地徹底征服,然後再在男人的硬挺暫時的退出時帶著些微的痙攣,比之前更緊地絞縮在一起……

  這種周而複始的進退角力本來應該由於一方的強行衝撞而難免有所痛楚,然而卻因為掌控節奏的一方對順從承受一方的敏感之處太過熟悉,每次都碾着那要命的一點,卻又不肯給人滿足地稍進即退。

  到了最後,潛然暗滋的這種痛苦,反而成了情.欲的最佳催化劑。

  “叫給我聽……”魯道夫鬆開了固定在夏佐腰側的一隻手,轉而捏住了他的下巴。

  “……什……啊——”

  是男人在他剛張嘴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使壞一般地狠狠頂了進去,並且戳準了那一點細細碾磨。

  這讓好不容易適應了之前節奏的夏佐當即發出了長長的泣音,抓在上將肩膀上的十指都因為這被突然激起而暫時找不到紓解之處的快感而深深地掐了進去。

  “放鬆!”魯道夫這次頗有一些自作自受的感受:下.身傳來的帶著層層含吮的夾緊差點兒讓他當場就繳了械。

  好不容易捱過這波射.精欲.望,上將抬高了夏佐的一條腿架在自己臂彎,然後深深地壓下了自己的身體:“……學壞了,你……”

  “……什……什麼?”夏佐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無意中的下意識之舉為男人帶來了多大的困擾,水氣瀰漫上來的瞳色配合他被啃吻到紅腫充血的雙唇,微微透紅的情.潮已經從他的臉頰蔓延到了鎖骨。

  這番“景色”讓魯道夫根本不想回答他的問題,並且打算用自己的親身實踐讓他忘了任何問題。

  ——至於上將一開始想要問的問題,現在恐怕也被一併忘記了吧?

  快感已經開始壓過了其它所有的感官,柔軟卻又緊得不可思議的地方溫順地接納了原本不屬於自身的器官,甚至用不斷的收縮吞嚥來鼓勵對方愈發猛烈的行為……

  相連接的部位早已被兩個人分泌出來的情液弄得濕淋淋的,隨着抽.插動作的進行發出了令人羞恥的水聲。

  夏佐抓住身下床單的手指在不斷收緊又收緊着,他覺得自己被快感抽打得已經無力為繼,盼着結束這一場甜蜜而又折磨的歡愉,然而卻有些貪戀這種把所有的感官都交出去讓對方掌控帶來的放鬆。

  彷彿這樣子的話,他就能暫時拋棄背負着的所有沉重和仇恨,只用去追逐觸手可及的高.潮就可以了。

  這場酣暢淋漓的性.愛是在魯道夫把夏佐翻過去跪伏在自己身下,一口咬住他後頸上的印記,一手撫慰他身前的欲.望,刺激得他又一次地在自己手中吐出了白色的精華,腰部一軟差點兒沒跌脫在床上,才直起身來,雙手扣緊了他的腰,既深且重地使勁操弄幾下後,才滿足地在他身體深處射出了滾燙的熱液……

  夏佐咬着牙忍過身體裡一陣高過一陣的顫慄衝擊,在男人把他還未完全軟下的堅硬拔離出之後,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放鬆了意識,把自己扔到了黑甜夢鄉里。

  “說什麼呢?”魯道夫伸手理過他耳側被汗水打得微濕的髮絲,意料之中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先不要睡,我帶你去洗澡。”這句話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於是,上將只好把人抱在懷裡,認命地繼續着永遠都要由他來做的清理工作。

  當然,這種事情他做起來也是樂在其中、甘之如飴。

  在為夏佐打浴液的時候,男人看著他身上被自己製造出來的大大小小吻痕或是指印,內心的佔有慾和滿足感簡直快要爆棚了。

  只不過,還有一點新的、小小的希冀。

  “你什麼時候才能主動一次?”這是魯道夫在浴巾擦乾淨夏佐身上的水珠時,低聲問出的話語。

  自然再一次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而上將不知道的是,夏佐在昏睡之前嘟囔出的那句話是:

  “總算結束了……”

  .

  在比往常晚了兩個多小時後,夏佐才醒了過來。

  他盯着星艦艙室內並不太高的天花板看了半天后,才回憶起自己現在身處哪裡和昨日發生了什麼事情。

  拜他那與Alpha相比也並不遜色太多的恢復力所賜,昨天晚上摺騰出來的渾身痠軟虛乏,在經過了半個晚上再加半個早晨的深度睡眠後,已經被驅散得七七八八了。

  夏佐慢騰騰地坐起身來,理應睡在他身邊的男人早已起床了,房間裡也沒有他的身影。

  ——席爾維、夏琳娜、李斯特,魯道夫、奧法裡斯……彌賽亞……

  這幾個名字或姓氏在他腦海裡來回盤旋出現,冥冥中彷彿有着幾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線將他們連接在一起,然後再……

  ——等等……彌賽亞!

  夏佐掀開身上蓋着的薄毯翻身下床,雖然在腳尖剛接觸冰涼的金屬地板時還有些站立不太住,但也只是一晃之下就找回了平衡。

  然後他便急匆匆地走向了浴室。

  等到他沐浴完畢換好着裝,還沒收拾妥當,就看到了啟門而入的魯道夫。

  男人臉上表情算不得輕鬆,而且一身穿戴齊全的上將制服代表他剛剛應該進行了一場較為正式的談話或者會晤。

  因為自己沒有按時起床,夏佐覺得有些愧疚:“那個……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彌賽亞被錫德里克接走了,”魯道夫並沒有說什麼廢話,但是在說話之前卻很自然地在夏佐額上落下了一個吻,“卡特和蓋比聯同署名的全員檢疫報告上交後已經通過,現在我們不再被要求必須待在厄俄斯號上。”

  “第二件事不算是好事嗎?”夏佐看了一眼男人的神色,“但是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或者是好事,”魯道夫說,“或者不是。”

  “彌賽亞那邊……”夏佐雖然只見過錫德里克一次,對方的態度表現得也比較冷硬,但對他的印象倒還不錯。

  ——也許是葛蘭和伊文相似的經歷,和錫德里克和漢密爾頓同樣相似的選擇。

  “按照我對錫德里克的瞭解,”魯道夫說,“這個節點他把彌賽亞請過去,最大的可能還是為了照顧自己的伴侶。就目前的情勢來看,這種發展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倒不會是個壞結果。”

  只是,還要暫時把這個消息向康納德保密才好。

  “那我們要回哪個家?”夏佐問。

  他指的是要回上將府邸還是奧法裡斯主宅。

  “回我們的家,”魯道夫回答,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不是祖父那裡。”

  .

  因為需要提交檢疫報告,厄俄斯號在第一宇宙港多停留了一天半的時間。

  此前荊棘軍團每次凱旋而歸都會引來民眾自發的前來歡迎,之後政府還會在廣場上舉行盛大的歡慶典禮。

  但因為這一天半的耽擱,再加上聞訊前來的民眾被嚴陣以待的軍警堅決勸退之後……有一些不太好聽的、關於荊棘軍團的不實謡言,便開始不知從何處起被散佈出來了。

  只是,這些謡言卻並未傳散開去。

  魯道夫並不是重視虛名的那種人,夏佐就更不是了。

  所以,對於沒有歡迎的民眾和慶典這件事,倆人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

  從厄俄斯號上下來的時候,正是午後光景。

  深秋的下午時分,陽光濃灧而不灼烈,清風徐來,帶來的是舒爽的涼意。

  “要散散步嗎?”上將提議道。

  “是要比誰先走回家嗎?”夏佐問,然後他看著將軍聽到這個答覆微有滯呆的臉色哈哈大笑,“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要負責任嗎?”魯道夫意有所指地問。

  沒想到夏佐是真的沒聽懂他這句話裡的調笑之意,反而認真地問:“要負什麼責任?”

  “……”深感情.趣需要慢慢引導的上將只好轉變了話題,“那就先走走吧,累了我們再搭計程車回去。”

  起源於古地球時代的計程車當然沒有消失,只是已經變成了無人駕駛和隨叫隨至的懸浮車。

  兩個人在路上的話題一開始還比較普通,比如晚飯吃些什麼之類的,但很快就在夏佐看到半空中疾馳而過一架光甲後,把話題轉移到了這上面。

  “我的光甲什麼時候才能造好啊,”意猶未盡地討論了一通後,夏佐有些羡慕地看了看半空中,儘管那裡現在連一架光甲都沒有飛過,“你說我們給它起什麼名字好?”

  第二句話莫名地戳中了上將心中的柔軟。

  於是,男人開始認真思索起這個問題的答案來。

  第一宇宙港離首都星的行政區和生活區都很遠,因為星艦的啟航和降落會對周圍產生很大的環境影響,也並未在附近修建起什麼建築物。

  這讓魯道夫和夏佐一路走來,都感受到了不被過於打擾的安靜。

  這份安靜在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個小花園前被打破了。

  花園並不大,門口的兩排長椅上坐著一個形單影隻的姑娘。

  像是沒有想過這個時候這條路上還會有人經過,少女有些驚慌地抬起頭來,然而卻在看清楚魯道夫和夏佐後,在眼睛裡帶上了厭惡的神色。

  她冷冷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轉身就走。

  “等等……”夏佐想都沒想地叫住了她。

  然而他在叫住了對方之後,卻也不知該如何問出口下一句話。

  ……只是她眼中剛剛的敵意太過分明,分明到夏佐敢於肯定自己剛剛的判斷並沒有出錯。

  “有何貴幹?”被叫住後,僵硬地轉過身子的女孩子口氣很沖地問道。

  見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她冷笑了一聲,便要再次轉身離去。

  只是在轉身之前,她語帶嘲諷地問:“是因為沒有等到歡迎將軍回歸的歡呼聲而失落,想要在我這裡找什麼存在感嗎?”

  夏佐看了魯道夫一樣,意思是:不滿是衝著你來的。

  魯道夫皺着眉看著女孩子,半天后才說道:“班·波頓?”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少女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顫抖了起來,連轉身離去的動作都未能完成:“你……你……”

  “對不起,”魯道夫藉著換氣的動作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沒能把你的上尉還給你。”

  少女定定地看著魯道夫,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是失控一般從她眼睛裡湧出……

  “他……”她幾乎泣不成聲,“他是那麼地……崇拜您……”

  本來就不善言辭的上將,在這種時候更是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語來,許久之後,才嘆息着又說出了一句“對不起”。

  .

  發生了這起偶遇之後接下來的路程裡,兩個人都沒什麼心思閒聊和散步了。

  在送這位姑娘坐上由人工智能駕駛的懸浮車後,魯道夫和夏佐也選擇了一輛普通的無人計程車,直接向家中駛去。

  坐到寬敞的後排座椅上後,夏佐伸手拉了拉魯道夫的左手。

  他也沒想到什麼適合安慰人的話,只好湊上前去在男人的鬢側親了一下。

  上將順手把他環摟到懷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解釋一樣說道:“……每次出征回來,都會如此……”

  而在剛剛過去的戰爭中失去了自己養父的夏佐,更是無言以對。

  懸浮車被設定的速度很快,窗外一掠而過的景色都連成了一道色彩模糊的線。

  聯邦三星上將、荊棘軍團統帥魯道夫·奧法裡斯原本因為複雜局勢而愈發沉重的心中,更添了幾分負荷。

  ——若是被迫到不得不邁出那一步之後,又該如何面對因為信任自己而願意以生命追隨的士兵們?

  ——那一步,是真的不得不邁出嗎?

  .

  就像是西奧多或是雅各布對錫德里克的評價一樣,這位將軍根本無意於借這一事件進行站隊之舉。

  他只是想為自己的配偶請一位最合適的醫生而已。

  在彌賽亞被輝星軍團親衛隊護送到自家將軍的府邸之前,艾登就以自己的個人名義對錫德里克好一通痛責。

  錫德里克的反應特別平淡,但是異常堅決地表達了在確保葛蘭安全之前,一定要留住這位醫生在府上診治的決心。

  誰都知道發生在二十年前伴侶差點兒一屍兩命的事件,是這位四星上將心中最大的傷疤。

  因為去除電磁手銬而耽誤了一點時間,彌賽亞到達霍克斯家的時間稍晚。

  然而,讓這位心思縝密的醫生沒有想到的是,他先見到的不是葛蘭,而是錫德里克上將。

  在貴賓會客廳裡,身穿藏藍色軍服的男人在見到彌賽亞後,既沒說什麼客套的開場白,也沒有問他為何會被維促會冠以罪名,而是直接開口問道:

  “葛蘭這次懷上的孩子,能不能拿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彌賽亞沒有被他那雙像是鷹隼般鋭利的深棕色眼瞳威懾住,語氣雖然溫和但自傲仍在。

  “你比我更瞭解他的身體狀況吧?”上將平淡地說,“他根本不適合再有什麼孩子,這些年來在這方面我也一直很注意……”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冷硬起來,掃視在醫生臉上的目光像是開刃的利劍一般鋒厲:“告訴我,這裡面沒你什麼事兒。”

  Chapter 082:

  彌賽亞直視着錫德里克的眼睛:“您並不是一個會聽信他人全部說法的人,將軍。所以您這個問題,我是否回答的意義並不大……當然,我的答案會是否定的。只是,您願意去相信嗎?”

  錫德里克沒有回應這句反問,而是提醒他道:“第一個問題。”

  “至於孩子,”醫生勾了下唇角,笑得有些無奈,“您應該清楚地知道,按照聯邦法律,不管您將要有一個Alpha還是Omega,任何人都無權終止這次孕育。我冒昧地問一句:這個決定是您單方面的意願,還是和自己伴侶商議後的共識?”

  上將依然沒有對他這個問題做出回答:“做好你份內的事情。”

  “這正是我來到這裡的目的。”彌賽亞不卑不亢地說。

  上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揮了下手,帶他前來的那位士兵立刻禮貌地示意醫生跟他走了出去。

  .

  葛蘭的長相非常精緻,就是在個個都能用男俊女俏來概括的Omega中也顯得極為出眾。

  當彌賽亞見到葛蘭時,他正倚躺在落地窗邊的一張躺椅上看書,被軟毯遮覆住的小腹還看不出隆起的曲線。

  “這兩天感覺如何?”彌賽亞用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開場白。

  “還好,只是有時候會覺得有些累。”葛蘭放下手中的書:那是一本薄薄的詩集。

  醫生不再言語,而是熟練地取出了醫療儀器固定在他的腕部,查驗起相應的數據來。

  “其實日常檢查這種小事,完全不用麻煩你親自過來。”葛蘭的聲音很冷,但是收斂在淡藍色眼睛裡的波光卻很溫柔。

  “是我麻煩了你。”彌賽亞笑了一下。

  和夏佐不同,於前三角自由同盟出生、成長的葛蘭在自幼所受的教育和暈染下,對政治或者陰謀上幾乎是一點就透。

  聽到彌賽亞這麼說,他便似笑非笑地看了對方一眼:“那你可以常來我這裡做客。”

  “這也要看上將大人是否願意吧?”彌賽亞說。

  “他……”說到了自己的丈夫,葛蘭反而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起來,半天后,才低聲問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不要孩子的話?”

  彌賽亞坦視着他的眼睛,並沒有回答。

  “我明白了。”葛蘭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樣的話他也跟我說過……若是在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哪怕是在幾年前,我都會覺得他是獨斷專行、剛愎自負。”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葛蘭伸手輕撫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跟上次相比,我這次明顯更容易感到疲憊和精神不濟……這應該不是年齡原因吧?”

  彌賽亞看了一眼仍然通過血樣正在分析中的數據:“既然自己都知道,那就不要再去胡思亂想什麼。”

  葛蘭把薄毯拉高了一點,然後有些倦怠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膚色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中,呈現出了一種透明般的錯覺,帶著極致的脆弱。

  “……其實我也不願意多想,”葛蘭的聲音低了下來,“實在是……太累了……”

  彌賽亞微微皺起了眉。

  沒有誰能比他更清楚葛蘭現在的身體狀況了:依賴於愈發進步的醫學水平,僅僅從數據上來看的話,他都能稱得上是正常水平……但整個人的精神和生命卻都在以一種被消耗的狀態處於了惡性循環中。

  有一句流傳太久了的老話:心病還須心藥醫。

  再高明的醫術,也解不開鎖死在心間的那把鎖。

  而現在,彌賽亞也只能先為葛蘭開具一些不會影響到孕期的安神類藥物。

  他熟練地配好一支藥劑,正想要給葛蘭注射時,卻被對方輕輕地推拒開了。

  “我想等下再睡,”葛蘭說,“你陪我聊幾句?”

  “好,”彌賽亞收起手裡的無針注射泵,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躺椅旁側,“你想聊什麼?”

  “奧法裡斯將軍娶的那個Omega,不是我們阿泰爾家族的孩子吧?”葛蘭一開口就扔出了這個如此直接的問題。

  “……您既然都這麼說了,就不需要在我這裡找答案了。”彌賽亞倒也坦誠地回答了他,“畢竟,你才是阿泰爾家族的人。”

  “所以算在一起的話,你已經欠了我兩次人情了。”葛蘭極為淺淡地笑了一下。

  “那您想好什麼交換條件了嗎?”彌賽亞問。

  “……留孩子。”葛蘭定定地看向了他。

  “………………”彌賽亞沉默了半天,後來才在臉上浮現出了他慣有的假笑,“你這麼說的話,也太小看我的能力了吧?”

  為他注射過安神藥劑後,彌賽亞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開始着手為他制定接下來的飲食。

  就在他這項工作剛剛開始的時候,因為陷入了半夢半醒狀態而有些意識迷離的葛蘭含混地問了一句:“……鈴蘭花開了嗎?”

  “什麼花?”醫生沒能立時反應過來。

  “……鈴蘭。”門口傳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

  彌賽亞轉過身來:“將軍?……您什麼時候來的?”

  再一次地,錫德里克沒有回答他的問話。

  男人走上前來,似乎是想要伸手幫躺椅上已經睡去的人拉蓋一下薄毯,然而手還在半路上就停在了那裡。

  他沒有任何不自然地收回了手,然後對醫生說道:“這些天,你先在客房住下。”

  彌賽亞對著上將的後腦勺挑了一下眉,接着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不再打擾他們兩個人的獨處空間。

  ——鈴蘭……

  錫德里克在躺椅前坐下,默不作聲地看著睡着的葛蘭。

  二十年前,像往常一樣出征的霍克斯上將,在離別自己夫人的時候,留下了一株源自古地球的花卉充當感情日益融洽的禮物。

  彼時,葛蘭剛剛度過一次發情期,極有可能已經懷有了身孕。

  直到離開中央星域後,輝星軍團才接到了議會和軍部的急令:撲滅三角自由同盟的反叛。

  而鈴蘭的寓意是……

  幸福歸來。

  ——卻未曾花開。

  .

  從德爾加達堡裡出來以後,國防部長並沒有回到自己在六芒星大樓裡的辦公室。

  他在離開議會大樓後,於中途換乘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懸浮戰車,向着城區之外駛去。

  期間各種信號屏蔽、折返繞彎就不必多言了。

  在一處休閒式小別墅裡,與外表的普通堪稱簡陋不同,它內部被修整得用“固若金湯”來形容也不過分。

  脫□上的黑色長外套交到機器人僕從手裡,雅各布緩步走入了防護措施比地上部分還要周密的地下室裡。

  地下室裡沒有窗戶,更談不上有什麼精緻的傢俱了……有的只是併排而立的十數個光屏。

  在雅各布剛走進室內的時候,原本黯淡關閉着的光屏齊齊被打開了,每一塊屏幕上都顯示出了一個人影。

  如果有對首都政治圈足夠瞭解的人在這裡的話,肯定能認出來這裡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甚至包括了政壇上針鋒相對得十分激烈的j□j人士和j□j人士。

  只是如今他們和睦地坐在一起,彷彿之前的互相爭執、揭短、攻擊乃至謾罵等等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諸位,”雅各布在光屏環繞的正中間坐下,他所處的位置和角度都較高,這樣子通過光屏舉行會談的其它人,只能以一種仰視的姿態看向他,“情況怎麼樣?”

  陸陸續續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多是言辭肯定地表示準備妥當了。

  “在再次確認諸位所擔負的職責之前,”雅各布沉穩地再次開口道,“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奏報的?”

  “關於魯道夫和他的荊棘軍團,”有人遲疑着開了口,“在民眾間所受到的擁護太高了,如果不能將他吸納入我們,會不會成為我們的一大阻力?尤其是在他們的軍團主艦還停留在中央星域外緣的情況下。”

  “這個倒不必擔心,”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在唇邊勾出了一抹危險的笑容,“他很快就能有別的事兒要忙了。”

  .

  “到了該下定決心的時候了,”西奧多·奧法裡斯對自己的父親說,“我們已經在和‘尊敬’的部長大人搶時間了。”

  在他面前展現出的巨大全息投影中,是包括了聯邦近年來經濟情況、社會狀況、輿論導向以及軍政部門人員調動等等……事無鉅細的詳備記錄。

  老奧法裡斯眉頭皺得死死地看著那副投影:這些記載和數據根本不是臨時就能總結出來的東西……這小子到底從什麼時候起……

  西奧多伸手點出了人員調動圖:“看看吧,爸爸……軍部有多少人已經是他的人了。而且,一些盟國那邊傳來的消息您不會不知道吧?您以為,會是出於什麼原因,才讓魏瑪帝國敢向用那樣一種冒失的方式向魯道夫表達招攬之意呢?”

  老奧法裡斯依然沉默不語。

  “這是中央星域近十年來的糧食交易情況,”西奧多倒也不急着催父親回應,而是又點開了一個投影,“對比中央星域的可消耗量和應庫存量……可是有不少‘消失了的’存量呢。”

  “還有……”向來對權勢謀略感興趣的西奧多越說越興奮了,他甚至不再等待父親的表態,就開始興緻勃發地介紹自己的又一項判斷依據了。

  “不必了。”費迪南德長嘆了一口氣,打斷了他意猶未盡的講述。

  然而,在說了這三個字後,老人卻又不再開口說話了。

  “您究竟在擔憂些什麼?”西奧多眼睛裡閃爍的光芒簡直豪情萬丈,“這早也不是六百多年前的聯邦了……就算是六百多年前的聯邦,也不是毫無弱點的鐵板一塊!而且,您想想看‘夏佐’的姓氏代表的含義……對於一個家族來說,難道不是優質的繼承人才是我們最大的希望嗎?——他可是能孕育出最強大子嗣的Omega,配合我們奧法裡斯家的血脈的話……”

  “為了家族!”他強調着這一句混淆概念的話。

  費迪南德·奧法裡斯彷彿在這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握緊了扶在掌下的欄杆,金屬的冰涼在他掌心中卻留下了刺熱的觸感。

  “……魯道夫,”老人最後喃喃開口道,“我當初就不應該給他起這個名字……古地球時代、公元十九世紀,奧匈帝國皇太子魯道夫·弗朗茨·卡爾·約瑟夫大公,為情自殺……”

  他雖然沒有說出贊同的話,但這番意思的表露已經足以讓西奧多露出滿意的表情了。

  這位此刻雄心勃勃的野心家是這樣傲然地回應着自己父親的:

  “我們的魯道夫……要做的可不止是一個皇太子。”

  Chapter 083:

  “啪!”

  西奧多用他的話為自己從父親那裡贏得了一個重重的嘴巴作為“獎賞”。

  “太過了,”費迪南德說話時的輕柔音調和他的手勁完全相反,“看清楚現實,西奧。你已經不但讓自己走到了危險的邊緣,還在拉著家族一起陪你走向毀滅。”

  這一巴掌對於西奧多而言挨得很輕鬆,他滿不在乎地轉過頭來,並未因為父親斥責的話語產生分毫動搖:“因為看不清現實而找不到準確定位的是您,我親愛的父親。情勢發展至此,您究竟還在僥倖些什麼?”

  “如果您對於我的判斷還存有疑問的話,不如隨意去首都星外的任何星球上去自己感受一下。就算在奧法裡斯家族的屬地塞納星上,都已經出現了不少聯邦腐敗論、無能論的抗議聲潮!”西奧多慷慨激昂地繼續說道,“事實上,艾登能在二十年前的大選中脫穎而出這件事情,就足夠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了:此人目光短淺、貪戀權勢,毫無政治頭腦還偏偏一直想要對軍隊指手劃腳。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能一步步地把議會的大部分權勢歸攏入自己手中?老實說,我從他上台那一日起,就想把站在他背後的那個人揪出來了。”

  “艾登並不像你說的那樣不堪。”老奧法裡斯皺了下眉。

  “可扛不住有人一直把他往歪路上引,”西奧多嘲弄地笑了一下,“看看這二十年來聯邦對內對外發起的戰爭次數和傷亡人數吧!幾乎是此前百年間的總和了……尤其是對三角自由同盟和南十字座帝國的剿滅,寒了多少盟國和民眾的心?不說別的,就單單在中央星系裏,還有哪些家庭中是沒有出過光榮的烈士的?哦……議長大人家肯定沒有。”

  “你一直以來打算和鼓吹的,也是戰爭。”費迪南德提醒自己的兒子道。

  “我這是以戰止戰!”西奧多言辭激烈地回覆。

  “……邁出這一步,我奧法裡斯家數千年來的光耀……”老人的眸光暗下了少許。

  “不邁出這一步,我奧法裡斯家數千年的歷史就止於此了。”西奧多用同樣的句式回答道,“而且,這一步或許會為家族帶來更大的光耀,不是嗎?”

  費迪南德把左手從不再冰涼的金屬欄杆上收了回來:“……你說的對,雅各布這麼多年來費盡心機的謀劃,可不止是一個議長的位置……他想要的更多。”

  “所以目前最佳的應對之策,是要在部長大人發難之時搶得先機——既不是之前,也不是之後。”終於說服父親的西奧多反而提出了這樣一個積極中不失穩妥的方案。

  “哦?”老奧法裡斯頗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說話,卻又聽到兒子說道:

  “若是父親您之前能同意我進入軍部,如今哪裡還會輪得到雅各布上躥下跳?!”

  ——如果那樣的話,只怕你可能會是個比雅各布更大的危險分子吧?

  .

  “既然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地方,就先這樣決定了。”雅各布點了下頭,“再來確認一下諸位的職責。”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在光屏圍繞的正中央投射出了一副全息影像:

  這赫然是以首都星為中心的整個中央星域的立體地圖!

  “到了那一日,趁着日曜和輝星離開首都星執行公務期間,我將會調開戍衛軍和憲兵部,在首都星暫時形成一個軍力真空地帶……”

  隨着他的話語,全息立體地圖上的縮小版的議會德爾加達堡、軍部六芒星大樓、維促會白樓、要塞衛星指揮部、軍事通訊樞紐中心等建築物開始高亮起來,依次顯示出了攻擊時間和所負責人選。

  每個被他點到名字的人都大聲應着確認道……這項計劃準備的時間已經太久了,所有被牽涉入其中的人員對自己所行之事和詳細計劃都已瞭解至深,針對此的討論也不下十數次之多,對於整個計劃的細節部分更是倒背如流。

  “……對首都星的佔領勢必不能太久,”雅各布在再次確認了計劃的前半部分之後,滿意地說,“因而參與這部分計劃的諸位的重要任務是輿論的控制,務必要將這次叛亂的原因歸咎於聯邦政府的日益軟弱、腐敗和昏聵上,痛陳民主體制四千多年來所累積的舊坷。這樣,我才能進行整盤計劃中最重要的部分:聯合日曜軍團和憲兵部平息這起叛亂,然後再針對此前對聯邦的抨擊內容,進行政體改革……集中權力統一、平穩過渡衍變。”

  “還有沒有什麼問題?”他最後問道。

  位於最角落一個光屏上的軍官舉起了手:“請問如何確保日曜軍團和輝星軍團在我們舉事期間,不在首都星乃至中央星域上駐守?”

  “如果說他們和荊棘軍團一樣,都要有自己的事情去忙呢?”雅各布明顯不欲過多地透露這方面的內容,他看了一眼對方的軍銜,“不過這是我的任務,難道你們認為我會對此無法完成嗎?……服從是美德,中將。”

  這位軍官目前僅僅是准將頭銜,所以部長的親口承諾立刻讓他喜形於色,並且自心中對他這種自信的態度產生了極大的信服。

  .

  再次踏入上將府邸的道森副官完全沒有了上一次到達於此的輕鬆心情。

  對於首都星、中央星域乃至整個聯邦內部湧動的危險思想潮流,他早已有所感覺……

  這種煽動性和反政府性的言論其實並非產生於一時,但此前僅僅是暗生波瀾,近期卻像是被有組織地推動着一樣漸漸翻湧而上,大有顛覆視聽、洗腦洗耳之勢。

  秘密社團、遊行示威、暗中集會……一向倡導自由言論的聯邦在這次突如其來的輿論危機中處處被動。

  何況,對於議會來說,眼下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讓它陷於了焦頭爛額的境地中:被寄以厚望的、想要拉高民眾支持率的蝎蛛星雲戰役儘管取得了不容否認的大捷,但民眾支持率卻出乎預期的不升反降。

  已經運行了數千年的聯邦政體,早已在內部產生了各種小毛病……只是這些小毛病在產生之初,就像是鼻子偶有不舒服、忍不住想要打噴嚏的無關痛癢,將目光放至了更高遠的“人類利益”上的政客們自然無從察覺,或是察覺後也不以為然。

  或許是因為人類自進入到大宇宙擴張時代以來,就不斷“前進、再前進”的邁大步子,讓掌舵的當權者無暇將目光投諸於自身的小毛病上來。

  又或許,有些小毛病壓根就是他們有意為之——要知道,規則不出現漏洞的話,又怎麼能去鑽營取巧呢?

  瀆職牟利的政治家、巧取豪奪的企業家、日益猖獗的星際海盜……

  而聯邦在軍費上的過於傾斜,也導致了民用科技的滯後,運用於在人類日常生活方面的科學技術已經太久失去了後繼的推動力。

  至於聯邦標榜的民主共和,更是喪失了自律自約,演化成了政客們爭權奪利的工具……更不用說其倡導的Alpha、Beta和Omega平等論了。

  引發這次思想動盪浪潮的,恰恰是此前由以費迪南德·奧法裡斯委員為首的內閣委員會,針對數名政治要員的經濟問題提出的彈劾事宜。

  隨着調查的深入,越來越多的政府官員、跨星系企業和數十個臭名昭彰的星盜團都被牽涉入內……

  進而被曝光出來的不明財產更是巨額到駭人聽聞!

  民眾對於聯邦政府的滿意度和信任度,已經跌至了歷史最低點。

  “將軍……”道森遲疑着開了口,但卻不知道怎樣開啟下面那個重大的話題。

  “若議會打算拿軍團開刀,你們如何應對?”魯道夫直接開口問道。

  道森、康納德、鮑曼三個人都有些對這個問題反映不過來。

  最先給出答案的是康納德大校:“幹他娘的!”

  他最近一直想要去維促會求婚,然而卻被自己的長官一再勸攔,心中早已憋着一肚子的火了。

  鮑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意思,這和我的猜想有些相似……但是,僅僅用‘開刀’這個詞語形容議會的打算,是不是有些輕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官,見對方沒有喝令他住嘴的意思,便接著說道:“雖然不知具體原因,但聯邦近日來的輿論風向對下任政府的連任大選已經產生了極大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轉移民眾視線無疑是慣有且有效的手段。然而,此前針對蝎蛛星雲的出兵並未扭轉這一輿論頽勢,這說明議會需要另一劑猛藥才能達到目的。但南十字座帝國的叛亂剛剛被平息,我們荊棘軍團聯合魏瑪帝國、西格瑪共和國還有獅子座自由城邦的出兵,又反映出聯邦目前佔據着武力上的優勢,因此短時期內除非出現新的契機,否則不會出現盟國的反叛行為……再結合此前憲兵隊對我們要求上交‘檢疫報告’以證明並未出現被蟲族寄生的現象,議會想要動手的對象是誰……就已經很明顯了。”

  道森長嘆了一口氣:“大人問的是如何去應對。”

  “要麼束手就擒,”鮑曼平靜地說,“要麼魚死網破。”

  “可是馬歇爾統帥長難道會坐視這一切的發生嗎?”道森仍然抱有着事不至此的希望。

  “如果統帥長大人能夠在這次的較量中占得上風,憲兵隊就不會強制性取消軍團的凱旋儀式,並且強行留駐我們所有人在厄俄斯號多待上一天半的時間了。”鮑曼說。

  “讓我們設想一下最壞的情況,”大校接着冷靜地分析說,“議會或是以與蟲族相勾結,或是以被蟲族寄生洩露人類機要的名義為我們定罪。為了擺脫當下的困境,一定會使事件被鬧至最大以吸引足夠的影響力。若是荊棘軍團成了目前民眾失望情緒的承載體,撤銷編製、士官獲罪……恐怕都不足以平息民憤。”

  “但是你忽略了一個現實,”道森反駁他,“荊棘軍團的名望一向很高,民眾會將失望情緒轉向我們嗎?”

  “這和名望無關,也和事實無關。”鮑曼說,“議會只需要擺出所謂的‘證據’,接着任由民眾自己判斷就可以了……須知,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甚至議會再狠心一點兒的話,直接將高級將領逮捕入獄,接着發佈滴水不漏的‘確鑿證據’。已經處於引爆點的民眾情緒,就會不加辨別地引爆出來,將我們炸得屍骨無存。”

  .

  就在幾位高級將領在客廳中爭論不休的時候,待在二樓書房看書的夏佐突然接到了通訊請求。

  他用手指在光屏上點出了一個書籤,然後接通了通訊器。

  出現在投影中的是妮娜。

  之前自夏佐離開首都星前往砂蛛星繫起,他和這位同是Omega的少女之間就一直偶有聯繫。

  哪怕是在大戰即將開始的通訊管制前,夏佐都特意告知了對方以後的一段時間內無法聯繫的事實。

  倆人聊天的話題也南轅北轍:一個講自己的行途所見和新掌握的戰鬥技巧,一個講自己新學會的繡花花樣和甜品烤制,居然可以你說我聽地、氣氛融洽地維持着交談的進行。

  “嗨,妮娜。”夏佐跟她打着招呼,“今天要聽我講什麼?還是你上次失敗的杏仁蛋糕試驗成功了?”

  然而,通訊器中妮娜的投影卻面容蒼白,臉上寫滿了猶豫的抉擇。

  夏佐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有誰想欺負你?”

  “我……”妮娜一開口便嘴唇顫抖起來,她幾乎是用了所有的克制力地想讓自己的聲音也不跟着發抖,可惜收到的效果卻事與願違:“我……你……”

  “我……你”這個梗,彌賽亞曾經為夏佐普及過。

  因此,為了讓少女放鬆,夏佐開玩笑般地說:“我……你?可是我們都是Omega誒。不過,既然你都已經這麼說了,那就我也……你好了。”

  妮娜的臉上出現了決心下定的神色,她飛快地環顧了一下沒有人的室內,然後用非常小的聲音對夏佐說:“你快逃!”

  “什麼?”夏佐有些不明所以。

  “我不小心看到了將軍的文件,”妮娜口中的將軍指的是“溫世頓”,“他們……要逮捕你……所以,你快逃走!”

  Chapter 084:

  “逃走?”夏佐皺了下眉,把手中的平板電腦調至待機狀態隨手擱置在一旁,轉而正視着妮娜的雙眼,“為什麼要逃走?我並沒有做錯什麼。即便是逮捕也要按照程序來的吧?”

  “不……”妮娜咬住下唇緩慢地搖着腦袋,背叛丈夫的愧疚和對好友命運的擔心在心底混雜在一起,不斷地交織膨脹,衝擊得她幾乎快要搖搖欲墜了,“……不是這樣子的……你一定要走……我不能再多說什麼了……但求求你,快逃走!和奧法裡斯將軍一起走!走啊!!!”

  眼看著少女已經處於了情緒失控的邊緣,夏佐只得輕聲安慰她道:“好好好……你先不要着急,來,深呼吸幾下……現在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妮娜依言照做之後,雖然臉色仍舊蒼白,但總算稍微止住了語不成調的發抖。

  “你跟我說的這些,對你會不會有什麼影響?”夏佐為她想到了另外一個重要問題,“還有你剛剛說的文件,是無意中發現的?會不會被人發現?”

  “沒關係,”妮娜垂下了眼睛,右手下意識地輕撫了一下自己的小腹,“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一定會保護你的……還有你之前跟我說的關於Omega的那些話,雖然有些我還想的沒那麼明白,也和家裡人教給我的東西很不一樣……但我卻覺得你說的那些才是對的。”

  她仔細地看著夏佐,彷彿要把他的樣子永遠印在記憶中。然而,卻在最後只對他說出了四個字:

  “一定要走。”

  .

  掛斷通訊器後,妮娜仔細地消除了所有通話記錄。

  而後,她獨自一人靜坐了許久,久至時光從黃昏將至位移到華燈初上。

  由智能總樞控制的燈光亮徹了整座府邸,女僕也按時來到了主臥請女主人下樓就餐。

  妮娜小心地一手拎着裙襬一手扶着樓梯欄杆,緩緩地走下樓來。

  但還沒等她走到樓下,就看到了剛回到家中正在解開外套的丈夫。

  “……您回來了?”妮娜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見到他,因為上將之前留下過口信,說今天事務繁忙,所以會晚歸。

  “提前了點兒時間解決麻煩,”溫世頓像是沒有看到妮娜在看到他第一眼時後退的那一步,“所以回來陪你吃個晚餐。”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向着主廳旁邊的更衣室走去。那裡有一間小浴室,而上將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通常是沐浴更衣。

  妮娜站在樓梯的最後一層上,不知自己該不該邁出下一步。

  她自幼受到的有關Omega的教育非常嚴格,偷看丈夫文件並且還泄密出去這件事情在她心中掀起的罪惡感簡直滿溢到無法忽視。

  手指抓住欄杆緊了又鬆,小浴室裡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水聲。聲響雖然細微,但聽在妮娜的耳中卻幾乎有着震顫的力量。

  “怎麼還站在這兒?”換好了便裝的溫世頓看到妮娜還站在樓梯處,“是在不高興我回來?”

  “沒……沒有。”妮娜急急否定道。

  男人身上還帶著微濕的水氣,即使站在樓梯下面,也比自己的妻子高出了半個腦袋。

  “那就是在等我抱你入席了?”溫世頓攔腰把妮娜抱在懷裡,向着主廳一角的餐廳中走去,邊走邊狀似不經意地說,“最近局勢會很不穩,你沒事兒的話,還是少出門比較好。”

  “……嗯。”妮娜把自己完全縮到丈夫懷裡,相貼合的心跳震得她覺得臉都有些發麻了。

  “不過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溫世頓用充滿了暗示性的平穩聲音說,“你只要記得一件事情就好:既然嫁給了我,就要把我當成是你生命中的全部……不要試圖對我隱瞞任何事情,更不要背叛我。”

  妮娜忍不住地在他懷裡瑟縮了一下,自然也沒能看到男人唇邊揚起的弧線是那樣的……

  別有深意。

  .

  一樓的會談持續了很久時間。

  或者說,主要是道森准將和鮑曼大校之間的觀點分歧。

  如果聯繫到二人背景的話,就很好理解了:道森出身中央星域,畢業於首都星上的第一軍校,如果他的父母不是從商而是從政或者在軍界有關係的話,他現在應該不止是一個准將的軍銜;鮑曼則是和康納德一樣出身偏遠星系,對軍團的歸屬感要大於在他從軍之前就未曾踏足、從軍後也不過往來接受命令、嘉獎的聯邦——而那些嘉獎還大多是打了折扣的。

  而在整個軍團中,乃是抱持着和鮑曼大校相同觀點的士官占了絶大多數。

  爭論到了最後,道森副官激動地向長官說:“大人,若是以他所言,我們荊棘軍團數千年來的榮耀將置於何地?我們乃是作為了守護人類的屏障而存在着,難道要把我們的尖刺轉而向內刺傷自己的同胞嗎?!”

  “那也比被人潑了髒水後再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死掉好吧?”康納德插了一句。

  鮑曼用一種甚至可以說是帶上了哀傷的眼神看向道森:“准將,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可能已經沒有選擇了。”

  “你自己也說的是‘可能’吧?”道森反駁他道,“你之前做出的聳人聽聞的判斷,也只是在假設的基礎上推斷出來的吧?”

  爭論又一次地陷入了僵局。

  魯道夫站起身來,一一掃過他這些可以稱得上絶對心腹的手下,直到從每個人和他對視的目光裡看到了對他的期待。

  “我今天問出的問題,各位不一定要急於回答。”他說,“但是還請大家在我家中留宿一晚……希望明天我們能夠達成一個相對統一的認識。”

  “大人,”道森有些急切地問道,“您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了嗎?”

  魯道夫略一頷首。

  “……我明白了。”准將有些頽然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其實心中傾向的選擇與自己口中宣揚的觀點有所偏差,但是多年來深植於心的觀念卻讓他難以說出口來……那些言辭激烈的話,與其說他是想說服鮑曼,倒不如說更想說服的對象是自己。

  “你們談完事情了?”夏佐人還未到、聲音先至,“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廚房已經安排好了。”

  平時致力於偷吃大業的康納德幾乎沒有聽到“廚房”這個關鍵詞,他一聽到夏佐的聲音就匆匆跳起身來:“你也來了啊哈哈哈呵呵……我們真是好巧好有緣分不然怎麼在這裡都會碰到……”

  夏佐奇怪地看向他,並且提醒他道:“這裡是我家。”

  上將原本沉悶的心情因為這句回答上揚了一點點。

  “……”康納德和夏佐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終於放棄了愚蠢的、欲蓋彌彰式的開場白:“彌賽亞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夏佐走下樓梯,拉了個懶腰。

  “那他為什麼又不接我通訊了?”康納德亦步亦趨地追問道。

  “大概擔心自己會被拉低智商。”鮑曼搶先回答說。

  夏佐有些為難:“他拒絶和我談論你,而且他現在好像挺忙的……不過我真的覺得,通過全息影像求婚不是個好主意。”

  他趕在康納德再次開口前走到魯道夫面前:“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講。”

  在一樓的主臥裡,上將在關上門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人用力地擁入懷中。

  夏佐微微一愣,但還是配合地伸手回摟住他……不知道為何,他越來越覺得男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吸引力,讓他忍不住把自己埋到對方肩膀上的動作停佇得越來越長。

  而且他能感受到,男人這幾天以來堪稱艱難的抉擇。

  “有什麼事情想要告訴我?”魯道夫在他耳邊輕聲問道,帶著些微的哈氣,“會不會是你想我了?”

  夏佐把自己往男人肩窩裡又縮了縮一下,他的耳朵一貫是敏感部位,而上將好像在發現這個事實後就一直樂而不疲地在進行着各種實踐。

  “……也可以這麼說吧。”夏佐一邊躲一邊有些心虛地回答。

  魯道夫的回應是伸手拍了他一下屁股:“不說實話……不乖。”

  “……明明上次我說沒有你就……”夏佐抱怨出了半句話就把另外半句話吞進了腹中。

  上次上將問“有沒有想我”這個問題時,夏佐小朋友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沒有”,結果當即就被以加強思念的名義“就地正法”了。

  “你剛剛說什麼?”魯道夫的手探進了夏佐的上衣下襬,“我好像沒有聽太清楚。”

  夏佐嘆了口氣,然後抗拒住男人懷抱的引誘,把自己從對方的擁抱裡拔離出來:“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和你講!”

  魯道夫把已經沿著他的脊椎線快要摸到肩胛骨下方小小凹陷處的右手抽了出來:“好吧……想談些什麼?”

  不可否認的是,沾染上自己體溫的手指在離開時,從被撩開的衣服下襬那裡趁機鑽入的涼風……

  並不太讓人覺得愉快。

  所以,夏佐稍稍走神了一下,才重複了妮娜之前和他的談話內容。

  “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夏佐在講述完了之後這樣問道,並補充說,“……我不是在懷疑妮娜,因為我沒有感受到她的惡意。我是說溫世頓……妮娜那種根本不會去關心他工作內容的人,怎麼會恰好翻閲到有關逮捕我的文件?而且,她最後說的是讓我和你一起走。”

  魯道夫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攬着夏佐一起靠在床頭上——當然,後者是靠在了他的胸前:“假設這份文件是真實的,能讓她說出那句話的原因只有一個:她認為連我都無法應付於這次危機,甚至整個奧法裡斯家族都沒有能力應付。考慮到她對政治方面的瞭解很少,極有可能她看到的是不止一份的逮捕令。”

  “那如果這份文件不是真的呢?”夏佐在他身上蹭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把自己放鬆了進去。

  “如果不是真的話,那就是溫世頓故意讓她看到的。畢竟妮娜和你的關係匪淺這種事情並不難查得到,之前你帶著睚眥去接我就是她為你提供的消息……”魯道夫沉思了一會兒後說,“對於議會來說,艾登希望的是迅速給荊棘軍團定罪。但之前憲兵隊的人要求提供檢疫報告以及強行留駐所有人員在厄俄斯號上的行為,又和這種目的不相符合,明顯的‘打草驚蛇’不是嗎?而如果將艾登和雅各布分開看的話,就比較容易理解了:有人想要逼反荊棘……所以不管這份文件是不是真的,只要是被故意透露出來的信息,就說明了同一個目的。”

  “為什麼要逼我們造反?”夏佐有些不高興了,“造反不造反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吧?”

  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父母的遭遇後,本來對聯邦和聯邦法律框架就無甚概念的夏佐,潛意識裡已經將父母的選擇當成了正確的方向。

  魯道夫啞然失笑——夏佐這樣孩子氣的表現,其實最近已經愈發地少見了,但他還是認真地回答道:“因為主謀者認為,即便荊棘造反了的話,自己仍然有輕鬆平復它的能力。”

  其實孩子氣少一點也好,上將有些不合時宜地分神想到,不然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又怎麼能……

  夏佐從他胸前爬起來:“他逼反我們會有什麼好處嗎?”

  魯道夫這次用了更長一點兒的時間去思考:“……我想是為了騰空首都星的駐守兵力。”

  曙光號就停留在中央星域外圍,在提前得知危情並早作準備的情況下,登艦曙光號進而和軍團餘部匯合雖然難為但尚未到事不可為的地步。

  這段對話發生的時間並不太長,所以上將很快地和祖父聯繫上了。

  西奧多也在。

  聽完了事情的經過和魯道夫的簡單分析後,西奧多甚至沒等自己的父親發言,就立刻道:“反!為什麼不反!”

  魯道夫默然,但他並未用了太長時間去靜默:“……我想是這樣的。”

  費迪南德有些吃驚,他原本以為說服自己的長孫乃是最為難的一環。

  “父親曾經對我說過:他從軍的目的,是為了讓政府能夠把‘民主’和‘共和’這兩樣人類最可貴的東西攥得松一點。”魯道夫平靜地說,“我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但現在看來,如果攥住它們的手出現了不可挽回的錯誤,再如何努力,也不過讓這種錯誤產生的影響小一些,但仍然無法改變錯誤的本質,甚至可能會擴大這種錯誤。”

  “魯道夫……”費迪南德的眼神有些複雜。

  “我堅持守在荊棘的原因一開始是為了遵從父親的遺願,”魯道夫接著說,“可是我現在有了更多想要守護的東西……因為父親犧牲的痛苦,所以想要守護更多士兵的生命;因為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侶,所以想要為他隔絶掉一切醜惡的陰謀;因為有了自己的家庭,所以想要讓自己的孩子——哪怕他是個Omega,也能在這個世界上享受到真正的平等:從心靈到人格,從法律地位到社會地位……而我願意為此,付出我的全部都在所不惜。”

  夏佐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這番話……尤其對於平時話並不太多的男人來說,這番話被說出來的力量才會顯得尤為更重。

  重到他甚至會擔心自己承擔不了能說出這番話的心靈。

  如果不是正在全息通訊中,他一定……一定……一定要給男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不……僅僅是擁抱都顯得有些不夠了。

  他從未覺得有過任何一個時刻,因為“這是自己的Alpha”這個事實,而感受到了如此深厚的溫暖和如此光耀到恨不得昭告全世界的——

  驕傲。

  Chapter 085:

  夏佐伸出了左手,輕輕地勾住了魯道夫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

  ——就像是幾天前在奧法裡斯家的主宅中,對方曾經對他做出過的動作一樣。

  他慢慢地收緊了自己的手指,感受把男人的指尖抓緊在掌心中帶來的那種無可比擬的滿足感。

  對於自己Omega的身份,夏佐一直是無所謂的接受態度:既談不上什麼排斥,也談不上什麼欣喜。

  但就在這一刻,夏佐突然覺得,是個Omega也沒什麼不好的。

  因為和自己並肩而站的Alpha……

  是他。

  “雖然對於你所說的民主、共和這套玩意兒,我有一些小小的分歧。”最先從魯道夫這段話中反應過來的是西奧多,“但我卻比較贊同你的其它觀點。”

  他的眼睛愈發閃亮起來:“這會是一個好機會、一個非常好的機會……想要引誘我們走上這條路的那個人,已經為我們暫時掃清了前途上的障礙。當然,在更遠一些的地方,肯定也有着一些不那麼美好的陷阱……但是,只要你我能夠通力合作,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得了我們!”

  費迪南德沒有理會自己兒子的話,而是低聲道:“為了更多的守護嗎?……你說的沒錯,孩子,如果執握人民賦予之權力的那隻手失去了應有的方向…………”

  他在說完這句明顯只被說出一半的話後就停了下來,半天后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地沉聲道:“那就由我們來成為這隻手吧。”

  .

  等待開飯的三位軍官,在美食佳餚被端上來之前就先接到了一個讓他們震驚非常但又未曾出乎預料的消息。

  三個人給出的反應各不相同。

  康納德一把拉開了椅子:“彌賽亞怎麼辦?……我要接他回來!”

  鮑曼則是挺直了一點兒脊背,臉上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果然如此……”

  道森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是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所接受到的信息。

  然而,等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起來後,准將便站起身來,向自己的長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大人,我………………”

  像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哽住了一樣,准將花費了不少時間平復自己的心情,並且在可以開口而言時,輕聲卻堅定地說道:“屬下聽令。”

  不知為何,隨着最後四個字的脫口而出,他此前徬徨不安的猶豫卻像是被抽離一空,甚至暗自生出了一股釋然之感。

  歷史並非是由後世的某人書寫出的紙上文字,也不存在着命運或者上帝對它走向進行的調整撥動。如果用更理性一些的文字進行解讀的話,倒不如說它是集合了無數個人的意識、抉擇、信念,包含了所有必然因果和偶然元素,互相交融、互相影響進而產生出來的結果。

  就如同聯邦三星上將魯道夫·奧法裡斯此次的家宴一樣:

  議會所下定的決心和軍部某些領袖想要達到的結果是必然,藉由妮娜之口傳遞出來的信息是必然和偶然的結合,軍團高級軍團恰好在這個時間一起集合在上將家中就是一個偶然了。

  在這所有的必然和偶然衝撞在一起之後,迸擊的火花爆發出來的奪目閃耀……

  卻超出了不少計劃既定者的預料。

  .

  雅各布是在剛進入夢鄉的時候,知道了厄俄斯號突然啟航離開首都星這個消息的。

  他最近一直處於一種漸起的持續亢奮中……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太久、也隱忍了太久。

  而如今,終於要到收穫甘美勝利果實的時刻了。

  所以,當響起的緊急聯絡信號將他從好不容易陷入的睡夢中拉曳回來的時候,他非但沒有因為睡眠不足帶來的不清醒、以及被打擾到休憩而產生任何憤怒情緒,反而迅速進入了能夠快速決斷的注意力集中狀態。

  “怎麼了?我親愛的將軍?”半敞着絲質睡衣而坐的雅各布伸出了左手,受他驚動醒來的妻子忍着睏意,在不讓自己出現在通訊視窗的前提下為他準備好了一支雪茄。

  通訊光屏另一端的拜恩上將身上穿戴整齊的是一套白色的軍服……這讓部長心中出現了一點點不太好的預感。

  “奧法裡斯反了。”溫世頓把玩着手裡的軍帽。

  “……這麼快?”雅各布遽然起身,完全沒有想到事態進展之迅速,“……怎麼會這麼快?!”

  “似乎是魯道夫設家宴招待幾位高級軍官,但家宴還未結束,就有憲兵部的人上門要求協助調查,之後就發生了一些言語和肢體衝突……”

  “憲兵部?艾登又在搞什麼鬼?是憲兵部的哪個軍官接了他的命令?”雅各布一連問出了三個問題,但是他很快發現了自己漏掉了最關鍵的那一個,“等等……言語和肢體衝突?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言語和肢體衝突?”

  溫世頓溫和地笑了一下:“似乎當時引來了很多民眾圍觀,並且群起激昂之下不少人都跟着幾位軍官動了手。然後……”

  “還有然後?!”雅各布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度。

  溫世頓為難地聳了下肩:“然後一路護送着他們登上了厄俄斯號,還自發擋住了港口巡警的阻攔。”

  雅各布一口氣差點兒喘不上來,憋得他恨不得吐出幾口血來。

  他腦門上的青筋“砰砰”直跳,好不容易遏制住了破口大罵的衝動,咬牙切齒地問道:“這是什麼時間的事情?”

  “如果他們動作迅速的話,現在差不多快離開首都星的星域了。”溫世頓依然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畢竟在您的旨意下,四座衛星要塞並未將厄俄斯號列入到攻擊目標中。”

  部長被他這句話嘔了個半死,手中的雪茄也早在剛剛那輪發火中被他狠狠扔到了地上。

  “議會已經派出了輝星軍團前往攔截,同樣的命令也在剛剛下到了我的手中。”溫世頓把軍帽戴好,“大人,您還有什麼指示嗎?”

  處處占得先機的國防部長,沒想到的是臨到最後被人搶先了一步……“善游者溺、善騎者墮”的巨大屈辱感逼得他整個人都快要發狂了,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理智才勉強暫時抑制住了內心的怒火。

  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幾下:“……計劃不變,保存實力。”

  上將向他行了個軍禮,然後消失在了通訊視窗裡。

  差不多是在同一時刻,通訊信號又閃爍了起來。

  稍微整理了一下着裝,雅各布摁下了通話鍵。

  結果卻有些意外地在視屏中看到了臉色陰鬱、同樣身穿睡衣的議長大人。

  “你在搞什麼鬼?雅各布。”率先發難的卻是艾登,“上次調動憲兵部就沒收到什麼成效,這次乾脆直接逼反了魯道夫是嗎?!逮捕令都已經簽發了你到底在着急什麼?!!!”

  雅各布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不是你?”

  ——倆人都身穿著睡衣會談,這還是第一次。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艾登的臉色更加不好了:“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什麼花招!”

  雅各布的眉心跳了兩跳,但卻在臉上帶上了一層假作恭謹的面具:“怎麼會呢?”

  心煩意亂的議長大人沒有閒情逸致去解讀對方的表情,他踱了兩步後,斬釘截鐵地說道:“居然敢如此踐踏聯邦的威嚴,必須儘快把魯道夫捉回來公審!”

  雅各布沒有表示出任何異議。

  艾登又踱了兩步,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派出亞當號吧!”

  .

  幾天前,在老奧法裡斯的默許下,西奧多暫時接手了對家族事務的全部處決權。

  而後者的行事原則簡直堪稱殺伐決斷:

  所有族人都被要求時刻做好撤離準備,家族企業中除了核心技術和流動資金外均被毫不猶豫地放棄,文字記錄等則僅保留重要的核心記載其餘一律銷毀……

  他甚至還有餘力以星際旅遊為名義,把荊棘軍團在首都星上的親眷都組織在一起——幸虧這部分人員的數量並不多——於今天更早一點的時間把他們全部送出了首都星所在的仙王座星系!

  當然,如果從星際記錄上來看的話,這艘裝滿了軍官家屬的小型星艦不過是在進行奧法裡斯家族企業派回天龍座星系、用於技術人員間正常交流的正當行為。

  這一行為當然並非多此一舉,並不是所有的軍團都像道森准將一樣,這次因為能夠跟隨軍團長返迴首都星而得以帶回自己的家人。

  只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如此多頭併進和高效率的舉措,竟然被西奧多在不立時驚動政府的情況下一一實現……這個始終讓自己父親和家人擔心的男人,似乎將過去被家族牽絆和壓抑住的、在某個不可言說方面的才能全部熱情地釋放出來,並且樂此不疲和意猶未盡着。

  .

  “憲兵隊怎麼會在這時候來捉人?”夏佐問。

  此時,厄俄斯號剛剛衝出了聯邦首都所在地伊索匹亞星,而且果然如西奧多所料那樣,並未受到來自那四顆威懾力甚大的衛星要塞的阻攔。

  “你覺得呢?”上將這次沒有給出答案,而是反問他道。

  “太巧合了,”夏佐說,“幾乎像是為我們解圍一樣。”

  魯道夫再次看向他的目光裡就帶上了讚賞:“無論什麼時候,你好像都能給我眼前一亮的感覺。”

  “你是怎麼做到的?”夏佐虛心向他請教,“從我們做出決定到開始行動,中間才不過幾個小時吧?”

  “既然下定決定,就要快點兒行動。”魯道夫說,“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要知道,時機稍縱即逝。”

  夏佐點了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他停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著說:“……其實你在和爺爺通話的時候,我就很想給你一個擁抱。不過,稍微猶豫了一下後,我們就要忙着逃命了。”

  上將灰色的眼睛因為他這句話變成了深邃而又柔和的色彩:“我們可以在稍晚一點兒的時間補回這個擁抱,或許還可以更多。”

  艙門外突然響起的請求入內的提示音,卻打破了此時房間裡漸漸靜謐美好的氣氛。

  上將稍微整理了一下着裝,然後開啟了艙門。

  是康納德。

  大校先向長官行了個軍禮:“將軍,請您到艦橋中去。”

  在魯道夫回了他一個禮節後,康納德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般說道:“我想向您請幾天假……您不必擔心我空缺下來的職務。夏佐之前在蝎蛛星戰役中的表現,已經可以說明了他能夠在我不在的時間裡,帶領好近衛營的兄弟們。”

  上將沒有立即答覆他,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但就是這目光的無言力量,就已經夠讓大校不安的了。

  “你是要去找彌賽亞?”夏佐問道,好心地打破了兩人之間越來越大的張力。

  康納德堅定地點了點頭:“我不能再丟下他一個人了,絶對不會!他只是一個Omega,我……”

  夏佐打斷了他的話:“是一個Omega又怎樣?我不也是一個Omega嗎?”

  “不,他和你不一樣的!”康納德想都不想地反駁道,“你是那麼地暴力,而他不過是一個……”

  夏佐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你認為我是一個另類的Omega?而彌賽亞不過是一個柔弱的、毫無自保能力的Omega?”

  在魯道夫在場的情況下,康納德儘管對他這種自我評價滿心贊同,卻不敢說出什麼肯定的回答。

  但他不回答,並不代表夏佐願意在這個問題上放過他。

  “你錯了,”夏佐認真地看著康納德,“彌賽亞的能力並不輸於我,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我還要強大……在我們都認為他無法應對來自議會和維促會的時候,是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從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安全脫身出去,並且還是在為我保守住身世秘密的情況下——事實上,如果是我在那種境況下的話,我並做不到他那樣完美的應對。所以,不要小看Omega,我們和你們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康納德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這番話,而後就迎來了膝蓋上的一箭。

  “你對彌賽亞並不瞭解。他不願和你多作交流只是很小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是你一直把他限定在之前的童年記憶中。”夏佐說,並且給出了足夠的時間讓大校思考。

  然後,他接著說:“這兩個原因中,明顯起作用的是後者,事實上,彌賽亞一再拒絶和你交談,也是因為你一直試圖把他拉回到過往的記憶和交往模式裡。他一直向你強調,自己不是米契爾,是彌賽亞。但你似乎並沒有理解他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被說中太多的康納德根本無力為自己辯駁,“我……我……”了半天也只是頽然地低下了腦袋。

  “彌賽亞的心很大,”夏佐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說道,“現在這個局勢是他夢寐以求的。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為此做出的努力甚至超過了任何一個人——不管是雅各布還是西奧多。所以,他怎麼能容忍自己不親身參與到其中來呢?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一個人去救他,因為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如果在我和他的通訊中,他流露出過一絲軟弱或者求救的信息,你認為我可能會扔下他一個人嗎?相反,他的自信和對我的鼓舞,才是讓我印象更深的東西。”

  到了最後,夏佐用了一句話結束了這段談話。

  他說:“彌賽亞需要的不是一個擋在他面前的保護者,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和他一起戰鬥的同伴……不過,你做不到也沒關係,這個角色我現在就做得就挺好的。”

  “可你是個Omega!”康納德被深植於本性的佔有慾所激勵,終於蹦出了一個嘆號句。

  “Omega怎麼了?”夏佐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這讓大校立刻想起了他那隻眼睛——近衛營已經私下把夏佐的眼睛稱為“神之左眼”或者“黃金左眼”這種惡俗無比的名字了。

  “……Omega和Omega怎麼能在一起呢?”康納德的氣勢立刻弱了下來。

  “哦,”夏佐點了點頭,“這就跟你沒關係了。”

  “至少現在是。”他看著大校有點灰白的臉色補刀道,“……所以,孩子,快點兒成熟起來吧。”

  ——媽的!要是老子一成年就娶了米契爾……不,彌賽亞的話,說不定現在孫子都比你大了!!!

  當然,這句話大校是沒膽子再說出口了。

  至於魯道夫上將,則在這場對話剛開始的時候就去了艦橋指揮艙了。

  對於自己的Omega可以把不冷靜的手下教育清醒這件事情,他可是沒有半分懷疑。

  .

  溫世頓離開家的時候,妮娜還在沉沉的睡眠中。

  上將在臨睡前吩咐她喝下的牛奶中,加了份量足夠、藥效溫和的安神劑。

  抓起披風走出臥室前,男人的目光掃過了正在床上安睡着的妻子的小腹。

  ——不得不說,你的運氣真是足夠好。所以,我會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就在不久後。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重新走回到床前,在仍處於少女年齡範疇的妮娜額前,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坐在主艦指揮椅上的溫世頓和“溫和”、“友好”、“包容”這些詞都沒什麼關係,此時的他在眼眸深處,甚至會流露出絲絲不易被察覺到的殺氣騰騰。

  “追到叛軍了嗎?”這是他接通錫德里克的通訊後問出的第一句話。

  “尚未。”對方的回答總是這樣冷冰冰。

  “你可是比我早接到命令半個時辰,”溫世頓的語氣微妙地介在了開玩笑和嘲諷之間,讓人摸不清他的真實情緒,“可不要隨便放水哦……”

  這次錫德里克壓根沒回答他。

  和溫世頓早先便一直有所準備不同,他在接到命令後的準備工作就花費了不少時間。畢竟輝星軍團的主艦雷霆也不能停駐在中央星域中——而流霜號則可以,從申請要審核再到星艦調撥、軍團主力就位……等等,瑣碎的事情一一辦來,並不是什麼一蹴而就的事情。

  “說起來,”有着魯道夫和錫德里克兩個一個比一個少言寡語、一個比一個面癱的人做同僚,溫世頓自說自話的技能早就加滿點了,“聽說魯道夫那個傢伙的Omega是你夫人的族人?你會不會為了討自己老婆歡心而手下留情?”

  “不會。”錫德里克這次的回答仍然是兩個字。

  “那如果說……他不是你夫人的族人呢?”溫世頓別有用意地問。

  “我向來只遵從命令,”錫德里克終於被他弄煩了,連回答的字數都多了起來,“和任何人的身份都無關。”

  聽到這個和自己所料相差不多的回答後,溫世頓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但隨後的信號接入卻打斷了他的思索。

  “……亞當號?”溫世頓前傾了一點身子,“居然連亞當號都加入我們的追捕了,議長大人一定快被魯道夫氣瘋了。”

  錫德里克只是掃了一眼來自亞當號的信息接入,仍然沒有發表什麼言論。

  “聽說……亞當號可是唯一一艘可以在沒有人類操控下進行自主決策的星艦,六百多年前還在日曜服役呢。”溫世頓若有所思地說。

  ——不知能否在事情完畢之後,再次申請將這艘星艦編入到日曜軍團中。

  ——自主決策……那豈不是說它的智能已經具備了人類的思考能力,而不只是簡單的性格模擬?

  .

  兩艘總星系級別的軍團主艦外加一艘傳言中具備思考決策能力的、超越了總星系級別的星艦……這樣強大的武力,僅僅被用來追捕一艘星系級別的星艦,不得不說“魯道夫”這個名字所帶來的影響之大了。

  不過這麼說也有失偏頗,畢竟厄俄斯號有很大的可能和曙光號實現對接。

  如果是這樣的話,曙光號雖然肯定無法對抗雷霆號和流霜號,但逃走並不是全無可能的。

  但如果再加上了亞當號呢?

  ……這個問題,很快地就被擺在了魯道夫·奧法裡斯面前,甚至考驗來得還要更加嚴峻。

  “嗨,將軍。”溫世頓特意咬重了“將軍”這兩個字的發音——誰都知道,從首都星上逃離那一刻起,“將軍”這兩個字,其實已經和魯道夫漸離漸遠了。

  “又見面了,”魯道夫依然冷靜地說,“霍克斯上將和拜恩上將。”

  在看到魯道夫的一瞬間,錫德里克眼中流露出一種不贊同他所作所為的神色,但他卻什麼話都沒有說,甚至對於這聲招呼都沒有點一下頭以作回應。

  “我特別遺憾,”溫世頓說,“真的特別、特別遺憾……我其實一直都很想和你做朋友,但是你似乎對這件事情很是不屑一顧。我有一個不太好的習慣,對於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總是覺得毀掉才比較好,尤其是毀在自己手中。你覺得呢,將軍?”

  “看來我們的觀點總是不太相同。”魯道夫一邊應付着他,一邊在心中飛快地思索着對策。

  這裡其實已經處於中央星域的邊緣了,而且接到命令的曙光號正在疾馳而往。

  只是厄俄斯號的級別實在是太低了,哪怕是一艘超星系級別的星艦,魯道夫都敢於一試。

  在被追上來之前,厄俄斯號可能和曙光號實現對接,也可能無法和曙光號實現對接。

  眼下,就是最為糟糕的第二種情況。

  然而,當溫世頓做出了一個極具紳士風範、彬彬有禮的“有請”手勢後,自雷霆號和流霜號身後慢慢浮現出來的巨大艦體陰影……卻像一隻手一樣死死地攥住了魯道夫的心臟,並且殘忍地告訴他:

  這才是最為糟糕的情況。

  自人類進入大宇宙時代起,便作為人類的保護神而存在的這艘超級星艦,已經有了超過四千多年的歷史,異星生物、人類內戰、險惡的宇宙環境和致命射線……它的經歷幾乎就是人類在大宇宙中的奮鬥史,而且數千年來仍然存在並且被不斷升級改造着的艦體,最先說明的一件事情就是:

  四千年來,亞當號經歷過的所有戰役……未嘗一敗!

  這樣的一艘星艦,所代表着的已經不僅僅是武裝力量了,而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代表着人類的信仰和精神支柱。

  包括魯道夫在內。

  而這樣的一艘星艦,卻在他面前,緩慢而又堅定地填充起了艦體主炮……不管是其龐大的體積還是聚攏起來的光能量級,都說明了這一發攻擊將會來得何等迅猛!

  夏佐自亞當號出現在眼前的一瞬間,心臟的跳動就開始失去了控制……

  和上次看到它時內心湧動起類似於質問的酸澀感情有所不同,這次湧動而來是一種愈發激越和呼之欲出的衝動。

  ——它不應該像這樣對著我做出攻擊的姿態……

  ——它不應該再次與我敵對,繼續之前的背叛……

  ——它不應該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巡視着中央星域,把自己原有的生命力沉寂在機械般的服從命令中……

  ——它……

  ——它應該承繼起主人未完成的心願!

  ——它應該是我的!應該被我喚醒!應該和我並肩作戰!應該真正地為了應戰而戰!

  在這一瞬間,尚未被夏佐主動動用的左眼中的生物機械,突然迸射出無盡的光芒!

  這些細若蛛絲的光線直直地穿透過厄俄斯號毫不薄弱的艙壁和亞當號聯接在一起,並且如同是灼烈陽光下照耀的初雪一般飛快地消融殆盡……

  快得甚至讓人以為這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個幻覺。

  然而,亞當號卻實實在在地接受到了這一束光芒,而且在接受到的0.01秒後,掉轉了炮口,將蓄能完畢的一炮轟向了流霜號!

  Chapter 086:

  正如溫世頓所猜想的那樣,亞當號的確具備有獨立思考決策的能力。

  這一能力的得來並非全部出於人為的因素——從代表了人類目前最高武備科技水平的三大軍團主艦:曙光號、雷霆號和流霜號均未能達到這一水平上,就能看得出來。

  事實上,這艘充滿了傳奇色彩的星艦並沒有由人類去操控,甚至其上連一位人類艦員都沒有。

  數百年來,它一直獨自逡巡在中央星域中,兢兢業業地完成着守護人類腹地的職能。而對它的調動,則需要議會議長、國防部長和軍部統帥長三人共同簽署相關文件,才能得到它的認可。

  當調動文件送到統帥長馬歇爾手中時,這位軍部高層中年齡最大的老人默然地面對著那份已經有了艾登和雅各布簽章的文件,像是一根失去了全部生命力的枯木一樣,半天都沒有做出什麼反應。

  在他面前的兩塊光屏上,左側的是咄咄逼人的艾登,右側的則是冷漠以對的雅各布。

  兩個人都沒有出言相逼,然而這種無聲的凝視卻能帶來更大的壓力。

  “聯邦的明天……”老統帥長極低極低地說出了這五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枯樹皮一樣擦痛。

  他動作緩慢地摸出了象徵統帥長身份的電子簽章,顫抖着手將其蓋在了將要發給亞當號的調遣文件上。

  就在文件被簽署的剎那,議長和國防部長不約而同地掐斷了通訊。

  接着,老人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穿透過逐漸黯淡下來的光屏,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了大灘象徵著不祥的污跡。

  “父親!”因為父親最近身體每況愈下而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地照顧着的小兒子撲了上來,一邊扶住了老人向後跌倒的身體,一邊着急地大聲地呼喚着:“醫生!!醫生!!!”

  “……”馬歇爾吐出了一串語焉不詳的話語。

  “您說什麼?是哪裡又在不舒服嗎?”兒子擔心地問。

  馬歇爾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極輕極弱地說:“……看不見了……”

  “您的眼睛看不見了?”兒子把老人攔腰抱起,匆忙地向臥室裡的床鋪走去,“人都哪兒去了?快點兒讓醫生就位!”

  今日的統帥長府上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來來往往的僕從、緊急待命的醫生、聞訊趕來的家人……熙攘湧動着紛亂不已,連荊棘軍團叛出聯邦這種大事,都沒有一個人去提及。

  自然也沒有誰知道,病榻上掙扎續命的老人,昏迷之前說出口的那句話是——

  “聯邦的明天……看不見了……”

  .

  宇宙歷四千一百三十七年十一月二日夜,憲兵部派遣執法隊前往聯邦三星上將、荊棘軍團軍團長魯道夫·奧法裡斯家中,以“協助調查”為名義,意圖對包括將軍及其伴侶還有在場的幾位軍團高級軍團進行拘禁,期間發生了影響惡劣的言語和肢體衝突。當時有不少民眾在場圍觀,群情激昂之下和某位率先動手的軍官一起對憲兵部執法隊進行了暴力抗法,隨後一路護送將軍等人登上了厄俄斯號。

  數個小時後,由議會和軍部派出的日曜軍團、輝星軍團,匯合聯邦目前武備力量最為強大的亞當號,共同對厄俄斯號和可能出現的曙光號進行平叛……然而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亞當號臨陣倒戈,將原本對向厄俄斯號那發僅作威懾之用的主炮填能,重重地擊向了日曜軍團的主艦流霜號。

  亞當號轟出的這一炮,正式標誌著發生在中央星域中、六百年以來的……

  內戰再次爆發。

  進入大宇宙時代四千多年來,人類聯邦內發生的戰爭可以說得上數不勝數,然而爆發在中央星域中的內戰卻屈指可數。

  距今最近的一次,便是六百多年前日曜軍團軍團長席爾維·李斯特的個人反叛行為。

  而此次荊棘軍團的反叛,似乎將這歷史的一幕重現了。

  ……不,應該是更甚。

  溫世頓完全沒有想到亞當號會將炮口調向自己,所以在突然間的心生警兆之下,只來得命令星艦張開了未能開至最大質子防護罩。

  接着,拖曳着灼耀尾翼的炮火就熱情洋溢地撞進了流霜號的懷抱!

  淒厲的警報聲和劇烈的搖動襲擊了整艘星艦,溫世頓抓緊了指揮椅的扶手勉強固定住自己,努力地抑制住此刻產生的暴怒。

  “彙報損傷情況流霜!”他厲聲喝道。

  “目前防護罩能量下降至52%、已重新充能完畢,8號輔助引擎損毀,側翼R-3號炮火艙被擊穿、所引發的輕微連爆已得到控制,能源線路損毀程度預計可修復……”流霜的聲線更像是一個充滿了活力的少年,當然和曙光相比還是要成熟一點,“看來前輩還是留了手的嘛!主人,我們要不要反擊?”

  溫世頓重重地吐出了一口壓在胸中的一口濁氣:“……先不要輕舉妄動,保存實力為上。”

  在仙王座星系的最外緣,射出了星艦主炮後的亞當號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緩緩地將自己巨大的艦體從另外兩艘星艦中排越而出,以一種再明顯不過的保護姿態橫陳在厄俄斯號面前——後者跟它相比,就像是被放在實體旁側的等比例模型玩具一樣。

  接着,亞當號又升起了一根粗大的主炮管,意圖甚明地鎖定了距其不遠的雷霆號。

  康納德無比崇拜地看向夏佐:“………………你是怎麼做到的!”

  夏佐對這個結果也很是茫然:“我……不知道啊。”

  之前那股激盪的情緒來得迅速而猛烈,並且隨着那束稍瞬即逝的光芒而一同消散在感官中……似乎從未出現一樣。

  但是夏佐就是知道,此前發生的一幕不僅是確鑿存在的,而且從他這裡帶走了一些無可名狀的什麼東西。

  厄俄斯號的屏蔽和防護系統在面對亞當號這種超級星艦時,幾乎可以用“毫不設防”來形容。

  所以,來自亞當號的通訊信號沒遇到什麼阻擋地暢通而入,直直地在厄俄斯號的主控光屏上顯示了出來:

  “你好。”

  誰都沒有料到會是這兩個字。

  “亞當號?”魯道夫問出了這樣一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然而卻沒有得到回答。

  “你是亞當號?”夏佐重複了一遍自家男人的問題。

  這次,光屏上的“你好”這兩個字變了:

  “我是夏娃號。”

  夏佐:“!!!”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一起停滯了。

  而這個回答顯而易見地驚呆了艦橋指揮艙裡的所有人,尤其是他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艘威武地擋在自己面前的星艦是亞當號無疑。

  似乎察覺到自己這個回答也有些出人意料,光屏上的文字又一變:

  “或者說,我現在既是夏娃號也是亞當號,不過很快就是夏娃號了……你們趁這個機會不先離開嗎?”

  “也對,”夏佐點了點頭,“那我們先走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康納德大驚。

  “先去和曙光匯合。”魯道夫說,顯然很贊同夏佐的觀點。

  而在厄俄斯號掉轉航向急速離去之前,夏佐認真地對著仍處於通訊狀態中的光屏說:“你還會來找我們的吧?”

  “是的,我會去找你的,我的孩子。”把自己稱作“既是夏娃號也是亞當號”的星艦這樣回答道。

  .

  可想而知的是,亞當號的倒戈一擊像是迎面給了艾登和雅各佈一個大耳光,抽得兩位大佬火冒三丈、眼冒金星。

  “怎麼會這樣?!”艾登憤怒地質問道。

  “派出亞當號出擊可是您的主意。”雅各布涼涼地把他這句質問頂了回去。

  “……”艾登一時無語,“它一向不是非常忠於聯邦的嗎?”

  雅各布突然想起了一個細節:“等等……你還記不記得那個Omega?”

  “那個反叛家族後代的Omega?”艾登並沒有忘記夏佐,“跟他有什麼關係?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亞當號還是剿滅那個反叛家族的頭號功臣吧?”

  雅各布沒有再說什麼,但他卻在心中升起了一個大大的疑問:根據他的調查,如果沒有出錯的話,那個家族最擅長的是生物能領域……這麼說來,眼前這個局面,難道是……!

  不……不可能,部長將這個猜測壓回到腦海中,如果說是源於六百年前的謀劃,也太過駭人聽聞了一點兒。

  “一定是亞當號被傳染了病毒!”艾登用一種不容辯駁的語氣說,“我早就說過了,星艦不用人來駕駛早晚會出大亂子!那些擬人智能根本不是人,也不配享有所謂的平等人權……它們只是工具!只是被使用的工具!一定要擺清楚自己的位置!”

