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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表裡 by priest :: 2014/04/29(Tue)

5/9 更新番外一~三(全文完結)

新完結文 我還在考慮看不看(之前剛剛看完大哥感覺挺糾結的阿..σ(・・*)”

文案
講一個雙向暗戀的大冒險故事
注意是奇幻文,請大家不要被序章誤導。

CP:先出來的是受
掃雷:背景不科學,人物不科學,相關動植物不科學

內容標籤:幻想空間 異世大陸
搜索關鍵字:主角:褚桓,南山 ┃ 配角: ┃ 其它:遠郊區縣扯淡風




  1.序章 褚桓

  褚桓的家很不像個家樣。

  他的公寓地方不小,但佈局詭異,沒客廳也沒陽臺,總共一室一衛,並一個開放性的廚房。

  “廚房”是擺放冰箱以及晾衣服的地方,沒有做飯的功能。

  房間的一角是一張單人床,床腳釘死在地上,一側靠牆,床單被套枕巾一水的慘白,根據尺寸判斷,約莫是給人睡的。

  另一角則有一排貼著牆邊擺放的小沙發,沙發們一個挨一個地坐落在地上,個個坐姿僵硬,裝配著形容奇譎的沙發背,夜裡黑燈瞎火地乍一看,它們就像一群僵屍,正被老道士罰在牆角蹲馬步。

  由此間陳設可見,屋主人必定是個怪胎。

  與單人床呈對角線的牆角裡,有一個貓爬架,一旁還有貓飯碗、貓砂盆等等,上面還隱約可見一些新鮮的毛,顯然是屬於寵物的地盤。

  人和貓的活動空間分得很開,中間猶如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人和貓各過各的,沒事誰也不礙著誰。

  褚桓的貓名叫大咪,“大咪”這個名字,是他的養父褚愛國給起的。

  在褚愛國賜名之前,褚桓一直叫它貓。

  對此,他那童心未泯的養父提出了質疑:“你不給它起個名,跟它聊天的時候怎麼稱呼?多不方便呢。”。

  這種犀利的問題每每讓人無言以對。

  褚桓只好回答:“我們倆平時不聊天。”

  褚愛國聽了十分憂心:“你養只貓居然不跟它聊天,你是變態嗎?”。

  褚桓:“……”

  他挺大一個人,每天沒事坐在家裡跟貓聊天,難道就不變態了嗎?

  不管是誰比較變態,反正後來“大咪”就變成了貓的新名字,至於它的曾用名是什麼,那就沒人知道了。

  大咪原本不是褚桓養的,三年前,它的前主人因公殉職,不幸翹了辮子,無妻無子光棍一條,只留下這麼個雜毛的活物,被褚桓當遺孤給抱了回來。

  從體型看,把它抱回來的時候,大咪的年紀就不小了,它頗有幾個歷經世事的心眼,很會看人臉色,通過察言觀色,它明白了自己這個新的衣食父母不喜歡熱鬧,就一天到晚一聲不吭,活動範圍也只限於有貓爬架的那一側,很少到人的地盤上來。。

  這天淩晨兩點多一點,屋主人褚桓正在床上睡覺——他是個單身漢,性情姑且不論,單就相貌而言,他還是人模狗樣得無可挑剔的。

  黑暗中,大咪突然從沙發縫裡鑽了出來,邁著貓步小跑到了床邊。。

  它的肉墊踏在地上非常的輕,像羽毛落在雪地上,腳步過處悄無聲息,可它乍一冒頭靠近,床上的男人立刻就睜開了眼睛,仿佛他臉側掛著的不是耳朵,而是雷達。

  大咪縱身一躍,跳到了褚桓的床頭上,用爪子把男人放在床頭的眼鏡撥到一邊,窩了下來。一人一貓在黑暗中對視了良久,大咪緩緩地低下頭,聞了聞男人的手指,又輕輕地舔了舔,最後,它嬌嬌柔柔地叫喚了一嗓子,好像一聲一波三折的歎息。

  喵完,大咪站起來,攀上床頭,又躥上了大衣櫃的頂端,看不見了。。

  褚桓靜靜地躺著沒有動,他感覺這貓是快要死了。

  動物死前都會幹些什麼,褚桓不是很清楚,不錯他見過不少死人,其實人也是動物的一種,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候,人和貓的眼神會有一種微妙的共通處。。

  他和大咪相安無事地一起過了三年,前些日子,大咪突然開始莫名其妙地絕食,褚桓給它換了好幾種貓糧,都沒能改善它的食欲,就帶它去了一趟醫院。。

  獸醫的診斷結果是沒災沒病,只是到了壽數。。

  它太老了。

  褚桓緩緩地翻了個身,仰天面朝天花板,在屋裡電器發出的微光下,他摘下了眼鏡的臉顯得蒼白瘦削,好像不怎麼健康。

  這樣發了一會呆,突然,他渙散的目光驀地凝聚起來,洞穿黑暗,筆直地射向大門的方向。

  下一秒,門鈴響了。

  肯在半夜三更來的,大概就只有不速之客了。。

  褚桓利索地爬了起來,臉上不見睡意,也不見驚詫,身上的睡衣和剛躺下時一樣平整,半宿過去,居然一絲不亂,也不知這麼長時間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他扣上眼鏡,連問也沒問一聲就這麼打開了門,似乎早就知道來人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一張性冷淡的表情,他看起來就像是迎接偷情對象。

  門口的來客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形狀尖削而佈滿胡茬的下巴,獨臂。

  當然,他長了幾條胳膊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那人單只的手上握著一把槍,槍口黑洞洞地指向褚桓。

  褚桓神色不動,他是被嚇呆了嗎?

  獨臂的客人扣了扳機,手槍發出尖銳而短促的氣流聲……。

  2.序章 褚桓

  什麼也沒發生,是空槍。

  從頭到尾,褚桓都連眼皮也沒眨一下,他直挺挺地站在那,眼睛半睜不睜地,夢遊般地無動於衷。

  客人嗤笑一聲:“沒反應,差評。”

  褚桓聽了這話,立刻給面子地往後仰了一下頭,還前後左右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頸椎,用念經般的口吻宣佈說:“啊,我死了。”

  客人托起自己的帽檐,露出一張屬於中年男人的剛硬的面孔,他的目光在褚桓身上遛了一圈,刀似的劃過他的骨肉,正色說:“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但是你不該這麼沒有防備。”

  褚桓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他嘴角有點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一眯,就顯得有點壞,再加上一副無框眼鏡,他壞得很像一隻傳說中的衣冠禽獸。。

  衣冠禽獸慢吞吞地說:“老王,請你往後仰一點,拗個舉頭望明月的造型,然後說‘茄子’好嗎?”

  老王怔了一下,隨即,他仿佛是明白了什麼,往後退了小半步,歎了口氣:“你這個人……”

  褚桓從睡衣兜裡摸出一個指甲蓋大的塑膠小甲蟲,像掛在手機上的玩具手機鏈,他把甲蟲的翅膀翻開,只見裡面竟然是個密碼器,每個數位按鍵只有米粒大,褚桓以成年男人的手指粗細,居然能極其靈巧地在這小得不像話的密碼器上飛快地輸入了十六位元的密碼。

  大門發出一聲輕輕的響動,老王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跟著動了一下,他發現屋門兩側,在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咽喉的高度上,有一絲極細的光飛快地一閃而過。。

  這讓他的喉嚨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那玩意能在他本人還沒有知覺的時候就切下他的脖子。

  “喀嚓。”褚桓沖他一身冷汗的客人擠擠眼睛,繼而好像毫無防備地轉過身,留給深夜的不速之客一個修長、但顯得有些憔悴的背影。

  老王走進屋子,儘管表情十分放鬆,但肩膀的肌肉卻是繃緊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整個空間,最後找到了一個風水寶地,不等讓就自己坐了下來——那是個單獨擺在牆角的單人小沙發,人坐在上面,側臉貼著牆壁,正好能透過窗簾的縫隙把窗外一覽無餘。

  即使這是十八樓。

  褚桓的床頭上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是整個屋裡唯一的光源,不過兩個人對採光都沒有什麼意見。

  老王鳩占鵲巢,占了他的座位,褚桓腳步一頓,礙於禮貌沒吭聲,客氣地問:“喝點什麼?”

  這樣正常的待客之道讓老王產生了幾分“他正常了”的錯覺,故而有些欣慰,他眯起眼看著褚桓家裡的貓爬架,隨口問:“有什麼?”

  褚桓:“白開水和自來水。”

  老王:“……”

  狗屁的待客之道。

  老王乾咳一聲,直抒胸臆地表明瞭來意:“不扯淡了,我不是故意這個點鐘過來吵你的,有個要緊事,必須馬上告訴你——‘小鬼’沒死,據說已經入境了。”

  褚桓拎著水壺的動作一頓,良久,他“嗯”了一聲,垂下眼,用泡茶的態度,認認真真地給他的客人倒了一杯白開水,倒完一抖手腕,水面剛好和玻璃杯的杯口齊平,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來就來了,我都退休了,就不用去接待了吧?”

  老王:“退休還能返聘,而且小鬼來了,大鬼還遠嗎?”。

  褚桓把水壺輕輕地放在了桌角的軟墊上。

  老王重重地往沙發背上一靠,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著:“哎,煙灰彈在哪?”

  褚桓從茶几下抽出一個巨大的水果託盤遞給他,把孤零零的幾個小蘋果往一起推了推,騰出了一塊地方:“這。”

  “夠講究的。”老王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習慣性地彈了彈煙灰,儘管什麼都沒彈下來,“小鬼這次擺明瞭是沖著你來的,那兩個鬼你知道,都是縮頭烏龜,很少自己出面,錯過這一次機會,不知道下次要等到猴年馬月了,我一點也不想看他們倆壽終正寢。”

  褚桓探身抽出老王口袋裡的煙盒,也給自己點了根煙,兩個男人隔著一個果盤,面對面地沉默,比著不說話。

  老王提到的,是頭幾年一個臭名昭著的國際犯罪團夥,各國都有不同的叫法,國內一般稱之為“兩隻鬼”

  這兩隻鬼五毒俱全,什麼生意都沾,這其實還都不要緊——主要他們還財大氣粗地暗中資助好幾撥恐怖組織,這是那群隨時準備炸大樓、炸公車炸地鐵的恐怖分子。

  對於這路人,斬草不能除根,必然流毒後世。

  三年前,東亞東南亞一圈的幾個國家,經過了長時間的準備和策劃,終於聯合展開了“打鬼”行動,反恐、抓捕兩項工作雙管齊下、同時進行。而褚桓作為整個行動中最重要的一環,在“兩隻鬼”中潛伏時間長達六年,是他親手廢了“小鬼”,掀了“大鬼”的老巢。

  那一回“打鬼”成功地讓臭名昭著的“兩隻鬼”在國際上銷聲匿跡,當然也有美中不足——小鬼差一口氣沒死成,而大鬼跑了。

  當年拉登一天不死,美國人就一天心神不寧,現在大鬼一天不死,大家也就一天心神不寧。

  褚桓默默地把一整根煙抽到煙屁股,對著煙灰發了會呆,這才慢吞吞地說:“哦,好,那我去見見我的老相好們。”

  他答應得十分痛快,老王也並不意外,當年的打鬼行動極其慘烈,犧牲無數,三年了,沒有人會比褚桓更想結果那兩隻鬼。

  老王抬起頭再次仔細打量褚桓的家——說是家,其實只是個房子,把煙灰往果盤裡倒的單身漢過的是什麼鬼日子,腳趾頭也想得出來。

  老王撇下公事公辦的表情,臉色柔和了一些:“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褚桓用倆字搪塞了他,這男人微微伸展了修長的四肢,像個曬足了太陽的懶獅子,一副愜意的大貓模樣,他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側過頭,目光望向窗簾的方向,好像他能透過那塊厚厚的遮光布看見滿城的夜色,只是不肯對上老王的眼睛。

  老王看出他的敷衍,心裡微微一沉,囑咐說:“生活上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組織上一定會盡可能地滿足你。”

  褚桓臉上掛上他招牌式的壞笑:“我可能還缺個媳婦。”。

  老王瞪了他一眼:“沒人給你說媒拉纖,想媳婦自己出門尋摸去,整天往屋裡一紮,我看你也就能跟貓結婚。”

  褚桓:“……王哥,我那貓是個公公。”

  他沒正沒經,簡直沒有辦法正常溝通,老王像個老大哥似的推心置腹說:“王哥沒跟你鬧著玩,你年紀輕輕,不要總是一天到晚悶在家裡,這樁事完了,我幫你推薦轉業,找個輕鬆些的工作,坐坐辦公室怎麼樣?你再這麼深居簡出,精神上容易抑鬱。”

  褚桓一副油鹽不進的嬉皮笑臉。

  老王把話說到了這份上,見他仍然聽不進去,也拿他沒辦法,歎了口氣,給他留下了一把槍和幾盒子彈,拍了拍褚桓的肩膀:“你……唉,保重。”

  把客人送走,褚桓吹著沒調的口哨關好門,而後他走回床邊,半蹲下來,把手伸到床沿下,一路摸索到了一個小小的開關,一聲輕響,床沿翻出一個小小的蓋子,那裡同樣有一個密碼盤。

  褚桓沒有把頭塞進去看,看也沒用,密碼格上沒有數位,每個按鍵上的排列順序是亂的,需要把日期帶入複雜的公式裡算,算完才知道哪個鍵是什麼數。

  “嘀”一聲,褚桓已經輸完了六位元數的密碼,床沿上螢光一閃,厚達五十公分的床板緩緩裂開,裡面露出一個橫平豎直的工具箱,箱子旁邊掛著一把軍刺,三棱身,灰白色,刃上不見一絲光,沉默而嘶啞地豎在那。

  如果密碼錯了或者企圖暴力破壞裝置,那麼不會被吞卡,帳戶也不會被凍結,頂多是在床邊被穿成人肉串。

  箱子打開後有很多層,裡面什麼東西都有,各種陳舊的檔袋,成打的身份證件。

  褚桓花了好一會的時間,才把裡面的東西都整理了一邊,最後,他從箱底摸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牽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小男孩,背面蹭了一團看不清原貌的汙跡。

  不過褚桓記得那原本不是汙跡,是一行鉛筆寫的孩兒體,時間太長,已經被蹭花了,寫了什麼來著?

  唔……好像是“爸爸和我”

  那時候褚愛國還這麼年輕呢。

  他拿著那張照片,又不知道陷入了什麼思緒裡,長久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良久,衣櫃頂上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到了上面的金屬框架,褚桓這才回過神來,側頭叫了一聲:“大咪?”

  屋裡除他以外唯一的活物、衣櫃頂的大咪沒有回答,褚桓就低下頭,把軍刺抽了出來,而後將其他的東西全部付諸一炬。

  他有種預感,無論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會再回來了。

  3. 序章 褚桓

  淩晨,褚桓把灰燼掃成了一堆,又踩著凳子趴在大衣櫃上看了一眼,在那找到了貓咪已經冰冷僵硬的屍體——它昨天破例上了他的床,看來確實是出來告別的。  

  楮桓挽著袖子,在滿是塵土的衣櫃頂上趴了一會,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忽然,他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來自護工發來的短信:“到點了,來和我說拜拜吧。”

  褚桓和五十多歲的護工女士並沒有雇傭以外的不正當關係,這條沒頭沒尾的資訊一看就來自于褚愛國,那老傢伙又不知怎麼摸走了人家的電話。

  褚桓把軍刺和槍收好,換了一身黑衣服,整理了一個簡單的行囊,翻出一個舊鞋盒子,把貓放了進去,用紙灰蓋住它的身體,只剩下一個圓溜溜的腦袋露在外面,埋在了樓下的大松樹下。而後,他把帽檐壓了壓,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醫院的名字,靠在車座靠背上閉目養神。

  他要去探望褚愛國。

  嗯,最後一面。

  是個奇人,別人都說他長得像說相聲的馬三立先生,這麼說的人多了,褚愛國就因此成了馬老先生的粉絲,沒事就抱著個小收音機聽,聽得時間長了,口條和語氣一併跟著學了過去,成了個一開口能以假亂真的超級明星臉。

  他住的病房是個單間,褚桓進去以後回手帶上了門,正要往裏走,被病床上乾瘦如僵屍的老頭子喝止了。

  老人雖然聲音嘶啞,卻自有一番慢條斯理的悠然自得:“哎——等等,你的行套呢?”

  褚桓的腳步頓了頓,從褲兜裏摸出一張餐巾紙,展開以後三折兩折,又在袖口處抽出一根鋼針,徒手一彎折,插進餐巾紙裏做固定,飛快地製作了一朵簡易的小白花,別在了領口。他對著窗玻璃,整了整自己的黑色西裝外套,完成了這個“上墳”的造型,這才邁步走到了老人的病床邊。

  褚桓:“褚愛國先生……”  

  褚愛國渾濁的眼睛一瞪,一時間居然瞪出了一點懾人的精氣神來:“什麼表情?你……你給我喜慶、喜慶點。”

  褚桓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彎下腰對養父說:“這不是正要與世長辭呢麼,喜慶像話嗎?”

  “怎麼不像話,活著喜慶,死了也喜慶。”褚愛國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發出可怕的聲音,好像肺已經漏了,他吭哧吭哧吃力地說,“我不聽‘誰誰誰永遠活在你心裏’那套詞,那我不成了釘子戶嗎?將來把我兒媳婦往哪擱啊?”

  “您這份心操得真是來日方長,您那兒媳婦還不知道在哪位女同志的肚子裏呢,”褚桓頓了頓,妥協說,“那您打算聽哪段?”  