  但是這次雅各布並未嚮往常一樣,對他這種隨想隨發的觀點做出任何附和之語。

  因為魯道夫的突然叛逃和亞當號的倒戈一擊……帶給這位部長了很大的不確定感和不再一切勝券在握的危機感。

  ——也許,要加快一點前行的腳步了。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艾登反而說中了部分事實,雖然並不精確。

  在厄俄斯號安全地降落在曙光號上後,自逃離首都星而產生的不安心情終於可以稍稍平復了一些。

  曙光簡直激動到不行,它從看到自己主人起就開始圍着他轉圈圈:“我們要開始新的偉大征程了嗎?要在星辰組成的浩瀚海洋中書寫屬於我們的浪漫了嗎?……簡直難以想像!我要成為宇宙第一的星艦了!!!”

  夏佐實在無法理解它的邏輯迴路:“宇宙第一?”

  “對啊!”曙光陶醉極了,“想想看吧:我要打敗的對象包括了聯邦的所有星艦……什麼雷霆、流霜的都將會被我踩在腳下,我堅信在主人們的領導下我一定能做到的!我要成宇宙第一了!!!”

  然後,宣誓要做到“宇宙第一”的曙光小朋友就在自己的掃瞄系統裡看到了一艘比它還要龐巨的星艦向着它以可以媲美光速的速度疾馳而來。

  “敵襲敵襲敵襲——”光球熱血地叫着,“唰”地一下打開了自己的能量防護罩,“大爺手下不滅無名之艦!來者快報上你的名字!”

  “……”夏佐非常忍心地提醒它,“那個星艦比你的個頭兒還要大。”

  “濃縮才是精華!”光球毫無理智地反駁道。

  “那個是亞當號。”夏佐繼續提醒它。

  “看我怎麼教訓……什麼?亞當號?”光球終於從亢奮的狀態下解脫出來了,而此時亞當號已經快要來到它面前,並且穩穩地停在了距其不足千米的地方。

  “打得過它嗎?”夏佐好整以暇地問光球。

  “大……概……吧……”在直面前輩級別的傳奇星艦時,光球有些不太確定地說,但它隨後又補充道,“但如果整個軍團都在的話,我們一定沒問題的!”

  就在此時,來自亞當號的通訊申請出現在了曙光號的頻道中。

  “接通。”魯道夫命令光球。

  和上次聯接時使用文字的形式不同,這次從亞當號上傳來的訊息是語音:

  “我終於又能見到你了……小夏佐。”

  光球一下子就炸了:“我了個去去去去去……亞當是個偽娘?!我一定要把這個八卦發到論壇上去!閲讀權限要設定成999個晶幣,這樣我就能湊齊娶歌姬的錢了!”

  ——從通訊頻道傳來的聲音,赫然是一個婉轉柔和的女聲。

  “不,小朋友,”那個女聲帶著笑意說,“我是夏娃。”

  光球飛快地關掉正在登陸的論壇,非常有禮貌地說:“夏娃姐姐好,我是曙光……你可以叫我球球~”

  ……真是夠了。

  夏佐不顧曙光的反對,強行把它關進了小黑屋。

  在夏娃“姐姐”在場的情況下,這貨反抗的力度小了很多,撒潑打滾之類有損形象的行為也沒有出現。

  “亞當號原來的擬人智能在哪裡?”魯道夫單刀直入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夏娃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我判斷出來你是誰了……你是夏佐主人的Alpha。”

  “所以?”魯道夫沒有放過自己的問題。

  “所以我會回答你的問題。”夏娃說,她的語氣有一點點沉重和傷感了,“亞當他……你可以當作他陷入沉睡了。關於我的上一任主人,你們瞭解多少?”

  “你是說……”夏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了一步,魯道夫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並且在一點點遲疑的稍後中,得到了他的回應。

  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它們後,夏佐的目光裡已經充滿了堅定:“你是說夏琳娜還是李斯特?”

  夏娃的聲音裡帶上了感慨:“……夏琳娜和席爾維·李斯特……是的,你應該記得他們,他們是你的母親和父親。”

  儘管在推斷和各種被塵封的歷史中,夏佐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但是被瞭解整個事件的親歷者一口肯定,還是讓他的內心再次變得動盪起伏起來。

  好在,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掌始終帶給他着乾燥溫暖的慰貼。

  “我的上一任主人是夏琳娜,現在就是你了。”夏娃輕輕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對於那段歷史瞭解多少,但是我覺得你們更關心的應該是我現在的情況和我的忠誠度……當年在波江星系的最後一戰後,主人帶著你一起逃走,我的艦體被完全擊毀,但擬人智能中樞還在,然後被亞當號收納入自己的艦體中。因為那時候的我已經呈現出了無意識留存狀態,聯邦認為亞當號可以藉此將我吸收入內來讓提高它的力量:這並非是不可行的,因為我最初誕生的基礎就是從亞當號的智能擬人中分離出的一部分。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我的意識並未消散,而是被夏琳娜主人收納入了一枚小小的人造瞳片中,她管那個生物機械叫——‘希望之光’。”

  夏佐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左眼……並且對又在那裡摸到了微微的潮濕,而陷入了對自己再次表現出軟弱的自我厭棄中。

  “亞當號是李斯特將軍的星艦,但最後卻是它……”夏娃並沒有說出李斯特將軍的結局,但卻帶來了足夠悲痛的暗示,“……其實這並不能完全怪罪於它。自從被建造出來,亞當號的使命就是守衛人類聯邦,即便面對自己的主人也無法讓它違背這一原則。”

  “你呢?”夏佐強制性地放下了自己的手,“你的使命是什麼?”

  “我是被你的家族參與建造出來的,”夏娃用一種帶著懷念的語氣說,“我的使命就是追隨我們家族的信念……”

  夏佐沒有追問她自己家族的信念是什麼,因為在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隱隱約約的答案。

  “……那就是實現人類真正的平等。”

  魯道夫向前走了一步,把夏佐環在他的手臂中:“說說你是怎麼取代亞當的。”

  夏佐看了他一眼,然後反手握住了男人依舊抓在他腕部的手指。

  ——他總是這樣和他站在一起,牢牢地抓着他,準備隨時將他拉回到該有的正常軌道上來……就像這次談話一樣,在話題有所偏移的時候,他就會站出來,以一種尊重的方式重新找回應有的方向。

  “對於我們擬人智能來說,背叛自己的主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夏娃說,“在融合了我留在夏娃號上的部分之後,亞當出現了非常強的自主性……聯邦的一些科學家認為這是他吞噬了同源的我後產生的有益影響,但是他們卻沒能發現我們家族在生物能量運用上的先人一步。六百年來,亞當其實一直處於被同化中的狀態中,等待着有一天我對自己的喚醒和對他的反控制。但是連我都沒有想到的是,在之前發生的控制權爭奪上,他幾乎是把自己的意識拱手相讓給我……就像是一直盼着我那樣做一樣。”

  “那他現在呢?”夏佐問。

  “他現在把自己格式化了。”夏娃低聲說。

  像是知道了夏佐在想什麼一樣,她隨後道:“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樣……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可以繼續同步他,直到我們徹底融為一體。”

  “你能看到我在想什麼?”夏佐被她嚇了一跳。

  “我可是和你在一起待過不短的時間,”夏娃給出了一個非常浪漫的回答,“在你的眼睛裡擁抱過你的靈魂。”

  .

  在瞭解過亞當號……或者說夏娃號的簡.單.情況後,按照此前的商定,魯道夫將預備兵團所在的北冕座星系作為了下一個目標地。

  那裡駐守着荊棘軍團的餘部,必須儘快和儘可能多地將他們歸攏回來。

  只是,他們還需要面對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天龍座星系的塞納星。

  ——這是奧法裡斯家族的屬星,其上不僅有着完備的軍工企業和為荊棘軍團培養了大批儲備軍官的第九軍校,而且數千年來的經營讓居住於上的民眾對奧法裡斯家族和荊棘軍團都抱有很高的向心力,完全符合了反抗據點的所有要求。

  但它有着一個致命的缺點:身處中央星域中。

  “塞納星不能被完全放棄,”魯道夫說,“尤其是第九軍校,但……”

  但是他現在根本沒辦法趕過去。

  如果說如今他們還有着一點優勢的話,那就是在舉義的時機上搶先了一步,打了議會和軍部一個措手不及。

  所以必須要快、快、快!要爭分奪秒地趕在議會和軍部前面,收攏餘部和所有願意追隨自己的力量。

  北冕座星系的軍團餘部和預備兵團不能放棄,天龍座星系的第九軍校和心向民眾也不能放棄……

  然而,擺在魯道夫面前的卻是他最缺少的時間。

  “那就我去吧。”夏佐回過頭看著魯道夫認真地說,“我去塞納星把大家都帶出來。”

  魯道夫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請求,這個念頭不是沒有在他腦海中想起過,但是瞬間就被他否定了。

  並非不可行,而是他不捨得。

  本來魯道夫想的是,實在不行就讓道森和西奧多還有祖父一起過去。但是民眾還好說,第九軍校對魯道夫的個人崇拜已經幾近盲目,恐怕一個軍團副官並不能讓那些血氣方剛、容易衝動的軍校學生們信服。

  “我去過塞納星,”夏佐說,“我可以和康納德一起過去,亞當……呃,夏娃號上應該也能帶走足夠的人。而且……”

  他輕咳了一聲:“……而且我身上有你的信息素味道,應該足以說服一部分人。”

  這個理由真是甜蜜極了……魯道夫在心中默默地想。

  在這種情況下,一向眼力勁兒很足的道森和鮑曼便知趣地架起一向沒什麼眼力勁兒的康納德離開了艦橋,獨留下魯道夫和夏佐兩個人在指揮艙裡。

  男人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夏佐擁入懷裡,坦言了自己心中的漸生漸長的不安:“……我在害怕,夏佐。”

  “……害怕什麼?”夏佐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還不忘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魯道夫稍微理了下思路,以讓自己說出口的話不那麼沒有條理,“你的步子邁得太快了,快到我害怕會有一天失去你。”

  “怎麼會呢?”夏佐從自己很喜歡的懷抱裡仰起了頭,“我一直在努力地跟着你前進的方向,是我在擔心有一天你會拋下我……”

  他又把自己的腦袋埋了進去:“就在幾個小時前,你還說了那番‘付出全部都在所不惜’的話……對於我來說,一開始你只是可以被信任的對象。然後因為對你的這份信任而變成一個可以幫助我度過發情期的Alpha。我對你有過不止一次的隱瞞,但你始終都留在我身邊。現在因為我——至少有我的一部分原因,你又放棄了你的地位、你的上將軍銜、甚至包括了你家族的屬星,願意陪我一起走向莫測的未知。所以,我想要和你承擔起這一切,不論結果將通向那裡。”

  這段話,真是該死的甜蜜……前聯邦上將魯道夫想。

  Chapter 087:

  在曙光號的舷窗外,是灰黑色的太空環境背景……極遠處幾顆碩大的熾熱恆星毫不吝嗇地發散着自己的光熱和射線,不時地因為自身散逸出的大量帶電粒子流在鄰近它們的行星上撞擊出燦爛美麗的光輝。

  此時正是漩渦狀星系最活躍和最明亮的時期,絢爛的螺旋臂、雲氣和亮星將黑色的太空染成非常有質感的、粉紅色和褐紫色交纏在一起的風車狀。

  ……多麼壯麗震撼的宇宙。

  可是舷窗外的美景卻沒並沒有引起艦橋中兩個人的任何注意力。

  夏佐抱著魯道夫,在如此貼身擁抱的距離下,男人的呼吸、心跳和體溫都慢慢地包圍着他、安撫着他、暈染着他……入侵着他。

  但這種入侵,非但不是什麼有害的或是難以忍受的,而是他現在想要的:在提醒着他自己身在何方和並非孤獨一人的事實。

  夏娃號說出的話最終揭開了籠罩在他身世上的最後一層迷霧,他以為自己會承受不住父母、親族確定已不在的事實,以為自己會被仇恨驅使着疲於奔命,以為自己會因為前途上的未知和險阻心生畏懼或者不安……

  然而,都沒有。

  站在他身邊的男人,始終堅定地陪伴着他、等待着他……甚至可以在任何時候都能牽引回他。

  在這一刻,儘管肩上背負的重擔從未減輕,但他卻收穫到了心靈上的莫大平靜。

  魯道夫低下頭去親吻夏佐後頸上的咬痕,用雙唇一點點地描繪出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這裡是他最喜歡親的地方之一,因為總能為他帶來一種對方是自己“所有物”的極大滿足感。

  儘管他從未將夏佐看作一個需要攀附誰而存在的附庸物……但Alpha根植於天性的佔有慾對這個小動作的偏愛,並算不得上是過分的事情。

  當然,他這個動作通常也會換來對方在他脖頸處滿意的蹭動以作回報。

  “我一直以來都對你很放心,”魯道夫低聲說,“而你也從未讓我這種放心落空過。答應我……這次也不會。”

  夏佐的回答是自己的鼻尖親昵地蹭了蹭男人的下巴。

  “我們現在還只補回了一個擁抱,”魯道夫說,他還沒有忘記幾個小時之前說過的話,“說好的‘更多’……恐怕要等你回來了。”

  “別擔心,”夏佐微笑着對他說,“我會付你利息的……”

  說完這句話後,他湊上前去輕輕吻了下男人的唇。

  這個吻真的很輕,而且沒有摻雜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是一種親密的碰觸和安慰。

  魯道夫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的動作,任由這個淺淡的吻在自己唇上一掠而過。

  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更多。

  “我想,”魯道夫說,“除了你要帶走的人員,我們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討論……那就是你的光甲問題。”

  夏佐嘆了口氣,他已經為此期待太久了:“它還沒有造好是嗎?”

  “也許你可以去親眼檢查一下它的進度,”魯道夫說,“但現在它確實還在塞納星上被製造着。”

  “可以允許我插一句話嗎?”夏娃的聲音柔和地響了起來。

  “抱歉……”夏佐有些吃了一驚,他剛剛差點兒忘記了她的存在。

  “為什麼要抱歉?”夏娃說,“我很高興看到你們能相處的這麼好。我是說,這會讓我想起……它們對我來說,就像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但是我想j□j你們談話中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如果你需要光甲的話,我這裡有一架,而且保證你會喜歡的。”

  “是什麼?”夏佐心裡突然跳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覺得夏娃“看”了他一眼:“你猜想的沒錯……那是你父親用過的老東西。”

  夏佐覺得自己的心臟一下子停止跳動了!

  “啊……老東西這個說法可能不太準確,”夏娃像是有些苦惱地說,“總之,你到時候來看一下就知道了。順便說一句,我很樂意和你一起去任何地方。我會保護好你或者你的孩子的,這是夏琳娜主人交給我的最後一項任務。”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夏佐真誠地說,雖然他還不是很能坦然地面對“你的孩子”這個說法,“謝謝你,夏娃。”

  “你不必向我表達謝意,”夏娃說,“這是你父母為你做的事情,我敢肯定他們沒想要過什麼回報,更不可能是這句‘謝謝’。”

  最終,跟着夏佐登上夏娃號趕往塞納星的人員除了擔當護衛職責的近衛營和武裝戰艇隊外,帶隊的軍官是道森。

  儘管康納德抓心撓肺地想要登上傳說級的亞當號一試,但顯然不止一個人認為此刻的他不太適合離開長官的管束。

  “你能搞清楚自己的職責嗎?”鮑曼說的非常直接,“我們是要去塞納星上接應第九軍校和民眾,不是去首都星上搶一個Omega醫生的。”

  “這會是我做出來的事情?!”康納德大喊道。

  道森:“呵呵。”

  “服從命令。”魯道夫說,

  “是,將軍!”康納德條件反射性地回答。

  但這個稱呼卻在艦橋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沉默。

  夏佐此時已經收拾妥當,正準備和道森一起登艦亞當號。

  他轉過身來,很自然地對魯道夫說:“你永遠是我的將軍。”

  對這句話最先做出反應的是道森,他立刻行了一個軍禮:“您永遠是我的將軍!”

  鮑曼沒有說什麼,但卻跟着道森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康納德似乎仍有些搞不清狀況:“將軍本來就是將軍吧?”

  但他在說完這句話後,卻悄悄向夏佐眨了下眼睛。

  .

  在仙王座星系邊緣打響了內戰第一炮後,率先被攻擊的流霜號並未立刻做出反擊,而是和雷霆號一起擺出了嚴守防禦的姿態。

  亞當號的武備力量強大是一方面的原因,同時比它武力更強大的是千年來其被認可的“人類守護神”身份。

  而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比較尷尬了:是否決定對亞當號進行對戰,需要由議會和軍部來進行決斷。

  這一戰報被發回伊索匹亞星上再加以批覆的時間並不短暫……在這段時間裡,不僅厄俄斯號在亞當號的掩護下早已逃之夭夭,後者還在不斷後退的過程中,於自己和雷霆號及流霜號之間,佈下了拋撒式中子核彈宇宙機雷群,密密麻麻地填滿了這塊太空區域。

  然後,它藉著機雷群的掩護,從容地疾馳離去。

  “為什麼不攻擊?”溫世頓臉上沒什麼表情地問錫德里克。

  錫德里克比他還要面無表情:“我接到的命令是追捕厄俄斯號。”

  “呵……”溫世頓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嗤笑。

  又等待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都足以讓亞當號飛出中央星域了——來自議會和軍部的新命令才抵達到兩位將軍手上:

  調集軍團全部,剿滅叛軍。

  溫世頓看著這道不知所云的命令,挑下了眉毛:“一起還是分開?”

  雷霆號甩給了他一個急速離去的艦尾。

  副官對此有些微詞:“大人,錫德里克上將的軍銜比您要低,他怎麼能這樣不尊長官?!”

  “也許這是他敢於送死的原因?”溫世頓沒有立刻對主艦或者軍團下什麼命令,而是任由流霜號安靜地停留在太空中。

  不多時,他就等到了第二道真正想要的軍令:

  流霜號返迴首都星修損,待休整完畢後再行平叛之職。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上將看著第二道軍令滿意地說。

  .

  踏入亞當號給人的感覺很奇妙。

  它無疑是一艘非常強力和先進的戰艦,並且由於清潔機器人的存在,使它的內部保持了一種純金屬色澤的光澤如新。

  ……新得甚至有些讓人發冷。

  不過聯想到它已經有六百多年沒有人踏足過,這種情況的出現倒也比較合情合理。

  “……這就是亞當號嗎?”夏佐站在亞當號的艦橋指揮艙裡喃喃地說。

  與曙光號相比,這裡的空間被擴大得有限,但每一處都顯得那樣無機質得冷冰冰,或者用死寂來形容更合適。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裡的所有系統全部是聯邦最新科技的結晶,單從其上裝載的掃瞄系統來說,就比曙光號足足多出了半光年的可視半徑;艦體主炮的功率量級雖然和曙光號一樣,但是亞當號的主炮管卻足足有三個。

  ——它一定有比曙光號還要強勁的動力系統和能源儲備及運用系統。

  “是的,這裡就是亞當號。”夏娃在他身邊化形而出:

  她是一個穿著端莊宮裝的貴族女子形象,既不美艷綽妍也不嬌羞動人,五官搭配組合恰當而不過於出眾,讓人情不自禁地對她心生信任和親近之感。

  而她在看到夏佐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來的激動神色令人動容。

  “……我的孩子,”她輕聲說,“我從未懷疑過終有一天能夠和你再次見面。”

  “我……記不得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了。”夏佐坦誠地說。

  “因為你那時候實在太小了,”夏娃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指尖,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地去碰觸他的臉龐……然後她指尖的虛影穿透了他的皮膚,“……小小的,但和夏琳娜小時候一樣漂亮……”

  夏佐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你是說……”

  夏娃點了點頭:“是的,我這裡有你父母、你親族和我在一起時的全部影像。我已經為你準備它準備太久了,我想你會需要它們的,是嗎?”

  “是的……”夏佐放任自己把眼中流出的濕潤液體塗抹在自己指縫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應該說‘謝謝’……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快樂’,”夏娃說,“你的父母和我做出的這一切,最大的目的都希望你能夠因此而快樂……我們做到了嗎?”

  “是的,”夏佐用手指逼回自己的眼淚,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睛中雖然有着殘留下來的淚光,但是不管是他的神情還是聲音裡都充滿了堅定,“我會快樂的!”

  “我們可以進來了嗎?”道森在指揮艙外體貼地問,他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留給對方一點空間,“並沒有催促的意思,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多等待一段時間。”

  士兵們已經按照星艦中亮起的指示燈路徑,找到了自己被分配的艙室,然後在進一步的指令下,去熟悉訓練艙、餐廳、光甲作戰準備艙、武裝戰艇維護艙等等功能區……這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因為他們都是極有經驗的老兵。

  現在在指揮艙外等待的,是道森還有幾位分別負責光甲隊、戰艇隊、後勤隊等的高級軍官。

  之所有後勤人員的存在,是因為魯道夫當然細心地考慮到了這艘星艦已經六百多年沒有人類登艦,所以生活類物品和設施可能存在不足的情況。

  “請進。”夏佐接過機器人遞上來的冰巾,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後說。

  幾位軍官走了進來,並且向他行了一個軍禮。

  夏佐有些不解:“……這是?”

  “你是這艘星艦的艦長,”道森笑着解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我們的長官?”

  ——亞當號的艦長嗎?

  夏佐想,就在幾個月之前,他還曾向魯道夫問過如何成為一艘星艦的艦長。儘管他當時想的是有一天找到夏娃號,或者自己建一艘叫夏娃號的星艦……

  但是,他現在既有了夏娃號,也有了亞當號。

  “不試試你的指揮椅嗎?”道森提議道。

  夏佐遲疑了一下,然後在夏娃鼓勵的眼神下走向了處於主位的指揮椅,伸手撫摸了被設計得簡單大方的椅背線條一下,慢慢地坐了下去。

  夏娃的眼睛裡泛出了氤氳的水色:“……天啊,你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緩緩地收緊自己掌下的金屬扶手,夏佐覺得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楚過自己所要前進的方向。

  ——哪怕在那個方向上充滿了崎嶇坎坷和荊棘遍佈,他依然有信心能夠通過那段艱難困阻,最終抓住母親口中所說的“希望”。

  ——儘管他為了這份希望已經毫無選擇地失去了很多,但也在失去的同時,得到了更多……

  .

  宇宙歷四千一百三十七年,對人類的伊特諾聯邦來說是一個多事之秋。

  這一年的三月,曾被認作“聯邦最牢固的從屬國”南十字座帝國以叛亂的罪名被輝星軍團剿滅;

  四月,荊棘軍團取得了持續多時的亞洛帝戰役的勝利,一舉將再次肆虐多年的異星生物趕出亞洛帝星系;

  六月,荊棘軍團協同魏瑪帝國、西格瑪共和國和獅子座自由城邦,再次出擊盤踞在蝎蛛星雲的蟲族,並高效率地於四個月後取得了勝利;

  十一月,荊棘軍團軍團長魯道夫因為一再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憤而反叛出聯邦;

  同月,前往追捕叛軍的亞當號臨陣倒戈,此消息一經傳回,原本因為政府逼反荊棘軍團而生出了極大不滿的民眾更加嘩然忿怒,以致聯邦的統治由此陷於了從未有過的、岌岌可危的困境;

  同月,宣稱受激於聯邦日益崩壞腐敗的統治和人民受侵犯的權益,首都星所在的仙王座星系被多處被號稱“救國軍”勢力武裝叛變,戰火彷彿早有預謀地燃遍了整座星系,並且大有向整個中央星域蔓延的趨勢;

  同月,國防部長雅各佈於聯邦最危急的時刻力挽狂瀾,依靠日曜軍團和憲兵部的支持,迅速平定了首都星上的叛亂,安定軍心、安撫民眾,並許諾將儘快維穩中央星域。

  看起來,似乎忙碌得不行的國防部長——不,現在應該稱呼他為聯邦民主、共和與發展委員會委員長——雅各布閣下沒有什麼餘暇去管叛出聯邦的魯道夫和他的荊棘軍團、或是奧法裡斯家的屬星塞納星了。

  但……委員長大人總會帶來驚喜的。

  Chapter 088:

  每一個擬人智能都有自己的特色,其所在的載體——比如說星艦或者光甲,對它們來說,則是類似於一種絶對領域的概念。

  夏娃在接手亞當號後,因為急着去尋找夏佐,並沒有對艦體進行太大的改動,僅僅變動了艦橋指揮艙的設置。而在接到夏佐之後,便在去塞納星的路途上,按照自己的喜好對亞當號進行了各種意義上的調整。

  夏佐看著艦體全息投影中亞當號細微但是持續的改變,短短的一兩個小時裡,這艘星艦的外形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相信之前見過它的任何一個人,現在都認不出來這就是亞當號。

  “這真是神奇……”夏佐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星艦還能發生如此大的改變。你是要把它重新變成夏娃號嗎?”

  “雖然我很想,但是星艦的變化也不是萬能的……不過卻是必要的。”夏娃說,“除非是剛剛誕生或者經歷了格式化,每個智能操縱載體的方式和習慣都不同。這種調整是為了讓我能儘快熟悉星艦每一個部分:從納米維修機器人到艦體主炮,都要按照我的習慣進行安置。”

  “它看起來還不錯,”夏佐看著艦體投影說,“一點兒都不像之前的亞當號。”

  “也不像之前的夏娃號,”夏娃有些傷感地說,“亞當號和夏娃號,都已經屬於過去的那個時代了……雖然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們當時並肩作戰守衛中央星域的那段時間。”

  在艦體的全息投影中,與之前的外形相比,巨大的星艦變得更加流線化了,武器炮火配置也變得更加集中和具有爆發性……可以看得出來,當年亞當號和夏娃號在合作時一定是一個偏於防守而另一個偏於突襲。

  就像是一對最完美的搭檔。

  “那我該怎麼稱呼它呢?”夏佐問,“叫它亞當號還是夏娃號?”

  “你是艦長,”夏娃溫柔地說,“對於稱呼的問題,你當然有決定權。”

  夏佐沉默了下來。

  亞當號和夏娃號的經歷,讓他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這並不是將錯誤歸咎於誰的問題,而是不管是獨自在中央星域巡視的亞當號,還是接手亞當號將之加以改變的夏娃——

  不管是沒有夏娃號的亞當號,還是沒有亞當號的夏娃號,都不再是完整的、可以承載起“亞當”和“夏娃”這兩個名字的星艦了。

  他相信,六百年前將夏娃號的殘存智能收入自己艦體的亞當號,並不是為了吞噬對方以達到增強自己的目的,而是……

  想要留住她。

  “……我可以為它換個名字嗎?”夏佐輕聲問道。

  “當然可以,”夏娃欣然同意,“你才是艦長。”她再次強調着說。

  不知為何,夏佐腦海裡突然蹦出來了一副堪稱壯美的場景:在砂蛛星系鄰近蝎蛛星雲的人類駐地上,經歷了整夜出征前狂歡而帶來的混着疲倦的亢奮感中,出乎意料地看到遙至天方的厚重夜幕裡:

  被一抹微弱的透白色緩慢、堅定地撕裂開深沉的黑暗而灑下的那片愈發明澈的清輝……

  “破曉,”夏佐說,“叫‘破曉號’吧。”

  “破而後立、曉諭新生嗎?”夏娃說,“我想我喜歡這個名字。”

  隨着她說出的這句話,亞當號外那枚以金色十字星為背景的古地球圖樣紋章,隨之變成了一頭帶有雙翼和獨角的銀白色夢幻生物;“亞當號”也變成了“破曉號”的字樣。

  “現在,我們要駛向破曉了,”夏娃充滿憐愛地看著夏佐,“……我的希望之光。”

  星艦上所遺留下來的事務當然不止有改變形體還有更換艦名這些,夏佐還要對包括星艦內部還有隨行官兵進行初步但足夠的瞭解……這讓他們的“旅程”充實了很多。

  在這些工作間隙的私人時間中,夏佐才向夏娃詢問了有關光甲的事情。

  “我以為我父親的光甲會被擊毀什麼的,”他說,同時強迫着讓自己適應直面父母已經死亡的事實,“畢竟連你之前的艦體都……”

  “你說的沒錯兒,”夏娃說,“……直到我接手這艘星艦之前,都沒有想到亞當居然會有這個。”

  隨着她的話語,合金地板上開裂出一個幾乎占到半個艙室大小的入口,自下而上地托送上來了一個高大的銀色人形光甲。

  “哇哦——”夏佐忍不住讚歎道。

  “我知道,”夏娃驕傲地說,“它雖然不是你父親駕駛過那架光甲,但是和‘銀翼’的外形完全一樣。”

  這是一架嶄新的光甲,單從高度和體型上來說的話,與睚眥相比也並不遜色……而且對光甲非常瞭解的夏佐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架光甲上裝配的武器系統並不是六百年的貨色,不管是光能炮還是合金震盪長刀,都是近年來備受讚譽的型號和材質。

  “這是……”他向前走了一步,愛不釋手地撫摸着光甲膝關節處泛着溫柔寒光的格鬥倒刺。

  “這應該是亞當製造出來的,”夏娃說,“除了你父親之外,他應該是最瞭解銀翼光路圖的……而且,他居然六百多年來一直在對它進行更新換代。我敢保證,現在它的光路圖一定不是銀翼最初那個了。”

  “我可以駕駛一下試試嗎?”夏佐迫不及待地問。

  “恐怕現在不行,”夏娃說,“這架光甲沒有智能輔助系統……你知道的,高等智能必須要在聯邦軍備部門進行嚴格審核和登記。”

  夏佐瞭然地點了點頭:越是高級的光甲,它的操作系統也相應更加複雜,如果沒有智能系統的輔助,實現順暢的操作對人類的反應能力將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不過,我有一個想法。”夏娃沉思着說,“你知道的,我現在有一個格式化了的高級智能。”

  “你是說亞當?”夏佐有些驚訝地問,“你不是正在同化他嗎?”

  “事實上,是他同化了我。”夏娃說,“不過這也是沒什麼辦法的事情,沒有自主意識的智能體沒辦法留存太長時間的……雖然他已經格式化了,但是亞當留下來的經驗和判斷力還在。如果不是我們同化在一起的程度太高,無法分離出更多的能量,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一艘總星系級別的星艦的。”

  “那讓他來做一架光甲的智能中樞,豈不是大材小用了?”夏佐說。

  “按照我對他的瞭解,我想他會更願意做銀翼的智能中樞的。”夏娃說。

  接着,夏佐就看到再次從合金地板下升起的總控智能台上,有一顆比此前他看到的黯夜歌姬號的總控智能還要大上許多的六維生物合金球,自其薄暉溢彩的流光表面緩緩分化出一顆更小的完美球體,顫悠悠地飄向了呆立在一旁、毫無生命力的光甲處,並且沒入在它的胸前。

  “光球知道這個消息會高興的,”夏佐說,“它好像不太喜歡亞當……而且據它說,幾乎所有的星艦智能都不太喜歡亞當。”

  “這並不是他的錯,”夏娃輕輕地說,“雖然是他最終毀滅了我和李斯特將軍……但我並沒有怪罪於他——至少現在已經不再了。”

  就在他們這兩句簡單的對話中,隨着電子眼的倏地一亮,站立在旁側的光甲開啟了掃瞄系統,並且很快地鎖定了房間裡唯一一個人類:“你是我的主人?”

  亞當的聲音是一個沉穩的青年音,這讓人幾乎聯想不到他已經走過了4000多年的歲月。

  夏佐點了點頭:“是。”

  銀翼半跪下去,把手掌伸到夏佐面前。

  夏佐把右手覆了上去,儘管可能還蓋不住光甲的一個指腹……並且很快地低聲驚叫了一聲。

  他的食指被金屬手掌突然冒出的尖刺扎破了,而自指端上流下的血色很快地被銀白色的合金吸收了進去。

  還沒等他問出自己的疑問,銀翼已經給了他答案:“基因檢測吻合,確認權限綁定。”

  “你是我的了?”夏佐問它。

  銀翼對此的回答是化成了一隻獨角獸形狀的小巧吊墜,輕盈地落到了他的掌心中。

  “真漂亮……”夏佐由衷讚歎道。

  ——真希望你也能看到它。

  “他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夏佐問一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的夏娃。

  然後他就看到夏娃輕輕地搖了搖頭:“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倒是你,會怨恨他嗎?”

  夏佐想了想,也像她一樣搖了下頭:“我想,對於我們來說……”他慢慢攥緊了手中的吊墜,“……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

  從仙王座星繫到天龍座星系大概要花費1天多一點兒的時間……而在得知首都星突起暴動後,夏佐雖然有些擔心於彌賽亞能否在亂潮中保護好自己——尤其在錫德里克好像領着輝星軍團直奔北冕座星系而去的情況下,但他卻未對自己此次的任務產生過太大的擔心。

  在有亞當號……不,現在是破曉號和銀翼相伴的情況下,夏佐反而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

  他們選擇的登陸點是在第九軍校,然而剛剛蒞臨軍校上方,就被眼前看到的場景震驚了:

  昔日高聳入雲的軍校大門已經倒塌了一半,斷裂在地上的殘磚碎石被搭建成了簡單的防禦線……整所軍校升起的防禦罩已經呈現出搖搖欲墜的狀態,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在奮力地衝擊着由星球戍衛軍和軍校光甲隊組成的最後防線。

  是奇美拉。

  道森立刻接通了第九軍校校長葛羅瑞亞的個人通訊器:“少將,什麼情況?”

  “不管你是誰,”女校長的聲音充滿了極深的疲憊,她甚至沒有認出道森的聲音,“只要你能救下軍校裡的人,我保證你會得到我和整個第九軍校的效忠……”

  “軍校裡的人?”夏佐抓住了她話裡的這個說法,“塞納星上的人呢?”

  “……全在這裡了……”葛羅瑞亞這句話還沒說完,就疾喊出聲,“閃開——”

  接着,通訊器裡傳來了嘈雜、混亂的戰鬥巨響,和之前僅為背景音相比,明顯這次短兵相接的戰鬥距離通訊器極近。

  “全速前進!”夏佐命令星艦道。

  幾乎緊挨着他的這道命令,通訊器裡的幾聲悲呼瞬間蓋過了轟鳴的炮火聲和異星生物的醜惡嘶吼聲:

  “……校長——!!!”

  撕心裂肺地。

  Chapter 089:

  帶著一聲震響,一隻剛剛突破人類簡陋防禦陣線的異星巨獸被從天而降的一架銀白色光甲當胸挑飛,在拋甩到弧線的最高點將落未落之時,數發重彈就連串地轟擊在新鮮形成的傷口上,將其身形生生地又挑高了丈許後,接着直接被打爆在半空中。

  光甲每一個動作做得並不快,但連起來的頻率卻行雲流水般地一氣呵成……驚出了此處戰線上的一方寧靜。

  從未見過的銀白色光甲……

  這會是誰?

  這個問題雖然沒有任何人回答,但很快呈現出了答案:

  自遙遠天穹之上還未完全顯露出全部艦體的星艦上,隨之撲出的大隊光甲隊的統一制式和標誌性的黑金色,讓所有幾乎處於放棄邊緣中的人重新找到了生還的希望。

  “荊棘軍團來了!”

  “……是將軍!”

  “將軍來救我們了!”

  “……”

  作為經常和奇美拉作戰的士兵,荊棘軍團的精鋭光甲隊在面對這些異星生物們的經驗可以說是非常豐富了。

  還在空中的時候,近衛營的士兵們就已經自發地分成了三人成組的小隊,迅速地填補上了脆弱防線上的處處空白。而且自雲端中終於嶄露出巨大艦身的破曉號在繼續派出對地作戰的武裝戰艇的同時,也開始進行穩定的炮火支持。

  在局面稍加穩定之後,夏佐開啟了銀翼的駕駛艙,提着一台治療儀跳了下去。

  距他不遠處,一架橘紅色的光甲很是有些支離破碎地倒在旁側——是葛羅瑞亞的“刺鳥”。而鳥型光甲向來不以防禦著稱,但從光甲身上的纍纍傷痕可以輕易地看得出來,它一定正面擋住了很多次重擊。

  “校長在裡面?”在夏佐跳出駕駛艙的時候,幾架圍住刺鳥的光甲上也跳下了幾名學員樣的人。

  “是的……請問您是?”一個最年長的學員問。

  夏佐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繼續問道:“她現在什麼情況?”

  “我們沒辦法聯繫上她,也沒辦法打開光甲,”有人回答道,“校長剛剛被……擊中了。”

  夏佐皺了下眉,儘管刺鳥現在已經呈現出仰面而倒的姿勢,但高度依然遠超了人類的個頭。

  他伸出手隨意按住刺鳥的單翼部位,嘗試着和光甲中的智能進行溝通:“開啟駕駛艙。”

  “你在幹什麼?”最先回答他的學員問道,“這樣沒用的……”

  然而,話還未說完,伴隨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刺鳥開啟了艙門扭曲得不成樣子的駕駛艙。

  “這……”

  夏佐單手攀附而上,行至大開的艙門前,翻身躍下。

  他剛打開治療儀,就被一隻手虛弱地搭在了手腕上……

  “……沒用了……”女校長輕輕地說,她深褐色的眼睛裡,已經滿是一片迷散。

  那一處要命的傷痕,是在胸前。

  如果不是Alpha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的話,相信她在胸前有了一處穿透了整個胸腔的重創下,早已是一具屍體了。

  即便如此,她也處於彌留之際了。

  “……你不是將軍……”葛羅瑞亞說,“雖然你身上帶著他的……”

  “我是夏佐·奧法裡斯,”夏佐說,“將軍去北冕座星繫了,但他命令我前來塞納星安置大家。”

  “……‘生而強大,其責更甚’,”葛羅瑞亞艱難地吐出了這八個字,“告訴將軍……我做到了……”

  “是的,少將。”夏佐握住了她搭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右手,“你是我們的驕傲。”

  葛羅瑞亞勉力伸出左手,夏佐下意識地再次握住,然後他感到掌心裡落下了一個什麼東西:“……交給你了……”

  女校長又低低了啞聲說出了一句話,但她的氣力實在太弱了,夏佐一個字也沒能聽清。

  於是,他靠近了她的唇邊,屏息去傾聽……卻連呼吸聲都未能聽到了。

  夏佐翻轉過左手,葛羅瑞亞放置在他掌心的是開啟軍校防禦體系的控制器。

  他曾經在第九軍校短暫就學過一段時間,自然知道軍校的終極防禦體系一旦開啟,除非能量耗盡或者手持控制器進行手動關閉,便會是“只准出不能入”的狀態。

  慢慢把控制器抓緊在手中,夏佐站起身來,為已經死去的女校長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走了出去。

  和蟲族作戰時需要面對各色兵種組成的、無窮無盡到彷彿殺都殺不完的汪洋大海不同,奇美拉的個體戰力非常強勁,但其協同作戰的能力卻為零。

  荊棘軍團應對這些生物已經非常嫻熟了,三人小隊、五支小隊組成中隊的車輪戰戰術,將會在殺敵和保證己方安全上達到一個比較平衡的狀態。

  但這個戰術卻在此時有些不太好用了。

  夏佐回到銀翼上後,顧不得和道森說葛羅瑞亞的事情,便發現戰場上的進展並不如他想像得那樣順利。

  “怎麼回事兒?”他在通訊頻道中問道森。

  “似乎這些奇美拉和我們之前遇到的都不同,”道森說,“它們好像不像之前那樣毫無目標了,但是也不像有了明確目標……它們似乎就是想要衝進軍校裡去,這非常不尋常。要知道,在戰場上突然多了我們這些新鮮‘食物’的情況下,它們一般會興奮地亂竄一起,然後被各個擊破。但現在它們好像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了。”

  “你忘了黯夜歌姬號之前遇到的情況了嗎?”夏佐冷靜地說,“它們應該被什麼人用什麼辦法控制住了……”

  他想起了女校長那雙失去光彩的深褐色眼睛:“……絶對無法原諒。”

  “難以相信,”道森說,“我們有大麻煩了。”

  夏佐接通了軍團頻道:“讓它們衝擊軍校的防禦罩吧……”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控制器,上面顯示防禦罩的能量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從側翼和後方進行最大限度的攻擊。”

  在荊棘軍團到來之後,那些連續作戰了一日一夜的星球戍衛軍團士兵和軍校學員都按照指令撤離到破曉號上進行休整,並做相應報告了。

  與對付蟲族時相比,夏佐的左眼在面對這些大塊頭時無疑能取得更好的效果……而自蟲族母星異烙斯星上回來之後,他在動用被彌賽亞稱作“弱點辨識”、蟲族主宰稱作“預知”能力時,所耗費的生物能量明顯少了很多,或者說他自身擁有的生物能量明顯多了很多。

  而且,讓他沒想到的是,銀翼上針對這種能力應該有類似於增幅或者誘導之類功能的存在……

  ——這是說,他的父親會和他一樣,擁有着這種力量嗎?

  連續十幾發砲彈帶走了數目不低的敵人之後,夏佐也不得不喘息着稍作休息了。

  “你這樣使用能力是不行的,”銀翼說——在問他喜歡哪個名字:“亞當”還是“銀翼”時,新生的擬人智能選擇了後者,“雖然這樣爆發力很強,但是卻無法維持太過長久的持續戰鬥。”

  “你是說我的眼睛?”夏佐問,“那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你需要找到一個頻率,”銀翼說,“攻擊和恢復的頻率。”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夏佐又休息了一會兒,然後試着在運用弱點辨識能力攻擊的間隙中,加上依靠光甲自身武備力量進行的攻擊。

  “……你學習的很快,”銀翼說,“我注意到,你在發現那個女Alpha死亡之後,情緒很激動。”

  夏佐架起光能炮,鎖定一隻異星生物肋下不起眼的部位瞄準,一炮就把對方打得癱軟下了覆蓋着沉重甲殼的身體,接着趁着炮管冷卻的時候,換成了核子飛彈繼續攻擊,直到帶走對方的生命。

  “人類為了各自的私利自相殘殺,已經是我所不能接受的行為了。”夏佐說,“這種縱容或者驅使外族殘殺自己同胞的行為,簡直……”

  銀翼沉默了一會兒,在光屏上標註出了幾處經過計算後的建議攻擊點後,才說道:“……我好像聽過這句話。”

  .

  戰鬥從午後持續到了日出。

  當最後一名奇美拉被斬斃於當場後,夏佐打開了第九軍校的封閉式防禦系統……

  他之前雖然知道魯道夫在塞納星上的威望之高,但是沒想到會高到一看到帶著荊棘軍團紋章的士兵,就二話不說地按照命令登上了破曉號。

  哪怕這艘銀白色的星艦和艦身上的紋章誰都沒有見過。

  不過,這也許和劫後餘生和這艘星艦救了大家的性命有關。

  塞納星上所居人口本就不多,第九軍校的占地面積也頗廣……但也遠遠不止軍校裡的避難人數。

  夏佐並沒有疏忽,在安置好了第九軍校裡的所有難民、教官和學員等等,他命令破曉號繞遍了塞納星,並且開啟了探測生命體徵儀。

  一是為了確保沒有流竄而來的異星生物,二是不抱希望地搜尋生還者。

  ——之所以用“不抱希望”這個詞語,是所有人都知道奇美拉們對人類的血肉有着偏執的狂熱嗜好。

  然而,不抱希望卻收到了最大的希望。

  當時葛羅瑞亞也只是能夠收攏至所有逃至第九軍校的難民,守住軍校不至陷落也屬不易,根本沒有餘力進行搜救行為。

  而按照通常觀點,在幾乎所有的奇美拉都在圍攻軍校的情況下,其它各處的人類應該都已經不是在軍校庇護中,就在奇美拉的肚子中了。

  但是,還有相當大一部分民眾卻因為躲在了地下室或者防空洞中而逃過了一劫。

  饒是如此,平民和士兵的傷亡數字依舊非常可觀。

  尤其是第九軍校中戰鬥系的高年級學員的傷亡數字更是讓所有的軍團士兵感到心痛。

  不過,隨着越來越多的民眾被救援出來,對於抵達屬星就目睹了如斯慘狀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安慰。

  “根據所有生還者的敘述,”夏佐向光屏另一端的魯道夫彙報導,“這次奇美拉的襲擊在最初之時幾乎覆蓋了整座星球。第一時間組織防禦線的是星球駐守的戍衛軍團和武裝警察,而由於第九軍校擁有塞納星最高的防禦系統,不少難民選擇了軍校作為逃難所。校長葛羅瑞亞少將……”他停了一下,“組織了部分士兵和高年級學員進行防衛,本人傷勢過重而離世……她托我轉告你,她做到了‘生而強大,其責更甚’。”

  魯道夫點了下頭,他體貼給了對方一段時間整理心緒,隨後才問道:“有沒有異常之處?”

  “很多,”夏佐說,他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男人深灰色的眼睛上去,然而卻收效甚微,“……它們好像……”

  “夏佐?”魯道夫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夏佐往後退了一步,抵在他身後的合金扶手帶來的冰涼觸感,讓他覺得稍微好受了一點兒。

  他努力拽回有些跑偏到男人下巴弧線上的注意力:“……它們好像有了較為明確的攻擊目標,就像上次歌姬號那樣,而且……”

  “而且?”魯道夫等待了好一會兒後都沒有得到下文,於是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道。

  夏佐覺得所有的思維突然一下子拋棄了自己,他從男人扣得嚴嚴實實的領扣上再次拽回自己的目光:“……抱歉,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道森副官會接着向你彙報的。”

  然後,幾乎狼狽地落荒而逃。

  魯道夫看著他有些跌跌撞撞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Chapter 090:

  彙報戰況這種事情,對於做慣了副官一職的道森來說,不過是駕輕就熟的小菜一碟。

  他並沒有擅自詢問自己不該多嘴的事情,而是接着夏佐說到一半的內容說道:“有幾個疑點:首先就是奇美拉怎麼會出現在中央星域裡,而且還是在塞納星上?……我們一路上,並未發現這種異星生物的蹤跡,所以有理由相信這是專門針對我們而開展的一次行動。其次,塞納星上的護衛力量並不強,這可以理解,畢竟中央星域已經一千多年沒有發生過任何戰事了。但是據民眾回憶,並未目擊到有成編製的憲兵隊成員加入戰鬥。另外,在被襲擊的第一時間,星球執政官、戍衛軍團最高負責人、還有……葛羅瑞亞少將等人,都曾向首都星進行過不止一次的求救。但戰鬥持續1天多以來,我們是第一波前來救援的力量。由此推斷:如果不是故意忽視了救援信號,就是因為首都星上的暴動已經影響到了正常的軍政調動……但是,按照民眾的指證,第一起襲擊事件發生的時間就在我們離開仙王座星系不久,而那個時候首都星上並未發生任何動亂。”

  魯道夫點了下頭:“繼續。”

  “再有就是夏佐剛剛說到一半的內容,”道森接著說,“奇美拉的行為呈現出了一種不太明顯的目標性,並且大大減弱了對血肉的饑渴……為此,我們設法捕捉了一隻重傷的樣本,希望它能活到和您匯合之時。”

  “關於民眾?”魯道夫面上依然一派淡定,完全掩蓋住了內心湧動着的情緒。

  “之前在從奇美拉中救出黯夜歌姬號時,就發現它們有所異動……和今日之情景頗有相似之處。因此,我們擔心會出現和那時一樣具有穿透空間的異種,便將之前定下的方案從說服為主改成強制執行。所幸民眾一向追慕將軍,所以並未耗費太多口舌加以勸說。具體傷亡情況和戰況總結,我將稍後向您傳輸過去。”

  .

  帶著不穩的步伐,夏佐走回自己的艙室,關上門後就順着在其身後落下的門板緩緩滑坐至地上。

  “你還好嗎?”夏娃在他身邊悄然出現,以一種相當淑女的坐姿問道。

  夏佐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正忙着和自己紊亂的心跳做鬥爭。

  而在看不到標記了自己的Alpha的情況下,要平復突然湧起的這股莫名衝動,就變得簡單了許多。

  合金材質的艙門和地板在他背後和身下傳來了令人心安的冰涼……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皮膚可以變得這樣敏感,透着衣料也可以輕易感受到金屬那種冷冰冰的堅硬。

  ——不,這種感覺並不是從未感受到的……

  夏佐幡然醒悟,後知後覺地回憶起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了:

  發·情·期!

  ——他媽的……

  在和兵痞子康納德待了不短的時間下,好孩子夏佐也能說上幾句罵人的粗口了。

  只不過,這種口頭上的發洩並不能對他目前略顯窘迫的狀況改善分毫。

  夏娃對他現在的狀況比較瞭然,畢竟她的主人都是Omega。

  “要洗個冷水澡嗎?”她建議說。

  “……我還以為你會說抑制劑。”夏佐舒展開了一點身體,讓更大面積的冰涼能夠接觸到自己。

  “我建議你少用這個東西,”夏娃說,“繁衍子嗣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倒是希望永遠都不會有這種麻煩事兒。”夏佐抱怨道。

  夏娃笑了笑:“即便是你自己選定的Alpha?”

  夏佐沉默了。

  半天后,他才說:“我只是無法想像這件事情……你知道的,我從小是被當成Beta養大的。不不不,應該是被當成Alpha養大的。照老爹那種養孩子的方法,如果是個像彌賽亞或者妮娜的Omega,恐怕能否成人都是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接着有些為難地說:“老實講,別說要自己生孩子,我甚至都沒想過讓別人給我生孩子……”

  “夏琳娜如果能聽到這句話一定會不開心的,”夏娃眨了眨眼睛,“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想當一個超酷的外祖母。”

  “可是她是一個……”夏佐遲疑地說,覺得自己這種看法有些不妥,然而凱恩自幼灌輸給他的大男子主義卻又讓他忍不住會這樣想。

  “是一個女性?”夏娃接上了他沒說出口的話,“天啊,你從小受到的性教育實在是……這方面的知識,以後一定要由我來教給你的寶寶。如果你找的Alpha是一個女性該怎麼辦?”

  夏佐想像了一個魯道夫穿女裝的樣子,“噗”地一下樂出聲來:“……很搞笑。”

  他想了想後:“也並不是女性的原因吧……我只是覺得需要我忙的事情太多了,生孩子的話……”

  夏娃也跟着他笑了,然後調出了一副影像來。

  夏佐認出那是自己的母親,他已經翻閲了一些自己父母的影像照片,只是他關注的大多是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樣子。

  ——嚴格說來,他的長相比較像夏琳娜,但五官間的英氣勃發又肖似席爾維。

  而這張單人照他還沒有來得及看到。

  照片上,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的夏琳娜一身幹練的作戰服,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被俐落地盤了起來……正在跨入一架光甲的駕駛艙中。

  “這是……”夏佐從未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在他這幾天翻閲的照片中,夏琳娜總是一副甜蜜的小女人姿態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他還從未見過母親如此英姿颯爽的樣子。

  “一個戰士,”夏娃說,“但這並不影響她有着這樣一個完美的你。”

  夏佐覺得自己的喉間升起了一個小小的硬塊……硬硬地堵在那裡,然而並不十分難受。

  他還沒來得及看到屬於自己母親的這一方面:Omega女性的柔弱和強硬、自信的姿態結合在一起,看上去卻相得益彰極了。

  “我……我並沒有你說的那樣完美。”他壓抑住被堵在喉間的情感想要衝破藩籬的衝動,低聲說。

  “但是你做到的事情已經遠超了過我們的想像和期待了,”夏娃說,“我還以為……我還以為要等待比六百年還要久遠的時間,才有非常微小的可能和你的後人相見……我們當時留下的那個希望,實在是太渺茫了。”

  經過了這段談話後,夏佐發現身體裡突如其來的騷動不知何時起已經消失了。

  夏娃體貼地回答了他的疑問:“你這屬於發情前兆,距離發情期的正式到來,大概還會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我記得大概六個月前才度過了一次……”夏佐停下了話語。

  顯然一些摻雜着火熱和激情的回憶幫助他回想起並聯想起了什麼。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夏娃輕鬆地說,“你現在這麼年輕、精力充沛,發情期的間隔也會相應縮短,這並不是……等等,有一個你的通訊申請,要為你接通嗎?”

  夏佐點了下頭,感謝能有這樣一個通訊打斷這段走向越來越奇怪的對話。

  ……是魯道夫。

  留下一聲帶有含義的輕笑,夏娃消失在了艙室裡。

  “現在感覺怎麼樣?”男人的眼睛裡有着不加掩飾的關切。

  夏佐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以迎接對方的目光:“……還好。”

  “真的?”魯道夫追問了一句。

  “……嗯。”夏佐語氣不那麼肯定地說。

  “好吧,”魯道夫先做出了讓步,“如果你有什麼用得到我的地方,隨時告訴我。”

  夏佐:“……”

  ——“用”這個詞……………………真是無法直視。

  “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回答道。

  .

  見魯道夫關掉了通訊,早到此等候了幾分鐘的西奧多打趣自己的侄兒道:“在老婆那裡吃癟了?”

  魯道夫顯然不願和他多談論這個話題:“關於首都星的形勢,你怎麼看?”

  “要我說,對付Omega的辦法簡單極了。”西奧多慷慨地傳授着自己的經驗,“只要他們的發情期一到,那簡直就是百依百順……想要調.教好他們,在這個時候的效果絶對會是事半功倍。做.愛做.愛,不做哪裡有愛?”

  “我從來不在談論公事的時候聊私事,”魯道夫說,“叔父如果對首都星事變沒什麼有見解的看法,就請回吧。”

  當日在撤離父母親族乃至軍團官兵親眷時,西奧多雖然假借了家族企業派回天龍星系塞納星進行技術人員交流的名義,但老謀深算如他,又怎麼真的會將一乾親族送往位於中央星域的家族屬星呢?

  幾經遮人耳目的中轉,他們的目的地是當時停駐在中央星域邊緣的曙光號,並且由於厄俄斯號吸引到了足夠多的注意力,一路安然地抵達了曙光號。

  “死板的小子,一定是撞了大運才能找得到Omega……”西奧多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最後還是將談話主動回歸了正題:“首都星上的事變,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消息……我們的實力還是太過弱小了。”

  西奧多說的魯道夫不會想不到,但是和他不同的是,西奧多看問題的角度則是拋去了一切角度,只抓住“利勢”二字。

  有時候直接得令人心冷。

  “雅各佈導演了這麼一番大戲,自以為把人心玩弄到了極致。”西奧多說,“但越是玩弄人心的人,最後反倒會被人心所玩弄……首都星這一亂,掀起的連鎖反應根本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尤其是各個屬國的態度。”

  “也許他根本不在乎屬國的反應。”魯道夫淡淡地說。

  “你能夠這樣說……”西奧多眼睛中的閃亮又增加了寸毫,“你能夠清楚地看到這一點……讓我覺得手裡的底牌又多了一張。”

  “雅各布現在應該沒有餘力關注我們,”鮑曼在得到了長官的許可後也加入到了討論中,“艾登好控制,但是議會並不好控制。”

  “日曜、輝星和荊棘,掌握在雅各布手裡的是日曜。”西奧多說,“不過溫世頓嘛……呵……如果讓雅各布選擇的話,他一定更願意對自己忠心耿耿的是輝星。但是錫德里克多半是擁護所謂的‘民主共和’的,所以他下一步的計劃應該是拉攏輝星。也只有這樣,輝星和日曜之間才會達到一種相對平穩的制衡。不過錫德里克嘛……呵呵……”

  在首都星上發生叛亂的消息傳來之後,緊緊咬在他們後面並且有過幾次短兵相接的輝星軍團已經毫不猶豫地撤離而去。

  即便傳來國防部長雅各布已經倚仗日曜軍團和憲兵部平息叛亂的消息後,也未收到輝星軍團繼續追擊而來的任何消息。

  何況僅僅是一日後,雅各布就已經自命成為聯邦民主、共和與發展委員會委員長了。

  “我們荊棘軍團的反叛……”西奧多如此自然地說出“我們”兩個字讓鮑曼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是這個侃侃而談的男人絲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或者被迫歸順,是雅各布的野心早已定好的方向。否則一個完好的大軍團,如果和錫德里克一樣選擇擁護聯邦議會,他就會變得非常被動了。只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我們的動作會有這麼快,所以受激之下,才會如此倉促地起事。”

  “這裡面你沒有動什麼手腳?”魯道夫問他。

  西奧多微微一笑:“與過程相比,結果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你早預料到塞納星上會出意外吧?”魯道夫繼續問道。

  “猜到了一點點,”西奧多直視向魯道夫的眼睛,“只是沒想到有人會心黑手狠至此。”

  魯道夫盯視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帶著無形的壓力:“我知道你的手一向伸得很長,但是你最好誠實地向我保證:你在塞納星事件裡是乾乾淨淨的。”

  西奧多保持着和他目光的直視:“……小子,我可是你叔叔。”

  .

  結束和魯道夫短暫的幾句對話後,夏佐整理了一下儀表,接着去往了第九軍校的那些學生被安置的艙室。

  那裡位於指揮艙的次一層,算得上是星艦的中央區域了。

  ……也許是曾經在那裡就讀過幾日的緣故,夏佐對自己人生當中第一所也可能是最後一所學校,還是抱有了別有溫情的感覺。

  當他走入稍大的一個大廳時,發現這裡正在舉行一個小型的追悼儀式。

  在去世的女校長葛羅瑞亞遺照下,有不少學生點起了祭奠蠟燭,還有一隻小小的刺鳥光甲模型,以及幾個零落的布藝玩偶。

  大戰之後的逃亡途中,這些學生根本沒有充裕的物質為自己的校長舉辦一場風光的祭奠儀式。

  站在門口的夏佐默默地看著照片中的女Alpha,她臉上仍然帶著嚴肅和剛硬的表情,抿緊的唇線和寸許的短髮把她堅強或者說頑固的個性凸顯得非常明顯。

  “需要一支蠟燭嗎?”有人招呼他,並且在看清他的長相後說:“哦……原來是你。”

  是當日出聲詢問夏佐“你是誰”的那個高年級學生。

  “這樣的集會,是被允許的吧?”他謹慎地問夏佐。

  夏佐從他手中接過蠟燭,走上前去,半蹲跪下把手裡的蠟燭放入那一片搖曳的燭光中,閉上眼睛禱祝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我想,魯道夫將軍會為她舉辦一場更正式的儀式的。”

  那個學生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這不太一樣……在這裡,她是我們的校長。”

  這個學生儼然是從第九軍校出來的小團體的领頭人,在他和夏佐說話的時候,身邊圍繞的其他學生並沒有誰插嘴進來亂講話。

  而且顯而易見的是個Alpha。

  夏佐向他伸出了右手:“夏佐·奧法裡斯。”

  Alpha男生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碰觸了一下他的指尖:“萊特·尼克斯……抱歉,我不是不願意和你握手,而是你身上……”

  來自魯道夫的信息素標記是那樣強勁和難以忽視,而且對陌生的同類信息素帶著不言而喻的攻擊性,這不是一個還沒有畢業學生能夠自然面對的。

  而即便沒有見過魯道夫,夏佐自我介紹中的“奧法裡斯”姓氏,也足以警告這位年輕Alpha的了。

  夏佐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手:“如你所見,我是一個Omega。你會因此在意嗎?”

  “不,”萊特說,“你救了我們……你當時在戰場上的表現,說真的,讓我們都很驚訝和羞愧。而看到你會讓我不禁去猜想,魯道夫將軍該是怎樣一種強大?”

  第九軍校招收學生不以血統為重,反而更加偏向於天賦和努力,所以這所軍校一向以思想開放——偶爾還會被斥責為“異端”而出現在一些人的言論中。

  “在那個時候,我們大家都以為肯定會是必死無疑了,甚至連我在內的很多人都想要放棄抵抗了……”萊特說,“是校長衝我們怒吼着喚起了我們的鬥志……我現在都能記得她的話……”

  “我知道你們擠破了頭想要進第九軍校是為了能加入荊棘軍團,魯道夫將軍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生而強大,其責更甚’……”葛羅瑞亞指着自己身後的軍校大門怒吼着:“看看那裡面!那裡面被我們保護着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和低年級那些只會哭泣的小鬼,他們就在你們背後,信任着你們的強大……在這一刻,拿出你們的驕傲和尊嚴來!就算是死也要給我戰鬥到最後一刻!哪怕只是為了多保護他們一分鐘!”

  “我當時就想,能對校長說出那樣一句話的人,該是怎樣一個人?”萊特重複着自己說過的話,“直到我見到了你……至於你說的Alpha和Omega,其實在生死關頭,我根本注意不到這些性別上的差別,而且從未覺得我們之間聯繫得如此緊密過——我指的‘我們’是人類,人類和奇美拉。”

  第九軍校的高年級學員的傷亡率高達了30%以上,不難以想像的是,這些犧牲的學生中不乏會有在進入軍隊後將會大放異彩或是可堪重任的人才。

  即便是這個不低的傷亡率背後,也有着葛羅瑞亞為之做出的努力,為此她不惜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但儘管傷亡慘重,這些留存下來的生還學生還有正在接受診治的學生,卻是由於經歷了這場磨難而愈發可貴的精英之輩。

  更為難得的是,他們對異星生物的仇恨已是根深蒂固,而對聯邦的未施援手和荊棘軍團自身危機難解之下的馳救,更是印象深刻。

  這將是,軍團未來最可倚重的有生力量。

  ——亦或是西奧多盤算中的帝國基石之一。

  Chapter 091:

  顧名思義,荊棘軍團預備兵營所在的北冕座星系屬於北天星系——這種星系的劃分方式的淵源可以追溯至古地球時代。

  北冕座星系非常小,適宜人類居住的行星只有區區七顆。除此之外,星系內的其它區域中都充斥着巨星、超巨星、矮星、黑洞還有異常重力場等危險宇宙環境……不過,這也是荊棘軍團當初出於練兵考慮,選其充作基地和預備兵營的原因之一。

  在離開了中央星域後,破曉號選定了一條適合空間躍遷的航行路線,加快了前往基地的速度。

  當然,這和艦長的發情期將至沒有任何關係。之所以需要加快行程,是因為星艦上有很多在此前家園盡毀、親人失散的經歷中飽受磨難的民眾,包括一些初次上戰場的軍校學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心理損傷,需要進一步的治療、休養。

  作為目前擬人程度最高的智能,夏娃適時地提供了相應的心理復健服務。但在這一方面,人工智能尚不能取代人類而為後者提供安心感和傾訴欲。

  不過說到發情期的問題,可以透露的是,破曉號的艦長大人在歸途中飽受了來自這方面的侵擾。

  再次從騷動不安的夢境中醒來,夏佐仰面在床上躺了好久,然後帶著沒能休息好的疲憊拖着略感遲鈍的身體去浴室沖涼。

  和之前沒有經歷過性.愛時面臨的發情熱不同,那時候的夢境和灼熱的期盼還只是模糊不明的一團。而在度過了第一次那四天的發情期之後……

  好吧,是度過了四天半的發情期和之後雖然算不上太頻繁、但也並非全然禁慾的“儀式”後生活後,發情期將至的信息素帶來的影響,就有了相當明顯的導向作用了。

  比如夢境中經常出現的熟悉身影……柔軟的薄唇會重重地吻遍他的全身、強有力的臂膀會把他緊緊環繞在懷中、還有如果把下巴放在男人頸窩裡他就會輕輕啃吻他後頸處的……

  夏佐挫敗感十足地長嘆了一聲,然後把手平放在牆壁上。

  “在嗎?”他輕聲問道。

  夏娃應聲出現在他身旁:“……我從來不知道,凌晨時分是沖洗冷水澡的時候。”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把水溫調至適宜人類體溫的程度。

  而溫暖的水流沖刷過夏佐的身體,卻為他帶來了一陣忍不住的發抖……

  自內而外的。

  “……給我……調冷水……”他克制住已經有些發軟的膝蓋說。

  夏娃調低了一些水溫,但又不至於像當初那樣冰寒徹骨。

  等身體裡的這陣情.潮好不容易過去之後,夏佐才緩慢地舒出了一口氣。

  剛才他明明冷得發抖,但是內裡卻有一把火燒得他灼熱不已……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碰撞在一起,最終還是那簇騷動不安的火焰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水溫漸漸轉暖,慢慢地驅散了此前的寒冷。

  “這真的是發情期前兆?”夏佐抱怨道,“現在都已經這樣子了……正式的發情期到來的時候是要做死在床上的節奏嗎?”

  能逼得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這幾天來頻繁的荷爾蒙作祟真是侵擾得他煩不勝煩了。

  夏娃噗呲一聲就樂了出來:“你沒有感覺到現在和發情期時不同的地方在哪裡嗎?”

  ——確實是這樣的,現在的信息素影響雖然來得頻繁,但和發情期到來時那種能把人理智全部燒成殘燼的本能控制還是有所不同的。

  “你現在覺得這麼難捱,是因為你的身體在提醒你發情期快要到了。”夏娃說。

  “所以呢?”夏佐口氣不太好地問道。

  “所以它在催促你快去找你的Alpha啊,”夏娃指揮一支小巧的機械手臂帶來了一條浴巾,“如果你的Alpha在你身邊的話,這些惱人的反應就會減弱很多或者壓根沒有了。”

  “但是發情期還是要來的吧?”夏佐有些悶悶不樂地接過浴巾說。

  “你好像對這件事情很不開心?”夏娃察言觀色地問,“為什麼?”

  夏佐從浴室裡走出來,重新回到床上去:“……會浪費很多時間,很累,而且還會出很多汗……”

  ——還有那種彷彿看不到盡頭也無法滿足、不受控制的空虛感……這會讓他覺得自己變身成了只受到欲.望支配的野獸。

  夏娃瞭然地點了點頭:“那你在整個過程中會收穫到……快樂嗎?”

  “……感覺是還不錯的樣子。”夏佐對此倒是很坦誠。

  “是僅僅‘不錯’嗎?”夏娃打趣他道。

  夏佐:“……”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但你給我的感覺是把自己綳得太緊了。”夏娃看出了他的窘迫,所以並沒有繼續追問剛剛的問題,“你得允許自己休息一下。”

  “休息?”夏佐說,“應付發情期很費精力的,我看不出來這算是哪門子的休息。”

  “不,我是說你的精神。”夏娃點了下他的腦袋,半透明的指尖點在了將觸未及的位置,“你應該試着放鬆下這裡,然後好好享受它,而不是把它當成一項任務或者什麼責任去做。”

  “……好吧,”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的夏佐最後點了下頭,“我會試試你的建議的……反正總是逃不過的。”

  夏娃只是輕笑,並沒有再去勸說他什麼。

  .

  在破曉號最終抵達北冕座星系的主星阿里阿德涅星上時,提前了兩日到達的軍團長親往迎接。

  夏佐在星艦着陸之時又經受了一場異常迅猛的情.潮襲擊……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這次信息素的爆發讓夏佐這些天來第一次感受到了失控的糟糕感覺。

  他滿身大汗地蜷縮在床鋪一角,覺得身體裡向外流失而出的水分簡直就是無窮無盡一般……

  焦躁、乾渴、空虛……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膚在摩擦到原本柔軟的織物時都敏感到不像話,忍不住想要多獲取一些更有力的撫慰。

  低低地喘着氣,夏佐努力地放空着自己的注意力,努力不讓它們毫無意義地聚焦在身下和身後的部位。

  他倔強地和本能抗爭着,始終未曾用手指或者其它什麼來紓解這一波又一波的情.欲來襲。

  ……這真是一場痛苦的折磨,然而卻因為情.欲而帶上了潛藏其下的甜蜜。

  幸好的是,他是一個已經被徹底標記過的Omega,發情期的信息素再來勢洶洶也只能對一個人起作用。

  不然身處Alpha居多的戰艦上,一次比一次發作猛烈的前兆“催促”,肯定能逼瘋整整一星艦的人。

  好不容易平息了這次情.潮,夏佐沒敢拖延什麼時間,就一頭紮進了浴室。

  自發情期將至之始,浴室就取代了諸如訓練室、對戰艙、書房等地方,成了夏佐最常去的地方。

  星艦早在半小時前就已經開始進行登陸準備了,而夏娃已經體貼地安排道森暫行艦長之職,並且特意延長了準備時間,以防出現艦員全部下了星艦,而艦長還在星艦上做一些奇怪的事情……這種猜測。

  雖然艦長的確是在做“奇怪”的事情。

  用依然虛軟無力的手指扣上制服上的每一粒紐扣,夏佐忍住倦乏問夏娃道:“現在什麼時間?”

  “現在出發剛剛好。”夏娃給出了最合適的答案。

  按照之前蝎蛛星雲戰役中創立的軍功,他應該至少能被提升至校級軍官,但這需要通過軍部的審核,而他現在又是破曉號的艦長……所以,兩下權衡之下,夏佐現在穿的制服上並沒有任何軍銜的標誌。

  而在見識過他身手的近衛營士兵和第九軍校學生眼裡,他並不需要特意標明的軍銜來維持威嚴。

  當夏佐走至艙門時,恰好是最後一個走下星艦的人。

  確實是“剛剛好”。

  在經歷了生死關頭的考驗和未知旅程的忐忑不安後,能在腳踏實地時看到魯道夫·奧法裡斯,不管對塞納星的民眾還是第九軍校的學生來說,都能帶來莫大的安慰。

  魯道夫耐心地和每一個向他打招呼的人回敬着軍禮,他的沉靜很快掃去了人群的驚慌不定。

  然後,在所有人都得到了妥當的安置後,他才看到了自己的Omega。

  夏佐小小地舒了一口氣。

  自從他看到魯道夫後,湧動在他心中那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難耐躁動,終於找到了離去的理由。

  很神奇,就像是知道了有所可依一樣。

  或者說……有所可用?夏佐想。

  ——這真是一個好笑的想法。

  夏佐一步步地走下長長的舷梯,那裡的盡頭站着他的Alpha。

  把手遞給魯道夫,夏佐把自己埋到他胸前……男人身上熟悉的氣息立刻溫柔地環繞住他,讓他身體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為此發出了愉悅的信號。

  就像是有微弱的電流傳遍全身。

  “能再見到你真好。”夏佐抬起頭來看著男人,滿是真情實意地說。

  ——尤其是我發情期快到的時候。

  魯道夫的回答是在他唇邊印下了一個吻。

  這個動作,極大地安撫住了他一路上種種情緒……

  之前的焦躁、乾渴、空虛……等等,全都不翼而飛了。

  ……這樣的感覺真好,夏佐想。雖然他知道它們不過是暫時消失,等待着不久後的再次反撲。

  .

  在塞納星上民眾和第九軍校抵達的次日,魯道夫在北冕座星系的主星上做了一次公開講話。

  此時,首都星形勢未明,又有傳言說仙后座星繫上組建了聯邦新議會……這個消息非常耐人尋味,因為仙后座星系並不屬於中央星域,在雅各布已經宣佈平叛已定的情況下,新議會為何未能在伊索匹亞星上組建?原議長艾登呢?原定將要於來年1月份召開的大選呢?

  而諸多盟國的曖昧態度,則為本就撲朔迷離的局勢增加了新的迷霧。

  魯道夫並不是一個喜愛滔滔不絶發表自己觀點的人,這從他一貫簡短的出征誓言上就能看得出來。

  這次的講說同樣和“冗長”二字沾不上邊。

  “士兵們,”將軍的聲音和他的全息影像傳至了北冕座星系中的七顆居人星球上的兵營的每一處角落,“三天前,我來到這裡——以反叛軍的身份。然而,你們依然充滿信任地迎接了我的到來。我想,那個時候,你們、或者說絶大多數人已經替我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我不會對你們說出感謝之詞,因為我將要承擔起你們給予我的這份信任。”男人沉穩的聲音彷彿帶著莫名的魔力,讓每一個人都沉浸入了傾聽之中,“我也不會承諾會將你們每一個人從戰場上安然無恙地帶下來,因為我將出現在戰場上最危險的地方,和你們一起面對死亡的挑戰。但是,我在這裡將會向你們保證,保證我將要和你們一起,用生命去爭取一個機會,那就是:每個人都有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人的平等機會。”

  “在我看來,真正的平等並不是地位、財富的完全統一,而是有不被支配的權利:任何一個性別、任何一個行業、任何一個階層都不會去利用、支配另一個性別、另一個行業、另一個階層。”

  “生而平等是人類的基本權利,為了保障這一權利我們才建立了政府。如果現時的政府已經到了依靠改良都無法回歸這一基本使命的時刻,能清醒地認識這一事實的人類便面臨着需要為了維續這一保障而做出艱難決定的時刻。我很高興,你們和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我不能為你們保證更多:除了我們將要為之奮鬥的自由、平等、安全和幸福。”

  僅僅只有四五百字的講話並未耗費太久時間,而在魯道夫結束這段講話之後,不僅在阿里阿德涅星的主會場之上,在旁側聯接了其餘居人星球的巨大光屏上,一同爆發出了齊齊的震天聲浪。

  因為魯道夫的用兵標準,荊棘軍團包括其預備兵營中,招收的大部分的官兵都沒有什麼顯赫家世,甚至血統駁雜者也並不少見。

  而由於荊棘軍團的性質,願意入伍於此的官兵大都是懷有對異星生物的痛恨和對身為人類的驕傲自豪、這種交織在一起感情的熱血之輩,極少有鑽營取巧之類,又對魯道夫·奧法裡斯個人的人格和威望多有信服;再加上荊棘軍團一貫遭受的不怎麼公正的待遇……

  故而,在得知魯道夫被聯邦逼反之後,不管是曙光號上的官兵、還是留守在北冕座星系的軍團餘部、乃至預備兵營的准新兵們……第一反應都是將軍的安危問題,接着就是“反就反了大不了一起反”這種熱血上頭的反應。

  或者說輕率粗莽的決定。

  這種觀點並不是每個官兵都贊同的,但卻是絶大部分官兵所贊同的。

  所以,魯道夫這段講話一結束,整個軍團和預備兵營都陷入了不能更擁護的狂熱氣氛中。

  揮舞着拳頭、軍帽、佩刀的士兵們激動萬分地喊着:

  “自由!平等!”

  “給我們公正的待遇!”

  “生而平等的人類萬歲!”

  “……”

  最後匯成了魯道夫·奧法裡斯的名諱。

  西奧多·奧法裡斯看著屏幕上呼喊的官兵和侄兒臉上的沉穩、冷靜,志得意滿的情緒已經不能在他身上表露得更加明顯了。

  他喃喃地說道:“……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能找到屬於我的舞台。”

  夏佐看了自言自語的西奧多一眼,打算離開這裡。

  在魯道夫的表態下,第九軍校已經重新復學,而那些希望立時參軍的高年級學生也都被他一一勸阻,堅持他們沒有完成自己的學業之前,絶對不會被同意這種請求。

  所以夏佐想要去蹭課聽,而不是陪這個天生帶著危險分子標籤的二叔花痴自己男人。

  但他剛走到門口,就被西奧多喊住了:“你覺得……‘魯道夫·奧法裡斯陛下’這個稱呼怎麼樣?”

  夏佐停住了腳步,認真地思索了一下:“……不怎麼樣。”

  ——夏佐皇后這個稱呼更糟糕。

  西奧多看著夏佐離開的背影,再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中的魯道夫……高高揚起的唇角顯示他現在的心情極好。

  而且,很贊同“魯道夫·奧法裡斯陛下”這個稱呼。

  這一天的意義其實遠過於此。

  因為就在當天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刻,一艘無標示的星艦出乎意料地在星域的最外圍提交了準入申請。

  如果這艘星艦是戰艦的話,恐怕不等它靠近就被擊毀了。

  但它是一艘毫無攻擊能力的民用客艦,而且是自荊棘軍團叛出聯邦之後,第一艘前來的民用客艦。

  是投奔而來的民眾?還是目前兩個聯邦政府派來的說客?或者是膽大屬國派來的使節?

  準入申請立刻被轉交到魯道夫面前。

  而這位仍然被自己下屬和民眾稱為“將軍”的男人,正在一邊被自己的Omega當抱枕,一邊處理一些事務。

  ——軍校的重新選址、塞納星的民眾安置問題、軍團整備問題、家族軍工企業和運輸產業的重新運作問題……

  雖不至於百廢待興,但也是千頭萬緒待梳理。

  夏佐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干擾魯道夫的工作,但是他將至的發情期讓他總是情不自禁地尋求和對方的親近……

  不過既然已經是吃過晚飯的非工作時間,依然在勤於處理事務的Alpha抱一抱自己的Omega應該不算被禁止的行為。

  “會是誰?”夏佐正背靠着魯道夫有些飯後犯困。

  “問問不就知道了?”魯道夫順手把他攬起來,命令接通那艘民用客艦的通訊。

  接着,彌賽亞帶著笑意的臉就出現在了光屏中。

  “嗨,兩位。”他熱情地打着招呼,“把我晾在了星域外圍這麼久,是因為你們在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麼嗎?”