  褚愛國:“噎死愛肚的那段。”

  褚桓花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這“噎死愛肚”是個什麼肚,他歎了口氣,感到十分憂鬱,試圖和褚愛國講道理:“爸,那是結婚用的。”  

  褚愛國聞言大怒,乾瘦的拳頭把病床砸得“咣咣”作響,一唱三歎地嚎喪說:“這不……這不就是因為我活不了幾分鐘了麼?這就、這就沒人管了,沒人待見了,我成了那個爛在菜地裏的老白菜幫……”

  “好好好,結婚,就結婚,”褚桓連忙投降,低聲下氣地請示說,“那您打算跟誰結呢?”

  褚愛國:“我打算把閻王娶回來給你當後媽。”。

  褚桓徹底折服在老父寧死要當小白臉的氣魄下:“爸,我看您這精神頭,一時半會可能還和我那後媽團聚不了,有點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意思。”

  “我這叫迴光返照。”褚愛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借你個頭。”。

  褚桓搬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怎麼不能借呢?”。

  褚愛國就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笑了起來,稀疏的眉毛一挑,依稀是蒼老與時光都帶不走的桀驁不馴:“你老子不良貸款記錄忒多,他們怕了老子啦。”。

  褚桓定定地看了他一會,醞釀了片刻,拿腔拿調地開口說:“褚愛國先生,請問你是否在閻王爺的呼喚下,來到這裏接受神聖的臨終儀式?”  

  褚愛國配合地回答:“誰說不是呢?”

  褚桓:“你是否願意離開你身邊這個……人口眾多的世界,告別它,不再見它,不再留戀它,像丟掉一塊破抹布一樣,在以後的日子裏,不論它和平或戰爭,歌舞昇平或滿目瘡痍,始終不再顧念於它,相失相忘,直到這個世界也忘記你?”。

  褚愛國對這沒溜的司儀頗為不滿意,罵道:“你還有沒有好話了?那他媽誰願意?”

  褚桓面無表情地輕聲說:“爸爸,那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褚愛國聽了,發了片刻的呆,嘀咕說:“也是——你把我那個……那個床頭櫃打開,裏面有個盒子,給我拿出來。”  

  褚桓依言找到了褚愛國先生說的盒子,打開一看,只見裏面是一個素圈的鉑金戒指。

  褚愛國說:“有字,看見了嗎?”  

  素圈裏端端正正地用充滿了藝術風的字刻了個煞風景的內容——“逗你玩”。

  褚桓:“逗你玩?”  

  褚愛國艱難地點點頭:“逗你玩——我問你,你……你那個最近,最近還有沒有那種感覺?”

  褚桓:“哪種?”  

  褚愛國抬起枯瘦的手,攥住了楮桓的手腕:“對什麼都沒有期待,對生活沒有願望,好像怎麼也高興不起來,頭疼得直恍惚,連擼管都懶得動手……”。

  楮桓故作震驚:“爸,您都黃土埋到腦袋頂了,能別這麼老不正經嗎?”

  褚愛國充耳不聞,渾濁的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有嗎?”。

  楮桓眼皮也不眨地說:“絕對沒有。”  

  褚愛國的手緊了緊:“說實話。”

  楮桓:“……”  

  這一次,他沉默了良久,鏡片後的目光看不分明,只是很黑,很沉,好半晌,他才牽扯了一下嘴角,輕佻地說:“只是偶爾,誰也不天天擼,傷身。”。

  褚愛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有一次我看見你站在窗前,像是要跳下去的模樣……”

  楮桓嗤笑一聲:“不可能,‘啪嘰’一下砸地上多污染環境,我像是那麼沒有公德心的嗎?”

  褚愛國不理會他的玩笑,一聲不吭地盯著他,良久,楮桓終於在老妖精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敗下陣來,率先移開了視線,笑容漸散:“……就那一次。”。

  褚愛國:“後來怎麼沒跳?”  

  褚桓回答:“‘兩隻鬼’還沒抓住呢。”

  褚愛國合了合眼:“還能想起這個,說明還有救,你……你記著,桓者,國之棟樑也……”

  褚桓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您快拉倒吧,我查字典了,那玩意不就是大木頭柱子的意思麼?”

  “大木頭柱子怎麼了?身上紋一圈山河表裏,就能頂天立地。”褚愛國一瞪眼,“可是頂天立地……也沒說讓你自己一柱擎天。”

  褚桓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爸,您這一身流氓氣概沒地方可耍,只好沖我來是吧?”

  褚愛國喘了口氣,覷著褚桓放在病房門口的包,聲音微顫,氣如遊絲:“你這個王八蛋,真是淫者見淫啊……我是說啊,你要多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別老想著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一了百了生死不論了,現在沒人往你肩膀上壓擔子啦,你不要老是自己鑽牛角尖,實在要是扛不住了,去醫院看,開點藥吃,都不丟人,別死扛著……啊?以後我不在,沒人管得了你了,唉……”

  褚桓沒吭聲,似乎是聽進去了,又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陽奉陰違。。

  褚愛國無比掛心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是要出遠門哪?”。

  褚桓點了點頭:“嗯,過幾天走,我先去辦點事。”

  “你走了大咪怎麼辦,給誰養著了?”  

  褚桓頓了頓:“大咪壽終正寢了。”

  “噫,”褚愛國嘬著牙花子感慨了一聲,“不好,罪過罪過,臨死還連累了一隻小母貓給我殉情。”  

  褚桓覷著他籠上死氣的臉,覺得這時候告知他真相有點殘忍,於是將大咪是個公公的事實隱而不提,保全了老頭這份桃色紛飛的人獸情未了幻想。

  一老一少彼此沉默了片刻,老人方才大呼小叫的力氣似乎用完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快地流逝。

  陽光從窗櫺裏掃進來,正是個光影分明的大晴天,褚愛國氣如遊絲地說:“你……把戒指戴上。”  

  有生以來戴的第一個戒指,居然來自自己的禿頂老爸,褚桓覺得這個事實有點殘酷,不過他還是順從地戴在了中指上。

  戒指嚴絲合縫,那“逗你玩”仨字如同給他量身定制的。。

  “我就快死了。”老人說著,緩緩地抬起眼。

  那一刻,蒼老的目光遇上了年輕的視線,那年輕男人的眼睛是幽靜的,讓人一眼看進去,就忍不住心生涼意。  

  褚桓收斂了滿身地憊懶,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褚愛國問:“你能活到七老八十嗎?”  

  褚桓猶豫了半晌,才慎重地回答說:“我會儘量。”

  褚愛國問:“遇到困難的時候怎麼辦?”  

  褚桓似乎把這個問題聽進去了,想了好一會,隨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吝嗇的笑容:“逗你玩。”

  “好,好,要好好的……”褚愛國抓著褚桓的手晃了晃,好像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隨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就像是心事已了,杳無牽掛,連說了幾個“好”字,徹底地閉了眼。

  褚桓握著這剛剛跨過生死邊境、還未及變冷的手,也跟著閉上了眼睛,他仿佛聽見了遠處灌進屋的風聲,忽忽悠悠的,心裏落地成灰一片霜地寂寞下來。。

  “好,”他對著聽不見的人說,“再見。”

  他感覺到了頭重腳輕的空茫,仿佛除了囂張在外尚未逮捕歸案的兩隻鬼以外,人世間,就只剩下這麼一個“好”字沉甸甸地墜著他,把他固定在腳下這片地上。

  4. 序章 褚桓

  三個月後。    

  一輛越野車正飛馳,車開得很野,在崎嶇的盤山路上開出了F1賽場一般風馳電掣的感覺,恨不得四個軲轆同時離開地面。

  盤山路維護不易,這裏又地處偏遠,可想而知路況是個什麼鳥樣。。

  只見那路面如同麻子臉,一下雨就得是“大小湖泊星羅棋佈”的人間勝景,道路靠山一側緊挨著嶙峋的山石,山石們三五一群湊在一起,抱團成隨時準備大規模山體滑坡的姿勢,遠山一側則是山崖,山崖那邊連半塊磚頭的遮擋物都沒有,人從車裏一探頭,都能看見山腳下九曲十八彎的小河,遠處間或有幾個危房列隊在半山腰上,顯得飛簷走壁、十分不凡。

  車行險路,到了那最窄的地方,車身忽悠而過,跟山崖相距不到二十公分,仿佛懸空而過,隨時準備失足。  

  而開車那瘋子一隻手拎著把手槍,虛虛地搭在方向盤上,儘管將汽車開成了嫦娥三號,表情卻依然是輕鬆寫意的。

  山風順著打開的車窗縫隙把他的頭髮吹得群魔亂舞,待到下車,恐怕又將有一個遠郊區縣殺馬特橫空出世。

  在越野車轟鳴的行車噪音和超級瑪麗頂蘑菇的聲音中,還夾雜著細微的掙扎聲,只見一個男人被五花大綁在副駕駛上,額角全是虛汗,不知是嚇得還是怎樣,那人的嘴被擦車的抹布塞得滿滿當當,眼睛裏閃爍著驚駭欲絕的光。。

  “褚桓,褚桓收到請回話。”

  正開著車的褚桓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壞笑,偏頭看了副駕上快嚇尿的男人一眼,親昵無比地用槍托在對方的腦袋上敲了兩下:“收到,講。”。

  那一邊,老王飛快地說:“行動取消,你現在立刻帶人掉頭回來,我再說一遍,行動取消,小鬼顯然是他們的棄子,大鬼的目標是你,咱們這邊的霍輝可能已經……”  

  褚桓悠然接上:“叛變了。”

  老王驀地一滯,片刻後,他回過神來,急迫地低聲問:“霍輝現在在哪?你又在哪?”

  褚桓笑眯眯地問:“哦,他在我旁邊,跟我一起兜風呢,你想找他聊聊嗎?”

  老王沉默了片刻,聽他這麼有底,似乎是放下心來:“你居然……你小子,怎麼知道的?”

  這一次大小鬼悍然入境,是打算垂死一搏,押送一批壓箱底的軍火給東突,其實他們的押運路徑大可以繞開中國,突然臨時改道,就是因為得到了褚桓的消息——兩隻鬼心頭大恨,除了他以外沒有第二個人。。

  三年來,為了保護楮桓,他只和老王有聯繫,日子也過得深居簡出,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保密嚴格,也架不住有人處心積慮地要找他。

  無論是政府方面還是恐怖分子方面,這一次行動都傾注了很大的力量,他們都知道,這回是真格的,非死即活,要麼徹底把兩隻鬼斬草除根,要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灰復燃。

  老王作為行動總負責人,謹慎得讓人髮指,楮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住在他辦公室裏的,兩個人事先對所有細節都進行了反復推敲。  

  到現在為止,他們內部就已經清理出三四個有問題的人,正在接受隔離調查。

  他們理應準備得天衣無縫,可是……  

  不過其實也是,如果兩隻鬼那麼好對付,當年亞洲各國就絕不會任憑他們橫行那麼久。

  現在,兩隻鬼的大部隊已經成功地被扣住,中方繳獲了所有軍火,又據線人消息,找到了小鬼一支人的落腳點,他們兵分兩路,老王帶人堵截小鬼,褚桓奉命搜捕大鬼,這一次天羅地網,只差“取了兩隻鬼人頭”的最後一哆嗦,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內部出了叛徒,還有比這更讓人鬱悶的麼?

  越野車驚險地拐過一個巨大的彎角,後輪打滑發出刺耳的尖叫,與險象環生的行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楮桓那不輕不重、不溫不火、幾乎和褚愛國一脈相承的語調:“哎呀,這個麼,說不清,要說也就是感覺,我的專業就是鬼混,所以跟他們沾了一身的鬼氣。”

  老王:“扯雞巴淡,那你他媽怎麼不早說,現在怎麼辦……等等,姓褚的,你不會又給我脫隊了吧!”

  褚桓無視他的咆哮,毫不慌張,還給自己解釋了幾句:“我又不會算卦,平白無故的,我哪知道哪個是內鬼?人家的殺手鐧是用在刀刃上的,咱們也得上了刀刃才能試探得出來嘛——再者,你看看,這回大鬼為了幹掉我,不惜把他的棺材本都拖出來了,咱們真的假的,好歹得配合著把他們一網打盡才好啊。”。

  老王瞭解他的尿性,冷汗頓時就下來了,兩隻鬼從西南邊境入境,他們經過嚴格論證,將截殺地點也選在了這裏,盡可能避開人煙。而此地地形複雜,雖然能定位,但是一時半會,他們的人絕對追不上褚桓的。。

  那小眼鏡平時慢慢騰騰,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關鍵時刻真是不靠譜得六親不認。老王回想當年自己帶出來的這一批人,如今碩果僅存的只剩下褚桓一個,如果他也……

  “不管你想幹什麼,給我滾回來,立刻,馬上,現在!”  

  褚桓“嘿嘿”一笑:“別介,我難得把仇恨拉得這麼穩當,錯過這一次,怪就不好刷了。”

  老王:“……”  

  他想一槍打爆小眼鏡的頭。

  楮桓:“而且現在說這話也晚了——我車底下有炸彈,你知道嗎?”。

  老王失聲叫出來:“什麼?”

  褚桓兩根手指夾住一個小小的晶片,插/入了他自己的眼鏡腿裏,輕輕地一按,他那平光的鏡片上立刻高科技地跳出了本地的衛星圖,角落裏浮現了一行小字:可讀取,正在載入,請稍候。

  他彎起眼睛沖著旁邊瞠目欲裂的叛徒霍輝笑了一下,空手模擬了一個脫帽致謝的動作:“東西做得好精緻嘛,霍輝兄,你這個臥底做得比我當年還細緻,代表組織謝謝你了。”

  載入完畢,一簇小紅點出現在他的鏡片上。

  “可能他們怕炸不死我,前面還有十三、十四嗯……十五個等著給我收屍的。”褚桓愉悅地對老王說,“記著我們之前討論過的,他們怕我們動用直升機和重型武器,接應必然在北邊的鎮子裏,攜帶的軍火肯定應該還有一批,今天那有大集,保不准他們會想方設法混進老百姓中間,我已經讓兄弟們去那頭了,那裏要是能清理乾淨,今天大鬼前後無援,就沒跑了。”

  老王:“你……”  

  楮桓逕自打斷他的話:“你放心吧——稍後聯繫,我要準備炸車了。”。

  老王:“等……”

  褚桓已經不由分說地切斷了通訊。

  兩分鐘後,越野車駛入一片山林地帶,驟然失控,從盤山道上整個側翻了下去,在半空中就爆炸了,驚天動地的巨響炸起了整個山林中的鳥,翻下山崖的車燃起滾滾濃煙。

  這車剛一翻下去,一聲悠長的呼哨聲就驀地響起,山上林子山下巨石掩映中,突然窸窸窣窣地冒出很多人,顯然是埋伏在這裏很久了。

  林子裏有八個人,下面石頭坡上有七個,手裏都拎著滅火工具。。

  而車的第二次爆炸會發生在五分鐘之內,五分鐘剛好夠他們快速靠近,一旦爆炸結束,對方立刻就能判斷出車裏根本就沒有人。

  楮桓坐在一塊山崖邊上的大石頭後面,從懷裏摸出一塊懷錶。。

  眼鏡上的紅點提示著他敵人的大致方向,但他知道這不全部——大鬼絕不在眼鏡的視野裏,但以他對大鬼的瞭解,對方眼下一定在現場。

  褚桓端著他的軍刺,尖端就卡在那被五花大綁的叛徒咽喉處,那人的嘴被嚴嚴實實地堵著,此時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褚桓的手很有藝術感,手掌有一點薄,手指修長,指甲修的乾淨整齊,霍輝知道他的手極穩,只要心裏稍稍動一個念頭,那把貌不驚人的三棱軍刺立刻就會在自己的喉嚨上捅出一個血窟窿。

  他不知道褚桓為什麼不把他留在爆炸的車上。。

  褚桓從兜裏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怕暴露位置,沒有點著,只是聞一聞嘗嘗味道。

  “你知道王哥有個女兒嗎?”他似乎隨口提起,語氣不鹹不淡,好像同事間的閒聊,“特別招人喜歡,小時候玩過家家,別的傻丫頭都拿石頭切草葉子,要麼就是扔兩條蟲子到碗裏假裝是炸帶魚,我們這些被臨時抓來陪小丫頭玩的配角還得假裝好吃,二透了——就她不一樣,就她玩得又入戲又認真,給我們吃的東西都放在洗乾淨的小碗裏,兌上牛奶,有時候還會再倒一勺冰激淩。”

  褚桓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帶了一點笑意,可眼神卻又是清明而冷漠的。

  “太招人喜歡的姑娘都是禍水,就為了她,我和一個傻逼從小打到了大,單挑群架都幹過,他帶著一幫小流氓把我堵在胡同裏,拿鋼管打斷過我一條腿,骨折,住了一個暑假的醫院,險些瘸了,出院以後,我又單槍匹馬地一板磚把他拍成了腦震盪,他腦門上縫了六針,終身破相,從那以後,那傻逼就變本加厲地嫉妒我長得比他帥,我幹什麼他就要幹什麼,哪都有他,好像不壓我一頭他就睡不著覺。”

  褚桓微微抬了抬手裏的軍刺,冰冷的刀刃輕輕地觸碰霍輝的下巴,他仿佛能嗅到那槽裏逼人的血腥味。  

  褚桓:“後來你猜怎麼了?”

  叛徒嘴裏還塞著抹布,就算猜出來了也說不來。。

  褚桓輕描淡寫地說:“後來打鬼的時候,我有一次險些暴露,他和幾個兄弟為了掩護我……”

  他話音陡然止住,微微垂下眼睛,嘴角一瞬間繃緊成了一條拉直的線。。

  “我最後終於被那傻逼壓了一頭,還得把他的貓祖宗養老送終。”褚桓在霍輝的滿頭冷汗下,淡淡地移開了視線,透過衣冠禽獸標配的眼鏡片盯著自己的懷錶,好像是有一點漠然,又有一點心不在焉,“哎,我就想不通,你為什麼會給大鬼賣命呢?你比傻逼還傻逼嗎?”