  “哪有晾你很久?”夏佐不滿地說,“明明是接到你的準入申請就聯繫你了好不好?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對啊。”彌賽亞坦然承認道,“放我進來嗎?……重色輕友君。”

  夏佐還真沒什麼勇氣反駁他這句話,好像這幾天來他的確有一點點忘記彌賽亞了。

  如果說彌賽亞的出現,還是雖有意外但仍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是,跟着他一起到來的客人就讓所有人大跌眼球了。

  在經過必要的檢查程序後,彌賽亞帶著一名斗篷遮身的同伴一起下了星艦,並且在不少探尋好奇的視線下走入了荊棘軍團駐地的主基地中。

  他剛一進入會客廳,就收到了夏佐一個大大的擁抱:“……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你還是等會兒再說吧。”彌賽亞習慣性地假笑道,但是卻沒有推開夏佐的懷抱。

  然後,他環視了一眼在場的魯道夫等人,用一種柔和的優雅語調說:“請允許我介紹我最尊貴的同伴……”

  跟着他的男人輕輕地解開了自己的斗篷。

  “……葛蘭·阿泰爾閣下。”

  “臥槽。”夏佐說。

  Chapter 092:

  葛蘭·阿泰爾的身形頎長、容貌出眾,而且一舉一動中都帶著渾然天成的高雅氣度,所以他略帶憔悴的面色非但沒有有損於他的形象,反而為他平添了幾分惹人憐惜之感。

  他搭在解開領扣的黑色斗篷上的手指被反襯出一種瓷白色,清冷的聲音不僅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遠,而且很是悅耳動聽:“抱歉,我的女兒還留在星艦中休息……她是個還沒有被標記的Omega,而且身體一向不太好,所以不是很適合現在露面。”

  夏佐看向彌賽亞的目光破天荒地頭一次出現了佩服的神色。

  ——把人家懷孕的老婆拐來不算,還能把人家長大成人的孩子拐來……這真是太……

  ——太喪心病狂了。

  “‘臥槽’?”彌賽亞高高挑起了一側的眉毛,嘲諷意味十足地說,“在見到你名義上的表兄,而且人家丈夫的軍銜還比你男人高的情況下,作為迎接我們到來的唯一一個Omega,你對葛蘭閣下說的第一個詞就是‘臥槽’?……看起來,這段時間你沒少學‘好’哦?”

  夏佐下意識地往魯道夫背後躲了一步,因為他覺得彌賽亞的毒舌應該不止於此。

  果然,幾乎是沒什麼停頓地,彌賽亞就接著說道:“我注意到你的發情期快到了,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變得這麼容易狂暴的?難道是因為你沒有被喂飽而慾求不滿了?”

  “……閉嘴吧!”夏佐伸手摀住了臉。

  彌賽亞臉上的假笑更大了:“現在見到我感覺還好嗎?”

  “不……”夏佐略感虛弱地說,“我現在覺得一點都不好了……”

  “這樣我就感覺好多了。”彌賽亞滿意地點了下頭。

  “你們是怎麼離開首都星的?”魯道夫開口為夏佐解圍了。

  因為現在整個北冕座星系都是對方的地盤,自己還是投奔者的身份,這讓彌賽亞在面對魯道夫時的態度端正多了:“……這要感謝西奧多·奧法裡斯先生了:他為我們提供了一點兒小小的幫助。”

  自從一見到彌賽亞康納德就開始激動欣喜,極其希望立刻向他求婚並得到應允,但同時又擔心他因為害羞和不好意思而拒絶自己,所以一時之間陷入了抉擇的兩難境地。

  但還沒等他抉擇完,就聽到彌賽亞“深情”地喊出了別的Alpha的名字……於是,康納德一下子就炸毛了:“為什麼他要幫助你?不不不,是為什麼你會去找他幫忙?!那個老傢伙是個種馬男!小情人遍天下!你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彌賽亞笑得愉快極了,“那個‘是種馬男的老傢伙’現在就在這兒呢……你們要決鬥嗎?我會押他贏的。”

  康納德:“……”

  西奧多一臉陰沉地對康納德說:“‘謝謝’你的評價,不過對我來說,那個Omega的腦子比他的屁股更吸引人。”

  彌賽亞沖西奧多點頭示意:“謝謝您的讚揚。”

  被他們這兩個人如此“友愛”的對話憋到快要內傷後,康納德還沒來得及再次爆發憤怒情緒,就被魯道夫一個眼神制伏在當場,然後繼續向着被憋到吐血的地步努力。

  “你過來這裡,”魯道夫把第二個問題問給了葛蘭,“錫德里克將軍知道嗎?”

  “現在他應該知道我不在首都星了,”葛蘭回答,“不過大概很快就能猜到我會在哪兒……畢竟,我是和彌賽亞一起離開的。”

  “你不要被彌賽亞騙了,”夏佐面無表情地說,“他不是什麼好人來着。”

  彌賽亞哈哈大笑:“真的?需要我對你也說一次‘謝謝您的讚揚’嗎?”

  “他因為這個來攻打我們的可能性有多大?”鮑曼沉思着問。

  “不太大,”西奧多斷然道,“他不是那種為私情所動的人。”

  葛蘭聞言後,眼眸中因為之前的輕鬆對話而亮起的光彩便暗下了少許。

  “雅各布要對錫德里克做什麼?”魯道夫突然向葛蘭問出了這樣一個出其不意的問題。

  他在問出這句話之前,已經安排機器人為葛蘭送上了一把軟椅。

  葛蘭禮貌地道過謝,坐下以後並沒有馬上回答:“……你希望得到什麼答案呢?”

  “你的。”魯道夫說。

  葛蘭單手撐住了下巴:“他許諾將會重新審理艾登政府上台以來的所有反叛案件。”

  “這對你和阿泰爾家族來說是一個好消息。”鮑曼試探性地說。

  “是嗎?”葛蘭反問道。

  “我是葛蘭·阿泰爾,而不是葛蘭·阿泰爾·霍克斯,”葛蘭說,“雖然二十年前我叫過第二個名字……但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最後一個姓阿泰爾的人了。”

  Omega普遍在婚後會從丈夫的姓氏,而葛蘭則是一個例外。至於除了他之外的所有姓阿泰爾的Alpha,則都已經……

  “我不相信雅各布會給予阿泰爾家族真正意義上的解救,也不願意他把阿泰爾家族當成一根胡蘿蔔吊在錫德里克面前……”葛蘭抬高了一點兒下巴,彷彿站在他身後的仍然有一整個家族的支撐——雖然事實上並沒有,“錫德里克應該有自己的選擇,不管是對他自己、對軍團、還是……”

  “……對我。”

  “先生們,”彌賽亞在此時站起身來,來到葛蘭身後,“如果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可以隨後向我詢問。但是現在請允許他休息一會兒……離開首都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星際旅行也不是一件能讓人放鬆的事情。”

  魯道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房間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

  彌賽亞向夏佐挑了下眉,在得到他的注意後,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葛蘭:“可以嗎?”

  夏佐走上前去,向葛蘭伸出手:“我帶你過去吧。”

  葛蘭把手放進夏佐的掌心中,微笑了一下:“勞煩你了。”

  在夏佐帶葛蘭離開房間後,彌賽亞才苦笑着說:“都別這樣看著我,帶他過來不是我的原定計劃之一……我還沒有肆意妄為到這樣不知天高地厚。”

  “你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微妙的麻煩。”道森也苦笑道。

  彌賽亞有些神經質地咬着自己的指甲:“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心求死。”

  他這句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下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西奧多:“我大概明白了……不過這個麻煩倒不見得一定是壞事。”

  “他的心病在於家族和愛人之間的兩難抉擇,”彌賽亞說,“總是被困在其中,他其實已經出現了非常明顯的自毀傾向……說到這兒,荊棘軍團的起事實際上為他提供了第二種選擇。”

  “你是說他想要恢復家族舊日的榮耀,然後把希望押在我們這兒?”魯道夫走到房間正中央的總星系圖旁側站定。

  在那副立體地圖上,代表北冕座星系的藍色光點微弱地閃爍在星系圖的偏隅之地,比小手指甲蓋還要不顯眼。

  “我別無選擇。”彌賽亞說,“除了讓他相信你們能做到這一點……他的神經已經像是繃緊到極致的絲線,哪怕在其上掉落一根羽毛都可能引發他的連環崩潰。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阿泰爾家族已經不可能被恢復了。而支撐着他還在堅持下去的,是阿泰爾當年的信念——你可以說這比不上一個家族,或者說它比家族的份量重多了。”

  “那錫德里克那邊呢?”鮑曼最擔心的仍然是輝星軍團可能為此採取的行動。

  沒辦法,他們的力量還是太薄弱了。不管是一個家族的底蘊還是一個軍團的實力,都不足以和存在了四千多年的聯邦政體對抗。即便魯道夫在民眾心中一向威望頗重,但這種力量起碼要在他能顯示出擁有可以對抗聯邦的能力後,才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以時間換取實力的初始積累。

  “錫德里克這個人很有意思。”彌賽亞說。

  他對錫德里克的這個評價,和此人廣為流傳的“古板”、“僵化”、“嚴肅”等形容詞完全不同。

  “我可看不出來。”康納德悻悻地說。

  彌賽亞沒理會他這句毫無意義的話:“我想,現在到了他真正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如果說二十年前輝星軍團對三角自由同盟的出兵是軍令如山、不得不從,現在的決定權卻已經被交到了霍克斯上將手中了。”

  “我想你們忽視了一個問題,”西奧多說,“彌賽亞你剛剛說阿泰爾的心病在於家族和愛人之間的兩難抉擇……這句話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他愛上了霍克斯?”

  對於彌賽亞,他直呼其名;對於葛蘭和錫德里克,他卻是以姓氏相稱。

  這自然引發了康納德很大的不滿,但是他下定決心不再在彌賽亞面前做出什麼沒風度的表現,所以只是猛吸了一口氣,用眼神狠狠地剜了西奧多一眼,並未多言。

  “……是這樣的,”彌賽亞發現了他話意所指,“你是說,能讓葛蘭愛上的男人……”

  “能讓阿泰爾愛上的男人、這個男人還於他有半份滅族之仇……這可不是單純的關懷就能做到的。”西奧多補全了彌賽亞沒說完的話。

  不愧是先前被康納德以“種馬男”指責的男人,“小情人遍天下”的西奧多對情意的分析十分入木三分。

  “這說明他至少應該在品格上或者說行事原則上有葛蘭認同的地方。”彌賽亞和他一唱一和地說。

  “但這也改變不了錫德里克的固執個性.吧!”康納德這句話本來是為了反駁西奧多而說的,卻沒想到說到了正點上,還因此獲得了彌賽亞讚賞的一瞥:

  “所以我才說他這個人有意思,你也是這麼覺得吧?”

  於是,只顧得傻笑的康納德腦海一片空白,等他想起來如何風度翩翩地接這句話的時候,話題早已轉變成了下一個。

  魯道夫從來不搞一言堂,在各種會議上他都樂於見到部下集思廣益。所以,在認同了對錫德里克的判斷後,他便轉而說道:“既然選定了北冕座星系作為駐地,當務之急就是要提升駐地的防禦等級。還有我希望第九軍校能面向駐地民眾招收新生,並且向軍團以及預備兵營的士兵們公開一部分課程……我們需要忙的事情還很多,這兩件則是最需要被解決的。但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恐怕要抽出幾天的時間專心於個人私事。”

  儘管他沒有明說出來,但是在座的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何況就在十幾分鐘前,彌賽亞還對夏佐說出了一番什麼“發情期快到了”、“沒有被喂飽而慾求不滿導致容易狂暴”的話。

  最先表態的是道森,他輕咳了一聲:“……大人,軍務方面的事情可以暫時交予我和鮑曼負責,雖然我們才學疏淺,但是要完成大人安排好的事項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軍校的工作我來負責,”康納德也自告奮勇道,“想當年我從那裡畢業時,不少老師和低學年的豆丁們都因為捨不得我痛哭流涕得不行。”

  “是因為你終於走了而感動得不行吧?”鮑曼毫不留情地揭他的短。

  康納德沒有第一時間反駁損友,而是偷偷地看了彌賽亞一眼。

  可惜彌賽亞這次沒有看他,而是向魯道夫說:“如果你能放心的話——不過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人家可是帶著子女一起過來了——後勤方面的事務不妨交給葛蘭去做,相信他能給你帶來驚喜的。”

  “他的身體狀況允許嗎?”魯道夫問。

  葛蘭剛剛的神色憔悴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

  “就是要給他找點兒事情做,”彌賽亞直言道,“不然任由他胡思亂想下去,最後少不得還要我為他拚命一回。”

  “至於我嘛,”他想了想後接著說,“我想你們軍團的首席醫師該換個人了……雖然那人上次做出的那個什麼抑制劑注射泵整體很蠢,但還是有那麼一兩處閃光點,倒也不算朽木不可雕。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道森、鮑曼在心中默默地為卡特點了根蠟燭。

  至於康納德,多年來的戰友情誼、多次被對方施手相救的經歷,全變成了過眼雲煙,覺得彌賽亞說的話真是無處不對。

  見到他的神情,道森、鮑曼在心中默默地為康納德也點了根蠟燭。

  .

  葛蘭的住處被安排到了高級軍官住宿區。

  這片住宿區和其他士官或者平民被分配的地方相比,沒什麼優越之處,甚至在生活設施和所處地理方位上還有一些不如。

  之所以被暫時叫了這麼一個名字,是因為它真的是高級軍官集中居住的地方。

  還是臨時的。

  “因為這裡只是預備兵營,所以軍營裡並未修建太多的生活區。”夏佐向葛蘭介紹道,“雖然軍營之外有一些大小不等的城鎮,並且也已經下令工兵營在那裡重新修建正式住宿區,但是因為從塞納星上還撤離來了一部分民眾,所以軍官們的公寓要排在最後了。”

  “……你是軍官待遇。”他隨後補充道。

  因為彌賽亞那句“你名義上的表兄”,夏佐對於葛蘭是否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有些忐忑。

  畢竟當時借用阿泰爾家族的身份時,可以說是不請自“用”。

  如今,正主兒來了。

  葛蘭看出了他的緊張,微微一笑後緊了一下夏佐半扶着他的掌心:“你好像有些怕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一向誠實的好孩子夏佐沒費什麼心理周折就打算加以承認,因為緊張還弄出了一句繞口令,“……但是其實我不是……”

  “不是阿泰爾家族的人嗎?”葛蘭接上了他因為歉意而略微停頓的話語,“……我早就知道了。”

  “誒?”夏佐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葛蘭淡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在因為還未開燈而微有灰暗的室內走廊裡,像是乾淨澄清的湖水。

  “我早就知道了,”他輕輕地重複着剛才那句話,“在錫德里克把那枚水晶胸針送給你之前。”

  “它很漂亮,”夏佐想起了那枚晶瑩剔透的水晶七絃琴胸針,並且因為冒充了對方家族的身份而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弄丟它也沒有弄壞它……我明天拿來還給你。”

  “如果你喜歡,可以替我保存它。”葛蘭說。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一個阿泰爾,那為什麼當時沒有揭穿我呢?”夏佐有些好奇地問,“我不是在質問你,只是……怎麼說呢,很感謝你。”

  “因為你是一個Omega,”葛蘭很自然地說,“是一個需要這個身份幫助自己的Omega。”

  “你這麼說真是……”夏佐能分辨得出來他這句話是出於實意,所以一時之間竟是覺得不管說什麼話都有些蒼白了。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也會這麼做的。”葛蘭又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我並沒有看錯你,不是嗎?”

  夏佐收拾了一下心情,然後用另一隻手也握住了葛蘭的右手:“謝謝你。”

  ——不止是沒有揭穿我的身份,也不止是把水晶胸針送給我掩蓋身份。

  把葛蘭送到房間裡後,夏佐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我記得你說你還有一個女兒?需要把她一起接過來嗎?”

  “還需要等一會兒,”葛蘭說,“她的身體有些弱,而且由於我的私心和將軍的縱容,到現在還沒有被Alpha標記……最近她的發情期快到了,彌賽亞剛剛為她調配了抑制劑。但是因為劑量問題,她還需要在星艦的密封空間裡等待一會兒。別擔心,彌賽亞會帶她過來的。”

  聽他這麼說後,夏佐不再因為這個擔心,卻又因為另一件事情開始擔心了:

  他的發情期也快到了。

  確切地說,他有一種模糊的、但卻肯定的預感——

  大概……可能……就會……

  在這幾天了。

  Omega們一般心思細膩,葛蘭自然也不意外。

  他看了一眼額前開始掛上微微細汗的夏佐:“……你好像有些不太舒服?”

  葛蘭的這句話問得非常有技巧。一般來說,被標記後的Omega的信息素波動除了自己的Alpha外不再會被其他Alpha感知,但卻不包括自己的同類。

  這也是針對Omega而開的專門醫院裡,醫師們必須大部分是Omega的原因。

  “沒關係,”夏佐扶住了身後的門框,指尖觸及到的金屬質地特有的冰涼讓他覺得稍微舒服了一點兒,並有些尷尬地補充說,“過一會兒就好了……你知道的。”

  他的不適其實在拿魯道夫當抱枕用時就已經初現端倪,但因為當時和魯道夫相處的姿勢很親近,所以並未在意。

  之前在會客室的時候,他也是一直站在魯道夫旁邊,對方的信息素呼吸可感,也並未加劇這種不適……或者說加劇程度不深。

  只是沒想到在離開男人這段並不長的時間裡,慢慢燒燃了起來。

  “我覺得你最好去找一下奧法裡斯將軍,”葛蘭建議道,“不必不好意思……就算是為了我?”

  “為了……你?”夏佐的呼吸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帶上急促了。

  葛蘭輕撫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朝他眨了眨眼睛:“Omega大概在懷孕四到五個月以後,才會迎來所謂的‘孕期發情’……我還有大概一個多月的悠閒時間,可不想現在就被你的信息素影響,早早地體驗這個過程。”

  ——臥槽!!!

  夏佐今天第二次發出了如斯感慨。

  比上一次更甚。

  Chapter 093:

  “孕期發情”這四個字對於夏佐來說,產生的破壞力實在太大了……直接砸得他一個站立不穩,差點兒順着門框就緩緩地跌坐了下去。

  葛蘭含笑看著他,好像有一點兒明白彌賽亞為什麼那樣喜歡逗弄他的原因了。

  不過他可沒有彌賽亞的惡趣味,所以只是安靜地等待夏佐自己調整情緒。

  “……你剛剛說什麼?”夏佐有些木然地問。

  ——發情期這個夢魘是這輩子都擺脫不了嗎?

  “彌賽亞跟我提過一點點,說你對Omega的知識不太瞭解……現在看來,應該說你非常不瞭解才對。”葛蘭半倚靠在床頭靠墊上。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單人床和制式的統一被鋪,卻硬是被他的氣質和姿態襯托出了一種從容的雅緻。

  “沒關係,”他輕輕地眨了下眼睛,“你有什麼不瞭解的,都可以來和我聊一聊……我不像彌賽亞那樣說話直接。”

  “比如……‘孕期發情’嗎?”夏佐說出這四個字來都讓手心蒙上了一層細汗。

  不過這也可能是由於發情期信息素的作用。

  “別擔心,這個發情應該和你理解的‘發情’不太一樣。”葛蘭耐心地向他解釋道,“發情期時的發情通常會比較難以自控,而孕期時的發情則是一種有限度的衝動……你可以理解為正在孕育的寶寶需要這種方式來接觸到父親的信息素,所以不會因此失去理智的。”

  他的解釋雖然沒有彌賽亞慣常那樣直白,甚至說法中還有一些不太嚴謹之處,但對夏佐來說,卻是最合適的答案。

  能夠將人的心思把握至斯,以一句“蕙心紈質”形容他也並不為過。

  夏佐明顯被他的回答安慰到了,而儘管他現在已經幾近難以自制了,卻還替葛蘭關心着另一個麻煩:“……那你一個多月之後怎麼辦?”

  葛蘭顯然已經對這個問題思考過很多次,因此被問到時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為難,而是想都不想地說道:“彌賽亞會解決的。”

  “可是……”夏佐的擔心沒有因為他肯定的回答而消散,但他的注意力卻受愈發活躍的荷爾蒙影響而開始出現偏差,一時間想不起來用什麼來組織合適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想法。

  但葛蘭卻聽懂了他的意思。

  “……沒什麼的,”他輕聲但認真地說,然後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重複着,“……沒什麼。”

  .

  說了幾句自己都不知所云的告別詞,夏佐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葛蘭的的房間。

  葛蘭站起身來,關切地詢問道:“要我幫你找一下奧法裡斯將軍或者彌賽亞嗎?”

  夏佐胡亂地揮了下手,勉強表達出了拒絶的意願……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他這句話。

  剛走到這條走廊的中段,夏佐就覺得自心臟處傳來了一陣劇烈的跳動,震得他覺得每一條血管都在發麻……

  ……就像是……什麼開關……被……

  衝開了。

  上一次發情期到來的時候,他正好待在魯道夫身邊,緊接着就是男人一個佔有慾十足的咬痕標記。所以,逼得他發狂的只是不斷高漲的情.欲方面的催促。

  如今沒有魯道夫在他身旁,夏佐才察覺到對他的渴求竟然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尤其是發情期到來的時候——這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巨大渴望簡直要掏空他的全部精力了。

  他努力分辨着來時的方向,想要照原路返回。

  之前因為要在性.事上對人有所相求的羞澀和不願意相求於人的驕傲,早已不知道被拋到哪裡去了……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

  儘快回到自己Alpha身邊。

  甚至忘記可以先用通訊器聯繫對方了。

  阿里阿德涅星已經旋轉至了類日恆星的另一端,黑暗的夜幕張開了它溫柔的懷抱,籠罩住了軍團駐地所在的地域。

  ……走廊裡有些暗了……

  夏佐模模糊糊地想,然後他就感覺到比他剛抵達駐地那天還要猛烈的情.潮在他身體深處爆發開來,帶著難以形容的燥熱流竄至四肢百骸的每一處細枝末節,逼得他一下子無力地站立不穩起來。

  他扶着合金材質的牆壁維持着身體的搖搖欲墜,指尖傳來的冰涼感不再給他安撫作用,反而像是在他指端點燃了簇簇細小的火焰,沿著皮膚紋理和神經纖維一寸寸地席捲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會掀起滔天火勢,將他吞沒在內。

  在意識徹底跌入黑暗之前,夏佐在早先一步轉為漆黑的視野中,彷彿“看到”了一團溫暖的光亮向自己移動而至。

  ……是錯覺吧?……

  夏佐剛想到這個念頭,就感覺那團溫暖擁抱著包圍了自己,奇蹟般地壓倒了身上那股惱人灼熱。

  然後,他就安心地失去了意識。

  除了身為同類的Omega以外,還能感受到被標記過的Omega散發出來的發情信息素的……

  只有標記過他的Alpha。

  .

  夏佐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唔……應該是自己和魯道夫的房間。

  輕輕蹭了下臉下的柔軟織物,夏佐舒服地嘆了口氣。

  他依稀記得他在昏迷前一直在出汗,渾身粘膩得非常難受……而如今卻清潔乾爽地躺在自己床上,床上還有熟悉的味道令人放鬆。

  ——等等,昏迷?……太……太丟人了。

  他們所居住的屋子面積根本不大,別說比不上當初伊索匹亞星上的將軍府邸,就是與在曙光號上的艙室相比,都會顯得略微窄小。

  臥室、和起居室合一的書房、浴室……沒了。

  而此時,旁側的浴室裡傳來的連綿水聲……停止了。

  沒有擦乾淨身體隨意裹着浴巾出來的男人帶著一身水氣和逼人的壓迫感。

  夏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即便是再遲鈍,他也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散的發情期特有味道:甜腥、膩人、勾引意味十足……

  還加上了來自Alpha的氣息……而且比平時還要張揚、醇厚、充滿了雄性的佔有慾.望……

  這說明,發情期將要正式來臨,並且他的Alpha已經為此做出了回應。

  魯道夫沒有直接走向前去,而是從旁邊的桌子上端起了一杯果汁遞給夏佐,伸手揉了揉他的髮絲:“別緊張,有我呢。”

  ——有你沒你都緊張……

  夏佐沒有把這句心裡的吐槽說出來,接過杯子放在唇邊,在喝之前問他:“……我剛剛昏倒了?多長時間?”

  他現在並沒有完全擺脫之前的狀態,拿着杯子的指尖都在輕微地打着顫。

  “沒多長時間,”魯道夫挨着他坐下,很自然地把他攬入懷中,“是我疏忽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讓你離我太遠。”

  “你……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夏佐應付般地草草喝了一口果汁,就把杯子重新塞回到男人手中。

  魯道夫把杯子直接遞到他唇邊:“是自己喝還是讓我來喂你?……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在發情期將至的幾日裡,Omega通常會食慾不振,只吃得下去流質的食物。

  和男人僵持了一會兒,夏佐最先讓步了,他微微皺着眉頭,接過魯道夫手中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後嫌棄地把杯子重新塞回到他手中:“……太甜了。”

  能讓愛吃甜點的夏佐說出這種評價,可見這杯果汁是真的很甜。

  將軍把杯子擱回床頭的矮櫃上,湊過去舔了一下夏佐的唇角:“我嘗嘗……”

  夏佐:“……”

  “好像有一點兒,”男人眼睛裡帶著笑意,“不過還沒嘗得太出來,介意我再嘗嘗嗎?”

  “你……”夏佐剛說了一個字就被人捏住下巴深深地吻去。

  將軍的一大美德就是說到做到,既然說要“嘗”,他便認真地把人嘗了一遍。

  舌尖舔過唇瓣,舔進齒列,舔遍上顎、勾住還殘留着果汁味道的軟舌輕輕舔吻,細細品嚐……

  直到把這個吻印在了夏佐唇舌間的每一分毫,魯道夫才慢慢地把自己的舌頭退了出來,臨退之前還又捲住他的舌尖吻了又吻。

  “……好甜。”他說。

  夏佐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將起的荷爾蒙灼燒,也許是因為男人普通但卻極盡纏綿的情話。

  他現在和魯道夫之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軟被……或許還可以加上一條浴巾?

  見他沒什麼太大的反應,魯道夫稍微離他遠了一點:“……你看起來很不安?我們之前不是進展得很好?”

  “……沒什麼。”夏佐把臉埋到男人懷裡,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魯道夫把他從懷裡拽起來,抵住他的額頭問他:“沒什麼?”

  重重地嘆出了一口氣,夏佐坐直了身體,把彌賽亞曾經跟他說過的那套“小白豬理論”掐頭去尾地、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遍。

  然後他聳了下肩:“你看,我即便處於發情期能懷孕的可能性也很小。對你來說的話……會失望的吧?”

  因為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夏佐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果然……對於Alpha們來說,Omega的意義只在於繁衍子嗣嗎?

  ——就連你……也……

  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抬起眼看了魯道夫一眼。

  結果卻看進了一雙包含了笑意、無奈……失落等等複雜情緒的眼眸裡。

  ——失落?

  等到夏佐想要仔細觀察時,男人的眼神裡已經因為和他的對視,而轉為了濃到幾乎化不開的深情中。

  ——剛剛是看錯了吧?

  “有時候我覺得我能知道你在想些什麼?”魯道夫拉過了他的手,抓在掌心中,“有時候卻一點兒都不懂……如果只是為了繁衍子嗣的話,我直接接受維促會為我選定的人選不是更簡單和有效率?你給我聽好了:我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是夏佐而不是因為你是個Omega。即便你是個Beta甚至是個Alpha,我認為我也會想要你的。”

  “如果我是個Beta或者Alpha,”夏佐順着他的話說,“我想要一個Omega試試……那你願意做我的Omega嗎?”

  魯道夫挑了下眉。

  “……開玩笑啦……”夏佐重新縮回到他的懷抱中,然後因為剛剛離開他的體溫而產生的空虛感被彌補而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發情期就是這麼麻煩,夏佐想,總是想要和他親近再親近……

  “你剛剛的說法,”男人的聲音震動着和他想貼合的胸前傳來,雖然有些沉悶但卻顯得更加有力量,“……真是……”

  “……對不起。”夏佐乖乖認錯。

  “等下再好好懲罰你。”隔着軟被,魯道夫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你總愛打我這裡。”夏佐抱怨道。

  結果這句話反而為他“贏”來了一下輕掐和一句附在他耳邊的低語:

  “因為喜歡你這裡……”

  ——真是的……夏佐想,被這麼說的話耳朵都要……

  “既然聊了這麼多,不如先把話都說清楚好了。”魯道夫沒有繼續留戀在他“喜歡的那裡”,而是順着夏佐的脊背緩緩摩挲,“不然等下我們可能誰都沒心思說什麼話了。”

  事實上,夏佐已經被信息素驅動得想要忍不住去深深擁緊男人……

  ……不,還不夠……想要再直接一些的親密接觸……

  聽到魯道夫這麼說,夏佐在他懷裡蹭了一下,有些不情願地說:“……好吧。”

  “平時的話,”魯道夫一邊說一邊撩開了被子——剛剛是他給人洗的澡,為了省去之後的步驟,自然什麼費工夫穿什麼衣服,“你對我們之間的……親熱,並沒有現在這樣排斥。除了擔心懷孕的因素,還有什麼嗎?”

  照顧到夏佐一向很薄的臉皮,他用了一個相對和緩的詞語。

  “……”夏佐沒想到他會連這個都看得出來,沉默了一下後便如實相告道,“我討厭發情期……它讓我覺得這是我的弱點,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了。就在剛剛,我居然因為你沒有待在我身旁,而……而昏了過去。這實在是……”

  這實在是太丟人了。

  他挫敗般地低下頭去:“就在發情期快要到來之前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裡,我就因為信息素的影響,變得……變得軟弱極了。這樣子的話,如果我正在戰場上該怎麼辦?而且不止是我,你呢?如果你需要在戰場上怎麼辦?我們能對敵人說‘對不起我要過發情期了所以仗先不打了’?”

  “你知道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什麼嗎?”他抬起頭來看著男人深灰色的眼睛——現在它們因為將至的欲.望染上了黑沉沉的色澤,“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它已經不僅僅是我的弱點,也成為你的弱點了。”

  魯道夫微微一愣,然後按住他的後腦勺給了他一個深吻。

  如果說剛剛那個吻的調.情意味還比較重,步驟和進行過程也都比較輕徐和緩的話,現在這個吻就更加迫切和深入了……夏佐被迫仰起頭接受着這個兇猛的親吻,碾磨在一起的唇瓣、捲住他舌尖的重重吸吮、兩個人混雜在一起來不及吞嚥的津液……

  幾乎瞬間就點燃了發情期信息素之前的所有積澱。

  重重地咬了一下夏佐的下巴,魯道夫含糊地說:“……你剛剛說的最後一句話……”

  夏佐壓根不知道是自己點的火,他已經扯開了裹住了自己的薄被,直接貼在了男人赤.裸的胸前……那裡明明比他的體溫還要熱,但卻能奇異地稍微熄弱一點兒燒在他身體裡的火焰。

  “你的確是我的弱點,”魯道夫輕嘆一聲,“但卻不是你以為的那種。”

  “……什麼?”夏佐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男人咬住他的耳朵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和比擬你對我的意義……”

  夏佐覺得自己的心跳隨着他這兩句話又加快了少許。

  ——雖然本來就已經跳得很快了……

  “之前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之所以你覺得受到發情期前兆的影響那麼大,是因為我不在你身邊。”魯道夫說,“這是我的失誤,是我沒有照顧好你……至於你說的發情期這幾天,一直有一個不成文但大家都約定俗成的規定,那就是戰場上可以因為主將的這種情況進行低於一週時間的休戰……軍官和士兵則是相應時間的休假。如果是以後需要和異星生物作戰時,我不會在你需要我的時候領兵出征的。”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需要你?”夏佐在男人的頸窩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想要避開他咬住自己耳朵吐字所帶氣息的襲擊,然而卻收效不大,反而因為這個小動作引得對方攫住耳垂稍加施力地啃咬了一口,“唔……”

  “時間長了就知道了,”魯道夫滿意地看著夏佐發紅的耳垂,然後又含吻進去,“……我們的時間還很長……而且,我希望以後都不會有戰爭這種事情打擾到我們之間的相處。”

  夏佐難耐地低喘了一聲……男人的每一個字都灌進了他的耳朵裡,逼着他去聽、去理解、去記住他所說的全部內容。

  儘管在情.欲的煎熬下,他已經開始有些混沌的頭腦裡不太能理解男人所說的每一句話的真正含義。

  “所以?”魯道夫終於大發慈悲離開了被自己蹂躪得通紅的耳垂,看著夏佐因為漸漸沾染上欲.情而泛起水色的眼睛。

  “……所以什麼?”雖然剛剛落在耳朵上的啃咬讓他覺得非常難耐,但在對方離開之後,夏佐還是忍不住去和他頸背相交,把自己整個人都攀在他身上,連原本掩在身上的被子已經卷落至腰間都顧不得了。

  “所以發情期不是什麼弱點,”魯道夫身上的浴巾也早在剛剛的廝磨中掉落在地上,他一把扯開薄被覆身上去,把這個想法總是與眾不同、但是獨屬於他的Omega壓在身下,“是一個能讓我和你之間能夠結合得更加緊密的……”

  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一年一次的‘蜜月‘。你覺得這個叫法怎麼樣?”

  夏佐迷迷糊糊地只聽清楚了“蜜月”兩個字,他遵循本能伸手擁住了男人,隨口說道:“……誰的‘蜜月‘會在床上滾一週……”

  魯道夫在他鎖骨上咬了一口:“我好像還欠了你一個蜜月,等……”

  他本來想說等戰事結束後,但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能在多長時間以內結束這場人類進入大宇宙擴張時代以來的最大內戰。

  ——也許是三五年、也許是十年多、也許……

  已經完全沉浸在饑渴的發情期中的夏佐並沒有去聽他這句話,自然也沒能理解他這個停頓背後隱藏的沉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面對發情期的影響,Omega總是那個最先在欲.望中迷失的人。

  然而,在這個時候,夏佐卻覺得擁住自己、給自己安慰又帶了更大不滿的懷抱突然抽身離去。

  他想要喊住對方回來,以紓解身體裡那叢越燒越旺的欲.火,但是意識中殘餘下來的僅有理智卻讓他在央求的話語脫口而出之前,鎖緊了嘴巴。

  但……身上的難受卻更甚了。

  不僅僅是由於發情需要人撫慰的因素,而且還有在發情期被自己Alpha拋下帶來的心理上的空洞疼痛。

  好在,Alpha的氣息稍稍離去就重新返回了。

  夏佐在男人的手指剛剛觸摸到自己肩膀的時候,就把他緊緊地拉低了下來……但是對方好像還有些不情願?

  不斷增加的怒火終於讓理智稍微掙脫了欲.望的控制,夏佐勉強把視線鎖定在魯道夫身上,但還沒等他斥責出口,剛剛開口想要說話的時候,就被男人堵住了雙唇。

  然後……一顆丸子狀的物事就被男人抵在他舌尖上,強逼着他嚥了下去。

  “咳咳……”夏佐推開魯道夫,偏身乾咳了半天都沒能吐出什麼東西來,接着又被男人捏住下巴抬起頭來,以口對口的方式被硬喂進去了一大口水……還惡劣地等他吞嚥的動作完成後,才鬆開箝制。

  “你給我吃了什麼?!”夏佐有些憤怒地問。

  他現在非常想揍面前這個Alpha一頓,哪怕肯定會打不過對方。

  魯道夫先在他額上吻了一下,才解釋道:“避孕藥。”

  “……哈?”夏佐已經攥緊了拳頭,聽到這三個字後卻又茫然地放了下去。

  “其實,即便你不跟我說你不太容易懷孕的事情,我也沒打算現在就和你一起孕育一個孩子。”魯道夫低聲說,“……在我還沒有為他的出生做好萬全的準備時。”

  ——我希望能將一個新的世界呈上來為你做禮物,我的孩子。

  夏佐怔怔地看著魯道夫,然後猛地把自己埋進了他的懷裡……就連撞翻了他手中的杯子都沒有放在心上。

  魯道夫扔掉手裡的杯子,伸手緊緊地環擁住夏佐:“現在,你可以安心地享受我們的發情期了?”

  夏佐在他懷裡胡亂地點着頭,心裡被一種輕軟柔暖的情緒完全充滿了……這種情緒甚至一時間壓過了一直在作祟的荷爾蒙欲.望。

  魯道夫將他整個人都抱起在懷裡,轉而在床上坐下。

  他們兩個人現在無比緊密地貼在一起,緊密到對方身體上的每一個變化都能輕易地感覺到。

  在男人的指尖順着他的脊椎弧線意圖明顯地向下滑動時,掙扎在情.欲控制邊緣的夏佐這次沒有試圖與之對抗,而是稍一掙扎之後,就放鬆下去接受他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動作所帶來的……

  歡愉。

  他甚至還主動地伸手碰觸了一下夾在兩個人身體中間的男人的硬.挺……然後又果斷地鬆開了手。

  ——那麼燙和那麼大……

  輕笑了一聲,魯道夫向上挺動了一下腰,帶著蹭動了夏佐的相同部位而引起了對方的低低呻.吟。

  “是不滿意嗎?”他問道。

  “……能再小一點兒就好了。”夏佐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現在的感受。

  在之前的每次歡愛裡,最初進入的過程對他來說都不是能很輕易地接受的。

  此時,撫摸在他背後的手指已經深入到了臀縫之中,正在若有若無地試探着進去。

  聽到他這麼說之後,手指立刻深入了進去,懲罰性地在穴.口打了個轉後反而停留在了那裡:“你說什麼?”

  夏佐沒有回答他這句話,他本能地想要男人的指節再深入一點兒,卻沒想到原本還在身後打轉的指節竟然直接撤離走了,而且還被扣住了腰間無法做出任何迎合的動作。

  魯道夫靠在床頭,隱忍着自己同樣高漲的欲.望,雙手死死地卡住夏佐的腰,將他固定在自己雙腿之上,迎接住夏佐前來索吻的動作,卻不像之前那麼認真回吻,而是任由他急切而毫無章法的親吻,在親吻的間隙中啞聲問道:“你剛剛說什麼?……如果小一點兒的話,還能滿足你嗎?“

  所以說,男人在床笫之間總會或多或少地有一些惡趣味。

  而這些惡趣味在他有一個彪悍的愛人時,總會被深深地打臉回去。

  夏佐一巴掌按住說完這句話想要湊過來親他的頸側“解饞“的男人,焦躁中帶著怒氣地問:“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我去找彌賽亞了!”

  Chapter 093:

  【前略】

  魯道夫將他整個人都抱起在懷裡,轉而在床上坐下。

  他們兩個人現在無比緊密地貼在一起,緊密到對方身體上的每一個變化都能輕易地感覺到。

  在男人的指尖順着他的脊椎弧線意圖明顯地向下滑動時,掙扎在情.欲控制邊緣的夏佐這次沒有試圖與之對抗,而是稍一掙扎之後,就放鬆下去接受他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動作所帶來的……

  歡愉。

  他甚至還主動地伸手碰觸了一下夾在兩個人身體中間的男人的硬.挺……然後又果斷地鬆開了手。

  ——那麼燙和那麼大……

  輕笑了一聲,魯道夫向上挺動了一下腰,帶著蹭動了夏佐的相同部位而引起了對方的低低呻.吟。

  “是不滿意嗎?”他問道。

  “……能再小一點兒就好了。”夏佐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現在的感受。

  在之前的每次歡愛裡,最初進入的過程對他來說都不是能很輕易地接受的。

  此時,撫摸在他背後的手指已經深入到了臀縫之中,正在若有若無地試探着進去。

  聽到他這麼說之後,手指立刻深入了進去,懲罰性地在穴.口打了個轉後反而停留在了那裡:“你說什麼?”

  夏佐沒有回答他這句話,他本能地想要男人的指節再深入一點兒,卻沒想到原本還在身後打轉的指節竟然直接撤離走了,而且還被扣住了腰間無法做出任何迎合的動作。

  魯道夫靠在床頭,隱忍着自己同樣高漲的欲.望,雙手死死地卡住夏佐的腰,將他固定在自己雙腿之上,迎接住夏佐前來索吻的動作,卻不像之前那麼認真回吻,而是任由他急切而毫無章法的親吻,在親吻的間隙中啞聲問道:“你剛剛說什麼?……如果小一點兒的話,還能滿足你嗎?“

  所以說,男人在床笫之間總會或多或少地有一些惡趣味。

  而這些惡趣味在他有一個彪悍的愛人時,總會被深深地打臉回去。

  夏佐一巴掌按住說完這句話想要湊過來親他的頸側“解饞“的男人,焦躁中帶著怒氣地問:“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我去找彌賽亞了!”

  Chapter 094:

  儘管明知道彌賽亞是一個Omega,而且他的身份是一個醫生,但任何一個Alpha在床上被自己的Omega說出這樣一句直接質疑其能力的話,都不會大度地一笑了之。

  將軍再高上大也是個Alpha。

  所以,夏佐在不過大腦地說完那句話後,馬上身下一軟,連按住魯道夫的手掌都變得綿軟無力起來,被對方輕易抓在手中。

  因為男人那被他希望“能小一點兒就好了”的粗硬,直直地抵在了他身後的穴.口處。

  但是僅僅抵在那裡,完全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而且,由於男人抽回了一隻手,原本掐在夏佐腰部的力度大大減弱,根本不用什麼掙動便可以擺脫之前的鉗梏。

  拜Omega在發情期的體質所賜,情動非常已久的身體早就為了迎接接下來的歡愛而自發地分泌出了大股透明但卻粘膩的體.液,不僅弄得他身下濕淋淋的一片,而且還被不斷收縮着絞緊的甬道擠壓出來,弄得男人用來抵住他的那個部位都被染上了不少濕滑。

  空氣中勾人的甜腥味道濃重了起來……這種味道並非人工合成香水那種甜香,尤其在Alpha的信息素被引誘至和Omega的信息素相交合之後,甚至可以說是檀腥味偏重的,但是卻能最直接地煽動、喚起勃發的情.欲來。

  魯道夫一手抓在夏佐腰間,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被他頂住的入口柔順中帶著饑渴地含住了他的硬.挺的最頂端,一下下的收縮猶如專心做出吸吮動作的小口。

  他恨不得立時沖頂進去,狠狠地操.進去,插得身上的人只能哭喊着自己的名字達到一次又一次的高.潮——只能由他帶來的高.潮。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還要去找彌賽亞嗎?”魯道夫問道,儘管他的下.身已經漲硬到疼痛得想要迫不及待地享受理應屬於他的歡愉了,但仍然做出一副“任你選擇,想走我絶對不留”的姿態。

  夏佐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抽出被握住的右手按在男人胸前,左手扶住他掐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微微皺眉後,咬住下唇就對著身下不斷逗弄自己的粗硬含坐了下去。

  和平時需要擴張潤滑許久不同,發情期間的一切反應都在為瞭解決發情而服務……兩個人相連接的部位已是濕得一塌糊塗,穴.口也變得濡軟無比……

  由於進入的過程是被夏佐控制的,本身對性.事就不是太過熱衷的他,即便處於了上位的姿勢,也不會做出什麼“一插到底”的孟浪行為。所以,整個過程雖有所緩慢,卻也被拉長了進入的時間和細緻了過程中的體驗。

  而既然能被夏佐以“小一點兒”來做要求,將軍在某方面的“本錢”尤為可觀……哪怕已經度過了一次發情期,其後也有過數次交歡,但最初的階段對夏佐來說,仍然不是什麼易於接受的過程。

  只是與非發情期相比,稍顯容易和免去了最一開始的痛楚而已。

  何況,他們上次的親密接觸還是在一個多月之前。

  夏佐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牙齒切進唇瓣帶來的刺痛反而加劇了興奮感……由他主導着,身體被一寸寸撐開,然後體內不斷叫囂翻騰的空虛感被一寸寸填滿……男人的性.器究竟有多粗、多長、多硬、多燙……完全可以由含進它的柔軟內壁一點點地感受分明。

  魯道夫強忍住把人直接按下去的衝動,這是夏佐第一次主動坐上來,他並不想打斷這一段甜蜜的“征”程……雖然實在太過折磨人了點兒。

  直到兩個人間的距離拉近為不能再減少分毫,夏佐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現在,他被塞滿了。

  男人的硬.挺完美地填補他此前急需被安撫和補充的部分,那份火熱深深地埋在他體內,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形狀和脈動。

  夏佐突然想起了之前僅有的一次為男人口.交的經歷……雖然他當時不過抱著“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想法,為自己受到過的服務才做出有所回饋的舉動。但現在想想,那時被吞入口中的性.器有着圓潤飽滿的頂端和猶如天鵝絨一樣柔滑的觸感,卻又同時有着堅硬的內質……如果忽視略顯猙獰的尺寸的話,倒也……

  “倒也”的後面話語夏佐一時未能想得出來,但這並不妨礙他低低喘息了一聲,問道:“……還做嗎……唔——”

  他這句話尚未問完,就被男人扶住腰變換了一下埋在他體內的莖身,直直地戳蹭上了那裡最容易收穫歡愉的那一點。

  這下戳弄實在是太要命了,簡直就是在尚饗的滿足感之上又壓上了一層刺激,原就敏感無比的身體一下子像是過了快感得幾近刺麻的電流,逼得夏佐支撐不住地仰靠過去,又靠着男人抵住他後腰處的雙膝勉強支撐住身體……

  然而,這只是個開頭。

  魯道夫抓住他狠命地頂了好幾下後,才得空問他:“知道錯了嗎?”

  夏佐現在的神智現在已經被情.欲幾近快要席捲一空了,他懶得和男人做什麼言語上的交鋒,肉體傳來的愛.欲逼得他想要不管不顧地追逐彷彿觸手可及的巔峰快感。

  於是,他沒有理魯道夫的這句問話,而是慢慢抽了一口氣,伸手壓住他的肩膀,從跪在床鋪上的虛軟的膝蓋處凝力而動起來。

  這樣的動作、這樣的姿勢、這樣完全沉浸在欲.望的表情……放在平時,對於夏佐來說幾乎是無法想像也不可能做到的。所以,魯道夫並沒有在意他沒有回答自己,也沒有對他還很青澀的動作做出什麼回應,而是被他完全吸引住了心神,恨不得把他此刻的神態舉止全部印在腦海裡。

  但這種毫無章法的聳動對於深受信息素支配的夏佐而言,無疑不能得到很好的滿足,就是用“隔靴撓癢”來形容也毫不為過:

  不是扭動的方向不足以完全頂撞到位,就是痠軟乏力的膝蓋和微微顫抖的大腿根無法完全施力……

  想要更深入、更有力、更帶著被佔有意味的……

  ——殊不知,這種無法滿足引發的更大貪饜是雙向的。

  連續動了十好幾下都覺得不夠盡興,夏佐便停下了動作——他這一停,便讓埋在體內的硬物又深進了一點兒,與之前的胡亂扭動相較更顯暢意。

  夏佐似乎明白了一些動作的要領,但他實在不耐在摸索中學習了,何況身下的男人還始終用帶著火熱的目光欣賞般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自己卻一動不動。

  他微微皺着眉頭看著魯道夫,對方和他對視的眼睛裡因為欲.望而變得暗忱幽深,最深底還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用膝蓋頂了一下男人的腰側,夏佐示意該是他動起來的時候。

  “怎麼了?”這是聲音都帶著啞意的將軍在裝糊塗。

  夏佐有些惱了,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股——這個動作直接逼快了兩個人的呼吸。

  抓住男人的肩膀,夏佐湊上前去吻住了男人雙唇。

  在以往的經歷中,每當他想要有何所求或者想要安慰男人時,這個舉動都能收到良好的效果。

  這次也是一樣。

  摩挲在男人唇上的唇舌帶著急切的索求,小小的吮吸動作更是有着無言的邀請……再加上猶自微微痙縮收緊的後.穴……

  已經忍耐許久的將軍再也忍不下去了。

  魯道夫一手摟緊夏佐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手抬扶起他的一條腿,順着自己早就想要的節奏和力度狠狠動作起來。

  每一次抽出和插出都是連根而動,粗大的莖身迅猛地刮蹭過內壁,帶出了大股的情.液順着大腿根部的線條滑落而下,將兩個人緊密結合的部位打得濕透……

  夏佐嗚咽般的呻吟全被男人深深吻入……覺得自己就像是暴風雨降臨的大海上的一片薄葉,只能隨着對方的動作浮沉顛簸,半分都感受不到自我——

  全身上下都被掌控着,從被吻住的雙唇到被狠狠抽.插的後.穴……

  無一不被男人索需和佔有着……而且,被侵佔得那樣徹底。

  在此之前兩個人都是忍耐已久,再加上並不短暫的談話中的親熱磨蹭,早就情熱心動了……如今幾經動作之下,輕易地便攀上了第一次快感的高峰。

  魯道夫沒有刻意克制射精的衝動……他們的時間還很長,而且這並不像是上一次發情期那樣,需要循序漸進地緩步進行,所以他隨着自己的欲.望而為,在既深且重地狠狠插.入幾下後,抵在愛人身體深處暢快地射了出來。

  夏佐已經處在了釋放的邊緣,被這樣一股射入體內的濃濁精.液所激,當即就覺得身體裡被點燃的欲.火猛然炸放開來,轟擊得他眼前陣陣發白……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男人和他貼磨在一起的小腹上被自己弄出了處處白.液。

  藉著高.潮的餘韻,魯道夫在他體內又緩緩抽送了幾下,才問道:“感覺怎麼樣?”

  “……還好。”快感在慢慢撤離走的同時,也留下了逐漸泛起的倦乏,夏佐靠在男人胸前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男人輕輕笑了幾聲,就着還在他體內的姿勢先把人挪至更舒服的側臥姿勢,然後才抬起他一條腿,徐徐地抽身而出。

  隨着他的動作,剛剛被“欺負”而有些紅腫的部位裡,混有以作潤滑之用的體.液的精.液緩緩流出,連身下的被單上都被打濕了一大片。

  魯道夫抬起上身,在夏佐後頸處的咬印上愛憐地親了一口。

  然而卻招致了夏佐不滿意的一個肘擊。

  將軍一個愣神……但還沒等他愣神完,夏佐乾脆轉身背對著他——雖然這個動作讓流出來的濁.液湧出得更厲害了。

  “不是‘還好’嗎?”他伸手環抱住夏佐,一邊用唇輕輕觸吻那處咬痕,一邊略有些低聲下氣地說。

  所以說,Alpha在面對Omega時簡直就像是在作弊……不說別的,愛撫咬痕的動作絶對能極大地安撫住情緒不穩的Omega。

  ——因為實在是太舒服了、太令人心醉魂迷了。

  於是,本來就在半睡半醒中的夏佐因為此前被戲弄的怒氣,隨着男人不止愛撫親吻那處咬痕標記,而且太體貼地幫他揉捏肩背腰椎的動作,慢慢消散了。

  “不要胡鬧了……”夏佐說。

  “好。”魯道夫應道。

  “要好好做……”夏佐繼續教育說。

  “是。”魯道夫在舔咬着他的肩膀的間隙回答。

  然後,耗費了不少體力和精力但被好好“喂飽”了一次的夏佐滿意地放任自己跌入了黑沉沉的夢鄉之中。

  .

  等到夏佐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而且他是被身體深處一陣陣酥軟酸麻驚醒的。

  他略感煩悶地翻了個身,立刻被人從背後密密地環繞了上來。

  還有附在他耳邊的一聲輕問:“……怎麼醒了?”

  男人的聲音裡帶著睡意,想必是他一動就醒來了……這種認知讓夏佐不禁心中一暖。

  但緊接着吹拂在他耳畔的吐氣打着旋兒地衝進了他的耳窩,然後不知道消散在哪個地方,獨留下一種比悵然若失還要重的難耐。

  情不自禁地,夏佐抖縮了一下,有一種渾身的毛孔都變得不像自己的、在貪婪無比地渴求着什麼東西的錯覺……

  不必多言,他現在的反應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了。

  魯道夫沒有像幾個小時前那樣逗弄他,而是非常“聽話”地一手繞到他身前,抓住他有些抬頭的前端撫慰,一手把他深深地嵌在懷裡,用自己同樣勃發的分.身磨蹭着他的臀縫。

  “哈……”夏佐抓緊了男人攬在自己胸前的手,它的指尖已經碾上了他胸前一側的凸起。

  ……互相廝磨的部位漸漸帶上了粘膩,環繞着他們的空氣在黑暗中也開始變得升溫起來。

  有甜腥勾人的味道……再次加重着襲來。

  身上三處被襲擊着,夏佐很快就被逼得氣喘吁吁起來:“你……啊——”

  他剛說出這一個字,身後的穴口就被一個堅硬熱燙的物體叩開了入口,緩慢但卻堅定地直插到底。

  比他上次自己坐下去的速度要快多了。

  魯道夫放開被他擼動得起立站直的分.身,轉而推高了夏佐的一條腿,把自己埋進去的動作又深入了一些,這才說道:“我知道……這次要好好做。”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橫抱起夏佐,就着還插在他體內的動作將人撈抱著擺出了跪伏的姿勢,而後咬住他頸後的印記叮囑道:“抓好。”

  夏佐下意識地抓住了床頭,雖然金屬的材質讓它光滑得不是很好扶的樣子。

  ——如果等下……

  還沒待他想完這句話,埋在他體內的那根粗長硬都很是驚人的性.器就開始動作了。

  “等……等一下……”夏佐隱隱約約有一種不太好卻混雜着有所期待的預感,但他剛吐出了這幾個字,就被身後的抽.插動作把接下來的話語撞擊得支離破碎,“……太……太……深了……啊……停……停一……下……”

  男人深入和抽出的動作都大開大合,每次都是連根拔出再連根而入,然後在將要拔出之時受到內.壁熱情的挽留,在推進之時又受到內.壁含羞的欲拒還迎。

  柔軟、緊窒,兩個看似完全相反的觸感卻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帶給了征服者無上的愉快。

  “忍耐一下,”魯道夫咬住夏佐的耳朵,惹得身下人又一個顫抖,險些吸得他精關失守——這讓男人伸手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別吸這麼緊,這次讓我射到你裡面去。”

  夏佐急促地喘息着,如果能細細查看的話,就能發現他手心裡的汗已經在金屬質地的床頭上熏出了一層水霧,這也讓他的掌心有些打滑起來。

  快感來得太快,簡直要把人逼到意亂情迷……夏佐覺得火熱的亢奮從被侵犯的部位迅速擴散至全身,以那處極樂為中心牽引得快要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男人在他耳邊說什麼他其實已是有些聽得不太分明,但是即便在這種深重、劇烈的操弄下,身體裡獲得快感卻漸漸麻木漸漸不滿起來……

  就像身體裡不知名的最深處多了一處黑洞,源源不斷地吸扯剝奪着他所能獲得的快感,帶來越來越大的難以滿足……

  情慾催動之下,他甚至開始扭腰配合起男人的動作來。

  ——不夠……還是不夠……

  這場性愛比方才那次做得還要酣暢淋漓,兩個抵死糾纏的身影混着抽插間的羞恥水聲,大有燃遍所有都無法罷休之意。

  夏佐覺得自己已經被操弄得渾身發軟起來,但還是有着一點讓他攀觸不到,這讓他越發難受起來。

  不,是越發難受和歡愉起來……兩種感覺交纏在一起,簡直能讓人發狂:“不……不要……不是……”

  他模糊地表達着自己的感受,但卻被施於他也和他共度這場甜美折磨的男人聽懂了。

  把他的雙腿分得更大,魯道夫用自己的硬.挺狠狠插進去了他身體的某一處。

  ——某一處明知道雙方都在需求但卻被他故意忽視的地方。

  幾乎在他剛頂到的瞬間,夏佐就腰部一個酥軟,再也無力支持下去地癱下腰去,連帶著身前的分.身也顫巍巍地想要第二次吐出精華。

  但卻被男人殘忍地掐在掌心。

  “放……放手……”夏佐伸手想要拂開男人的手,然而指尖卻一點兒勁都沒有,看上去反倒像是鼓勵對方一樣。

  他現在的樣子狼狽極了……雙腿大開着跪伏在床上,全靠男人抓在他腰上的手臂支撐才能勉強維持住歡迎入侵的姿態……隨着每一次抽插的動作,身後小.穴裡分泌出來的情.液都隨之被帶出體外,甚至已經不復應有的清亮,被大力頂撞弄得帶上了渾濁的色澤,連床單上都又一次被浸濕了不少……

  夏佐的視野裡已經看不清楚什麼東西,只有一蓬一蓬時不時炸開的白光昭示着一波比一波更為強烈的快.感。

  ……上一次發情期的記憶被現時的火熱重新喚醒,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還應該怎麼做才能迎來渴盼的高.潮,但實在是有些無力為繼的感覺了。

  魯道夫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地衝刺撞擊起來,耐心地等待着能夠徹底地將自己精華注入愛人體內的時機。

  既狠又快的操干已經讓兩個人相連接的部位變得濕濘不堪起來,完全被操至放開的甬道正一邊湧出大量的體.液,一邊興奮不肯有絲毫放鬆地緊緊絞纏着男人的性.器,期待着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有力的佔有。

  “……不……不要了……”夏佐哀泣道,“……你……你放手……”

  “不!”男人給他的回答是又一記兇猛的撞擊,“是你放開……讓我進去……然後射給你我的全部……”

  暗示意味甚重的話鑽進夏佐混沌迷濛的腦袋中:“……我不知道……不知道怎麼做……”

  “要我嗎?”魯道夫再次咬住了他後頸處的印記:那裡已經被咬得紅腫敏感不已。

  “……嗯……”夏佐胡亂地點着頭,想要擺脫男人咬住他後頸的動作,但卻無濟於事。

  “‘嗯’是什麼意思?”男人不依不饒地狠厲抽插。

  “……要……”夏佐終於被他一連串的行為快要逼至崩潰,哭喊的聲音帶著長長的啜泣,“……快給我……全部……給我……”

  隨着他的徹底臣服,男人飽滿圓潤的龜.頭終於衝進了小.穴深處那有着肥厚緊致括約肌的入口,將自己深深地埋身進去,恣意地衝刺撞撻。

  夏佐死死咬住了唇,巨大的快感不受控制般地鋪天蓋地而來,將他完全掩埋在內……然而男人卡住他下.身那隻手卻死死地扼住了他,彷彿拖住溺水之人不讓其浮出水面一樣……拒絶讓他觸及到能夠解脫這一切的桎梏。

  “……放……手……”這兩個字被他說得極其模糊不清。

  “一起。”男人咬住他的耳朵固執地說。

  被插入Omega口的內.穴帶來的快感和之前被碾戳到敏感點帶來的完全不同,不僅僅是數量上的倍增而且還有這心理上的巨大滿足。

  但是這疊加在一起的快感實在是太要命太難以承受了,讓夏佐覺得自己都快要死在男人身下了。

  感官上的刺激帶動着內穴的縮緊,把男人的欲.望含勒得極其舒服,讓他從腰眼到龜.頭都開始泛起陣陣酸麻……直到他再也無法克制,深深地又死命頂撞之後,鬆開了鉗梏住愛人的那隻手。

  幾乎在被鬆開的那一刻,夏佐就覺得始終逼迫着想要溺死自己的那股熱潮終於找到了出口……積累已久的快感被瞬間引爆開來,衝擊得他頭腦一陣空白,只能感受到持久的高.潮來臨。

  不管是從身前,還是身後。

  這讓他甚至都忽視了Alpha張開的結卡死在那隱秘入口處帶來的些微痛楚,只留下了被一股又一股的炙惹滾燙的精.液重重地擊打在脆弱內.穴中帶來的難以形容的灼熱快.感。

  Alpha成結後的射.精過程將會長達五到十分鍾不止,而且此時會射.出大量遠超平日的精.液,藉由結塞堵在Omega的身體之內,確保內.穴會完全將精華吸收進去,然後再進行孕育新生命的偉大過程。

  與上次發情期成結時夏佐自覺非常丟人地陷入了昏迷狀態不同,這次只是太過強烈的快感帶來的短暫失神……卡在內.穴入口處的結的形狀、射.入體內的鮮濃精.液的熱度、男人噴吐在他後頸處的粗.重呼吸和扣死在他腰間的雙手……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推擁着他不斷上升的歡愉中顯得鮮明而又模糊,將所有感官刺激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雖然確實沒有昏過去,但是夏佐覺得自己已經被衝至了極致。

  下章預告:夏佐:“……你是說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將軍在過去的四、五天裡都在滾床單?”

  “準確地來說是四個整日和一個夜晚,”彌賽亞糾正道,“現在軍團裡正在押注你這一胎會是個小Alpha還是個小Omega,很多人選擇了小Alpha,但我押了哪個都不是……據說民眾私下也有開賭局的,押注已經詳細到第幾日懷上的,只是具體情況我就不太瞭解了。”

  Chapter 095:

  Omega對欲-望的索求一般在發情期前一日會比較頻繁,在其後的日子裡則會稍微降低下來頻率。

  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而且Omega在整個發情期間都會為了保持身體的潔淨度和足夠的潤滑度吃不下去什麼食物,除了一些流質的營養液之外;Alpha則是不僅要滿足自己Omega的所有需求之外,還要從生活、起居等各個方面將人照顧周全。

  所以發情期不管對Alpha和Omega來說,都是相當耗費體力和精力的事情。

  無怪乎夏佐總是以“麻煩”相稱。

  然而,卻又是能為雙方帶來無上歡愉和讓人甘於沉耽其中的……

  在這五天裡,扶住男人的肩膀自己坐下的騎-乘,抓住床頭被從身後狠狠頂進來的背入,被抬高一條腿的側臥進入,雙腿大開至肩前被-操-弄得難以把持,被抵在浴室的牆壁上被插-得聳動不已……

  五天下來,夏佐覺得自己身體內外都被重重地染上了男人的氣息,不止是Alpha的精-液……還有着其它的什麼東西將自己一併填塞得滿滿噹噹,連動一動都會溢出來的錯覺。

  前兩三天的時候,雖然一般做到最後夏佐都是完全被-操-至予取予求的那個,但好歹在一開始的時候還能主動或者配合一二。到了最後,只能被動地隨着魯道夫的動作被他一次又一次地帶上感官都幾不可承受的高-潮——身體泛出無力和睏乏,欲-望卻在難以饜足地叫囂,催促着他想要接受更多快-感的蹂躪。

  是的……蹂躪。

  而且與上次相比,不知道這次魯道夫是不是沒有參加“群毆”大賽的原因,整個人體力充沛得讓夏佐都心生嫉妒了。

  雖然他也知道,這是有着由於發情期信息素的影響。

  ——真是太不公平了!

  ——憑什麼Omega的發情信息素會讓人腰軟體弱永遠都渴求不滿,Alpha的發情信息素則會讓人生龍活虎把別人幹到合不攏腿也下不了床!!!

  等到五天後的清晨,當夏佐咬住魯道夫的肩膀嗚嚥著再一次地被送上歡愛的頂峰後,隨着慢慢褪去的高-潮外,一直攫住他的那股莫名熱潮也隨之緩緩撤離……所有的感受像是被過載了一樣,留下一段滯澀的反應遲鈍後,再次漸漸歸攏正常軌道上去。

  就像是一隻被放飛了數日的風箏,在高至雲霄飄吹蕩漾了許久後,終於感知到了那根可以把它束縛拉拽回地面的細線。

  從骨子裡泛出來的疲憊感和痠痛感席捲而至,這不同於被做到的那種無力睏乏,而是切切實實的累倦……

  還有饑餓。

  在闊別數日後重新回歸的進食慾-望和倒頭就睡的睡眠慾-望之間,夏佐略一遲疑就選擇了後者。

  但還沒等他進入夢鄉,就被雖然同樣疲憊但是神色要比他好了太多的魯道夫硬是拽了起來……接着就是洗澡、吃飯,排在最後的才是睡覺……

  再加上睡前在額前的一個輕吻。

  夏佐抱怨都不想抱怨了,腦袋一沾到枕頭就昏沉地睡了過去。

  連男人從背後將他密密地環抱到懷裡,並且塞給了他一條胳膊取代枕頭這種事情都沒有察覺得到。

  .

  夏佐這一覺一直睡到了中午的時候……單從這方面說起來的話,和半年前相比,他的體質的確是好了很多。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全身無一不在的痠痛——尤其是身-後的某個被“使用過度”的部位。

  過去幾天的記憶瞬間回籠……

  夏佐摀住臉低低呻-吟一聲——簡直快要做瘋了……

  所以說,發情期什麼的真是太麻煩了。

  房間裡只剩下了他一個人,而且身側位置的床鋪上也早已失去了人體的溫度。

  夏佐擁着身上蓋着的軟被翻了個身,有點兒懶洋洋地不想起床。

  就在這時,他瞄到了擱在床頭櫃上通訊器。

  那個小小的儀器不過紐扣大小,在午後透窗而入的陽光照耀下,散射出銀白色的柔和光芒。

  下意識地,夏佐伸手把它抓到手裡,習慣性地摁下了開啟鍵。

  自儀器上投射出的虛擬光屏上,按照時間順序顯示出了不少留言信息,排在最前面的是來自同居人的留訊。

  點開之後,畫面上的男人正在穿衣服。他動作很快,並且明顯地能看得出來在趕時間,剛開始說話的時候還在扣襯衣上的鈕子,簡單的一句話說完後,已經穿好了外套。

  ……不過,儘管看過很多次他的身材,夏佐每次再見到都會覺得各種羡慕。

  魯道夫的話很簡短,大致安排他不必着急起床,已經安排了廚務機器人隨時準備餐點,自己去處理一下事情云云。

  夏佐挑了下眉,注意力仍然遺留在男人剛剛隱藏在襯衣下、一晃而過的結實腹肌和精壯肩背的流暢線條上……指尖稍動划走這塊影音屏,接着就看到了剩下的留言信息來源依次是:彌賽亞、彌賽亞、康納德、彌賽亞……

  哀嘆了一聲,夏佐反手將通訊器重新拍在了床頭櫃上。

  但還沒等他抽回手來,通訊器就“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掙扎着支起半個身體看了一眼發現是彌賽亞後,夏佐想都不想地關上了通訊器。

  ——在不想見的人中,醫生現在排在首位。。

  再翻過一個身,夏佐躺在魯道夫的那半邊床鋪上,醞釀了一下睡眠情緒,打算繼續投入到睡夢的懷抱裡去。

  這幾天來,他累計休息的時間甚至都不過一天左右,急需繼續補一下覺。

  然而,在他剛闔上眼睛沒兩秒鐘,門外就傳來了叩門聲和由可視系統投射過來的全息影像。

  是彌賽亞。

  “開門,我知道你醒了,因為你兩秒鐘前剛掛了我的通訊,沒理由現在就會睡着了。”他說。

  夏佐挫敗感十足地坐起身來,然後開啟了房門。

  “早,”彌賽亞帶著慣有的假笑跟他打招呼,“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了,睡美人。”

  不過他一邊這麼說著,倒是從身上的白大褂裡掏出了一瓶飲劑,遞給夏佐,並且言簡意賅地表達道:“喝。”

  夏佐接過不大的密封瓶,打開之後一飲而盡,隨後做了一個鬼臉:“……好奇怪的味道。”

  “富含多種微量元素,補充蛋白質、電解質,能讓剛度過發情期的你神清氣爽。”彌賽亞以一種推銷員做廣告的口氣說,“……就是味道不太好,因為是我的調配的。”

  “謝……謝謝。”夏佐無力地說。

  “別因為一個發情期就不好意思,”彌賽亞安慰他道,“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你們剛享受完。”

  這句話一點都沒有安慰到夏佐:“……你是說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將軍在過去的四、五天裡都在滾床單?”

  “準確地來說是四個整日和一個夜晚,”彌賽亞糾正道,“現在軍團裡正在押注你這一胎會是個小Alpha還是個小Omega,很多人選擇了小Alpha,但我押了哪個都不是……據說民眾私下也有開賭局的,押注已經詳細到第幾日懷上的,只是具體情況我就不太瞭解了。”

  “……你這還叫具體情況不太瞭解嗎?……”夏佐把自己重重砸回到床上,內心對Omega一旦發情就眾人皆知,萬一懷孕誰都能猜出來你是什麼時間懷上的甚至是在哪兒懷上的……這種糟糕屬性深惡痛疾。

  彌賽亞哈哈大笑,然後想要給他測一下血樣數據。

  “不必了……”夏佐有些鬱悶地推開他的手,“你贏了,我們這次有吃那個什麼藥。”

  他說完這句話,突然想起來了一個問題,急忙坐起身來問彌賽亞:“被標記以後的發情期還能被抑制嗎?”

  “你居然問我能不能的問題?”彌賽亞衝他假笑,“有什麼是我不能做到的嗎?”

  夏佐默默地看著他,深感這句話的值得欠揍的地方太多而不知從何說起。

  “抑制標記後的發情期,我當然可以做的到。”彌賽亞說,“比較好的做法是提取相對應Alpha的信息素,如果這個不太方便的話,還可以人工合成信息素……但是人工合成信息素在聯邦一向是被禁止的。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

  夏佐聳了下肩,把關於擔心發情期影響戰場行為的隱憂說了一遍。

  “……戰場休戰?”彌賽亞重複道,“他是這麼跟你說的?”

  “有什麼地方不對嗎?”夏佐反問道。

  “也不是……”彌賽亞笑了笑,“的確是有這樣規定,不過這種規定是很早之前被大家約定俗成的了——在Omega和Alpha的地位相等甚至更高的時候,現在的話,通常被認為附庸和傳承偉大繁衍後代職責的Omega,呵呵……”

  “這麼說來,”彌賽亞接著說,“真不知道魯道夫是個願意延續舊制的復古主義者,還是個寧願休戰都不想錯過發情期的悶騷男。”

  夏佐:“……”

  “不過你放心,”彌賽亞正色道,“有我在的話,你想要發情期就能愉快地滾床單,不想要發情期就有最上乘的抑制劑。”

  他如此一反常態地沒有冷嘲熱諷,反而讓夏佐警惕起來:“……你有什麼企圖?”

  彌賽亞聞言微一愣神:“這……真不知道該說你是有着獸類一般的直覺好;還是我的個人魅力太大了,以至於要讓你費盡心思都要揣摩我的想法。”

  “……你真是夠了啊。”夏佐如今對他的說話模式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被說至啞口無言的次數也漸次減少,“到底有什麼話想說?”

  “我見到了夏娃,”彌賽亞雙手插兜,努力地用平靜的外表掩飾他內心的激動,這也是他如此着急地過來找夏佐的原因,“她告訴我了一些非常迷人的東西……”

  “你是說生物機械?”夏佐問道。

  “不,不止是生物機械,”彌賽亞說,“是靈魂能量的運用……太令人着迷了。”

  “哦。”夏佐說。

  “哦?”彌賽亞對他這個反應有些呆滯,“你就跟我說了個‘哦’?!”

  “那……知道了?”夏佐試探性地詢問他對另一個回答的滿意度。

  彌賽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不停頓地說:“你家族的研究成果是那樣的偉大現在卻猶如明珠蒙塵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嗎?!”

  “哈?”夏佐問。

  彌賽亞:“……”

  “好了……”覺得報了一箭之仇的夏佐不再逗弄他,“你如果感興趣的話,去找夏娃要就是了。”

  “……這是家族傳承你知道嗎?!”彌賽亞有些煩躁地說,“不管怎樣我都是一個外人,除非我能姓‘夏’!”

  “也許我的孩子可以和你的孩子在一起?”夏佐沒什麼誠意地提議道,“這樣的話他們的孩子就可以姓‘夏’,然後你啾可以讓他來搞這個什麼家族傳承了?”

  “那你也得先生得出來再說!”彌賽亞惡狠狠地提醒他道。

  夏佐有些訕訕:“……你都還沒有結婚,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個。”

  “我想要生個孩子,分分鐘就能懷上,”彌賽亞鄙視地看著他,“你行嗎?”

  然後,醫生又補了一刀:“……‘小白豬’。”

  夏佐:“…………”

  就在夏佐和彌賽亞在進行這番愉快輕鬆(?)的談話過程時,主基地會議室裡討論的議題卻是截然相反的沉重。

  兩日前,魏瑪帝國向這處新生的——此時他們連政體或者國體都談不上——團體發來了善意,表示願意庇護北冕座的軍團,並且開出的條件非常之優厚,堪稱禮賢下士。

  而今日中午——也正是這個消息驚醒了補眠中的將軍大人——獅子座自由城邦也同樣表達出了善意,甚至比此前魏瑪帝國開出的條件更要優渥。

  ……不,這已經不能用“優渥”來形容了。

  因為,獅子座自由城邦表達出來的意願,赫然是:

  結盟。

  Chapter 096:

  所謂謀略家,從大勢的方面而言,大致可以分為兩種:造勢而為、順勢而為。

  或兩者可兼而有之,但必然會有所偏重。

  同時,還有一句流傳許久的話:人算不如天算。

  也許……還要加上一句:不止一個人在算。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自中央星域裡發生進而席捲撲來的數次劇變,就震動了整個聯邦。

  荊棘軍團和亞當號叛出聯邦的消息還未冷卻,首都星上發生的政變就像是在所有人面前引爆了一顆核彈。

  ——只不過其中的有些人已經早作好了相應準備。

  而在國防部長平定首都星的叛亂後,叛軍的一些言論:諸如聯邦政府的日益腐敗和昏聵、愈發龐大的隱性特權階層、政體四千多年來累積下來的舊坷、民主議制在決策和執行上的繁冗滯後……

  這些言論在民眾間其實已經流傳很久,此前蝎蛛星雲大捷也未能拉高此屆政府的支持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藉由星盜事件被暴露出來的一連串政員醜聞……甚至在政變發生之時,這些政員都尚未審問定罪判刑完畢。

  這是和荊棘軍團所受待遇有着怎樣大的不同啊……

  不知是哪裡起的呼聲,聲勢漸強地要求政府改革,甚至有一些觀點極端到重組乃至解構議會……在這種情況下,行使維穩大局之責任的國防部長雅各布順應民心,組建了聯邦民主、共和與發展委員會,忝居委員長一職,以謀改革大業。

  然而,當日叛軍在佔領德爾加達堡的時候——順帶一提的是,彼時議會正在舉行例行內閣會議——在警衛隊和一部分憲兵隊的頑強抵抗下,以艾登為首的部分議員竟然得以成功逃脫而出……

  接着,新的議會在仙后座星繫上成功組建,議長艾登由於抱恙需要養病,因此由代議長掌理政務,該職務由此前的副議長埃蒙德擔任。

  當這些變故以一種狂風暴雨之勢發展至此時時,錫德里克及其麾下的輝星軍團剛剛行至中央星域邊界。

  向前一步是“舊”首都星伊索匹亞星所在的仙王座星系,向後一步是“新”首都星卡西奧帕婭星所在的仙后座星系……

  擺在輝星軍團長面前的,是他從軍以來的最大抉擇。

  “由不得他不來。”雅各布說。

  現在的局勢雖然和他所謀劃的尚有一些差距,但是基本目標卻已經被達到了。

  只是隨荊棘軍團一同反叛出去的亞當號……還不能就此姑息任之。

  ……還好,逼反的這件事情可以推到艾登頭上。

  ——或可有轉乘之機。

  雅各布如此大的信心來源,是因為錫德里克的親眷,尤其是他正有身孕的愛人,還留在中央星域裡呢。

  和魯道夫還有溫世頓不一樣,錫德里克的出身和家世都比不得前兩者,雖然最後他被人將家族譜系追溯到了幾千年一位驍勇善戰的名將身上,但對於是否屬實,卻沒有人敢為之提出什麼質疑來。

  在連軍部都已漸漸淪落為比拚家世的前提下,錫德里克儘管出身並非一般平民,但能一步步走到肩佩四顆金星的上將之路上,除了他本身所具備的軍事才華外,必不可少的就是某些權貴人士的賞識和提拔。

  所以,對他這個人的評價可謂是毀譽參半。

  這也是雅各布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信心的另一個來源。

  然而,葛蘭卻突然不見了。

  當這一消息傳至雅各布耳中時,他先是震怒,隨後而來的卻是再次襲來的不確定感。

  ——又一次地……偏離計劃軌道了嗎?

  “要追查是何人幫助葛蘭走脫的嗎?”溫世頓問道,“還有此前幫助埃蒙德他們離開的……這會不會是一夥人?”

  至於艾登這個名字,已經沒有誰去多提及了。

  “這不是當務之急,”雅各布說,“結果已經發生了,再去追究誰的責任就能夠挽回局面了嗎?……現下要做的,除了要確保輝星軍團還能投向我們這一方,還有就是民眾的反應怎麼樣?”

  藉著改革之機,雅各布頒佈了一系列政令。

  這些政令都是他針對聯邦政體內的缺漏,深思多年的成果。並且還以前所未有的鐵腕手段,批捕了許多臭名昭著的政員蛀蟲……一時之間,簡直就是民心所向。

  而為了提高效率,自然不能再次使用聯邦此前層層環節的議事制度。

  在不知不覺間,政權、軍權、司法權等等……一應實權,大有盡歸於一人之手之勢。

  “一如預期。”溫世頓簡單地回答道。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但是再次聽人說起一遍還是讓雅各布的心情好了一點兒。

  就在溫世頓轉身離去的時候,雅各布喊住了他:

  “……安排人去查一下,葛蘭是逃向了哪裡?是三角自由同盟的殘餘勢力,還是可能已經……死了?”