  霍輝當然沒有辦法回答,他驚懼地盯著褚桓清俊的側臉,以為他打算在這個地方把自己千刀萬剮——褚桓自從退了後,就不怎麼出現在他們視線裏,霍輝對他並不熟悉,然而這不妨礙他聽過這個人的傳說……可怕的傳說。。

  “小鬼曾經得意洋洋地跟我說過,他說他們這些人之所以無法被戰勝,就是因為他們壞得無所顧忌,能無不用其極——”褚桓微微點了點手指,軍刺在叛徒的脖子上發出凜然的光,“不過後來小鬼被我廢了一條胳膊兩條腿,你呢,又被我五花大綁到這,我有點不知道他說的是對還是不對。”

  他說到這裏,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霍輝森然一笑,連眼鏡片也抵擋不住他猶如化為實質的殺意。

  這山有多高,他的殺意就有多濃重,被五花大綁的叛徒一瞬間腦子一空,他被籠罩在那股殺意裏,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5. 序章 褚桓

  但是褚桓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意味不明地盯著霍輝看了一會,低聲說:“怕什麼?我又不動你,動了你就成違法亂紀了,我這個人一向很老實,什麼時候違過紀?”

  霍輝哆嗦起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活像是要抽羊角風。褚桓當然不能讓他抽,於是抬手一捏他的後頸,把他捏暈過去了。

  褚桓面無表情地端詳了他片刻,又謹慎地從懷裏摸出一個注射器,把強力的麻醉藥物注射進了對方的身體裏,保證他徹徹底底、不留餘地地暈過去。

  這時,他才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仿佛透過如洗的碧空,他能和什麼人遙遙對視似的。

  褚桓拿起自己的軍刺,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蒼白的手指掠過三棱的刃,不自覺地輕輕顫抖了起來——是要將什麼人千刀萬剮才能平息的顫抖。

  他忽然狠狠地把軍刺往霍輝身上戳去,可是手下得狠,收回來更狠,執軍刺的手上青筋猙獰,褚桓接連在霍輝身上連戳了十八個洞。

  霍輝的衣服被戳出了十八個破洞,而褚桓居然說到做到,始終連那叛徒的油皮也沒有蹭掉一塊。

  打鬼行動中,褚桓叫得出名字的兄弟,一共死了十八個。

  大鬼生性多疑,他的潛伏生涯如履薄冰、舉步維艱,是這十八個兄弟一滴血一滴血地給他把路衝開保駕護航。

  而他們把命交給他,他卻沒能圓滿完成任務,讓大鬼一跑就跑了三年。

  “我他媽居然還有臉活著。”褚桓漠然地想。

  這個念頭甫一冒出,褚桓就有種胸口野馬脫韁、要把他一顆心五馬分屍的感覺,他狠狠地一咬舌尖,同時扣住中指上的素圈戒指,冰冷的觸感與舌尖上的鐵銹味一起堪堪拽住了那根韁繩——這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褚桓把手探入叛徒霍輝的衣襟裏,將這人從頭摸到了腳,最後在霍輝的腳踝後面摸到了一塊創可貼,褚桓目光一凝,小心地把它揭了下來,只見那創可貼背面黏著一個很小的信號發射器。

  幸好他先下手為強地把這傢夥的四肢關節卸了,否則沒准被他把信號發出去了。

  信號器輕得像一片紙,在未開啟狀態,有四位元數密碼。

  褚桓收好懷錶,只見鏡片上的紅點開始聚攏了——他們很可能已經發現車裏沒人了。

  “一到關鍵時刻我就沒有後援,我是命犯天煞孤星麼?”褚桓心裏嘀咕了一句,“那就瞎猜一個吧。”

  他這麼憂傷地想著,動作卻十分果決,幾乎是毫不停頓地輸入了一個日期數。

  那是“打鬼”收網的那一天,那天,“褚桓”這個身份重見天日,“兩隻鬼”從此分崩離析,距今已經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

  密碼正確——

  信號器瞬間開啟,幾秒鐘之內,就把定位資訊發送到了周圍所有人手裏,褚桓豎起衣領,擋住了半邊臉,身形一閃,就鑽進了山林中。

  猜對了。

  那大鬼一定夙夜難安地想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一想到這個,褚桓就像一隻聞到了血味的豹子,詭異地興奮了起來。

  他的心情方才還如墮深淵,忽然一下又直沖雲霄——這很不正常,褚桓當然明白,然而此時此刻,他是需要這種興奮的,他需要讓自己的血不計後果地沸騰起來,他需要自己的心口還有一點殺伐將起的灼熱。

  內應的信號發射器突然打開,敵人雖然不明所以,但立刻聞風而動。

  褚桓頭也不回地闖進密林,毫不停歇,轉手把信號器黏在一棵樹上,閃身躲在一棵樹後,腳步尚未站穩,第一個獵物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之內,向著貼著信號器的大樹跑來。

  褚桓利索地裝好消音器,仿佛未經瞄準,抬手一槍,正中對方腦門,那人一僵,悄無聲息地軟倒了下來。

  沒等他完全落地,一雙手已經被飛快地將他拖進了樹叢裏,這屍體新鮮出爐,尚有餘溫。

  一個。

  接著,褚桓如法炮製地撕下死人身上的信號器,貼在樹根處,雙手攀住一棵大樹的枝杈,居高臨下地潛伏在那裏,好像已經和樹葉樹枝融為了一體,一點聲氣都沒有,兩個人在同伴的掩護下並肩過來,不出意外地看見了樹叢中的屍體……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示警,看不見光的利器已經自他後頸穿過,三棱的尖刺在傷口中“嘎啦”一轉,血霧噴起一尺多高,而後褚桓抬手兩槍,一槍結果了一個,下一刻,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就地滾開,避過一連串的冷槍。

  四個、五個、六個……

  這不是角逐,是一場暗殺,褚桓只要開槍,必有人倒地,全部都是一槍正中額頭,絕無脫靶,他像一隻光天化日之下的鬼魅。

  十三、十四……

  褚桓腿上驟然一軟,直直地從樹上摔了下去,劇痛下一秒才傳來——小腿被打穿了。

  打中他的人早就已經被褚桓嚇破了膽,比被打中的還要戰戰兢兢,那人舉著槍,又連連在落到樹下的人身上開了好幾槍,確定對方不動了,才深一步淺一步地緩緩靠過來。

  死了麼?

  打死褚桓,能從老大那得到什麼?

  那人卻不敢狂喜,因為方才那脊背生涼的戰慄感還沒有散去。舉著槍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緩緩地蹲下來,又等了片刻,沒有動靜,才壯著膽子,伸長了胳膊去夠那面朝下的屍體。

  屍體被翻了過來,黝黑的皮膚,東南亞的血統,這是……這是他的一個同伴!

  他的恐懼還沒來得及蒸騰,頸子上已經掠過了一層涼意,他看見了一雙指縫間浸滿了血的手。

  軍刺鋒利的棱刃抹了他的脖子。

  第十五個。

  褚桓的褲腳已經被血染透了,但他不怎麼感覺得到疼,極具上升的腎上腺素好像已經封閉了他的痛覺。他側身把自己隱藏在另一棵大樹後面,舔去嘴角濺上的血。

  大鬼呢?

  久違的宿敵,打算什麼時候出來敘敍舊?

  褚桓靜靜地掐算著時間,後腦靠在樹幹上,五分鐘過後,他忽然笑了——眼鏡片上忽然跳過兩條信息。

  “全體擒獲,未造成人員傷亡。”

  “繳獲第二批非法軍火。”

  事先埋下的陷阱抓住獵物了。

  再過一會,恐怕大鬼必須面對後援全斷的窘境,這種時候,那麼他會第二次跑嗎?

  褚桓相信,但凡有一點可以東山再起的把握,大鬼就絕對會腳下抹油,可是……如果他已經山窮水盡了呢?

  這時,褚桓的眼鏡片上跳出了一個新的光點,這意味著附近有一個新的信號器打開了,在與他本人距離大約一百米的地方。

  光點亮起來的一瞬間,褚桓整個人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死死地咬住了牙。

  太興奮了,他簡直都懷疑自己是嗑了藥,近乎情難自已的興奮。

  三年沉淪,再次短兵相接——

  那光點一動不動,好像是在等著他。

  忽然,一聲槍響了,隨後是撕裂一般的慘叫,尖而細,聽起來有點像是沒長大的女孩子。

  褚桓一隻手拎著槍,緩緩地動了,這時,樹木和石頭都是他的隱形法寶,他像一隻大貓,落地無聲地穿梭在樹叢裏。

  大鬼慣於幕後指揮,絕不現身台前,此時如果不是山窮水盡,他不會露面。

  同時,褚桓也相信大鬼眼下只有一個人,他本性多疑,褚桓的存在更是打碎了他這輩子的最後一點信任,他會指揮協調好截殺的人和接應的人,但是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他本人就在附近。

  褚桓一邊飛快地思量著一邊小心地靠近過去,接著,他就看見了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十四五歲,長髮亂七八糟地垂在胸口,被高高地吊在一顆大樹上,大腿被子彈打穿了,正汩汩的流著血,她仿佛已經暈過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樹一面臨山崖而生,格外顯眼,背對著山崖的一側綁著女孩,地面有一排豎起來的三棱刺,那些尖刺雖然比不上褚桓腰間掛著的這一把,但是戳到細皮嫩肉的小姑娘身上,也是一戳一個四平八穩的血窟窿。

  她只要掉下來,就會被無數根三棱刺捅成篩子。

  而吊著女孩的繩子中間一截被浸了火油,正燒著。

  靈長類動物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個陷阱,褚桓簡直想要仰天歎氣。

  可是他能袖手旁觀嗎?不可能的——他又不是小鬼。

  那個小姑娘,此時已經不僅僅是個小姑娘,她是大鬼擺在他面前的嘲諷——只有爛進了骨子裏的人,才無法戰勝。

  “剛說完的話就被人打臉,嘖。”褚桓歎了口氣,下一刻,他從懷裏取出一個改良版的煙霧彈,準確無比地扔進了三棱刺陣裏。

  “呲啦”一聲,巨大的煙霧騰起。

  就在這時,吊著女孩的繩子斷了。

  褚桓從以讓人看不清地速度沖了出來,踩上了大樹的樹幹,整個人幾乎是騰空而起,他一抬手將軍刺刺進了大樹樹幹裏,橫轉半圈,準確地撈住了女孩的腰,以卡在樹幹中的軍刺為軸,飛快地轉了半圈,縱身躍上樹杈,躲開了一記角落裏打出來的冷槍。

  同時,他已經鎖定了放槍人的位置。

  有一處的樹葉動了一下。

  電光石火間,褚桓把姑娘搭在自己肩頭,手上的扳機已經扣動,消音器已經摔掉了,一聲槍響驚起了無數飛鳥。

  隨後是,萬籟俱寂。

  那一刻不知有多長,仿佛一切置於慢鏡頭下。

  而後,一個儘管經過了偽裝、卻是哪怕化成灰褚桓都認得的人緩緩倒下,暴露在天光之下,死了,死法依然是一槍爆頭。

  是大鬼。

  褚桓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險些從樹上栽下去,不是因為狂喜,不是因為遺憾,更不是對這個冷血無情的恐怖分子有什麼感情……只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又輕了兩分,輕得他險些失去了平衡。

  就一瞬間的怔忡,讓他在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又一聲槍響。

  褚桓只來得及把肩上的女孩狠狠地推開,勉強避過要害,一顆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肩膀,那衝擊力將他狠狠地往後一搡,他看見少女蓬亂的頭髮中露出了一張無比怨毒的臉。

  楮桓驟然愣住。

  小姑娘已經失手,方才偷襲的瞬間,她手中的槍就被褚桓下意識地閃避撞飛了,落到了山崖之下。她彷徨地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小手,又帶著森冷的恨意看了楮桓一眼,轉過頭去,對著大鬼的方向尖聲喊:“papa!”

  她是大鬼的……女兒?

  這都是什麼禽獸不如的東西!

  褚桓震驚之下沒來得及動作,那小女孩已經縱身從樹枝上跳了下去,“噗嗤”一聲,年幼的身體被地上的三棱刺從腳穿到了額頭……楮桓本能地伸手去拉,卻只扯下了她的一小把頭髮。

  血跡原地鋪展開來,像一塊充滿惡意的紅毯。

  褚桓茫然地看著少女猙獰的屍體,忽然被熟悉的恍惚感籠罩,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一聲輕響,腳下的樹枝終於承受不住這樣大的壓力,斷了。

  他一伸手攀住了另一側的樹枝,大樹另一側是山崖,他雙腳已經懸空,將自己吊在了山崖之上。

  褚桓一側的肩頭已經被血染透了,褲子上的血則已經乾涸了一批,可是對於王牌特工而言,哪怕是比這再重十倍的傷,他把自己吊上去也不比磕一把瓜子多費什麼功夫。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卻忽然五內成灰般的身心俱疲,方才爆發的興奮感潮水一般的褪去,讓他變本加厲地累起來,累得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褚桓抬起頭看著自己抓住的大樹枝幹,看著葉子遮遮掩掩中露出了一角的天空,眼神空得一無所有,他感覺整個藍天都在旋轉,視野中一切都扭曲了。

  他覺得自己仿佛是被鬼上身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鬆手掉了下去。

  6.現世

  行駛中的大巴車沿途經過了幾個縣城與小鎮,雞飛狗跳的旅客們逐漸下光了。

  等到經過最後一個小鎮的時候,車裏的乘客就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戴眼鏡、學生氣有些重的青年,還有一個上了車就一動不動地在最後一排睡覺的男人。

  司機下車方便了一次,回來扯開嗓門,操著一口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對車裏的兩個人說:“哎,要下車的可以在這下了,前頭要進山了,再到站要開七個多小時咧,坐過了站你沒地方下車嘍。”

  青年坐在門口,雙手抓著一個風塵僕僕的大行李箱,看起來有點局促不安,仿佛是想下車,又有點猶豫不決,瞻前顧後的樣子,活像他站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過了一會,他細聲細氣地司機:“師傅,那住在山裏的人出來一趟不是很不方便?”

  司機大喇喇地說:“我們不去鄉下,就到縣城,縣城嘛當然還好嘍,那邊有一個山,你聽說過嗎,有溶洞的……”  

  青年心不在焉地搖搖頭。  

  司機抓了抓鳥窩頭:“唉,我也記不得叫什麼了,反正是個旅遊景點,有好多城裏人一車一車地去玩,人還挺多的。”

  青年哆哆嗦嗦地問:“那、那村裏呢?”

  司機:“哎喲,一個縣城下頭不知道有多少個鄉,一個鄉下面不知道有多少個村,跟那個羊糞蛋蛋一樣的嘛,到處都是,從村子去縣城一般沒的車坐,自己趕驢車,要麼爬山,爬不好那個腳一滑,嘎嘣,就摔死了嘛!”

  男青年聽了“嘎嘣”這個兇殘的擬聲詞,頓時面無人色。

  司機不愧是盤山路上跑的,一張嘴百無禁忌:“還不要說走路,就說從我們這裏去那邊的縣城,下一點雨哪個敢走喲,山上掉下來石頭一砸,嘎嘣,咱們就一起死掉了嘛。要麼哪個地方存下點泥巴,路滑也沒個人掃,一不小心車頭沖出山崖,嘎嘣,咱們又一起死掉了嘛……”

  司機可謂是口齒伶俐,短短三言兩語,已經死去活來了三回,男青年終於被這一番話說得崩潰,拎起他的大行李箱,屁滾尿流地下車跑了。

  司機自己直樂:“這個城裏來的小白臉,比兔崽子跑得還快——哎,我說後面那個小夥子,你肯定是要坐到那個溝溝裏的縣城對吧?不下車我們可就走了!”

  最後一排的男人一聲不吭,好像已經睡死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領子豎得很高,幾乎擋住了整張臉,看不大清長什麼樣子,身量頎長,一隻手露在外面,中指上帶著一枚鉑金戒指,他的手指修長,但蒼白得很,無論是形容相貌,還是這身衣著打扮,他都不像山裏人。

  別看老司機是個常年跑長途的油滑漢子,其實遇到單獨的一個或一夥年輕男人搭車,而車程又長,又沒有其他的乘客,他心裏也總免不了毛毛的。

  司機萬分遲疑地發動了車子,依然試圖和後座的人搭話:“小夥子是探親嗎?”

  沒有回答。

  司機訕訕地轉過頭,不敢再開口問了,他默默地按著既定路線,把車開了出去。

  長達數個小時的盤山道車程,從天亮開到了天黑,最後一排的乘客既沒有起來過,也沒有要求下車上廁所。  

  中間有幾段路況不佳,極其顛簸,那位乘客整個人被彈起來,一頭撞在車窗上,發出“咚”的一聲,繼而又被安全帶綁回椅子上。他低吟一聲,可是行車過程中噪音太大,司機沒聽見。

  直到暮色深沉,長途大巴才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老司機和舊大巴一樣疲憊不堪,他把車開進停車場停穩,這才壯著膽子,走到最後一排,去叫那位一動不動的古怪乘客。

  司機試探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小夥子到站了……這睡得也太死了。”

  男人先是毫無反應,被推搡了好幾下,垂在一側的手才抽搐似的掙動了一下。

  “醒神了,到站啦。”老司機在他耳邊大叫,“快下車吧,都要餓死個人了。”

  最後一排的乘客掙扎著坐正,吃力地解開安全帶,微微活動了一下,他四下一望,眼神頓時有些迷茫,一臉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樣,仿佛是睡懵了。

  片刻,乘客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低頭用衣角擦了擦,眼神也終於清明了過來,他撐住前排車座靠背的手上露出了嶙峋的筋骨,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站了起來,同時盡可能地壓抑著自己的呼吸,不讓氣息顯得太粗重。

  “睡得手腳都麻了吧,”老司機看清了他的長相,覺得這人模樣不錯,還怪斯文的,不像什麼壞人,於是放下心來,一邊嚷嚷一邊查看行李架,“哎,你的行李呢?在下面嗎?還是放在這被誰不小心順走了?”。

  乘客啞聲開了口:“沒帶……咳,行李。”  

  他說了兩個字幾乎破音,好好清了清嗓子才續了下去。

  老司機一驚一乍地說:“咋個沒帶呢?你一個人跑這麼遠,咋個沒帶行李呢?”