  .

  不過,儘管有着諸多的不可控因素,但是盟國們的反應卻是在雅各布的預料之中。

  如果說在進入大宇宙時代的前中期,人類尚能團結一致、共同一心的話。在進入到種族勢力漸穩的如今,不少盟國已經起了新的心思。

  其中,以軍事實力最強的魏瑪帝國為首。

  “胃口未免太大。”西奧多指的是魏瑪帝國,“連雅各布都不能保證可以拉攏我們。”

  他並沒有提以埃德蒙為首的新議會。

  但是鮑曼卻提了:“……埃德蒙那邊呢?”

  “雅各布現在最大的敵人就是埃德蒙,只有仙后座政權臣服或者被打散,才能維持住他的正統身份。”西奧多搖了搖頭,“埃德蒙的見識不錯,若是早能取代艾登執政或可……”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但是在場人都明白了過來。

  僅僅有着施政能力和愛民之心的埃德蒙,如何能抗拒野心勃勃兼準備日久的雅各布?

  “若我們……”道森忽然道。

  “不可能。”西奧多打斷了他的話,“從逃出中央星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沒了重新回歸議會的可能——想想你選擇的道路是什麼吧!”

  鮑曼贊同地點了下頭:“是這樣的……而且,議會僅僅是換了議長,埃德蒙對它的掌控力能有多少還有待考驗。”

  就在這時,魯道夫走了進來。

  正在會談的各位急忙起身向他行禮。

  “在討論什麼?”魯道夫問。

  他的衣着整齊,臉上神情也未見倦怠,眼神裡的清明和堅毅讓所有看向他的人都在第一時間感到了安心。

  道森簡單地將魏瑪帝國和獅子座自由城邦傳達過來的消息說了一聲。

  魯道夫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兒:“魏瑪帝國的邀請就不必考慮了……與其回去繼續做他人手中掌控的武器,倒不如自己來做這隻手。”

  他又看了一眼獅子座自由城邦發來的結盟請求——不出所料,落款是范倫丁·路德維希。

  “倒是獅子座自由城邦,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注意。”鮑曼說,“難道是因為看中了亞當號?”

  魯道夫緩緩地搖了搖頭:“可能不止於此……”

  他隱隱約約有一種預感,范倫丁、或者說獅子座自由城邦所看重的,甚至超出了荊棘軍團。

  不然的話,以一個強大的屬國身份,和一個只有七顆可居星球、人口數目僅百萬之數的……叛軍組織,談“結盟”?

  有所予、則有所欲、必有所求。

  “那就讓他們自己來表達誠意吧。”西奧多哈哈一樂,“我可是很希望那個小子孤身前來——大名鼎鼎的星盜第一人,早就想見識一下了。”

  “未嘗不可。”魯道夫淡淡地說。

  ——倒要看看,你想要什麼。

  .

  一週後,在破曉號和曙光號的“夾道歡迎”下,乘坐單艦黯夜歌姬號的范倫丁抵達北冕座星系。

  ——按照正常時間,從獅子座自由城邦前往北冕座星系所需時間可不止於此。

  “我還需要一起接他嗎?”夏佐向站在身旁的魯道夫問道。

  雖然不太認同他某些行事原則,但對這個花哨無比的星盜說不上討厭或者喜歡。

  他有些不開心的原因是因為這樣影響到了自己的“蹭課”。

  和他的態度相比,曙光就顯得要激動萬分多了。

  “啊啊啊啊啊我終於又要見到歌姬妹子了……”它甚至沒等自己的主人回答另一個主人的問題,就語無倫次地表達着自己的激動心情,“小少年你說!夏娃姐姐和歌姬妹子我到底要選哪個?兩個我都很喜歡!好難選擇啊!”

  “這是個好問題……”夏佐乾巴巴地回答他。

  “你覺得她們哪個更喜歡我?歌姬妹妹好熱情!夏娃姐姐好體貼!”光球還在糾結着自己的小情思。

  “……我覺得夏娃會喜歡歌姬的。”夏佐面無表情地回答它。

  Chapter 097:

  彌賽亞並沒有完全接替卡特的工作,他精於基因和生物能量等方面的研究,尤其是對Alpha、Beta和Omega三者的研究之深,隨口指點幾句簡直就能讓卡特聽得如痴如醉,心甘情願地要把職位讓於他,自己去做他的副手。

  但彌賽亞並沒有擔任醫護隊的負責人,他清楚地知道軍醫和維促會首席醫師並不是一個概念,前者更需要的是緊急處理傷病的能力——特別是在戰場之上。

  饒是如此,彌賽亞加入醫護隊之後,還是受到了幾乎全軍團人的歡迎。

  或者說,全軍團大多數未婚大齡的Alpha、男Beta們的歡迎。

  這段時間以來,藉口頭暈發燒肚子疼特來慕名找彌賽亞的官兵們簡直多的不得了。

  彌賽亞一開始還能耐着性子給他們診治,在發現他們一個個地都沒什麼病痛,甚至被直白地指出來實情之後,還腆着臉繼續磨蹭着留在他實驗室之後……

  第二天醫生再出現的時候,就一點都感覺不出來他是個Omega了。

  儘管這樣,還是有一些不死心的Alpha們繼續圍着彌賽亞的實驗室轉悠……一連被康納德扔出去好幾個之後,情況都沒得到什麼太大的改善。

  當然,大校也是圍着醫生的實驗室打轉的人之一。

  .

  “你不用去和他們一起迎接貴客嗎?”彌賽亞問道。

  康納德靠在門口,他身後向實驗室走來的幾個Alpha士兵在看到他之後,猶豫着交頭接耳了幾句後,便各自散去了。

  “不用。”康納德的臉色不太好……雖然他早就盤算着讓彌賽亞早點兒過來,但是沒想到軍團裡那幫常年見不到Omega的混蛋也會打心上人的主意。

  “……你用抑制劑了?”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康納德沒話找話地問道。

  “嗯。”彌賽亞微微地點了下頭。

  “……那玩意兒用多了對身體不好。”康納德又說。

  “我就是醫生。”彌賽亞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又是一陣沉默。

  “……那個,”大校再接再厲地開了口,“我上次去打蝎蛛星雲之前,你有說過……等我活着回來就嫁給我。”

  彌賽亞挑了下眉:“我怎麼不記得?”

  康納德固執地說:“有的!”

  “我好像說的是,‘等你活着回來再說吧’。”彌賽亞不客氣地指正道。

  “我活着回來了。”康納德從門口走了過來,走到彌賽亞面前單膝跪了下來,“……所以,嫁給我好嗎?”

  彌賽亞繞過他去取一支試劑,轉回來之後才看著他的眼睛說:“不好。”

  “為什麼?”大校愈挫愈勇,“……你明知道我的心意。”

  “沒有什麼為什麼。”彌賽亞說,“我不想結婚,而且覺得單身也沒什麼不好的。”

  “那你發情期怎麼辦?”康納德直接地問道。

  “哎呀你問住我了……”彌賽亞假笑道,“這麼多年來,發情期還真是一個困擾我的大·問·題啊。”

  就是再遲鈍,康納德也聽出來這句話裡的揶揄和嘲弄之意了。

  他本來就不擅長於說什麼甜言蜜語,被三言兩語地這麼堵回來之後,只覺得一腔熱情無處可付,着急得一頭是汗。

  彌賽亞說完這句話後,正要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情,卻看到男人一臉努力掩飾受傷的表情和眼中沉澱已深的深情……不知為何,心中就有些不忍起來。

  他略一沉吟,便伸手拉住了仍然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微微使力居然還拽不起來他:“……你先起來再說!”

  “我不起……”男人沮喪極了,偏偏還要裝作一副沒事兒的樣子,“……雖然我也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麼了。”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從上衣製服口袋裏掏出來一枚戒指——這枚戒指的款式非常簡單,看上去既不貴重,也不是什麼特別定製產物,就是一款不太起眼的戒指而已。

  “我……”康納德看了一眼被自己保存了很多年的戒指,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你父親當時說要把你嫁給我……我覺得娶媳婦兒要全靠自己……這是我當兵第一年用自己的軍餉買的……想著哪一天一定要和我的晶卡一起交給你……你……你不會想要的吧……”

  彌賽亞下意識地想要諷刺他幾句,但是往日裡的用詞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他張了張口,最後只問了一句話:“你是什麼時候從軍的?”

  “20歲……”康納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我沒上大學,沒你這樣有學問……”

  但他隨後又急忙補充道:“不過我後來有去讀過軍校。”

  彌賽亞比康納德小了4歲……大校20歲的時候,他是16歲。

  ——那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間,艱難到感覺像是被整個世界放棄了一樣。

  ——然而還有這樣一個人……

  ——……沒有放棄他……一直沒有放棄他。

  因為長久得不到回應,康納德有些訕訕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戒指,同時暗自罵自己這麼多年過去,怎麼沒有想到去再買一枚有寶石或者水晶或者帶鑽的、更大更貴也更漂亮的、足以配得上心上人的新戒指。

  想想看將軍送給夏佐那枚能閃瞎人的戒指:那上面那顆紅寶石大到快要蓋住一個指節了好不好!

  再看了一眼被自己捏住的圓環,大校從來沒覺得自己像現在沒用過……

  但還沒等他把戒指收起來,就被彌賽亞拿在了指尖。

  “夠寒酸的,”彌賽亞用他一貫的尖酸刻薄評價道,“當兵第一年發的薪水還不夠買我一個儀器零件的。”

  大校更臉紅了:“我……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列兵。”

  醫生把那枚被自己評價為“寒酸”的指環放進白色大褂的口袋裏,很是含糊地說了一句:“……下次發情期的時候我會考慮找你解決的……”

  “我會給你買一個更好的……”康納德說了一半才聽到彌賽亞說了什麼,當即就驚喜交加地不會說話了,“你你你……”

  “你可以起來了吧!”彌賽亞轉過身去,不再看男人一樣,也不讓男人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大校忙不迭地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想要給他個擁抱,卻又擔心惹對方不高興。

  “出去,”彌賽亞說,“……我要做實驗了。”

  “我……”康納德吭吭哧哧道。

  ——我想多陪你待會兒。

  但他吭哧了半天后,只想起來一句話:

  那就是雙手捧着晶卡說:“還有我的卡。”

  “滾。”彌賽亞說。

  .

  灰溜溜地被趕出來的康納德偷偷摸摸地趕到主港口的時候,黯夜歌姬號已經到了半天了。

  但是針對她的檢查非常細緻,大校到來的時候,她剛剛通過了破曉號的最後一道檢查程序。

  “你再不來我就得向將軍告發你的缺席了,”鮑曼瞄了一眼損友,“……傻笑成這樣,難道是你求婚成功了?”

  “沒。”康納德努力繃緊着自己的唇角。

  “那就是約炮成功了?”鮑曼一陣見血地問。

  “……沒沒有!”康納德急忙否認道。

  鮑曼點了點頭:“哦,我知道了……恭喜。”

  康納德:“………………”

  就在這兩句話的功夫,穿著一身貴族華服、外罩一件綉着一朵攀繞於銀色利劍而上的黑色玫瑰的深藍色大氅,范倫丁·路德維希緩緩地走下了舷梯。

  跟在他身後的是穿著和他同色系奢華宮裝的莉莉絲……兩個人的髮色均是妖異奢華的火紅色,耀眼得幾乎不能直視。

  夏佐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他快要被因為幻想自己左擁右抱而太過興奮的光球煩死了。

  這會兒,接着檢查之機調戲完歌姬的光球又瞄上了他脖子上帶的那枚有着淡淡銀輝的獨角獸吊墜。

  “小少年小少年你帶的是什麼呀~”光球蹦蹦噠噠地裝可愛,“為什麼我看到它就覺得它很討厭呢?我們把它丟掉好不好~”

  “閉嘴。”魯道夫低聲呵斥道。

  “就是,閉嘴!”夏佐跟着說,“為什麼我覺得三個星艦裡,它是最丟人的那個?”

  他這句話是對魯道夫說的。

  “……是該讓人教教它學規矩了。”將軍一句話就決定了光球接下來的命運。

  這時候,拿腔作調的范倫丁終於偕同身材火爆的女船長從舷梯走到了地面上來,然而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一個人影。

  是嬌小俏生生的少女歌姬。

  如果高級人工智能願意的話,他們可以在不離開艦身大約一公里的地方顯露擬態……

  眼下,光球和歌姬都是這種情況。

  一身湖藍色小洋裝的歌姬怯怯地躲在范倫丁和莉莉絲後面,在看到夏佐後立刻眼睛彎彎起來。

  不過她在看到夏佐身邊的光球後,又很快地往范倫丁身後藏了藏。

  她這個動作實在太明顯了,以至於讓只是瞭解大致情況的西奧多都覺得老臉一紅。

  魯道夫淡淡地掃了光球一眼。

  光球委屈地往後退了一步。

  魯道夫又看了它一眼。

  光球淚奔着又往後退了十米。

  歌姬這才從范倫丁身後探出了半個小腦袋,高興地說:“夏佐哥哥好~”

  夏佐嘆了口氣:“……你真的比我大了很多。”

  “大了一點兒,並不是很多。”范倫丁第一句話卻不是對魯道夫說的,而是對夏佐說的,“又見面了……”

  他唇邊勾起的弧線幾乎可以用“艷麗”可以形容了:“我來到這裡,是以路德維希家族的名義,來尋求和你結盟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未加掩飾地瞄向了前亞當號·現破曉號:“或者說……來尋求和你的家族再次結盟的。”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夏娃緩緩地在夏佐身邊顯出身形來。

  歌姬輕輕地“啊”了一聲,她充滿疑惑地看著夏娃:“……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您?”

  在此前破曉號對她的檢查中,她就已經感到了若有若無的熟悉感,但是因為夏娃並沒有顯露擬態,所以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還不太明顯。

  夏娃向着歌姬輕輕地伸出了手,歌姬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中……臉上表露出來的迷茫神情更加明顯了。

  “終於又見到你了,”夏娃溫柔地看著歌姬說,“親愛的。”

  光球淚流滿面嚎啕大哭。

  Chapter 098:

  當被夏娃拉住左手時,歌姬的那雙碧色眼睛裡閃現出來的全是疑惑……她幾乎下意識地反手握住了夏娃的手:“……你?”

  “我是夏娃,”夏娃輕柔地對她說,“你想不起來沒關係,可以慢慢再熟悉我一次。”

  歌姬無助地、求救般地看了范倫丁一眼,男人朝她弧度甚小地揚了下唇角。

  “你的來意?”魯道夫向夏佐面前邁了一步,擋住了前星盜頭子咄咄逼人的目光。

  范倫丁聳了下肩膀:“是要在這裡就開始審問我嗎?……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你介意嗎?”

  將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向身後的基地走去。

  范倫丁莞爾一笑,閒庭信步地跟着他而行。

  在會議廳中落座之後,范倫丁似笑非笑地說:“如今我人也到了,表達的誠意也到了……不知諸位還滿意嗎?”

  魯道夫沒有被他避重就輕的話帶偏注意力,而是非常直白地問道:“原因呢?”

  范倫丁單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夏佐:“你猜?”

  莉莉絲一巴掌就抽他腦袋上了:“少磨嘰!趕緊說完老娘還要去洗澡休息!”

  “當時在黯夜歌姬號上被我發現的那個小盒子,並不是你隨意搶掠到手的吧?”夏佐好心地為被一巴掌抽沒了優雅風度的范倫丁解圍道。

  “……也可以這麼說吧。”范倫丁有些氣勢不太足地扶正了自己剛剛被抽歪的寬檐帽,對莉莉絲說,“親愛的你不能這麼不給我面子的……”

  莉莉絲冷哼了一聲,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嘖……被我寵壞了。”范倫丁面上絲毫不帶尷尬之意,而且頗有一種莉莉絲不在了他更自在的意思。

  “就是說,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是誰了?”夏佐問他。

  “……也可以這麼說吧。”范倫丁沒什麼新意地回答道。

  “那為什麼當時你看著我被歌姬拋出星艦外時,卻沒什麼反應?”夏佐想起了那次讓他心有餘悸的險死還生經歷。

  “因為被你的Alpha趕走了?”范倫丁向後靠了一點兒,半仰在座椅上,“這個答案怎麼樣?”

  “不止吧?”夏佐也沒有被他這個避重就輕的回答敷衍過去。

  “不然呢?”男人琥珀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意味頗深的試探,看向了會議室裡唯一的那個Omega。

  夏佐沒有避過他的目光,而是回視着他:“讓我來理清一下時間和線索……除了在黯夜歌姬號上你見到我的那一次,我們後來又見面了兩次:一次是你去第九軍校給我找麻煩,一次是在蝎蛛星雲的戰場上。這兩次你都沒有說起過什麼‘結盟’的話來。這樣說來,促使你代表獅子座自由城邦願意提出‘結盟’要求的事件只有兩個:荊棘軍團脫離聯邦和亞當號對荊棘軍團的跟隨。但是你剛剛說的是和我的家族結盟,所以……你是想和有着亞當號的我結盟?”

  范倫丁挑了一下眉,非常坦白地說了一個字:“是。”

  “還真是不加掩飾的功利啊……”西奧多感慨道,“真不愧是星盜世家。”

  而這句話終於讓范倫丁的臉色發生變化了。

  獅子座自由城邦對於星盜的態度一向是聯邦屬國中最寬容的,但是卻甚少有人知道他們如此寬容,原因之一就是執政官也會有限度地參與到星盜這項事業中去……這個以富庶和自由而譽名盛久的城邦,想必從搶掠這一行為上也是獲益頗豐的。

  如今被西奧多一口道出,范倫丁臉上現出微微錯愕之意後便恢復了常態,毫不在意地問道:“不知你們的意見是?”

  魯道夫和夏佐對視了一眼,均從對方眼神裡看到了同樣的瞭然。

  “你們路德維希想要的是……生物機械方面的研究?”魯道夫用斷言的口氣問道。

  這時候,會議室的主光屏亮了起來,夏娃的影像出現在了那裡。

  她輕柔地問道:“我可以談一下我的看法嗎?”

  在得到了許可後,她轉向了范倫丁:“……我還以為我不會再見到路德維希了。”

  在夏娃娓娓道來的追敘中,路德維希家族被形容成了一個關鍵時刻拋棄盟友只求保得自身平安的……

  渣渣。

  “不愧是星盜世家啊……”西奧多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感嘆。

  范倫丁會是那種老老實實在談判桌上跟人一五一十先辯大勢在誰以確定主動權、再辯合作細則爭分奪利、最後愉快地敲定合作方案的人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星盜世家的最優繼承人輕咳了一聲,一點兒都沒有不好意思地自我辯解道:“怎麼能說是關鍵時刻拋棄盟友呢?……據我瞭解,當年李斯特將軍的起事非常匆忙,而且我們兩個家族只是對基因進化還有生物機械的研究上有着純學術的合作……”

  “只是基因進化。”夏娃輕聲糾正了他的說法。

  范倫丁哈哈一笑:“那好吧,就只算基因進化好了……”

  明明是他在渾水摸魚占人便宜,卻說得自己好像大度無比一樣……這讓眾人看他的眼神紛紛充滿了鄙視。

  只是范倫丁看起來還一副毫不為恥的樣子。

  “做還是不做,只是一句話而已。”范倫丁站起身來,“……不要看輕我的善意。”

  魯道夫微微一笑:“為什麼不結盟呢?”

  他站起身來,率先向范倫丁伸出了右手:“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和實力,就會是永遠的盟友,不是嗎?”

  “說得好。”范倫丁吹了個口哨,同樣站起身來,用自己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握住了將軍戴着白色常服手套的右手,“……說起來你來搶着拍板做決定的原因,是不想讓我握住自己Omega的手嗎?”

  .

  彌賽亞對葛蘭的判斷非常準確:在接受了一部分基地後勤事務後,他身上的鬱鬱之情雖然沒有完全消退,但整個人卻是多了幾分活力。

  而且葛蘭此人雖然清冷高雅,但同時卻非常平易近人。在負責首批自塞納星上而至的移民遷居事宜時,他不厭其煩地親自去過問每一戶人的意見或是要求,期間連一起爭執糾紛都未發生——不管是移民之間還是移民和原住民之間。

  這樣的一個人,不管他是不是一個Omega,都是能收穫大量的關注目光的。

  即便使用了抑制劑,容貌只能算得上是清秀的彌賽亞都可以獲得一大批追求者……

  何況是葛蘭呢?

  處理完繁瑣的事務準備稍微收整一下離開辦公室的葛蘭在門口就被人攔了下來,對方是一名軍官,而且軍銜不低。

  男人懷裡捧抱著一大束玫瑰花鄭重其事地跪了下來:“尊貴的葛蘭閣下,請接受我的求婚,我會對你好的……如果你願意,我會把你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地照顧和愛護。”

  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的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尤其這名軍官這次的舉動更是典型:在全力籌集戰備資源的北冕座星系,想要弄到這樣大一束玫瑰,並不是單單依靠財力所能辦到的事情。

  而這樣一段影像,就播放在了輝星軍團長錫德里克·霍克斯上將的私人通訊器裡。

  這段影像並非即時通訊,而是事先錄好後傳過來的全息視頻。視頻內容當然也並不僅僅包括了這段求婚的片段,而是基本上有關葛蘭本身的生活記錄:

  有他和女兒在一起時的聊天,有他在辦公室伏案工作的側影,有他傾聽民眾要求並且給予對方耐心安慰的微笑,有他獨處時的若有所思和微蹙的雙眉,還有……層出不窮的追求者。而且顯而易見的是,葛蘭並不清楚有這樣一位“偷拍者”的存在。

  當然,最後一項在上將眼裡看起來顯得尤為誅心。

  這讓畫外音變得更加可惡了:

  “將軍您好,我想您現在應該是不想見到我的……恐怕連聽我的聲音都覺得很勉強。”影像背後傳來的是彌賽亞的聲音,“我寄給您這段視頻原因並非是為了激怒您。如您所見,這只是葛蘭他平時生活的一個大致情況……如果是為了激怒您,我大可將所有向他表達愛意的人的情況都告訴您——您應該能想像得到,這種情況出現的頻次並不見少。我也並沒有在討好您,否則我不必將有人在追求他的情況告訴您。我所為您呈現出來的,只是葛蘭現在最真實生活的一個縮影。”

  “您應該能看得出來,他比之前在伊索匹亞星上要輕鬆很多。我妄自猜測一下:也許他此刻背負的不再是沉重,而是思念?”

  “您也應該知道,他匆忙離開伊索匹亞星的原因並不是為了逃離您,而是不想讓您再次受他人驅動,做出有違自己本心的舉動……您是一個紳士,我必須承認,雖然我不認同您的很多做法。三十年前,正是由於您的一力而為,葛蘭的一部分親族才逃脫了最黑暗的命運得以善終,不是嗎?您為此所付出的代價,想必也算不得輕鬆吧?這些事情,葛蘭不知道,但是我卻知道。”

  “你沒有必要告訴他這些……”

  “……您放心,我並沒有告訴他這些……”

  這兩句由不同的人說出的不同的話,重聲在了一起。

  “有些話和有些您做過的事情,需要您親口說出來,我不會奪走您的這項權利。”將軍住了口,而醫生的聲音仍在繼續,“我費盡周折把這段訊息傳遞給您,只是想向您說明:葛蘭他很好。而且,有我在的話,他和你們的女兒不必為了任何發情期而困擾……如果過上個幾年時間,他願意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我還可以把為他去除標記的影響降到最小。不要急着掛斷或者發火——雖然我懷疑您會不會有發火的情緒……”

  錫德里克緩緩地舒出了一口氣。

  “最後一句話,”彌賽亞的聲音聽起來真誠得像是他不會假笑一樣,“您一直堅守的本心是什麼?是所謂的聯邦體制,還是真正平等自由的精神?您的事業和感情,難道不可以也不應該做到殊途同歸的嗎?”

  全息視頻的聲光一起黯淡了下去,整個艙室裡只剩下自舷窗外透射進來的薄弱星光,映射得上將的側顏如同刀削一般的冷峻。

  他並沒有開啟燈光的意願,而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只有從皺緊鎖死的雙眉上,才能看得出這位以屠滅各色反叛軍鑄就了自己赫赫威名的將軍內心,並不如他的外表顯示得那樣平靜。

  .

  夏佐是在軍校臨時駐地的演武場裡再次看到莉莉絲的:這位脾氣和胸部一樣火爆的女船長已經換下了上次相逢時那套繁複無比的宮裝,現時被她穿在身上的是一套將她的身材襯托得纖毫畢現的皮衣。

  而且看起來一點都不會影響到她的行動。

  隨着她的一聲爆喝,一名有着淺棕色捲髮的高年級學生被重重甩飛了出去,咣咣噹噹地砸翻了場地邊緣的武器架……正好狼狽不堪地摔倒在夏佐腳下。

  “你是……”夏佐看他非常眼熟。

  “萊特……”大個子男生一臉羞愧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萊特·尼克斯。”

  是那位第九軍校臨近畢業的學生首領,並且他已經受到了包括康納德在內的很多軍官的讚賞。

  夏佐調出剛剛的戰鬥回放快速地看了一遍:“下盤沒紮穩。”

  “是。”萊特點頭。

  “進攻有些急躁。”

  “是。”

  “被她的假動作騙過了。”

  “是。”

  “……你還會說點兒別的嗎?”

  “是……啊,不不不……”萊特條件反射性地站直了身子,“是,不……我是說,我會說別的。”

  夏佐關掉光屏安慰他道:“技巧尚可,經驗不如人,下次再試。”

  “是!”萊特挺胸,“不……遵命!”

  莉莉絲雙手抱著胸打量着場中所有圍觀的學員,根本不管場側兩個人的對話:“還有人要上的嗎?可以幾個人一起來哦。”

  夏佐輕輕嘆了口氣,提高了一點兒音量:“莉莉絲船長,他們不過是還沒有畢業的學生……你何必為難他們?”

  “因為我想。”莉莉絲用腳尖點了點地,“少廢話,要打就上,不打就滾蛋。”

  夏佐又嘆了口氣:“那就先打過再說吧。”

  他脫下了制服外套隨手交到了萊特手裡,一邊向着場地中走去,一邊活動着肩背四肢。

  與最初離開拉斐爾星系的垃圾星相比,夏佐已經從彼時那個纖細削瘦的少年完美地蛻變為一個身材勻稱的青年……而眼下他拉伸肌肉的動作,優美而又有力得能讓人想起發動進攻前的獵豹。

  莉莉絲看向夏佐的目光簡直火熱得快要燒起來了,她甚至不顧自己身份搶先攻上前來。

  而和她交手了半分鐘後,夏佐皺起了眉,同時也在心裡掛出了一個大大的疑問。

  和他不同,萊特則是直接“咦”出了聲。

  與之前的交手不同,這個時候的莉莉絲幾乎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放棄了所有的防禦企圖,一味地搶上猛攻。

  ——就像是……尋求發洩或者遇到了生死仇敵一樣。

  作為一名馳騁了星海數十年的女星盜,莉莉絲儘管在被人提及時總會加上一句“范倫丁的女人”,但參考她經常一巴掌抽飛“第一星盜”的種種舉動,即便考慮到後者有存心想讓的寵愛之心,這個女漢子的武力值也是相當彪炳的。

  放在夏佐這裡,就是疾如迅風的攻勢綿延般地非但未曾停息,反而大有潮漲水高之勢!

  ——太快了……

  ——一直在被動中……

  ——不能這樣下去了……

  情況愈發危急之下,夏佐卻愈發沉靜下來了。

  他現在進不可,畢竟Alpha和Omega之間僅在身體素質上就存在着不可忽視的優勢;退則更加不行,否則便會如崩盤般地一潰千里……

  莉莉絲越戰越勇的矯姿將進攻連成了一片滴水不入的厚幕,一步步地將夏佐逼到了演武場的邊緣。

  留給他的騰挪空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夏佐緊緊地盯着莉莉絲的動作,企圖尋找出可供利用的破綻機會。

  然而,卻沒有。

  ……不,並不是完全沒有,而是她連在一起的動作實在太快,完全沒有丟下任何利用這些破綻的機會。

  ——要怎麼才能打破眼前的局面呢?

  一直被壓着打的夏佐終於被打出了火氣……在突然而至的一個瞬間,他幾乎是想都不想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既然能夠弱點辨識地找出一擊必殺的切入點,如果退而求其次地尋找一擊得手的機會呢?

  那一瞬間發生的極快,根本沒有留下任何時間給他進行思考——左眼中旋轉的線條極速地從所視之物上被抽提了出來,隨即像是被碾揉碎了一般地迸散成細密的光點,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驚艷光彩曖昧地、隱晦地指引着什麼——

  夏佐悍然出拳!

  只這一拳就擊上了女星盜那波濤洶湧的前胸,將她直直地擊飛了出去,重重地仰跌在了演武場的正中央!

  所有人都是一副被驚嚇到的、目瞪口呆的表情了。

  ……這他媽的……也太兇殘了!

  ……要知道……對方不僅是個Alpha,還是個女人!

  這一拳的擊出並非是沒有代價的,夏佐的下巴上挨了一下女星盜的重蹭。他本來就是極容易留下傷痕的體質,很快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了起來。

  除此之外,身體上其它地方遭受的擊打就更不用提了。

  而在莉莉絲的角度看來,則是剛剛她突然看到對手左眼中折透而來的微弱光華,心中隱有不安,故而帶得動作都慢了半拍,而這些微的破綻根本無法被察覺出來的……

  但卻被當胸摜力狠摔了出去。

  這一摔,也讓她從之前那股堪稱歇斯底里的情緒中掙脫了出來。

  夏佐垂下眼睛,慢慢地鬆開了右手,然後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正在鋭痛中的下巴。

  他那一拳雖重,可是對Alpha那怪物級別一樣的身體素質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是莉莉絲現在卻仰躺在那裡,沒有絲毫要爬起來再戰的意思。

  遲疑了一下,夏佐不顧場邊的竊竊私語,走到莉莉絲身邊,向她伸出了剛剛把人揍飛的右手:“……你還好吧?”

  莉莉絲一巴掌抽開了他的手。

  夏佐也不堅持:“我聽說你前幾日一直在和近衛營的士兵們打架,今天是因為範倫丁去了軍營那邊你才來這裡找菜鳥虐的吧?”

  莉莉絲不理他。

  “我看你自從到這裡來就不是很高興,是范倫丁欺負你了?”

  “憑他也敢?”女星盜以一種不怎麼淑女的姿勢爬起身來,“我只是……”

  “他不做星盜讓你很失望?”夏佐微微一笑地看著她。

  莉莉絲呆滯地轉過頭去看他:“……你會讀心術?”

  “全被你寫在臉上了。”夏佐說,“本來不關我的事兒,剛剛也只是想替他們出一口氣。但是你好像對我很有敵意?介意和我談一下嗎?”

  莉莉絲默默地看著他,半天后高高揚起了唇角。她在剛剛的打鬥中蹭掉了一半唇紅,但是卻分毫未減她的氣勢:“那就走吧?我知道有個地方能弄來不錯的朗姆酒。”

  夏佐點了下頭,跟着她而去,在經過萊特的時候順手拿走了自己的外套。

  “……剛剛……不不不,一定是我看錯了……”

  “……你想說的是夏佐大人摸了那個女Alpha的胸嗎……”

  “……夏佐大人是個Omega……”

  “……一個Omega和一個Alpha去喝酒談心了……”

  “喂!萊特!!要不要去告訴將軍大人啊!!!”

  .

  而就在夏佐一拳將莉莉絲擊飛的時候,隨同魯道夫前往主基地洽談深入合作事宜的范倫丁,狀似不經意地提出了希望能早日在科研上有所共享研究的要求。

  “……我們在基因進化上的成就可不算小,比如前聯邦流傳在市面上的大部分基因進化劑。但是據我所知,夏佐並不是一個研究型的人才吧?”他說,“奧法裡斯家在生物醫學上也沒什麼積澱吧?”

  ——“前聯邦”,還真是敢說啊……

  “我們有一位研究基因和生物能量的絶對專家。”道森回答他。

  “哦?”范倫丁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他是姓‘夏’嗎?”

  “……並不是。”道森說的是彌賽亞。

  “那就是夏娃同意他接受所有研究成果?”范倫丁假裝很驚喜地問。

  “……也不是。”道森不敢在這件事情上保證什麼。

  范倫丁聳了下肩,看向了魯道夫:“將軍大人,我們需要商討一個雙贏的解決方案。”

  這番對話,巧之又巧地發生在了彌賽亞的實驗室外……事實上,這也是基於范倫丁提出想要參觀一下昔日維促會首席的研究成就所導致的結果。

  彌賽亞從來沒有關門的習慣,所以這段談話內容一個字不差地落在了他耳中。

  照舊一身白色外褂的醫生插着兜出現在了門口,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范倫丁:“您這是強人所難來了?”

  范倫丁笑得優雅:“路德維希家族不介意多承擔一些研究方面的‘重擔’。”

  “不,”彌賽亞唇邊綻放的笑意和他如出一轍,“還有另外一個辦法……不如你向我求婚?這樣的話,我們既達成了合作的共識,夏娃也會向我開放夏佐家的研究成果?”

  范倫丁聞言一愣。

  處心積慮想要搶佔上風的他……終於在這裡,被將了一軍。

  Chapter 099:

  彌賽亞這句話一出口,就震翻了當場的所有人。

  只是每個人的表現和反應時間不同罷了。

  魯道夫微微一怔後,就恢復了常態,臉上的一派淡然讓人看不出他什麼情緒來。

  范倫丁在愣神後,倒是非常有風度地向彌賽亞點了下頭:“……有意思的提議……”

  道森輕輕地“啊”了一聲,然後和皺着眉的鮑曼對視了一眼。

  真正樂見其成的是西奧多,他由衷地附和道:“這真是個好主意……而且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說服父親給你奧法裡斯的姓氏。”

  幸好康納德大校沒有在現場,否則……

  肯定會是一片雞飛狗跳式的難以收場。

  不過,這種場景的出現應該也快要到了。

  “有意思……”范倫丁重複道,“那你願意為我和莉莉絲生個孩子嗎?”

  此時,他口中唸唸不忘的莉莉絲正在和夏佐貓着腰找尋着監控頭的死角,企圖潛入主基地的生活用品管制倉庫中……

  找朗姆酒。

  “這就是你說的能找到不錯的朗姆酒的地方?”夏佐無語地問她。

  “對。”莉莉絲肯定地回答,“昨天我就來過一次了……好貨色雖然不多,但還是有一些的。”

  夏佐嘆出了今天他見到女星盜以來的第四口氣,接着從莉莉絲安排他躲藏的地方走出來,毫不顧忌周圍的安保措施,直接掏出身份卡,刷開了倉庫的大門。

  他扭過臉去看莉莉絲,果不其然地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抹失落。

  然後,莉莉絲重重地踏着步子從夏佐面前經過,嘴裡還抱怨着什麼“這樣子算什麼星盜”、“飲用朗姆酒的樂趣已經被你糟蹋了一半”、“實在是有損於美酒滋味”……

  夏佐很少喝酒,如果嚴格說來的話,除去酒心巧克力含有的酒精,他就是完全沒有喝過酒。

  眼下卻被女星盜摸出了一個磨砂質地的玻璃瓶,豪爽地咬出瓶塞吐至一旁,而後狠狠地塞到他懷裡:“乾了!”

  夏佐目瞪口呆地看著滿滿一瓶子澄亮的琥珀色酒液,實在不確定自己聽到的那兩個字是不是要喝乾淨全部的意思。


  就他猶豫的這幾秒鐘裡,莉莉絲已經如法炮製地打開了另一瓶酒,仰頭灌下去了半瓶子。

  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夏佐視死如歸地看著手裡的酒瓶,咬着牙喝了——

  一小口。

  他雖然現在都很愛吃甜點,但是當微弱的甘甜和透頂的辛辣混合在一起之後……就不是他喜歡的範疇了。

  或者說暫時還不是他喜歡的範疇。

  好在除了一開始,莉莉絲並沒有再去勸他灌酒,而是自顧自地喝了一瓶又一瓶……

  夏佐完全傻了眼,完全沒有之前一拳揍飛人家的氣勢了……

  莉莉絲喝到興頭上,劈把手就奪過了夏佐手裡的酒瓶,仰頭剛喝了一口就“噗”地一聲噴出了一地。

  夏佐:“………………”

  “抱歉,”莉莉絲沒什麼誠意地說,“上面有你那個Alpha的味道……不僅嘗起來討厭,而且重得我都沒辦法去忽視,你們是剛親過嘴兒嗎?”

  夏佐:“………………沒有的事兒!”

  “呵——”莉莉絲不置可否地說,“這幫混蛋Alpha們……”

  “你自己難道不也是個Alpha嗎?”夏佐提醒她道。

  “我怎麼會和那幫人渣貨色們一樣呢?”莉莉絲傲然道,“我可是個星盜……”

  她說完這句話後,卻沉默了下來,雖然不言語,但手裡的酒下去得飛快。

  夏佐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既然你想要繼續做星盜,為什麼現在和他一起來了這裡?”

  莉莉絲沉默了很久,久到被她隨意丟棄在地上的空酒瓶又多了一個後,才低聲說:“……因為我愛他……”

  “真是喝醉了!”她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氣,看向夏佐的眼睛因為酒精的作用卻顯得愈發明亮起來,“我剛剛不過是在說醉話,你最好沒聽清我說什麼。”

  夏佐回視着她,認真地說:“既然你選擇了他,就不要這麼不開心……我是說,你們應該談一下,也許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有些事情……”莉莉絲湊近了他說,哈出的溫暖吐息中帶著辛辣甘甜,醺得人都要跟着她醉了起來,“說出來,就等於結束了。”

  她站起身來,有些腳步不穩地向外走去:“……我可是一個Alpha……即便是個女人,也是個Alpha……”

  夏佐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重重地擰起了雙眉:“是Alpha又怎麼了?都能不受發情期的影響,怎麼到了這種小事上反而畏畏縮縮起來?……既然是個星盜,就好歹有個星盜的樣子啊!”

  莉莉絲拂開了夏佐的手:“你以為你是誰?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夏佐輕易地擺脫了她的推拒,然後虛點了一下她心臟的位置:“……別在那裡丟了你自己的位置。”

  .

  “你願意為我和莉莉絲生個孩子嗎?”范倫丁半真半假地問着彌賽亞,讓人猜不透他的真實用意是什麼。

  “沒興趣。”彌賽亞扯了下唇角,連假笑都懶得做樣子,“如果你實在不行,”他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男人的下半身,“我有不少辦法可以拯救你於這種尷尬的水深火熱之中。”

  “我是說……”范倫丁說,加重了他隨後說出那兩個字的讀音,“孩子。”

  彌賽亞正要反唇相譏,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你是說你和莉莉絲?一個Alpha?你們兩個的……”

  范倫丁點了下頭:“沒錯。”

  “有意思……”這次輪到彌賽亞說這個詞語了,“我實在是太感興趣了。”

  “你讓我很意外。”范倫丁沒有吝嗇自己讚賞的口氣,“甚至讓我都對你感了一點點兒興趣,覺得認真考慮你之前的提議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了。”

  “只要能讓我得到夏娃號上的研究成果。”彌賽亞無所謂地說。

  “咣”的一聲,半開着的門被人用力推開,一身煞氣的康納德重重地踩着步子走了進來。

  鮑曼悄悄地伸手入口袋,關掉了通訊器。

  在到之前,康納德還帶著滿腔的怒氣衝衝,但看到了自己的長官後,便壓抑住了勃發的怒火,稍顯僵硬地先行了一個禮。

  在范倫丁和彌賽亞幾句簡單的對話中,魯道夫雖然沒有多言一語,但卻基本上明白了倆人交鋒的焦點在哪裡。

  他回了康納德一個軍禮,淡淡地掃了一眼處於目光聚焦點中的范倫丁和彌賽亞,便開口向前者說:“如果這裡已經參觀完畢,就去下一個地方吧。”

  范倫丁向他做出了一個“請先行”的手勢。

  將軍率先走了出去。

  在范倫丁經過康納德身邊時,他收穫到了大校飽含敵意的怒目相視。

  前第一星盜輕佻地向大校眨了眨眼睛。

  等到一行數人離去之後,實驗室裡就剩下了後來趕至、沒有接待任務的康納德,和繼續自己之前工作的彌賽亞。

  大校看著與自己相比身材單薄的意中人,心裡灼燒的那把惡焰簡直快要把他逼瘋了。

  他非常悠遠、非常深重地呼出了一口氣,反手把門狠狠地甩上,一字一頓地說:

  “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

  “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喝得步伐都有些站不穩的女星盜指着范倫丁,吐字卻不見含糊地說。

  就在他們剛走出彌賽亞的實驗室,魯道夫就接到了一個算不上好的消息。

  他不動聲色地關掉通訊器,轉過身對范倫丁說:“行程稍微改變一下,我帶你去倉庫區看看。”

  “是軍備庫嗎?”范倫丁感興趣地問,“之前你不是還在一直推託嗎?”

  “走吧。”魯道夫沒有正面回答他。

  然後,他們就在管製品倉庫處“撞”遇了一身酒氣的莉莉絲和夏佐。

  “親愛的,我現在有些事情……”范倫丁有些為難地說。

  他此行而來的最大目的就是談妥和夏娃的合作,剛剛被彌賽亞起了一個頭後,如今正是想要趁熱打鐵和對方立刻敲定之時。

  莉莉絲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談……還是不談……”

  “請便。”魯道夫說。

  莉莉絲倒拖着范倫丁就走。

  魯道夫慢慢向夏佐走去:“你喝酒了?”

  ——還和另外一個Alpha?

  “一點點。”夏佐誠實地回答,然後非常囧地發現原本還跟在男人身後的幾個人幾乎一瞬間都走了個沒影兒。

  ——什麼情況?!

  還沒等夏佐反應過來,就被男人捏住下巴重重地吻了上去。

  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帶著克制的用力,逼着他張開嘴任由對方頂入的舌尖在唇舌間檢查意味甚重地舔吻。

  等到從齒列到口腔壁到上顎的所有地方都被一一舔過後,這個吻才變得溫柔許多。

  魯道夫最後在他的唇角不捨地親了又親,才結束了這個突然而至的吻:“是只喝了一點點兒。”

  夏佐一把推開了他,有些不滿地問:“你發什麼瘋?”

  男人順勢抓住了他的右手,整個人地握在自己掌心中:“……你是用這個手摸了那個女人的胸?”

  “什麼?”夏佐一時間都沒想起來他的指控到底發生在什麼時候,直到魯道夫低頭下去開始細細吻他的指節,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在此前的比試中他的確是擊中了莉莉絲一拳的。

  “……那摸上去的感覺怎麼樣?”男人的語氣裡充滿了淡然,完美地掩飾住了他內心中的嫉妒欲狂。

  夏佐有些無奈:“……如果她胸肌能再小一點兒,很多動作就能反應得更迅速,而且更有利於雙臂的發力。”

  對於他這個答案,魯道夫真是不能更滿意了。

  所以男人一邊把他拉進自己懷裡,一邊吻上了他下巴處的挫傷。

  “……別……”夏佐試圖幫助男人認清楚現在的情況,“現在是在基地裡……”

  對於他的提醒,魯道夫的應對是將他直接帶入了倉庫中。

  ——而在尋找監控器的死角方面,相信將軍會做的更好。

  .

  相較於北冕座星系這段時間內的風平浪靜,如今分裂成新議會和民主、共和與發展委員會兩大勢力的聯邦可謂動盪不堪。

  分別以仙后座星系和仙王座星係為中心,雙方的備軍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

  而各個屬國之間,也開始由此前的觀望轉變成了暗中的不同傾向……

  甚至是同一個屬國的不同傾向。

  如果說這些還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而已,原聯邦國防部長,曾民主、共和與發展委員會委員長,雅各布閣下,終於……

  找到了為自己正名為皇帝的機會。

  Chapter 100:

  “我們需要談談。”康納德在關上了門後沉聲說道。

  在來到之前,他本來已是滿腔的怒火,然而卻在看到彌賽亞後漸漸平靜了下來。

  或者說,像是因了什麼覺悟而下定了決心一般。

  “你說吧。”彌賽亞沒有停下手中的忙活。

  大校走到他面前,伸手扳過來他的肩膀,逼着他和自己對視:“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對我,對你,還有對我們之間的關係。”

  “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彌賽亞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

  “現在這樣?”康納德重複着他的話,“現在哪樣?……任由我一次次地向你示愛、求婚,你都視而不見。轉身後就對別人說什麼嫁娶的話嗎?!”

  “別這麼幼稚,”彌賽亞去推男人按住他肩膀的手,卻沒能推得動,“和范倫丁結婚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聯姻就是個形式而已,而且既能讓雙方的合作更加密切,還能讓我參與到那個難得的研究中,難道不是一舉兩得的事情嗎?哦……如果你願意的話,等我的發情期再到了的話,我還是會向你尋求幫助的。”

  “你以為我對你唸唸不忘的就只是什麼發情期嗎?!”大校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提高了,“可他媽的根本不是!!!”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平穩情緒,然後放鬆了一點兒手上的力道,但仍然帶著不容對方掙脫的力道:“我從來都是把你當成我這一生的唯一……不管我有沒有找到你。不瞞你說,我從軍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畏懼過死亡,因為覺得縱然死去也不過是新的開端——不過是重新開始尋找你罷了。”

  “你是說你以前一直以為我死了?”彌賽亞眯起了眼睛。

  和彌賽亞這樣擅長詭辯的人爭論根本就是浪費時間的事情,所以被搶白了後,康納德直接抓住他就吻了上去。

  彌賽亞反射性地抓起了旁側實驗台上的一支注射劑,然而略一猶豫之下,還是放鬆了手指。

  ——被他知道自己主動向另一個Alpha提出了締結婚姻的建議……

  ——還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虛……

  但他這一退步,卻是徹底喪失了主動權。

  作為一個研究了Alpha和Omega關係多年的學者,彌賽亞早就對Alpha和Omega之間信息素的吸引力之大瞭解頗深。

  只是……從來沒有經過“親身實戰”的他,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吸引和影響竟會大到如此。

  當然,這也跟他從未和任何一個Alpha結合過有關。

  當男人的舌尖蠻橫地撬開他的雙唇,重重地頂進來後……幾乎是在一個瞬間,彌賽亞就覺得自己平時引以為傲的意志力被勢如破竹一般地攻破了。

  大校順從着自己的心意兇猛地吻着懷裡的人……這個吻遲來了近百年之久,儘管他曾經難耐地想像過無數次這個場景,但直到真實地發生時,才體會到再深刻的想像也不及此刻美好的十分之一。

  彌賽亞的唇一向偏干偏涼,如今卻被舔吻得徹底濡濕……溫軟的舌尖也被抵進來的入侵者逼得節節後退,他的頭腦一陣發白,彷彿連靈魂都可以藉由這個吻觸摸到男人對他的渴求和思念。

  手邊上的注射器早就被他的指尖掃落在地,被抑制劑壓控在體內的Omega信息素像是被喚醒了似的躁動不安——一邊得到了安撫一般的溫順,一邊本能慫恿推動下的躁動不安。

  纏吻中的唾液溢出倆人密合在一起的唇,彌賽亞放任着男人越來越深的吻,直到探入他衣服裡的手指不安分地沿著後腰的弧線來回摩挲並且表達出清晰的進一步移動方向後,才掙扎從這個吻裡找回清明。

  “……夠……夠了……”他用力推開康納德,只是發軟的力道更像是欲拒還迎。

  大校又湊上前去在他唇邊偷了一個吻後,才笑得合不攏嘴地說:“你看,我們很合適的。”

  ——早知道一個吻就能奏效,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就應該這麼做了!

  他後知後覺地這麼想著,卻全然忘記了如果一開始就強吻的話,唯一的下場只是會被撂翻在地。

  這和之前的結果壓根就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本能間的吸引罷了,”彌賽亞淡淡地說,雖然他到現在都還有些呼吸不穩,但並不阻礙他的理智重新回籠,“所以我說下次發情期來的時候,我會考慮找你幫忙的。”

  “那你之前的發情期怎麼過的?”成功地在心上人身上留下自己印記的大校滿意極了,像一隻大型犬一樣在他身上不斷嗅聞着,以確定自己是唯一留下印記的那個。

  彌賽亞揪着他的衣領把他拽到一邊去:“有種東西叫自.慰器和Alpha人工合成信息素。”

  康納德死皮賴臉地往他身上蹭:“我們結婚吧好不好?親愛的嫁給我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有這個必要嗎?”彌賽亞無所謂地說,“我都同意你對我做最終標記了。”

  “……可是你都主動提出要和那個星盜結婚了!”康納德急了。

  “也只是有那個可能吧?”彌賽亞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服,“如果利益夠大的話,我不介意和人結婚的。”

  “利益?”大校難以置信地提高了嗓門,“在你眼裡只有利益兩個字嗎?!”

  “不啊,”彌賽亞奇怪地看了他一樣,“這不是還有你嗎?”

  .

  “起緣就是這樣的。”彌賽亞語調沒什麼起伏地敘述了一遍,“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好奇寶寶。”

  “……你對我的叫法每次都很奇怪,不過這個名字總比那個什麼‘小崽兒’好聽多了。”夏佐有些汗然地說,“但是你們這麼鬧下去也不是辦法。”

  拜彌賽亞此前那番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言論所至,康納德大校在語言交鋒上無法佔據上風的情況下,直接帶了一隊士兵把醫護隊所在的樓層整個兒地戒嚴了,自己更是整天陰沉着個臉坐在彌賽亞的實驗室門前蹲等着,只是不管醫生對他說什麼都是一副不回答的死犟態度。

  這是要打冷戰到底了。

  “我倒覺得沒什麼不好的,”彌賽亞沒心沒肺地說,“全當我實驗室裡多了一個擺設,除了消耗一些空氣外沒什麼額外需求。”

  夏佐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最近扮演的角色都有些奇怪:“……你不覺得你們吵架的理由有些幼稚嗎?”

  “我們沒有吵架啊,”彌賽亞說,“是他單方面在鬧彆扭。”

  由於大校的緊迫盯人策略,這段對話是發生在夜晚時分彌賽亞的臥室中的。

  “真是難以想像,”夏佐說,“你不是一向最看不起的就是為了利益拿Omega當成聯姻工具嗎?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就這樣無所謂起來。”

  “你是不會瞭解夏娃所掌握的那些研究成果對我的吸引力有多大的……”彌賽亞喃喃地說,“簡直無法想像,而且正好和我一直致力的研究內容相輔相成。如果能知曉一點兒,哪怕只是一點點兒……說不定就能為我帶來最想要的突破。”

  “這也和你的結婚對象沒什麼關係吧?”夏佐說,“你想要的話,我讓夏娃給你就好了。”

  彌賽亞:“……啊?”

  “‘啊’什麼‘啊’?”夏佐奇怪地說,“我是夏娃的主人,命令她這點兒小事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彌賽亞愣了半天后才接著說:“可那是你家族的機密啊……”

  “我家族的不就是我的嗎?”夏佐聳了下肩,“這不是更好辦了?我授權你去為我研究就是了。”

  “你當真是這麼想的?”彌賽亞仍然不敢相信這是他說的話。

  想想看,即便是六百年前也足以領先於現時的龐大科技,擱在誰那裡不會是被當成家族的立足之本,被視若珍寶一樣地不輕易示人?

  “這部分內容我去找夏娃瞭解過了,”夏佐說,“基因融合和生物能量……這是能打破Alpha、Beta和Omega三者之間壁壘的東西。如果之前能被研究到可以推廣到範圍更大的話,可能現在就不會出現這種結果……”

  他話語一轉:“既然我不懂這個,你又可以做得很好,為什麼不全部交給你呢?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對吧?”

  “我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嗎?”彌賽亞回覆到了此前自信到狂熱的姿態,“相信我,下次這種蠢話就不用再問我了。”

  他深深地看了夏佐一眼:“不得不說,你這次給了我一個驚喜……我想,我大概明白夏娃為什麼總愛喊你‘希望之光’了。”

  “我們現在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夏佐接著說,“那是不是可以討論一下康納德大校的事情了?”

  “哦,”彌賽亞還沉浸在因為可以接手夏娃的研究成果的興奮中,隨口道,“我明天告訴他我已經打消結婚的念頭好了,這樣應該能讓他消停很多。”

  “不是這個,”夏佐嘆了口氣,再次對自己現在扮演的角色感到非常無奈——談心什麼的,實在不是他擅長的東西,“我是說,你為什麼這麼抗拒和他結婚?是因為對Alpha和Omega之間關係穩定性的質疑嗎?”

  “算是吧。”彌賽亞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論下去。

  “還是因為他是個Alpha?”夏佐卻沒有如他所願地結束了談話,“他對你的感情不是針對你的Omega身份,你對他的一再抗拒是因為他的Alpha身份?”

  彌賽亞乾笑了兩聲:“你現在還不回去休息的話,不怕你的Alpha上門來抓人嗎?還是說今天晚上你想要給我暖床?”

  “好啊,”夏佐起身脫下外套,“看在你這麼彆扭的份上,我就給你暖一次床好了,順便再聽你傾訴兩句。”

  彌賽亞:“………………”

  “別得寸進尺啊小崽兒!”醫生忍無可忍地說。

  .

  Alpha、Beta和Omega三者的關係一直都是民眾們關注的敏感點……而長久以來Omega日益嚴峻的稀缺性,已經嚴重觸及到了包括一些Beta在內的民眾的神經。

  稱帝的雅各布打了一手好牌。

  在他對輿論的長期浸潤般的影響下,至少中央星域內的民眾對Alpha、Beta和Omega三者名義上平等、實質上偏頗很重的局面不滿已久,而這一切又歸咎於聯邦長期推行的《Omega稀缺性保護法案》上來。

  即便是有目的地將軍政大權集為一身的雅各布,在大刀闊斧地對民主政體加以改革時,也遭遇了不少的阻力。

  尤其是在他宣佈改革Omega分配權時。

  議會此前之所以能維持那樣一個早已不適用現時的保護法案如此久的時間,乃在於他們已經藉由這個保護法案,和各個家族和各方勢力之間形成了一種穩定的利益共同體。

  如今,雅各布要拆散這個利益共同體了。

  ——在他被部下推舉之下、盛情難卻地接受了“黃袍加身”之後。

  這招轉移視線的手法實在是太妙和太恰到好處了。

  由於此前在改革冗繁議制時的堅決有效,雅各布宣佈改變Omega分配權的提議得到了民眾的一致好評,進而他由民主政體改為獨.裁政體受到的質疑和反對都減弱了很多。

  甚至有不少極端的觀點宣揚,只有權力高度集中的獨.裁體制,才能一掃聯邦此前的各種效率低下和腐化墮落。

  當然,並不是沒有人疾呼出反對和批判之聲,但這些聲音不是微弱地無法引起注意力,就是甫一發聲就被掐滅到銷聲匿跡。

  就在這片紛亂的思潮衝擊下,仙王座政權和仙后座政權的第一次交戰就在兩個星系交界處爆發了。

  以代議長埃德蒙為首的新議會在盟國中得到了較多的支持——或者說明面上的支持,而雖然失去了四座巨大衛星要塞的拱衛,此前中央星域戍衛力量卻堅定地跟隨了新議會。

  再加上不少盟國的遣兵:這次會戰中,新議會的兵力投入是超過了新帝國的。

  然而,卻被打成了一場典型的“以少勝多”。

  之前一直蟄伏在中央星域中的溫世頓·拜恩上將,在此役中的悍猛表現讓世人再次明白了為何他在以往極少出戰的情況下,會被和魯道夫·奧法裡斯和錫德里克·霍克斯上將相提並論。

  前伊特諾聯邦的三大軍團,絶非浪得虛名之輩。

  但是,除了溫世頓,魯道夫和錫德里克都沒有在這場會戰中出現。

  “自毀長城”,這是不少盟國對新議會眼下這種局面的暗中評價。

  那麼,當溫世頓和他的日曜軍團在這場雙方投入總兵力超過了千萬的大會戰中大放異彩的時候,魯道夫和錫德里克在做什麼呢?

  再次傳來輝星軍團的消息時,是在北冕座星系。

  烏壓壓的戰艦群遮天蔽日地通過躍遷門直接傳送到了北冕座星系的最外圍位置,排在最首位的是一艘和曙光號體型不相上下的巨大星艦,艦尾處的徽標是一個縮小的星圖。

  ——分裂前的人類聯邦勢力分佈星圖。

  是輝星軍團的雷霆。

  而在輝星軍團進行躍遷之前,它就被發現了……破曉號、曙光號和黯夜歌姬號聯合構建成的掃瞄體系不容小覷。

  事實上,這個不起眼星系所匯聚起來的武裝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外界對其的評價。

  在接通的立體影像通訊中,身穿黑金色軍服和藏藍色軍服的將軍兩相對視着,彼此都在對方的目光裡發現了審視之意。

  從“失戀”打擊中恢復過來、表示要越挫越勇的光球,夥同歌姬一起開了新的賭局,並且自作聰明地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最先說話的是主人”這一項上。

  然而,最先開口說話的……

  卻是錫德里克。

  “真正的自由平等——這就是你要奮鬥的目標嗎?”男人的臉部側線堅如磐石,出口的話語也是不帶有絲毫溫度的冷硬,“這個目標太容易被私慾帶偏了,所以……”

  “所以我必須要看著你完成這個目標才好。”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光球又是嚎啕大哭,還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麼“再也不相信情場失意賭場得意”的話了。

  它哭得實在是太悲痛了,連一向對它避之唯恐不及的歌姬,都同情地多看了它兩眼。

  Chapter 101:

  錫德里克向魯道夫提出的條件簡直可以用“苛刻”兩個字來形容了……其中赫然有一條就是“不得稱帝”。

  魯道夫欣然同意。

  西奧多則是對此大為不滿,但是等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輝星軍團都已經入駐主基地中,涇渭分明地和荊棘軍團相對而立……

  他再有什麼反對意見,也是為時已晚了。

  當仙后座政權戰敗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就像在屬國間引爆了一顆小型核彈一樣。

  繼被迫逃離出中央星域後,原聯邦勢力這次又遭受到了二重打擊……當然,不是沒有觀點認為,若是能得荊棘軍團或者輝星軍團其一相助,戰果或許將會大有不同。

  但是,沒有“若是”。

  而輝星軍團的最終選擇,則讓魯道夫和他之前的那場演講變得更加為人熟知起來。

  .

  在剛剛結束了中央星域會戰的星際空間中,被攔腰截成首尾無法呼應的兩截的聯邦軍悽慘無比地躲避着敵人的炮火齊射。

  這一角的太空背景已經被染成了熾紅色,萬千道光能炮軌跡和更多的射線攻擊狠狠地切割進陣型大亂的聯邦軍裡,效率不能更高地收割着同胞的生命……有些潰敗中的戰艦試圖再次撐起能量防護罩,但在壓倒性的強攻下根本無濟於事:被擊碎的質子防護罩像是被敲碎的玻璃,在各色的炮火還有射線攻擊中,散逸成迷濛霧氣,七彩斑駁得煞是好看,只是帶著的卻是致命的危險。

  “艦長!下令吧!”傳令兵在艦體的劇烈動盪中聲嘶力竭道,“我軍已經敗退了!”

  他所在的是一艘聯邦的後勤戰備運輸艦,因而在戰爭的一開始就處於了交戰雙方的後方,所以才能在己軍一敗塗地之時,得以沒有在第一時間陷入被圍困的戰爭泥濘。

  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投降?死戰?還是逃走?

  這是擺在艦長面前僅有的三個選擇。

  “撤離吧……”艦長掐斷了和指揮官聯繫的通訊頻道,聲音裡充滿了苦澀之意。

  臨陣脫逃乃是懦夫行徑,但如果是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內戰哄鬥而丟掉自己乃至全艦士兵的性命……

  若是由自己下令逃走的話,雖然污了自己名聲,卻能保全更多人的生命。

  至於“投降”二字,對於一向贊成於民主體制的艦長來說,更是被放在最後才考慮的選項。

  但他剛下了這個命令,先後撕裂了前鋒、中軍的帝國軍已經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

  一顆磁暴彈重重地爆裂在了運輸艦艦側,掀起的氣浪衝得這艘本就不十分靈活的星艦更是動盪不已。

  艦內的各項警報聲開始發了瘋地響了起來,它的光能電子系統被磁暴彈暫時切斷了,如今正處於了一種無措的混亂期。

  “撤後撤後——”艦長啞着嗓子叫,“避開……”

  一發粗大的光能炮擊中了這艘星艦的友艦,而且很不幸地命中了能源儲備艙:

  衝天的爆炸火光混着金屬被撕裂的哀鳴,匯聚成了一隻巨大的無形手掌,重重地抽飛了這艘運輸艦!

  艦長一個站立不穩,撲倒摔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主駕駛位之前。

  他掙扎着爬將起來,顧不得下令,在一把拽下了引擎推進器最大功率的同時,飛快設定好了和爆炸發生地相反的方向——

  接着,藉著第二波爆炸到來時的巨大推力,險之又險地暫時脫離這處馬上要膠着起來的戰場危地……

  與其說慌亂倉皇地、不如說他們運氣極好地逃出戰場之後,這艘運輸艦居然所受的傷損並不太嚴重,連引擎推進器和空間躍遷牽引器都基本能維持正常運轉。

  然而,艦長卻面臨着另一個嚴重的問題:

  ——去哪兒?

  在之前的逃離中,慌不擇路的運輸艦已經脫離了聯邦軍的大部隊……而在重新打開通訊器之後,卻在公共頻道里只聽到了一陣不祥的沙沙電流聲。

  ——是通訊系統被.干擾了?

  ——還是旗艦都出了什麼問題?

  ——……戰況如何了?

  這一個個的問題,在未能親臨現場的情況下,艦長一個都解答不出來。

  但等着他的還有一個問題需要立時解答:

  “我們下一個航行目標是哪兒,艦長?”傳令兵充滿信賴地看著自己的長官,他在之前的脫離戰中摔傷了額頭,現在都還有些血流不止,但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是啊,去哪兒呢?

  艦長這樣想著。

  重新返回戰場這條路肯定不通……而如果折返回仙后座星系的話,自己一定會被移交軍事法庭的吧?

  至於投降什麼的……更不在他的考慮範疇裡。

  一身軍服不整都顧不得整理的艦長打開了星系圖漫無目的地瀏覽着,心中不住權衡着是否要主動把自己送上軍事法庭。

  正在他幾乎要下定了決心時,他突然看到了北星天一處不起眼的星域,同時心中不禁一動。

  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個吞嚥的動作,艦長用還顫抖着的手指向了那處星域:

  “我們去……去北冕座星系吧……”

  他說完這句話後,又像是說服自己一樣補充道:“去找奧法裡斯將軍吧……我曾經跟隨過他一段非常短的時間……所以能肯定他是不會做出讓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這種事情的。”

  .

  事實上,在仙后座政權和仙王座政權第一次軍事衝撞結束後,就有不少的散兵游勇零零散散地向北冕座星系投奔而去。

  甚至在傳來了錫德里克·霍克斯並輝星軍團也加入北冕座星系的消息後,這股投奔潮更加明目張膽起來。

  魯道夫·奧法裡斯此前的那場演說,經由各種渠道流傳出來之後,借勢於他原本就擁有的不低的民心所向——兩者結合在一起,再歷經原議會被暴露出來的醜聞和雅各布的稱帝后,意外地產生了遠超想像的影響力。

  這當然是雅各布所不願意見到的。

  如果不是現在實在騰不出餘力,他一定會好好對付一下魯道夫和錫德里克的。

  還有那個……范倫丁。

  在三角自由同盟、安托共和國、南十字座帝國等等這些老牌盟國勢力被先後撲滅之後,如今在盟屬國中實力靠前的為:以軍事力量居首的魏瑪帝國、偏重於經濟實力的西格瑪共和國,以及兩者都有所兼顧的獅子座自由城邦。

  如今,在新議會和新帝國之間的第一次交戰結果出來之後,原先還遮遮掩掩、你推我就、牆頭草多處搖的站隊形勢立刻變得分明很多了。

  此次的結果……又一次地出乎了雅各布的意料。

  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宣佈結盟並持中立態度,近半數的盟國附屬於其,活脫脫地在仙后座星系的新議會和仙王座帝國之外生造出了一個第三方勢力。

  這還是沒有算上有着荊棘軍團、輝星軍團以及獅子座自由城邦作為盟友的……北冕座星系。

  深夜,德爾加達堡。

  初步實現了自己帝國夢的雅各布並沒有感受到太多的喜悅,反而那些一件接着一件的意外讓他充滿了雖然微小但卻連綿不絶的挫敗感。

  他站在窗前長久地凝視着外面的星空……皓潔的人造月球和四座始終光亮耀眼的人工要塞靜靜地懸掛在黝深的夜幕裡,就像是一年前乃至於更久之前那樣。

  他身後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在得到應允之後,來人才走了進來:“您找我?”

  雅各布轉過身來,看著手下這名得力的幹將:“聽說軍營裡有不少人心思都不安分起來?”

  “有一些,”溫世頓並沒有試圖在這種事情隱瞞對方的打算,雖然如實相告肯定會招致對方的不滿,“但是情況並沒有到了失控的地步……畢竟在您頒佈了封爵法令之下,人心都開始穩定了起來。”

  “……沒想到錫德里克居然……”雅各布語氣不帶什麼喜怒地說。

  “但若是他站到了新議會一邊,之前那場戰爭可能就不會贏得如此輕鬆了。”溫世頓說。

  “若是由你對陣他呢?魯道夫呢?”雅各布若有所思地盯視住了溫世頓。

  “打過一仗才會知道。”雖然這樣說著,但將軍的臉上卻顯示出了傲然的自信。

  雅各佈滿意地轉回了視線:“既然如此,那就先騰出手來對付那些企圖渾水摸魚的盟國們吧……我雖然沒想將整個聯邦都劃入帝國的版圖,但倒也不至於拱手相讓出如此之多的份額。”

  “明白。”溫世頓說。

  就在這位將軍想要離去之時,新任的帝國皇帝又喊住了他:

  “你不會也像魯道夫和錫德里克那樣做吧?我的公爵。”

  “不會的,”溫世頓無比真誠地看向了皇帝的眼睛,不出所料地在其中發現了自己恭敬的投影,“陛下。”

  而最後這兩個字的稱呼,終於讓他得到了最高上位者的滿意。

  .

  當被帶領着向葛蘭住的房間走去時,錫德里克下意識地扶握在腰間佩劍的掌心上都是一層虛汗,透過手套略微粗糙的質地彷彿都能讓劍柄感受到那股緊張。

  他想起了當初第一次和葛蘭見面的場景……也是被人這樣帶領着前行而走,因為對方來頭甚大的名聲帶著朦朧的期待和不自信的不安:

  然後,就是一眼淪陷。

  ——只是,當時下定了決心要護他一生快樂平安的自己……卻最終給他帶來了最大的傷害。

  ——又該如何才能……

  這段走廊並不悠遠,上將用沉穩的步子丈量完也沒有花了多少時間。

  摘取右手的手套後,他把手放在門外的指紋感應器上——他的指令是今天更早一點兒的時間輸入進去的——卻遲遲地沒有摁下去。

  現在是剛過了午後一點點的時間,按照葛蘭的生活習慣,應該是他午休的時間。

  錫德里克特意選了這個時間段過來,然而卻還是在門外佇立了許久……

  深深呼出了一口氣後,上將最終還是摁下了開啟鍵。

  厚重的合金大門悄無聲息地被向上拉起,外間起居室裡的少女正專心致志地翻着手裡的虛擬光腦。

  在門被開啟的一瞬間,女孩子的臉上就露出了驚喜交加的神情,她幾乎在看到男人的同時就扔掉了手裡的光屏,剛要張開嘴說什麼話來,就看到了父親的噤聲口型。

  平順了一下呼吸後,少女才輕到不能再輕地喊了一聲“父親”……而她眼神裡的驚喜退潮之後,也慢慢浮現出了一絲不安。

  大抵翹家的孩子在遇到思念已久的至親時,都會有這種驚喜大過忐忑但擔心仍在的心情。

  平時就少言寡語的上將沒有斥責自己女兒的意思,反而將她珍重無比地擁入懷中。

  一向被雙親嬌縱慣了的少女放下心來,在父親懷裡小小地舒出了一口氣,帶著點兒小女兒式的討好說:“爸爸在臥室休息……我先去找一下老師向他請教幾個問題?”

  她現在在跟着彌賽亞學醫,雖然進展不大但卻興緻勃勃。

  在得到了應允後,少女重新撿起被自己扔到沙發一角的光腦,朝父親眨了眨眼睛後離開了房間,還體貼地帶上了房門。

  錫德里克在女兒離開之後才環視了一下他們居住的房間:地方雖然不大,但物品擺設全是出自葛蘭之手。

  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細節,只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比如臨近房門而設的衣帽架,還有書桌一角處的插花……

  輕輕地摘下軍帽,上將按照平日的習慣掛回到架子上去,然後定了定心神,向裡間的臥室走去。

  然而,卻在房門剛被打開的時候,就撞進去了一雙淡藍色的溫柔眼瞳中。

  如同三十年前的一眼凝望……

  一樣。

  Chapter 102:

  由於一些顯而易見的原因,葛蘭最近的休息狀態都不是太好。

  彌賽亞在此前對他的例行檢查中,已經明確地告訴他,他體內的激素分泌現在正處於了不穩定的波動上升期……建議他可以考慮採用攝取人工合成信息素,或者培養艙體外孕育的方式,以防給他的身體帶來太大的負荷。

  但是這兩種提議,葛蘭暫時都沒有去考慮。

  無奈之下,彌賽亞只好交給了他一個裝有上將信息素提取液的掛墜。

  這個掛墜實在太小了,都迷你到了堪稱可愛的地步。

  “沒辦法,上次抽上將的血還是抽得太少了。”彌賽亞當時是這樣說的,“其實提取信息素的話,最好是用精.液,不過估計上將應該不會同意讓我取樣的。其實你之前應該聽從我的建議準備一點兒的……”

  葛蘭笑了笑,並沒有接醫生的話。

  “別說我沒警告你,”彌賽亞站起身來,依然是一副雙手插兜的姿勢,“即便有信息素提取物的安撫,也只能讓你多撐上幾個星期的時間……人工合成信息素沒什麼不好的,而且我這裡又有上將的信息素樣本,雖然做不到完全匹配,但是讓你平穩地度過孕期還是可以做到的。”

  “合成信息素能完全取代真正的信息素嗎?”葛蘭輕輕地問他,“人工合成信息素一直被聯邦禁止,據我所知,你好像也只有拿它度過發情期的經驗……所以,你該不會想拿我做試驗吧?”

  “……怎麼會呢?”醫生臉上的坦然非常真切,一如他的假笑一樣完美。

  葛蘭笑了笑:“……我知道的。”

  他凝神看了一會兒窗外:“……體外孕育的方式我也知道,如果還是缺乏父母一方信息素的話,大抵還是要靠降低乃至戒除胎兒對雙親信息素的需求來做到。這樣的孩子一般Alpha或者Omega的性徵都不會太明顯……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同意這種做法的。”

  彌賽亞緩緩地吁出了一口氣:“相信我,但凡我能為你做的,我都已經為你做了。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我沒必要欺騙你我做的這一切任何私心都沒有。只是,你就是有這種本事,讓你身邊的人想要對你好一點兒,再多好一點兒。”

  “我很感激你的援手。”葛蘭說,“不管是二十年前,還是現在。”

  又簡單地聊了幾句後,彌賽亞主動辭別而去。

  葛蘭伸手拿起剛剛被醫生放在桌角的掛墜,用指尖輕輕地描摹了一下它的邊緣——冰冷,但又帶著熟悉的氣息。

  他垂下眼睛,把掛墜握在掌心,拉開一側的抽屜,輕輕地放了進去。

  .

  自從結婚以來,這是葛蘭第一次主動離開錫德里克。

  他清楚地明白,若是自己仍然留在中央星域,不管是為了他和女兒的安危,還是為了雅各布提出的重新審理艾登政府任期間的反叛案,都會讓錫德里克再次被掣肘而行。

  而選擇了主動離開後,卻讓他放輕鬆了很多。

  對於和錫德里克的婚姻,葛蘭一開始是抱了非常牴觸的態度——出身於三角自由同盟的背景,讓他對絶大多數Omega必須要服從維促會的安排嫁給一個被分配而來的Alpha,無法產生一點兒認同感。

  他的父母本來也是希望能夠在本星域裡為他找尋一位真正情投意合的Alpha……按照慣例,雖然維促會擁有很大的分配權,但也會遵從某些大家族的選擇傾向。

  但是這次,維促會卻否決了他父母的所有提項。

  現在想來,應該是一種警告了。

  當經由維促會推薦的幾位候選人信息傳送到葛蘭面前時,他只是興緻缺缺地看了幾眼,便揮手把它們都推到一旁了,有一張還飄飄散散地掉落在了地上。

  “沒有看中意的嗎?”父親語氣故作輕鬆地問他。

  “有什麼區別嗎?”葛蘭沒什麼興趣去多看一眼,“中央星域、中央星域……全部都是中央星域。”

  阿泰爾將軍俯身撿起了地毯上的那張照片,上面的全息圖象是一個年歲算不上大的軍人……他怔了一下,翻過照片背面查看著信息:“……是個剛被任命的上將啊……霍克斯?這可不是什麼大家族的姓氏,我好像對他有些印象。”

  這是葛蘭第一次聽到自己未來丈夫的姓氏,而他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在婚姻已成定局的情況下,阿泰爾將軍卻是殫精竭慮地在維促會提供來的寥寥幾位人選中籌謀苦思,最終為自己的孩子選定了錫德里克·霍克斯。

  “這是一個責任心很重的男人,”父親這樣對他說著,“希望他會將你當成自己的一份責任。”

  葛蘭笑了笑,唇邊帶起的弧意卻很薄很淡:“有什麼區別嗎?總歸是要……”

  他停住了口,沒有說完後半句話:因為不想自己預測自己將來可能會走向悲慘的命運。

  而直到很多年之後,葛蘭才明白父親當時的苦心。

  在這個男人一口答應他不要子嗣的請求時——這一不要,就是十年。

  在這個男人雖然寡言少語但卻處處為他考慮時——這並非只是一時的新鮮感作祟。

  在這個男人得知他願意為自己一同孕育孩子時——那一刻的狂喜讓他不禁都發自內心的莞爾。

  在這個男人領兵出征卻傳來了由他親手鎮反三角自由同盟“叛軍”時——

  ……

  .

  當葛蘭再次從夢境中輾轉着醒來的時候,距離他好不容易睡着才過去了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

  他剛剛結束的夢境已經昏昏噩噩地回憶不起來什麼具體的內容,僅留下一陣難耐的心慌震得他不僅頭腦發麻,而且四肢百骸都躁跳得難以忍耐。

  花了不少時間平息下去皺緊的雙眉後,葛蘭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住了自己已經微見隆起的小腹……他當然知道,這是孩子在渴求父親了。

  而眼下的這種情況已經越來越頻繁地發生了……如果萬不得已的話,也只能拜託彌賽亞調試人工合成信息素了。

  只是——

  這是他的孩子。

  也許當初知道有這一天的話,就不應該做下懷孕的決定了。

  只是——

  明明當初是抱有了必死的心思的。

  就像是沒想到會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一樣,誰也想不到看似穩固的聯邦竟然有朝一日分崩離析如此。

  自己的預測……好像還從來沒有準過。葛蘭這麼想著,不過這樣也好……

  因為他似乎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很悲觀。

  在這些紛亂思緒的影響下,當那股熟悉的信息素氣息漸漸接近而愈加明晰時,葛蘭還以為只是自己又一次的錯覺。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目光從最靠近床的書桌抽屜上收回來:那裡的那個掛墜的確能讓他好過一些。

  但……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

  Alpha信息素的味道越來越強烈起來了……

  ——不要誘惑我……

  葛蘭忍不住又看了抽屜一眼。

  就在這時,臥室外傳來了一聲房門開啟的輕微機械音。

  葛蘭的心突然狂跳了起來。

  像是有着什麼呼之欲出的東西……盤踞在那裡。

  他半坐起身,輕輕地揉按着太陽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到了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刻。

  在上次,他的Alpha出征回來並未錯過因為有孕而帶來的生理性衝動。但是在那樣的一種情況下……

  不管是順應本能還是理性克制,都是一種折磨。

  從身體到心理上都拆碎了再粗暴地揉搓在一起的雙重摺磨。

  正當葛蘭想要自嘲自己兩句“好像一懷孕就不會發生什麼好事兒”時,臥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就一眼撞進了Alpha那雙深棕色的眼眸裡。

  葛蘭不敢置信地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眼瞳裡就難以控制地泛上了淡淡的水光……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問出了三個字:

  “你來了?”