  乘客沉默了一會,用十分虛弱的聲音說:“不瞞您說,我修煉了整整二百五十年,是專程出來渡劫的,不成仙就成鬼,所以沒帶行李。”

  司機:“……”

  司機本應知道對方在開玩笑,可是那乘客說完,側頭對他一笑,他看見這小夥子臉色一片青白,雙頰憔悴,眼鏡片反光,整個像個幽魂,再慢悠悠地這麼一笑,頓時就鬼氣森森了起來,司機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幾乎信了對方的鬼話。

  他白天嚇唬小青年的百無禁忌頓時蕩然無存,小心翼翼地問:“那您是怎麼瞧上我們這的呢?”

  乘客側身與老司機擦肩而過,用一種低沉而飄渺的語氣說:“山清水秀……嗯,有點香。”

  老司機敏銳地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這回臉色是真變了,連話也結巴了起來:“大、大大仙,什、什麼東西香?”

  乘客回過頭來,司機生怕他說出“我已經五百年沒吃過這麼香的人肉”之類的話,當時嚇了個兩股戰戰。

  可乘客只是看了他一眼,輕輕地笑了笑,微微低下頭,把下巴縮進風衣領子裏。

  “可能是桂花開了。”他說。

  這乘客正是褚桓,他吊在樹上時不幸犯了腦殘病,不知怎麼的松了手,就這樣踏上了武俠小說中主角成為絕世高手的第一步——光榮墜崖。

  褚桓從山崖上滾下來,滾出一身青紫,還把腳腕滾脫了臼。  

  幸運的是,他和天下所有准大俠一樣,皮硬血厚耐摔打,沒死。  

  不幸的是,山下沒有一個姓公羊的世外高人等著把畢生功力傳給他,只有一群真正的公羊遭到了驚嚇,咩咩咆哮著奔騰而去,其中一隻還毫無同情心的用鐵蹄踐踏了他的傷口。

  褚桓不知道在原地躺了多久,才重新有了點力氣,他淒淒慘慘地掛上踝關節,草草處理了傷口。

  褚桓簡直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跟別人說這件事——他究竟是掉下來的,還是自己跳下來的呢?

  他比較來比較去,認為這兩個說法中的哪個都挺丟人,感覺這真是他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黑歷史,褚桓決定要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因此並沒有急著聯繫老王他們。

  恢復了行動能力後,褚桓第一件事就是先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說話不算數,什麼玩意。

  在疼痛的刺激下,他的求生意志和心理狀態終於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正常水準。

  他找了木板固定住自己的腿,又拖著被打穿的肩膀,用一根煙提了提神,追隨著三三兩兩相映成趣的羊糞蛋,徒步走了幾公里的山路,總算找到了有人的地方。

  褚桓編了幾句遇到意外翻車的瞎話,成功取得了當地農家的信任和同情,跟人家借宿了一宿,洗乾淨自己的灰頭土臉,翻出隨身的一小袋簡易急救包,把傷口挨個處理了,略略做了休整,這才跟當地人打聽清了交通方式,搭了一個老鄉的牛車走了十裏八村,最終坐上了這輛通往最近的縣城的大巴車。

  褚桓本打算在第一個縣城下車,下車後隨便找個住的地方,先把自己安頓下來,再聯繫人來接,他要把自己偽裝成儘管經過了一場惡戰,卻依然遊刃有餘的模樣。

  山崖上失控的一瞬間,褚桓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可能確實是出了什麼問題。

  三年的退休生涯,褚桓過得像服刑,私人朋友基本沒有,聯繫人只有老王、褚愛國和護工三個,身邊十天半月地不見活物,他就十天半月地不開口說話——可能同居的貓也勉強能算是個伴。

  但是褚桓看得出來,那貓跟他不親,甚至有點怕他。

  褚桓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可怕的,他雖然沒有跟貓坐在一起交流人生感悟的癖好,卻也從沒有虐待過它,原主人給它吃什麼,他就給它吃什麼,它剛來的時候在陌生環境裏很不安,有一陣子總是在屋裏四處亂竄,沒少打碎東西,褚桓也都只是默默打掃,從沒有呵斥過——他覺得這傢伙是只老貓,既然上了年紀,總要給它留點面子。

  可惜還是不行,反正他從來沒有見過養寵物養得比室友還涇渭分明的。

  “我的貓死了,臨死之前搭理了我一下。”褚桓在顛簸的大巴車上,心裏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他就像個反應遲鈍的人,好幾天過去了,才剛剛想起他埋下去的小小屍體是怎麼回事。

  失血讓他渾身發冷,在莫名的情緒低落中,褚桓靠在四處漏風的大巴後座睡著了。

  顛簸中,褚桓的傷口開裂,他沒想到,自己昏昏沉沉地這一覺,就一直睡到了大山深處的終點站,自己也不知是坐過了多少站。

  他頭重腳輕地下了車,初秋夜裏的山風吹得他一哆嗦,四下環顧,只見這所謂的“車站”,原來也就是個大一點的空地,旁邊豎著一個已經看不見字跡的站牌,車站裏還停著其他幾輛旅遊大巴模樣的車。  
  據說這附近有個不大不小的山水景點,開發進度不佳,交通不便,需要在這個縣城裏轉車,因此這窮縣僻壤的小小縣城,人流量居然還不小,很有一番自己的熱鬧。

  褚桓倒也想得開,現在對他而言,哪個縣城都一樣,過站就過站吧。  

  他抬頭一看,只見車站附近有個掛著“招待所”字跡的建築,算是周圍檔次較高的了,仨字上還纏著那種比較復古的霓虹燈,燈壞了一多半,遠看就只剩下“召寺”倆字,仿佛是個上香的場所。

  褚桓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向招待所的方向走去,他感覺自己急需一大杯淡鹽水。

  忽然,他聽見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此時褚桓眼已經開始有點花,聞聲一偏頭,只見那站牌旁邊站著兩個男的,個子都很高。

  叫住他的漢子有四十來歲,手裏捧著個硬紙牌子,眼大如牛,雜草似的亂髮編了一條長辮子,垂在胸口,如果忽略他鬚髮叢生如李逵的臉,單就這打扮,讓褚桓想起了一句歌詞——“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

  只不過這位的神色很是緊繃,眼神也不大友好,像是個改行劫道的小芳。

  而另一個人卻很年輕,站得稍遠,由於褚桓的視野已經不很清晰,他看不大清楚那個人模樣,只見他長髮如黑幡,隨風微動,讓人看著心生恍惚。

  這兩人都在月臺邊上,應該是接人的,但是此時天色已經很晚了,車站也跟著人氣稀疏,方才只有一班車進站,而那一班的乘客只有褚桓自己。

  “小芳兄”率先向他走來,此人五大三粗,大臉如盆,是個居家鎮宅的妙方。

  不知此人是來自哪個山溝的,普通話基本是外星人的水準——如果是地球友鄰,縱然話聽不懂,一些肢體語言還是國際通用的,可是對方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話,褚桓只懂了最開始的那個瞪視。

  那個瞪視的含義大約是:“奶奶的,讓老子等你等這麼長時間,你怎麼沒死在半路上?”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站著,陷入了無法交流的窘境。

  忽然,“小芳兄”想起了什麼,把手裏的硬紙板塞給了褚桓,討債一樣地板著臉瞪著他,用指節敲了敲紙牌上的字。

  褚桓用力眨了眨疲憊的眼睛,只覺得字認識他,他不認識字。

  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不好再和這位少數民族兄弟糾纏下去,於是艱難地擠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容,伸手指了指紙板,又伸手指了指自己,擺著手搖搖頭——您老認錯人了。

  “小芳”一愣,見他不理自己逕自往前走,剛要抬手去拍他的肩膀,目光卻忽然一凝。

  這位少數民族兄弟不知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夜視力好得很,這麼黑燈瞎火的地方,居然準確地分辨出了褚桓那深色的外衣上不明顯的汙跡是一大塊血跡。他低聲對身後的同伴說了句什麼。

  就在這時,褚桓腳下忽然踉蹌了一下,他終於再也撐不住,一頭栽了下去。

  迷蒙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托了他一下,褚桓最後的餘光瞥見了一把長髮。

  夜色中,傳來一股悠遠而渺茫的桂花香。

  7.

  褚桓醒過來的時候沒有動,也沒有改變呼吸的頻率,他本能地先展開五感去揣摩周圍的環境,後來回過神來,又覺得沒什麼必要,他發現自己的被迫害妄想症越發嚴重了些,這是太把自己當回事的先兆,不好,得及時打住。。

  同時,褚桓後知後覺地感到了身體的難受。

  他應該是發過燒,乏力得很,一身傷口,也分不出是哪疼,反正哪都疼,可能是為了包紮傷口,上衣被人扒了,他眼下正躺在一張不怎麼舒服的床上,被子上有股潮味。

  褚桓把自己的大腦放空了片刻,正視了老王的意見,眼下大鬼死了,小鬼就擒,他一樁心事了了,理應去找點事做,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事需要人去做,四海不清,江河不晏,無數人花了無數心血成就了如今這麼一個褚桓,他要是整天顧影自憐,那還有人樣子嗎?

  可他又該做什麼呢?  

  最經濟的應該是從哪來回哪去,但是一想到他在山崖上鬆手的那個慫樣,褚桓又有點擔心自己會拖累別人。

  也許回去以後真的應該去找點藥吃。

  這時,他聽見耳邊有人用什麼東西吹起了一段很特別的小調。。

  疼痛會讓人煩躁,褚桓知道自己容易陷入抑鬱,於是盡可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別的地方,他不由得凝神側耳,仔細地聽著那樂聲,猜測可能是某種葉笛。

  吹笛人的肺活量肯定很驚人,氣息綿長而有力,笛聲圓融悅耳。

  嗯,窗外似乎還下雨了。

  褚桓其實沒什麼文藝細胞,欣賞音樂基本上是“會哼幾首流行歌曲”的水準,可是此時的小調卻仿佛有了某種魔力,他不由自主地陷進了那曲聲裏。

  笛聲被雨水浸潤,一口呼進去,人好像躺在曠遠的山坡上,側頭就能聞見滿地綠草的馨香。

  奇跡般的,一直盤踞在褚桓身上糾纏不去的萎靡與倦怠被安撫了,一時片刻後,他居然體會到了某種久違的愉悅感。

  不是興奮,是愉悅。

  其實如果是正常人,可能睡一個午覺、曬一會太陽、看一本書或者跟朋友聊幾句閒話,都會很容易地體會到那種平靜而放鬆的愉悅,然而這對褚桓而言卻是一種奢侈,那一陣小曲勾起的快樂感就像黑暗中一簇乍起的火花,耀眼極了。  

  褚桓忍不住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見了車站碰見的那個“小芳”,小芳正蹲在牆角熬一鍋不知是什麼的草藥,表情依然是憤憤不平的,青天白日下,他的濃眉大眼越發凸顯,橫眉立目的面部細看頗有點說不出的熟悉——褚桓一動不動地端詳了片刻,確定此熟悉感來自“憤怒的小鳥”。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吹笛子的年輕男人。

  那人的穿著堪稱是“奇裝異服”,只見他赤著上身,套著一件舊得掉色、鬆鬆垮垮的西裝馬甲。褚桓長這麼大沒聽說過誰把西服馬甲當T恤穿的,那玩意可什麼都遮不住,一眼掃過去,那人胸口手臂乃至精壯柔韌的腰線全都一覽無餘,詭異的圖騰佈滿了他的手臂後背,在鬆鬆垮垮的馬甲下半隱半露的,一把垂在了腰間的長髮在他背後松松地一束。  

  他就像個化外的野人,隨手在垃圾堆裏撿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就直接穿進了城。

  可是他長得又十分俊秀,那是一種渾然天成、不著修飾的俊秀,五官輪廓無不恰到好處,當他手執一片葉子臨窗而立的時候,整個人顯得乾淨又磊落。。

  這樣一來,那身詭異的打扮非但不可笑,反而讓人有種“這是一種大膽的新時尚”的感覺。

  那年輕人原本是面朝著窗戶,側對著床,而褚桓才睜眼一動,他就察覺到了,轉過頭來。他的眼角斜斜地飛起,嘴邊眉梢佈滿了燦爛的笑意。  

  他看起來就像是野外森林中一棵向陽而生的樹,腰身挺直,枝繁葉茂,整個人散發著勃勃的生命力,鮮活的橫衝直撞地入了褚桓的眼。

  那一瞬間,褚桓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咯噔”一聲。

  他感覺自己死氣沉沉的心忽悠一下,仿佛是動了。

  褚桓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認為自己心動得毫無道理,忍不住暗搓搓地自我唾棄:“江湖謠言不是說我是性冷淡麼,沒事瞎動什麼?真是豈有此理。”

  他不由得有幾分尷尬,不過很快掩飾住了,褚桓一邊緩緩地爬了起來,一邊調整自己的心理狀態,心想:“男色也是色,雖然不好這口,也沒說不讓欣賞嘛。”

  他這一起來,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只是包紮用的東西十分特立獨行——那是一種褚桓沒見過的植物葉片,巴掌寬,很長,長得整整齊齊,新鮮的,還能聞見植物芬芳的香氣。

  ……包得挺好,就是有點像粽子。

  褚桓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勉強笑了一下,對著牆角蹲著煎藥的小芳兄充滿敬意地多看了兩眼,感覺自己是遇上了活體的蒙古大夫。

  大概是看出了他口渴,長髮男人放下手裏的葉片,翻出招待所的杯子,倒了一杯水給他:“喝。”

  完事他接過褚桓喝完水的空杯子,又走到一邊,拿出了一個小罐子,倒出了一杯黃澄澄的液體,再次遞到褚桓面前,笑盈盈地說:“喝。”

  這回褚桓抽了抽鼻子,判斷出了眼前這杯液體的成分——酒精。  

  他不由得遲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真誠地問:“給我的?”  

  那長髮的美男友好地看著他,用生澀的漢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請你,請你喝。”

  褚桓:“……”

  請重傷患喝酒,真是個特別版的南丁格爾小天使。

  有人笑起來顯得格外燦爛,大概是他那笑容百分之百的真心誠意,臉上每一個弧度都好像有某種力量,能向別人傳遞自己的快樂。  

  褚桓不是煞風景的人,面對這麼一張臉,別說是一杯酒,就是一碗砒霜,他也能一飲而盡。

  那酒綿長柔和,喝下去應該挺舒服,但不知為什麼,裏面有股揮之不去的腥氣,腥得回味悠長,到最後完全蓋住了酒香,讓褚桓有種自己喝了一口生血的錯覺,胃裏有點翻騰。

  但是吐出來又不大好,好在他慣於忍受各種不適合人類生存的環境,褚桓眉頭也沒皺地大口咽了下去,然後面色慘白地逼出一個半死不活的微笑,違心地沖對方比了個拇指。

  長髮帥哥的表情一下子更加燦爛了,連牆角的小芳兄似乎都在愣了一下之後,面色和善了很多。

  褚桓問:“這是傳說中的五毒酒?”

  這句話可能有點複雜,兩個人都沒聽懂,長髮帥哥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可愛的迷茫,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褚桓只好又問:“怎麼稱呼?”  

  還是沒懂。

  褚桓只好放滿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拖長了聲音:“我是說,你叫什麼?”

  這回對方終於明白了,開口發出了一個古怪的音,不是單音,也不像漢語,聽起來像唱歌,帶著奇特的韻律,尾音近似於漢語的“安”。

  褚桓:“什麼安?”

  長髮帥哥抬起頭,對牆角正在熬藥的“小芳”招招手,小芳立刻訓練有素地出去把手洗乾淨了,片刻後,以一種焚香齋戒般慎重的態度取來一個小木盒,畢恭畢敬,雙手遞到了長髮帥哥手裏。

  長髮帥哥捧著木盒,在褚桓對面的椅子上端坐了下來,他坐得筆直,自有一番“坐如鐘”的氣度。   

  只見木盒色澤古樸,四角還鑲邊,雕工雖然不怎麼樣,但是十分捨得下料,包得都是純金,大俗即大雅,大塊的包金與舊木盒相映成輝,很有一番古拙的意味。

  木盒打開,裏面裝著個布包,裹著某種東西,裏三層外三層的,褚桓不由自主地正色了些,以為這裏面有什麼絕世珍寶。  

  結果就見這位長得很帥的兄弟從中摸出了一本……呃,一“把”破破爛爛的新華字典。

  真的是“一把”字典,因為它已經完全不成本了,甫一露面,封皮先掉了,皺巴巴的書脊搖搖欲墜地掛在那,被主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攏住,褚桓眼尖,看見那飽經風霜的封皮上寫著“1971重修版本”幾個字。

  親娘,這還是改革開放前的產物呢。

  長髮帥哥翻開字典,裏面“拼音索引”的一部分已經不翼而飛——不過以這些仁兄的口條來講,顯然,拼音這玩意也不是很用得上——他一筆一劃、一絲不苟地在部首索引中找到了“十”,又花了接近兩分鐘的時間,才笨拙地翻到了想找的頁碼,把“南”字指給了褚桓看。

  他話說不清楚,居然還認識幾個字,可見學的是“啞巴漢語”。  

  褚桓:“南?”  

  帥哥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了他一眼。  

  褚桓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心想:“說話就好好說話,沒事拋什麼媚眼?”

  而後,帥哥又認認真真地數了筆劃,翻到了“山”字邊,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褚桓:“山,南山?”

  “南山”兩個字一落,對面的帥哥就毫無緣由地開心了起來,好像被叫一聲名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而他開心的結果,就是又拿出了那個味道詭異的酒罐子,先給自己倒了一杯,繼而在褚桓莫名沉痛的目光下,熱情洋溢地拿過他的杯子,加滿了。   

  “瞎叫什麼?就顯得你認識字嗎?”褚桓悲痛地想,“我那張嘴可真欠啊。”

  然後他痛快地跟美男碰了一次杯,屏住呼吸,豪邁地一飲而盡了。。

  又一口生血般的口感。

  但是這第二杯酒下去,褚桓冰冷的胸口就開始升起了融融的暖流,先開始是小小的一團,隨後那股暖意緩慢地在他全身遊走起來,有效地緩解了他傷口傳來的陣陣疼痛。  

  他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發現這包紮雖然造型差了點,但是很有效,至少肩上的槍傷已經不流血了,肩膀也鬆快了好多。

  一般像槍傷或者嚴重的刀傷這種敏感的傷口,哪怕是到了醫院裏,醫生都要好一番盤問,通常還會報警,而這麼兩個萍水相逢的男人不怕他是歹徒,還施手救了他一回……別管用了什麼方法,褚桓不能不感謝。

  褚桓和南山道了謝,他說話的時候,南山聽得極其全神貫注,仿佛他是在諦聽仙音。

  南山應該是學過一點漢語,如果別人說得慢一點、用詞簡單一點,他就能聽懂個七七八八,還認識一些字,只是無論是發音還是識字,水準都有點半吊子,寫大概是寫不出的,只能通過一些偏旁部首查到個差不多的字,磕磕絆絆地跟褚桓交流。

  弄明白他的謝意,南山先是用他那種宛如歌唱的聲音說了句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婉轉,好聽得要命,就是說的話像外星話,褚桓欣賞了一會,連一個標點符號也沒懂。  

  南山可能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點讓人費解,他搖頭自嘲,翻開了他的寶貝字典,以一種極端沒有效率的方法,一個字一個字地翻出來指給褚桓看。

  褚桓認真分辨,只見他指的字是“你”“走”“運”“路”“到”“我”“們”“這”“危”“臉”“我”“們”“應”“感”“射”“你”。

  褚桓:“……”  

  一大波錯別字奔湧而來,沖得重傷的褚桓兩眼一抹黑。

  “四舅姥爺的,”他想,“這還怎麼一起玩耍?”

  8.

  他們花了半個多小時,經過了無數輪“你來比劃我來猜”,始終處於雞同鴨講的狀態。

  說得口乾舌燥了,就暫且休息,倆人無計可施地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南山就會給他倒一杯酒——這已經成了溝通感情的唯一方法。

  這樣潤潤喉嚨,喝完再來比劃。

  褚桓漸漸習慣了酒裏的腥味,從中品出了些許野性的醇香來,最後他自己也不記得這樣一碗一碗的喝了多少,反正是開始上頭了,他在微醺的狀態裏往床頭上一靠,觀賞小芳如何領銜表演一番上躥下跳的默劇。

  只見這漢子氣沉丹田,橫跨馬步,大叫一聲,雙手展開,做出一個攔路的樣子。

  褚桓困惑地想了想:“站住?不許動?此路不通?”7b13b2203029ed80337f27127a

  南山大笑,小芳洩氣地搖搖頭,接著,他雙手併攏,垂手腕,十分有節奏地晃了晃。

  褚桓還以為這個自己看懂了,恍然大悟:“騎馬!”

  南山把他的話轉述給小芳聽,把那位仁兄氣得亮出嗓子哇哇大叫了幾聲,忽閃著鐵錘大的拳頭,看樣子很想把褚桓的腦漿砸出來好好洗一洗。

  褚桓苦笑著摸摸鼻子:“……總不能是江南style吧?”

  南山出聲制止了小芳,以防他自己把自己氣死,褚桓發現這帥哥說話十分管用,只一開口,不忿的小芳立刻就令行禁止地閉了嘴。  

  小芳困獸一樣怒氣衝衝地在原地轉了幾圈,依然不肯放棄,過了一會,他站定,伸出一隻大熊掌,立在自己面前,然後揮起蒲扇一般的巴掌,來回扇動。。

  褚桓:“呃……”  

  其他兩個人期盼地看著他。

  褚桓略微有些牙疼:“那個……大耳光子扇一打?”

  這位長著美麗大眼與長辮子的兄弟看來是沒有一個表演細胞,不過上天給他開了另外一扇窗——就他的表演來看,褚桓感覺他應該是打家劫舍的一把好手。

  褚桓訕笑一下:“這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小芳不懂,南山代他回答了一個名字,在褚桓聽來,那就是一串漫長而動聽的亂碼。

  他這才明白,“南山”很可能是某個會說漢語的人替他起的,人家本族的名字聽起來還要更曲折離奇一些。

  見褚桓神色遊移,南山就熱情地講解了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他笑容燦爛地翻開字典,指了指一邊的長辮漢子,豎了豎拇指表達讚賞,而後讚賞地把“兇猛的毛猴”這五個血淋淋的大字攤在褚桓面前。

  褚桓:“……”  

  那個啥, “兇猛的毛猴”是他們那邊奇特的審美文化,還是帥哥又查錯字了?

  直到褚桓三口一乾杯地喝空了南山的第一壇酒,他才摸到一點與對方溝通的門道。

  “你是說,你昨天在車站接的人,是要到你們族裏教課的支教老師嗎?”褚桓問。

  “老師”兩個字一出口,南山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裏面好像落了兩顆小金烏,褚桓覺得自己被少數民族兄弟的自釀酒灌醉了,他讓那雙眼睛晃得直暈。

  南山麻利地在字典裏找到了“老”“帥”兩個字,他甚至沒有從部首查起,一翻就到,對這兩個字比對自己的名字還要熟悉。

  ……當然,熟悉不代表就是對的。

  “是老師,不是老帥。”褚桓糾正,他伸出手,本想把那本字典拿過來指給對方看,忽而想起了人家對待字典那鄭重其事的態度。

  褚桓心裏嘀咕:“別是有什麼神附在這玩意上了吧?”。

  他覺得自己有點唐突,於是動作一頓,把伸出了幾釐米的手又給縮了回來。

  他伸手又縮手的動作不過尺寸之間,南山卻看懂了,他立刻雙手捧起那把雞零狗碎的字典,進貢似地捧到褚桓面前,熱情洋溢地險些戳了褚桓鼻子,整套動作如同獻上了一條聖潔的哈達。

  褚桓只好接過,翻到“師”字,指給他看:“這個,老師的師。”

  南山:“老……師。”  

  “別,”褚桓乾咳一聲,“不敢當。”

  南山不明白什麼叫“不敢當”,他虔誠地抓住了褚桓的手,動作飛快,褚桓整個人一僵,愣是沒躲開。

  南山握著他的拳頭,先是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捶打了幾下,而後閉上眼睛,低下頭,輕輕地用額頭碰著褚桓的手指。  

  褚桓又嗅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當即覺得自己是醉得有點糊塗了。

  褚桓:“哎——等等等,不不不不,你……你先別激動。”

  也不知道是誰比較激動。

  褚桓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用了個巧勁,不著痕跡地掙脫南山。

  “我,”他指了指自己,配合上簡單的手勢,盡可能地把話說的清晰明瞭,“不是你要找的人。”

  南山一愣。  

  旁邊的小芳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人不兇神惡煞的時候,還顯得怪憨厚的,他抓了抓茅草一樣的亂髮,看著褚桓的表情有些眼巴巴的。

  南山對他說了句什麼,小芳聽了睜大了眼睛,湊到褚桓跟前,伸手在空中畫了一個長方形,又攥起拳頭做滾動狀,而後用兩根手指交替,模擬人走路的樣子,最後指了指褚桓,伸出了一根手指。

  這次褚桓終於精准的接收到了他的資訊。  

  小芳說的是:昨天從車上下來的只有你一個人。

  褚桓用力掐了掐眉心,仔細回憶了一番,頭天上車的時候,車上有幾十號人,他下意識地把每一個人都掃了一眼,此刻稍稍一想,每個人的特徵還都在他腦子裏。

  乘客中,有搭車返鄉的進城務工人員,有去臨近的鄉鎮探親的,還有背著行李送孩子去途徑的縣城裏讀書的……嗯,還有一個人。

  褚桓想起來了,那是個戴眼鏡的青年,細皮嫩肉,看得出不是體力工作者,他記得那個年輕人的行李箱很大很沉,看樣子是要出遠門,並且打算住上一陣的樣子。

  那青年上車很早,卻偏偏坐在了最不舒服的側座上,應該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手離開行李,他身上帶著很少出遠門的人那種特有的緊張,而每到一站,青年都會伸長了脖子往外張望站牌,不像走親訪友,應該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  

  哦,楮桓記得他手裏還捧著一本小學三年級的語文課本。。

  應該是他。

  到了終點站,褚桓就沒見過那個青年了,想來大概是年輕人在半路上深刻體會了什麼叫窮鄉僻壤,感受到了夢想和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一時打了退堂鼓,在中途下車跑了。

  “你說的那個人,我可能……”褚桓話音一頓,他看著南山期盼的表情,忽然就不忍心了。

  這對於褚桓而言,又是個不怎麼熟悉的感受,無論是中二時期四處惹是生非,還是他後來沉潛下來一路腥風血雨,褚桓都沒有對誰不忍心過,可是到了這裏,他居然硬是把心裏的話來回斟酌了兩三遍,搜腸刮肚也沒找到一個委婉些、又能讓對方理解的說辭。

  一時間竟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好一會,褚桓放緩了聲音,近乎輕柔地說:“我可能遇見過你們等的老師,嗯……他個子不高,拿著一本小學生教材——小學生,就是孩子,這麼高滿地跑的那種,教材就是書,書你知道吧?像你拿的這個一樣的——就是給孩子看的書。”

  南山吃力地聽懂了他的意思,皺了皺眉。

  褚桓:“但是下車的時候沒再看見他,我猜他可能是中途遇上了什麼事,臨時改了目的地……”

  南山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小芳聽不懂是怎麼回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急得臉都漲紅了。

  褚桓立刻改口:“不過說不定他只是晚點過來,可能過幾天就……”

  他的安慰是徒勞的,不知道南山聽懂了多少。。

  南山忽然歎了口氣,微微抬起頭,半闔上眼睛,俊秀的面孔顯露出堅硬的線條,他像一塊固守而又孤獨的石像。

  他好一會一言不發,褚桓卻感覺到了那種沉重的失落。

  不需要語言傳達。。

  “我……我這不好。”南山輕聲說,“不來。”

  他的學習能力讓褚桓驚異——方才南山用字典找字的時候,由於錯處太多,褚桓為了便於交流,會把他指到的每個字都念出來,沒想到一轉眼,他竟然就記住了大半,讀音模仿得像模像樣,這句話雖然說得不大連貫,用詞也精簡得讓人髮指,但褚桓確實聽懂了。

  褚桓猶豫了一下,提醒說:“其實如果需要老師,你們可以找自己的行政人員,就類似村長、族長的這些人,讓他們向縣裏提交申請,每年都有支教大學生報名的……”  

  這話說完,褚桓自己都覺得對方肯定聽不明白,但又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清楚一點。

  南山卻勉強一笑,搖了搖頭:“不好,不喜歡來。”

  說完,南山站了起來,伸手為褚桓攏了攏被子,又把他的眼鏡和換下來的衣服取過來,放在床邊便於取放的地方,衣服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了,而他隨身的東西——軍刺和槍都還別在原來的地方,連隨身的迷你救生包都原封不動地躺在他的兜裏,對方仿佛沒有碰過。

  褚桓:“南山……”  

  南山伸出一根食指,打住了他的話音,把熬好的草藥端過來遞給他。

  那時綠油油黏糊糊的一碗,賣相十分險惡,可是褚桓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居然二話沒說,接過來就喝光了。

  南山扶著他躺下,而後又走到窗邊,拿出了一片葉子,葉笛的小調再次響起,這一回聽起來沒有那麼歡快了,卻也沒有多怨念多沉重,只是尾音悠長,顯得有一點寂寞。

  褚桓以為自己會睡不著,連只貓走過來都能驚醒他,別說屋裏有兩個大活人,可在那葉笛聲中,他莫名地感到一陣疲憊的放鬆,不知不覺中,就已經昏昏沉沉地迷糊了過去。

  誤會看來是解釋清楚了,等他再醒來地時候,那兩個人差不多也應該已經走了吧?

  他真的還想再聽一次之前那讓人心情愉悅的葉笛小調。

  半睡半醒的時候,褚桓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要麼我跟他們走得了。

  隨即,他又覺得這想法是異想天開——去偏遠少數民族地區教漢語?專業也不對口啊。

  “肯定是酒喝多了。”他把自己所有失態的緣由都一言以蔽之了。

  9.

  可是第二天,褚桓依然是在草藥的味道中醒來的。

  小芳——儘管得知了他的真名叫做“兇猛的毛猴”,但是褚桓個人覺得還是“小芳”倆字簡潔易懂又形象——這位朋友雖然依然動不動就對他做怒目金剛狀,卻一大早就起來,揮汗如雨地蹲在地上熬藥。

  眼下已經是可以穿風衣的季節了,而小芳整天近乎光著膀子,居然還能這麼的熱,這讓褚桓有點費解。  

  是這位朋友的火力壯得異于常人麼?

  褚桓側身用沒受傷那一邊的肩膀把自己撐了起來,從宿醉中清醒,他沒有感覺到不適和頭疼,可見南山那酒雖然乍一入口味道詭異,但肯定是好酒。  

  然而只是這微微的一動,他原本憊懶放鬆的神色突然一凝。

  有道說“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先挨揍後揍人,這是客觀事物的發展規律,因此褚桓不敢說自己有多大本事,但絕對是個挨刀挨槍子的專業戶,小到子彈擦傷,大到“三刀六洞”,他全都挨得經驗十足。

  什麼程度的傷,怎麼養,養多長時間能好到哪種程度,這些褚桓都是再清楚不過的,像他身上這種對穿的槍傷,頭兩天不惡化不感染,其實就已經算是保養得不錯了。

  可是此時,僅僅隔了一夜,他那新鮮的傷口竟然已經隱約開始結痂了。

  且不說隨著年齡的增長,長期壓抑的心情和不良的生活習慣,他的身體素質只會越來越差——就算在他的全盛時期,他也沒有過這麼恐怖的恢復能力。

  簡直像是局部的細胞活性被極大的增強了。

  他們給他用的什麼藥?

  燦爛的晨曦中,褚桓心裏湧出了無數個念頭,常年與各種跨國亡命徒打交道的工作經歷,讓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毒品。  

  綁在傷口上的樹葉,還有他喝下去的草藥,那都包含了什麼成分?

  他會不會把鎮痛的作用誤當成來了傷口在癒合?

  這時,南山端著一個盆子走過來,充滿活力地對褚桓打了招呼。

  褚桓心中雖然疑慮重重,但是不動聲色地應了,他往南山的盆子裏看了一眼,只見裏面用半盆清水泡著幾根巴掌寬、兩尺多長的大葉子——就和他傷口上包紮的一樣。

  南山單膝跪在他的床沿,彎下腰,小心翼翼地解開褚桓頭天包在傷口的葉子,不對比不知道,也許是脫水的緣故,從褚桓身上拆下來的葉子已經明顯發幹黯淡了,仿佛生命力被吸走了。

  葉片上有一處黏著他一點血肉,南山把葉子剝下來的時候不注意牽扯了一下,褚桓雖然一聲沒吭,身體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疼——是真疼,但疼是好的,起碼代表他沒有被什麼麻醉。

  南山注意到了他的反應,攤開掌心,貼在了他的額頭上,似乎是進行某種安撫,接著,南山掏出了一個小瓶子,倒出了一小把雪白的粉末,看起來像麵粉,比普通的白麵粉還要白一些,帶著某種特別的氣味。

  腥,褚桓想了想,感覺那味道是介於“血腥”和“植物的土腥”中間的味道。

  不等褚桓觀察仔細,南山就把藥粉糊在了他的傷口上。

  那不知名的粉末帶來的劇痛真是非比尋常,比直接澆辣椒水還讓人欲仙欲死,褚桓覺得好像有人把長刺探進了他的傷口裏,又重新攪動了一遍。  

  不過他有“上藥肯定是疼的”這個心理預期,因此這次連哆嗦也沒有,只是本能地繃緊了肌肉,咬牙扛了過來。

  對於這樣硬骨頭的表現,南山抬起頭看著他讚賞地笑了一下,對他說了句話,聽起來和小芳的本名發音十分接近。

  褚桓判斷這句讚揚地意思很可能也是“兇猛的毛X”。

  他面有菜色地接受了對方的讚賞,同時心懷憂鬱的想:“可千萬別是兇猛的毛驢啊。”

  奇跡般的,他胸中的疑慮雖然還在,但戒備已經去了大半。  

  疼痛的不摻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褚桓冥冥中似乎有種直覺,讓他不肯相信南山是壞人。

  招待所裏的標間只有兩張床,擠兩個瘦小些的女孩子勉強可以,兩個漢子是萬萬睡不下的,小芳就把電視櫃上的電視搬到了一邊,褚桓看見他在上面鋪了一張草席,枕著一個酒罎子睡了一宿,很有世外高人的范兒。

  南山很自然地幫他裹好傷口,又花了幾分鐘,給他削了一根可以短暫地充當拐杖的木棍,便於他走動,在褚桓收拾停當後,拿出了幾個餅子分給他吃。

  那是粗糧的餅,有發麵的也有死面的,看得出來是幾天前做的,又乾又硬,像古代人出門才會隨身攜帶的乾糧,口感十分的喪心病狂。   

  不知名卻極有效的藥粉讓褚桓對他的來歷充滿了猜測,因此粗糧雜面餅也吃得格外細緻,他想從中嘗出一些神秘的成分來。  

  結果南山還以為是餅太硬他不好咬,立刻細心地給他倒了一杯酒,在褚桓莫名其妙偶的目光中,示範性地揪下了一塊餅皮在裏面泡了泡,再拿出來遞給他。

  褚桓:“……”  

  他感謝了南山的關心,默不作聲地接過來吃了,好生體會了一下口感從“喪心病狂”到“慘絕人寰”的全過程。

  簡單的早飯中,褚桓開始了和對方磕磕絆絆的交流,他先是比比劃劃地問:“你們是要在這再等幾天嗎?等那個老師來。”  

  南山搖搖頭,表示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表達得依然很艱難,神色有一點落寞,但是坦然,像是已經不再掛懷的樣子。

  褚桓:“那你們什麼時候走?”  