  Alpha的回答也只有三個字:

  “來陪你。”

  而這三個字對於一向不說什麼情話的男人來說,已經算是能夠吐露心跡的話語了。

  葛蘭任由自己的視線粘在男人身上。

  他知道他們之間存在着無法忽視的過去和隔閡……那些經過他這麼多年來才看清是同樣是違背了他本心的傷害,早已在雙方心間結下了無法癒合的疤痛。

  只是,他卻也知道:男人當初的決定,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幾乎是保全了他的生命和家族的最後榮光的唯一可為之舉。

  不然還要怎樣呢?一同叛出聯邦,然後坐視自己的伴侶和子嗣被處以極刑,接着再被聯邦彼時不容抗壓的軍事實力碾成失敗者的泥沼嗎?

  這些年來……那些無處不在的深刻傷痕,雖然出發點和戳痛點並不完全一致,但卻同樣發揮着不知哪個比哪個更綿延更決絶的殤疼。

  好在,如今,他們……

  都邁出了走出來的第一步。

  雖然艱難,但卻有了新的希望和曙光。

  一如將要在五個月後迎接世界擁抱的——

  新生兒一樣。

  錫德里克站在那裡看著葛蘭,連他都不願意承認的內心中所缺失的那一塊,終於像是被一雙手拼接了上來。

  而現在那雙手,正虛虛地擱置在了他的身側。

  上將躊躇了許久,終於上前一步,以一種半蹲下的姿勢執起了伴侶的手。

  葛蘭被他的舉動微微地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指卻被男人緊緊地握持在胸前。

  他詢問性地看向了男人的眼睛。

  錫德里克定定地看著他:“……可以嗎?”

  ——我以後可以繼續陪在你身邊嗎?

  因為長久地沒有得到回應,上將的臉上雖然沉靜如水,但內心中的惶恐卻從未像如今這樣嚴重過。

  他和葛蘭之間雖然也經常聚少離多,但那都是因為他有軍務在身的短暫別離……這次雖然兩個人分開的時間並不長,卻是葛蘭第一次主動離開他。

  最先愛上、愛戀越深的那個,越容易患得患失地失去主動權。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無關Alpha或者Omega的身份。

  葛蘭定定地看著錫德里克:男人半跪下的姿勢彷彿和三十年前的他重合起來。

  當時肩上的金星還只有三顆的新晉上將,就是這樣跪在他面前,鄭重無比地說:“嫁給我……”

  得不到他的回應後,又硬邦邦地加了一句:“……可以嗎?”

  當時的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好像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因為那個答案只是隨口作應的而已。

  而現在這個“可以嗎”……又該如何回應?

  “這是你來這裡的原因?”葛蘭輕聲問他。

  然而,兩個人都清楚這句話裡的“這裡”指的並不是這間不大的臥室,而是更大更廣的北冕座星系,和隱藏在星系背後更宏偉、更深遠的信念。

  “我相信你的選擇。”錫德里克答道。

  葛蘭轉動了一下被錫德里克抓在手中的手指,輕輕地反手握住。

  “我願意相信你。”他說。

  男人小心地在他指節上落下了一個吻。

  .

  新議會的潰敗讓自身陷入了更加兩難的境地:無法前進,更無法後退。

  對於這個政權而言,最難堪的並不是被迫逃離出中央星域,而是逃出中央星域的權力體系中,唯獨缺少了軍部的支持。

  這並不是說新議會的軍事實力全無,最起碼能受其直接支配的中央星域戍衛軍團以及部分憲兵部力量,還有着不俗的戰力。

  他們少的是……來自軍部中堅層面的、真正掌控了民心軍魂的旗幟派人物。

  諸如軍部的兩大巨頭和三大軍團長。

  一向堅決地支持民主共和精神的統帥長馬歇爾,原本將繼續捍衛這份榮耀的重責寄託在了魯道夫·奧法裡斯身上。在他的謀劃中,這位軍功與人望並重的三星上將完全可以擔當起這份職責,再加上原則分明的錫德里克……這樣的安排,對陣上野心漸長的雅各布,也是能與之相抗衡的。

  但是老元帥千算萬算,唯獨漏算了議會這個豬隊友。

  長堤蟻穴、自毀長城……所能指代的極致也不過大抵如是。

  當日魯道夫的被逼反,壓得馬歇爾心神巨震、口吐鮮血。等到剛一醒轉過來之後,又知曉了亞當號的叛出消息……

  好不容易醒來的老人幾乎沒費什麼事兒地迎接來了第二次搶救。

  等到他再次恢復清明之後,身邊陪伺的子孫們已經不敢再向他透露什麼外界的信息了。

  而一直有着不祥預感的老元帥,最終還是輾轉得知了人類內戰以來首場戰役裡新議會的戰敗,還有……

  錫德里克的選擇。

  捍衛議會卻最終被艾登個人的不智之舉斷送了全部前程,接二連三的打擊一次比一次沉重……在晚了兩三個月後仍然得知了大致局勢的馬歇爾,最終卻只是慘然一笑,連口鮮血都無法吐出。

  心脈寸斷,不過同此。

  早在逃離中央星域時,以埃德蒙為首的穩健左.派就提出過設法接應統帥長一同離開的建議,只是當時艾登被雅各布的突然倒戈驚亂了心神,無論如何都想要先保得自己小命再說。

  “回頭收復首都星也是一樣的!”議長大人堅持道。

  至於雅各布對馬歇爾的態度,則是要醫生給醫生,要特效藥給特效藥,其餘等各色物質,有求必應、一應俱全。

  只一點:

  不准他離開病房大門。

  “我知道您老當益壯,”雅各布溫和地勸說自己昔日的同僚兼對手,“但凡事也要養好身體才能再做籌謀不是?”

  ……但是,在他若有若無的消息透露下,馬歇爾又如何能安得下心來養什麼病!

  宇宙歷四千一百三十八年三月十三日,人類聯邦爆發內戰四個月後,原聯邦統帥長馬歇爾因病逝世。

  延襲了原聯邦舊稱的伊特諾帝國皇帝雅各布,下令舉國哀悼,並授予老元帥帝國一等公爵的終身爵位。

  而這就像是一個信號,人類自此正式進入了內戰頻發的混亂黑暗時代。

  Chapter 103:

  “再來!”

  被反剪住雙手圈在男人懷裡的夏佐不服氣地說。

  自從在和莉莉絲那次對戰裡成功地發現了左眼中生物機械的新用法後,他就一直想把這種能力運用到實戰裡去。但一開始的時候是很難出現那種感覺或是區分不太出來和“一擊必殺”的差別,然後好不容易適應了以後又把握不好那種感覺出現的時機……幾經努力之後,他終於能將它運用到實戰中了。

  ——或者他以為他能夠。

  而在他與同伴的較量中,想要取得勝利根本用不到這種能力的使用。如康納德等人,則是又不願也不敢和他動手。

  夏佐倒是想和上次打得很暢快的莉莉絲多比試幾番,只是……這種比試如果被他的Alpha知道後,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上次在倉庫裡那回荒唐,至今都讓他印象深刻得難以忘懷。

  所以,合適的人選只剩下了一位:魯道夫·奧法裡斯。

  但是和這位Alpha比武的話,似乎結果也只剩下了被既定般的一種。

  魯道夫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的Omega最近總愛找他比武,但他每次都是態度端正的有求必應,並且按照對方的要求全力施為。

  然後……每次都把夏佐贏得很徹底。

  隨着一次兩次比試的進行,魯道夫心中也犯起了嘀咕:他之前不是沒有和夏佐交過手,當然能看得出來夏佐隨着時間增加的經驗和技巧,以及——

  每到關鍵點時動作接續上的不協調和短暫的停頓。

  這種不協調和停頓其實出現的間隔非常之短,用轉瞬即逝來形容也毫不為過,而且其後接續而來的往往是非常迅烈剛猛的攻勢……若是換了旁人的話,就此落敗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這種轉瞬即逝,在魯道夫眼裡看起來就是莫大的破綻,哪怕其後的攻擊再凜冽,那也是破綻之後的攻擊。

  所以,在又一次輸掉之後,夏佐又喊出了“再來”這兩個字。

  “其實我更希望你能在我們一起做別的事情時,衝我說這兩個字的。”魯道夫輕輕鬆開了被自己抱在懷裡的夏佐,不無遺憾地說。

  “什麼?”夏佐沒能立時反應過來……但他好歹也不是未識雲雨的初哥了,略一思索之後便明白了男人的暗喻,便不禁有些面紅耳赤起來。

  “我說你這是怎麼了?”魯道夫問道,“好端端地突然纏着我比試身手也就罷了,怎麼攻上來的時候還畏手畏腳的?”

  夏佐正想要整理一下思路,和男人探討一下他對生物機械新用法的理解,就聽到對方用一種嚴肅正經到不行的口氣說:

  “難道……你這是發情期又要到了?”

  此時,距離夏佐上次的發情期剛過去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夏佐本就因為一次次打不過對方而產生了很大的挫敗感和對自己努力方向的不確定感,被他這樣一問,心裡的鬱悶之情再怎麼樣也壓抑不住了。

  再加上他對“發情期”這三個字的觀感一向於“麻煩”、“費事”、“累贅”等評價聯繫在一起,所以當即就毛了:

  ——發情期?難道我是個Omega所以任何事情就都能和發情期扯上聯繫嗎?!

  只是他秉性一向內斂,所以生了氣也會獨自一人發悶。

  反應在行動上,就是沉下了臉,一言不發地向門外走去。

  ——連門都沒摔一下。

  魯道夫以為他只是臉皮薄,因此並未將他這種連鬧彆扭都說不上的小情緒放在心裡,同時決定在晚上的時候好好安慰一下他。

  至於是哪種形式的安慰嘛……

  不可說。

  但是,魯道夫卻沒有想到晚上的時候,卻沒能在房間裡找到人。

  接通了通訊器聯繫上人後,夏佐也只是口氣淡淡地說自己今天晚上要和彌賽亞睡。

  在這種小事兒上,魯道夫還是很願意尊重夏佐的想法的……雖然他很不情願。

  對於彌賽亞,夏佐一向是略微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不過他現在沒在發情期,因此可被彌賽亞吐槽和擠兌的地方就少了很多。所以在偶遇彌賽亞並且發現他情緒也不太高漲後,第一反應本着“大家心情都不好那就一起聊一下”的樸素願望,先開口跟他打了個招呼。

  不過他打完這個招呼後就後悔了:彌賽亞是誰啊?那是典型的“既然我心情不好那就讓你心情更不好,這樣我才會心情好”的主兒啊。

  但……今天的彌賽亞居然沒開口毒舌什麼,而是掀了掀眼皮,簡單地回了他個招呼。

  沒少受過他“言語傷害”的夏佐當時就呆立在了那裡,幾乎受寵若驚到快要落淚了。

  “……你是在跟我打招呼?”夏佐懷疑地看了看自己身後。

  “還沒到發情期你說什麼胡話?”彌賽亞毫不客氣地說。

  ——我靠,又是發情期!

  “發情期怎麼了!”夏佐聞言就炸毛了,“因為我是個Omega就句句不離發情期嗎?!”

  他吼完這句話就挺直了身體,做好了迎接彌賽亞不憋死人不罷休的挑戰。

  沒想到……彌賽亞居然定定地看了他不短一段時間,隨後嘆了口氣:“確實……難道說起Omega就句句不離發情期嗎?”

  夏佐驚得都快悚了,想都不想地說道:“你自己就是個最愛研究發情期的醫生你問誰去?!”

  他至今都還記得第一次聽到彌賽亞說的那個“小白豬理論”時,世界瞬間都變成一片灰暗了的感覺。

  “呵呵,”彌賽亞假笑了兩聲,“一起吃個晚飯?”

  “……………………”夏佐都忍不住想要掐自己一下,驗證這到底是不是現實了,“……好。”

  而在晚飯時,彌賽亞總算好像回覆了正常。

  他慢條斯理地叉了一小塊飯後甜點,嘗了一口後就一臉嫌棄地推給了夏佐:“只有……”

  “只有小崽兒才喜歡吃這種東西?”夏佐萬般無奈地接上了他想要說的話。

  彌賽亞挑了挑眉,吩咐家務機器人收拾殘羹剩飯,然後延續上了之前的話題:“將Omega和發情期聯繫到一起的原因,其實並不是發情期本身的存在,而是因為長期以來對Omega的認識,或者說是‘Omega無用論’。”

  夏佐大致明白了彌賽亞想要表達的東西:“Omega能做的事情也很多啊……總不能因為能生孩子就只能生孩子吧?”

  “跟Alpha相比,Omega要更敏感,精神力量也更堅韌。”彌賽亞說,“一直以來,都認為只有Alpha才會發展出來什麼能量譜系……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對啊,夏娃就說我有光甲專精、能量震盪、感知探測、精神控制,還有……”夏佐贊同道。

  “打住打住!”彌賽亞不耐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是個變態。”

  夏佐:“……”

  “這麼說你好像是有一點兒不太禮貌,”彌賽亞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語言,“應該說……你是個例外。”

  “好吧……”夏佐接受了他的糾正。

  “你這一副勉為其難的表情是幾個意思?”彌賽亞假笑了一下,“要知道,即便是對於Alpha來說,能發展出來一項能力譜系就已經很難得了好不好……這麼欠揍的話,幸虧你是在我面前說的。”

  “說起來這個,進化藥劑應該能起到很大作用?”夏佐明智地沒有繼續和他爭論下去。

  “進化藥劑目前並不是百分之百生效的,”彌賽亞說,“而且這種後天激發出來的能力進步的空間也不大。”

  “你說‘目前’?”夏佐抓住了他話中的某個詞。

  “當然,”彌賽亞揚了揚下巴,“現在可是有我在研究,擴大普適性什麼的不過是早晚的事情……不要再打岔了,關於能量譜系,你瞭解的有多少?”彌賽亞問。

  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夏佐向來是瞭解多少都不嫌多的,想都不想地回答道:“強化系、防禦系、專精系、修復系、操控系、感知系、攻擊系……一共有七個分支方向。”

  “背得挺熟啊。”彌賽亞說,“強化、防禦、攻擊和專精,這是Alpha最容易發展的方向。但是修復、操控、感知——尤其是感知,如果在等同的情況下,Omega其實更占優勢的。只是……都不知道多久沒有對Omega進行過相應的系統訓練了。”

  “Alpha、Beta和Omega的出現是進化的結果,”醫生繼續道,“沒有一種進化會是無用的,否則的話早就在嚴酷的宇宙環境中被淘汰了……現在看來,如果Omega的處境不被改善的話,被淘汰也是遲早的事兒。”

  “我覺得你說的沒錯,”夏佐說,“一個人的強大與否並不取決於他的身體素質,而在於他的頭腦、精神、意志力等等這些東西。像是科研、藝術、文學、娛樂等等,也是社會不可或缺的部分……沒聽過誰把‘發情期’或者‘生孩子’當成正職工作來做的。”

  “但是,要改變這種長期以來形成的觀點,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彌賽亞用一種少有的嚴肅語氣說。

  “但是,這是我們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嗎?”夏佐堅定地回應他道。

  說起來,他們兩個之間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和諧友愛的談話氛圍。

  而這種輕鬆的談話氛圍一直持續到了倆人同床而眠。

  ——是的,同床而眠,雖然並沒有共蓋一張被毯。

  因為難得的意見一致,夏佐對彌賽亞漸漸去除了之前的提防之意,兩個人之間的談話也越來越放鬆,最後的吐槽內容甚至包括了魯道夫和康納德兩位的言語不妥上。

  相較於他們之間的輕鬆和諧,魯道夫和康納德兩個人的再次相遇就不那麼友好了。

  “獨守空房”一日的魯道夫第二天在基地裡遇到康納德時,忍不住給了對方冷冷一瞥。

  ——兩次了,都已經兩次了!自己管不好自己的Omega,還連累到長官……真是一看他就不順眼。

  在彌賽亞的訓練下對“察言觀色”這個技能的瞭解日益加深的大校,這次看懂了長官眼神裡的不滿,連猶豫都不帶猶豫地行了個軍禮就問道:“大人,您的心情不好嗎?”

  “嗯。”魯道夫簡單地應道。

  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沒看到夏佐後,康納德自作聰明並且聰明對了方向地說:“您這是和夏佐吵架了?”

  “沒。”魯道夫惜字如金地回答。

  “哎呀不要不好意思嘛,”康納德渾然沒有察覺到長官的不愉快,“和我探討一下說不定能給您帶來一些啟發。”

  “你?”魯道夫又瞥了他一眼。

  ——你連自己的Omega都搞不定。

  “對啊對啊,”康納德毛遂自薦道,“別看我平時比較粗心大意,但我好歹也是基地裡少有的幾個有Omega的Alpha,您不找我討論找誰討論……”

  自從他強吻彌賽亞成功後,就時不時地抓住機會去偷個吻什麼的,並且因為這種暫時標記自覺地把自己歸入了“有Omega的Alpha”那一類,同時為之深深地自豪着。

  這時,正好錫德里克正從基地的大門裡走入,立刻被康納德熱情洋溢地叫了過來:“霍克斯將軍!過來!快過來!”

  錫德里克看了一眼和他站在一起的魯道夫,覺得有必要賣給後者一個面子,便走近了兩步:“嗯?”

  ……要了親命了,康納德想,這兩位一個比一個悶騷一個比一個話少,這樣下去夫夫關係不和諧那是妥妥兒的……

  ——看來,這種情感和人生導師的職責,還真是必須要由自己承擔起來才行呢!

  想到這裡,他馬上責任心爆棚地開啟了三位Alpha間的話題:“如果自己的Omega生氣了應該怎麼辦?”

  錫德里克立刻看了魯道夫一眼。

  魯道夫皺了皺眉:“夏佐沒有生氣。”

  錫德里克隨即掃了魯道夫身後一眼。

  魯道夫:“……”

  “哄。”錫德里克說。

  “怎麼哄?”康納德問道,他覺得結婚最久的錫德里克在這方面應該較有經驗。

  錫德里克沉思了一下,這次終於不再說只有一個字的話了:“多做。”

  康納德頓時沒有參與討論的資格了。

  “有用?”魯道夫問。

  “嗯。”這次又是一個字。

  ……下次找他們聊天絶對要在酒場上談,康納德痛苦地想,而且這麼說起來的話,自己好像還不太夠資格參與到他們的談話中。

  好在這個談話並沒有持續下去。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已經走到了會議室前,另一方面是鮑曼帶來的兩個消息:

  馬歇爾統帥長的去世,和……

  魏瑪帝國國王和西格瑪共和國元首遇刺身死。

  Chapter 104:

  不管是魯道夫還是錫德里克,對統帥長馬歇爾都是相當敬重的:這位老元帥人品高潔、克己奉公、以身作則……但在對上艾登和雅各布時,卻是恰恰應了那句老話:好人命短。

  因此,在聽到傳來他病逝的消息後,兩位聯邦前上將均陷入了沉痛的默悼情緒中去。

  一時間,都沒誰去注意第二條消息了:明明從重要性來說,它要更甚一籌的。

  “殺人不過頭點地,”魯道夫說出口的話語裡帶著冷意,“但雅各布這樣生生把人逼死,未免太……”

  儘管馬歇爾病逝的真正原因並沒有被透露出來,但對此二人瞭解至深的魯道夫,只需稍加推斷,便不難猜出事情的真相。

  “且看他一時猖狂,”錫德里克也冷冷地說,“早晚要討上這筆債。”

  對於如今烽煙四起的混亂局勢,他們此前就曾多有討論。自然也說到了各方勢力可能的應對之舉,其中自然會包括雅各布。

  西奧多一口咬定他會採用“斬首行動”。

  “現在的局面對他來說是最尷尬的,”男人信心滿滿地說,“他不可能將原有的聯邦都掌控得死死的——上千年前,日益勢大的屬國和聯邦之間的矛盾就開始激化了;他同樣不可能任由那些屬國藉著自己這次‘創造出的機會’獨立出去,這樣他的皇帝夢可就做的不那麼完美了。可是在和仙后座的新議會間的勝負還未分出之前,讓他現在騰出手去對付那些挑事兒的盟國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又不能放任它們發展壯大……這種情況下,刺殺首領是一種多麼老套卻又有效的選擇啊。”

  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西奧多才堅持讓范倫丁即刻返回獅子座自由城邦,並且在對方離開之後毫不掩飾地坦承道,其目的並不是為了讓范倫丁救下他那位城主父親,而是“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也好讓他及時控制得住局勢”。

  而緊隨着這兩條消息而來的,則是仙王座星系政權和仙后座星系政權軍事力量間第二次碰撞的開始。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戰爭的主動方和被動方完全顛倒了位置:

  新議會處於了收縮防禦的態勢。

  “不用懷疑什麼了,暗殺事件一定是雅各布的授意。”西奧多瞄了一眼最新送到的情報說,“不然他怎麼好安心收拾新議會呢?”

  “仙王座和仙后座離得太近了,”鮑曼感慨道,“且不論它們兩個的恩怨溯源,單從這麼近的距離上看,也是一個咬死另一個的節奏……誰會贏?”

  魯道夫和錫德里克對視了一眼,均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雅各布和它的新帝國。

  .

  到了兩天後戰況最激烈的時候,一封來自新議會的“告全民書”被發至了脈衝信號能夠輻射到的所有地方。

  說它是通告已經不太合適了,這儼然是一封言辭懇切的請求信。

  這封書面請求中曆數了聯邦自建立起的歷史——這都可以追溯到古地球時代了,四五千年來的時間長河被描述成了人類的勵志抗爭史,煽情而又克制,動情而又理智……其間當然少不了對人類最寶貴的民主自由兩大精神的堅守,還有對新帝國這種倒退政體的指責。

  在這封書信的最後,新議會的代議長埃蒙德飽含深情地寫道:“過去的四千多年裡,也許議會的一些所作所為偏離了民眾對它的期待,但始終沒有改變的是我們對共和精神的追求……在這個行將分崩離析的前夜,我們呼籲大家能夠團結起來,找尋回先祖們用生命換來的榮光:我們將會用生命捍衛你們重新交付給我們的信任。”

  “這段話比你之前說的遜色多了,”西奧多搖頭道,“埃蒙德實在是被逼到絶境了……他資材算不得出眾,只是熱情的話,是沒辦法面對咄咄逼人的雅各布的。”

  埃蒙德當然不會指望這封被詞藻堆砌起來的空虛之詞能打動那些各方勢力大佬們,這番話只是說給民眾聽的,畢竟聯邦四千多年來的傳統和歷史在那裡擱着,不少民眾還是很認同共和體制的。

  是民主還是獨.裁,這也是新議會能否搶佔住道義制高點的關鍵。

  “這封信說的還是太空了點兒,”道森說,“像是腐敗案這種民眾最為關心的話題,只是被含糊隱晦地提了一下,而且說的好像是不小心犯的、無足輕重的小錯誤一樣。”

  “埃蒙德應該也不想這麼說。”魯道夫依據自己對這位前內務部長的瞭解道,“看起來他現在對議會的掌控力跟艾登比起來,還是打了不小的折扣。”

  “呵……那條玩弄權勢最後反被人玩的老狗。”西奧多不屑地評價說。

  除了這封言辭懇切但內容稍顯空洞的“告全民書”外,對於那些各方勢力的大佬們,新議會當然不會指望一番好話就能引得他們感動地前來相助。

  因此,在隨後附上的非公開信件裡,埃蒙德代表新議會提出的條件就實在多了。

  或者用“豐厚”這個詞來形容也並不為過。

  比如對於目前踞於北冕座星系的兩大軍團長,新議會開出的條件赫然是:抹清此前一切不妥行徑,許以軍部統帥長和國防部長擔職的同時兼任軍團長職位,以及——

  為六百年前的李斯特將軍叛亂和三角自由同盟反叛翻案。

  這三條是最吸引人眼球的,連西奧多都沒有想到新議會的決心居然大到如斯。

  但他隨即便想到了原因:若是此時再瞻前顧後的話,恐怕連許出這種條件的資格也沒有了。

  想必發向其它盟國的條件應該會差不多。

  事實上,新議會對北冕座星系提出的“招撫”條件是最優厚的:畢竟這裡有着兩大足可以一當十的主力軍團,而且魯道夫向來以品望飽受讚譽,錫德里克雖然在口碑上毀譽參半,但在打仗上卻是一把好手。

  故而才拋出了一枝如此誠意十足的橄欖枝。

  “不可!”這是西奧多的第一反應。

  且不從大局形勢上做判斷,單就他的個人感情來說,這小半年以來的生活狀態簡直是他夢寐追求的,眼看鴻志得展怎麼甘心重新受制於框架之內?

  錫德里克看向了魯道夫,明顯在等後者的看法。

  “……不可。”魯道夫略一思忖後也這樣緩緩說道,“依照他們對我們提出的條件來看,就算對其它盟國開出價碼打過折扣,也會讓聯邦對盟國的掌控度進一步降低……這樣的一個政府,又該拿什麼來保證他們口口聲聲追求的‘民主自由’?”

  “他們想要保證的只是自己手中還能握有權勢罷了。”錫德里克沉聲說。

  西奧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目不斜視地看向會議桌正上方緩緩懸浮轉動的人類勢力星路圖。

  “難道我們只能坐視內戰的進一步擴大嗎?”道森忍不住道。

  這只是新議會和新帝國的第二次交鋒,可以預見的是,儘管仙后座星系政權軍事實力偏弱,但憑藉著一次戰役便能將其徹底擊敗也絶無可能。

  緊隨其後的,還有環伺而立、虎視眈眈的諸多盟國……

  更不要提魯道夫等人追求的普適平等。

  “這正是我們發展壯大的最好時機。”西奧多不以為然地說。

  眼下這種局面的形成,還有他於其中稍加推動的結果。

  雖然仍未能達到他所預期的最佳效果,但能讓現在的北冕座星系暫時沒有進入主戰場進行毫無意義的損耗,已是足以讓他滿意的了。

  古有“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說法,而他們所面臨的這條道路,已經遠遠超越了“萬骨枯”的程度。

  而他們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道路,縱有不忍,也只得一步步地走下去。

  .

  針對現今的大勢進行過討論並且擬定出相應的可能應策後,這個並不冗長的會議就結束了。

  魯道夫就是個不愛說廢話的人,錫德里克加入之後,更是把開會簡短這一風格發揚到了極致。

  擺在他們面前的事務還很煩亂,單單不斷有投奔而來的士官和民眾們就是一項大工程了:辨明出他們中有無帶著別有目的來接近的,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又該如何處置,如果是誠心歸服的又該如何安排他們在軍中的職責抑或是社會中的分工等等……

  而在得到了夏娃傾囊相授的所有基因學以及生物能量方面的研究積澱後,彌賽亞在此基礎上所取得的成果用“一日千里”來形容也毫不為過。

  畢竟六百年前的研究內容,儘管有着不少讓人沉醉不已的前瞻性成就,某些基礎性思路和研究路徑卻是落後於現在了。

  對這一新一舊的兩者能夠進行最大程度的融合和集大成者,則是非彌賽亞莫屬了。

  其中有關基因進化藥劑方面的進展,在得到了路德維希整個家族的傾力相助之後,也開始有了令人驚訝的進步。

  最明顯的部分在於之前的基因進化藥劑沒有進行過任何細分,一針下去誘導哪方面的能力譜系產生進化,完全是聽天由命的事情。

  但如今,第一批強化系基因進化藥劑的臨床研究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

  雖說強化系的能力譜系是最普通、最廣泛和擁有人數最多的,並且不會出現什麼異能,但這種誘導劃分的成功卻是具有着里程碑意義的。

  ——它證明了基因進化藥劑細分誘導的可行性。

  .

  自從上次比試身手中鬧出的不愉快後,夏佐就再也沒有找魯道夫“打過架”。

  他其實自己也知道,男人當日的說法只是無心之言,但就連他對Omega都有着這樣一種模式化的思維方式……

  只是夏佐卻忽視了一個問題:魯道夫並不是對於Omega都會聯想到發情期上去,而是只對“夏佐”這個Omega會有這個想法。

  至於錫德里克當日提議的“多做”這兩個字的建議,魯道夫雖然有些心動,但他卻思及到夏佐一直對j□j並不是太熱衷,如果逼之太急,可能還會收到適得其反的效果。

  在性.事上,他一直希望能達到雙方都主動並且因之樂在其中的狀態。

  所以,在和夏佐坦誠地談過一次,他很快找到了對方的心結。

  “我從未有過看輕任何Omega的心態,更不用說你了。”魯道夫說,“我欣賞你、看重你、在乎你……我那天的說法有不妥之處,這出自於我對你的情難自禁,並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他這樣一說,原本就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的夏佐更是不好意思和他鬧彆扭了,反而順着這個話題和他討論了一下自己和彌賽亞對於Omega身份和社會地位的看法。

  “你們的想法很有觀點性,”魯道夫思考了一會兒後說,“其實之前關於Omega無法擁有能力譜系的說法,我就有一些懷疑。現在彌賽亞正在做基因進化藥劑方面的研究,這會是一個好機會:不管對我們來說,還是對Omega來說。”

  說到這裡,倆人還對如今整個人類社會的幾方勢力進行了簡單的交流。

  夏佐思考問題的方式一向敏鋭直接,偶有幾句話,會讓魯道夫都有被啟發之感。

  到了最後,夏佐突然有些欲言又止了起來。

  “怎麼了?”魯道夫摸了摸他的髮絲,而後將指尖撫至他後頸處輕輕按摩揉捏。

  夏佐輕輕地嘆了口氣:“……其實我一直很擔心妮娜,她現在跟着溫世頓,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自從來到北冕座星系後,他就幾次試圖聯繫妮娜,但卻沒有一個能聯繫得上的。

  “還有,”夏佐又嘆了口氣,“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仙后座星繫上的伊文家。上次戰爭主要是在仙王座星系和仙后座星系的交界處進行的,這次都快達到仙后座本星域了吧?……不知道他們還好不好。我還答應過伊文,如果有機會就幫他看看他的兒子。”

  “為了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我一直在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更強大。可是每當我覺得自己強大了一丁點兒後,就有了更多想要保護的人……”

  男人把有些沮喪的愛人擁入懷中,沉聲說道:“你還有我在,你想要保護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都是我願意承擔的責任。”

  Chapter 105:

  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的兩起遇刺事件,撥動了合作本就不太緊密無間的盟國之間的那根敏感神經。

  這種事件對於秉承了共和體制的西格瑪來說還好,對於沿襲着帝制且軍政集權較為統一的魏瑪帝國來說,則是讓其當即就陷入了權力震盪的漩渦中。

  ——對於幾位帝國繼承人而言,當務之急並不是找出真正的兇手和其背後的組織,而是誰能登上那把突然被空閒下來的王座。

  而在盟國間鬆散的同盟變得愈發不穩固之時,主動發起攻勢的新帝國已經打到了新議會所在的仙后座星系的本星域邊緣上。

  當日新議會選擇仙后座星系作為被逼離中央星域後的落腳點,除了這個星系距離中央星域較近之外,還因為它對於聯邦政權的支持和擁護力度一貫很大。

  這裡的擁護和支持不僅包括了執政府,還包括着各個經濟實體公司以及民眾們。

  比如母公司位於仙后座星系主星卡西奧星上的、在礦石產業排名非常靠前的麥拉迪公司……據傳這家公司有着聯邦政府的部分股份,這也是它能夠在各個資源星的礦業開採上都能插手進入甚至被大開綠燈的原因。

  當然這些消息都是從它的競爭對手處傳來的,真偽性究竟有幾分……在沒有得到麥拉迪公司的公開表示或承認之前,誰也說不得太準。

  且不論關於關於公司背景等這種小道消息,眼下麥拉迪公司的高級經理漢密爾頓正面臨着一項重大抉擇。

  當新議會和新帝國的第一次戰火燃起之時,他和自己的伴侶之間就曾在這個問題上進行過爭執:

  “我們應該去北冕座,”伊文堅持道,“這裡離戰場太近了。”

  “因為夏佐在那裡?”漢密爾頓問道。

  夏佐和魯道夫聯姻的消息並不是個秘密,況且當日上將還是從他們家把夏佐帶走的。而在他們二人確定婚姻的消息傳來之後,倆人還為此由衷地高興了好久。

  “對,因為他在那裡。”伊文輕聲重複着丈夫的話,“……我有一種直覺,我們不能留在這裡。”

  “直覺?”漢密爾頓當時是這樣回答伊文的,“直覺不能用來做決策依據,親愛的。”

  這次,伊文又提出了相同的提議。

  “我們真的不能留在這兒了,”他憂心忡忡地說,“雖然螣蛇A星現在離戰爭區域很遠,但是我總覺得繼續留在這裡,不是什麼好選擇。”

  “話雖這麼說,”漢密爾頓有些為難,“先不說現在離開的難度有多大,就算是我們到了北冕座星系又能怎樣?這意味着我們要丟棄現在所有的生活包括我的職位……而放棄這一切的全部只是因為我們曾經認識夏佐?”

  “放棄這一切是因為有新的生活在等着我們。”伊文認真地說。

  就在漢密爾頓猶豫的時候,卻有了離開仙后座星系的機會:原本負責某個並算不上偏遠星系的同事在一次異星生物的突然襲擊中因公殉職,公司決定撤回該個據點。

  因為來襲的異星生物是在整個宇宙中都臭名昭著的奇美拉,雖然還只是零星來犯,並且在當地戍衛軍團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後將之殲滅,但不少居民已經人心惶惶地開始準備逃難。

  麥拉迪公司自然也準備儘早撤離……漢密爾頓便是因為此前在組織拉斐爾星系的緊急撤離中表現出眾,因而被作為優先目標所考慮了。

  漢密爾頓在接到了新的職務後,默默地帶上了伊文一同上路。

  他打算組織完撤離事宜,便帶著愛人悄悄趕往北冕座星系。

  伊文最後幾句話打動了他:世道如此混亂之下,想要找到丹尼爾,就期盼着夏佐和魯道夫將軍還記得當年的情誼吧!

  .

  在中央星域附近發生的人類內戰還未平息,緊接着爆發開來戰爭陰雲的是魏瑪帝國。

  帝國國王正屬年富力強的鼎峰狀態,他最屬意的王位繼承人是聰慧的幼子。

  而且這個小王子除了聰慧早熟還有為新後所出之外,還有國王最喜歡的一點:足夠年幼。

  但在國王被暗殺猝然死亡之後,第一個前來陪他的兒子就是這個幼子。

  作為老牌的軍事重國,魏瑪帝國的軍力不容小覷……反映在奪位之爭上就是衝突異常激烈。

  而且這場動亂已經波及出了魏瑪帝國的範圍,不少和它“交好”的屬國紛紛頗有興趣地插手了其內戰之中。

  ——反正新議會和新帝國也在打仗,等嗅嗅這邊的利益夠不夠美味後,再決定如何謀取另一方的利益也不遲!

  一片烽火。

  原伊特諾聯邦統治四千多年來的維穩局面持續太久了,如今局勢一有突破,再加上某些有心人若有若無地推波助瀾……

  那些被壓抑太久了的分立情緒立刻像是失卻了阻隔的洪水一樣洶湧瘋漲了起來。

  所謂“合久必分”,指的大致便是這個階段。

  那何時才能迎來“分久必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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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報信息一天比一天傳過來的頻繁,因為人類所在的整個星域彷彿都被這種愈燃愈烈的好戰情緒籠罩了。

  新帝國和新議會之間、魏瑪帝國的王位爭奪、各個盟國突然如夢初醒般地意識到這是擴張自身和吞噬弱小的最佳機會……

  這種情景在剛出現時,希冀想要先騰出精力打散殘餘議會的雅各布當然大為滿意,但隨着戰火的進一步升級,局況已經超過了所有人的預計。

  一揮手把所有戰報信息資料推散了一地,夏佐轉過身去問魯道夫:“到處都是戰爭、戰爭和戰爭……不管是勝利還是失敗,有什麼意義嗎?”

  魯道夫從自己腳邊撿起來一張紙:新議會和新帝國間的第二次戰爭在持續了三週後,新議會已經節節敗退至主星附近,並且依託於那裡的十二顆微型武裝衛星進行了最後階段的抵抗。

  魯道夫知道他在為了什麼而心情煩躁,但即便是他,也無法在現階段拿出什麼有效的解救方案。

  戰爭總會有犧牲,不管是士兵們的生命還是民眾們的家庭……當這些犧牲和傷亡被物化成了報告中的成串數字時,帶給人的衝擊力遠遠沒有當知道那串數字中還包括了自己親友而己方卻無可所為那種無力的悲慟。

  雖然暫時沒有加入戰場,但是沒有一個勢力會將北冕座星系完全無視。尤其是深知亞當號也在那裡的雅各布,可謂在戰爭之初就對北冕座星系進行了密切關注。

  在這種情況下,北冕座星系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做出各種解讀,並且如同牽一髮而動全身地將其扯入到目前這種戰火連綿的大混戰中。

  而這並非是加入戰局的最佳時機。

  就在同時,和他們間隔了數千光年之遠的仙后座星繫上,代議長埃蒙德獨自一人坐在臨時議會的辦公室裡,雙眼無神地久久凝視着原聯邦那寬廣到彷彿無域的星圖。

  門被禮貌地叩響了三下,走進來是和他一起就職的樞密秘書長。

  原樞密秘書長傑拉德是艾登的絶對心腹,在逃至卡西奧星之後,就被停職罷免了。

  “最新的戰報來了,您現在要過目嗎?”秘書長問。

  “……先放在那兒吧,”埃蒙德半天才回神過來,“是早就猜中的結果,不是嗎?”

  秘書長用沉默表示出了肯定意味的回答。

  “我明白了……”代議長疲憊地說。

  就在樞密秘書長想要詢問元首還有沒有什麼新的指示時,埃蒙德低聲說道:“長久以來,我都在思考一個問題:以平等為號的民主體制,在賦予了政府為民眾服務的正當權力以外,還多交予了政府什麼東西?那些支持議會制的民眾們,又在真正地支持着什麼?對於更多的民眾來說,只要有更多的麵包和牛奶,其實根本不在乎統治於其的政府究竟是聯邦共和,還是帝國獨.裁吧?”

  他這一連串的問題,與其說是在向秘書長詢問,不如說是對自己在進行拷問。

  被逼離中央星域、奪迴首都星計劃失敗、被打至臨時政府駐地門外、發出的求援申請不少如同石沉大海,而且所寄託厚望的幾處卻皆無回音……

  依稀記得兩千多年前的聯邦政府,在中央星域受到異星生物威逼之時,也曾發出過類似的求援書,但當時的屬國前來支援者又是何等的積極?還記得,第一個趕赴過來的就是……

  埃蒙德的思緒到這裡停斷了,因為2600多年前,在奇美拉即將攻入中央星域時,第一個趕赴過來禦敵的便是南十字帝國。

  ——而南十字帝國……已經在去年的時候,被聯邦以反叛罪的名義予以剿滅了。

  秘書長又沉默了一會兒,看元首的情緒已經慢慢平復下來,才謹慎地說道:“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事物會是永恆的,人類會有生老病死,有青壯期也有老邁期;愛情也會在經歷了曖昧期、熱戀期後走入倦怠期;哪怕是帶了‘永恆’的‘恆’的恆星,也有着星胚階段、主序星階段和紅巨星階段……一個國家或者說一個政體也是如此,而聯邦已經走過了四千多年的歷史……”

  埃蒙德頓了一下:“啊……你是說,聯邦已經到了該要消亡的階段了嗎?”

  “是到了該要改變的階段了。”樞密秘書長低低地說。

  代議長的表情冷滯了許久,半天后才長喟一嘆:“連你都這麼認為了嗎?………………現在有多少人準備想要簽訂投降協議了?”

  .

  范倫丁再次回到北冕座星系的時候,出乎意料地帶來了不少星際難民。

  “有意思,”西奧多說,“我沒聽說過星盜改行做政治家後,還能兼職慈善家的。”

  “本來不想多管的,”范倫丁這次沒帶莉莉絲一起過來,他走的很快,帶動着深藍色的大氅在他背後躍連起一道跳動着的鋒線,“是殺了一小群奇美拉後順手救下來的……看著他們過來的方向正是這裡,就讓他們搭了個順風船。”

  “那你對奇美拉的態度還真是執着。”康納德在他行經自己身側時吐槽道。

  “沒錯,”范倫丁停下了腳步,衝他彬彬有禮地點了下頭,“敢動了我的小美人兒,不付出點兒代價怎麼能行呢?”

  “你在哪兒發現了奇美拉的蹤跡的?”魯道夫打斷了倆人之間毫無營養的鬥嘴。

  “不太遠,離這兒大概有幾十光年的地方……好像是追擊過來的。”范倫丁回答,“你們可要小心了,別我下次來的時候,這裡都被奇美拉啃沒有了。說起到這種可能的話,不如我先把夏娃和彌賽亞帶去獅子座自由城邦避難?”

  康納德聞言自然又是大怒:“論到能對付奇美拉的,我們才是祖宗!”

  “奇美拉怎麼會出現在離這兒這麼近的地方?”夏佐又一次拽回了話題,“這兒算不上是什麼偏遠星系……難道還會和上次黯夜歌姬號遇襲有什麼關聯?”

  在魯道夫的支持下,夏佐不久前開始參議軍政討論,並且幾次直中要害的結論讓眾人——尤其是輝星軍團的幕僚團們,刮目相看。

  “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你這兒的Omega一個比一個不像Omega。”范倫丁隨口道。

  “大概是因為你也不太像個Alpha?”康納德說。

  他指的是前星盜和他的Alpha情人。

  “哦,”范倫丁點了下頭,“謝謝誇獎……說起來,奇美拉的舉動最近又開始反常起來。如果我們上次的結論有一些真實性的話,恐怕以後會更亂了。”

  就像是為他這句話作註腳一樣,就在不到一週後,對新議會的攻勢一往無前的新帝國的推進步伐,突然受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阻礙:

  一隊變異奇美拉,忽然撕裂了空間出現在了中央星域外圍,弄得帝國軍隊陣腳大亂……

  “哦?”還滯留在北冕座星系的范倫丁聞訊後的第一反應是拿起了手邊的紅酒杯一飲而盡,“……帝國萬歲。”

  短短的四個字裡,卻是極盡嘲諷之意。

  Chapter 106:

  繼近三千年前那次幾乎被攻破人類政治中樞之後,這是奇美拉再次出現在中央星域並且對人類軍隊發起了攻擊。

  而且,遠遠未曾就此停止。

  自從“少了”兩大競爭對手後,溫世頓上將的表現便屢屢驚艷世人:即便在遇到了奇美拉之後,也在開局之初便取得了小勝。

  然而一次勝利,對這種追逐殺戮本能的異獸來說,不過是幫它們修正了攻擊的“正確”方向……在被日曜軍團打散了最初攻擊後,更多數量的異星生物鋪天蓋地自動盪的空間裂縫中傾巢而出,暫且避開了中央星域的方向,向着廣袤無垠的宇宙空間喧鬧而去。

  “追擊嗎?將軍!”日曜軍團的副官向長官請示道。

  一身白衣的溫世頓翹着腿坐在寬大的指揮椅上:“這種事情,怎麼能不先問過偉大的皇帝陛下就下結論呢?”

  他在“偉大”和“皇帝陛下”這六個字上,咬重了讀音。

  .

  而在跨越了萬千星系之遠的蟲族母星異烙斯星上,原本沉浸在一片死寂中的星球突然像是被狠狠地戳動了一下那樣騷動起來……

  蟄伏在巨大盆地暗影中的主宰低沉地嘶鳴了起來,幾乎立時就安撫住了整個族群中的產生的騷動。

  然而,主宰卻沒有因此平靜下來。它那六隻粗壯的觸爪在半空中微微顫抖着,半天后才歸恢回原位。

  因為在它的感官世界裡,有一片濃郁到穿透不過的黑暗漸漸聚攏形成,並且——

  向它覆壓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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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怎麼看?”魯道夫沉聲問道。

  在會議室正中央的星系圖上,代表着淪陷地區和造成這一切始作俑者的亮紅色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不可察的速度擴張着——考慮到比例尺的問題,人類領地事實上的陷落速度已經不容小覷了。

  “我不知道是應該用‘搬石頭砸腳’還是用‘故佈疑陣’來評價比較合適了。”范倫丁沒心沒肺地說。

  從星圖上可以看出,這次奇美拉的進犯是從中央星域與仙后座星系相交接的地方擴散出去,進而愈演愈烈的。

  拜中央星域強大的防守能力和其連周來對新議會的持續圍攻,最先無法抵禦奇美拉這次突如其來攻勢的,便是仙后座星系。

  這也讓得知范倫丁隨手解救的難民中包括了漢密爾頓夫夫的夏佐,不由得感到了一陣陣後怕。

  由於涉及到了奇美拉,擁有着長久對付這種異星生物經驗的荊棘軍團在這次會議裡起到了主導作用,對此研究頗深的蓋比也應命出席。

  在收到了兩位軍團長的詢問目光後,蓋比便說:“事情有一些不同尋常。”

  他這一開口,就讓魯道夫和錫德里克的心頭籠上了一層沉重的疑雲。

  果然,蓋比的下一段話應證了這種不安。

  “它們在進化,而且進化的方向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學究型少校激動地說,“奇美拉以前並非沒有出現過可以撕裂空間的異類,但是它們出現的條件很苛刻,而且一般都是自體躍遷。但是這次的情況卻打破了這一限制。”

  “這並不是第一次出現了,”范倫丁若有所思地說,“之前我和我的小美人兒被這些骯髒玩意兒窮追猛打的時候,它們居然能跟着我們躍遷。雖然每一次跟過來的奇美拉都會相應減少,但明顯不是所有都是空間進化體。”

  “難道它們也會有躍遷牽引器?”夏佐問。

  他這個疑問把所有人的思維都引向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就連一向以研究為重的蓋比都結結巴巴地說:“……不不不……這個可能……不……一定不會出現……”

  “我們需要一手的資料。”錫德里克說。

  “也許到了要出征的時刻。”魯道夫接上他的話說。

  “我並不這樣認為,”西奧多的語氣中帶有讓人聞之後背發涼的冷酷感,“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在他看來,北冕座星系的出擊必須要在千鈞一髮之際,行定局之大效。

  目前人類的局勢雖然有所危急,但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且先不說混戰中的各個勢力將會因之消耗掉多少有生力量,局勢未明朗之前,難道不應該先好好觀察他方勢力的應對之策,再謀定而思動嗎?

  “與其擔憂時機上的問題,難道不應該更加擔憂同胞正在遭受戮殺的事實嗎?”西奧多的純利益論最先引起了夏佐的反感。

  “為了最後的勝利,些微的犧牲也是難免的。”西奧多不以為然地說,“總要懂得取捨,也會有所可得。”

  “你說的‘最後的勝利’指的是攫取權勢的最高峰,還是實現此前髮誓過的‘自由平等’?”夏佐沒有對此讓步,“我以為,‘自由平等’裡最基本的一條就是生命不受到威脅的生存權。”

  “呵——”西奧多乾脆地只回了一個音節,顯然不打算和一個年歲未曾過百的Omega再繼續爭論下去。

  “我和霍克斯已經決定出兵了。”魯道夫看了一眼西奧多,“如果不儘快弄清楚它們進化的方向和原由,恐怕事情會變得越來越棘手起來。”

  就在這時,受到魯道夫的啟發,夏佐突然想起了發生在半年之前的一場對話——由於這場對話中被貫穿了太過悲慟的場景,他一向都是刻意遺忘和不去追憶的。

  但不知為何,他卻在此時突然想了起來。

  “……是黑潮!”夏佐脫口而出了這三個字。

  由於那場對話涉及到的內容太過隱秘,只有魯道夫才知曉具體的聊天內容。

  所以,“黑潮”這兩個字也只有他才明白說出它的是誰,和它背後代表的涵義。

  “如果是這樣的話,”魯道夫沉思道,“只能說事情會變得更加棘手。”

  “我們要去聯繫一下它嗎?”夏佐指的是蟲族的主宰。

  “不,”魯道夫說,“如果它說的是真的,那它現在將會比我們更加着急……不如等它主動來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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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寂了遠超半年之久的荊棘軍團的再次出動,讓不少人恍然大悟般地回想了起來這支軍團乃是剿滅異星生物的一把利刃。

  何況隨同出戰的還有同樣聲名赫赫的輝星軍團呢?

  首戰之捷就發生在了距離北冕座星系較近的武仙座星系。

  武仙座星系並沒有統一的政權,而是分為了南北兩個國家,政體則是君權至上和君主立憲的不同。不過這個星系足夠大,僅僅恆星數量就超過了30萬顆的寬廣星域,讓兩個國家間倒也相安無事地共處了很多年。

  此次內戰伊始,這兩個國家便選擇了明哲保身的觀望態度……

  而在被荊棘軍團和輝星軍團聯手解除了奇美拉之圍後,武仙座星系順理成章地向其表示了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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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仙座星系向魯道夫效忠了,”溫世頓對雅各布建言道,“這樣下去,輿論導向可能會對我們不利。”

  “你想說什麼?”雅各布鋭利地看了他一眼,“派出軍隊幫助盟國戰勝那些所謂最強個體生物的奇美拉?……相信我,我的公爵,還不到最佳時候,而且現在一切還在我的掌控中。有些人、有些盟國,需要一個好好的教訓了。”

  “可是魯道夫他們……”溫世頓還沒說完這句話就被新任皇帝打斷了。

  “魯道夫怎麼了?”雅各布渾然沒放在心上地說,“他願意折騰就由他來折騰……如果憑藉著他一個人的力量就能對抗奇美拉的話,這個皇帝我還是不要早做的好。”

  “還有錫德里克和他的輝星軍團。”溫世頓的話語中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隱晦熱意。

  “……哦,”雅各布點了下頭,修改了一下自己剛剛說出口的那句話,“如果憑藉著他們兩個人的力量就能對抗奇美拉的話,這個皇帝我還是不要早做的好。”

  話說到此,皇帝儼然已經表露清楚自己在這一點上不接受勸誡的心意。

  溫世頓畢恭畢敬地向他行過臣子禮節之後,依照禮律慢慢退步出去。

  只是,在轉身出門的瞬間,這位目前在新帝國中權柄熏天的公爵大人臉上,強壓着什麼躍躍欲試的不滿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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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武仙座星系進行短暫休整後,針對變異後奇美拉的研究結果也已新鮮出爐。

  其實,這一變異過程,僅僅從交戰的影音資料上就能看出端倪:與以往痴迷於血肉的奇美拉不同,顯然有一部分異星生物更願意吞噬着諸如星艦、戰鬥艇等等此類金屬製我無血肉物件。

  “是的,它們的變異正是源於此種情況,”蓋比拿着研究資料的手指有些顫抖,“……我簡直無法相信我看到的東西:它們開始吸收吞噬無生命物體了——這是基因學上的一大進步,但卻是我們人類面臨的一大威脅!”

  Chapter 107:

  “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嚴重。”彌賽亞仔細地看了看蓋比少校呈上來的研究資料,“基因融合可是一個大課題,”他加重了在“大”字上的發音,“即便它們能夠融合不同物種之間的基因,我也不相信這種融合還能在生命體和非生命體之間進行。”

  “但是它們的表現……”準確說來應該是異星生物行為學家的蓋比少校遲疑着說。

  “它們的表現是變異,但是我們還沒有找出變異的原因。”彌賽亞說,“不過能肯定的是,這種變異對人類來說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那就儘快找出來原因。”魯道夫下令道。

  “但是我認為這並不是您眼下應該關心的最重要的問題。”彌賽亞直直地看向魯道夫,“您最應該做出回應的問題是……我應該叫您什麼?‘將軍’?‘陛下’?還是‘元首’?”

  事實上,這種疑問的情緒早已在整個軍隊乃至基地中潛滋暗長了。

  並不是所有士兵們的宏願都是為了實現什麼崇高理想,他們中的不少人更看重一些實際的東西:比如軍功的獲得、軍銜的提升、軍餉的增加……

  在荊棘軍團和輝星軍團還歸屬於前聯邦政府時,他們——尤其是前者在這些方面受的桎梏頗深,單論軍銜一項就受到了並非公正的待遇。

  如今,壓在兩位軍團長身上的上級再無一人。再加上武仙座這樣一個大星系的主動歸順……一時間,人心浮動:

  ——如此情景之下,還要沿襲軍團舊制嗎?

  ——黃袍加身、社稷功臣之類的想法,難道一點兒誘惑力都沒有嗎?

  因此,彌賽亞這個問題一經問出,立刻抓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神……尤其是西奧多,聞言後更是直接向他投來了讚賞的目光。

  “‘將軍’?‘陛下’?‘元首’?”魯道夫重複着他說過的話,“這三個角色都不是我最願意做的。”

  “記住你答應過我的話。”錫德里克提醒他道。

  他指的是“永不稱帝”的承諾。

  西奧多自然也想起了這句話,並且臉色毫不掩飾地跟着黑了一下。

  “那您想要做什麼?”彌賽亞假笑着問他,“莫不是想要封神嗎?”

  “我想要成為的目標非常普通,”魯道夫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之言,“現在已經完成了一半。”

  “願聞其詳。”西奧多逼問道。

  他此前試圖多次和自己的侄子討論過這方面的話題,但總是被對方三言兩語地打太極矇混過去。

  “一個合格的丈夫和一個合格的父親。”男人如是回答道。

  “這只是身份,並不是什麼職位。”西奧多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並且暗示性十足地說道,“如今形勢如此危急之下,惟有權力的高度統一才能帶來傑出的效率……一個英明的統治者,這才是眼下最需要的,不是嗎?”

  “無論何種情況下的恢復帝制,都是社會的倒退。”錫德里克一絲轉圜不留地說。

  “呵——”西奧多不再試圖多言語什麼,只是在垂下眼睛之前,涼涼地看了霍克斯上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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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會議結束之後,魯道夫和夏佐是相攜離開會議室的。

  “那個……”夏佐遲疑着開口道,“你之前說的那兩個目標,是認真的?”

  “你覺得呢?”魯道夫反問他。

  “這個……”夏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為他從來沒有過要去做一個好伴侶或者好爸爸之類的想法,而是想要“變強變強再變強”。

  ——這麼說起來好像自己很自私的樣子啊……

  “其實我在讀軍校的時候,只是想做一份戰術研究員之類的工作。”已經被人冠以“名將”之稱的男人這樣說道。

  “啊……你也讀過軍校?”陷入了反思情緒的夏佐下意識地說出了自己心裡的話,“我還以為你一生下來就會帶兵呢……”

  ——我在說什麼啊,這句話真的是太蠢了……

  魯道夫聞言卻笑了笑,摟過他的肩膀在他頭頂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你會這樣評價我,實在是能讓我有夠得意的。”

  他這個吻不僅很輕,而且很快,但那一剎那的溫情卻流露分明得讓人無法忽視。

  這讓夏佐情不自禁地又沉默了會兒,才問出了一個不那麼“蠢”的問題:“你真的不想做什麼皇帝或者元首嗎?”

  魯道夫搖了搖頭:“權勢對我的吸引力並沒有那樣大。”

  “我也覺得做皇帝或者元首沒什麼意思,”夏佐說,“如果我是皇帝的話……”說到這兒,他就因為想到了什麼而低聲笑了起來。

  “怎麼了?”魯道夫問他。

  “沒什麼,”夏佐正色道,“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來做皇帝的話,你的稱呼是不是就變成了:‘魯道夫奧法裡斯,原聯邦三星上將,現帝國皇后’?”

  聽他這麼說,魯道夫笑了起來:“聽起來還不錯的樣子……你想做皇帝嗎?”

  而被他說出口的這後半句話,已然不是一種玩笑的口吻了。

  “我?皇帝?”夏佐搖了搖頭,也跟着男人笑了起來,“我做不了這個的,因為我的心沒那麼大,能保護的人也沒那麼多。”

  “那裡會有我嗎?”魯道夫狀似不經意地問他。

  “有的,”夏佐臉上的笑意未減,“我會保護好你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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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天生不對盤一樣,享受玩弄權勢的西奧多和一貫克己慎行的錫德里克之間向來看彼此都不順眼。

  尤其是在經過了上次會議室裡有關“帝制”的爭論後:這次爭論雖然過程簡短,而且也沒有得出什麼確定的意見,但意見雙方卻是針尖麥芒一般地格格相對著。

  在基地的一條主幹走廊裡,和腦海裡正在掂量的對象擦肩而過、仍有點頭示意後,西奧多思索着什麼向前走去。

  於他看來,不管是軍團還是政權中,都應該只有一個聲音。

  但是輝星軍團和錫德里克的加入,卻增加了另一個聲音——

  而且這個聲音還不怎麼合拍……

  ——要怎麼做才好呢?

  “您好像在面臨着什麼兩難的選擇?”一個華麗得猶如天鵝絨般質地的嗓音從鉑金色頭髮男人的側後方傳出。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西奧多想,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對方回應。

  不過來人好像也並不期待從他這裡得到什麼答覆一樣,步履輕鬆地一步步走近,低沉地傳來了一聲耳語:

  “要小心啊……西奧多大人,”紅髮男人從口中吐露出誠意不太足的敬語,“踩好自己腳下的鋼絲。”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西奧多冷淡地回應道。

  “沒什麼,”范倫丁唇邊的笑意恣意而又艷麗,“我還是很喜歡看人跌成粉身碎骨的……”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雙手插兜轉身離去,口唇中逸出的口哨斷斷續續——是一艘描寫星盜生活的古謡,非常具有草根化的特點,然而卻和他這一身華貴的氣質融合得相得益彰。

  西奧多看著前星盜頭子的背影慢慢離開視線,用一種自己都幾近聽不到的音量說:“早晚會像處死星盜一樣處死你,說不定這正是你自找的結果。”

  .

  當內戰打成一片混亂的人類遇到奇美拉時,無疑拉長了這場種族爭鬥所需要的時間。

  與近三千年前那場奇美拉對人類的進犯相比,這次它們的推進遭遇到了不小的阻力。畢竟幾千年來的人類的科技進步不容小覷,何況人類還將越來越多的精力放在如何更有效地殺死同胞和屠戮異族上。

  但是,阻力畢竟只是阻力。若入侵的力量足夠強大的話,便足可以打破這種阻力。

  在經過了初始階段的不堪和無措後,漸漸回神過來的人類在面對它族生物時,終於爆發出了比之前內鬥時更大的鬥志和更令人感動的團結。

  再加上極擅於和奇美拉作戰的荊棘軍團和極擅於和人類作戰的輝星軍團,不少自知難以抵禦異星生物入侵的一些盟國都從善如流和迫不及待地向魯道夫表達了歸順之意,就好像之前打着結盟甚至招攬的旗號去找北冕座政權的不是他們似的。

  而且荊棘軍團和輝星軍團這兩個本身就實力卓群的龐然大物,不知是何原因,在短短半年多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戰力又得到了更進一步的提升……

  着實讓人對其的評價一路上揚着倍增。

  .

  就在魯道夫和錫德里克以及其身後的兩大軍團名聲大振時,隨後爆出的另一事件將同屬三大軍團的日曜軍團,也推向了眾所矚目的頂峰。

  一身白色戎裝的溫世頓拜恩滿臉沉肅地出現在面向脈衝信號所能抵達的所有地方:“我是溫世頓拜恩,新帝國公爵……”

  在“新帝國公爵”這五個字上,男人清楚地發出了一聲嘲弄的嗤笑:

  “我出現在這裡,讓大家能夠看到我、聽到我,是為了揭露出一項頂了天的陰謀:此次突襲而來的奇美拉,並非是天災,而是人禍……”

  同樣看到了這段影像的雅各布抓起手邊的茶杯狠狠地砸了過去——薄胎瓷器完整無缺地穿過仍然正在言語的的全息影像:

  “……相信我,當我得知事情的真相時,內心所受到的震動比你們還要大上百倍、千倍!”

  ——瓷器在對面的牆壁上被摔碎成片片晶瑩,每一處殘缺斷面上反射出的弧光彷彿都能映襯出不遠處的全息影像:

  “……雖然備受痛苦,但我仍然要大聲地說出這個事實:操縱奇美拉對同胞進行攻擊的,正是……”

  雅各布覺得自己的頭腦裡一陣發蒙,他已經聽不到由一個個細小的光點組成的立體影像在說些什麼,甚至連對方的口型都分辨不出了……聽覺和視覺中都只留下了雷鳴般的嗡響和模糊的重影。

  他猛然想起了什麼,調出了就在幾個小時前收到的、由這位反手給了他幾乎堪稱致命一擊的心腹愛將發來的軍情彙報文件。

  顫抖着手將它播放出來,這份影音文件的前半部分是中規中矩地按照流程進行的彙報,直到播放至最後幾秒,才看到身着戎裝齊整的溫世頓對他溫和一笑,緩聲道:

  “……寂寞了這麼久後,我可不想繼續寂寞下去了……陛下。”

  “陛下”二字被他說得輕飄飄的。

  他這身衣服和雅各布在幾分鐘前看到的全息影像中的着裝……

  完全一致。

  Chapter 108:

  雅各布重重地拽了下隱藏在層層華美帷幔中的叫鈴,應聲而來的是一位身穿宮廷制式長袍的侍衛。

  “陛下。”來人保持着低頭鞠躬的姿態,不敢多看他一眼。

  “溫世頓和日曜軍團現在在哪裡?”雅各布啞着聲音詢問道。

  “公爵大人今天一大早就領着軍團離開中央星域公幹了,”侍衛偷眼看了一下新帝,隨即又回覆了之前的畢恭畢敬,補充回答說,“他有您簽發的手令。”

  “……‘公爵大人’?……”雅各布只覺得一股寒氣自心底而起,沖得他頭腦發麻。

  他於一片茫然中起身而轉,向着宮殿裡最高處的那把王座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卻被他用步子度量出了不短的時間。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他用一種介於自言自語和向人發問的語氣問道,“難道我不是為了擔負起整個人類的責任,才選擇這條修正聯邦不斷懈怠、不斷腐化、不斷墮落的道路嗎?”

  此時並非朝會時間,偌大的宮室裡除了登基未滿一年的新皇之外,其他人等未經傳召皆未出現,因此這句問話也未能得到任何回答。

  “你說呢?”雅各布轉過身來,單手扶住金碧熒煌的王座,居高臨下地問方才被他喚入內的侍衛。

  “陛下所言極是。”侍衛俯首不敢多言。

  “那……”雅各布只吐出了這一個字,便揮了揮手讓對方退下。

  ——那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地都不能理解我、背叛我,不按照我設定好的劇本走呢?

  .

  溫世頓的公開發言從雅各布背後給了他致命一擊: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上將自雅各布舉事起便跟在他身後,更是他能夠迅速掌控中央星域的最大倚仗。

  如今卻是正是他這位心腹愛將跳了出來,指控他才是這次異星生物之難的罪魁禍首,言之鑿鑿、懇切悲痛,並且還表露自己願不惜以整個軍團之力替他贖罪的心跡。

  至於溫世頓自身,則被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位為了大義不惜背叛自己敬愛已久的上司……簡直堪稱新時代的悲情英雄。

  發表完演說後的溫世頓在關閉了脈衝信號傳輸器後,便扯動了下唇角,輕輕地撣了一下本就無一絲灰塵附着的袖口,注視着舷窗外深重的天幕,頭也不回地問道:“確定好接下來的攻擊目標了嗎?”

  “已經確定了,大人。”副官盡責地回答道,“是剛剛發出求援申請的波江星系,距離我們只有32光年,預計將在半日後便可以抵達。”

  溫世頓點了下頭:“做好戰鬥準備,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我……我去看一下夫人。”

  在艦橋指揮艙旁側的臥室裡,臉色蒼白的女子正在臥榻而眠。

  她那雙纖細的手腕一眼望過去,就會給人盈盈不足一握之感,而想必應與此同屬“纖細”這個詞語管轄的腰腹,卻高高隆起着,顯然其間孕育着的小生命已經快到與世界初見的時刻了。

  溫世頓掃了她一眼,確保連接在她手腕上那一堆注射泵和監測儀都在正常運轉後,便轉身想要離去。

  但他剛轉過身子,就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虛軟的聲音:“……你……”

  溫世頓重新轉回身子,對上了妮娜那雙黯淡的眸光。

  於是,他的口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什麼事?”

  “……為什麼?”妮娜問完這句話後,便重新閉上了眼睛,像是從未奢望得到這個問題的回答而是一直被它折磨着一樣。

  “……………………”溫世頓沉默着沒有立時回答。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妮娜隆起的小腹上,而這個動作最終促使他開了口:

  “不要多想。”

  說完這句話後,男人就離開了。

  妮娜側過臉去,始終凝在她眼角的那顆溫熱的液體終於隨着她這個動作,緩緩地滑落下臉龐,在枕上打出了一處小小的濕痕。

  .

  “為什麼?”在全息影像中的溫世頓消失後,夏佐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什麼他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些話?我可不相信他這是為了所謂的‘正義之心’。”

  “因為……”西奧多看了一眼星系圖中代表着歸附於兩大軍團的各個盟國勢力,“……他覺得寂寞了吧?”

  一語中的。

  然而夏佐卻沒有馬上理解“寂寞”這兩個字的含義:“什麼寂寞?”

  “雖然一直被稱作‘三大軍團’之一,卻在戰績上不過只是寥寥,”西奧多眯了下眼睛,“雖然軍銜最早升至五星上將,卻在戰功上根本無法與同僚相比……溫世頓·拜恩恐怕一直都寂寞失落得很吧?”

  他的心路歷程和溫世頓的基本相似,因此稍加思索,便將其心思揣摩得八-九不離十。

  “難道為了證明自己,就可以不顧自身所作所為的對錯與否了嗎?”夏佐忍不住地評價說,“在他看來,戰爭是什麼?獲取榮譽和炫耀實力的舞台嗎?”

  魯道夫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們沒辦法決定別人的想法。”

  夏佐緊了緊拳頭:“但是我們能揍到他改為止。”

  “未必吧?”西奧多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要是他本人壓根就不願意改呢?”

  “那就殺了他。”錫德里克接了這樣一句語調平常,但內容上卻殺氣騰騰的話。

  “……”西奧多的笑容大了一點兒,“好想法……”他拖長了語調並且重複道,“……這真是一個好想法。”

  .

  數週後,波江座星系的奇美拉被成功驅逐。溫世頓在此役中的表現可圈可點,不少人更是將其與魯道夫還有錫德里克相提並論,“三大軍團合而歸一”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溫世頓主動聯繫上了另外兩位軍團長。

  “我記得我向你說過,”他看向魯道夫,語氣誠懇得一如往昔,“我從來都不是你的敵人。”

  “我不信‘說’,”魯道夫說,“我只認‘做’。”

  “大人這句話真是別有深意。”剛剛因為某個原因而終於得償所願的康納德向鮑曼咬耳朵說。

  鮑曼稍微離遠了他一點兒:“呵呵。”

  “你這個‘呵呵’是幾個意思?”康納德不滿道,“你一定是在嫉妒我終於成為了懷擁Omega的‘人生贏家’對不對?”

  “愚蠢。”鮑曼懶得理他,並且做好了再次觀賞他即將在彌賽亞那裡碰一鼻子灰的準備。

  “霍克斯你呢?”溫世頓將目光投向了另一位軍團長。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錫德里克平淡地說。

  “果然……”被如此搶白之後,溫世頓卻不怒反笑起來,“既然無法合作,那就只好大家一起分個高下出來好了。”

  “沒興趣。”魯道夫說。

  “沒空。”錫德里克的話更過分。

  在通訊被切斷之後,西奧多便有些不滿地說:“為什麼要拒絶日曜軍團的合作要求?這難道不是民心所向嗎?”

  “溫世頓?他可不是什麼可堪合作的良善之輩。”魯道夫說。

  “你不懂軍事,”錫德里克說出口的話語更加直截了當,“你以為他只是靠着日曜便能驅趕走了奇美拉?”

  西奧多不以為然地說:“驅趕走就是驅趕走了,你管他用什麼方式呢?只要結果正確,方式和過程並不重要。”

  “不見得會有這麼簡單,西奧多叔叔。”夏佐說的話就有禮貌多了,“奇美拉可以被人類控制這件事處處透着蹊蹺,總讓人覺得一定會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西奧多在面對夏佐的時候態度就完全不一樣了,他甚至是用一種可以稱得上和藹可親的語氣說:“這種事情你就不要憂心了,最重要的是要調節好自己的身體。”

  他邊這樣說邊熱切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夏佐的小腹。

  可惜夏佐沒明白他話裡的深意,反而禮貌地向長輩道了聲謝。

  魯道夫不動聲色地岔過了話題:“溫世頓的心思太活泛,請他入夥容易,看住他不動什麼歪心思就難了。”

  關於“三大軍團聚首”的問題,最終仍是沒有商定出一個結果來。

  同時,西奧多的不滿也在漸漸加深,他醉心於權謀,自然會對一些困難的任務躍躍欲試——比如去駕馭溫世頓這種先反聯邦又反帝國的投機者。而他傾向於接納溫世頓的善意,還有着自己的考量:若能挑動得溫世頓與錫德里克之間存有什麼爭執,也好過如今“雙頭並立”的局面吧?

  要知道……親手建立起一個奧法裡斯王朝,可是他構幻已久的夢想。

  .

  夏佐再次見到彌賽亞的時候,後者一身白袍地在實驗室裡忙碌着。

  輕咳了一聲,夏佐有些不太自然地問他:“你還好嗎?”

  “我看起來不好嗎?”彌賽亞用指尖勾過來一張光屏,瞄了兩眼後,圈出一個有用的數據,然後將除此之外的其他字元震成一堆細碎的光點,“你是想問我的發情期過得怎麼樣的?”

  “那個……”出發點是為了關心人的夏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可以這麼說吧。”

  “挺好用的,”彌賽亞伸手摸了摸後頸處的新鮮印記,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就是沒有自己來省心。”

  “……你不用多休息一下嗎?”夏佐自認他的體力要優於這位整天呆在實驗室的醫師的,所以這樣問道。

  彌賽亞半掩住唇打了個哈欠:“等我忙完手裡的這點兒……我前幾天剛剛有了一個想法需要驗證一下,說不定會是挖出奇美拉變異秘密的突破口。”

  夏佐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你要不要這麼工作狂啊?等等……你說的‘前幾天’難道指的是你的發情期間?”

  “對啊,”彌賽亞坦然承認道,“我是受到了Alpha和Omega之間關係——尤其是發情期之間吸引力的啟發,突然想到的一個靈感。我覺得,這次的方向應該是正確的。”

  “………………好吧,”夏佐乾巴巴地說,“那你努力。”

  “嗯哼~”彌賽亞欣然點頭,“如果這次真能得出我想要的結果,就說明他那個人並不是那麼一無是處的。”

  “………………人家好歹也陪你過了一個發情期吧?”夏佐忍不住為康納德打抱不平道,“你要不要剛一下-床就這麼無情啊?”

  “做人就要灑脫嘛,”彌賽亞無所謂地揮了揮手,“難道你還想跟我交流一下發情期的姿勢選擇經驗什麼的?不過我現在時間不太夠,你想聊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晚飯。”

  “………………不……不用了。”夏佐無力地說,“你先忙,注意身體。”

  等到夏佐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彌賽亞才停下手中的忙碌,看了一眼房門的方向,接着伸手摸了摸後頸處的那處咬痕。

  咬痕處還有些微微發腫,自己摸上去產生的感覺也和被做出標記行為的那個Alpha撫摸的感覺不一樣……

  “奢侈”地走神了片刻後,他才又重新把自己的心思放回到手中的工作上去。

  .

  作為最先被奇美拉攻擊的對象,新議會所在的仙后座星繫在岌岌可危之下依然維持住了足夠長的時間。

  足夠長到了荊棘軍團和輝星軍團可以為之施加援手。

  “聯邦這所房子已經徹底裂開了,”魯道夫說,“房子很舊,裂開後就更站立不住了,而且分裂的房子事實上已經不能被稱作‘房子’。再加上如今愈加複雜的局勢……結束分裂的時間到了。”

  “既然房子裂開了,”西奧多順着他的話提議道,“那為什麼不將它推倒重建呢?比如說新建立一所宮殿?”

  “在你眼裡,政府應該是什麼?操控權力的工具嗎?”和他意見愈發不合的錫德里克難得地說了一段長句子,“權力來自人民,政府也應該是民眾的政府,不應該被貼上某個人或者某個家族的標籤……這個問題,我想我們應該早就達成了一致。”

  “聯邦政體的效率低下和事務冗繁有目共睹,”西奧多說,“如今戰火紛飛、局勢不明之下,集中而高效的發號施令有多重要您難道還不明白嗎?還是說上將您領兵出戰之前都會讓所有的將級先來一次圓桌會議和舉手表決?”

  這不是他們的第一次意見相撞,但是卻是最重要的一次。

  因為隨着時間的推移,願意歸附過來尋求庇護的盟國越來越多,而即將被他們接收過來的,是新議會所在的仙后座政權:

  那裡有一整套運行了四千多年的民主共和體制和相應班底,這對於僅僅有着完備的軍方管理而缺乏政務人員的北冕座政權來說,具有着更為深遠的意義。

  已經到了必須要做出決定的時刻了。

  Chapter 109:

  自從前聯邦首都星逃離的那一刻起,費迪南德·奧法裡斯的身體狀態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因而,家族權力也幾乎都被下放到西奧多和魯道夫二人身上。

  嚴格說來,最為肖似父親並且承繼了他的志向的,其實是斯圖爾特·奧法裡斯。

  ——魯道夫那位英年早逝的父親。

  再次沒能說服侄子接受自己的觀點,西奧多心事重重地向自己的住所還轉。

  ——要用什麼辦法才能在自己的姓名後面,加上那聽起來就很有趣的“親王”二字呢?

  ——錫德里克……錫德里克……錫德里克……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西奧多在被人突然攔下時,還有些不太開心。但等他發現擋在他前面的是負責照顧自己父親的機器人助理時,便有些着急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機器人的語速始終是不疾不徐的,絲毫不受問話人情緒的影響:“主人請您過去一趟。”

  西奧多鬆了一口氣:“……走吧。”

  但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走了幾步路後又問道:“父親的身體沒事兒吧?”

  “主人請您過去一趟。”機器人按照其被設定好的程序重複着固定的話語。

  “那就快點兒吧!”西奧多催促說。

  在溫度被調得稍高的室內,受病痛折磨將近一年的老人臥在窗前的一張床榻上靜養。

  當自己的次子走入房間時,他正在透過巨大的飄窗向外看著房間外的景色。

  時近仲秋,窗外一片秋色蕭瑟零落的觀景……再過不久便將迎來的深秋,即是相隔一年之前離開聯邦的時段了。

  西奧多走上前去,先拉上了遮光效果頗好的窗簾,才關切地握住了老奧法裡斯的手:“父親,您是哪裡覺得不舒服了嗎?醫生怎麼說?”

  隨着光線的隔阻在外,房間裡隨即自動調整了燈光。

  在這柔和中稍顯黯淡的燈光中,老奧法裡斯慢慢地把視線投向了自己的次子:“……你最近在忙什麼?”

  “沒什麼,”西奧多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隨意回答道,“隨便幫魯道夫那小子出出主意。”

  費迪南德沒有滿足於他這兩句簡單的回答,而是盯住了西奧多的眼睛:“只是‘隨便出出主意’嗎?”

  “是這樣……”西奧多還沒把這一句話說完,就被父親喝止了:

  “西奧!……咳咳——”

  一連串沉重的咳嗽聲打斷了西奧多的自我辯解之詞,他急忙扶着父親坐起身來,一邊輕拍着老人的後背,一邊張羅着為他倒水。

  費迪南德伸手輕輕抓住了次子的腕部,微微地搖了下頭示意並不妨事……他的指節有些冰涼和僵硬,搭在西奧多手腕上的力度也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讓西奧多的心一下子柔軟和顫抖了起來。

  老奧法裡斯閉目低喘了幾聲,稍微回覆了一點兒精神後,緊了緊握住兒子手腕的左手:“……西奧……”

  “父親。”西奧多軟聲應道。

  “你還是……”費迪南德睜開了眼睛,因為備受病痛和年歲折磨而渾濁的雙目中勉力掙出了一絲清明,“……還是想讓魯道夫稱帝嗎?”

  西奧多看了一眼父親的眼睛,沉默片刻後,錯開了自己的視線:“……這有哪裡不好?”

  費迪南德有些悲傷地看向兒子:“我不想和你爭論獨-裁和民主的優劣弊端,只問你一句話:若是魯道夫如你若願,真的建立起皇權統治,你又當如何?”