  南山表示:等你傷好。

  褚桓一開始懷疑是不暢的溝通讓自己誤解了人家的意思,他遲疑萬分地重複了一回自己的問題,南山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肩頭和腿上拍了拍,而後雙手合攏,做了一個仿佛是“癒合”的手勢。

  褚桓怔住了。  

  他很想多問一句為什麼,自己來歷不明,身上還帶著槍傷,而對方只是與他萍水相逢。認錯人也就算了,現在對方明明知道了,還要因為照顧一個陌生人而停留嗎?

  不過他終於沒有問,總覺得這種問題問出口,就好像在懷疑別人的用心一樣。

  那麼他懷疑嗎?  

  褚桓不懷疑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就是幹這個的,對他來說,疏忽大意是愚蠢的同義詞,他得時刻對周圍的環境保持謹慎的審視和一波三折的質疑。

  只不過當他看見南山那雙澄澈的眼睛時,就忍不住對自己懷裏的這一點質疑產生了自慚形穢的感覺,因此遮掩得很嚴密。

  於是褚桓沉默了片刻:“那我中午請你們吃飯吧——對了,沒事我可以多教你說幾句普通話,你能給我多吹兩段昨天的曲子嗎?”

  南山請人吃東西喝酒的時候很大方,被人邀請也不矯情,中午跟小芳一邊一個,欣然地架著褚桓出了招待所。

  小縣城是來往旅客歇腳的中轉站,放眼望去,一排為旅遊團提供豬食團餐的小飯館,長得都像是一個媽生的,唯獨街角一家洋速食店特立獨行,門口掛著的英文店名分外鶴立雞群。

  當然,走近了一看,發現字母是中文拼音。  

  角落裏還注明了拼音的內容“肯當雞”。

  褚桓在牌子下駐足良久,斷定此乃麥當勞、肯德基和重慶雞公煲玩3P玩出來的娃。

  不過“肯當雞”這志向……是不是也有點太遠大了?。

  他滾下山崖的時候,通訊設備就掉的掉、壞的壞,直到此時,褚桓才終於花了五毛錢,借飯店的電話打給了老王,痛痛快快地聽了老王一頓臭駡,權當是來自前世丈人的愛的洗禮,而後拒絕了老王派人來接他的建議。

  “住幾天我就自己回去,這邊環境挺好的,我就當旅遊了。”

  老王沒有就此和他糾纏,只是沉默了一會,問:“你剛才說你當時是怎麼掉下去的?”

  褚桓面不改色:“失足。”

  老王:“……不扯淡能死嗎?”  

  “真是失足,不過現在已經改造好了。”褚桓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社麼,回去別忘了替我這個失足青年問小璐好,說好了,將來孩子生出來可得管我叫舅舅。”

  老王的女兒小名就是小璐,兩年前嫁了個攝影師,現在就快生小孩了。

  褚桓回想起來,發現自己整個青春期淨顧著為了她掐架了,掐得烏眼雞一樣,卻居然沒有一次主動約她出來看場電影,吃個冰激淩什麼的,連情書這麼膾炙人口的東西都沒有寫過,簡直是為了掐而掐,為了打架而打架。

  捨本逐末得有點自作多情,顯得可笑得……近乎可愛。

  “走了,再見。”他對老王說。

  “肯當雞”賣發麵餅和炸雞,在褚桓天真地問“有沒有薯條——就是炸土豆”的時候,老闆娘轉身去廚房給他端了一碗跟大土豆塊一起蒸熟的二米飯,伸手抓了一把粗鹽粒,往上一灑,豪邁地說:“吃去吧。”

  褚桓:“……”

  不過雖然山寨,食物品質卻出乎意料得還可以,發麵餅白胖得酥軟,炸雞黃澄澄的,遠遠就能聞到一股奇異的肉香。

  小芳先開始對褚桓是十足的不耐煩,甚至有些敵意,頭天一起喝酒的時候,這種敵意已經消弭了一半,炸雞端上來的時候,褚桓看得出來,這位兇猛的毛猴是打算要跟自己化敵為友了。

  他本人卻沒什麼胃口,褚桓摸遍了全身,翻出了僅剩地小半包煙,跟老闆娘借了個火,臨窗抽了一根,坐回去的時候,南山卻突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褚桓一愣,只見南山用食指關節輕輕地在他肺部的位置敲了敲,嚴肅地看著他,頗為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接著,南山縮回手,給褚桓遞過來一個雞腿。

  褚桓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看了一會,他發現南山吃東西的時候,全神貫注得就好像在處理一件非常神聖的大事,一個渣都不浪費。

  吃飯——對於褚桓而言,只是維持生命的基本行為,他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喪失了食欲,好吃與不好吃對他而言沒什麼區別,咬不動的乾癟雜糧餅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在他眼裏都一樣,三口解決,全部是味同嚼蠟。

  但是此時他看著南山,忽然產生了某種“吃飯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的錯覺,他試探地低頭咬了一口,感覺也沒有什麼不同,就是普通的雞肉而已。  

  於是褚桓忍不住又看了南山一眼,再一次被那種無與倫比的幸福感閃了一下。

  “有那麼好吃?”褚桓心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把飄散得四處都是的精神集中回了手裏這個被咬了一口的雞腿上。

  這樣,褚桓看一眼南山,吃一口東西,慢慢的,他麻木而不靈活的味蕾逐漸蘇醒,居然真的嘗出了滋味。

  三個人很快把兩大盤摞起來冒尖的炸雞一掃而空,褚桓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吃撐了。

  他結完賬,回頭看了一眼南山那平靜中透著心滿意足的表情,不知怎麼的,居然也產生了一點被同化的愉快。

  不過……等等,音樂能愉悅身心也就算了,看著人家下飯又算怎麼回事?

  秀色可餐嗎?

  褚桓頗為尷尬地轉了轉指間的戒指,讓“逗你玩”仨字磨礪著他手指根的皮膚,面色淡定、內心充滿譴責地想:“不好,我這樣怪猥瑣的。”

  10.

  縣城就是個放屁能砸腳後跟的地方,小得一眼能從開頭望見結尾。

  他們從“肯當雞”裏出來,不可避免地再次經過了褚桓來時的汽車站,此時正是中午,客流量達到了當地的高峰,好幾個戴著小紅帽的導遊正拿著大喇叭呼喚各自的遊客跟上。

  遊客們像一群怎麼也趕不到一起的羊群,一下車就自由散開,有疲憊地跟著走的,有四處找廁所的,還有對著縣城崎嶇的道路拍照的。  

  唔,不知道這窮鄉僻壤有什麼好拍的,這可能是個遊客特有的儀式。

  南山和小芳被這麼多人震撼了,自覺地避讓道路。

  什麼叫“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淺嘗輒止地讓這倆來自大山的孩子看個冰山一角,估計就夠他們長一年份的見識了。

  南山怕人碰到褚桓,自覺地站在前面擋住他,同時好奇地指著遊客問:“做什麼的?”

  褚桓看見人多就煩,但是面對南山,他沒把心裏的煩帶出來,只是懶洋洋地說:“旅遊。”

  南山和小芳一同望向他,兩雙眼睛裏是如出一轍的好奇和不明所以。  

  褚桓:“……就是從遠處跑來玩的,爬山——就那種山,爬上去玩。”

  還是不明白——大山人民可能想像不出,爬個山而已,幹嘛要這種陣仗。

  褚桓頓了頓,選擇了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他慢吞吞地抬起一隻手,做出往嘴裏扒拉的動作:“吃——”  

  然後他回手拍了拍小芳的肚子:“飽了——”

  最後褚桓手掌一攏,做了個“很多”的手勢:“撐的。”

  南山和小芳恍然大悟,用豔羨加上一點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過往的人群。

  這時,一個姑娘走到他們附近,手裏拿著一個“立拍得”,她拍了一隻蹲在路邊曬太陽的看門狗。

  “喀嚓”一聲把褚桓身邊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片刻,成像的相紙被吐了出來,小姑娘捏在手裏來回扇動了一會,狗照片就清晰了,她跑回去拿給自己的同伴看,南山他們倆人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

  隨後,小芳震驚地走上前去,彎腰觀察地上的狗,狗抬頭看了這赤膊的漢子一眼,淡定地沖他搖搖尾巴,表示自己還活著,沒有被貼在紙片上帶走,鄉巴佬們大可以不必太擔心。

  小芳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回來,哇啦哇啦地沖南山報告他發現的新大陸,報告得興高采烈,手舞足蹈。

  褚桓的目光就落在了南山的圖騰上,看得出那是一隻凶獸,他不是民俗專家,不知道這是哪一族的崇拜,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圖案。  

  從小芳對南山的態度來看,這個長髮的帥哥似乎在他們當地有著很高的地位,很可能是族長或者族長的親戚。

  褚桓知道,除了通常意義上的五十六個民族,國內其實還有一些由於種種原因無法統計識別少數民族,南山他們可能是其中一員。  

  他問過南山他們是什麼族,得到了一個無法用漢字對應的回答,發音上近似漢語的“離衣”,比漢語發音稍微複雜一些。“離衣族”這個名稱到底有什麼意思,南山本人不知是不太清楚,還是不方便回答,只給了他一個似是而非的解釋,好像是什麼“守山人”之類。

  南山懂一些漢語,認識的字比會說的話多,有錢,知道怎麼買東西,知道錢的面值,可見並不是與外界毫無交流的,然而這種交流一定並不深、也並不普遍,反正在這麼一個小小的邊陲縣城裏,他看什麼都新鮮,又仿佛是為了維持某種形象,不能像小芳一樣上躥下跳地四處圍觀,眼神裏卻總是充滿躍躍欲試的好奇。

  是因為交通不便,所以不常出門嗎?

  還有他們帶來的奇怪的草藥——特別是那種白色的藥粉,如果真的能刺激細胞活性,流傳到外面,該有多少人為之瘋狂?  

  這時,南山回過頭來,遞給褚桓一隻手,示意他扶著自己,用不熟悉的漢語生硬地說:“河這邊好。”

  褚桓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河這邊”是什麼意思?

  接著,南山想起了什麼,忽然低頭一笑:“要是我們那的孩子……小學生也來這裏,就好了。”

  褚桓對他說過“小學生”就是“孩子”,他立刻記住了這兩個詞,儘管理解上可能有一些偏差。南山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埋怨,只是仿佛懷著某種遙不可及的憧憬,因為夠不著,而顯得有一點羡慕。

  如果他埋怨,褚桓大概會十分理解,但畢竟是別人的事,理解完了,他也不大會觸動。

  可是南山那一點小小的羡慕卻不知道怎麼的,好像一把鈍鈍的小刻刀,在褚桓心上不輕不重地劃了一下,褚桓心裏第二次冒出那個念頭:“他只是想找一個能教漢語的人而已,怎麼那麼難?要麼我去得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褚桓的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和停滿了大巴的車站,再一次暗自搖了搖頭,心想:“想什麼呢?”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小鬼被捕,他怎麼也要跟完小鬼的審訊吧?  

  怎麼也要聽一聽完整的供詞,看看那些人是個什麼下場吧?

  他還想回去以後找個靠得住地醫生看一看,調整一下狀態,如果可能的話,再回去工作……

  他還想看看小璐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一想起這些事,褚桓那飄到天邊地臆想就被沉甸甸地壓在了原地,他看了南山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在這裏等我一會。”

  說完,他拄著自己的簡易拐杖,往遊客的方向走去。

  南山一愣,不放心,立刻跟了上去,但是他聽明白了褚桓那句“在這等”,於是以為他有什麼事要辦,沒有跟得很緊,只是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看著褚桓走到方才拿立拍得的小姑娘面前,低著頭跟她說著什麼。

  別人說話,南山覺得自己不應該走得太近,於是等在了路邊,忽然,他看見了一個人正低著頭跪在路口,面前鋪開一張大紙,上面寫滿了字。  

  這是幹什麼的?

  他不瞭解,其實稍微熱鬧點的地方都有這種人,一般是有手有腳的青壯年人或者穿著校服的學生,面前擺著一張紙,上書自己出遠門遇見小偷,或者求學無門云云,坐地要錢。

  南山就走過去,以一種近乎於研究的態度蹲下來,逐字逐句、仔細地默讀了騙子編的故事,看完了理由,又看到最後的“求二十元做路費”,他就默默地從兜裏摸出一把有零有整的人民幣,仔仔細細地核對了面值後,抽出了一張二十塊錢的,並沒有扔在對方的碗裏,而是伸長了胳膊遞了過去。

  騙子是個男青年,呆呆地看了面前這個從打扮到行為無不怪胎的男人,猶豫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幾乎差點要良心發現。  

  不過作為一個有職業操守的騙子,他的良心始終是有限的,那人僅僅是一頓,就坦然地道謝接了過來。

  褚桓從小姑娘那裏把立拍得買了下來,他頗有溝通交流的技能,花錢又不吝嗇,最後姑娘還把剩下的一盒半相紙送給了他。  

  他買完一回頭,就看見了南山遞錢的這一幕,頓時有點發愁。

  這位朋友這性格好像充滿了聖母光輝,很有些佛光普照的意思,長了一副靈氣四溢的皮相,怎麼好像有點缺心眼呢?  

  褚桓有點擔心他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拐賣。

  他沖南山揮揮手,南山一側頭,褚桓就以熙攘的小縣城湛藍的天光作為背景,拍到了他那一瞬間有些驚訝的表情。  

  褚桓把相片和買來的相機一起送給了南山。

  南山差點被嚇著,這東西對他來說,顯然比1971年版本的新華字典還要稀罕,他臉上忽然躥起一層很薄的紅,有些手足無措地收下後,一路都在偷偷瞟著褚桓。

  褚桓故作不知,拖著傷腿拄著拐杖走在前面,可能是傷口又疼又癢的緣故,褚桓覺得自己走得有些發飄。

  南山他們和褚桓在招待所裏住了一個多禮拜。

  沒事的時候,南山就點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褚桓糾正講解,白天念過,晚上他就默默地再記一次。南山臉上大約長了一雙火眼金睛,半夜看書從來不開燈,似乎黑暗絲毫也不影響他的視力,褚桓問過他不開燈的原因,得到了一個令人絕倒的答案——他這純良的聖母朋友怕浪費賓館的電。

  一個禮拜以後,褚桓身上的槍傷不可思議地癒合了。

  南山他們終於要離開了,此時,小芳還是那個只會頭晃尾巴搖、無法交流的大熊,而南山已經憑藉微薄的基礎和夜以繼日的努力,可以磕磕絆絆地做一些日常交流了。

  “我要回去了,不能離開太久。”南山說,他從頭到尾沒有問過褚桓的傷是怎麼來的,只是嚴肅地問,“如果遇到危險,你可以嗎?”

  褚桓依稀記得,第一次南山用字典跟他說話的時候,也提到了“遠路危險”的詞,不知道這個從沒出過遠門的少數民族兄弟把外面的世界腦補成了什麼樣的刀山火海,他忍不住笑了。

  南山想了想,彎下腰,從腳踝處摸出了一把很像匕首的小刀,鄭重地交到褚桓手裏:“我沒帶什麼,只有這個,它可以劈開風,抵禦一切敵人。”  

  可以抵禦一切敵人……就是恐怕過不了安檢。

  褚桓把匕首拿在手裏掂了掂,那鐵傢伙沉甸甸的,貌不驚人,然而細看,又仿佛帶著血腥味,蘊含著厚重的殺戮氣息,不是行家看不出來。

  南山俯身在褚桓的額頭上貼了一下,而後直起腰,調動起新學的漢語:“保重,朋友。”

  說完,他對小芳打了個手勢,兩人拎起簡單的行囊,要離開了。  

  幾天過去,小芳已經把褚桓當成好朋友了,走得一步三回頭,十分戀戀不捨。

  褚桓送了他們兩步,臉上看不出什麼,然而就在他把南山送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毫無預兆地開了口:“你想請老師,只是教說漢語嗎?”  

  南山腳步驟然一頓,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來。

  “這個我也能教,走吧。”褚桓輕描淡寫地說,“我可能得去縣城買點東西,你等我半天吧。”

  褚桓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做出這麼抽風的決定。

  好像南山一個背影,他就不想知道青梅竹馬的姑娘生的是男是女了。

  “本來就是,是男是女和我有什麼關係?”直到他們一起走到大街上,褚桓還在琢磨,“又不是給我生的。”

  忽然,南山拉住褚桓,問:“我給了他錢,他還在那,是又丟了嗎?”  

  褚桓回頭一看,敢情是那天碰上的騙子。

  褚桓心知肚明,不過他依然耐心而沉默地聽完了南山磕磕絆絆地描述騙子在紙上寫的廢話,這才平靜地回答:“他不走,就以那個為生。”

  南山一呆:“為什麼?”  

  褚桓:“騙子,明白嗎?”  