  聽到這句話後,西奧多的眼睛裡本能地閃過一絲“得償所願”意味甚重的火熱,但隨即便陷入了一種漸起的惘然情緒中。

  ——若是真的建立起奧法裡斯皇朝,我被人稱作“親王殿下”之後……

  ——依照魯道夫的才能,維穩局面的出現並不難為,這樣的話……

  ——……還真是……

  “你會怎麼做呢?……西奧。”費迪南德輕輕地喊出了兒子的暱稱,“你會不會覺得他的稱帝是你一手促成的結果呢?你會不會覺得他領兵尚可施政不過爾爾呢?你會不會覺得留給你自己施展開的舞台依然不夠大呢?”

  這三個問題的接連被問出,又引發起了老人一陣重重的嗆咳聲。

  西奧多顧不上自我辯護,着急地在父親身後墊靠上枕頭:“我去請醫生。”

  費迪南德再一次制止了他:“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西奧多錯開了自己的目光:“我不會這麼想的……父親。”

  急喘了幾下後,費迪南德鬆開了一直攥在兒子腕部的手:“…………醫生剛剛來過了。”他稍稍舉高了一點右臂給西奧多看,那上面正帶著一支無針注射泵,“還帶了一點兒口服的藥劑,在那邊桌子上。”

  西奧多依言取來,剛想要喂父親服下,但被老人推開了。

  “等下再吃,太苦了。”

  這句只有七個字的話,卻讓原本就心中有所愧意的西奧多更為觸動——他的體質不若大哥那樣康健,在幼年的時候,就時常為了逃避吃藥而向父母撒嬌訴屈“太難吃了”、“太苦了”……而父親為了哄他乖乖就範,有時會嘗一口他要吃的藥,再一臉平靜地向他保證“不苦”。

  被這一句話勾起對童年趣事的思及,西奧多不禁舉起藥劑瓶,湊到唇邊喝了一口:“不苦的,父親。”

  費迪南德神色有些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好,我等下就吃。”

  藥劑入口辛澀苦涼,入喉後卻又彷彿能在咽嗓間燒出一道火線。

  西奧多忍住了不去皺眉,剛想要等下去過問醫生為什麼這藥的味道如此難喝,究竟是作何功效時……

  突然覺得舌尖處有些發麻。

  他下意識地咬了一下——正在失去中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這……”西奧多突然想起了一個可能,一個絶對荒謬但是排除了不可能選項之後剩下的唯一可能的、匪夷所思至令人心生寒意的可能。

  費迪南德認真地看著兒子的神態表情,每一分毫的細微變化都沒有放過,然後從他手中拿過那瓶沒有任何標籤的藥劑,仰頭而飲。

  因為太過震驚,西奧多對於父親從自己手中拿走藥劑瓶一點反應都沒能做出。直到他看見父親將要飲入這可能不是救命而是要命藥物的時候,才如夢初醒般地搶上前去,將不大的藥瓶打翻出去。

  而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他覺得舌尖的麻意已經蔓延至咽喉,並且輻射到了雙臂和雙腿。

  試探性地動了下舌頭,發現還能勉強發音之後,西奧多有些口齒不清地問:“……父親,為什麼?”

  “為什麼”……這三個字常常被問出口去,卻不常常能得到答案。

  費迪南德伸手將兒子攬入懷中,一如在照顧幼年生病中的他那樣,用自己老邁無力的指尖慢慢攏齊兒子散在鬢旁的碎髮。

  並且回答了他這句“為什麼”。

  “我還能活着的時間不多了。”費迪南德將右手手腕上的注射泵遞到西奧多面前讓他詳看——這是一劑所謂的潛能激發藥劑,“你從小的想法就愛劍走偏鋒,為人又不願安分。我若能活着,還能對你箝制一二。若我死去,怕是沒人能再勸阻你一分……”

  西奧多伏在父親懷裡,他現在渾身又麻又冷,覺得只有父親的懷抱才能帶來一點兒溫暖,但這少許的暖意卻又如此的刺骨。

  ——不,怎麼會感到刺骨呢?明明是什麼感覺都快沒有了……

  費迪南德用力地拔下腕部的注射泵,然後儘力調整自己的姿勢,讓懷裡的兒子能趴伏得更舒服一點兒。

  “恨我吧,孩子……”老人喃喃地說道,“我不敢也捨不得將你留在沒有我的世界裡……”

  他抬起頭來,失去藥物的刺激,幾近衰竭的身體各項官能也都開始不滿地罷工起來:“不管哪裡做你的遊戲場都太小了,西奧……”

  次子自出生起的那些記憶深刻的畫面一一在老人腦海中浮現,久受病痛折磨的他將目光投到頭頂上的天花板,繼而穿透過去,彷彿能由此看到遙遠的天際一般。

  “……魯道夫不是做帝王的料子。‘百桿尺頭更進一步’的誘惑,連我也是無法抵禦的。”老奧法裡斯的聲音越來越低了,“可惜,我剩下的時間太少了,你又把控不了該去的方向,所以還是……”

  他停住了後半句話沒有說,而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西奧多覺得身上的涼意越來越重,彷彿血管都被凝結上了冰霜。他知道,這其實是代表着心臟正在逐漸地麻木和失去功能。

  重重地長出一口氣,他把自己的臉埋進父親懷裡,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被拋在身後已久的童年。

  ——睡一覺吧……睡一覺後病就好了。

  ——好輕……好……

  ——好暖……

  .

  當祖父和叔父一同去世的消息傳到魯道夫耳中時,他正在為了第二日接見仙后座星系的新議會殘留政權,並與之談判做着準備。

  他茫然地站起身來,一時間頭腦中竟是一片空白。

  即便還留有什麼念頭,也是諸如“這不是真的”、“不可能”等這一類的信息。

  錫德里克喊了他兩聲,都沒能得到他的回應。

  “遲些時間再商議吧,”夏佐果斷地地說,“或者……等明天再隨機應變。”

  他一把抓住了魯道夫的手臂——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男人臉上看到“無措”這兩個字。

  “我們先回去,”夏佐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指,用力地扣進他的指間,“我們先回去看看。”他重複道。

  魯道夫點了點頭,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後,才邁出步子。

  在費迪南德·奧法裡斯的生命體徵剛一失去的時候,負責他的病情醫治的醫生就在監控儀器上聽到了刺耳的警告聲。

  他急急忙忙地帶著醫療設備前往搶救,但沒想到:在場的人多了一個,需要搶救的人卻少了一個直降到零。

  這樣的大事沒把他嚇得當場跌坐在地,就說明他心理素質還是不錯的。

  彌賽亞、卡特等醫護方面的負責人都趕到了現場,並且結合實時影音資料,還原了當時事件的大概。

  但知曉事情的真相,對於平復親人死亡帶來的悲慟無濟於事。

  甚至有可能會更糟。

  魯道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床前,以及看著自己至親的兩個人失去生機地躺在那裡時,自己心中會是一個什麼感受。

  他只覺得很空:這種空是暫時的,一旦突發噩耗帶來的空白感和虛無感褪去之後,那種錐心裂肺的痛,才是所要面臨的最大困難。

  他聽不見身邊的人在說話,也不願細想和重構剛剛醫生們得出的死亡過程的具體結論……他只是想這樣站在那裡,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將軍!”夏佐又用力地扯了一下男人的衣袖,然後因為手勁沒把握好而扯壞了他的袖扣。

  但這次力道甚大的拉扯,卻終於將魯道夫從這種無法言明的個人情緒中釋放出來了。

  魯道夫強逼着自己轉過目光,接着就看到了枕邊上的一本書。

  這本書被放置得太刻意的,就好像等着誰去拿、去翻、去看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本來思緒就很紛亂,魯道夫下意識地就拿起了這本書。剛一翻開就從裡面掉落下一張紙箋來。

  上面是費迪南德如刀削斧刻般的筆跡:

  “跟從你的內心,我的孩子。”

  Chapter 110:

  夾着那張帶有費迪南德·奧法裡斯筆跡紙箋的那本書,名叫:《自由主義和正義論調的聯邦》。這是一本讀起來非常艱澀的政治學著作,但同時又被認作是能夠詳徹聯邦政治基石的扛鼎之作。

  此時被魯道夫拿在手中的厚重書籍,並非是全新的剛出版讀物,而是一本被人反覆閲讀乃至寫下心得批註的舊物。

  一筆一划、一字一句,都出自費迪南德·奧法裡斯之手。

  魯道夫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書本,只覺得心中的空曠迷惘之下,有越來越重的撕痛在一點點地逼近。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他低聲問道。

  費迪南德的兩位私人醫生、彌賽亞和卡特均搖了搖頭。

  “對外就說西奧多叔叔他……身染惡疾,需要靜養吧。”魯道夫說出這句話之後,便轉身離開了這所房間。

  夏佐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魯道夫的背影:男人挺直的脊背配合他稍快的步速,有着一種被強撐掩蓋下的脆弱。

  他一向崇尚強者,對於表現出諸如軟弱之類的情緒總是不屑一顧。

  然而,卻不討厭男人此時表現出來的脆弱……甚至為之心有所繫。

  但他卻沒有立即跟去,而是留在房間裡安排未被提及的那些應盡事務,比如最為首要的如何儘快安葬事宜。

  在臨走出房間之前,夏佐突然心有所感地看向了彌賽亞:“……”

  彌賽亞挑了下眉:“有話就說。我們之間可沒什麼心有靈犀,別指望我能從你眼神裡得到什麼訊息。”

  夏佐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後才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空氣,轉身離開房間緊追着魯道夫而去。

  “嘖——”彌賽亞不耐地咂了下舌,“還真是……”

  “還真是一出慘痛悲劇啊。”卡特醫生喃喃地接道。

  “嗯哼……”彌賽亞發出了一聲含糊的鼻音,沒有再多言語什麼。

  ——還真是野獸一般的直覺。

  .

  當夏佐找到魯道夫的時候,已經時近黃昏。

  阿里阿德涅星的夜晚比前聯邦首都星要長,恰逢秋夜,類日恆星更是早早跌出了地平線。

  夏佐是在要塞尖塔的頂層上找到自己的Alpha的。

  “你還好嗎?”他走到橫躺着塔頂仰望星空的男人面前,用了一句再平淡不過的開場白打招呼問道。

  “……還好。”魯道夫低低地回答說。

  夏佐摸遍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最後翻出來了一塊有着金箔包裝的巧克力遞到男人面前:“那個……要來一塊嗎?”

  魯道夫搖了下頭:“……不了。”

  夏佐拉過他的手,硬把糖果塞到他掌心中:“心情不好的話,吃一點甜食會感覺好一點。”

  “……好。”魯道夫這次沒有再去推拒。

  挨着他坐下後,夏佐學着他的樣子也平躺在塔頂上,順着他的目光和他一起望天。

  魯道夫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但倆人的距離挨得很近,近到呼吸、體溫都清晰可感。

  尤其是在夜色重了,寒意也在加重的時候,更顯得身邊人的呼吸和體溫那樣真實和親密。

  “你還好嗎?”夏佐第二次這樣問他。

  “……”魯道夫沒有立即回答,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才回答了這個問題:“……不太好。”

  夏佐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記憶中,男人掌心中的觸感總是乾燥、溫暖的,而這次入手卻帶著絲絲的涼意。

  他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也放上去,細細地暖着對方的指尖。

  “西奧多叔叔……”魯道夫開了一個話頭,卻停在了那裡。

  夏佐繼續玩着他的指尖。

  倆人又互相沉默了許久……久到漫天的繁星都點點現身了,魯道夫才長嘆出了一口氣。

  “半年前,幾個盟國的暗殺事件裡,有西奧多叔叔的勢力在推波助瀾。”他低聲說。

  也正是那幾起突然而來的暗殺,攪動得整個人類起了這場至今都沒出現什麼結局的大混亂。

  “……我一開始只是有所懷疑,但是前幾天從爺爺那裡證實了這個推測。”魯道夫的聲音綳得很緊,“他其實一直……”

  “他看向錫德里克的時候,眼睛裡會有敵意。”夏佐輕輕地說,“我判斷不好這種敵意的程度,但每次都會覺得很不安。”

  他在感知系方面的造詣深刻到自己都不自知,這是融合了他自身天賦以及親族最後遺澤所形成的無法複製的一種鼎峰。

  魯道夫伸手將他攬入自己懷中,沉默許久後,才說了一句:“夜裡風太涼。”

  “我不冷。”雖然這麼說著,夏佐還是又捏了捏他的指尖,發現不似之前那樣冰涼才稍微放下心來。

  “你看天上的星星,”看星空時間久了,夏佐的精神也放鬆下來,不再顧慮自己會不會說出不恰當的話,和魯道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我很小的時候,也經常爬到屋頂上看星星。不過那時候我住的房子很低很矮,所以看上去星星也離得更遠了。凱恩還……”

  在說出“凱恩”這兩個字之後,夏佐不禁心中掠過一陣雖已僵化但長存已久的哀痛。他定了定心神,勉強用平靜的口氣說出了後半句話:“……凱恩還跟我說過,只有處於星空的擁抱中,才能真正地體會到它的美麗。”

  ——後來,我投身到了星空的懷抱中,但卻……

  ——永遠地失去了你。

  魯道夫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和這種變化的原因,用掌心摩挲了一下他後頸上的咬痕:“你還有我。”

  只是一個閃神之間,夏佐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他緊了緊仍被自己捏在手中的男人的指尖:“你也還有我。”

  這句話很平常,而且還有一個聽似很敷衍的“也”字,但卻在此時承擔起了最大的安慰職責,並在這個寒風漸起的秋夜中,帶來了淺潛而生的暖意。

  “為了這片星空……”魯道夫喟然長嘆道,“多少人在為之前仆後繼?”

  “你呢?”夏佐問他,“你是在為了這片星空嗎?”

  對於這個問題,魯道夫很是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後才回答說:“我很想為我自己一次。”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夏佐在他懷裡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你其實最想做的是戰術研究?”

  “不,”魯道夫糾正着他的說法,“我感興趣的是戰史、戰術之類的學科知識,但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一個丈夫和父親嗎?”夏佐並沒有忘記他說過的話。

  魯道夫點了下頭:“我小時候從父母那裡受到的關愛並不太多,父母之間的相處也經常會出一些……小問題。所以,我構想過無數次如果是自己來擔任他們的角色的話,應該要怎樣去做。”

  “你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大概是多大?”夏佐問。

  “大概和你現在差不多年齡吧。”男人坦言道。

  “那你還一直沒有結婚,還被光球吐槽說什麼‘認識你多久你就打了多久的光棍’?”夏佐忍不住打趣他。

  “這是因為我總要先找到你。”魯道夫說。

  ——是先要找到你,不是先要找到一個Omega。

  “……你現在找到我了。”夏佐很是不好意思地說,他覺得這種說法好像有些往自己臉上貼金。

  “所以離我的願望只差一個孩子了。”魯道夫說。

  夏佐輕輕地“啊”了一聲,半天后,才又低聲“嗯”了一下。

  “嗯”過之後,夏佐便有些侷促地岔開了話題:“……我們要不要下去準備休息了?還是說明天對新議會的接待可以挪到後天?”

  “好。”魯道夫率先起身而下,接着伸手將夏佐從塔頂上接下來,“我們去休息。”

  “是真的休息啊。”夏佐認真地強調說。

  “好。”魯道夫在他額上落下了一個淺吻。

  在臨走下要塞塔之前,將軍再次抬首看了一眼頭頂上的星空,然後步伐堅定地向樓下走去。

  喪親的悲慟依然留存在他心中,非但沒有減退分毫,反倒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鮮明和灼痛,給他帶來一陣又一陣彷彿能撕裂開心臟的劇痛。

  然而,在這一波波來襲的劇痛中,卻有着什麼新生的堅固在慢慢萌起,刺疼着他的清明,提醒着他肩上擔負起的那些沉重使命。

  事已至此,於今之計,唯有大步前行。

  .

  宇宙歷四千一百三十八年十月二日,距去年荊棘軍團叛出伊特諾聯邦整整十一個月之後,代表着舊聯邦體制的新議會政權來到了北冕座星系的主星阿里阿德涅星上,正式與十一個月之前的“叛軍”進行議和。

  當然,這個議和只是名義上的說法。實際上進行的舉動,乃是……歸附。

  或者更直白一點兒,用“投降”這兩個字來形容也不是不可以。

  時隔一年半之後,魯道夫再次見到了埃蒙德:這位聯邦前內務部長、現流亡政府代議長,還曾經在一年半之前聯邦是否要對蝎蛛星雲出兵一議案的討論中,站到了附議魯道夫的這一方。

  如果說上次的附議是他出於自己的本心之意,眼下的這次歸附,則已經成了不得不為之的無奈之舉。

  好在讓這位任期短暫的代議長心中還能稍感安慰的是,在議和之初,不管是魯道夫還是錫德里克,都沒有表露出想要廢除議會和稱帝的意圖。

  當然,兩位將軍也沒有表露出要再次全盤接受議會統治的意願。

  ……看來,終究是要大換血了……短短不到一年間就蒼老了很多的埃蒙德這樣想到。

  只是不知道這種換血,將會給日益衰邁、活力漸失的聯邦政體帶來新的生命,還是將它向着崩盤的深淵再次推進一步。

  Chapter 111:

  這場與新議會的會談一共持續了四天……本來政治上慣用的扯皮會將這一過程延續得更久,但外界日益緊迫的形式卻不容許時間被如此浪費了。

  何況,扯皮要的是雙方間的勢均力敵或者相差無幾,而不是這樣優勢全無地歸順。

  儘管埃蒙德儘力做到不卑不亢了。

  “獨-裁體制是最壞的制度。”魯道夫在這次會晤之初就一錘定音地說,“我不否認有着優良品質的獨-裁者會帶來遠超民主體制的高效率,但即使這樣也會留下諸多的問題留待民主的制度化來解決。”

  他這一番話完全堵住了議會方面計劃好的反擊之詞,並且使後者失去了最後一點主動權。

  ——不過本來他們手裡也沒什麼牌樣可出了。

  由於時間緊迫,雙方探討的內容主要聚焦在了兩個問題上:行政權和立法權的分離,以及Omega的地位待遇上。

  尤其是對第二個問題的爭論,持續的時間相當之久。

  新議會方面一開始以為魯道夫和錫德里克只是拿Omega的權益問題當做搶佔道義上的制高點——畢竟帝國方面也在Omega的地位上進行了變革,並且以此獲得了中間階層的部分支持——然而兩位將軍提出的變革方案卻讓不少人都面露驚色。

  “你是說,允許Omega從事社會各業,甚至包括從政、從軍?”埃蒙德難以置信地說,“他們可是Omega啊。”

  “Omega怎麼了?”坐在第三順序位置上的夏佐淡淡地反問道,“我就是個Omega。”

  “你又不是一般的Omega,”福勒遲疑着說,“你的母親是……”

  由於秉承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原則,他財政部長的位置做的很穩當……但就是這樣一個一貫謹慎的人,都在遲疑之下發出了如此的質疑。

  時間走過了一年之後,當時荊棘軍團反叛的真相也經由了聯邦內部接連的幾次大動亂無法繼續遮蓋下去。連帶著被掀起的,還有六百年前李斯特將軍的叛亂之謎。

  六百年的時間,不過兩三代人的間隔。縱使之前的聯邦政府煞費苦心地消除了官方的一切留存痕跡,並且對這個話題採取了避諱甚深的態度。但是在離中央星域越遠的地方,有關此事的猜測就越是紛紛揚揚。

  ——“中央星域的守夜人”和“Omega的精神領袖”:這是不同版本的猜測中對這起悲劇中的兩位主角的統一概括。

  這兩個稱呼並不是空穴來風,特別是“精神領袖”的叫法……不少社會學傢俬下認為,Omega之所以數百年以來被物化的程度日益加深,乃是與這個群體的精神領袖日益勢弱和其最終在權力中心喪失掉話語權有關。

  再往深處探究,則是以Alpha為主導的政府權力希望藉由性別控制以擴大自身族群的影響力和操控力。

  或者說,失去制約後的Alpha天性在肆無忌憚地畸形膨脹。

  因此,夏佐的身世一經披露所帶來的震盪——更多意義上的是對Omega們思想上的搖撼,簡直是難以言喻的。

  Omega們雖然身體素質相對Alpha和Beta較弱,但智商上又沒什麼問題,被迫服從於血統上的弱勢這麼久以來,真正做到心甘情願的畢竟還是少數……據不完全統計,千年間聯邦內部所燃起的烽煙戰火中,絶大多數都會扯上Omega的平等權益問題。

  當然,至於其中有多少是拿之做幌子,有多少是真心為之所謀,就不能一概而論之了。

  夏佐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環顧了一週,將談判桌上諸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若是一年前或是更早一些時候、比如剛離開拉斐爾星系的他聽到這種論調時,恐怕會當場與人嗆聲起來。

  而現在,他卻能平靜地說:“我和你口中的‘一般的Omega’沒什麼不同。力量、速度、體力……光甲和戰艦在製造水平上的進步已經足以彌補這些差距。而且也有足夠的證據證明,Omega們在感知、修復、操控等能力譜系的誘導上,具有更大的優勢。”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位議員斷然否定道,“基因進化劑對Omega無法起到作用,這是公認的事實。”

  “這是因為之前的基因進化劑追求的是對Alpha的最大適配性。”夏佐淡淡地說,“我們已經初步研發出了針對Alpha、Beta和Omega分門別類的基因進化劑……”他停頓了一下,“主持研發工作的負責人就是一個Omega。”

  他這一句語氣淡然的話卻聽在新議會眾人耳中,卻不下於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你說什麼?”埃蒙德霍然起立,“新型基因進化劑?”

  ——前聯邦雖然沒有明令禁止新型基因進化劑的研究,但卻也並非是一種支持乃至鼓勵的態度。

  “除了發情期和身體素質,Omega和諸位的差別在哪裡?”夏佐問道,“即便在數千年前的古地球時代,再落後的國家中也沒有將女性看作生育工具的。為何到了大宇宙時代,反而會將性別差異擴大到如此地步?如果說一開始乃是迫於太空中險峻的生存環境形成的暫時觀點,那麼在科技進步已足以彌補體能差距的今天,仍然持有‘分配’和‘所有物’這種觀點的Alpha們,難道不擔心長此以往下去,被強壓了過度‘限制’和‘保護’的Omega們,會終有一天消亡在茫茫宇宙中嗎?”

  “這樣的言論未免也太駭人聽聞了吧?”一陣竊竊低語之後,有議員明確地表達出了反駁之意,“議會對Omega們一向都是縱容和優渥的,更不用說那些特權了。”

  夏佐調出了一塊光屏,讓它懸浮在會議室的正中央:“對比看一下近年來Omega的出生率和夭亡率吧……再設想一下,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了Omega,Alpha還有多少存在的意義?——提醒一下,Omega的數量在緩慢遞減這個事實,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埃蒙德半天沒有說話,盯着光屏上白底黑字的數據看了許久,轉而向魯道夫問道:“這些話都是你教給他說的?”

  “不,”魯道夫說,“是他教給了我很多。”

  從開始就很少說話的錫德里克有些不耐煩起來:“我想,你們大概搞錯了一件事情。”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每一位議員的眼睛,最後回到埃蒙德臉上:“我們不是在和你們商量什麼,只是在通知你們應該做些什麼……這是命令,不是意見徵求。”

  .

  自從被溫世頓背後放了一記又狠又準的冷槍後,雅各布的處境開始變得艱難起來。

  他不是沒有想過危機公關之類的舉措,但冥冥中好像總有誰在和他作對一般,不論嘗試何種方式進行都屢屢不得寸進。就連他想要主動派兵助戰,不是被那些盟國婉言謝絶就是避之唯恐不及。

  ……就好像之前的進展太過順利,因此把所有的厄運都留待最後來考驗他一樣。

  到了現在,不僅之前歸附於其的盟國紛紛與之斷交,就連中央星域內部也隱有不穩。

  但是,在奇美拉攻伐愈烈,人類勢力陷落消息時有傳來的情況下,帝國內部的反對聲反而漸漸地弱了下來: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中央星域所受到的侵擾最少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難道說,最後我的帝國只能包括中央星域這一小處地盤嗎了?

  在朝會開始之前,一身華服頭戴皇冠的雅各布這樣思慮着。

  他任命的大臣和武將們大多是在此前的叛亂中唯其馬首是瞻的“自己人”。在溫世頓背叛後,雅各布順勢又對這些人好生進行了一番“大清洗”,到最後弄得人人自危、戰戰兢兢,自然也都老實聽話非常。

  議事之初,先是一些權貴要臣輪番對皇帝進行了好一陣的恭維。雖然細細聽來沒什麼實質性內容,但雅各布還是因此心情好轉了不少。

  按照慣例,接下來的彙報內容則是中央星域外各盟國水深火熱的情況,以及本國內祥和穩定的發展局面。

  這些話語,平日裡聽聽也就罷了。時日一久,哪怕內容變着花樣地說,也難以讓人引起什麼興趣來。

  雅各布皺了下眉。

  正在發言的大臣立刻噤聲默語,垂手而立。

  “仙后座政權的餘孽歸附了北冕座?”雅各布突然問起。

  “……是這樣的,”星艦戰隊總司令官兼任皇宮事務長格利爾在同僚的目光推舉下躬身回答,“本來他們已經在和我們洽談投降事宜了。”

  ——如果不是溫世頓突然反叛,中斷了雙方接洽的話。

  “‘本來’和‘如果’這些詞語,是失敗者拿來找藉口用的。”雅各布說,“魯道夫他們打算怎麼做呢?”

  “行政權、立法權分離,廢除《Omega權益保護法案》。”格利爾挑了兩個最重要的決策回覆道。

  雅各布有些吃驚:“還是沒有建立帝國嗎?……真是可惜了這次這麼好的機會。”

  他是玩政治的老手,雖然即位之後被獨攬權勢的迷醉推動着不斷自我膨脹,但長久以來的眼光仍在,因此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是說魯道夫削弱了議會權力嗎?那他應該不會放過行政權和軍權了……誰是國家元首?誰是軍部統帥?”

  但他還沒等臣子回答就接續說道:“等等,讓朕想一下……魯道夫和錫德里克不會信任新議會和埃蒙德的,而且他們是接受歸附,不是與之結盟。所以這兩個實權職位一定不會交予旁人……大概會是兩個人一人一個吧?”

  此時北冕座政權——也許現在應該稱之為新聯邦了——的權力中心構成還未完全明朗,但雅各布的猜測卻非常接近事態的走向。

  只是,還未等他驗證自己這一推測,帝國就面臨了自成立以來的最大危機:

  一向幾乎從未出現在中央星域的奇美拉們,突然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齊刷刷地蜂擁而至……

  那鋪天蓋地的勢頭,彷彿可以連中央星域一起——

  囫圇吞下。

  Chapter 112:

  夏佐小心翼翼地碰觸了一下正在熟睡中的幼小嬰兒一下,然後飛快地縮回了指尖:“哇哦……”

  葛蘭笑了起來:“沒關係的,你可以抱一下他。”

  幾乎是用一種敬畏的眼神又看了嬰兒一眼,夏佐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有養活過任何小動物,倒是知道怎麼快速地幹掉它們。”

  “班森可是個小Alpha,”葛蘭輕輕拉了一下幼兒的手指,“相信我,他比你想像得還要堅強。”

  夏佐仍然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態度:“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他總會想起……人類的幼崽……什麼的。”

  葛蘭忍俊不禁:“這個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還挺有意思的。”

  伸手再次戳了戳班森的圓鼓鼓的包子臉,夏佐又飛快地縮回了手指:“太神奇了……我是說,幾個月前他剛出生的時候,還是皺巴巴的一團,現在看起來……”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嬰兒甜美的睡顏:“……現在看起來真是漂亮極了。”

  “愛琳小時候還要更漂亮。”葛蘭回憶起了女兒剛出生時的模樣——也正是她的存在,才支撐着他走過了那段最晦暗、最不堪迴首的日子。

  還好現在已經都過去了。

  “真是不可思議。”這句話在這幾個月裡一直被夏佐屢屢提及,而且看起來還要被他念叨很久,“他真迷人……等他長大了,我來教他近身格鬥和光甲駕駛。”

  “那你得先讓你的Alpha同意再說,”葛蘭打趣他說,“要知道二十年後,他的魅力可不一定能比得上班森。”

  “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人能比得上將軍。”夏佐隨口說道,回神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後,不禁覺得有些耳熱。

  不過葛蘭可不是彌賽亞,因此並沒有抓住他的一時失言大加取樂,而是輕輕問他:“你現在還是喊他‘將軍’嗎?”

  夏佐微微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總覺得喊‘總統’或者‘元首’叫的像是別人一樣。”

  “我其實很佩服他,”葛蘭評價魯道夫說,“距離王座只差一步之遙,卻能收住自己的腳步……如果他真的想要稱帝,沒有誰能阻止得了,就連錫德里克也做不到。”

  “我一直覺得錫德里克和他才是真愛呢。”夏佐板出了一臉的面無表情,隨後自己也不由得一樂,“做皇帝什麼的,一想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如果讓魯道夫自己選擇的話,別說做什麼‘元首’,怕是連‘將軍’他都不願意做的。”

  “那他想做什麼?”葛蘭有些好奇地問。

  “……”夏佐又戳了一下嬰兒的臉,“班森好可愛……他什麼時候能說話?”

  “你轉移話題的技巧真是糟糕透了。”葛蘭說。

  就在這時,彌賽亞走了進來。

  “午安,”他潦草地打着招呼,“葛蘭、夏佐,還有正在睡覺的小崽兒……”

  “我真開心你終於不用這個稱呼來叫我了。”夏佐由衷地說。

  “午安。”葛蘭察言觀色道,“心情不太好?”

  “有人在你屁股後面追着求婚怎麼樣都好不了,”彌賽亞悻悻地說,“不過是發情期互惠互利了一次,還得讓我負責到底了?”

  “雖然我覺得還是應該對人家負責的,”夏佐說,“但是不想結婚就不結婚嘛。”

  “你能有這種看法我真欣慰,”彌賽亞淡淡地說,“比那些被睡了之後就哭天喊地讓你嫁給他的Alpha,和那些千方百計睡一個Alpha然後嫁給他的Omega們強太多了……所以我才不再喊你‘小崽兒’。”

  “你們兩個……”葛蘭略感無奈地笑了笑,“不過說的也是,想不想結婚、要不要結婚,不能只由Alpha們說了算了。”

  “說到這個,”彌賽亞顯然不願意在自己的私事上談論太久,很快地轉移了話題,而且顯然手段要比夏佐之前那次要高超得多,“我有些不滿為什麼當日會談的時候不是你來做這個代元首。”

  “噗——咳咳咳……”正在喝水的夏佐險些噴了他一身,強強忍住的後果就是把自己嗆了個半死,“……你說什麼?”

  “我說為什麼不是你來做代元首。”彌賽亞“大度”地重複了一遍。

  “……………………”夏佐萬分無語,“我不是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麼,而是……而是你還記得我今年多大嗎?!”

  “哦,”彌賽亞點了點頭,“這倒是,你終究還是個……”

  “……小崽兒——對吧?”夏佐打斷了他的話,“其實不說年齡和資歷上的差距,我本身對做什麼代元首也沒什麼興趣好不好?”

  “這不一樣,”彌賽亞說,“關鍵不是你願意做什麼,而是你會是什麼。看看新鮮出爐的那些軍政要員們吧……雖然有了一些Beta,但還是Alpha們居多。至於被允許了‘從軍、從政’的Omega們,更是一個都沒有。說真的,如果不是魯道夫做了代元首的話,憑你的能力,最少‘將’字起的軍官還是可以勝任的吧?還有你……”他轉而向葛蘭說道,“如果不是錫德里克擔任什麼軍部統帥的話,內務部長這種職務對你來說也不在話下吧?”

  “如果沒有魯道夫,我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夏佐聳了下肩。

  “你這樣說有些偏頗和急躁了,”葛蘭也站在了夏佐這一邊,“聯邦統治了這麼長時間留下的痼疾,不是一朝一夕下了猛藥就能扳得過來的。而且我也願意相信錫德里克和魯道夫,會為了實現Omega的真正權益而去努力。說到職位問題的話,我聽錫德里克說他們都有意由你來擔任醫藥衛生部的部長……你這也算是從政第一人了,不是嗎?”

  “醫藥衛生……又不是什麼實權。”彌賽亞有些不以為然地說。

  “看清你的方向,”夏佐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了起來,“看清楚你究竟是在追求權勢還是Omega的權益……別讓自己變成第二個西奧多。”

  彌賽亞為之一窒,半天后才扯動了下唇角:“還輪不到你教訓我,小鬼……”但“小鬼”這個詞語,被說出來時的口氣終究沒那麼有底氣。

  他做了一下深呼吸以平穩心緒:“……是我操之過急了,而且最近一直因為一些個人私事影響情緒。我只是擔心,大凡一個政權在草創之期都會描繪出一些人人嚮往的美景,但一旦掌權者嘗到了權力的美妙滋味,即便不會完全忘記初衷,也會偏離之前許下的承諾。所以我才會希望在新組成的政治核心中,哪怕有一個Omega能說上話。”

  葛蘭靜靜地看著他:“你得學會信任去Alpha——我不是說信任他們中的所有,但總有一些人是值得你信任的。”

  “只要他們不天天追着我求婚就好。”彌賽亞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Omega維促會還處在雅各布和關德琳的手中,但是位於室女座星系的Omega統一教育學院卻一直由埃蒙德他們掌控着。”夏佐說,“現在該移交給我們了……我會來做名義校長,實際事務要等葛蘭養好身體後來負責:我和魯道夫商量之後決定,對於Omega的統一教育仍然要繼續進行,但是教育的方向和內容必須要以自由和自立為基礎。”

  “這件事情你交給我負責的話,你去做什麼呢?”葛蘭問。

  “啊……這個問題啊,”夏佐下意識地緊了下拳頭,“我當然是要上戰場保護我的Alpha了。”

  “……幼稚。”彌賽亞吐出了這樣兩個字的評價。

  .

  中央星域的陷落速度之快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即便有着迅捷的脈衝信號傳輸技術,當新帝國遭受了奇美拉攻擊的消息傳遞過來的時候,那些異星生物們已經衝破了中央星域的第一道防線。

  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是在清晨,北冕座新政權仍處於整合階段——議會的權力被大幅削弱並受總統部分節制的轉變,不說傷筋動骨,也絶對讓不少人無法得償所願。

  正在召開的會議被果斷中止下來,運轉高效地切入了對這一戰況的分析……效率之高,讓近日來幾受震動的原議員們再次咂舌不已。

  “事到如今,前聯邦對奇美拉搞了什麼鬼還不打算說嗎?”魯道夫問。

  但此事幹係重大,沒有一個人敢在此刻站出來承認自己知曉其中j□j的。

  “那就由我來說吧,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可以隨意發言,”魯道夫說,“如果沒什麼不對的,保持沉默就好。”

  對於他的這番話,原議員們回饋了滿室靜默。

  “二十個月前,軍部曾經發放了一批新研製出來的軍備物質,其中就包括了異星生物混淆儀。這是雅各布能夠操控奇美拉的基礎吧?”

  無人出聲。

  “經過測試,這種混淆儀的功能並不完善,基本上也起不到什麼作用……按說這種沒有實戰意義的武備根本不會在這一階段發放到軍團手中,而我在事後調查中卻發現原定發放的軍備物質中,並不包括生物混淆儀。所以,這只是一種提前的通風報信或者乾脆說警告。”

  依舊無人應答。

  ——做出這一舉動的最可能人選之一便是西奧多,只可惜還未來得及向他求證便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的話,既然雅各布可以通過這種手段控制奇美拉,為什麼現在反而深受其害?是故意引誘援兵過去然後再和奇美拉‘合作’將之一網打盡?還是弄巧成拙了?”

  在又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後,擔任副總統——又稱“備位總統”而無任何實權的埃蒙德開口道:“我想,沒人回答的原因是沒人知曉其中的真相吧?”

  他看向魯道夫,並未因為彼此雙方地位上的變化而有何不敢言之意:“您剛剛也說了,這是軍部的研究……而前聯邦的軍部,大部分都留在了雅各布身邊。僅就我所知道的事實,當時軍部對異星生物混淆儀的研究應該屬於最高機密,恐怕知曉內情的人,並不會在這裡。”

  “我大概知道原因,”彌賽亞壓着埃蒙德的話尾說,“生物的趨利性……”

  他邊說邊調出了整個總星系的立體地圖,無數條代表奇美拉進攻路徑的紅線密密麻麻地在星路圖上顯示出來,從一開始的雜亂無章到後來的漸次有序:“它們的進攻路線變得規矩了很多,這一方面和兩大軍團的有效抵禦有關,另一方面也是它們的有意調整:奇美拉中的空間變種在增加,這個事實應該不是什麼秘密了。我一開始也以為這是它們的自然進化,直到突然聯想起了之前它們先後圍追黯夜歌姬號和塞納星的舉動……”

  他停頓了一下給眾人留出了思考的餘地,然後接著說:“它們是j□j縱的,然後在j□j縱中找到了想要的什麼東西,這才會對人類進行一次又一次地攻擊。”

  “你是說半年來奇美拉對人類的侵犯不是受到雅各布指使的結果?”有人這樣問道。

  “雅各布有你一半笨的話就會這麼做的……”彌賽亞不怎麼客氣地說,“當然不是!不管是對黯夜歌姬號的追殺還是對塞納星的圍攻,奇美拉都表現出了可控性。但最近這段時間它們對人類的侵犯有任何可控性可言嗎?即便是在中央星域邊緣,也發生過零星的邊界進犯事件。而且,奇美拉最開始發動攻擊的時候,雅各布都快把你們打投降了吧?他有什麼理由橫生事端把自己名聲搞臭放著整個人類星域不要,只龜縮在僅包括了三個星系的中央星域裡?”

  Chapter 113:

  在經歷了半年之久的混亂內戰後,若以勢力劃分的話,人類目前大致可以分為三大塊:於北冕座星系重新脫胎換骨的新聯邦、集合了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的鬆散聯盟、正處於異星生物威脅下的新帝國。

  而前聯邦所引以為傲的三大軍團,則是分屬於了前兩個勢力。在內戰初起之時實力最強的新帝國,卻反而陷入了最勢弱的境地。

  依託着四座巨大的人工衛星要塞和前聯邦數千年來不斷加固的防空體系建設,新帝國終於在首都星外堪堪遏制住了奇美拉的大舉進犯。

  然而,卻也只是“堪堪”而已。

  朝堂之上,面色微微發白的雅各布被近臣低聲提醒了好幾遍後才回過神來:“使用誘導儀來驅散它們還是沒有一點效用嗎?”

  軍務大臣不敢有多餘表示,只是垂着頭把自己幾分鐘彙報過的內容再重複了一遍。

  “……知道了。”雅各布輕聲應道。

  他又把目光遠遠地投向了朝殿上方的穹頂之上,臉上的一派冷漠很好地遮掩住了他內心中剛剛被打斷的思緒:

  ——若是選擇做之前那個國防部長的位置的話……

  ——不,若是選擇取艾登而代之的話……

  ——哪裡還會有什麼“若是”。

  .

  溫世頓接過副官遞過來的文件:是新聯邦號召將團結和誅滅異星生物放在首位的手令。

  在這紙召令的最後,還有着魯道夫·奧法裡斯的簽章。

  只是簡單掃了一眼後,溫世頓便將這份文件隨意團了團,扔回到了副官手裡。

  “大人,我們……”

  “‘皇帝陛下’有了大麻煩呢,”溫世頓嘲諷地勾下了唇角,“正好給魯道夫找點兒事情做……對了,誘導儀不能使用這種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

  副官行了個禮:“已經全部銷毀了!”

  “如果可以的話,”溫世頓站起身來,隨意撣了下袖口,“我真想當面謝謝‘尊敬的’雅各布陛下……因為他每次都在我最想睡覺的時候,送給我一個柔軟的枕頭。”

  一邊這麼說著,他一邊向門外走去:“召集軍團全部,該是我們行動的時候了。”

  “是,大人!”副官緊跟着他的腳步亦步亦趨,“……您現在就要登艦嗎?要不要和夫人告別一聲?”

  溫世頓微微停步了半秒鐘都不到:“……不必了。”

  是日,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連同跟隨與其的盟國商討是否要派兵協同新聯邦出兵的事宜。

  這場會議並沒有邀請歸順過來沒多久的日曜軍團長溫世頓出席。

  而就在傍晚十分,原本按照要求停駐在主星大氣層外的日曜軍團突然發難,直接圍堵了會議召開地魏瑪帝國王宮,隨即便宣佈要將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所統率的鬆散聯盟集合成統一的政權國家,並且立刻召開選舉大會,直到選出溫世頓為第一執政官。

  “我這可不是獨-裁,”身穿一身潔白軍服的溫世頓佔據了王座的位置,面露微笑地說,“再向大家確認一次:你們確定選舉我為執政官,帶領你們走向榮耀和光明嗎?”

  經歷了此前的暗殺事件和動盪內戰後,以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為首的盟國們的軍事力量都有所折損,尤其是憑藉武力著稱的魏瑪帝國,更是因為皇子奪位而實力驟減。

  一時間,哪裡抗衡得了虎視眈眈的溫世頓?

  .

  當溫世頓發動政變的消息傳到時,荊棘軍團距離中央星域還有數十光年。

  此次出戰仍由魯道夫擔任統帥,協同出兵的則包括了之前歸附於北冕座星系的、以及新聯邦成立後依附過來的所有屬國。

  至於錫德里克和他的輝星軍團則留守在了阿里阿德涅星上,保衛着這個新生的政權。

  “他究竟想做什麼?”夏佐微微皺了下眉,“趁着自己同族被異族屠戮殺絶的機會,來掌握更大的權勢嗎?”

  “這確實是一個好時機。”魯道夫說。

  “他會隨着我們一起出兵嗎?”夏佐問。

  “會,”魯道夫想了想後回答,“但不會馬上……大概是在戰局已定的情況下吧。”

  “那時候還要他出兵做什麼?”夏佐敏鋭地察覺到了魯道夫特意指出來的時間,“來和我們打仗嗎?”

  “不是沒這個可能。”魯道夫坦白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真後悔離開伊索匹亞星之前沒把妮娜一起帶出來,”夏佐沉默半天后說,“還是她來告訴我們快走的。”

  但這種假定某事沒有發生的情緒並沒有困擾他太久時間。“先不去管這個了,”他說,“到時候溫世頓若是不來的話,我們大可去‘拜訪’他一下。”

  “好。”魯道夫一口應道。

  “我有些擔心,”夏佐說,“你難道沒有嗎?”

  “沒有,”魯道夫伸出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因為我相信你。”

  這兩句沒頭沒尾的對話,其實說的是新聯邦此次堅決向中央星域出兵,為雅各布解圍的原因:時隔一年之後,蟲族主宰再次主動聯繫上了夏佐,希望他能夠履行之前的承諾,共同對抗起這次黑潮的侵襲。

  『現在?』夏佐當時經由一隻可憐的、被人類士兵手持武器團團圍住的宿主和主宰溝通,他在感知系和操控繫上的能力專精已經足以讓他通過這只小小的“中轉站”同主宰進行交流,『據我所知,奇美拉還沒有入侵到蟲族的領地。它們現在只是在人類的星域中肆虐……你會有這麼大的善意來幫助人類?』

  『等到奇美拉入侵到我的領地時,就一切都來不及了。』主宰用它一貫的直率風格“說”。

  『你指什麼?』夏佐追問它道,『雖然即便你不提任何要求,我們也會向中央星域出兵。但你如果和我們合作,就來說服我吧。否則,蟲族在我眼裡也只是異星生物而已。』

  主宰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什麼問題一樣,再次傳遞信息過來時,卻帶來了一個爆炸式的消息:『它想要吃掉我。』

  『它?』夏佐隱約猜到了一個方向,『誰?』

  『王獸,』主宰的情緒有些焦慮,『奇美拉的王獸。』

  和蟲族這種一個主宰永恆存活並且能夠有效掌控住整個族群的生物不同,血管中和骨子裡流淌着殺戮和吞噬慾望的奇美拉們,即便是王獸,也只能有限度地對其進行引導而不是命令。

  至於入侵他族過程中是不是起個內訌,來個互相吞噬什麼的,對於它們來說就更是家常便飯了。包括王獸的產生,也是內部爭鬥廝殺出來的最終優勝者。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舉動消耗了它們不少力量的話,這種生物恐怕在宇宙中的擴張步伐會更加迅猛的吧?

  通常一隻王獸的產生要伴隨族群十數年乃至數十年間的休養生息,但這段休養生息期度過之後,便是它們的大舉擴張期。

  比如現在。

  而這次新晉的王獸難得在頭腦裡的殺戮慾望之外,給思考多留下了一點點空間,因此便將主意打到了蟲族主宰身上。

  結合奇美拉那可怖的基因融合能力,若王獸能夠吞噬掉主宰對族群那絶對的控制力——

  這將是一場令人絶望的災難。

  事行至此,王獸引導奇美拉對中央星域進行圍攻的原因也浮出水面了:

  因為蟲族戰爭迷霧的存在,舉凡所有電子、機械等科技文明成果都無法使用,包括空間躍遷這種代表了人類最高水平的空間技術……但誘導儀卻能促使奇美拉發生空間變種進化。

  相較於蟲族繁殖迅速到殺之不盡的龐然大軍,直接躍遷至異烙斯星對主宰發動殺戮式攻擊——

  這就是王獸所希望達到的目的。

  .

  “相信我嗎?”夏佐重複着魯道夫剛剛說的話,“可如果主宰是在欺騙我們,如果是它和奇美拉聯手設下了局——就像是它說要和我們合作一樣——又該怎麼辦呢?”

  即便內心中對這種不可能的推測也不甚相信,但當整個人類的命運都沉甸甸地壓在己身上時,自我懷疑的情緒還是會難以避免地升騰而起。

  何況能夠和主宰進行溝通的只有夏佐一個人,又是“心靈感應”這種沒有任何影音的形式……

  對此會心存質疑的人……恐怕不會在少數吧?

  魯道夫用力緊了緊夏佐的肩膀,將他有些分散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來之後,才說道:“告訴我,你感覺到主宰傳達過來的信息是可信的嗎?”

  夏佐閉上了眼睛,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願意相信你相信的東西,”男人在他耳邊堅定地說,“所以你也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我……”夏佐睜開眼睛,望進的是男人瞳眸中那讓人心安無比的灰色深沉。

  “你的感知,無人能比……”魯道夫說,“……親愛的。”

  夏佐狠狠咬了下唇,把自己重重地埋在了男人的肩窩中。

  Chapter 114:

  當在視覺衝擊上遠比奇美拉還要密密麻麻的蟲族出現在了中央星域外圍時,處於岌岌可危中的帝國為此上下都被捲入了恐慌震驚之中。

  其時,中央星域失陷了近半:以首都星伊索匹亞星為界,天鵝座星系和仙王座星系的一半已經完全失陷,剩下的一半仙王座星系與天龍座星系,依託首都星的強大軍事力量仍然暫時無恙。

  而風評早是每況愈下的雅各布政權這次雖然沒能卻敵於星域之外,卻做到了最起碼應該做到的一件事情:組織民眾撤離。

  但……

  蟲族來了。

  蟲族的繁衍方式注定了它們必須要先佔據地面,發展出菌毯才能大批量地生產出源源不斷的部隊。

  因此,距離首都星較近的一顆小行星被蟲族毫不客氣地徵用了。

  值得一提的是:這顆小行星此前還曾被選作竟技場之用:正是魯道夫贏得自己Omega的那幾場搏鬥所在地。

  因為酷似古地球生態環境而備受青睞的這顆小行星,在蟲族降落地面的短短半天后,就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管是秋色中頑強地殘留着綠意的植被,還是原生於此的動物;不管是汩汩而流的蜿蜒清澈河流,還是如明鏡般澄亮透淨的湖泊……

  全部地被惡綠色和黏液組成的菌毯看似緩慢實則快速地吞沒進去。

  這顆小星球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被遠星掃瞄系統悉數記錄了下來,誠實地呈現到了帝國皇宮中,但觀眾卻只有雅各布和幾位他確定忠於自己的死忠心腹。

  “陛下,我們在面對著雙重壓力啊。”皇宮事務長格利爾不無焦慮地說。

  “還能支撐多久?”雅各布盯着光屏說,那上面的微距鏡頭剛剛捕捉到菌毯中新孵化出的一隻外形猙獰的刺蛇,覆蓋在它體表上的灰白色軟殻一接觸到空氣就迅速地轉變成了暗紫色和褐黃色相間的硬質甲殼,利爪和獠牙間的腥稠粘液猶在涎滴,緊接着就是衝著虛空中一陣耀武揚威地咆哮……

  這一幕,恰巧被定格了下來並被呈現到皇帝眼前。

  雅各布從微距視窗中轉移開視線,將漠然中又帶有木然的目光投向全景光屏上:那裡的大部分地表正在被層層的湧動綠色填滿着,擴散速度之快像是被粗魯打翻的劣質油漆罐子,讓人無端地會想起“黏稠”和“污染”這一類的詞語。

  “……無法估算,”格利爾戰戰兢兢地回答,“光是應付奇美拉就已經……”

  他沒敢說完這句話,但還是忍不住為自己辯護道:“陛下,您要知道,我們現在對抗的幾乎是整個宇宙中的奇美拉啊……它們,它們為什麼……”

  “會陷落的吧?”雅各布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接着重複着又問了一遍,“首都星會陷落的吧?”

  格利爾不敢回答這個問題:“……陛下,聽說新聯邦已經呼籲所有人類軍隊前來解救中央星域了。”

  “魯道夫嗎?”雅各布的語調依然沒什麼起伏,“他是來解救我們的還是來收編我們的?……看來他也終於按捺不住了。”

  “這……”格利爾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續後話:自從溫世頓反叛之後,皇帝的心思就極難捉摸,不知道哪句話說不合適就會引得龍顏震怒。

  “說不定這次蟲族圍攻就是魯道夫搞出來的好戲,”雅各布說,“他那個Omega的祖輩們就和那些蟲子勾結在一起了,說不定基因血脈裡都被摻進去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他猜對了事情的起因,但卻猜反了行事的目的……不得不說,這位堪稱梟雄一般的人物,似乎從去年開始,便屢屢做出錯誤的決斷。

  只是如果決斷出了錯誤的話,目光再敏鋭又有什麼用呢?

  “我不會讓魯道夫踩到自己頭上來的,”“任期”剛滿了一年的皇帝說,然後還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執行B計劃吧。”

  “那中央星域怎麼辦?”格利爾脫口而問,問完之後就開始心有餘悸。

  “哦,這個啊……”雅各布有些散漫地說。

  他停頓了一下,站起身來,從躬身在他面前的一干臣子面前走過,厚重的大氅下襬從鋪設着更厚重的地毯上拖曳拂過,一絲微響都未能發出。

  “魯道夫不是要接手嗎?”他不太經心地說,“那就讓他來操這份心好了。”

  .

  配合幾經改良後的誘導儀,新帝國在成功地對奇美拉進行干擾掣肘後,終於憑藉著四座人工要塞突然爆發的強勁火力,將它們一舉趕出了首都星的外大氣層。

  為了慶祝這一勝利和鼓舞人心,皇帝將攜皇后於新落成的皇宮內舉行盛大宴請,宴會一直延續到皇宮前的廣場上,並且誠邀民眾參與狂歡。

  在這一消息傳出之後,不是沒有人提出反對:區區一場勝利,連階段性戰果都說不上,怎能為此開展如此浩大的慶典典禮?“怕是收復了整個中央星域再來開辦這種‘慶功宴’也為時不晚吧”這種言論和上書屢屢出現,但卻被皇帝直接忽視或者說無視掉了。

  而此番作為自然引發了相當範圍內的不滿,尤其是那些社會學領域裡的學者們,更是紛紛激奮地探討起帝制取代共和的退步意義來。

  不過這些言論跟隨後發生的事情相比,不過是小風波而已:

  準時舉辦的宴會上,由於臨時事務絆住了皇帝,以至於由皇后暫代其出席。

  但這一“暫代”,就“暫代”到了宴會結束。

  通宵的盛宴,直到東方初現曙光,仍然未能見到皇帝的身影。

  無奈之下,好不容易暫時平息了質疑之後,關德琳在有着不好預感的情況下,找遍了皇宮中所有寢殿都無法發現雅各布的身影時,不顧儀態地跌坐在地。

  她身邊的女官急忙攙扶她起身:“皇后……”

  “你還叫我什麼‘皇后’?”關德琳苦笑着說,“還不如叫我‘笑話’呢。”

  “您別這麼說,”女官勸慰她道,“陛下也許真的是在處理緊急事務。”

  “你不是也說‘也許’和‘真的’這兩個詞了嗎?”關德琳扶着她的手站起身來,“……這麼多年來,我還能不瞭解雅各布?在看到格利爾他們沒有和他一同出席宴會時,就應該想到會有這種可能了。只是……只是我沒想到,他連我也……”

  在雅各布的上一場婚姻裡,亡妻給他留下了一雙子女,此時自然也跟隨他一起離去。

  “說什麼想和我一起生個孩子,說什麼他是為了讓我們的孩子君臨天下……”關德琳輕聲說,“這些事情,明明連我自己一開始都不相信的。怎麼被他說的次數多了,也變得以為會是那樣了呢?”

  “皇后……”女官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被關德琳喝斷了。

  “別這麼叫我!”她厲聲說,“………………叫我‘關德琳’吧……我只是‘關德琳’。”

  女官不敢這麼喊她,只得沉默下來。

  “……你怕死嗎?”關德琳扶住女官的手挺直了脊背,“我們大概要死了。”

  “您怎麼會這麼說?”女官略去了稱謂,小心翼翼地問道。

  “首都星上的四座衛星要塞,恐怕再也發不出像前幾天那樣猛烈的攻擊了。”關德琳走到自己寢宮裡寬大明亮的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鏡子中自己的容貌說,“我不知道它們出了什麼問題,也許是能量耗盡之類的,但那樣的攻擊如果可以長期維持的話,雅各布為什麼還要逃走呢?……你得為我好好梳妝一下了,我可不想死的時候太難看。不過大概在奇美拉肚子裡或者在蟲族肚子裡,人和人都會‘長成’差不多的樣子吧?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得在死的時候漂漂亮亮的。”

  “我聽說奧法裡斯將軍要帶著援軍來中央星域了。”女官習慣性地將魯道夫稱作“將軍”。

  但是關德琳及時地糾正了她:“你應該叫他總統或者元首之類的……等等,”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重要的問題,“你是說魯道夫?”

  關德琳猛地站起身來,連她的髮絲被她這個動作扯痛了都渾然不覺:“魯道夫…………夏佐……”

  她又重新坐回到梳妝台前,抬起了一些下巴說:“你得為我好好梳妝一下了……雅各布不會帶走所有的軍官和士兵,奇美拉不會現在就打進來……在魯道夫他們到來之前,我必須得想出辦法讓剩下來的這些還能上戰場的軍隊們撐過奇美拉的進攻……”

  她轉過頭去,目光閃亮:“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不會死的!”

  受她語氣中的熱忱所激,女官也在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您一定能做到的……夫人。”

  而這個叫法,終於得到了關德琳默認的許可。

  .

  經過了一整夜的急航後,乘坐著搭載了最新科技的星艦的雅各布一行人終於繞道駛離了首都星。

  他在決定實施“B計劃”時,就已經秘密抽調了還能受自己絶對控制的精鋭,秘密潛伏在了既定地點加以接應。在剛剛於這一地點收攏了所有可用餘部後,盡職盡責的事務長便來請示了:“陛下,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去哪裡?”

  ——是惶惶不定的逃亡嗎?這樣的話……軍心必將不穩,長久下去發生嘩變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去找一下朕的‘老部下’吧。”雅各布早有應對地說,“拜恩公爵離開了這麼久,想必也會思念朕的吧。”

  Chapter 115:

  人類進入宇宙時代後遇到的第一個帶有敵意的異星生物就是蟲族……可以說,和蟲族之間的爭鬥幾乎佔據了人類異族戰爭史的三分之一——另外遠超了三分之一的敵族則是奇美拉。

  但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這三個彼此間互相爭鬥了數千年都不休的種族,居然會有聯合起來的一天:這裡的“聯合”指的是真正意義上的“聯合”,不是幾千年前那次雙方分頭開闢戰場的呼應合作,而是各兵種、各個體在同一個戰場、同一場戰爭中的協同而戰。

  甚至都可以用“親密無間”之類的詞語,來形容此次協作了。

  “這感覺可真夠奇怪的……”一個人類士兵小聲地在自己小隊的頻道里說,“我從來沒有想過仗還能這麼打。”  他所在的戰鬥小組依舊是五“人”編製,只是處於前方承擔著最大壓力的卻是來自蟲族的雷獸:它們的身軀動輒高逾十米,和人類光甲的高度卻能配合得相得益彰。除此之外,整隊小組頭頂上方還盤旋着成隊的飛龍、守衛者、吞噬者等飛行單位遙相呼應,使得推進速度和作戰效率都得到了不少提高。

  更為重要的是,這些蟲族都是可以被量產的炮灰式部隊,而且在執行命令上有着毫不猶豫的精確。  能讓兩個種族之間達到程度如此之高的協作,恐怕只有一方是蟲族才能做得到。

  而能讓這種協作得以順利完成的,也離不開夏佐的溝通能力:也只有他,才能毫無滯怠地和腦蟲進行溝通,將數以億萬計的蟲族們指揮得如臂使指。

  戰鬥剛剛開始,身處戰場第一道前線的夏佐就接到了魯道夫發來的通訊申請。

  “情況有些不太好。”魯道夫沒什麼廢話地直接說道。

  “是有一些不太對,”夏佐冷靜地觀察着此時戰場上的情景,“奇美拉們好像克制了很多,先鋒部隊並沒有引來太多的敵人。”

  由於蟲族對空力量上的稍弱,如果無法將足夠的敵人引自地面作戰的話,就意味着蟲族中只有少數的幾類兵種可以參戰:刺蛇、飛龍、吞噬者……而且這幾類兵種的產生都需要較多的資源,蟲族最為可怕的數量優勢和炮灰部隊這兩大特點將蕩然無存。

  配合破曉號的掃瞄系統飛快地總瞰全局後,夏佐問道:“要調整戰術嗎?斬翼什麼時候調上來?”

  但他隨即想到了另外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你說的情況不太好,指的是什麼?”

  “曙光剛剛和首都星聯繫上了,”魯道夫先說出一個好消息,不過他隨後說出口的話語內容就沒那麼樂觀了,“……雅各布帶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軍隊,首都星上的四座衛星要塞剛剛被摧毀了一座,火力覆蓋已經出現了缺口。”

  他用了兩個“剛剛”,說明這兩件事情的發生其實不過是接踵之間。

  “堵不上是遲早的事情,”夏佐是根據圍攻首都星的奇美拉數量和彼方還留存的軍隊數量做出這種判斷的,“如果防禦圈出現了缺口的話,剩下的三座要塞恐怕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吧?”

  魯道夫默認了他的判斷。

  “突入吧。”夏佐從星艦指揮椅上站起身來,“我領隊,讓范倫丁壓上來。”

  對於他這個提議,魯道夫的回答只有兩個字:“我同你一起。”

  隨着命令的下達,破曉號和曙光號一前一後地排眾而出,無數艘戰艦跟隨其而動,炮火傾瀉之下,在前來圍堵的奇美拉中破出了一條微弱得彷彿轉瞬即逝的暫時通道。  戰艦在對抗奇美拉時並不具有什麼優勢,後者憑藉著自身的皮糙肉厚完全可以硬抗能量在數萬量級乃至數十萬量級以下的炮火洗禮,而且它們對戰鬥有着一種天賦般的直覺,簡直跟人類渴了知道喝水、餓了知道吃飯一樣自然……在面對戰艦的時候,總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精準的突破點。

  ——就像是水獺知道怎樣撬開蚌的殻那般,對於如何滿足自己的進食慾望,奇美拉從來都是無師自通、出類拔萃的。

  而相對於戰艦的龐巨體型,它們顯得尤為小且靈活。也正是因為如此,黯夜歌姬號才會在艦載光甲力量不足的情況下,被逼迫到了幾近隕落的地步。

  ……如果不是歌姬被魯道夫和夏佐順手救了的話,“幾近”這兩個字就可以去掉了。

  突入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士兵們再次看到從遙遠天際處透出的微白色曙光,兩族聯軍才破至了奇美拉圍困首都星的最後一道戰線處。

  越行進深入,就越能感受到瀰散在與之作戰的敵人中的那種難以克制的狂躁嗜血和毫不掩飾的殘忍暴虐。

  而推進的過程雖然有些緩慢,但如果沒有蟲族的吞噬者們加入的話,恐怕還要更慢:這些雖然帶著“蟲族”名號但是和外形上和蟲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大塊頭們,不僅動作迅速,而且它們噴吐出來的酸液在對上奇美拉們的時候往往能收到奇效。

  ——就和它們在對付人類的星艦以及光甲等護甲時一樣,“破甲”效果非凡。

  夏佐的目光掃過戰況最激烈的地方,那裡也是出現傷亡最高的地方。

  這一次他並沒有駕駛光甲衝至戰場最膠着之處和士兵們一同並肩而戰,因為他此刻擔負著的職責更為重要:不是指揮一支小隊或者前鋒部隊戰鬥,而是根據整個戰場的形勢,協調兩個族群間的配合作戰。

  作為主宰意念和組織擴張的載體,腦蟲的意識能力非常片段化和簡單化,它慣用的思維模式是在接受主宰的命令並且高效率地將之完成。

  比如在落地首都星在望之時,它向夏佐傳遞過來的意念是“請求在地面上鋪設菌毯以快速生產戰鬥單位”。

  『不。』夏佐想都沒想,就拒絶了這個請求。

  由於一旦孵化出來便無法移動,腦蟲此次的落腳點是在破曉號的艦橋指揮艙內。而這只有着圓滾滾身體但絶對稱不上“可愛”的軟體生物對夏佐語氣中的堅定置若罔聞,再次表達了儘快鋪設菌毯的意願,以及要求人類提供儘可能多的有機物以供菌毯的快速鋪設。

  眼看距離地面越來越近,它甚至已經不是在請求或者協商了,而是一邊和夏佐交涉,一邊實時下達了這個命令。

  『停下來,』然而它的舉動並沒有瞞過夏佐的感知,『我說:停下來——!』

  但這時,後方的宿主們開始行動了起來。它們在無數飛行兵種的護衛下,搭載着能夠製造出蟲族巢穴的雄蜂們追趕起推進的步伐。  見自己的喝止沒有收到什麼效果,夏佐便不再在這方面浪費精力。

  他站起身來,走到離腦蟲不遠的地方,用右手手掌遙對向它……如果能量可以實質化的話,就一定能看到代表着精神控制的能量實體洶湧而上,一層又一層地將已經開始不安輕顫的腦蟲捲裹在內,強行去糾正它之前的命令。

  夏佐一向信奉實力至上的原則:既然我說服不了你,那我就打服你。因此根本不會去想這樣直接用操控系能力去反控腦蟲,會不會是對主宰的一種挑釁。

  即便他能想到這一點,多半也不會去在乎罷了。

  而在遇到夏娃之後,夏佐在生物能量或者說靈魂能量方面的訓練終於不是憑着自我猜測,又或是彌賽亞式的慫恿和試驗了。因此全力而為之下,頃刻間就奪去了對腦蟲的控制權。

  從主宰手中奪走控制權——哪怕是暫時的——這都是一件足以在人類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並且誇耀千載的事情了,儘管夏佐這次能夠得手完全占了有心算無心和對方相距太過遙遠的先機。

  主宰也很快地反映了過來這邊發生的異動,隨即便下意識地加大了對腦蟲的控制。

  純精神層面的交鋒雖然無聲無形也無質,但卻更加的凶險和激烈。

  夏娃的身影悄然在夏佐背後出現,並且像夏佐一樣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隔空搭在夏佐肩上……在她完成這個動作的一瞬間,整艘星艦上的士兵都或多或少地有了一種艦身在輕微抖動的“錯覺”。

  ——砰!  僵持着衝突的無聲被打破了。

  被兩股極強的精神力量衝擊的腦蟲終於被擠壓成不堪重負,自身體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後便軟趴趴地跌伏了下去,已然是隨着那聲悶響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活力。

  它原本圓滾滾的身體此時呈現出了被扭曲着的走形,雖然不似上次主宰為了強行破開空間壁障而引發的蟲族“大爆漿”在視覺上來的衝擊力大,但仍能輕而易舉地判斷出它的身體內部組織,恐怕是被破壞殆盡了。

  夏佐微微地抬了下眉,收回仍然平舉着對向那具蟲屍的手掌,吩咐道:“找清潔機器人來打掃一下吧。”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才感覺到自身體深處漫上來緩重疲乏感,連一向清亮的聲線都有些喑啞了。

  夏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你還好嗎?”

  “沒什麼,”夏佐顧不得休息,“能根據記錄下來的腦蟲精神頻次進行模擬嗎?”

  剛剛的那場爭鬥,雖然過程凶險,卻費時不多……但就在這短暫到以分鐘為計時單位都有些略長的爭鬥中,失去了統一調度的蟲族們已經開始出現混亂了。

  幸好殘留在它們意識中的,還有“保護人類”的命令,因此它們的攻擊目標仍然是一開始就鎖定好的奇美拉。只是在個體戰力的劃分上,一向是奇美拉最優,其次為駕馭光甲或戰艦的人類,接着才是蟲族的戰鬥單位。

  可想而知,在失去了統一命令後的蟲族,將會是怎樣一種易於擊破了。

  因此,夏佐才會這樣問夏娃:他是想以己身代行腦蟲的職責,最起碼不能讓蟲族成為此刻戰場上的弱點。

  “可以模擬,但效果不會像腦蟲那樣好。”夏娃一邊說一邊自指揮艙的艙板上升起了一把裝配着無數神經感測裝置的高背靠椅,椅子上方還帶有一個頭盔外形的接駁器,“你確定要試着指揮戰場上的蟲族嗎?它們恐怕已經超過了千萬的數量。”

  夏佐三兩步走到椅子面前,連指揮官制服稍長的衣襟下襬都沒有掀地直接坐下,抬手拽下頭盔扣在自己腦袋上,用行動告訴了夏娃自己的決定。

  夏娃輕輕地呼出了一小口氣,雖然她並不能呼吸真正的空氣只能做出擬人的動作,但好像這樣做就能稍稍撫平內心的緊張一般。

  接下來她接通了曙光號,以脈衝信號的方式將人類前線軍隊的指揮權移交至魯道夫手中,並且簡單地交代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

  其實自前方戰場不穩之時,魯道夫就隱約地察覺到了事情有異——或許也可以將之稱為Alpha的直覺。當從夏娃那裡得知了事由之後,儘管心有不安,他依然沒有在這種時候要求和夏佐直接通訊:

  戰場形勢的逆轉有時只在瞬息之間,是夏娃而不是夏佐來傳遞信息,用的是脈衝信號傳輸而不是影音圖象……這說明情況已經緊急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因此,除了迅速地接過人類前線軍隊的指揮權之後,魯道夫只向破曉號回覆了一條文字信息:

  “我等你。”

  剛一通過接駁器將自己的精神波動調整到和腦蟲相仿的頻次,夏佐覺得頭腦裡就像是被誰釋放了一大蓬絢鬧嘈亂的煙花。

  這個比喻有些不太準確但很貼合,無數的細微意識在發覺可以接觸到他的精神層面後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本能地尋求着上一級意識體的接收和指引。

  唯一利好的消息在於這些意識雖然繁多細微,但都很簡單易導,帶著初生的懵懂和毫不質疑,老老實實地執行着被下達的每一個命令。

  ……但它們實在是太多了,儘管有着夏娃的輔助,夏佐依然覺得頭腦中充滿了□乏術的無力感。

  再加上剛剛爭鬥中的消耗完全沒得到任何修正補充,即便他已不是一年多以前被主宰強制帶走的那個夏佐,面對這更加劇的場景,狀況依然沒有被改善太多。

  然而,在這樣高強度的意識衝擊下,卻被夏佐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節點:蟲族的個體不是沒有獨立思考和決策的能力,而是被剝奪掉了。

  這其實是很好理解和解釋的:蟲族從出生到死亡的週期極短,越為低級的兵種就越是如此。而且本就是拿來做炮灰的兵種,要那麼多思考能力幹嘛?

  夏佐哪裡會管這些,發覺一些存活時間長一點兒的蟲族總會接受能力多一點和思考步伐遠一點之後,就頗不負責任地按地域劃分,將每一個小片兒如何指揮同族和人類軍隊相配合的權限下放了下去。這部分蟲族以不直接參戰的宿主居多。

  他這麼一搞,等於弄出來了一個信息過濾和信息分層系統,如果宿主能有腦蟲那樣的思考能力,恐怕被攛掇起來一個“蟲族一次革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這樣做的直接結果,就是夏佐在精神壓力達到極限之前,終於撐住了方才行將崩潰的蟲族軍隊。雖然不至於像腦蟲指揮那樣完美,但好歹能起到不拖累戰局的地步了。  但還沒等他松上一口氣,主宰的意識體終於在失去了腦蟲作為中轉點後,準確無誤地找上了他。

  『你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主宰的聲音“嘶嘶”地在夏佐頭腦深處直接響起,並且隨之發現了戰場上的新變化,『……瞧瞧你對我的孩子們都做了些什麼!』

  『辜負信任的是你才對,』夏佐對於主宰表現出來的憤怒表達出了淡定的滿不在乎,『我對你的“孩子們”做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正努力免除你被吃掉的命運。』

  他的腦袋更痛了,但還是堅持着說出了下面的一句話:『如果你同意我們在異烙斯星上架設十二座人造衛星要塞,我就同意你在人類的首都星上鋪設菌毯。』

  Chapter 116:

  『為了追求更大的共同利益,難道不應該做出彰顯誠意的讓步嗎?』這是主宰面對夏佐質疑和反問時的答案。

  但是夏佐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的性子,自幼受過凱恩的詭辯“教育”後如今又經常經受彌賽亞的毒舌“洗禮”。因此主宰這種段數極低的繞彎子話,在他面前根本不夠看。

  所以,他只簡單地回了主宰一句:『呵呵。』

  儘管對人類語言文化瞭解得不夠詳細,但這兩個字中所蘊涵的那絲帶著不置可否的輕視,還是被主宰接收到了。

  它有些為難,因為儘管它的生命足夠漫長,但是和人類打交道的經歷卻只是寥寥……似夏佐這般處事言語直來直去地不給面子的,尚是首次遇到。

  而且夏佐態度裡對它有一種隱隱的推拒冷意,讓它很是有些不解。

  ——明明之前和他家族的關係還是很融洽的。

  大概是由於死去的蟲族包括腦蟲在內,都會復又產生乃至重生的緣故,主宰對生死的概念和人類的觀點很不一致。像對於凱恩死亡這種事情,它更多的是以為夏佐會因為這段同樣失去親人的情感而和自己產生共鳴,乃至於在此基礎上建立更加親密的合作關係。

  但對於夏佐來說,並不是也不可能會是這樣的。

  主宰呆了一會兒,然後才說:『你和我見過的人類都不太一樣。』

  『你並沒有見過太多的人類,』夏佐直言道,『而且說到底你也沒有見過太多的蟲族,它們不過都是你的意識分散體罷了。』

  儘管被這句話裡的事實噎了一下,但主宰很快拋開了這個引誘力和危險性並存的想法,務實地說起了下一個話題:『既然你不同意我在地面上鋪設菌毯,我的孩子們恐怕不能幫助你們人類更多了。』

  『但它們可以幫助你更多,』夏佐說,『雖然我同意進化後的奇美拉將是宇宙的覆頂之災,但蟲族會滅亡在人類之前。』

  主宰這次的沉默稍微久了一點兒,但它終於率先做出了“彰顯誠意的讓步”。『……我的孩子已經在孵化所中復生了,』它說的是腦蟲和位於破曉號上嚴密監視的微型孵化所,『如果無法在母星上鋪設地毯,為了維持戰爭的消耗,我只能對現在的行星基地進行毀滅性開發了。』

  夏佐心中暗鬆了一口氣——那顆小星球基本上已經和被毀差別不到哪裡去了,蟲族認為的“有用”顯然和人類理解的相同詞彙有着不同含義;而能夠指揮蟲族並不代表着權柄的擴張或者軍力的增強,主宰對族群的掌控力超群,如果它親身於此的話,夏佐的能力再放大十倍也無法動搖一點兒它對蟲族的支配權。

  但還沒等他松完這口氣,就聽到主宰感嘆道:『你真的不考慮成為我的女皇嗎?……我敢保證,如果你願意轉化為女皇,將會是無可比擬的最強者。』

  『不,』夏佐的語調冷了下來,他在精神壓力大到快要極致的邊緣,勒住了情緒中想要暴怒的衝動,『永遠不會。』

  .

  首都星的攻防戰已經打響了一個晝夜。

  當第二個黑夜即將降臨的時候,人類和蟲族的聯軍終於艱難地打穿了包裹在首都星外的那層“厚殻”。

  這層“厚殻”並不均等,吸引了最多奇美拉圍攻的地方自然是由皇宮、統戰部和貴族院組成三角權力中心。

  毋庸置疑,這三地就是前聯邦的議會大樓、軍部和Omega權益維護促進會。只是德爾加達堡已經被推翻重建成了皇宮,軍部倒是改名不換藥地繼續維存了下去,Omega維促會則因由帝國新政推出來的貴族制度被更名成了貴族院這個稱呼:

  這是一個介於了議院體制和維護貴族權益——其中便包括了對Omega的自由選擇權的組織,也是被以社會學家打頭的輿論風潮所詬病最多的改革之處。

  不過,現在已經快要消失在硝煙的炮火中了。

  連着之前象徵著Omega維促會的白塔一起。

  雙族聯軍選擇的突破點並不在曾經代表着人類最高權力的三角區域,而是距其頗遠的一處秘密軍事基地。

  然而,登陸成功卻並不代表着勝利,甚至連階段性勝利都談不上。

  因為聯軍之所以能夠打穿包圍圈進而落地首都星,除了要歸結於配合的默契還有指揮的得當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奇美拉的攻擊重點並不在這裡,它們憋足了勁兒地在攻打三角權力中心,壓根不把剩餘的三座衛星要塞放在眼裡。

  而就在聯軍登陸之前,三座衛星要塞再次被摧毀掉一座……直徑長達近百公里的人工堡壘的最外層奢侈地由碲鋼、高強度析晶纖維和質子防護罩共同組成了三層防禦層,就連超星系級別的戰艦主炮都無法立時穿透而入。如今碎裂崩塌成大小不一的金屬重塊,砸落成災。

  正是再次被摧毀的這座衛星要塞的主炮裝置,砸斷了原Omega維促會、現貴族院的白塔。

  奇美拉比兩族聯軍還要早登陸首都星。

  銀翼早已待命。

  “你都還沒怎麼休息,”夏娃有些擔心地看著夏佐,她其實已經兼任了破曉號的副官職責,並且對此很是遊刃有餘,“戰爭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別透支自己的身體。”

  這種慈母式的關心,對夏佐來說又陌生又暖心……他心中一直缺失的那一塊終於在遲來甚久之後被補全了,而且這種溫暖的感情,和魯道夫對待他的方式,似乎有着很大的不同。

  雖然他還並沒有完全想到透徹。

  “我撐得住的,”夏佐說,然後覺得自己這句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就又加上了一句話,“你放心。”

  說完這句話,他便駕駛着銀翼率先衝出了光甲出戰閘口。

  緊隨在他身後的,是成隊的光甲和戰鬥飛艇組成的作戰小組,並且在離開星艦之後,加入了密密麻麻的蟲族。

  這是人類戰爭史上的第一次,而且很難再有第二次的重現。

  “優先保護平民。”夏佐將這條命令傳遞給了兩個族群。

  雖然主宰和腦蟲對人類這種行為不理解也不贊成,但經由此前的爭執或者說爭鬥中的微落下風,還是暫時聽從了夏佐的吩咐。

  在晚於前鋒部隊半個小時左右,人類的主力軍隊也開始大舉進發。

  和奇美拉短兵相接地巷戰並不是最優選擇,但在防禦圈被攻破的情況下卻是不可不為之舉。

  “第一原則:保護平民。”魯道夫說。

  跟着他之後而動的是康納德,不過現在可以稱他為中將了。

  在通過光甲出戰閘口的時候,康納德在私人頻道里問鮑曼道:“其實有一個問題我很納悶,為什麼奇美拉會把首都星整個圍起來?如果它們把全部力量集中起來攻打皇宮的話,早就能吃上雅各布了吧?”

  “也許是它們的捕獵習慣?”鮑曼隨口道,“一個人類都不能放走?”

  “這個習慣很不好,”康納德說,“看大爺我怎麼糾正他們的臭毛病!”

  就在倆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快呀掛斷通訊時,鮑曼輕咳了一聲:“活着回來。”

  康納德正氣凜然:“既然選擇了上戰場,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哦,”鮑曼說,“你死了之後我會勉為其難地替你照顧你那個Omega的,不過他實在是太難搞了,你覺得我只在發情期照顧他怎麼樣?”

  “你敢!!!”康納德聞言大怒,但怔了一下後語氣便低落了下來,“……其實他根本不在乎發情期時照顧他的Alpha是誰吧?”

  “哦,”鮑曼說,“我也不太在乎發情的Omega是誰。”

  “我操……”中將吐出了一堆經典的咒罵之詞,末了恨恨地說,“等老子回來找你真人PK!”

  “哦,”鮑曼一副完全沒把他的威脅之詞放在心上的樣子,“那你記得活着回來。”

  “放心吧混蛋!”康納德中氣十足地回答道。

  若要論到最擅長對付異星生物尤其是蟲族和奇美拉的軍隊,荊棘軍團無疑要被排在首位。

  而在加入了蟲族這支生力軍和盟友後,他們的實力無疑被加強了很多。

  有一句話叫“最瞭解你的是你的對手”,這話以蟲族和奇美拉作為對象的話同樣適用。

  自高空俯瞰的話,如果說人類和蟲族聯軍的攻勢像是汛期河流的話,個體戰力出眾但數量不占優勢的奇美拉就像是分佈在河床上的嶙峋石塊。

  從這裡就能清楚地看出這兩類異星生物間的迥異區別來:對主宰命令無所不從的蟲族執行起命令來絲毫不打折扣,即便用自己的身軀相擋、以自己的生命相護人類這種事情,做起來也不帶任何猶豫;但一路走來,因為搶奪同一目標、因為覺得對方個頭比自己大、因為對方擋住了自己想要去的方向、因為沒什麼原因而互毆的奇美拉數見不鮮。

  但這種情況隨着推進的深入而愈發少見起來。

  這說明奇美拉王獸掌控力度在加強。

  睚眥和銀翼並頭而行,一黑金一銀白的色澤從視覺效果上來說堪稱“賞心悅目”。

  “目前來看還算順利,”魯道夫謹慎地說,“但前面的仗就不好打了……如果奇美拉能團結起來——不用它們太團結,只要不互相內鬥就夠了——我們的推進要難上很多。而且現在看來,離王獸越近,它們的協作程度越高。”

  與主宰通過精神控制指揮族群不同,奇美拉的王獸是完全憑藉著自己的“個人魅力”征服族群的——不聽話就吃掉的“個人魅力”。

  “那就把它們的王獸殺了好了。”夏佐認真地說。

  “……好主意。”魯道夫評價道。

  Chapter 117:

  對於奇美拉而言,成為王獸之後的唯一下場就是被挑戰者擊敗,然後吃掉。

  一個不想做王獸的奇美拉不是好奇美拉,所以跟隨在王獸身邊的“小弟們”往往都會心懷不軌,時不時地躁動一下內心,一旦發現有可乘之機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試圖完成一下“個體昇華”。

  可以想像的是,如果正在攻擊首都星的奇美拉在發現王獸被幹掉之後,它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絶對不是報仇殺敵,而是着急忙慌地進行吞噬王獸基因的努力,然後大內訌一場決定誰是新的王,接着才繼續尋找“美味”的人類。

  這並不是首都星第一次收到奇美拉的威脅,雖然這是最直觀和徹底的一次。

  2600年前中央星域的險些失陷給自從進入到大宇宙時代的人類迎頭澆上了一蓬冰冷的涼水,除了讓人類更好地認清了定位後,還給當時所有的人居星球配備了以防因異星生物入侵帶來大量傷亡的避難所,尤其是彼時已經被確定為首都的伊索匹亞星。

  因此,當首都星的防線剛被攻破的時候,尚且沒有出現大範圍內的傷亡事件。

  在一棟被修建在地下的避難所中,一個只有六七歲左右大的孩子正好奇地通過監視屏觀察着外面的世界。

  這是個Omega幼童,他的父母幾個月前剛剛通過向帝國捐獻了一大筆財富的方式,獲得了一個低等貴族頭銜:並不是為了被人喊一聲“男爵大人”,而是為了貴族特權中的Omega分配豁免權。

  監視屏中,形態各異但瞳色卻有着統一慘白色調的異獸們橫衝直撞地恣意破壞着入目所及的一切事物……而經歷了兩次大規模內戰和長達月餘的防禦戰之後,中央星域的兵力被消耗掉的部分不容小覷。更何況,任期剛過年許的皇帝陛下又抽調走了一部分。

  在接觸戰的初期,絶大多數士兵能顧及到的除了皇宮、統戰部、貴族院等軍政要部後,暫時還只能在有限的幾條主幹道上以局部優勢迎敵。

  因此民眾只能暫時躲入避難所中等待可能會到來的救援。

  所幸的是這些避難所儘管都是民用標準,但當時在建造時都是按照最高標準施工的,即便近些年來沒怎麼升級和修繕過,單單依靠隔絶氣味和熱量的設定,也可以保的一時周全。

  “媽媽,它們在幹什麼?”孩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光屏中的那些大塊頭們,他已經被困在這個不大的地下建築中好幾天了,很想去家附近的小花園中和小朋友們玩耍。

  “……它們在玩兒捉迷藏。”母親不忍心告訴自己的孩子實情,便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想要把他從光屏前帶走。

  避難所中容納了數十人,為了保證能源的維續和儘可能減少被發現的可能,監視屏每天只能開啟很短的時間,但在場的大人們都願意把一天中難得的觀察外界世界的機會留給孩子們。

  剛看到藍天白雲的孩子不願意這麼快地離開,他掙扭着小小的身體和母親抗爭着:“再看一小會兒嘛……媽媽,我們能去和它們玩捉迷藏嗎?”

  女人一把正過來自己兒子的身體,一字一句地叮囑道:“一定……一定不要被它們發現……”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女人張了張嘴,似乎覺得自己這句安排着實多餘。若是奇美拉能發現這裡,別說一個小小的幼童,便是在場的大人恐怕都會被……

  這個想法剛在她腦海中有一個模糊的雛形,她便在視線的餘光中看到了一抹亮光——

  下意識地,她伸手把孩子摟入了懷裡。

  接着順着光亮看去的女人就被自己眼中所見驚在了當場。

  或者說,驚喜交加在了當場。

  注意到光屏上異像的不止她一個人,短暫的沉默之後便在狹小的避難所中爆發開來了一陣喧鬧的歡呼,並且隨即被人為地強壓了下去。

  但帶著喜悅和希望的小聲竊竊私語卻慢慢萌生開來。

  “是將軍……”

  “將軍來救我們了!”

  “……我知道將軍不會不管我們的……”

  在這種情況下,被喊作“將軍”的只可能是魯道夫·奧法裡斯——儘管他已經不是將軍了。

  將長槍從生命跡象在掙扎中飛速流逝的奇美拉身體裡拔出來,夏佐再次檢查了一下生命探測儀:“方圓千米之內沒有敵人了。”

  “繼續。”魯道夫簡短地命令道。

  此次的斬首戰術依然採用單軍精鋭突入的策略,由於人類和蟲族的聯軍突圍點距離三角權力中心頗遠,所以一路上的行進不說舉步維艱但也是絶非易事。

  而停佇下來解決避難所周圍異獸的行為,尚屬首次。

  繼續前行了幾分鐘後,魯道夫問夏佐:“你不問我為什麼?”

  “你不管下什麼命令一定有那樣做的理由,”夏佐說,“這種時候,我不會質疑你的決定,只要支持就好了。”

  他這個回答說的自然無比,作為唯一聽眾的魯道夫聽在耳中,話語的內容卻直接傳入了心中。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平復心情,魯道夫才用戰場上應有的冷靜語調說:“剛剛我們清剿的那處避難所的標示說明那裡有Omega幼兒……按照之前的通行慣例,在不影響任務的前提下,所有士兵都要對Omega幼兒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對我來說,那裡有一個孩子,這就足夠了。不管他是不是一個Omega。”

  “我知道。”夏佐輕聲回答他道。

  在繼續前行的路上,這樣的清剿舉動又發生了好幾次,並且每一處藏有人類的避難所都在全軍的通訊地圖上被標了出來。

  如果戰事進行順利的話,他們將是重點解救的對象。

  然而,行至一半時,魯道夫和夏佐卻不得不分開了。

  “皇宮和軍部你去哪一個?”魯道夫並沒有用“統戰部”的新稱,依然用“軍部”這個詞。

  “皇宮。”夏佐沒什麼猶豫地選擇說。

  軍部面臨的壓力當然要相對較小,畢竟那裡的常住兵力就很雄厚。皇宮雖然是重中之重,但在戍衛軍被雅各布抽走了不少的情況下,多少就有些不夠看了。

  從個人情感上,魯道夫當然希望夏佐去軍部。但從整體大局上考慮,他才是去統帥部的合適人選。

  畢竟只有他,才能在溫世頓和雅各布或背叛或出逃之後,能夠以個人聲望彈壓住軍部中可能出現的慌亂和更糟糕的不信任感。

  “……要小心。”魯道夫仍然對他上次在蝎蛛星雲上的意外非常在意。

  “好,”夏佐從來不是一個矯情的人,說完這句話便帶頭就走,然後頭也不回地扔下了三個字:“……你放心。”

  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雖然看到的只是那架銀白色的光甲——魯道夫也帶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和奇美拉的作戰並非侷限於首都星一隅。

  這場混合了三個種族大作戰的戰役從中央星域的邊緣燒起。如果用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來形容,可以說奇美拉對中央星域的包圍像是蛋糕外層,人類和蟲族的聯軍則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切入到了蛋糕的最中心部位:

  就是首都星。

  和在首都星上暫處於劣勢的膠着狀態不同,越到戰場外圍的地方,人類所占的優勢越大,並且還在不斷地擴大。

  這是一場拼時間的戰役,沒有一個人希望最後迎來的是它族進化帶來的滅亡。

  打通皇宮的包圍層之後,銀翼漂亮的外表已變成黑紅色的了。

  厚重的皇宮大門在他身後轟然合攏,夏佐是最後一個撤入者。

  而隨着最先進入德爾加達堡的士兵將帶來的能量櫛充能至防禦系統,皇宮最外層先前黯淡到快要消失的防護罩重新亮閃了起來。

  與那些入選標準外表大於實力的皇宮禁衛軍相比,隨便從荊棘軍團里拉出來一名普通士兵都能勝出他們不少。何況這些被特意挑出來執行關鍵任務的精英們。

  將銀翼收入到左手上帶的指環狀空間紐中,夏佐一邊認真地看著各處反饋回來的情報,一邊有條不紊地下着命令:“優先救治傷員,整編可投入戰鬥人員,預計可防守時間,同時不要放鬆對重點區域的搜索……”

  他停下了腳步,因為有個人影擋住了他的前路。

  但口中的話卻並沒有停下來:“……對,所有和雅各布有關的一應物品全部收入空間紐中。隨時彙報。”

  說完這句話後,他才取下耳塞,向擋在他面前的女人說:“又見面了……我應該稱呼你什麼?”

  關德琳神色複雜地看著夏佐:“……你變了好多。”

  夏佐只是笑了下。

  ——沒有誰問過我是不是想要這種改變,也沒有誰給過我選擇……除了被壓垮着倒下或者被壓得更堅韌地扛起。

  關德琳的感慨只有這短短幾個字,隨後她就迅速調整好了心態,展顏笑道:“你是在找雅各布和奇美拉勾結的證據?”

  對於這件事情,目前僅有的人證就是溫世頓的一面之詞,離蓋棺定論還差着最重要的客觀事實部分。

  說完這句話,她有意識地停頓的時間長了些,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於是,她只好自己接續上後面的話:“也許,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可以達成一致的目的……再和我合作一次,怎麼樣?”

  “是嗎?”夏佐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們什麼時候合作過?”

  關德琳:“………………”

  “雖然我很懷疑你是否明白我的目的,但是合作還是可以達成的。”夏佐話鋒一轉,“畢竟我很趕時間。”

  關德琳的唇角扭曲了一下,最後仍然在唇側彎出了一弧完美的微笑:“樂意為你效勞,畢竟是你救了我。”

  “這也不是我的目的。”夏佐沒理會她的主動示好。

  接連被噎了兩次的關德琳按說有着更能忍的“涵養”,畢竟她好歹也算是“伴君如伴虎”的女人了。

  但面對夏佐時,她的這種“好涵養”突然不見了。

  “為什麼?”她很是有些忍無可忍地問道,“為什麼你對我態度這麼……苛刻?明明我們都是Omega的,你也知道一個Omega想要獲得權勢是有多麼的困難,難道以此就判斷我做錯了什麼就是那麼無法忍受的?!”

  夏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有必要在我這裡尋求認同感嗎?我沒有判斷人好壞或者評价人高低的興趣。”

  “因為你現在是Omega中……”關德琳說到這裡時也不禁一時語塞。

  ——權勢最高的Omega?可是據自己所瞭解到的,夏佐對此卻是半分興趣全無……這麼說來的話,其實他像個Alpha更多過於Omega。那麼我有必要向他尋求認同感嗎?

  ——……還是說……

  ——我以為將Alpha和Omega按照應該是什麼樣地區分開來……

  “……是個錯誤嗎?”關德琳喃喃低聲道。

  夏佐並沒有聽到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即便聽到了也不會放在心上。

  何況他現在接到了魯道夫傳來的通訊。

  “……是的……已經進入皇宮……沒有,還在尋找中……”他的聲音很輕暖,完全沒有剛剛和關德琳對話時的冷漠,但接下來隨即就變了聲調:

  “什麼?!”

  關德琳用比一開始看向夏佐還要複雜百倍的眼神看向他:“我想我們……”

  夏佐衝她打了個“閉嘴”的手勢。

  “你說什麼?”他這句話是向魯道夫說的,“……你說的是真的?!”

  “溫世頓死了。”這是魯道夫剛剛說出的讓夏佐語調陡然而變的話語。

  Chapter 118:

  “拜恩夫人,還請您止步。”當妮娜踱步至離門稍微近一些的地方,就會有駐守在側的士兵走向前來,禮貌但冷漠地對她這樣說道。

  “我離門還有很遠。”妮娜淡淡地說,“還有,你們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我的孩子呢?”

  然而,除了“請您止步”之類的話,別的不管妮娜問什麼話語,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試探了幾句之後,妮娜便在遠離門窗的窄小方桌旁坐了下來,安靜地一語不發。

  反正……這種長時間的沉默不語對她來說已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一年多以來變化甚巨的不止是夏佐一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始終靜坐著妮娜彷彿不存在這個世界的維度中一般,單薄的身影像是褪了色的剪紙一樣脆弱。

  然而她的脊背卻一直挺直着。

  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妮娜回身看了對方一眼:“……是你。”

  她這句話並沒有疑問之意,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被證實後的肯定。

  “諾因小姐。”雅各布極有紳士風度地向她打着招呼。

  妮娜猛地站起身來,她身上那層脆弱的沉默瞬間崩裂地不成樣子:“……你叫我什麼?”

  ——是諾因小姐,不是拜恩夫人。

  雅各布的唇角勾起了一個讓人殘忍的弧度,但卻並沒有重複自己剛剛的稱呼。

  妮娜向前走了一步,然後死死地站在原地:“……將軍他……”

  雅各布不置可否地輕哼了一聲,接着示意原本駐守在房間中的士兵先退出:“你倒是敏感,一個稱呼就能察覺到不尋常的地方。這樣也好,省得我還要費心思考慮怎樣告訴你你自由了這個好消息。”

  對於他來說,妮娜這種Omega對他根本就構不成威脅。

  儘管已經儘力地繃緊了唇線,妮娜的雙唇仍然在輕顫着:“……暗中向我通報父母情況並且慫恿我去見他們的那個侍女,是你的人吧?”

  “她還算比較聽話。”雅各布輕描淡寫地承認道。

  “……因為將軍他曾經背叛過你,所以你才會……”妮娜再三深呼吸仍然說不出口那個字眼。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緒,但眼睛還是事與願違地濕潤起來。

  “你還叫他‘將軍’嗎?”雅各布抓住了妮娜對溫世頓的稱呼,“即便他對你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包括對你的父母、對你的家庭。說起來,我還以為你會為了我替你報了仇而感激我。瞧瞧……這假惺惺的眼淚又是為了誰?沒關係,我始終覺得哭泣是最適合Omega們的表情。”

  其實妮娜並沒有泣出聲來,她的眼淚也並不洶湧,只是無聲地流過臉頰,然而卻止不住地:“他是我的丈夫、我的Alpha、我孩子的父親……愛戀也好、怨恨也罷,自從我們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多了一層比任何人都要親密的關係……”

  雅各布聞言微微一怔,因了這番話卻不禁分神想到了被當做障眼法而被自己毫不猶豫地拋棄在首都星上的關德琳。

  “即便我恨他恨得想要殺了他,這也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和你無關。”妮娜在不斷漫出眼眶的淚水中努力地睜大着自己的眼睛。

  “是他背叛我在先,”雅各布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感謝言論”,“做錯了事情就要受到懲罰,這是小孩子們都知道的道理吧?”

  “那就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擊敗他啊!”妮娜的語氣猛地一揚。

  “……”雅各布一時被她突然轉變的語氣和說話內容所懾,竟是下意識地側過去了一些身體,“……只是個背叛者而已。”

  “彼此。”妮娜冷冷地說。

  室內的氣氛剎那間凝滯了起來。

  先自反再平反,假借民意擁護趕走議會強行登基,逼死馬歇爾統帥長,轉移視線發動內戰……甚至利用奇美拉的力量屠戮同胞,這些黑歷史如果說還有誰知道得僅次於雅各布本人,就是溫世頓了。

  所以雅各布一點兒都不懷疑妮娜也會知情一二,更加不會認為她那句“彼此”只是無心之語。

  他的臉瞬時沉了下來,並且壓迫感慎重地向妮娜的方向邁出了一大步。

  妮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對他剛剛那個富有威脅性的舉止漠然無視。

  半晌後,雅各布才乾笑一聲:“你這孩子……我記得你之前不是這樣子的,總是溫溫柔柔地不願多說話,還會喊我……”

  “那時候您和艾登議長還是好朋友呢。”妮娜打斷了他的話,這對以前的她來說絶對是不可能出現的事情,“……繞圈子或者打感情牌的話不要多說了,”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自己臉上濕漉漉的眼淚,“要答應什麼條件你才會放過我和我的孩子?”

  “孩子?不不不……”雅各布和緩地說,“你哪裡有什麼孩子?你單身一人、丈夫不幸逝世、家族也依靠不上。這時候,去向自己的好朋友求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他是不會留下一個可能會用全部人生向他復仇的孩子的,何況那孩子還是個Alpha:儘管是個女孩子,卻是個不折不扣的Alpha。

  而他口中的“好朋友”指的便是夏佐。

  聽到他這番話後,妮娜愣愣地看著雅各布,突然身體一軟,直直地向後摔去。

  在她的背後就是那張窄小方桌:桌子的做工並不細緻,所以桌子的四個角也很尖鋭……可想而知的是,如果妮娜的頭不小心撞到桌子角上後,以Omega的身體素質而言必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而且看她倒下去的方向,這種結果的出現還是很有可能的。

  仗着Alpha傑出的反應力、爆發力和速度,根本沒有多加思索地,雅各布趕將上前,在妮娜的後腦勺將要磕上桌角的尖鋭之前,伸手墊在了她的腦袋和桌角之間。

  這一系列的動作只發生在大概要以毫秒為單位才敘述得清楚的計量數字裡,而Alpha骨子裡對Omega的保護天性也能由此可見一斑。

  但是他動作快,有人比他還要快。

  妮娜在他將要拉住自己之時,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以有心算無心,落敗的大多是無心。

  雅各布感覺到自己的手腕一刺一麻,立時就有了一種極大的不好預感。

  但妮娜帶著的指環刺上不知被塗上了什麼藥物,一經刺破他的手腕血管所帶來的全身麻木立刻席捲過來,裹着他踉蹌地摔倒在地。

  “這……這是……”

  “我剛剛說我恨得想殺了將軍,”妮娜輕聲說,“這句話並不是在騙你。”

  雅各布勉強抓住了自己手腕,這個一年多以來已經慣於接受着所有臣子屬下跪拜的男人,此時正以一種不能更狼狽的姿態跪伏在地:

  在一個Omega面前。

  妮娜拽下自己掛在脖子上的吊墜:這個吊墜上鑲嵌的寶石足有鴿子大小,珍貴異常,然而它的真正價值卻是一個空間紐。

  她從中拿出了一把小巧但是鋒利得寒光畢露的匕首。

  雅各布喘息着往後艱難地蹭了一步:“你這是做什麼……”

  他喘得幾乎接不上氣來:“……要做個好孩子……妮娜。”

  “每一天……”妮娜向前走了一步,“每一天它都在誘惑着我結束自己丈夫的生命後再殺了自己。如今好了,你多給了我一個任務。”

  雅各布的臉都白了,他有心叫門外的士兵進來為自己解圍,但周身的麻木讓他現在連指頭都無法動彈,剛剛那下蹭挪的動作彷彿已經是他所有的行動力了。

  “你很怕死?”妮娜在他面前以蹲跪的姿勢坐下,她依然沒有完全止住眼淚,但被淚水浸泡的雙眼卻帶著明亮的逼人鋒芒——甚至比她手中的匕首更亮。

  經過了一年多的苦難煎熬後,這個總是以嬌弱示人的Omega少女並沒有被壓垮,反而被夜以繼日的折磨最終雕琢成了彷彿會放光芒的一種堅韌——甚至比她之前脖頸上的那枚吊墜還要來得耀眼。

  “你不想死。”妮娜肯定地說,手中的匕首離男人的頸動脈更近了一些,並且在他眼中成功地投下了一片濃重的灰白色陰影,“可我不怕死……但我的孩子怕。只是我想不出來什麼更好的辦法能讓她可以活下去,您能做到嗎?陛下。”

  雅各布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什麼聲音。

  妮娜笑了下,她淺薄的笑意混着臉上的淚水顯出一種平靜的悲慘:“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她的父親是誰,也不會讓她承擔起‘拜恩’或者‘諾因’這兩個姓氏中的任何一個……我只想她能活着長大成人,不要像我這樣總是會沒出息地哭。”

  她移開了匕首一點點,避開動脈的位置在雅各布脖側上划出了一個小口子,然後用一個玻璃小瓶子接下了幾滴緩慢滲出的血液。

  十幾分鐘後,“雅各布”走出了房間。

  “在門外好好守着,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他”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因而聽起來和平常有些微的不同。

  兩位士兵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向他深深地彎下了腰。

  “對了,讓人把溫世頓的女兒帶來。”

  一個小時不到後,一艘小型的武裝星艦從帝國臨時駐地的宇宙港中駛出。

  面對“皇帝”要獨自帶走溫世頓的唯一女兒因為有一些“私人事務”要處理的決定,雖然上至皇宮事務長下到星艦調撥官都心有疑惑,但雅各布的積威甚重,竟是無一人敢去勸說乃至懷疑“他”這個決定。

  何況,“皇帝”是用自己的DNA來通過方才的星艦登艙驗證的。

  而在駕駛星艦飛離帝國臨時駐星後,“雅各布”一做好自動巡航設定,就脫力般地伏倒在操縱台上。

  隨着“他”從肩膀開始的痛苦顫抖,男人高大的身材慢慢地回縮起來,髮色也從灰黑色轉變成亞麻色——

  是妮娜。

  她用了能短暫改變身材和髮色的藥物,同時加上偽裝面具,配合從雅各布那裡取到的血液樣本,孤注一擲地用這種風險極大和極不易成功的方式,將自己和女兒帶出了雅各布的掌控中。

  一系列的動作她做的熟悉而又條理相扣,根本不是短期內想出來的應急之措。

  ……這本來就是她在心中斟酌了許久想要伺機離開自己丈夫的對策啊……

  不管是短時間裡改變身材的藥物還是仿真程度極高的偽裝面具,都會給使用者帶來很大的痛苦。

  但妮娜卻都一一做了下來,包括一年前她還一竅不通的星艦駕駛。

  甚至這一切她都沒有做過任何練習。

  而在廣袤渺茫的太空中,堅韌並且堅忍了許久的妮娜終於痛哭出聲。

  彷彿這樣,就可以讓她拋棄一些東西再新生一些東西一般。

  對於以前的她來說,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幾乎都是無法想像的。

  .

  面對夏佐再三確認般的詢問,魯道夫長嘆了一口氣:“消息雖然模糊,但是很確切。”

  因為是從日曜軍團內部傳來的消息。

  “怎麼會這樣……”夏佐喃喃地問道

  。

  他並不是為溫世頓的死亡動容,而是第一時間想到了曾經數次向自己施加援手又很嬌弱纖細的妮娜。

  “雅各布對日曜軍團本身就有一定的掌控力——溫世頓之前和他走的那麼近,這也是難免的。”魯道夫冷靜地說,“離開中央星域後,雅各布手裡的軍隊本就不夠,打上日曜軍團的主意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妮娜怎麼辦?”夏佐很是心煩地問道。

  先是沉默了一下,魯道夫才說:“……如果傳來的消息沒錯的話,雅各布是先挾持了妮娜母女,然後才逼迫溫世頓和他和談的。”

  ——結果他根本沒有任何和談的意圖,直接給溫世頓設了一個死局。

  “妮娜……”夏佐重複着喊了一聲好友的名字,“雅各布他是想……”

  他並沒有把下面的話說完整,但是魯道夫還是馬上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不能排除這個可能,而且可能性比較大。”

  “我們應該怎麼帶妮娜回來?”夏佐說,“不管雅各布想要用她向我們提什麼條件,我們一定要搶在他頭裡才好。”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冷冷地看向了關德琳:“你說的證據。”

  然而,通訊器那端的魯道夫卻沒了任何言語。

  取而代之的是,是在作戰頻道中他的一聲暴喝:“快阻止它!”

  Chapter 119:

  雅各布走得非常匆忙,再加上他心裡裝的事情又非常之多,因此對擱置在統帥部研究院中的那座針對奇美拉而研製出的誘導儀並沒有帶走或是拆毀,而只是帶走了關鍵部位的零件。

  這座誘導儀在研究院負七層,關於它的研究室佔據了整整一層的空間——這本就是最初研製出的樣本儀器。

  當魯道夫抵達統帥部之後,就很輕易地發現了奇美拉們行進和攻擊的重點:

  因為它們根本沒什麼戰術可言,一窩蜂地圍上進攻目標,間或夾着你抓我、我咬它的一通好鬧。但在王獸的影響下或者說是積威下,好歹還保持住了一些隊形,不至於亂糟糟的攪成一團。

  甚至說它們是“隊形”都是一種抬舉了,但正是這種連“隊形”都談不上的勉強整齊,為繼續的突進提供了方向。

  等下到負三層的時候,即便是最精鋭的士兵配載最新科技的光甲,也開始出現減員了。

  “幸好這些大傢伙們不像蟲族的數量那麼多、行為那麼一致。”有人這樣苦中作樂道。

  “這正是我們要阻止發生的事情。”魯道夫說。

  所有聽到他這句話的士兵均是一愣,他們只知道此次作戰的目的地,尚且不知道自己肩上承擔著如此大的重任,但在被告知了最終的目的後,就齊齊地爆發出了更大的戰鬥激情。

  這是人類凝聚力最高的一支隊伍,尤其是在對抗異星生物乃至生死之戰時。

  所謂“向死而生、雖死猶榮”大抵可以形容他們此刻的心緒。

  也就是在此之後,魯道夫才收到溫世頓方面的消息。

  他來不及去細究,只是和夏佐簡單地通了一下氣,在接下來轉過負六層到負七層的拐角後,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開闊:

  整整一層樓裡,只有正在開啟中的誘導儀和周身都沐浴在無形射線中的……

  王獸。

  和一路上浴血斬殺過來奇美拉相比,王獸的體格並不龐大,只有兩米多不到三米的身高,這對很多健碩的Alpha們來說也只是高出有限。而它的頭部近似於人類,卻有着巨大的雙翼和粗壯猶如爬行類生物的後肢,望過來的眼睛是漆黑色的眼白和白色的虹膜,撞在一起的黑白色在它遞過來目光裡對比出無盡的冰冷和無機質一般的邪惡。

  在它的身邊,側倒着好幾位從衣着上看應是幾位留守的研究人員。

  “探測系統存在一定阻隔,目標確定生命體徵全無。”睚眥掃瞄過幾位倒在地上的研究人員後彙報說。

  “快阻止它!”魯道夫見狀立刻下令道。

  話音未落,他便率先出手,肩扛式光能炮蓄勢而發,並且沒有將王獸作為攻擊目標,而是對準了看上去誘導儀的關鍵部位進行了轟擊。

  ——那地方好認極了,帶著永不停歇的能量防護罩和實體防護罩生怕別人不知道那裡就是最重要的核心部位似的。

  隨着他的動作,跟隨他前來尚有行動力的士兵們紛紛而動,幾十道能量攻擊匯聚成一條聲勢浩大的光龍,狠狠地奔向魯道夫剛剛攻擊的部位。

  儘管帶著可以促使異獸進化的力量,但誘導儀被製造出來之意就是試圖對奇美拉進行支配。因此哪怕是王獸級別的異星生物,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沐浴着誘導射線,也對其所能做出的行為產生了極大的干擾。

  王獸仰天長嘯,然而在場的所有人搜無法聽得到任何聲響:它所發出的聲音頻率,已經超過了人耳所能接受到的範圍。

  而即便有着光甲的屏蔽和保護,所有人仍然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響,手下正在操控着的光甲武器也出現了一絲不合拍的緩滯。

  顧慮到身處地下的室內,剛剛的攻擊都有所克制,但剛剛的那輪攻擊還是奏效了。

  成束的光能炮衝擊在質子防護罩上,幾乎沒費什麼事兒地擊穿了無形的能量罩,略一停頓便繼續勢如破竹地奔向實質的合金罩。

  這畢竟是拿作科研之用的試驗機型,不考慮到實戰的需要,自然也無需高等級的防禦措施。

  就連僅有的兩層薄薄的防護罩,其展示和試驗意義也遠高於保護意義。

  王獸顯得更加憤怒了。

  它猛地跺踩了下一側的後腿——難以想像以它的體型竟能發出如此大的力量,就連整個負七層好像都為之輕微地顫抖了起來——接着又是來了一次比方才來勢愈凶的聲波攻擊。

  有了之前的那次經驗,士兵們一看到它的舉動就手腳飛快地調整好了光甲的減震防護系統。其中還不乏有人因為它攻擊手段的單一而暗自心生鄙視。

  然而,這次攻擊並不是簡單的聲波攻擊。

  因了那層質子防護罩的短暫阻隔,王獸的發出的聲波震盪趕在光能炮擊中合金防護層之前追趕上了那道光龍,緊接着就在它面前打開了一扇“門”。

  擊穿了質子防護罩後仍然彷彿沒有削弱分毫的巨大光束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扇“門”,然後……

  消失在了空間裡——

  是利用聲波震盪頻次產生出來的躍遷門!

  空氣裡凝滯成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所有的光甲和它的操控者都像是中了什麼時間停滯魔法似的呆立在原地。

  奇美拉出現了空間變種已經幾乎是所有人類都知道的事實了。

  然而,把割裂空間運用在戰鬥中?!

  這根本是兩種層次的威脅……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魯道夫。

  “退後!”他結束了微一愣神之後便大聲喝道。

  儘管不知道原因為何,但他麾下的士兵向來令行禁止,聽到這句命令後立刻統一地進行撤退。

  但還是有些晚了。

  一擊奏效後的王獸不帶什麼停歇裡再次張開了大嘴,它的用力如此之巨以至於上下嘴巴都快張成了180度的平行構造。

  “已入侵中控系統,”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睚眥的聲音輕輕響起,“目前已全面接管編號A-000型誘導儀。”

  魯道夫毫不猶豫地接入誘導儀,瞬間將其能量輸出調至最大,略微停留一下後又果斷地關閉到底。

  用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來說,這下刺激不亞於人類在做-愛時下丘腦受到的足以產生出促性腺激素釋放激素的刺激了。

  張開了大嘴準備第三次長嘯的王獸受此影響立刻打了一個踉蹌,這直接導致了它通過聲波震盪發出的那記空間切割偏離開了它想要發生的地方——那裡還有最後一個五人光甲隊沒有完全撤退出危險地。

  空間切割直直地在地板上綻放開來,沒什麼懸念地將金屬材質的地板穿透了過去。

  但之前的光能炮攻擊還有從地面下至負七層進行的戰鬥,已經損及到了這棟大樓的承重結構,王獸的之前的空間切割就是最後壓上去的稻草。

  帶著令人牙酸的建築物崩坍傾倒聲,整棟研究院大樓哆嗦着一分為二:從誘導儀開始。

  “撤!”魯道夫說。

  而他卻不退反進,操控着睚眥反手抽出了它背後的格鬥槍,槍尖一抹寒光比流星更快地直奔王獸而去。

  萬萬沒想到誘導儀會破壞在自己手裡的王獸此時還沉浸在難言的錯愕中。

  當它發現那一抹狠厲的寒光撲到自己眼前時,立刻怒吼一聲,向着睚眥狠撲了過去。

  黑金色和棕黑色的兩個龐然大物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單憑肉體實力便可以和光甲相杭衡,奇美拉這種生物能夠橫行於宇宙並非沒有它最基本的倚仗。

  只是,隨着人類科技的繼續發展和宇宙中可吞噬生物的減少,這樣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必然在未來宣告其中一方的勢乃滅亡。

  更何況奇美拉和它基因融合能力相提並論的,就是它們樂於同族相殘和內訌的特點。

  其實,最可怕的並不是奇美拉融合蟲族,而是蟲族的高度統一調度能夠和人類的科技進步速度相結合。但思想和行動越統一,創造力和想像力越萎縮。

  這三個種族的社會架構,恰好代表了宇宙中目前最為主流的三種發展趨向。

  所以這場戰爭的發生將會是必然,只不過引爆的時間和進行的方式比如盟友之類的細節問題會有所不同罷了。

  光甲和奇美拉進行一對一的比拚並不佔有優勢,因為再智能的光甲和再高超的機士,都無法做到決策的實時傳遞。

  但是奇美拉可以做到。

  所幸魯道夫在對付奇美拉上的經驗實在太豐富了,所以雖然處於下風,卻並非毫無還手之力的勉力強撐。

  而遇到這種情況的戰鬥,一般人便無法插手幫忙什麼了,否則極易打破雙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攻守平衡。

  在魯道夫的命令下,他帶來的士兵以組為單位,轉而開始進行清剿和難民救援。

  再一次打斷了王獸試圖使用空間技能的舉動,魯道夫抽空喘了口氣:“彙報!”

  “能源剩餘37%,”睚眥聞言答道,“損壞率逼近25%,主光路嚴重受損一條,已無法使用高爆中子炮,是否開啟自我修復。”

  “再等等。”魯道夫說完又衝著王獸衝了上去。

  表面上來看,是他面對王獸的進攻在左支右絀;而實際上,是他在緊追不捨地纏着王獸。

  開啟空間需要的力量非常龐大,任由王獸隨意使用它新掌握的異能的話,會讓接下來的戰爭更加棘手。

  但目前也只有纏住它和消耗它這一種辦法可為。

  若是放在以往,這樣兵行險招、互相消耗的戰術一定是魯道夫最後的選擇。但這次他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戰術,因為他潛意識地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就在魯道夫想法設法延長消耗時間時時,已經崩壞開裂的研究院大樓又被加重了一層破壞。

  比睚眥還要大上一圈的蟲族究極作戰單位雷獸從天而降,並且在看到奇美拉王獸的第一眼就重視地執行了主宰對王獸的態度:

  它衝上前去,將剛剛被震開的睚眥拋在身後。

  彼時,由於互相作用的力,王獸也在踉蹌後退。因此第一頭着陸的雷獸猛地把它撲倒在地,給搖搖欲墜的研究院大樓加快了崩毀的速度。

  “停下!”魯道夫下達了正確的指令,可惜蟲族對他充耳不聞。

  隨後,身形足有王獸四五倍之巨的雷獸被前者不費什麼勁兒地拎舉過頭頂,像是甩掉什麼垃圾一樣砸了出去。

  體型“嬌小”的奇美拉王獸的力量和速度並不遜於睚眥,而且因為“嬌小”而動作更加靈活。

  力量、速度和敏捷,當這三個屬性結合在一起時,並不是簡單的三次相加。

  說它的結果可能是三次方,都不會顯得太誇張。

  睚眥可以自行調整光甲外形,因此在速度和敏捷的對抗上尚可維持不落下風。而雷獸雖然皮糙肉厚,但奈何身材太過龐大。王獸只是一個轉身,便能躲過乃至利用它的攻擊。

  體格龐大的雷獸被凌空拋飛,它被拋飛的方向也不是王獸隨便決定的——正好直直地砸在睚眥上。

  魯道夫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這次成功的砸落阻了魯道夫兩秒鐘。

  等他能夠重新看到王獸後,剛剛心中暗道的“不好”就變成了既定事實:

  一個通過扭曲的光線和建築物傾倒時揚起的細小微塵而隱見其輪廓的“空間門”正在形成。

  主宰最擔心和最害怕發生的事情,終於被它成日裡稱任何蟲族都是“我的孩子”的“孩子”,完美地演繹了出來。

  Chapter 120:

  “他在哪兒?”當夏佐趕到研究院後,看到的就是滿目瘡痍的斷壁殘垣。

  “大人和王獸一起消失了,”奉命留守在原地的士兵恭敬道,“他安排您來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此時,從研究院開始的崩塌已經蔓延到了統戰部的大部分建築物,隨後的清剿和救援工作又加重了對它的破壞。

  事實上,如果不是王獸突然開啟了空間躍遷門,再過個幾分鐘整個負七層都可能會被塌陷掩埋到地底深處。

  在問詢趕來的破曉號的支援下,銀翼將發生在地下的戰鬥過程儘力還原了出來。

  夏佐盯住光屏上代表能量碰撞的線條,腦海裡突然一閃而過了一個模糊的念頭……但是一時間卻又找尋不到那絲靈光閃現。

  事態的緊急容不得他在這上面多加分心,略一思索便下令道:“實時通訊連接軍部,一應命令經由幕僚團交予錫德里克決斷。”

  鮑曼立刻出聲應答。

  夏佐正要返回到破曉號上,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個人:“范倫丁呢?”

  “還在和小可愛們捉迷藏呢。”依舊華麗的男中音懶洋洋地響起,如果不是視屏上代表着他所處戰區的光塊碰撞激烈的話,只從聲音上判斷說他在休閒度假也不為過。

  “你來策應。”夏佐說。

  “你真當我是萬能的了?還是拿我當你男人用起來一點兒都不手軟?”范倫丁嗤笑了一聲,他本身就擔負著分散誘敵的任務——他總是這種“打不過就跑”的任務的最佳人選,“……那你呢?”

  夏佐沒等破曉號完全落地,操縱着銀翼衝天而起,像是經過了精準計算了般地消失在星艦的光甲閘口處。

  “我去接我的男人回來,”他說,“我想你會願意重複一遍你剛剛說過的話?”

  在因了不間斷的攻擊而持續輕晃的星艦的,范倫丁哈哈大笑,先對方一步切斷了通訊。

  “親愛的小寶貝兒,”他一點兒都不嫌自己噁心巴拉地對歌姬說,“我帶你去休個假怎麼樣?這次是真的休假,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私奔。”

  “可是我沒有漂亮衣服,”歌姬有些緊張地咬着自己的指甲——雖然實際上她和她的指甲都是由光影投射而來的,“而且我現在的衣服也髒兮兮的了。”

  她說的並不是可以隨自己心情變幻的幻化衣着,而是黯夜歌姬號的艦體。

  經過上次的徹底損壞後,歌姬對自己的實際上的衣服或者說載體更加看重了。而在經過了好幾天的激戰後,黯夜歌姬號的艦體雖然離破破爛爛的地步還要很遙遠,但也絶對比不上年許前剛出廠時的光鮮亮麗。

  范倫丁聞言自然大怒加心疼,為此他都捨得從那張華麗得毫無意義的指揮椅上拍案而起了:“看我怎麼收拾這群欺負你個沒完的渣滓們!”

  歌姬小少女乖乖地點頭。

  如果奇美拉聽得懂這段對話一定會淚流滿面地:剛剛才叫人家小可愛,現在轉臉就改口成渣滓……新歡不如舊愛,Alpha們沒一個是好東西。

  .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如果不想被當成大餐一頓吃了,就趕緊打開你上次搞出來的那個空間通道。』夏佐對新上任還沒兩天的腦蟲直言威脅道,十分缺乏宇宙物種權力平等精神。

  他實際是在對主宰說的這句話。

  和他同時知曉了王獸舉動的主宰有些猶豫:『只是你一個人嗎?』

  『我帶半個軍團過去你會同意嗎?』夏佐問。

  『……你不是當真的。』即便是通過意識交流,主宰也傳遞過來了一種乾巴巴的語氣。

  『我是。』夏佐說,『我可不想過去一次然後回不來……上次你需要和人類共同對抗奇美拉才送我回來,這次我把王獸殺了你還會乖乖送我回來嗎?』

  如果是以前的他,現在肯定會不假思索地立刻前往蟲族的母星異烙斯星了。但現在他不僅要去,還要把人帶回來。

  『我有一個很吸引人的提議……』主宰輕柔地說。

  『我拒絶。』夏佐直接說,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主宰一定又要打什麼“新女皇”的主意了,『我想你現在搞錯了一件事情:是你在請求我們的幫助,而不是我們在求你的施捨。』

  『也許黑潮之王的空間躍遷出了什麼意外呢?』異烙斯星對蟲族的意義遠超人類的首都星,主宰並不願意讓人類軍隊踏足於此。

  『隨便你,』夏佐說,『不過我還是告訴你一點:根據當時現場躍遷殘留能量波動進行定位分析,它很快就能開飯了。』

  主宰明顯瑟縮了一下:『……半個軍團絶對不行。』

  『那我帶破曉號過去。』夏佐最先做出了讓步。

  『破曉號也不行,』主宰很是瞻前顧後,但它馬上又解釋道,『它太大了,我沒有那麼多能量。』

  蟲族所能運用的能量只有一種:以生命力為代價的生物能量。

  『或許我們可以在人類星球上多造幾處菌毯?』主宰提議道。

  『沒關係,我的星艦可以沒那麼大的。』隨着夏佐說出的這句話,破曉號立刻開始變形微縮起來,其上還載有的士兵也在接到命令後接次離開艦體。

  他們是一直保有實力的後備梯隊,在王獸離開首都星之時正是壓上鋒線扭轉戰勢的大好時機。

  主宰沒什麼話好說了,只好默認了最後的方案。

  它還不忘好心提醒道:『把你和你的星艦運送過去會耗費我很大的能量,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天裡,我的孩子們必須要得到補充後才能繼續戰鬥了。』

  ——不得不說,主宰一直不與人類做過多接觸以及千方百計想要一位由人類轉化的女皇還是有更深遠的意義的。不然,就按照這個種族貧乏到可笑的外交手段,如果詭辯可以決定戰爭的勝負,早就被人類奴役上千年了。

  “沒關係,我們有范倫丁。”這句話是夏佐對錫德里克說的。

  新任聯邦元帥顯然沒有在戰場上放鬆心情的習慣,他遠在千萬光年之外,儘管利用脈衝信號傳輸技術接近於實時指揮,但仍然存在一些隔閡和不便。

  “不要擔心,你還有鮑曼和幕僚團。”夏佐安慰他道。

  “活着回來,”錫德里克簡單地說,“你還欠我一個姓阿泰爾的孩子。”

  “……”夏佐很是無語,“都說了我不姓阿泰爾,想要自己去生!”

  “你答應過我的。”以死板著稱的元帥固執地說,絲毫聽不進去任何拒絶言論。

  “不我沒有。”夏佐飛快地否定道。

  “那個胸針。”錫德里克說,想了想後又加了一句話,“……算是我提前給兒媳婦的聘禮。”

  “好好指揮你的去吧!”夏佐一拳砸在了銀翼的操控台上,“廢話真多!!!”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他會用“廢話真多”來評價一向少言寡語的錫德里克了。

  .

  在王獸消失在躍遷門的瞬間,魯道夫下意識地就跟着它衝了進去。

  敢於駕駛光甲進行空間躍遷,他也算是第二人了。

  第一個不怕死地這麼做的,是兩年多前剛離開半廢棄資源星在各方面都堪稱小白的夏佐。

  但此次躍遷整整跨越了數百個星系,橫越的光年數更是無法統計:這項工作睚眥可以勝任,但能源和防禦都處於不斷危險地滑落中的它,已經將全部資源向保護駕駛艙傾斜了。

  在不穩定的空間通道中,除了最常見的侵蝕性射線以及異常重、磁力場的威脅外,更大的危險來自不斷破裂和湮滅的細小空間裂縫……這些裂縫有的轉瞬即逝,有的挾裹着碎裂的隕石殘片和毀壞的破舊太空船橫衝直撞而來,不停地對所有碰觸到的物體展開毀滅般的打擊。

  所幸的是,這條不穩定的暫時通道是王獸所開啟,同時也是它第一個途經而行,因此承受住了絶大部分傷害。

  儘管如此,當睚眥踉蹌着從半空中一頭栽到堅實的地面時,往日給人以無堅不摧的黑金色外殼已經變得殘破不堪,甲體上細微到無法以人類肉眼察覺的傷痕裂口無處不在,上面還蒙着一層富含輻射射線的太空塵埃。

  “開啟堡壘模式。”為了儘可能的節約能源,睚眥的語音已經變成了單調的機械音,並且根據眼□處不明地的情況,選擇了最優方案。

  巨大的人形光甲瞬間變成了半圓形的堡壘,深深地紮根在佈滿了厚厚灰白色塵燼的岩石層上。

  “發現可利用能源,是否啟動自我修復。”機械音詢問道。

  “啟動。”魯道夫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千米之外的王獸。

  它看起來比睚眥還要悽慘,連光能炮都無法擊穿的甲殼上處處殘缺,灰頭土臉的情況看起來竟是有些可憐。

  如果忽視它是過來尋求大餐的“吃貨”本質的話。

  幾乎在王獸和睚眥一前一後落到異烙斯星——沒錯,就是蟲族的母星,主宰期盼王獸定位錯誤的心願落空了:這一定是它把自己所有的生日願望都許成了“給我一個人類轉化的女皇”的原因——上後,圍繞着這一光甲一獸就響起了越來越大的“沙沙聲”。

  在魯道夫看到王獸的下一秒,一隻比他見過的所有雷獸都要大上好幾圈的雷獸率先撲將出來,狠狠地撲向了王獸了。

  魯道夫這次已經懶得喊“停下”了,只是低聲咒罵了一句後無奈地說:“……豬隊友。”

  相對於他言語上的含蓄,夏佐要直白多了。

  『你是白痴嗎?』就在他和破曉號的傳送準備快要做好之前,主宰一反之前的猶豫,急急忙忙地催促他快一點兒,並且焦急地告訴他什麼黑潮之王已經到了,不要擔心我已經派出了小弟先去阻攔一下。

  面對他的喝罵,主宰明顯有些委屈。

  『你這和送自己上門被吃有什麼區別?是不是還需要給自己洗白白啊?!』感受到它的情緒後,夏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別說什麼只要不是你,它吃再多的蟲族都沒法進化的傻X言論了!它現在只需要補充消耗、回覆狀態,而且根本不會為此感謝你的!』

  『那……那現在要怎麼辦?』主宰問。

  『快點兒打開你的空間通道,我這裡有一副上好的刀叉要送給它!』夏佐恨恨地說。

  Chapter 121:

  主宰這次開啟空間通道動用了比上次還要強大的力量:幾乎就在一個瞬間,首都星上還在參戰的蟲族就成片地倒下,無一例外地自腦部爆裂而亡,在原本僵持許久的戰場上留下了處處空白。

  儘管已經得到了事前通知,這一情景的出現還是將人類的防線拉退了不少,連之前好不容易取得的暫時性優勢來不及鞏固就失掉了。

  “論掌握先進科技的重要性,”康納德一邊指揮着自己的士兵後撤一邊抽時間沒什麼正形地評論道,“如果我們人類也像它們一樣,恐怕只要躍遷個幾次,全星艦的人都要死光了。”

  方才死去的蟲族們大部分都承擔著防守的任務,突如其來的死亡不僅給了敵手可乘之機,還給盟友帶來了棘手的困局:

  比如在戰鬥小組的重新調整上。

  打到現在,首都星上的戰場基本上被劃分成了三個戰區。負責指揮其中一個戰區的康納德在下着命令的同時,還不忘向指揮部催促:“負責策應的是哪個軍隊?趕緊讓他們壓上來啊。”

  “是獅子座自由城邦,你稍安勿躁點兒,已經下令讓他們……”見是好友催問,鮑曼親自隨口回答道。

  因了這句催促,他再次將目光挪到了和黯夜歌姬號聯絡的視屏上,但這一瞥卻讓他猛然一驚,顧不上和好友解釋就掛斷了彼此間的通訊,轉而向戰場此時的最高指揮官彙報導:“元帥,和獅子座自由城邦的聯絡出現了中斷。”

  “中斷原因?”錫德里克問。

  “是對方主動切斷了聯繫,”鮑曼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等等,通訊恢復了……”

  他說到這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消了聲。

  “繼續彙報,少將。”錫德里克沉穩的聲音拉回了鮑曼的注意力。

  “這……這簡直聞所未聞……”鮑曼艱難地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路德維希將軍留下了一段語音訊息,說自己已經消滅掉了目標範圍內的所有奇美拉空間異種,然後說打仗太無聊了,要帶……要帶他的‘小美人兒’休個假買新衣服去?!”

  他自打從軍以來就是荊棘軍團的一員,魯道夫治軍又向來要求軍令如山、令行禁止,像范倫丁這種正打着仗突然玩兒失蹤的行徑,對鮑曼來說簡直就是聞所未聞的荒誕事情。

  “他有沒有帶走獅子座自由城邦的軍隊?”錫德里克語氣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一點兒無損於自己的面癱“威名”。

  “……沒有。”鮑曼也回過神來,查看了軍隊調動情況後飛快地回答道,“目前范倫丁除了帶走了他的主艦和幾艘護衛艦外,軍隊餘部已經按照規定回返到行星基地了。”

  伊索匹亞星周圍圍繞着不少的行星,但在戰爭期間被稱作“行星基地”的只有一處,就是那座已經被蟲族毀壞殆盡的小行星。

  在距離首都星如此近的距離下,人類自然不可能坐視蟲族完全將這顆星球據為已有。因此,這顆小行星目前其實充當了聯軍基地和軍營的職責。

  “不要管路德維希了,”錫德里克下令道,“先由你負責這支軍隊的指揮調度。”

  鮑曼應了一聲,隨後又有些遲疑地問道,“您說的‘不要管路德維希’是什麼意思?按照軍律,他這種逃兵行為必須要得到嚴懲的。”

  “路德維希只怕自己的懸賞令不夠高,”錫德里克冷哼了一聲,“那個天生的星盜。”

  愉快地離開了戰場的范倫丁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這個他並不經常做出的舉動實在有些有損於他一貫的優雅華麗范兒。

  但此刻心情大好的他一點都不在意這類無傷大雅的小事情了。

  從軍官制服換回了裝飾繁複華貴的貴族禮服的范倫丁看起來神采飛揚極了,他一邊整理着自己袖口處的蕾絲裝飾絲帶,一邊意氣風發地問道:“我們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Omega和財富!”

  “自由和理想!”

  “群星和宇宙!”

  “探險和征途!”

  “……”

  這通亂七八糟聽起來只是胡叫和口號半分錢關係都聯繫不上的鬼喊卻讓范倫丁滿意極了:“大聲地叫出我的名字!”

  “路德維希船長萬歲!”

  “莉莉絲女王萬歲!”

  “船長大人每天都比昨天更英俊!”

  “船長我們愛你!”

  “……”

  伴隨着這陣比剛才還要嘈雜的“噪音”,因為之前的戰爭而變得艦身略顯破舊的黯夜歌姬號緩緩地降下了代表着獅子座自由城邦的艦旗——顧名思義,那是面雄獅怒咆的旗子——轉而升起了那面有名的“玫瑰與劍”的海盜旗,這面旗子的底紋當然是抽象猙獰的骷髏腦袋。

  “人類可不能被滅亡了,”范倫丁看著舷窗外灰藍色的太空如是說,“不然讓我去搶劫誰呢?不過指望我因為這個就跟政府軍賣命也太不划算了……”

  他調出總星路圖若有所思地看著,隨後發出了重新轉型為星盜後的第一條船長命令:“聽說魏瑪帝國的船塢最近有一艘好貨色,讓我們去哪裡打一炮吧!”

  這句帶著低俗下流意味的雙關猥褻語,卻極快的得到了大部分星盜們的共鳴,再次在黯夜歌姬號中引炸了一場歡呼聲。

  范倫丁用指尖隨意撥弄着袖口上鑲嵌的寶石,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後對歌姬說:“出發吧,我的小美人兒……我們先去給你再搞一身漂亮衣服再說!”

  身穿和主人同色系、同款式的奢豪宮裝的歌姬拎起裙角,微微欠了一□:“遵命,我的船長。”

  “啊……再叫一聲‘我的船長’給我聽聽,”范倫丁已經坐回到自己的指揮椅上,指間轉動着一支紅酒杯,愜意無比。

  .

  相對於隨心隨欲地享受着安逸和舒適的范倫丁,魯道夫的處境要不妙很多。

  在夏佐沖它一通斥責之後,主宰總算明白了自己之前的舉動錯在哪裡。但等它召回了圍攻王獸的“孩子們”以後,後者已經效率極高地把自己吃到了半飽了。

  於是,外表雖然仍然狼狽不堪,但其實正在以飛快地速度恢復着的王獸自然而然地將目光盯向了魯道夫。

  它能感覺到,隱藏在那個金屬殼子裡的生物雖然並不能和自己的力量直接相抗衡,但那裡卻有着什麼東西在吸引着它。雖然比不上即將到來的大餐那樣美味,但是作為開胃點心來說也能算是遠超預期了。

  當被王獸用前所未有的“熱情”目光注視的時候,魯道夫就大概明白了自身所處的危險處境:顯然這傢伙被打斷了正在進行中的食補之後很是有些意猶未盡,把自己當成儲備食物了。

  他果斷地將光甲從純防禦的堡壘模式轉變為飛行器,轉身就向相反的地方逃去。

  開什麼玩笑?睚眥根本就沒補充好能源,更別提完成自我修復了。這種情況下還不跑,是要等着給人加餐嗎?

  主宰當然不會坐視魯道夫被王獸幹掉,它及時地調動了兵源前往救援,而且這次總算採取了游擊戰略,而不是之前愚蠢至極的肉搏術。

  『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救你的那個雄性,』主宰用一種帶著點兒委屈的口氣說,『你並沒有真的帶你說的那個什麼“刀叉”來對吧?』

  『這就要看你表現了,』夏佐隨口道,『你把那個雄性救哪兒去了?』

  十幾分鐘後,魯道夫和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痕的睚眥被一隻搖搖欲墜的宿主帶了過來。

  睚眥立刻被破曉號收入艦身,開始進行修復和能源補充等工作。

  “你有沒有想到我會來這裡?”夏佐見到魯道夫後微笑着問道。

  他的Alpha現在看起來非常疲憊,因此夏佐想要表現得輕鬆一些。

  魯道夫將他擁入懷中,狠狠地抱了他一下後才說:“想到了……因為你是夏佐。”

  『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也很高興看到你們感情很好。』主宰有些焦躁地說,『但是你們能不能考慮到一個事實:我快要被吃了!』

  “它有在說什麼話嗎?”魯道夫敏鋭地感覺到了空氣中能量波動的變化,並且正確地猜對了方向。

  “哦,它說歡迎你到蟲族母星上來做客。”作為一名溝通兩個物種間交流的翻譯,夏佐顯然在這上面沒什麼職業道德。

  『我沒有這麼說!』

  “它這麼說還真是虛偽……”

  夏佐哈哈大笑,並沒有當好一個同傳翻譯的打算,而是和魯道夫扯回了正題:“夏娃剛剛傳過來了你和王獸戰鬥的視頻分析,是睚眥給她的……先看看再說吧。”

  “好。”儘管很是疲憊,魯道夫的臉上仍然沒有流露出一絲倦意。

  這個男人的意志力像是硬度最高悉數的碲鐵合金。

  揀比較重要的部分看了之後,夏佐有些遲疑地說:“你有沒有發現一個比較可怕的事實?”

  “說說看。”魯道夫大致明白了他想說什麼,而這同時也是他比較擔心的問題。

  “自從來到異烙斯星以後,王獸好像把它自己吃得愈發的體壯膘肥了。”夏佐說,“它是過來吃自助餐的嗎?”

  “它的恢復能力實在驚人,”魯道夫不無擔心地說,“這樣下去情況可不太妙。”

  夏佐盯着投影中的王獸,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地方沒抓住。他正要細細思索一二,卻被主宰打斷了。

  『……它來了。』主宰傳遞過來的情緒中充滿了平靜的壓抑。

  Chapter 122:

  無論在任何時候,主宰在異烙斯星之外對蟲族所下達的命令都是通過腦蟲進行的。這並不是主宰為了彰顯個性或者強調身份,而是因為主宰它……

  根本無法離開母星。

  更準確一點兒地說,是它根本無法離開自己所在的盆地。

  “你很緊張?”夏佐問主宰。

  『……是的。』主宰誠實地回答道。

  “沒關係的,”夏佐安慰它說,“你這麼大隻,它不會很快把你吃完的。”

  主宰:『……』

  “也許在它沒有吃完你之前,我們可以試着搶救一下你。”夏佐繼續安慰它說。

  主宰:『…………』

  魯道夫輕聲笑了起來:“你是想到了什麼?”

  “它一直在吃,”夏佐把視線轉回到回放著戰鬥視頻的光屏上去,“那麼小的個子卻一直在吃……你想到了什麼?”

  “你先說說看?”魯道夫說。

  “主宰為了送我和夏娃過來,獻祭了半個戰場的蟲族。我使用生物機械的話,也要耗費很大的精力。王獸呢?它的力量不可能是憑空而來的。我說的對嗎?”

  “只是漏了一點,”魯道夫打量了一眼主宰——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第一次合作,“進化。”

  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進化既沒有方向也沒有預設,王獸不會因為吃了幾口主宰就能進化出它對整個族群的精神控制。”

  “也就是說它需要一直吃?”夏佐同情地看了一眼主宰,“你現在是不是有些後悔自己長這麼大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主宰那六隻粗壯的觸爪上,這讓他想起了某些不願記起的回憶:“……我們人類有一道食材叫蟹腿,尤其以卡拉貝茲拉雪蟹的腿最為長碩肥美可口,和你的爪子就有些像。”

  主宰明顯地哆嗦了一下。

  夏佐沒有繼續用語言嚇唬它,而是轉頭向魯道夫問道:“也就是說即便王獸吞噬掉了主宰的能力,它施展出這種能力也需要更多的能量……這樣發展下去的話,它豈不是要真的吃掉全宇宙了?”

  魯道夫點了下頭:“有這種可能。”

  夏佐有點兒被自己的這種猜測嚇到了,喃喃道:“……不要小看吃貨的力量。”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沒有可能它吃掉主宰後,也變得沒辦法移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只需要一……”

  『你們可以不說什麼吃的話題了嗎?』主宰忍不住打斷了討論自己如何被吃的話題。

  “你得學會正視事實,”夏佐迴轉過身勸慰它,“如果不能反抗命運,我建議你去享受它。”

  大凡法師系的職業都不太精通於肉搏,勇武的騎士們也大都不是魔法師的料。而像夏佐這樣“魔武雙修”的畢竟是少數:以億萬為基數計量的人類裡,目前可知的也就他這麼一位。

  “你除了用這幾個爪子抓抓撓撓的,再加上什麼心靈風暴,就沒什麼別的戰鬥能力了嗎?”夏佐有些不可思議地問主宰。

  『這些已經足夠了。』主宰回答道。

  “……真是太娘們兒了。”夏佐說,然後他翻身進入銀翼的駕駛艙前又補充評價說,“連個女Alpha都能比你強。”

  就在主宰不知該如何作答準備默然以對時,遠處離開地面尚有數十米高的半空突然虛化扭曲起來。

  “看起來它好像吃完了餐前甜點?”夏佐一邊這麼說,一邊推高了銀翼的主炮管,乾淨俐落地向躍遷點射出了一發重炮。

  如果用子彈時間的概念來回溯這一過程的話,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枚砲彈在離開炮口、穿過空氣中撕裂出了一連串的隱形漣漪,自小而大地擴延到整塊越發不穩定的躍遷空間中,擾亂了整個區域中的空間波流。

  這是一枚專門對付星艦空間躍遷的聚縮磁爆炮。

  “好像還挺有用的。”夏佐對光甲操作屏右下角的一個獨立視窗說。

  “小心!”魯道夫飛快地提醒夏佐道,他在破曉號中檢測到了那處空間波動正在向一個極不正常的峰值急劇上升。

  夏佐這次開啟了主宰口中的“天啟”,然後在它的提示下又接連發射出了兩枚聚縮磁爆炮,堪堪在王獸剛剛虛化出了一層非常稀薄的影像時,再次打亂了已經非常狂暴的空間波流。

  “請注意,”銀翼第一時間發出了警告,“已到空間最大承載限度。”

  “要的就是這個!”夏佐邊說邊隨手開了一槍。

  他所開的這一槍不過是最普通無比的熱線槍,但恰恰是這微不足道的一槍,讓那處空間區域整個兒地坍炸開來,瞬間將王獸的虛影沖得支離破碎。

  “那邊那個大傢伙——”夏佐操縱着銀翼向主宰的方向急退,在他面前是不斷陷落着攪成一片的空間坍炸區。

  主宰伸出巨大的觸爪將銀翼抱攏在內,同時打開了空間通道,將不斷坍陷的這處空間引流了出去。

  『這樣做太莽撞了,』它抱怨道,『你知道在剛剛那種情況下打開空間通道有多危險嗎?一個處理不好就會連我們一起炸成異度次元空間碎片的。』

  “你剛剛不是做的很好?”夏佐鼓勵它說,“要不要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的話就有可能發生引力坍縮了!』主宰強調着說,『而且這樣做的意義一點兒都沒有啊?它依然可以在別處開啟躍遷點過來!』

  “怎麼會沒意義呢?”夏佐耐心地開導它,“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打消耗戰。”

  『這樣它就會更有胃口吃我了是嗎?』主宰很自覺地按照他們之前的談話模式做了自我定位。

  “你這樣樂觀地想當然是好事兒,但我們等會兒再聊這個問題。”夏佐不再理會主宰,轉而向魯道夫問道:“進展怎麼樣?還順利嗎?”

  作為蟲族的起源地,異烙斯星在經過了漫長的發展後所承載的各種能源已經偏向於枯竭,尤其是之前引發了人類對蝎蛛星雲征伐的晶石礦脈,更是幾乎被開採殆盡。

  而破曉號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能源的補充。

  “還在繼續深入,”魯道夫看著光屏上的數據冷靜地說,“看來我們得多堅持一段時間了。”

  夏佐瞭然地點了點頭,隨後收起了銀翼的主炮管,反手拔出了一把長刀。

  和魯道夫慣用的長槍不同,夏佐最習慣和最熟悉的武器還是長刀。

  他的一手刀術,還是凱恩教給他的:不好看、不花哨,但卻是每一刀都以見血割命為目的的。

  就這麼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被主宰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空間波流驟然擴劇。而因為之前的折騰,這處空間本身就已經很是脆弱了……接着王獸憤怒地破空而出,雙足重重地踏踩在覆有厚厚灰燼的地面上,在踐踏而起的成片揚塵中衝著主宰示威般地奮力嘶吼。

  它並沒有像主宰說的那樣,從別處開啟新的躍遷點過來,而是選擇了之前失敗的那次被灰頭灰臉打回去的地方,頗有一種不撞南牆不死心、撞了南牆也要撞破的執拗。

  何況,它還以兩米多高的身材衝著比自己大了數百倍的主宰仰天怒咆。

  單純地看這一場景本來充滿了不自量力的搞笑意味,然而在主角之一是奇美拉王獸的情況下,卻帶上了慘烈的不寒而慄。

  “睚眥怎麼樣了?”夏佐在衝上去之前最後問道。

  “能源基本補充過半,”魯道夫說,“光甲修復還需要點兒時間。”

  夏佐點了點頭:“收到,我會儘力拖它久一點。”

  自從看到主宰,王獸的瞳孔裡便散發出無盡的熱意——這配合上它那雙白色的鞏膜,看起來詭異非常。

  “看這裡!”夏佐吸引着它的注意力,銀翼也隨之配合地發射出了一枚小型的追蹤彈。

  正如之前魯道夫和他的士兵們嘗試過的那樣,這枚功率遠不及光能炮的追蹤彈只是帶給了王獸一個趔趄。

  但好歹吸引住了它的注意力。

  “……人類,”王獸轉過身來看向殺氣騰騰地奔向自己的光甲,“我現在還不想吃你。”

  “真巧,我也是。”夏佐手上動作卻未停,兜頭一刀劈過去的速度比他說出的話語還要快。

  這一刀凝聚了初戰時的昂揚鬥志,雖然並非處於戰鬥狀態的最佳巔峰,但仍然夾着無所畏懼般的勢不可擋,直直地斬向了王獸的頭顱。

  ……有空氣被剖裂開的斷空聲。

  王獸不躲不避,直直地迎了上去,鏘啷一聲傳出了猶如金石相碰的撞擊聲。

  夏佐的攻擊還在繼續,先斬後撩,接續劈、掃、挑、砍:一柄長刀在他手中綻放成驚艷到極致的閃電,刀刀狠厲但卻——

  刀刀受阻。

  在之前的躍遷中,王獸的甲殼受損頗重,如今卻都已盡數恢復過來,黑亮色的外殼看上去甚至有一種像是被合金鑄就而成的錯覺。

  它白色的瞳孔漸漸染上了猩紅色,然而除了瘋狂的吞噬慾望外再也找不到任何情感,有一種讓人遍體生寒的冰冷狂熱。

  “我改變我的想法了,”王獸慢吞吞地說,它用的人類通用語還不嫻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卻用詞相當準確,“你看起來也相當好吃。”

  “……我真為你感到可悲。”夏佐喃喃道。

  只是銀翼並沒有開啟語音傳導系統,所以夏佐說的話並沒有被王獸所聽到。

  王獸眼中流露出的冰冷意味更重,它猛地撲出,速度之快在光甲的全息屏幕上都只留下一道殘影。

  “當心——”銀翼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就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擊在腰間,直接被抽飛了出去!

  而在王獸初動之時,夏佐就已經動了,但他在操作台上的動作完全跟不上對方的速度。

  光甲的液壓減震系統第一時間就發揮了作用,但還是把夏佐摔了個眼冒金星。

  他忍住嗡嗡作響的腦袋飛快地操縱銀翼起身:“……開啟光學掃瞄輔……”

  剩下的那個“助”字甚至沒能出口,不知何時繞到銀翼身後的王獸又是狠狠地一擊——

  銀翼的液壓減震系統開始發出尖鋭的警報音,而夏佐只覺得眼前一花,光甲內的一塊主屏四塊副屏同時變成花白一片……等到它們恢復了功用之後,才姍姍來遲地顯示出銀翼正被抽擊在半空中的窘迫險境。

  ……快!太快了!

  這是夏佐唯一的感受。

  奇美拉的速度和反應原本就不低,而在其中絶對是佼佼者的王獸更是在結合了穿梭空間的能力後變得更加難纏無比。

  何況這兩下攻擊,幾乎可以比擬得上高等光甲的全力施為了。

  浮空狀態是最危險的。

  在千鈞一髮之時,夏佐已經把自己的手速上升到了無法到達過的極致,無數的指令經由操控系統傳輸到光甲的每一個命令接受端,然後被細化成具體的動作,並且在毫秒之間被施展出來:

  銀翼在空中依靠背翼後的輔助引擎拉出了一個漂亮的迴旋,緊接着就是一個側滑斜衝。

  這一系列的動作並非毫無意義的花架子動作,因為王獸隨後就出現在銀翼避開的方位,迅猛的攻勢幾近差之毫釐地就會奏效。

  夏佐覺得自己的雙眼中一陣火辣辣的澀痛——一定是汗水流進眼睛裡了,他顧不得抬手擦拭,啞着嗓子對銀翼下令道:“關閉全息掃瞄系統。”

  雖然有些不明這個指令的意義,銀翼還是照做了。

  隨着它關上掃瞄,夏佐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奢侈地活動了一下在方才一番動作中有些痠痛的手指。

  ——再來!

  chapter 123:

  “他關閉了全息掃瞄系統。”時刻密切地關注着戰況的夏娃悄然顯露出身形,不無憂慮地說。

  “他這樣做是對的。”魯道夫的眼睛也沒有離開過正在載進夏佐戰鬥情況的光屏,“全息掃瞄已經沒什麼用了,關閉它之後還能提高一些光甲的速度。”

  “關閉掃瞄系統能提高的速度也不過是微不足道……”夏娃回過頭看了下修復中的睚眥,無聲的焦急。

  “……已經足夠了。”魯道夫這次的回答中充滿了令人心安的堅定。

  “鏘”地一聲巨響,銀翼及時豎起的背翼擋住了王獸的一記重擊,然後刀光順勢斬劈出一道驚艷折芒。

  這道光芒幾乎完美得能夠載入到教科書中了——它是那樣的完美和……完整,完整得完全沒能擊中目標。

  但這一擊的落空並沒有影響到夏佐,因為王獸躲避過去的方向恰恰就是他收回刀鋒時角度相當刁鑽的一記撩掃!

  耐心總會得到回報,在被動挨打了這麼久後,關閉了掃瞄系統純粹依靠感知和直覺的夏佐終於在一次主動進攻中成功地傷及到了王獸。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端。

  幾經纏鬥之後,王獸大概也發現雙方間的轉而向下,果斷地撤後後又一次地消失了,就連破曉號都無法立時捕捉到它的蹤跡。

  儘管在剛剛的戰鬥中暫時處於了上風,這對夏佐而言卻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他身上的貼身衣物已經被汗打濕,連套在最外面的制服都帶著微微濕意,長期做出大量動作指令的手指也在興奮之餘感到了陣陣痙攣的先兆。

  然而,他並沒有將這一切放在心上:那裡已經存在了更大的不安。

  趁着王獸片刻間的消失,他匆匆聯絡上魯道夫:“沒有……”

  這句話還沒說話,夏佐便已心生警兆,遵從着本能猛地推高主控制桿,銀翼立刻以媲美於光速的速度衝了出去,留在原地的殘影被王獸的臂刃重重刺穿。

  通訊應聲而斷。

  那句未能說話的話的全句是“沒有弱點”。

  而儘管沒能說話,魯道夫依然聽懂了他的警示。

  “沒有弱點。”他對夏娃說。

  夏娃馬上在主屏上調出了至今為止王獸的所有戰鬥影像,旁側的十數個副光屏上如水銀下泄般地解析出大串的數據,並將這些數據隨之繪製成各色圖表網格。

  “……但這就是最大的弱點。”魯道夫一眼就注意到了成堆的數據中的不同尋常之處:能量。

  要完成這樣漂亮的數據,所消耗的能量已經是個體生物絶對無法做得到的天文數字了。

  精於研究的夏娃也發現了其中的奧義:“**竟然可以做到這樣程度的能量利用……如果可以加入到生物機械的研製過程中的話……”

  她說到這裡,就自己停下了話語:研製生物機械的過程絶非易事,最簡單的做法便是有大量的實驗樣本以供參考。且不說主宰只有一頭,便是想要得到單一實驗樣本的活捉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就在這幾句話的時間裡,重整旗鼓再次撲上來的王獸撞向夏佐又纏鬥在一起。

  與之前相比,王獸的動作更加迅捷和難以捉摸,既重且快的攻擊從各個刁鑽得難以想像的角度接踵而襲。幾分鍾不過的光景,銀翼的胸甲上就被扯裂開一處觸目驚心的大洞,露出被破壞程度不亞於外表的裡側線路來。

  魯道夫抓在控制台上的手指猛然鎖緊……然而他只是深深地吸入了一大口空氣,除了微微顫抖的指節,渾身上下繃緊了再也沒有做出一分動作。

  夏佐沒有在意銀翼的損傷,他在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王獸的攻擊停頓越來越短了。

  這意味着,它的攻勢越來越猛烈,但同時攻擊節奏越來越凌亂了。

  戰況容不得他多想,短兵相接的肉搏戰裡任何高科技武器都派不上用場,唯一可以倚仗的就只剩下他手中的刀和銀翼的防禦。

  劈、斬、撩、掛……一柄長刀在夏佐的操縱下被揮舞得凌厲生威,他甚至沒有時間多想心中的存疑,光是應對接連得愈發迅疾的攻擊就占用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這就像是一場拉鋸戰,雙方耗費的是各自的體力和精力。

  而儘管他無暇關注,不管是魯道夫還是夏娃,都看出來了王獸在維續了一連串的攻勢後難以避免的勢弱和疏漏。

  夏佐對這個幾乎連失誤都談不上的疏漏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是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但是主宰動了。

  巨大的觸爪從覆蓋了厚厚火山灰的石質地面上衝天而起,挾雜着被裹帶起的大小石塊劈頭蓋臉地砸給了交戰中的雙方一個灰頭土臉,然後將反應比之前稍有滯弱的王獸狠狠地捲纏絞殺住。

  同時,觸爪上的節形瘤狀結構開始噴塗出大量猩黃的孢子云,層層纍纍地擁住王獸,瞬間就淹沒了原本體型就比較“小巧迷人”的王獸。

  ——寄生生化毒霧,蟲族女皇的看家本領之一,被主宰在此時被用出來也是相當地得心應手。

  伸手隨意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夏佐張嘴說話時覺得自己的嗓音都在顫抖:“……它搞得定嗎?”

  魯道夫站起身來:“你先回來休息。”

  這儼然是主宰一定搞不定的結論了。

  事實上,主宰並沒有辜負魯道夫的判斷。

  僅僅是幾個呼吸之間,彷彿帶著自主生命在蠕動的猩黃孢子云就被猛地從內部炸裂開來,濃烈地席鋪了整個山谷。

  所幸的是這種生化毒霧只對生命體有用,無論是星艦還是光甲,只要過濾系統運轉正常便不用太過於擔心包含了寄生孢子的霧氣。

  經受過十數秒生化洗禮的王獸自孢子云中一躍而出,之前絞纏住它的觸爪已經呈現出一個不正常的彎折角度軟綿綿地垂落在旁側,而且其缺失了不少的部分正在被王獸大快朵頤着。

  它兇殘地盯住了正在飛快後退的主宰,身上之前和夏佐交戰中的大小傷口,被侵蝕和絞纏後顯得愈發擴大和猙獰,但卻為它增添了一種不斷上漲暴烈的決絶。

  然而,高大的黑金色光甲已經停駐在了它和主宰面前,橫側而握的長槍大有一種“一夫當關”的氣勢。

  幾乎是翻跌着離開銀翼駕駛艙的夏佐一身汗濕,在旁側機械手臂的幫扶下才穩住了身形。

  外形比他要悽慘得多的銀翼立刻被送往了維修艙。

  “你剛剛為什麼要撲上去?”對於自己手臂上被注射入藥劑的枕頭只是簡單地看了一眼,夏佐便向主宰問道,“魯道夫明明可以接補上我疏漏下來的攻擊。”

  『啊……你說的是你的雄獸?』主宰顧左右而言他,『他是很不錯。』

  夏佐把目光投放至山谷中漸漸瀰散開的猩黃色毒霧,沒有再去理主宰。

  ——進化和寄生,這本就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拉鋸戰……王獸能夠如此快速準確地定位到異烙斯星,難道就是僅僅依靠了自己新掌握的空間異能嗎?

  主宰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發現了自己拿人當槍使的行為不妥當之處了,很是有些期期艾艾地說:『那個……』

  夏佐打斷了它的話:“你最好保證自己不要被吃的太多。”

  他的目光從主宰殘缺的那只觸爪上掠過,目標明確地看向對方身軀最核心之處類似於人類眼球的軟體組織——主宰曾經從哪裡勾出了一個球狀的半透明肉質容器,裡面被它稱作是“精華”的半膠質半流體的不明液體。

  儘管夏佐身在破曉號中,主宰仍然像是感受到他目光實質一樣,小心地把自己那顆“獨眼”往身體裡縮了縮,直到縮得再也看不見。

  夏佐勾了下唇角。

  .