  他攤開南山的手,在他手心上一筆一劃地寫了個“騙”字:“這個念‘騙’,就是對別人說假話的意思,為了錢。”

  “為了錢,假的?”南山的眉頭皺了起來,仿佛不能接受世界上還有這麼醜惡的事。

  褚桓暗歎了口氣,懷疑自己即將前往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

  等褚桓買完日用品,從小超市里出來的時候,他看見南山正在路邊站著,盯著路另一邊的騙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一瞬間覺得南山身上似乎有某種殺意。

  這時,褚桓看見南山指尖似乎彈出了什麼,隔著至少七八米的距離,準確無誤地點中了騙子的額頭,而後他徒手做了個“抓取”的動作。

  褚桓感覺到了某種詭異的氣流與自己錯身而過,接著,乞討盆裏的紙幣被一陣無來由的風抓了起來,上下翻飛。

  騙子連忙伸手去抓,他剛爬起來一半,突然捂著胸口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像金魚,渾身詭異得抽搐著。  

  飄得最遠的一張二十塊錢筆直地飛進了南山手裏。

  褚桓瞳孔驟縮——這是怎麼做到的?  

  完全沒有道理!

  仿佛是察覺到褚桓的目光,南山轉過頭來,溫和地低聲解釋說:“不會死,他不該偏……嗯,騙人錢。”

  11.

  褚桓以通知的語氣和效率向老王彙報了自己的新動向,並在對方表達看法——也就是罵娘之前,就率先掛斷了電話,然後他們一起坐上了一輛不知道開往何方的大巴。

  褚桓上了車就開始閉目養神,直到這時,他的腦子裏還在忍不住重播南山收拾騙子的那一幕,如果可以的話,他幾乎想把那段錄下來,一幀一幀地分析。

  當時,騙子口吐白沫倒地後,吸引了許多群眾駐足圍觀,但由於騙子本人流竄到此地已經有一陣子,當地人都把他認了個臉熟,所以圍觀歸圍觀,大家一開始都認為這是裝的,沒有人管。

  南山這個罪魁禍首就明目張膽地站在人群之外,雙手一背,神色之淡定,表情之自然,仿佛這不是他幹的一樣。  

  騙子邊吐邊抽搐,抽搐的動作像個提線木偶,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擺弄著他的四肢,乍一看不但像裝的,演技還略顯浮誇,有人在旁邊看了直樂,直到騙子吐出的東西裏見了紅。

  開始是血沫,後來居然有血塊混雜其中。

  周圍的人見了血,終於嚴肅了下來,有一位上了些年紀的老人率先上前,面色猶疑,張羅起要把人送醫院,褚桓看了南山一眼,只見那位別具一格的“聖母”眉毛微微一揚,好像是大發慈悲地“今天還有事,就這麼著吧”,然後意猶未盡地揚長而去了。  

  他抬腿一走,那方才還在吐血的人簡直像給按了暫停鍵,立刻停止了滿地打滾,下一秒,騙子居然灰頭土臉、面帶莫名地爬了起來。

  圍觀的人一哄而散,方才熱情張羅的那位大爺臉色一變,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啐了騙子一臉,氣得像個葫蘆,也走了。

  也許南山使用了一些未知的草藥,褚桓不瞭解中草藥,這方面他就不去細想了,可那飄過來的二十塊錢又該怎麼解釋?  

  難道當時突然吹來一陣莫名其妙的風,那麼湊巧就吹翻了騙子裝錢的碗,又那麼湊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把二十塊錢吹回到南山手裏?

  褚桓幾乎要懷疑起那是傳說中的氣功了,不是他想宣揚封建迷信,是他真的逐幀分析了一遍,依然沒能琢磨出南山到底是怎麼做的。

  這樣一來,臆想中的世外桃源憑空蒙上了一層有點神秘的色彩。

  褚桓預料到了旅途的漫長,沒有預料到是這樣的漫長。

  他們先搭了輛四處漏風的大巴,一直坐到了人跡罕至的終點,南山和小芳正經八百地跟莫名其妙的大巴司機道了謝,然後他們開始徒步走,走了大約十幾公里的山路,到了一個遠近無人的荒郊野嶺。

  見南山停下來,褚桓以為是對方要休息,沒想到小芳突然以一種與他那壯碩體型嚴重不符的矯健靈活,躥上了一棵大樹。  

  大樹有些年頭了,粗而直,得有七八米高,小芳幾個起落就攀到了樹頂,如履平地似的輕鬆,褚桓手搭涼棚抬頭看著他,明白了“毛猴”的由來。   

  小芳從腰上取下了一個金屬的號角,湊到嘴邊,嗚嗚地吹了起來,那東西沒有巴掌長,褚桓還一直以為只是腰帶上的裝飾品。  

  號角的聲音曠遠低沉,又彷如含著金石之聲的凜冽,隨風送出去老遠,褚桓眯起眼睛,覺得這幾聲號角像是某種呼喚。

  果然,片刻後,他聽到了馬蹄聲,褚桓驚異地抬頭望去,只見遠方跑來了三匹馬,整齊地停在了南山面前,撒歡似的繞著他仰頭嘶鳴,領頭的那只還撒嬌似的把大長臉垂了下來,讓南山撫摸它的鼻子。

  又一項匪夷所思的技能。

  就這樣,他們仨的交通工具從“十一路”換成了“四路”。

  路上,褚桓漫無邊際地瞎琢磨,也不知道半路上跟他擦肩而過的那個小青年會不會騎馬,普通人大多在一些休閒娛樂的場合接觸過馬,如果只是騎一下,可能問題不大,但騎馬走這種崎嶇的山路……那估計就不怎麼娛樂了。

  這麼看來,那位仁兄臨陣脫逃的決定真是再正確也沒有了。

  他們行走在荒郊野嶺、杳無人煙的地方,到了晚上,就幕天席地地過夜。

  南山和小芳兩個土鼈連立拍得還沒擺弄明白,大概更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帳篷”,他們倆充分地表現出餐風沐雨的皮糙肉厚來,隨便生一堆火就能怡然自得地湊合一晚上。

  褚桓不知道這萬一要是換個文弱書生來,能不能在這倆貨的帶領下,活著抵達目的地。

  可見申請了好多年沒人來也是非常正常的。

  不過對於褚桓來說,旅程還是很愉快的,因為南山守夜的時候會用樹葉吹不同的小曲,他一邊吹,褚桓就一邊用眼鏡裏藏的晶片錄音,那葉笛聲中混入夜風,風流婉轉,渾然一體,都不用後期編曲處理,已經自成風格。  

  褚桓成了這個原生態音樂人的鐵杆粉絲。

  騎馬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就在褚桓懷疑自己已經離開了國境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一條河邊。

  見到那條河的瞬間,褚桓就明白了南山嘴裏為什麼會有“河這邊”的說法,在此之前,自以為已經快走遍世界的褚桓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在一條河面前目瞪口呆。

  只見那河背後是十萬大山綿延相連,對岸包裹在淺淺的霧氣裏,以他的眼力,竟然全然看不清楚,河水如一條山間垂落的緞帶,蜿蜒而下,水不深,卻很清,騎馬應該可以直接過去,可褚桓就有一種感覺——河的對岸是另一個世界。

  小芳趕馬上前,嗷嗷直叫,聲音在大山中來回悠蕩,林中的群鳥受驚飛起,沖向湛藍得無一絲陰霾的天空。

  南山回頭對褚桓說:“過河就到了。”  

  褚桓:“你家?”  

  南山彎起眼睛:“我家。”  

  說完,他輕輕一夾馬腹,縱馬蹚水渡河。褚桓跟了上去,行至河心,霧氣似乎越來越大,那霧漸漸地漫到了水裏,周圍的能見度也越來越低。   

  褚桓一瞬間恍惚起來,想起了小時候學過的《桃花源記》。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一隻手斜伸過來,拉住了他的馬韁。  

  南山:“我帶著你。”

  那濃霧先是越來越厚重,最濃的地方能見度不足半尺,不知走了多遠,霧氣才重新開始變得稀薄起來,漸漸的,有陽光穿透了進來,被光打薄的霧中一下宛如仙境。

  “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忽然,褚桓耳朵一動,他聽見了一聲長而稚嫩的呼喊,好像是個孩子,喊得是什麼聽不懂,但是聲音清脆而愉悅。  

  而後,低一些的、更多的童音加了進來,七嘴八舌的。

  南山突然在褚桓的馬身後拍了一下,褚桓感覺那馬騰空一躍,他情不自禁地拽了一下韁繩,眼前的濃霧突然散了,視野刹那間明朗起來。

  褚桓忍不住一時間呆住了。

  西南多山,本地的村落不比平原,規模大多很小,幾戶相鄰就是一村,可是這裏卻是罕見的一馬平川,那條神秘的河水在這裏三岔分開,像一條靈蛇鑽入了村子中間,一側是茂密到一望無際的森林,一側是高低起伏的民居小樓。  

  因為地方大,房子與房子之間空隙也很大,錯落有致,一群大約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崽子們成群結隊地跑來跑去,大人也不管,仿佛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掉進河裏。

  有幾個大一些的孩子已經早早地等在河邊,看見他們來,那領頭的小姑娘一蹦三尺高,拼命地向他們揮著手,大叫了一個長長的稱呼,褚桓聽見小芳也是這麼稱呼南山的,他猜那大概代表南山在族中的某種地位。

  褚桓沒有貿然開口問,這地方有太多不可思議處,他的眼睛有點忙不過來。

  河邊彪悍的領頭小姑娘飛起一腳,踹在她跟班小弟的屁股上,把那光著膀子的小男孩踹出了好幾步,她“哇啦哇啦”地說了什麼,小男孩也不生氣,憨厚地一摸頭,掉頭跑了,可能是去叫人了。

  他們三個上了岸,小姑娘立刻帶領了一大幫半大孩子圍上了南山。  

  小芳卻佯裝怒氣衝衝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腦門,仿佛是在訓斥她無禮,小女孩也不含糊,像一隻小野狗,驟然挨了巴掌,立刻奮起反擊,一躍而起,一口咬住了小芳的巴掌。

  一大一小就這樣旁若無人地掐將起來。  

  南山也不攔著,回頭對依然站在岸邊的褚桓指了指那小姑娘:“這是他家的孩子,木木古圖,就是……剛長出的花。”

  褚桓:“……”  

  這“花骨朵”真是虎父無犬女,孝順得如此兇猛。

  一大幫少年兒童聚攏在南山附近,伸長了脖子,探頭探腦地打量著褚桓,好像山外來了一隻大熊貓,十分新奇,只是不知道這稀罕物習性如何,一個個只是看,不敢過來。  

  褚桓其實不大喜歡小孩,熊孩子一吵鬧,他的頭就能大兩圈,然而他想起自己那坑爹的教師身份,感覺對他們也不便太過嚴肅,於是他微微低頭,笑著地對小崽們點頭以示友好。

  少年兒童們“嘩”地一聲,猶如受到了莫大驚嚇,一溜煙地躲到了南山身後。

  褚桓:“……我不咬人,真的。”

  很快,其他人也得到了消息,大人們也接二連三地跑了出來。

  這裏的人無論男女都蓄長髮,男人們大多不穿上衣,女人們的眼睛普遍都很大,顯得水靈靈的,只是身體大多粗壯,帶著悍氣。

  除了不怎麼講究的小孩,每個成年人見了南山,都會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行禮,接著,人群簇擁著幾個老人走出來,那幾個顯得很有地位的老人站成一排,一起向南山致意,南山不怎麼在意地揮了揮手,回頭拉住褚桓的手腕,舉起來宣佈了一句什麼。

  說完,他拉著褚桓從人群中走過,所有人都只在後面跟著,沒人越過他們。

  褚桓就是再瞎,也看明白了,南山是他們的族長。

  一族族長,在自己的地盤上一呼百應,說一不二,耄耋老叟見了他也恨不得頂禮膜拜,卻只帶著一個隨從,千里迢迢地到他所不熟悉的縣裏接人,他穿著打扮這麼古怪,普通話又說成那副德行,加上行為舉止特立獨行,大概少不了被人圍觀笑話……可是他這麼滿懷期望,卻還是一次次撲空,總是接不到想找的人。

  褚桓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的朋友有些了不起。

  12.

  離衣族聚居地中,有很多因為種種原因而空下來的房子,南山讓褚桓隨便選,只是有一條,不能是沿河靠近森林的那一側。

  南山沒有解釋原因,褚桓也沒問,自從過河後,他就一直對這塊地方有種毫無來由的敬畏感。

  有判斷的時候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清晰判斷的時候相信自己的直覺——於是褚桓果斷順從了自己的第六感。

  再者說,這的姑娘們都那麼勤勞,沒准天還沒亮就會到河邊洗洗涮涮,一群彪悍的老中青婦女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沒准比廣場舞老太太威力還大,哪天推開窗戶一看,還容易看見一些限制級鏡頭……  

  要知道,真實世界裏的限制級並沒有太多的旖旎,絕大多數都屬於讓人恨不得挖出狗眼的。

  南山就算不提,他也不會選河邊。  

  褚桓騎著馬轉了一圈,十分速戰速決地解決了自己的住處——他看上了一幢離群居索的舊房子。

  據說那房子以前是位老人的,老人的壽命堅如磐石,熬死了老婆子女,又熬死了孫子輩,最後重孫子夭折,他看著自己斷子絕孫,才依依不捨地告別了人間,從此後繼無人。久而久之,他的房子就歸了族裏,眼下經過族長拍板,給了褚桓。

  此地處處都是高端大氣的獨棟別墅,褚桓環顧一圈不由得有些辛酸,他為國為民幹了那麼長時間玩命的勾當,末了也就只分配了一個貓窩似的小公寓,鬧了半天還不如鄉村老師的的員工宿舍寬敞。

  不過進屋以後,褚桓就完全不覺得這裏奢靡了,這屋可真不愧是空置多年的鬼宅,裏面名副其實的一貧如洗,乾淨得蝙蝠都懶得扒窗戶。挑高絕非一般庸樓俗墅比得上——外面看是小二樓,走進去一看發現就一層,而且依然是一室無廳……恐怕他這輩子也擺脫不了一室無廳的住宿標準了。

  嘖,窮鬼的命。

  仰起頭,褚桓能透過天窗看見萬里無雲天,幾百年的大樹……以及大樹上一排球球蛋蛋的熊孩子。

  褚桓目光倏地一凝——這高度好歹得接近六七米了吧?

  樹枝上蹲著的孩子一對上褚桓的目光,立刻呼朋引伴,風緊扯呼,只見領頭的那個率先往下一蹦,端是清風拂過、屁簾翻飛,身手很是了得。  

  他伸手一把抓住下面的一根樹杈,忽悠兩下就沒了蹤影,剩下的幾個也緊隨其後,排著隊,一階一階展開高空跳樹運動,三三兩兩地全都安全落了地。

  褚桓:“……”  

  貴地這猴子長得也忒像人了。

  日常起居上,褚桓是相當能湊合的,蟑螂能活的地方他都能活,反倒是南山生怕委屈了他,很快糾集了一幫人給他收拾房子,那十來個光膀子的彪形大漢站成一排,活脫脫是一堵人牆,他們統一一致地沖褚桓咧開嘴,呲牙一笑,就地組成了一支大白鯊別動隊。

  褚桓本人則被動體會了一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生活,他無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小芳山呼海嘯地跑過來,把他拽去了族長家門口的平地上,接受歡迎儀式。

  全世界各地的歡迎儀式大抵有其相似之處,基礎元素也就是“唱歌跳舞喝酒吃肉”四大要點。

  離衣族的習俗是男人跳舞,女人唱歌,那舞蹈熱烈極了,在褚桓眼裏,世界上的舞蹈分為兩種,一種是“轉圈”,一種是“蹦躂”,離衣族的舞蹈屬於“蹦躂”系列。  

  好幾十號五大三粗的漢子一起在旁邊蹦躂的感覺,就是仿佛大地都在顫抖,打出某種天然的鼓點,視覺效果幾乎是震撼的。

  女人們唱了什麼詞褚桓不知道,估計大意無外乎“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之類,他只是覺得那聲音異常的清麗嘹亮,極富穿透力,胸中盤桓不去的鬱結一時間彷如被按下撫平了,不知誰在他手中破碗裏倒了一碗酒,這回的酒去了藥香與腥氣,烈而辛,直沖頭。  

  下沉秋水,天高地迥。

  這樣鬧騰的場合,褚桓原本避之唯恐不及,可是此時此刻,周圍人雖然喧囂不停,但只要南山不開口跟他練習中文口語,他就沒有一句聽得懂,因為無法交流,所以他找到了某種近乎於“鬧中取靜”的感覺,人聲與鳥語沒什麼不同,他的世界裏就依然只有一個人。  

  就著黃雲蒼山下酒,褚桓居然有些怡然自得起來。

  南山默不作聲地在一邊陪著,有他坐鎮在這裏,其他人不敢太放肆,自然而然地把他們坐的位置隔出了一小塊空地,只有小芳跟在族長身邊的時間長了,不怎麼忌諱,捧著大大碗公跑過來,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下抓住褚桓的胳膊,要跟他碰一下碗邊。

  褚桓:“來,小芳,乾了。”  

  他說完,立刻言出必行,抬起酒碗,大口灌了下去。  

  小芳也不甘示弱,跟著一口喝乾,好像是喝得痛快了,放開嗓子大笑起來,沖褚桓伸出一隻帶著牙印的巴掌。   

  褚桓一看他動作,立刻心有靈犀,默契地跟他重重擊了一下掌,被對方用力捏住手,使勁晃了兩下。

  小芳捶著胸口大叫:“阿蘭嗚——”  

  褚桓看向南山,南山解釋說:“好朋友。”

  說完,南山想了想,又忍不住問:“你叫他什麼?”  