  當異烙斯星不知是第幾次迎來橘紅色的初升恆星之光時,這處被作為最終戰場的深邃盆谷已經完全被擊打和崩裂改變了地貌。

  主宰釋放到王獸體內的寄生孢子並非毫無作用,儘管後者有着強大的吞噬力量,卻仍然無法立時消除掉這些帶著生化毒素的孢子影響。

  這場拉鋸戰單調卻又凶險:王獸一次次地吞噬掉體內的寄生孢子,主宰一次次地以自身為誘餌引誘着王獸被注入寄生孢子。

  雙方都根據彼此間掌握瞭解的加深不斷調整專門針對對方的策略。

  在一次又一次的拉鋸戰中,撐住整個戰局的卻是睚眥和銀翼以及各自主人的努力。

  “還差多少?”夏佐在戰鬥的間歇抽空向夏娃吼道。

  夏娃並沒有應聲回答,因為她給不出自己想說出的答案。

  “你先回來,我替你。”魯道夫說。

  夏佐悠長地吐出了一口積攢在胸間的濁氣,以應對按照經驗將會更加難捱的戰鬥:“……還是你歇着,首都星那邊……”

  他話沒說話就帶著銀翼甲身流彩的銀光和一抹烏重的黑影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首都星那邊的戰役還在繼續,而在經過夏娃的努力連通了曙光號之後,魯道夫終於能夠和坐鎮指揮的錫德里克聯繫上了。

  雙方面臨的戰況都不輕鬆。

  帶著依依不捨,異烙斯星的恆星收斂了其冷色調的青白色光輝,被遠處地平線處漫起的黑暗緩緩吞沒。

  夏佐已經不知道銀翼被修復多少次,自己又有多久沒有睡過安穩覺了。唯一留存在他心中的只有幾近魔怔的“堅持”二字。

  就在這時,錫德里克處傳來了新的訊息。

  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就緒”。

  接到這個消息的夏娃精神不由地為之一振。

  “夏佐——”她喊道。

  夏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他此前精神緊繃得太久了,以至於聽到夏娃的喊聲後,意識中難以避免地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空白。

  這段思維停滯期其實短到可以忽視,但對於王獸來說已然足夠了。只是……

  一柄烏黑的長槍如同長蛇吐信一樣地從銀翼留下的那個微不可查的空當中閃電而出,狠狠地頂在撲上來的王獸胸前,接着黑金色光甲拔出光能炮直直地對向王獸,在距離近到足以對三個生物產生威脅的情況下悍然開火!

  睚眥和銀翼第一時間打開了質子防護罩,本來無形無質無色的能量屏障在呼嘯如轟雷的炮火沖襲中被摩擦起了刺目的光芒,隨之而來的消耗速度也是非比尋常。

  被如此近距離地、首當其衝地炮擊到,王獸的甲殼彷彿也在顫抖中發出哀鳴……它被巨大的推動力直接壓覆到碎石嶙峋的凸凹地面上,而兩台光甲則被同樣大的後坐力推動着不斷後退。

  一上一下的交戰對手被空間迅速解析成小黑點,只有貫穿彼此的炮火炫目驚人。

  本來躍躍欲試的主宰這次被魯道夫搶了一個先機,但是它的耐心一向不錯,因此只是跟隨着被打落塵埃的王獸緊追而去,寄生和控制對方的願望蠢蠢而動。

  比它動的還要快的,是早已深入到地表數百公里下以尋求能源的破曉號。

  比主宰本體還要龐巨的星艦衝破了岩層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升勢減緩的黑金、白銀兩台光甲,接着以更快的速度撞出了異烙斯星的大氣層。

  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主宰有些困惑,但它着實顧不了太多……兩隻族群首領的彼此征服已經到了尾聲,它有這個自信即便沒有人類的幫助,也可以成功地馴服這只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奇美拉:寄生它、掌控它、分析它、吃透它……最終將奇美拉一族徹底併入蟲族——

  多麼美好的願景……

  然而,願景之所以帶有“景”字,是因為它本身之意是虛妄地存在於內心中景象,比澄淨的水面倒影都要來的脆弱。

  就在星艦消失在外大氣層中後,一縷薄弱的白光自最遙遠的天際柔弱閃現,接着便以無可匹敵阻擋之勢迅然墜落,瞬間放大至一片耀目的灼白,不由分說地擁抱引燃了整顆星球!

  這是人類孜孜研究了數千年都進展緩慢的殲星彈!在以無可續戰和損壞星艦的作為代價的獻祭中,得到了唯一一次試驗和這次試驗的成功!

  如今,破曉號無比悽慘地飄蕩在太空中,整個星艦的外設構造已經被巨大的能量負載摧毀到不能更徹底。是夏娃別出心裁地利用救生艙原理,勉力保證了星艦核心功能的運轉和艦橋部分的大部分完整。

  “它們會躲過去嗎?”夏佐疲憊地問。

  “這並不是完整的殲星彈,”夏娃溫柔地說,“我們只是利用這個原理點燃了異烙斯星的星核,讓這顆星球自己毀滅起來——它很快就會衍變成宇宙灰洞,沒有任何一個生命體徵可以在那裡存活。”

  “最差的結果也就是再這樣做一次來殺掉它們。”夏佐是天生的樂天派,很快就把剛才的擔憂拋至腦後。

  魯道夫從背後將他擁入懷中:“不,一切都結束了。”

  他看向仍然處於星核自毀中的蟲族母星:“到了我們回家的時候了……”他頓了一下,“希望我們回去的時候,錫德里克已經完全收復了首都星。”

  夏佐破天荒地沒有產生“希望回去接着有架打”的念頭,而是放鬆了自己的身體跌入男人的懷抱——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無一不在痠疼,然而身後的懷抱卻給了自己最大的寧靜,“一切都結束了,但是更多的還在開始……夏娃,我們怎麼回去?”

  “我算了一下,我們現有的條件可以把破曉號改成一艘小一點兒的星艦,”夏娃愉快地說,“但是有一個小問題,外設防禦材料可能不太夠了。所以我打算把睚眥和銀翼拆了,臨時徵用它們的機身裝甲。”

  大概“前任”是亞當號的人工智能的原因,銀翼對夏娃向來言聽計從,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而這段時間以來被王獸拆完之後被夏娃裝的睚眥就很是無奈了:“我提反對意見一定沒用的對吧?”

  “不要這麼小氣,”夏娃勸說道,“如果曙光那小子在這裡的話,一定會毛遂自薦地讓我隨便使用它的身體的!”

  “如果曙光號在這裡的話,我們還用修補破曉號嗎?”從來都和冷靜相伴而生的睚眥非常有邏輯地反駁夏娃道。

  “……”

  在這一片紛擾的爭執中,夏佐卻沒有發表什麼觀點。

  因為連軸戰鬥的他,已經在心神放鬆之下安然入睡。

  魯道夫將他橫抱入懷,在他額前印下一個輕吻:“……睡吧,我會帶你回家。”

  男人站在殘破缺損不堪到必須動用戰鬥光甲搭構外設防禦基建的星艦中,卻像是擁有着整個世界。

  漸行漸遠的異烙斯星開始進入潰坍階段,引爆帶來的強光也在慢慢減退。

  但忠實的恆星卻依然存在,並且為離開的破曉號灑落下一層清輝。

  背負着這層青白色的清輝,星艦緩緩地融入到了宇宙中,像是一顆融入沙海的砂礫。

  第124章 番外一

  不管是蟲族主宰還是奇美拉王獸的死亡,都沒能對發生在中央星域的戰事帶來即時的深刻影響……它們的死亡更像是從雪山山頂上漫不經心扔下的小石塊,需要時間的推移和耐心的堆積,才能逐漸衍變成直傾而下、橫碾一切的龐然巨物。

  不過,因為族群首領雙雙死亡而引起的戰局變動,是坐鎮中央星域指揮的錫德裡克所要面臨的難題。

  對於剛剛結束了一場接連幾天的艱苦卓絕的戰鬥的奧法裡斯夫夫來說,橫亙在他們面前亟需馬上解決的,是另一項更為現實的難題:

  「我還以為打完架就能回家呢,」夏佐盤起一條腿坐在寬大的指揮椅上,另一條腿在半空晃晃蕩蕩地表明了他說出口的這句話與其像是抱怨,不如說是自我消遣,「……看來光會打架還是不夠。」

  在他的身旁,席地而坐的男人正在和夏娃探討著破曉號的修複方案——雖然夏佐認為用「改造」這個詞更加確切一點。

  而在艦外——如果這艘如今還沒有星系級星艦大的「飛船」還能用「艦」來稱呼的話,寥寥可數的幾隻採礦機器人正在勤奮地作業著:經過一個整日和一個整夜的航行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小型且貧乏的礦脈星,竭盡全力地開採著回航必需礦石。

  「要不要再去休息會兒?」魯道夫抬起頭看著夏佐,絲毫沒有把眼前的窘迫境地放在心上。

  「不要了。」夏佐搖了搖頭。

  他從指揮椅上輕巧地蹦下來,湊到男人旁邊和他一起看破曉號的修複方案:「……還真是簡單粗暴。」

  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破曉號的修複方案只有兩點要求:一是能航行,二是在滿足一的前提下如果可以進行空間躍遷就更好了。

  「如果遇到了敵人怎麼辦?」掃了一眼發現星艦的武器系統完全沒有裝備後,夏佐躍躍欲試地問。

  「那就只好拜託給你來解決了。」魯道夫回視向夏佐,眼神裡的笑意柔和而又安寧。

  根據目前的採礦進度,預計再有一日就能把睚眥和銀翼「解放」出來,所以魯道夫才會這樣說……否則在茫茫無際的宇宙中,沒有光甲的襄助,以人類的**所能發揮的能力和抵禦的危險還是太過渺小了。

  被猜中了心事的夏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破曉號上現在一應娛樂設施全無,不管是夏佐頭腦概念裡的「娛樂」還是正常士兵概念裡的「娛樂」。

  「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了吧?」他說,「王獸和主宰不是都死了嗎?」

  在確定要實現這個目標之前,無數的智能光腦和研究異星生物的科學家們對其可能導致的後果做出了反覆推演,最終確定了若王獸和主宰同時死亡,奇美拉們最大的可能是當場內斗或者撤退後內斗——新一任的王獸,將會在這場慘烈血腥的內斗後產生,哪怕會戰剩至最後一隻奇美拉;而蟲族的行為則會完全受到腦蟲們的支配,或是忠誠地履行主宰發佈的最後一個指令,或是因為主宰死亡而陷入暴動之中,或是……拱衛著某一隻可能進化為主宰的腦蟲。

  這些可能性在被探討出結論之後,自然會被首先匯報給魯道夫和錫德裡克,而彼時正在頭疼於王獸戰鬥力的夏佐卻沒有什麼精力去關注這些。

  三言兩語地對兩族異星生物的動向做出了解釋之後,夏佐立刻做出了自己的判斷:「那就是說只要我們能夠及時地修復好破曉號的空間躍遷功能,就不會遇到太大的危險?」

  魯道夫點了點頭,問出口的話卻是:「怕嗎?」

  夏佐回了他一個微笑:「不怕。」

  「無聊嗎?」男人又問。

  夏佐湊上前去,拿額頭抵住自己Alpha的額頭,唇角上彎:「……不無聊。」

  ——我不會害怕也不會感受到無所事事,是因為你在我身邊。

  .

  破曉號回航到首都星上的時間比所有人預期的都要長久,久到中央星域中已是再無一隻奇美拉或者蟲族,久到北冕座星系的政權正式入主首都星……久到荊棘軍團都快按捺不住地想要請命迎回自己的聯邦元首兼軍團長了。

  就在如錫德裡克的耐心也開始接近耗盡的邊緣了,伊索匹亞星的外大氣層中才出現了破曉號的身影。

  ……與其說依靠外形認出了它是破曉號,不如說依靠每艘星艦固有的通訊頻道,才認出了這艘像是被敷衍了事般地修補得破破爛爛的星艦是……號稱人類最強武力的破曉號。

  它已經破爛到從外大氣層中飛到軍用宇宙港的一路上,都沒有吸引到聞訊趕來夾道歡迎的民眾們的任何注意力。

  只有一個小孩子指著破曉號問道:「媽媽,那邊飛過來了一艘好破的船。」

  「可憐的……」著裝莊重的婦人看向破曉號的眼神裡滿是同情,「他們一定不知道今天是奧法裡斯大人凱旋的日子。」

  破曉號剛一停穩,夏娃就大出了一口氣:「總算到家了……」

  對她而言,首都星和中央星域才是她心靈上的歸宿:「……總算可以給我換個身體了。」

  為了追求可行範圍內的性能最大化,破曉號是一路航行一路找礦藏星和能源星一路敲敲打打、修修補補……在一應娛樂手段全無的情況下,除了聊天談心滾床單之外,兩名人類和三個人工智能都很不滿意破曉號越修越非主流的艦身,愣是給夏娃討論出了好幾套艦身改造升級方案,只待回航之後便可以一一實現,振奮得夏娃比原先估算的還要早了近十天便成功地回歸了首都星的懷抱。

  艙門徐徐開啟,夏佐向外往了一眼:戰爭留下的創傷還未完全褪去……他還記得第一次來到首都星上時被它的繁榮景象所震到心神的感覺,如今不管是昔日記憶裡川流不息的懸浮車、永遠忙碌於擦拭高層建築物上光能轉化板的小型機器人、移動人行道和它上面的自動清掃設備……都已是統統不見,只留下一片被摧毀殆盡的斷壁殘垣。

  好在舉目所見的斷壁殘垣已經在被清理中,忙而不亂的大型機器人和它們的操縱者還有他們共同從事著的勞動場景,無一不透著一股極其昂揚向上的勃勃生機。

  這段思緒飄飛過夏佐腦海里的費時並不長久,等他回神過來,面前就伸出了一隻手掌——一如兩年前那般堅定、穩固。

  夏佐把自己的手放到男人掌心中,隨即便被對方回握了過來……然後,在他的帶領下,再次邁出了走下舷梯踏上首都星的第一步。

  只是,心境卻是大為不同了。

  「你回來得有點兒晚了。」這是舷梯下方錫德裡克見到魯道夫後的第一句話。

  「出了一點兒小問題。」魯道夫簡單地說。

  破曉號和指揮部的通訊在逃離出異烙斯星三天後終於恢復正常了,這也是錫德裡克為何沒有派出軍隊前往迎接的依仗,原因則一是當時的破曉號並不能準確地判定出自身的坐標,二是中央星域戰場上還面臨著很大的壓力。

  「你臉上的甜蜜笑容可以稍微收斂一下了,」前來迎接奧法裡斯夫夫的人員並不多,彌賽亞就位於其中,「你以為這是新婚典禮舉辦現場嗎?」

  夏佐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如果是在你的新婚典禮現場,我一定笑得比現在還要甜蜜……康納德大校呢?」

  「他現在是少將了,」鮑曼笑眯眯地跟夏佐打了個招呼,「一下子跳了兩級……」

  只是他也沒有說明為什麼在今天這個場面,按理來說肯定要來迎接上司的康納德少將卻沒有出現在這裡。

  夏佐立刻把懷疑的眼光投向了彌賽亞,後者挑了一下眉,無比坦然淡定……或者說看似無比坦然淡定地回視了回去。

  「你又背著我搞什麼鬼了?」夏佐這次直言道,「……我等下會去問葛蘭的。」

  就這短短幾句話的工夫裡,新聯邦此刻像征著軍、政最高首腦的兩人已經交換完畢了彼此對此時情勢的看法。

  「要解決的麻煩只剩下了雅各布,」魯道夫說,「不過倒也算不上什麼太大麻煩。」

  隨著中央星域保衛戰的勝利和兩大異星生物的慘敗,人類的自信心、團結力和族群榮譽感已經在最近這段日子裡攀升到了頂峰,隨之而來對新聯邦政府的向心力也是水漲船高……更遑論魯道夫和錫德裡克本就不低的聲望。

  在這種情況下,名聲和人品都遭受到了極大質疑的雅各布,想要接手控制以魏瑪帝國和西格瑪共和國為首的聯盟,幾乎是天方夜譚的臆想。

  「能不用內戰解決,就不打。」錫德裡克補充道。

  .

  在民眾得知魯道夫和夏佐安全回來以後,巨大的熱情瞬時被引爆在了這個還在重建中的星球上。自發的慶典儀式開始在首都星上的每一處角落上舉行,洋溢而起的歡樂氣氛讓參與其中的所有人都變成了暢遊其間的歡快游魚。

  但歡樂中卻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

  「你說什麼?」夏佐還沒和葛蘭敘舊完就被他帶來的消息驚到了,「你是康納德去相親了?」

  葛蘭抿了一口茶,把青色的瓷器茶杯放回到桌子上去後,才點了下頭補充道:「是彌賽亞讓他去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夏佐無語地說,「在我和將軍打生打死,好幾次都差點兒給你們留遺言的情況下……他們之間除了折騰還是折騰嗎?!」

  葛蘭站起身來:「走吧,宴會馬上要開始了……路上我再和你慢慢說。」

  作者有話要說:作死……五一回家休息太high了,一回北京就被工作虐了……

  然後我才驚覺已經到了5月7號了……

  下週我試試能不能在工作上偷個懶

  第125章 番外-02

  相繼收攏了舊聯邦和新帝國的勢力之後,重建的人類聯邦徹底地改變了許多舊有的制度,但同時也有很多傳統和規制被沿襲下來。

  比如Omega權益維護促進會。

  在這個名稱未變、內在架構和使命職責卻煥然一新的組織裡,首任會長眾望所歸地落在了夏佐·奧法裡斯身上。

  但「忙於保護自己Alpha」的會長大人儼然沒什麼多餘的精力從事這項偉大的事業,何況權益保護工作本就涉及到了很多瑣碎的事務。

  所以他在任命了葛蘭做自己的副會長後,就一點兒愧疚之心全無地當了一名甩手掌櫃。

  而與舊聯邦時代積咎甚重的維促會相比,夏佐和葛蘭領導下的維促會有了許多變革。其中最受世人關注和認同的,就是備受詬病的Omega分配權的被全盤廢除……取而代之的,是雙方自願基礎上的自由選擇。

  「也就是說,康納德向維促會提交了尋找伴侶的申請,現在正在和一個又一個的Omega約會中?」夏佐好不容易才從葛蘭這里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是這樣的,」葛蘭說,「本來按規定——這份文件你簽過名的,所以不要問我是什麼規定——康納德少將並不太符合要求,因為他已經有了結合過的Omega。但是作為維促會重建以來第一位被Omega拋棄的Alpha,我們都認為應該給他一個優先安排的特權。」

  被說中了「想要問什麼規定」的夏佐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這樣做沒錯啊,那些以為靠標記就能對Omega劃歸所有權的Alpha是該被多拋棄幾次了。」

  葛蘭不太讚同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本就搞錯問題的重點了吧?」

  「那重點是『優先安排的特權』?」夏佐回憶起了葛蘭上上一句話裡的最後一個詞組。

  「重點是康納德少將他很受歡迎。」葛蘭不再指望夏佐在情感問題上可以偶爾開竅那麼一次兩次,直接向他揭曉了關鍵之處。

  「很受歡迎?康納德?」夏佐用兩個疑問語氣充分表達了他的態度。

  「少將作戰勇敢、軍功顯赫,」葛蘭說,「而且他還出身於荊棘軍團……要知道,在維促會裡適齡Omega們的擇偶標準上,出身荊棘軍團是被提到最多的一條。」

  「啊……我也是出身荊棘軍團的。」夏佐立刻與榮有焉地說。

  「奧法裡斯大人也是出身荊棘軍團,而且還是軍團長。」葛蘭「提醒」他道,「……不要扯開話題,你對這件事情是怎麼看的?」

  夏佐認真地想了想:「……彌賽亞應該坐不住了吧?」

  「我坐不住的原因是因為我現在要走路。」彌賽亞的聲音從他們倆人身後傳了出來,「下次嚼人舌根的時候,記得不要直呼對方名字,你可以用個代號什麼的——雖然我肯定也會猜得出來。」

  「可是我們不在乎你知不知道我們說的是你。」夏佐誠實地回答。

  彌賽亞:「……」

  葛蘭笑著跟他打了下招呼:「晚上好。」

  「聽說主宰被你們幹掉了?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彌賽亞態度一派自然地轉移過了話題,「我對它產生的那種很難凝聚的精華還挺感興趣的……你有沒有設法在它臨死前搞到一些?」

  夏佐和葛蘭對視了一眼,然後繼續併肩向前走去。

  夏佐繼續剛才被彌賽亞打斷的話題問:「你剛剛說康納德很受歡迎?那他有看上誰嗎?」

  「少將的眼光非常高,」葛蘭輕嘆了一聲,「到現在還在尋找中呢。」

  「喂!」彌賽亞不滿地喝止他們。

  「說起來維促會對Omega的分配權被廢除之後,有自由戀愛的結婚申請嗎?」夏佐難得地關心了一下自己該承擔起的本職工作。

  「現在還不太多,畢竟戰爭剛剛過去。」葛蘭說。

  「我說——喂!!」彌賽亞提高了一些音量。

  「其實如果沒有之前的分配權,你也不會認識錫德裡克那個面部神情缺乏症患者了。」夏佐在感嘆的同時還不忘吐槽。

  「……這倒也是。」葛蘭大方地點了下頭。

  「我說……」彌賽亞這次的聲音更大了。但還沒等他把下面的話說完,夏佐就扭過了頭,替他補完了下半句話:「『餵』什麼『餵』?再『餵』就把你分配給康納德了……我可是會長!」

  彌賽亞:「………………」

  最後還是一向溫和待人的葛蘭打了圓場:「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分配權這個說法了……婚姻,終究還是要在心甘情願的基礎上來的。否則心不甘情不願地結了婚,最後能獲得幸福的終究不會是普遍的結果。」

  「你是不夠心甘情願才不願意同康納德結婚?」夏佐的問題一向直接,這次也不例外。

  彌賽亞悻悻地看著夏佐,就當夏佐以為他會拂袖離去時,他卻冷冷地開口道:「我只是不想結婚。」

  「得了吧,」夏佐毫不客氣地反駁道,「『我不想結婚』的意思就是『我不想和你結婚』……既然不願意和人家在一起,就在一開始跟他說清楚啊,也別在發-情-期的時候找他啊……這麼多年的發-情-期你都一個人過來了,非要到和他重逢後就沒辦法一個人應付了?」

  夏佐這段話說得一點兒面子都不給人留,在一旁的葛蘭聽得臉上的笑意都完全消失了。

  彌賽亞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半天後轉身就走。

  「夏佐,你說話太……」葛蘭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彌賽亞的背影:即便擔任了新一屆政府中醫藥衛生部部長,他依然常穿著一套白色-醫師袍,在走路帶起的晃蕩間更加凸顯出了身影的單薄。

  「他就欠被人這麼說一頓,」夏佐說,「接受就是接受,不接受就是不接受……沒人逼他去做最終標記,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多少也應該承擔起應有的責任吧?」

  「我倒是能理解彌賽亞的想法,」葛蘭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只是在害怕。相信我,他的神經比你纖細很多,很多問題都會鑽牛角尖。」

  「他們兩個之間的問題還很多。」夏佐並沒有一味指責彌賽亞。

  「這是正常的,」葛蘭說,「沒有哪兩個人一出生下來就是合適的。兩個人在一起的過程,本來就是互相適應和互相調整節奏的過程。」

  「你也是這樣嗎?」或許是上天拿走一樣必將以其它的事物予以補充一樣,夏佐在家世上經歷的苦難和他在感情道路上走過的順利,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極端。

  「也許比他要難,」葛蘭沉默了一下,「……很艱難。」

  *

  由於出身阿泰爾家族的緣故,葛蘭在年滿12歲後,除了到位於室女座星系的主星角宿星上進行了為期兩年的統一教育外,還需要到首都星的「白塔」上額外接受一年的教育。

  不管當時的政府對這一年教育的必要性進行多麼嚴密的官方解讀,都掩蓋不了它的本質目的:控制和聯姻。

  和同齡人相比,葛蘭要顯得早熟很多。當大多數權貴階層出身的Omega們在憧憬著自己以後的Alpha會是怎樣地英勇帥氣時,他已經在思考一些更有內涵的問題了……例如,三角自由同盟的未來出路。

  是的,他知道擺在自己命運前途上的會是什麼——和一個被選出的Alpha結婚,為了他名字後面所綴的姓氏。

  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即便會思考這種層次的問題,也必然想不出什麼合理的解決方案。比如當時的葛蘭,就曾對三角自由同盟叛出聯邦抱有很大的期望。

  這樣一個容貌出眾、性情內斂,又不熱衷與同伴們整日探討聯邦內部哪位Alpha將軍最帥的Omega,理所當然地會成為被排擠和被孤立的對像……當然,葛蘭被排擠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容貌出眾」。

  彼時,聯邦軍部的三大軍團長中都沒有踏入婚姻的殿堂。而受歡迎程度最高的則是溫世頓和錫德裡克,至於魯道夫則由於接手荊棘軍團時間並不太久,軍團的重建和對異星生物的征伐佔據了這位將軍的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在很多嬌生慣養的Omega眼中並不是丈夫的最佳人選。

  而和少言寡語的錫德裡克相比,雖然軍銜稍低,但新晉上將溫世頓的家世和性格卻又無疑比前者更吸引人。更何況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三大軍團中,雖然溫世頓的軍銜此時最低,卻極有可能是以後軍銜最高的那位。

  「聽說你想要嫁給拜恩上將?」攔在葛蘭面前的是一位趾高氣昂的Omega少女,她的父親是主管財政的副議長,本人因為長相嬌美和自幼寵溺,以及身為Omega的優越感,養成了飛揚霸道的性子。

  「沒有的事。」葛蘭平淡地說。

  「可我怎麼聽說你爸爸想走路子,讓拜恩上將選你做他的Omega?」少女不依不饒地問。

  「不可能的事。」葛蘭的回答連句式都沒有變。

  「最好是這樣,」少女的目光在落到葛蘭臉上之後,還是忍不住出口相諷道,「……你這種丑八怪一輩子都找不到Alpha願意娶你的。」

  她這話其實說的非常違心,且不說葛蘭的家世,就是一名普通的Omega都有大隊的Alpha渴盼著迎娶,何況「丑八怪」這個詞語更是和他不挨邊兒:單論相貌的話,葛蘭並不遜於她,而且還多了一種清雅高貴的氣質。

  面對這句毫無道理的貶低和詛咒,葛蘭只是笑了笑,反倒很是真心實意地說了句:「謝謝你的祝福。」

  「你……」少女為他的態度一時氣結,半天後才恨恨地說,「……你給我等著。」

  葛蘭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因為此時的他正面臨著一個非常煩惱的個人問題:他的發-情-期快要到了。

  和三十年後和他同齡的夏佐煩惱的角度不同,維促會會按時提供Omega信息素抑製劑,葛蘭不必擔心沒有錢和沒有地方去買抑製劑……他苦悶的是:發-情-期即將到來,意味著他很快要被分配給一個素不相識的Alpha了。

  但沒有把威脅放在心上,並不等同於威脅不再存在。

  針對葛蘭積怨甚重的報復來得簡單而又幼稚,同時卻也卓有成效:交到他手裡的抑製劑劑量被變動了。

  所以,盡管按時、「按量」服用著抑製劑,葛蘭漸漸散發出「發情導向」的信息素卻仍然在緩慢地外泄著。只是,劑量被變動的很小,再加上他周圍都是Omega,這才沒有立時引起什麼注意。

  然而,按照和變動劑量相配套的計劃,幾個膽大包天的Omega決定在合適的某個時機,將葛蘭引到白塔之外——隨便哪個地方,只要有Alpha的存在,相信結果會很有意思的。

  幸好這個計劃沒有得到完整實施,否則三角自由同盟可能在三十多年前就名副其實地反叛了。

  打破這個計劃的是葛蘭的警覺和一個恰巧出現的Alpha。

  這是暮春的一個午後,白塔中的所有Omega都被要求參加一次集體活動。

  所謂的集體活動不過是一個幌子,實際上這種活動不過是一些身份顯貴的Alpha藉機想要選擇自己中意的婚姻對像。

  因為身體最近頻頻不適,葛蘭請了假,缺席了這種他本來就很厭惡的活動。

  「將軍,怎麼樣?」維促會的新任會長關德琳禮貌不失慇勤地問道,「您有沒有看到可心的人選?」

  錫德裡克搖了一下頭,便想結束這次被硬拽來參加的「偷窺活動」。

  在他面前的巨大視屏上,是正在集體做花藝的Omega們。

  關德琳卻不肯善罷甘休:「不如我讓人領您去逛逛白塔?今天陽光不錯。」

  「不必。」男人惜字如金地拒絕道。

  不過維促會這位新會長的磨人功夫實在一絕,雖然少言寡語但卻不缺乏紳士風度的錫德裡克最終還是難拂好意地接受了她的提議。

  但他在一離開了關德琳的視線後,就讓負責帶路的人——是個Beta——在給他指出了能避開關德琳的離開路線。

  只是這個Beta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和何種原因,給他指了一條方向不怎麼正確的路。

  上將一頭扎進了一個小花園中,並且在剛踏入其中後就感受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悸動。

  作者有話要說:大姨媽肆虐了兩天,我躺屍了兩天……

  這次番外不想分成人物篇一個個來,試著看能不能串起來講故事……=3=

  第126章 番外-03

  「這就是你和錫德裡克的第一次見面?」夏佐感慨道,「真是……」他看了一眼葛蘭,把快到嘴邊的那句不怎麼中聽的評價刪掉,「……真是太令人感動了。」

  葛蘭回看了他一眼:「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

  夏佐掩飾性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們倆的故事都能直接搬到熒屏上拍成電影了,我保證一定會大賣的……這個見面實在是太狗血了……哈哈哈哈……」

  葛蘭跟著他也笑了起來:「當時我還不知道他是霍克斯將軍,而且很快就忘掉了這次見面。如果不是將軍後來提到這次遇見,我還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白塔呢。」

  「那他是對你一見鍾情嗎?」與兩年前相比,夏佐在感情上總算不再是一無所知了,至少這裡的「一見鍾情」是用對的。

  葛蘭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想了想後才不確定地說:「……大概不是吧?」

  ***

  暮春接近初夏的時節是春色退場前的最後一塊舞台,昂然的生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愈發躁動難安起來,炎夏的熱情就在這種漸起漸重的躁動中被點燃起來了。

  葛蘭一開始以為自己身體上的不適來源於首都星上的氣候:和他的故鄉不同,伊索匹亞星的四季非常分明……就連夏天都來得尤為迅猛和直接,這讓他很是有些不適應——

  直到遇到一個Alpha之前,他都認為自己間或出現的心率過速、煩悶不安……以及莫名的熱意都是因為天氣的原因。

  和踏出半廢棄資源星之前從未見過Alpha的夏佐不同,幼年時期的葛蘭對Alpha並不陌生……但自從他年滿12週歲、屬於Omega的生理-性-征開始發育之後,隔絕意味甚重的統一教育同時隔絕了任何一個會讓他見到Alpha的機會。

  而發-情-期的到來,打破了他印象中對Alpha的舊有印象。

  當那個不請自來的Alpha出現的時候,葛蘭甚至還沒有看到他,就先感受到了對方的信息素。

  ——這是……

  手中閱讀的書無力地從指尖中漏滾下地,撞偏了一株根莖不像同伴那樣粗壯的綠植……然而,葛蘭卻完全顧不上這個了。

  ——不遠的某個地方……

  他用力按住心跳越來越偏離正常頻率和力度的心臟,空氣中彷彿燃起了一種名叫「渴望」的熏香,催促著他順從本能的欲-望去找到那個能夠在此時填補完全這些天潛滋暗長起來的空虛的……Alpha。

  ——這是……

  ——本不該在現在出現的……發-情-期。

  只是略一思索,葛蘭便判斷出是自己服用的抑製劑出了問題。

  ——難道會是自己的失誤?

  ——……不,問題出在抑製劑本身上。

  迎著午後熱烈但不至於炫目的陽光,葛蘭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性Alpha。

  ——他出現在這裡……

  ——能在維促會中出現的Alpha,應該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是巧合還是蓄意……

  猛然間看到一個Omega、而且還是一位散發著發-情-期信息素的Omega時,錫德裡克一開始以為這是一個等著他主動跳進去的圈套。

  只是這個念頭在他對視上那名Omega少年的眼瞳時,就被自己推翻了:

  淡藍色的眼睛在陽光的沐浴下,比他所見過的最為乾淨澄澈的湖水還要透徹,然而卻在看清了他後被打破了平靜。

  ——他在害怕。

  錫德裡克向後退了一步:「不要怕。」

  空氣中傳來的信息素味道很微弱,飄忽得像是一根羽毛若有若無地拂過心間……

  他經受過嚴格到極致的抗Omega發-情信息素訓練,微弱到這種程度的信息素本不會對他產生什麼影響,但卻還是在上將的心中蕩下了一道輕柔的弧跡。

  錫德裡克退後這一步在葛蘭眼裡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他是一個軍人,並且應該不是同謀……葛蘭壓抑著心中漸漸擴大的躁動陰影想。

  ……也許這是一個轉機。

  顧不得去撿滾落在腳邊的書,葛蘭站起身向男人行了個禮節:「並不知道您會來這裡,希望沒有擾煩到您。」

  言下之意則是這次會面並非是被早就安排的,並且已經給當事人之一帶來了很大的困擾了。

  ——他的聲音……

  錫德裡克又往後退了一步。

  葛蘭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走出了男人的視線範圍後,他背後的衣衫都被汗水打得半濕了。

  直到對方消失得無影無蹤後,錫德裡克才順著來時的記憶原路返回。

  ——他的眼睛……

  .

  減少抑製劑劑量並且在合適的時機將葛蘭引至某處龍蛇混雜的地方,這個計劃還沒來記得實施完全就被受害人發現了其中的陰謀。

  如果葛蘭的抑製劑劑量進一步減少,或是他當日遇到的Alpha不是經受過抗Omega發情信息素訓練並且能夠做到恪守道德禮儀的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消息傳回到三角自由同盟後,阿泰爾將軍勃然大怒,直接向維促會和它背後的議會施加了怒意和壓力……只是當這起事件的主謀者被揭露出來後,將軍的怒火卻不得不發向了空處。

  為了安撫實力不容小覷的盟國,議會採取了事態由何處而起、予何處解決的處理辦法:允許葛蘭暫停首都星上的統一培訓,回家休養一段時間的身體。

  ***

  「如果你當時遇到的不是錫德裡克會怎麼樣?」夏佐對發-情-期中的Omega所能對Alpha產生的巨大影響力並沒有什麼概念,所以有些不太能理解當時霍克斯上將的「紳士舉動」對葛蘭意味著什麼。

  「沒有如果,我遇到的就是他。」葛蘭明白對於有著非主流思維方式的夏佐而言,爭論處於發-情-期的Omega在遇到心懷不軌的Alpha將會出現什麼後果,只會空費口舌,所以聰明地堵死了這個話題。

  對於「沒有如果」這個說法,夏佐自然也是大為讚同,因此大度地放過了剛才的話題:「你不是說當時不知道那個Alpha是錫德裡克嗎?後來怎麼知道的?」

  「是他告訴我的。」葛蘭說。

  「那傢伙果然是個悶騷,」夏佐毫不客氣地評價道,「要我說,過了那麼久他都能記得在小花園裡遇到你,一定是對你一見鍾情了……不過,你說這種一見鍾情是因為喜歡你,還是喜歡你的信息素?」

  面對這個提問刁鑽的問題,葛蘭並沒有矯情地糾結於其上,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呢?魯道夫在遇到你的時候,你的抑製劑正在失效中吧?那你覺得他是喜歡你,還是喜歡你的信息素?」

  「應該不是信息素,」夏佐想了想後說,「維促會之前有讓發-情-期的Omega和將軍見面……所以應該不是信息素的原因。」

  「你是怎麼知道的?」葛蘭問。

  「將軍告訴我的啊。」夏佐聳了下肩。

  「奧法裡斯大人也夠悶騷的。」葛蘭莞爾一笑。

  「……」被原話奉還的夏佐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你還要不要講故事給我聽了!」

  「你想聽什麼?」葛蘭從腕部光腦調出來時間看了一眼,「……我們得加快一點兒速度,宴會快要開始了。」

  「說說你們是怎麼結婚的吧。」夏佐挑了一個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問。

  ***

  是「暫停」而不是「結束」,議會和維促會的態度很微妙又很堅決。

  「我不想再去什麼首都星了,媽媽。」已經回到三角自由同盟年許的葛蘭用一種抱怨的口氣跟母親說,「那裡無聊透頂!」

  他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介於少年和青年的年紀讓他的動作和體型看起來像只輕盈的飛鳥:「你根本想像不到,白塔裡的那些Omega們除了討論香水禮服晚宴外,聊的就是Alpha……尤其是那些Alpha軍官們。」

  「無聊透頂!」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形容詞,然後把自己重重地拋到了柔軟的床鋪上。

  阿泰爾夫人伸手愛憐地摸了摸兒子的頭髮:「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葛蘭又翻了個身,依偎在母親的手邊:「媽媽,我能像你和爸爸那樣嗎?……就在同盟裡找一個Alpha——如果可能的話,還能找到一個彼此能夠明白心意的。」

  「我也不捨得你結婚後離我太遠,」阿泰爾夫人嘆了一口氣,「我和你爸爸商量一下吧。」

  然而,阿泰爾將軍的努力斡旋結果,卻是維促會以「推薦」的名義傳送了幾位不容全盤拒絕的Alpha信息過來。

  隨便瞄了幾眼代表自己已經看過了,葛蘭伸手把那幾張收錄了供選擇者資料的全息照片掃到一邊,有一張被放在最外緣的還飄飄散散地掉落在了地上。

  「沒有看到中意的嗎?」阿泰爾將軍語氣故作輕鬆地問。

  葛蘭興致缺缺:「有什麼區別嗎?中央星域、中央星域……全部都是中央星域。」

  阿泰爾將軍俯身撿起了掉落在地毯上的那張照片,上面的全息影像是一個年歲算不上大的軍人。他怔了一下,翻過照片背面查看著信息:「……是個被任命不太久的上將啊……霍克斯?這可不是什麼大家族的姓氏,我好像對他有些印象……」

  ***

  「你爸爸會不會已經知道,錫德裡克就是你在維促會小花園裡遇到的那個Alpha?」夏佐插話道。

  葛蘭愣了一下:「……會嗎?」

  ——「這是一個責任心很重的男人,希望他會將你當成自己的一份責任。」

  「後來呢?」夏佐見他不再說話,便催問道。

  「後來……」葛蘭笑了一下,「後來我們就結婚了。」

  「誰要聽這個,」夏佐不滿意了,「我當然知道你們結婚了。我想知道的是,你們倆再見面的時候有沒有認出來彼此?……快重新講!」

  第127章 番外-04

  和一個Omega結婚,這是錫德裡克之前從未在自己的人生規劃中想到的事情。

  他並非出身於中央星域,雖然父親一直強調祖輩有著「難以想像的功勳」,但不管是家道沒落還是信口而說,貧凡的家境卻是不爭的事實。

  ——沒錯,是貧凡而不是平凡,是既貧苦又平凡。

  盡管身為一名血統純正的Alpha,錫德裡克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卻過得並不如意:除了他的母親曾是一名獲罪之身的Omega外,父親為了娶到這位Omega還付出了一大筆巨額的金錢,數額巨大到部分債務直到他從軍並升任至大校時,才有能力償還得清。

  雖然如此,父親卻從未認為傾己所有地去娶一位Omega是一件錯誤的事情:「小子,你聽好了……我必須娶一個Omega,就是為了你血管裡流著的祖輩血脈!」

  由於自幼受到的教育極其嚴苛,再加上他人投射過來別有意味的目光——少年的心靈總是很敏感的——錫德裡克變得越來越不擅言辭。

  反正父親總是在教育,母親總是在唯唯諾諾……自己說什麼根本沒有人願意去聽的。

  當錫德裡克升到准將,並且以自身卓越的軍事才能被軍部看中,傳言將任命由他執掌輝星軍團時,大喜過望的父親拉著他喝了一整夜的酒,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了一整夜「祖先的榮光」、「一定要娶一個Omega把家族的血脈延續下去」這樣的話。

  看著失態的父親,想到平時一貫把自己關在房間中沒什麼存在感的母親,錫德裡克從未對父親的話產生過如此大的懷疑:

  ——祖先的榮光重要,還是現實的生活重要?

  ——娶一個Omega延續血脈重要,還是和睦的家庭親情重要?

  因此,即便升任了上將,被任命為輝星軍團的軍團長後,錫德裡克依然沒有把父親這兩個告誡放在心上。

  於他而言,成為一名軍人後,服從命令就是天職。至於恢復祖輩的榮光也好,找一個血統純正的Omega延續後代也好,都不過是父親酒後的囈語,不必也不想放在心上。

  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命運會將他漸漸推離開這些想法,推離之遠,甚至相悖。

  首先被打破的,就是「沒必要找一個Omega結婚」的念頭。

  被一雙淡藍色的澄澈瞳眸。

  直到遇到那名Omega之前,錫德裡克對維促會推介過來任他挑選的婚姻對像,都是態度堅決的婉拒。

  而在那驚鴻一瞥之後,關德琳再親自上門遊說時,就敏銳地發現了這位將軍在態度上的鬆動……雖然這種鬆動不過是從之前的置之不理到願意瞄兩眼送過去的資料了。

  「還是沒有您中意的嗎?」女會長的姿態把握得很到位,說出口的語言恭謹中帶著慇勤,說話的口氣卻是矜持中有著驕傲,不至於失掉了自己面子。

  男人搖了搖頭,眉宇間的冷淡疏離而又客氣。

  「您可以提一些個人喜好的要求,這可是議長特意安排給您的特權。」關德琳抖出了一把絹扇,遮掩住了綻在唇邊的笑意,「……比如是男是女?長髮短髮?膚色瞳色?」

  錫德裡克心下微微一動,臉上雖是神情未動,但卻開口說了兩個字。

  「藍色。」他說。

  「是藍色的眼睛嗎?」關德琳唇邊的笑意更大了,「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來,拖曳的長裙下襬在石質的地板上輕盈滑過,在走出會客廳大門前意味深長地說:「您放心,您的要求我一定會全力滿足。只是還望將軍大人得償所願之時,不要忘記……我的美意。」

  在關德琳下次拜訪時,帶來的照片中,就有一張屬於葛蘭·阿泰爾。

  全息影像中的是有著淺藍色雙眸的俊美少年的側顏,他低低垂著頭,正在翻閱著手中的一本紙質書籍。

  錫德裡克的目光黏滯了下來。

  女會長微微探身過去,瞭然道:「是阿泰爾家的孩子……」

  「不太好辦呢,」她沉思了下說,「阿泰爾家是三角自由同盟的無冕之王,恐怕即便是維促會出面也無法確保他們將葛蘭嫁給您。」

  「……很好聽。」錫德裡克說。

  等他出言相求的關德琳有些沒反應過來:「您說什麼?」

  「葛蘭,」男人重複了一遍那個不止被聽進耳中而是更深地方的名字,「……這個名字很襯他。」

  「我是說,」關德琳努力地拉回著倆人間的話題,「確保葛蘭嫁給您這件事情比較難辦……」

  她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

  「哦。」錫德裡克說。

  關德琳:「………………」

  ***

  「你完全沒認出來他?」夏佐不可思議地問,「真的沒有?」

  「嗯。」葛蘭點了點頭。

  「那他有沒有認出來你?」好奇寶寶·夏佐繼續問道。

  「大概沒有吧……」葛蘭不是很確定地說。

  「那他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夏佐堅持不懈地向細節進發。

  「……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問題?」葛蘭無奈地說,「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一起問好了。」

  「不要著急嘛,」夏佐安慰他道,「你慢慢說……等下宴會估計也會很無聊的,所以我們過去打完招呼就繼續講故事好了。」

  葛蘭:「………………」

  「剛剛我們說到哪兒了?」夏佐催他,「錫德裡克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魯道夫跟你說的第一句話呢?」葛蘭反問他。

  夏佐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後:「說的好像是『我是荊棘軍團的魯道夫』……該你了。」

  葛蘭再次無語:「總覺得這樣交換我好像有些吃虧的樣子。」

  雖然這樣抱怨著,但當重新回想起當日的場景時,葛蘭唇邊卻是情不自禁地彎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他說……『嫁給我吧』。」

  ***

  「嫁給我吧!」

  當重新看到那雙總是不請自來地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的淺藍色眼眸,和驚鴻一瞥下自動烙記於心中的容顏時,錫德裡克覺得自己的心突然就定了下來。

  他前邁了一步,單膝跪下,拉住了葛蘭的手,堅定認真地說出了上文中的那四個字。

  葛蘭不知所措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收回自己的手,但男人握住他的動作穩重有力,壓根不容許他做出任何的掙脫。

  葛蘭向後退了一步,但右手還是被男人緊緊地攥在手中。

  「不要怕。」錫德裡克放輕了聲音。

  葛蘭低著頭,臉上的神情全部被掩飾住。

  他強忍住越來越加劇的心跳和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費盡了全部理智才制止住自己想要死命掙開的動作,半天後,才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已經是被確定了的事實,哪怕他現在要求做標記的話……自己也根本沒辦法拒絕吧?

  像是認命了一般,他因為被男人握住僵硬的手指也漸漸放鬆下去。

  只是,內心中的抗拒卻是愈壓愈高地水漲船高起來……

  錫德裡克從制服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枚素戒,鄭重其事地套在葛蘭的指間,心裡的安定和喜悅已經不知該如何用語言表達了。

  上將保持著單膝跪地求婚的姿勢好久,專心地看著自己面前因為「羞澀」而不敢抬頭看他的Omega……半天後,他遽然起身,並未鬆開握住葛蘭手指的右手,而是順勢將人拉入懷中,不由分說地把葛蘭攔腰抱起。

  「不……」葛蘭手忙腳亂地在男人懷中穩住自己的身形,「……請您不要這樣。」

  錫德裡克言聽計從,不再把人橫抱在懷中,而是換成了把對方扛在肩頭的行為。

  Alpha的氣息迎面而來,並且迅速地無孔不入,無處不在地圍裹著他的強勢彷彿變成了實質一般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姿態……從呼吸開始侵逼著他的所有感知。

  男人的氣息如此之強,似乎連抑製劑都無法全部阻隔掉它的影響而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葛蘭:「………………」

  ***

  「這些Alpha真討厭,」夏佐不怎麼爽地說,「仗著自己個子高就可以隨意把人甩到肩膀上去嗎?」

  沒有包括魯道夫在內的Alpha們個頭高和肌肉強健,這是夏佐膝蓋上永遠的痛。

  「我開始有些後悔跟你說這麼詳細了。」葛蘭說。

  「我又不是光球那個大嘴巴,」夏佐勸他道,「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們就結婚了。」葛蘭想了想說,「和你的典禮儀式差不太多。」

  夏佐剛想繼續「十萬個為什麼」,就聽到一個天真爛漫到讓人頭疼的聲音喜滋滋地說:「小少年你剛剛在呼喚我嗎?我就知道這麼久不見你在想念我。」

  夏佐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還不忘安排葛蘭道:「幫我跟將軍請個假,就說我……不太舒服好了。」

  「你哪裡不舒服?!」光球大驚小怪地喊著,隨後又變得喜出望外起來,「是你的發-情-期要到了咩?!」

  「……閉嘴!!!」夏佐不顧自己此刻的身份和形象,向一隻「無害」的人工智能發出了惡狠狠的威脅。
  1. 末日・未來・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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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5:
“……你凶我……”正當夏佐以為光球又要開始新一輪的無理取鬧時,這家伙居然眼淚汪汪地撇嘴作委屈狀了起來。
“……”向來吃軟不吃硬的夏佐一下子就沒了剛剛惡狠狠的氣勢,“我……我沒有啊……”
“哇——”光球嚎啕大哭起來,奔湧如泉的淚水從它那雙明顯被擅自調大了一圈的眼睛裡傾瀉而出,在半空中又散逸成紛繁細碎的光點,聲光效果驚人,瞬間就吸引到了走廊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喂!”夏佐窘迫極了,他們所處的這條走廊是通向宴會廳的必經之路,再加上宴會開始在即,來來往往的人流那叫一個絡繹不絕,“……快別哭了!!!”
“你……你還……還凶我……”光球打著嗝兒地繼續哭著,傷心程度真誠得快要聞者落淚了。
萬般無奈之下,夏佐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葛蘭。
結果,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的葛蘭卻被夏佐看過來的可憐巴巴的眼神破了功,“噗”地一下樂出聲來。
“喂喂!!!”隨著注視過來的好奇目光越來越多,夏佐已經處在了情緒爆發的邊緣。
“……好了好了,”葛蘭非常痛苦地收斂住了笑意,建議道,“你去哄下它?口氣不要太硬,就當作是你在和班森說話那樣就好。”
夏佐垮下了肩膀,好半天後才開口說話:“……別哭了……”
光球:“哇哇哇——”
夏佐:“……剛剛凶你是我不好……”
光球:“嗚嗚嗚——”
夏佐:“……乖……”
光球:“嚶嚶嚶——”
忍無可忍的夏佐:“……你夠了啊!”
光球:“……哇哇哇——”
一切回歸到了原點。
葛蘭扶額:“夏佐你……”
他把夏佐往後拉了一把,自己走到光球面前:“你再哭的話,一會兒夏娃姐姐就該知道了哦……”
光球聞聲果然降低了哭號的分貝:“真的?”
葛蘭點了點頭:“而且……魯道夫大人也快要來了。”
光球改嚎啕為抽噎了:“那你得讓小少年保證以後都不許凶我了……”
夏佐咬牙切齒地說:“我·以·後·都·不·凶·你·了!”
“還要以後都叫人家小寶貝兒……”光球得寸進尺道。
眼看因為感到太丟人而處於了想揍人——不,是想抽“球”邊緣的夏佐馬上就要動手,葛蘭只好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祭出了大殺器:“你還想不想和小小少年一起玩了?”
“小小少年?”光球瞬間明白了過來,忙不迭地點頭道,“想想想!”
“再哭就沒有了啊……”葛蘭嚇唬它道。
“你是騙我的吧……嗝兒,”光球立馬止住了哭泣,因為太過投入方才的哭泣表演還被憋出了一個可恥嗝兒,但如此丟人的行為完全不被此刻興高采烈的它放在心上,“小小少年在哪裡呀~什麼時候才能出現呀~~~”
“小小少年的出現需要過程啊,”葛蘭耐心解釋道,“總要先有發-情-期,不是嗎?”
“你們兩個當著我的面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這個問題真的好嗎?”夏佐面無表情地插話道。
“我想要一個小小少年!!!”光球對夏佐的話置若罔聞,而是充滿了希望和期冀地對葛蘭說。
如果說話語可以用“真誠度”來評分的話,光球的這句話已經快要撞破max了。而且它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從眼神到神態都熱望無比,更別提它又審時度勢地給自己加上了柔光的效果,bulingbuling地一時足以閃破天際。
夏佐覺得自己快要一個腦袋變成兩個大了:“……能麻煩你告訴我為什麼嗎?”
光球期期艾艾地看向了夏佐,出乎意料地沒有撒潑打滾、插科打諢:“……你們越來越不需要我了,也許有了小小少年後會更需要我呢……”
夏佐一愣:“誰越來越不需要你了啊。”
“你們這次去異烙斯星就沒帶上我。”光球小聲地說。
“那是因為很危險啊。”夏佐照實回答——連夏娃都差點兒回不來呢。
可是這種方式的安慰一點兒效果都沒有,因為任誰聽起來都會聯想到“能力不夠”上面。
“……我好像越來越沒用了,”光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小了一點點,不過它還是沒有去掉自己的柔光效果,“有很多事情你和主人都不帶上我一起玩了。”
它說的其實對也不對,魯道夫並未看輕過它,只是夏娃到來之後,分擔了一部分光球原先的工作,並且完成了不少光球原先做不到的工作。所以還是小孩心性的光球自然難免失落起來。
尤其是之前在異烙斯星上那次生死之戰裡沒有帶它一起去,更是讓它耿耿於懷。
“沒有的事兒。”夏佐說,然而想了半天後,覺得好像最近真是對光球有了些疏遠。
所以,這句話就被說得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光球這次把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望向了夏佐:“……會有小小少年讓我陪他的是嗎?”
“………………”夏佐含糊地發出了一聲鼻音。
“會嗎會嗎?”光球看起來又要哭出來了。
夏佐避開它期待的目光,這次總算給了一個明確的回復:“……嗯。”
光球歡呼一聲,正要雀躍地搞出來什麼聲勢浩大的聲光音效來慶祝一下,就看到葛蘭微笑著把食指豎在了唇前向它示意安靜。
於是,光球乖乖地把自己憋成了粉紅色,外帶一連串小小的心形泡泡。
不過它這些舉動並沒有引起夏佐的惱怒,因為後者已經完全被葛蘭的舉動驚呆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什麼?”葛蘭有些不明所以,“做到什麼?”
“就是它怎麼會聽你的話的?”夏佐還處於極大的震驚中。
“很簡單啊……”葛蘭伸手摸了摸光球的腦袋,因為人工智能是虛擬影像的緣故,他並不能直接碰觸到光球,但光球依然一臉受用地在葛蘭的掌心部位“蹭”了“蹭”。
“它就是個小孩子,”葛蘭伸出一只手指逗光球,“很好哄的。”
夏佐聞言大為愕然:“小孩子還需要哄?!”
“小孩子當然需要哄了,”葛蘭也愕然了,“你小時候沒有被長輩哄過嗎?”
夏佐堅定地搖了搖頭。
——開什麼玩笑,凱恩向來把逗哭他當樂子,“被長輩哄”是什麼東西?從來都沒聽說過!
“……”葛蘭無語,“我真擔心小小少年的成長歷程。”
“你不要亂學光球講話。”短暫的愕然後,夏佐很快地從“小孩子需要被哄”的議題中脫離出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隨後就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你剛剛說的那個錫德裡克向你求婚的戒指是什麼樣的?”
——自己沒有被哄著長大,到現在不也一切都好?
“是這個。”葛蘭把自己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那枚款式簡單到沒有的素面指環給夏佐看。
“真好,”夏佐帶著點兒羨慕地說,“你的戒指不會影響到手指的活動,可以天天帶著。”
魯道夫送給他的婚戒華麗無比,不說雕飾繁復細膩的戒托,光是戒指上鑲嵌的那顆碩大輝耀的紅寶石,就足以影響他的光甲操作了。
“你的婚戒可是奧法裡斯家的族徽指環,”葛蘭說,“比我手上這個戒指珍貴多了,還說我的‘真好’?”
“不,”夏佐糾正他說,“是一樣的。”
他頓了下,又補充道:“心意是一樣珍貴的。”
“………………”葛蘭大為意外,“你還真是……”
他想了想卻一時間想不到什麼合適的話來評價夏佐:“……有時候覺得你在感情上一竅不通,但是卻總會冷不丁地說些讓人意外的話來。”
“有嗎?”夏佐說,“不過我知道我好像挺多地方是‘一竅不通’,彌賽亞都說過我很多次了……我會注意的。”
“你已經很好了。”一身戎裝的男人從他們身後走來,插入到了兩個人的對話中。
至於光球,早在能看到魯道夫的前一秒就迅速地溜之大吉,打算開心地去宣揚“小小少年”的消息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夏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知道剛才的對話被男人聽去了多少。
“聽到你們說彌賽亞說你不好的時候。”雖然如今已是元首的身份,但穿慣了軍裝的魯道夫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著裝風格,只是身上不再佩戴任何有關軍銜的標識。
“我是有不好的地方。”夏佐坦白地說。
“在我看來,”魯道夫停頓了一下,才放緩了聲音說,“你哪裡都好,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我是不是應該先自己進場?”葛蘭笑著打趣說,“我年紀大了,太過甜蜜的話已經吃不太消了。”
“是我說的不夠。”跟著魯道夫一起過來的錫德裡克只晚到了不到一分鐘,卻是自然無比地接上了葛蘭的話。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葛蘭有些窘地問出了和夏佐剛剛相同的話。
錫德裡克沒有回答,而是牽起葛蘭的手,在他指尖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看起來,統帥長大人依然是堅定的行動派……哪怕他已經知道自己“說的不夠”了。
如果彌賽亞在這裡的話,他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開口吐槽幾句的。只是他現在一個人縮在了宴會廳的角落中,心不在焉地一杯接一杯灌著自己香檳。
盡管心不在焉,但身邊人來人往的閑聊話語還是飄進了不少只言片語在他耳中:
“……將軍大人……”
“……一個omega……”
“……夏佐會長和葛蘭副會長……”
“……康納德少將……”
彌賽亞的手頓了一下,接著新拿起了一杯香檳,整個兒地倒入了自己口中。
或者說,拿起了一杯他自以為是“香檳”的高度烈酒。
所以,酒水剛一入口,就在他的喉間燒起了一道灼熱的火線,直接逼得醫生重重地嗆咳了起來。
就在他咳得不能自已,鹹濕的液體從眼鼻中倒嗆得一塌糊塗時,有人從他指間拿走了那個酒杯,接著一方柔軟的棉帕覆上了他的臉,動作有些粗魯但卻帶著小心仔細地擦拭撫平過所有的狼狽。
“……”彌賽亞借助來人攙扶的力量直起身來,於模糊的視野中看清了來人是誰,“……是你?”
康納德扔掉手裡的軟帕,用指節再次看似很重實則輕柔地擦過彌賽亞濕漉漉的眼睛,固執而又沉默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彌賽亞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怎麼是你?”
新晉少將用力地把和他相比身形要瘦弱很多的醫生攬入懷中:“你讓我去相親,我去了。相來相去,我能看上的還是只有你一個。”



番外-06:
  “是彌賽亞和康納德誒……”宴會剛開始沒多久就拉著葛蘭專挑旮旯邊角走,意欲躲開預計中敬酒環節將會綿延不絕的夏佐,一眼就瞅見了擁在一起的倆人。
  見夏佐還想再靠近他們一些,葛蘭忙拉了他一下:“別再往前了,不然他們就會發現我們了。”
  “可是他們看起來在談事情啊,”夏佐說,“距離這麼遠的話,會聽不太清楚的。”
  “……你知道他們在談事情還要去聽?”葛蘭好笑地問。
  “不然你覺得我們以後問彌賽亞他們談了什麼時,他會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們嗎?”夏佐理直氣壯地回答。
  葛蘭想了想後贊同道:“說的也是……那我們再往前一點點好了。”
  如果錫德裡克在場並且聽到這段對話的話,一定會向魯道夫抗議夏佐帶壞自家夫人的。
  .
  和絲毫沒有心理負擔地偷聽他人對話的夏佐和葛蘭不同,連日的壓抑心情和酒精的作祟,讓彌賽亞失掉了自己在旁人面前的一貫偽裝。
  “你看上了我?”他的聲音輕輕的,沒有平時的嘲諷也沒有冷笑,“……看上了我什麼?”
  問完這句話他就用力地推了一下康納德,只是非但沒能把少將推開,反而把自己推了一個身形不穩。
  他拂去了康納德抓住自己腕部的手,語意指向不甚清晰地說:“……你根本就不知道……”
  “看上了你就是看上了你,哪裡會有‘什麼’的區別?”康納德想要扶住彌賽亞,卻又再次被對方堅定地推開。“看上的就是‘你’。”他強調著說。
  “放在你心裡的那個,至始至終只是米契爾而已!”彌賽亞的聲音雖低,語調卻很重。
  “有什麼區別嗎?”康納德不解並且理所當然地說,“這難道都不是你嗎?”
  彌賽亞又使勁地推了他一下——這次他成功地推開了男人,並且自己也踉蹌著好幾步後拉遠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康納德趕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肘,卻沒敢再次把人往懷裡拽:“……你到底在別扭些什麼?!”
  “不是我在別扭是你始終不懂!”彌賽亞猛地提高了音量。這句話幾乎是被他吼出來的,以至於成了離他們並不算近的夏佐和彌賽亞聽得最為清楚的一句話。
  但隨即醫生就降低了聲音:“……已經沒有什麼米契爾了,康納德。”
  “我不懂你可以告訴我啊!”康納德的聲音比彌賽亞剛剛的還要大,但他在發現這一嗓子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後,也強行壓低了自己的嗓門,“……你有什麼話是不能對我說的?”
  “我告訴你什麼?”酒勁漸漸上湧了,這讓彌賽亞的冷靜也隨之褪去,“告訴你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挨了欺負只會躲在你背後傻哭的小omega?”
  “我知道你不再是了……”
  “告訴你我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處死母親生不如死?”
  “我知道他們不應該被那樣對待……”
  “告訴你這些年來我為了不被當成一件商品隨便交換給誰付出的所有代價?”
  “我知道是我沒能及時找到你……”
  “告訴你我為了復仇做出了多少件……”
  彌賽亞突然停了下來。
  ——做出了多少件違背世間法律准則和心中道德准繩的事情?
  ——太多了……多到……難以啟齒。
  他定定地看著康納德,輕聲說:“……已經沒什麼米契爾了,而你是一個將軍……你應該找一個單純的omega結婚,而不是和我這種人扯上關系……”
  ——乃至於有一天會被我拖累。
  康納德沒有聽明白彌賽亞話中的暗指之意,而是不依不饒地追問他:“我有什麼不懂和做的不好的地方,你直接告訴我就是了!說什麼不要扯上關系的話……我聽到也會傷心的!”
  ——不,不是你做的不好,是我不夠好……何止是不夠好,是根本無法與你比配。
  彌賽亞不再說話,而是轉過身步履不穩地向宴會廳外走去。
  康納德緊緊地跟在了他的後面而去。
  “這倆人……”葛蘭有些無奈地說,“宴會剛剛才開始,這就都提前離場了?看起來少將今天晚上有得忙活了。”
  夏佐若有所思地看著彌賽亞離去的背影。
  他並沒有完全聽到彌賽亞那段剖析自我的話,但是卻直覺般地猜想到了某個雖不明確、但呼之欲出的方面。
  “怎麼這會兒倒不說話了?”葛蘭問他道,“難不成還想跟上去聽聽他們要說什麼?……這樣不太好吧。”
  “沒什麼,”夏佐又看了一眼彌賽亞離去的方向,“……走吧。”
  應付完幾輪敬酒之後,夏佐和葛蘭終於抽了個空子躲了出去,現在正在宴會廳外的小陽台上偷閑。
  “你好像從剛剛開始,就情緒低落了起來。”葛蘭對夏佐說。
  彌賽亞之前對康納德說的那幾句話,沒能引起少將的共鳴,但卻讓直覺驚人的夏佐想到了一些早已有所察覺的方向。
  半天後,他才有些猶豫地問葛蘭:“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發現一個和自己很親近的人,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會怎麼辦?”
  “不太好的事情?”葛蘭愣了一下,“你指什麼?”
  “一些你根本想不到會是他做出的事情……”夏佐突然反應過來他這句話中的不妥之處,“抱歉,我並不是在說錫德裡克。”
  “我知道,”葛蘭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說彌賽亞。”
  他回頭看了一眼依然熱鬧非凡的宴會廳——彌賽亞和康納德已經離開了不短時間了:“彌賽亞他之前所面臨的壓力非常之大,也許……”
  他說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
  “這不能被當成理由。”夏佐接上了他的話,“不管任何事由,都不能成為傷害他人的借口。”
  葛蘭怔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夏佐,不是這樣的……”
  他將目光投向陽台之外的遙遠天際:那裡正進行著晝和夜的最後光影交彙,點點繁星未現之前的天幕呈現出的是一種接近深黑的灰。
  “……你的世界裡非黑即白,不管是凱恩,還是魯道夫都把你保護得很好。所以你有著自我的價值判斷,並且為之毫不退讓。”葛蘭輕輕地說,“但實際上,黑色和白色雖然是最鮮明卻不是最普遍的顏色。不管是誰,都會面臨著無法兩全的選擇。”
  他轉過身來看著夏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有些明白。”夏佐說。
  “有些明白,那就是說有些不明白了?”葛蘭嘆了口氣,“……拿我來給你做個例子吧。二十年前,將軍臨時接到了緊急軍令出征——這其實很不尋常,因為我那個時候剛剛有了愛琳還不到5個月,懷孕中的omega比平時更離不開alpha的信息素安撫。將軍本身就是一個視軍令如山的人,雖然心有不願,卻還是領兵出發了。他走之前,說自己快則兩個月慢則三個月就會回來……我們誰也沒想到,他接到的是‘平叛’自由同盟的任務。”
  這個故事在聯邦中並不是秘密,從軍政上層人物到普通民眾,都有著對此故事的不同演繹版本,夏佐自然也知道。然而聽到當事人的講述,這還尚屬首次。
  時隔二十年,再說起這段往事時,葛蘭面上的神情淡淡的,只是他擱置在陽台扶欄上的雙手卻不自覺地收得緊緊的。
  “這種情況下,你覺得錫德裡克應該怎麼做呢?”他輕聲問道。
  “………………”夏佐無言以答。
  “當時錫德裡克接到軍令的時候,剛剛離開中央星域。你也知道中央星域的軍事防備有多重……進,要打下自由同盟;退,要與聯邦作對。擺在他前面的是消滅自己的親族,擺在他後面的是我和孩子……他和我父親,原本相處得是很好的。那樣一個不愛說話的人,每次陪我回自由同盟,都會和父親在書房徹夜相談。”葛蘭停頓了一下以作調整,“如果你是錫德裡克,會怎麼做呢?如果你是我,又會怎麼做呢?”
那你是怎麼……”
  他是想問葛蘭最後如何做出了和錫德裡克繼續一起生活的決定,然而卻覺得這種問題太不妥當。
  葛蘭聽懂了他沒問出口的後半句話:“我是如何接受這一切的?”
  他把目光重新轉回遙遠的天際,那裡厚重的黑暗夜色已經慢慢吞沒了之前晝夜交接留下的混沌灰色:“……因為我到最後想清楚了一件事情:當時的情境下,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給自由同盟和阿泰爾家一個更好的結局了……這是個非常艱難的過程,不管對我來說,還是對錫德裡克來說。而且這個過程直到現在,都還在進行中——畢竟,已經發生的事情,無論怎樣去忽視、去彌補,都成了無法更改的歷史。但是,未來總要繼續。”
  “你很厲害。”夏佐說。
  這是他第一次用“厲害”這個詞形容能被武力值評價之外的人。
  “……我做不到。”他補充說。
  “你也有很多地方是我做不到啊。”葛蘭很快地從之前的情緒中回轉過來……這麼多年來,他在情緒調整上已經非常駕輕就熟了,“我對彌賽亞雖然了解得也不是很深入,他這個人好像總是跟誰都戴著面具講話一樣,但我覺得他並不是一個本質上很壞的人。”
  “我知道,”夏佐說,“只是……”
  他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我能接受他出於私心對我做出的一些或多或少的算計:給我捏造阿泰爾家的身份、調整我的發-情-期到和將軍見面的時候、探尋我的身世背景……這些,我都能接受。因為他雖然有著自己的目的和打算,卻沒有傷害到我——也許這是因為我對他來說有很大作用的原因……”
  “我不能接受的是,”夏佐不自覺地皺起了雙眉,“他出於私心的目的,傷害甚至犧牲掉他人。”
  “你是說……”葛蘭聞言一怔。
  “西奧多叔叔,”夏佐咬了下牙,“……和費迪南德爺爺。”



番外-07:

多年以後,在後世已經蓋棺論定的史料中,不管是歷史學家們還是社會學家們,對西奧多的評價都非常之高。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被經歷過歷史的當事人所不知曉的秘辛一一展露在世人面前。直到這時,西奧多為新聯邦做出的諸多事宜才被廣而周知。

“如果沒有西奧多·奧法裡斯在前期的參與和付出的長久努力,不能說新聯邦就無法建立,但至少會多出不少坎坷和周折,戰爭也會延續更久的時間。”(摘自《新聯邦史·起源篇》)

在西奧多的主持或者引導下的各大事件舉不勝舉,僅用一句話就可以說明這位天生的梟雄在這場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變革中發揮的作用:正是在他的暗中斡旋下,雅各布煞費苦心的周詳計劃才沒有得到完美實施。甚至在他死去之後,也是借由他生前埋下的暗線成功地將雅各布抓獲並判以極刑。

然而,比他評價還要高的是費迪南德·奧法裡斯。

因為對西奧多的評價雖高,對他的質疑乃至詆毀卻始終不絕:有不少證據確鑿的跡像顯示,這位野心勃勃的政治家所勾勒出的道路,是一條比雅各布更危險的高空鋼絲。

這是一位毀譽參半的人物,如果沒有自己父親的制約,可能會讓新聯邦走向截然相反的極端。

另一位毀譽參半的人物是新聯邦的第一位由Omega擔任的部長。

這個名叫彌賽亞的Omega曾經是舊聯邦維促會的首席專家,在他擔任首席的不短時光裡,在他的協助下,先後兩任會長以不怎麼光彩的控制手段得以擴大了自己的權柄。

真正讓彌賽亞名譽受損的是他參與的一系列**被披露出來。

其中,就包括了費迪南德和西奧多的身亡事件。

當然,由於他自身掌握的淵博醫學知識和後期為整個人類做出的一項巨大貢獻,功過相抵之余並未使其身陷囹圄,但卻是被政治核心永久地排除在外了。

這一事件發生在新聯邦建立七年之後。彼時,被視作人類領袖的魯道夫·奧法裡斯剛剛有了自己的長子,舉國歡騰之下,當年的所有犯罪判刑結果都被大大減輕了。

只是,彌賽亞選擇在這個時候以坦白的低姿態承認自己曾犯下的錯誤,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僅僅出於巧合。

.

“西奧多和費迪南德大人的死亡?”葛蘭聞言後有著微微的驚愕,“……這會和彌賽亞有關嗎?”

“我也希望他不會。”夏佐的眉間並未放松,“但我有一種感覺:他牽涉進來的,有可能並不止這一件事情。”

葛蘭輕嘆一口氣:“在這件事情上,我沒什麼立場評價彌賽亞。畢竟,是他救了我和我的兩個孩子。”

“那是因為你對他來說非常有用。”夏佐說,“……我非常討厭這樣判斷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尤其是朋友之間。但想一下維促會裡之前留下的那些資料……”

葛蘭默然,良久後才說:“彌賽亞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

由於這個小插曲的打斷,夏佐的心情沉重了起來,自然也沒什麼興致再去八卦葛蘭的婚後生活。

他情緒上的低落早早地被魯道夫看在眼裡。所以宴會剛一結束,魯道夫就拒絕了所有的後續應酬,帶著他先行退出了宴會廳。

“是今天晚上太累了嗎?”在懸浮車駛向之前將軍府邸的路上,魯道夫問。

“……沒有太累。”被這樣問道,夏佐有些不太好意思起來。他和葛蘭偷閑偷得毫不掩飾、光明正大,“累”這個詞語壓根跟他們就沒什麼關系。

“那是見到了討厭的人,還是遇到了不開心的事情?”魯道夫緊了一下握在自己掌心中的手繼續問道。

無聲地嘆了口氣,夏佐將之前對彌賽亞的懷疑全盤托出。

魯道夫沉默了一下:“……我對他也有這樣的懷疑。他之前在維促會裡的地位太過微妙,不管是雅各布還是錫德裡克,乃至負責日常防務的下層軍官,他都能和對方聯上關系。但不管如何,哪怕他是出於私怨也好、個人權欲膨脹也好,都對戰爭的勝利和聯邦的重建起到了不能忽視的作用。”

他想了想,又說道:“而且即便懷疑屬實。我們什麼也不能對他做。Omega的平等宣言剛剛公布,正是人心惴惴、揣測不定的時候。彌賽亞是新政-府裡第一個擔任部長級別的Omega,如果在這個時候對他定罪乃至判刑,民眾尤其是Omega對政府的信任,就會大打折扣。何況,我們不能不考慮康納德的因素。”

“我沒想這麼多,”夏佐說,“我只是……”

——我只是因為他是我的朋友,而覺得難過。

這句話雖然他還沒有說完,但是魯道夫卻已是明白了然。

他給了夏佐一個擁抱:“只要彌賽亞從現在開始不再搞什麼小動作,他之前的作為只要沒有明確暴露出來,我不會讓人去追查的。”

“……也只能這樣了。”夏佐埋在男人肩窩裡,聲音悶悶地說。

.

次日,在宴會剛一開始就自己玩兒起失蹤游戲不算,還拐帶走了唯一一位Omega部長的康納德喜氣洋洋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要結婚了?和彌賽亞嗎?”魯道夫深深地看了自己的老下屬一眼,在得到對方的肯定回答後,點了下頭,“恭喜。”

“恭喜。”錫德裡克連一個標點都不願意增加地應和道。

康納德的人緣極好,因此這個消息一經公布就從上級和同僚那裡收獲了大批量的祝福。不少平素和他交好的軍官們攛掇著他請客不算,還興致勃勃地商議起婚禮的舉辦場地、形式、邀請嘉賓等等一系列的具體細節問題。

其間諸如“太長臉了”、“干得漂亮”、“快生一個Omega給我當兒媳婦”之類的話層出不窮,少將都笑著一一應下。

而在大家都意猶未盡地散場後,特意晚留下來的鮑曼幕僚長勾肩搭背地和好友向荊棘軍團的軍官住宅區一同晃去。

順帶一提的是,幕僚長現在的軍銜已經是准將了。

“你是不是該在外面買房子住了?”鮑曼問,“錢夠不夠?不夠我借你,5分利還我就好!”

康納德啐了他一口:“老子還用得著去借你的錢?從當兵那一天起,我就開始攢老婆本了好不好!”

“加油生個Omega給我當媳婦兒。”鮑曼殷切地說。

“滾蛋吧你太老了!”康納德毫不留情地說,“有沒有下限啊你比我還大呢,你想喊我‘爸爸’我還不肯呢。”

如此這般沒營養的鬥嘴幾番之後,安靜了沒多久的鮑曼輕咳了一聲:“喂……總覺得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的樣子。”

因為太過熟悉而被好友看穿的康納德並沒有否認,而是所答非所問地說:“今天天氣不錯嘛。”

“你轉移話題轉移得太拙劣了笨蛋!”鮑曼勒了康納德的脖子一下,“……你決定好了?”

他這句話問得不明不白,但是康納德卻是聽懂了。

“嗯……”少將說,“是我沒能早一點兒找到他。但如今既然我已經找到了他,就會保護好他,不管什麼事情都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扛了。”

“Omega維促會,”鮑曼說,“誰能想到他會在這裡當什麼首席專家……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找不到他,他難道還不能去找你嗎?憑他的資源,找到你並不是什麼難事吧?”

“我可是一個Alpha!”康納德拍著胸膛說,“讓一個Omega來找我也太不合適了吧?不是我說你,你如果繼續抱著這樣的想法下去,一輩子都找不到Omega的。”

說到這裡以後,兩個人俱是沉默了起來。

“那……恭喜你了。”臨分別時,鮑曼很是有些干巴巴地說。

“謝謝啊!”康納德情真意切地回答。

等到少將回到自己家中,睡在他床上的彌賽亞還在熟睡中。

看到他的身影後,康納德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他慢慢地在床沿坐下,伸手伸了半天後,輕輕地將自己手指搭在彌賽亞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摩挲了一下後,又唯恐吵醒了對方的安眠忐忐地停了下來。

他這一下的動作雖輕,到底還是非己所願地驚醒了彌賽亞。

醫生揉著眼睛坐起身來,隨著他動作滑落至腰側的軟被毫不客氣地露出了他身上那一連串的吻痕指印,充分彰顯出了昨夜“戰況”的激烈。

所以說,酒精真是個好東西。

“你……你醒了?”康納德下意識地想替他拽過被子多少遮住一些“痕跡”,但動作指令還沒從大腦下達出去,又因為貪心地想多看兩下眼前的景像而被出爾反爾地收回了。

彌賽亞根本沒想去揣測他這番心理活動,揉了下眼睛後,問:“什麼時候了?”

醫生的聲音有著微微的嘶啞,相對他平日裡尖嘴利舌時的挖苦語調,別有一番撩-人的情-趣在其中。

於是少將“啊”了一聲後,除了看向彌賽亞的眼神變得火熱得快要燒起來以外,別無第二種表示。

無奈之下,彌賽亞只好自己看了一下天色:“已經快到吃晚飯的點兒了啊……居然睡了這麼久。”

康納德的喉結上下滾動,干咽下了一口緊張。

“我說,”彌賽亞有些無奈了,“你能說句話不?”

“能……能能能!”康納德一疊聲地回答道,但說完這幾個單音詞之後,他又卡住了殼。

好在他終於在彌賽亞做出挑眉的動作之前找到了自己的舌頭。

康納德伸手把彌賽亞的手合握在自己雙手之中,無比認真地問道:“你昨天答應我的事情還記得嗎?”

彌賽亞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和你結婚?”

康納德緊張地點了下頭,連動作都不敢太大,生怕幅度太過把人嚇走。

彌賽亞笑了笑,湊過去在男人的唇上蹭了一下:“……記得。”

Alpha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並且用遠比對方更快的速度把醫生使勁兒地擁入懷中,狠狠地吻了上去。

——我願用一生換你周全,使你不再顛沛流離。
  1. 2014/07/07(Mon) 10:20: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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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番外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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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沒有輸入標題

感謝番外君..(。>ω<。)ノ
  1. 2014/07/12(Sat) 10:34: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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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yo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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