  褚桓:“小芳。”

  南山:“是什麼意思?”  

  褚桓從草地上拔起一朵花,湊到南山鼻子下麵:“花,花香。”

  南山呆呆地看著那朵嬌柔的小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十分科幻的表情。

  小芳大概還以為褚桓在誇自己,摟住他的肩膀又叫又跳。

  年輕的族長卻一哂之下,不動聲色地打量起自己請回來的客人——那人有一頭很整齊的短髮,鼻樑上架著的比水晶還透亮的鏡片,看起來白淨又文弱。

  從頭到腳都和他們不一樣。

  他甚至和南山接觸過的不多的“河那邊”人也不一樣,無論是他眯起眼睛望向不知名的地方,還是懶洋洋地動動嘴角一笑,都帶著“河那邊”的人也沒有的東西。

  南山不知道怎麼形容,總而言之,就是一看到這個人,他就覺得世界上的其他人都簡單得一目了然,忽然之間沒了層次似的。

  “褚桓,”南山心裏不熟練地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肯到我們這種沒有人願意來的地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褚桓不知道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收到了一張好人卡,他跌宕起伏的鄉村教師生涯開始了。

  上課的地方就在他們唱歌跳舞的空地上,族裏的漢子不知從哪找到了一塊巨大的白石頭支在那裏,又給他找了一把黑乎乎的碳棒,需要的時候可以往石頭上寫字,小芳蹲在石頭旁邊,十分訓練有素,只要石頭寫滿,不用人吩咐,他就會沖上去擦乾淨。  

  可惜此人擦黑板認真,聽課卻是一知半解,有時候褚桓話沒說完,還有一半卡在嗓子眼裏,就被他沖上來擦了,每到這時,褚桓就只好停下來,微笑著擦擦眼鏡,心裏很想毆打他,苦於營造了半天的斯文形象,不好動手——不過總有人會代勞,南山身邊另一個侍衛模樣的年輕人就對毆打小芳十分在行。

  那年輕人叫“什麼什麼多”,聽南山翻譯,是“閃閃發光的斷崖”的意思,離衣族人起名字的思路十分詭譎,褚桓反正想像不出斷崖怎麼閃閃發光,他摔過一次,對斷崖充滿了陰影,於是把人家的名字簡化成了“大山”。  

  大山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卻已經長了個人高馬大的身板,平時不苟言笑,笨拙地往那裏一坐,卻比誰都用心學習,所以他格外煩小芳這種攪屎棍子,小芳一打岔,他就一個鞋底飛過去。

  到後來,大山已經養成了一看褚桓擦眼鏡,就找東西扔小芳的條件反射。

  由於除了南山認識幾個字、會說幾句話以外,其他人跟褚桓是完全無法溝通的,因此上課的時候需要族長在一邊,把褚桓教的字詞翻譯成離衣族自己的語言,有時候連族長也翻譯不了,師生間就必須停下來艱難反復地溝通。

  褚桓的學生包括全村老小,族長不可能一天到晚當助教,大人們也不可能一天到晚不幹活,所以每天的教學時間只有傍晚,不到一個小時,工作十分輕鬆。

  褚桓原本預備的歡迎詞是以“孩子們”開頭的,結果當天到場一看,真孩子居然不是他學生的主流構成,話到嘴邊機智地拐了個彎,變成了:“孩兒們——”  

  南山努力地教其他人叫“老師”,不過“老”字的發音拐彎,大概對初學者而言不是很容易,眾人七嘴八舌地學不利索,褚桓大手一揮:“叫什麼老師,叫‘大王大王’就行了。”

  這倆字簡單,一學就會,頓時一片“大王”的呼聲此起彼伏,整個離衣族成了個花果山。

  褚桓面色嚴肅而坦然,完全繼承了褚愛國先生一本正經“逗你玩”的精髓,若無其事地從數數教起,以至於若干年後,單純善良的離衣族群眾都認為“大王大王”就是“老師”的意思。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飛快,褚桓只有每天上課的時間會準時出現,一天中的其他時候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除了睡覺,褚桓很少回自己的屋裏,因為一抬頭總能發現大樹杈上又坐著幾個光屁股偷窺他的猴孩子。  

  他早晨一般天不亮就會起來,繞山繞河做基礎的體能訓練——褚桓不覺得自己是那種自怨自苦的人,他認為自己的問題很可能有生理原因,於是強硬地給自己規定了作息和訓練,剛開始,他身體裏仿佛有什麼阻止他對自己的逼迫,情況壞的時候,他會頭疼欲裂得恨不得拿刀戳自己,這個時候,他就只能靠褚愛國給他的那枚戒指,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答應老頭的承諾。

  等稍稍緩過一口氣,他就會去南山坐一會,聽他吹一會笛子或者跟他聊幾句天,褚桓覺得自己能汲取很多珍貴的生命力。

  由於語言障礙,離衣族裏,除了族長南山,沒有人能和褚桓說上話,這間接地讓族長的形象顯得更加光輝。

  找不著褚桓的時候,大孩子就會領著小孩子,每天樂此不疲地玩一個遊戲——找“大王大王”。

  這簡直成了一種有樂趣的探險,雖然就算找到了褚桓,他們也不大好意思湊到他面前說話,但是萬一真找到那麼一次,他們就能回去和小夥伴吹噓很久。

  可惜,除了褚桓自己出現,小崽子們沒有一次能成功地把他翻出來。  

  不過儘管褚桓不打聽不好奇,隨著時間的推移,離衣族的種種不同尋常之處,還是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他眼裏。

  13.

  那天褚桓叼著一個野果,夾著一本書,來到了林子裏躲清閒——南山跟他說過山林裏有野獸,讓他盡可能離遠一點,不過褚桓沒怎麼在意,他反正覺得野生動物挺可愛的。

  他找了一棵最高的大樹,敏捷地爬了上去,途中遇到了一條盤踞在樹杈上的毒蛇,毒蛇領地驟然被入侵,立刻做出了本能的攻擊動作,褚桓伸手一捏,精確地卡住了蛇的七寸,輕輕一拋,就把人家扔到了對面的樹枝上,執行了強制拆遷。  

  把憤怒的毒蛇氣得直在樹枝上轉圈。

  而後褚桓人占蛇巢,在密林掩映的高處找了個地方,背靠著大樹幹坐下來。

  那些書還是在縣城一家快關門的小書店裏買的,說是“書店”,其實主營業務是涼拌米魚和油炸土豆,兼職處理點舊書和雜誌,當時走得很急,褚桓也沒看內容,直接打包批發了一打。到了離衣族翻了翻,帶畫的過期雜誌都被南山要走了,只給他剩下了一大堆嚴肅作品。  

  對於褚桓這種沒有文藝細胞的人來說,基本就是催眠讀物。

  書的內容本身已經讓人費解,偶爾還要對著上面耗子啃的窟窿冥思苦想半天連接上下文,褚桓純打發時間,看得很慢,也不怎麼走心,有時候能看進去隻言片語,有時候乾脆是對著歪斜的書頁發呆。

  這天他剛把野果啃完,果殼還沒來的及扔,就聽見樹底下傳來一陣動靜。

  褚桓聽了兩耳朵,覺得聲音不大對,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一眼掃過去,他當時就嚇了一跳,只見樹林中不知從哪跑來了一頭野豬。  

  褚桓倒不怕野豬,就算跑來的是頭老虎,也不能把他怎麼樣——關鍵是樹底下還有倆孩子。

  其中一個是小芳那十一二歲的小女兒花骨朵,她的髮型實在是自成一家,別人梳辮子,都梳一條或者兩條,她梳三條,左右兩邊,腦袋後面還有一個,乍一看,活像個黑漆漆的大象背著一張人臉,所以褚桓從高處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  

  還有一個小男孩,可能是花骨朵那個萬年小跟班,褚桓記得他虎頭虎腦的,年紀比花骨朵還小。

  褚桓不敢遲疑,立刻把書扔在一邊,悄無聲息地順著樹幹往下滑,他是個暗殺專家,經過的地方就好像微風吹過,片葉不驚。  

  他出來的時候沒帶槍,身上只有貼身的軍刺和南山送他的短刀,都是冷兵器。而最多十幾米以內,野豬就能聞見他的味道,他必須速度夠快,必須一擊斃命,絕對不能讓野豬有掙扎或者逃竄的機會,否則那倆小崽子就危險了。

  褚桓勾住三棱刺,轉眼已經調整好了角度,誰知就在他準備動手的時候,花骨朵突然毫無預兆地朝野豬撲了過去,小女孩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擋在了褚桓和野豬中間。  

  臥槽,這作死的熊孩子!

  褚桓當場出了一身冷汗。

  這只野豬個頭不算很大,目測百十來斤,不知怎麼的落了單,但哪怕不是野豬中的巨豬,它也依然有著兇殘的物種優勢,顯然沒把人類的小丫頭放在眼裏。野豬沖著小女孩露出了尖銳的獠牙,而褚桓一擊的路徑也已經被她破壞殆盡,他只好順勢落地,迅速變化位置。

  就在這時,褚桓瞥見花骨朵的小跟班拿出了一把弩。  

  他眼角一抽,立刻明白了,鬧了半天這倆小崽子根本不是偶遇,是蓄謀已久地準備在這裏抓野豬。

  野豬皮糙肉厚跑得快,沒受過訓練的人帶著步槍恐怕都打不下來,小芳這閨女不愧是膽敢當著族長的面咬她爹的女中豪傑,簡直不知天高地厚到了一定的境界。

  可是小夥伴被野豬追逐,那平時受氣包一樣的跟班男孩臉色居然絲毫不變,他的腳仿佛牢牢地長在了地上,電光石火間,女孩一步躥上了樹,野豬險些撞到樹根,只好大幅度刹車,它的動作剛一緩,男孩已經精准地抓住了這個一縱即逝的機會,弩箭準確無誤地打中了野豬的頭。

  藏在樹叢中的褚桓幾乎忍不住想替他叫聲好。  

  此時,褚桓已經繞到了野豬背後,從這個角度,他探手就能把那畜生穿成烤乳豬,因為有把握,所以一時沒動,他打算看看這倆崽子到底想幹什麼。

  那小男孩手裏的弩做工粗糙,力度和精度都很有限,能用這種工具狠狠地打中野豬的頭,必須得有嫺熟的技術和十分穩定的心理素質,從這方面看,這男孩比大部分的成年人都強得多。

  褚桓有種感覺,這倆孩子可能並不是單純的不知天高地厚。

  與此同時,樹上的女孩猛地翻了個跟頭,從樹後拽出了一根藏在那裏的長矛,她居高臨下地跳了下來,借助自己的重量,直直地把長矛捅進了野豬的脖子。  

  野豬垂死掙扎,巨震之下,女孩手裏的長矛脫了手,她也不慌張,冷靜地撒手,踉蹌幾步退開站穩,沖著男孩喊話:“打它的嘴,打它的嘴!”

  那是離衣族的話,這一段時間以來,褚桓教學生說漢語的時候一直有南山在旁邊跟著翻譯,褚桓雖然一直表現得漫不經心,但還是暗自一一記住了。  

  到了陌生的環境,哪怕心情放鬆,他也會本能地在最短的時間內收集盡可能多的資訊。儘管他學得還不多,但小孩子之間說話用詞比較簡單,他能聽懂個七七八八。

  ……當然,對外褚桓還是假裝完全聽不懂,否則以離衣族人民的熱情,說不定會志願地組個團來教他說話。

  小男孩立刻服從指揮,飛快地又放了一箭,打得是野豬頭上的同一側,頓時把方才企圖爬起來的野豬重新打趴下了,然後他來了個十分風騷的走位,趁它疼得張嘴咆哮的時候,一弩箭射進了它的咽喉裏。

  在褚桓的注視下,這大傢伙算徹底死透了。  

  他這才輕輕地舒了口氣,感覺有一點難以置信。

  褚桓最後還是沒露面,他看著花骨朵那個小丫頭喘了幾口氣,指揮她的跟班小男孩:“一人拖一條腿,你那邊,我這邊。”

  小跟班不敢有異議,低眉順目地撿起野豬的一條腿,倆人合力把它拖走了,走了兩步,花骨朵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回頭往褚桓躲著的地方張望了一番,什麼都沒發現,她這才抓抓頭髮,帶著一點猶疑走了。  

  褚桓再一次確定了,這離衣族人肯定有其天賦異稟之處——壯漢似鐵塔,兒童賽野豬。

  這時還沒到上課的點鐘,褚桓把三棱刺收好,緩緩地從樹叢中走了出來,忽然,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褚桓抬頭一看,只見那條被他強拆的毒蛇又磨磨蹭蹭地湊了過來,正睜著一雙險惡的小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

  就以一條三角臉的毒蛇來看,它長得還算頗為清秀。

  褚桓面無表情地和它對視了一會,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哦,是我剛才不講理,你繼續在這上面盤著吧。”

  說完,他繞小路回離衣族裏去了。

  遠遠的,褚桓就看見花骨朵和她的小跟班把野豬拖進了河裏,幾個在河邊打水做飯的女人瞧見,立刻跳下來,一起把野豬扛了上去,花骨朵抹了一把鼻涕,趾高氣揚地踩著水蹦躂著。

  褚桓心說:“看你媽不打斷你的狗腿。”

  可惜他沒能如願以償,小芳的老婆見了野豬,非但沒有呵斥,還慈祥地摸了摸女兒象鼻子一樣的三條小辮,然後隨和地放他們去玩了,隔得太遠,語言又不熟,褚桓只大概聽了個音,好像是她承諾了晚上給花骨朵烤個豬心吃。

  褚桓默默地收回目光,忽然間明白了什麼叫做“百年大計在教育”,以及什麼叫“有熊媽就有熊孩子”。

  他低頭斂目從人群中走過,別人都不怎麼上前打擾,大人們隔得遠遠的,會拘謹地用半生不熟剛學的漢語打聲招呼,小孩則會“呼啦”一下散開。

  褚桓逕自走到每天上課的空地中間,背靠大白石頭坐下,一邊隨手翻書,一邊等著眾人來。

  不久,以他為中心,五六米左右為半徑,就圍了一大圈的小崽子,他們以為他什麼也聽不懂,於是毫不避諱地當著他的面交頭接耳,對褚桓進行了現場圍觀。

  褚桓就聽見殺豬英雄花骨朵對她的跟班說:“我媽昨天跟我說,大王大王鼻樑上那個東西是冰做的,冰你知道吧?厚了就是白的,不透明,所以它肯定很薄,一碰就碎。”

  褚桓聽了,感覺自己鼻樑上涼颼颼的。

  流鼻涕的小跟班崇拜地問他那“知識淵博”的大姐大:“幹什麼用的?”

  花骨朵:“那不知道,可能是為了好看吧。”

  這是,有個三四歲的禿頭小男孩突然扯著嗓子,奶聲奶氣地嚎了一句:“族長最好看!”

  花骨朵:“閉嘴!”  

  小禿頭不理會,繼續叫板:“族長最好看!”

  花骨朵一躍而起,揪住小禿子的屁簾,雙腳離地地把他拖走扔了。  

  一圈崽子頓時被此女淫威所迫,全都不敢搶話了,排排坐好,等老大發表意見。

  褚桓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認為這丫頭將來很有當大土匪的潛力。  

  花骨朵:“哎喲,他看我。”  

  褚桓這一眼頓時把花骨朵看得小媳婦了,低頭臊臉地一縮脖,臉紅到了耳根。

  褚桓:“……”

  他把目光移回書頁間,堅決要非禮勿視。

  只聽那邊的崽子繼續嚶嚶嗡嗡地編排他:“他手上戴的那個環,族長說能看點鐘,是真的還是假的?”

  花骨朵小道消息極多,聞聽此言,立刻忘了方才的一眼驚魂,連忙抖落出自己的博聞強識:“真的,我媽說那個也不能碰,上面的針只有頭髮絲那麼粗,一碰就碎了。”  
  眾孩立刻唏噓不已,只覺得這個“河那邊”的人真是無處不金貴。

  “姐,還有什麼一碰就碎的?”

  花骨朵鬼鬼祟祟地抬頭看了一眼褚桓,被他那副“聽不見也聽不懂”的裝逼樣成功哄騙,於是無所顧忌地說:“還有‘大王大王’也不可以碰,河那邊的人都這樣,還沒有紙結實——我爸跟著族長去接他的時候,看見他身上有這麼大的一個傷口……”  

  花骨朵伸手比劃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說:“從後背一直穿到前面,族長說可能是樹枝戳的。”

  眾孩聽了大驚,齊齊地把目光投向褚桓,近乎誠惶誠恐。

  褚桓:“……”  

  南山,長得帥歸長得帥,但是這麼造謠合適嗎?

  “一根樹枝……能從這戳到這?我的個天哪,那我可不敢摸啊!”  

  花骨朵一瞪眼:“你敢!那是族長走到‘邊界’才帶回來的,摸壞了打死你!”

  “那……他每天晚上才出來,是不是怕太陽曬?”  

  “曬多了會化吧?”

  “他頭髮也很短,是不是頭髮長太沉,會把腦袋墜掉了?”

  “腦袋墜掉了還能活嗎?”

  褚桓坐在石頭下,一邊端著男神般不動如山的架子,一邊辛酸地經歷著“被太陽曬死”“被頭髮把腦袋墜掉”“被大風刮個頭破血流”以及“坐在石頭上被石頭硌成兩截”……之類種種死無全屍的美好結局。

  內心感受不禁有一些複雜。

  這時,方才被大姐頭花骨朵扔了的小禿頭終於鍥而不捨地爬了回來,氣沉丹田,大喝一聲:“族長才最好看!”

  然後勇敢的小小腦殘粉就被彪悍的花骨朵大姐頭打哭了。

  一個三四歲大的光屁股豆丁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作為一個大人……哪怕剛剛死于千刀萬剮,褚桓也不好看著不管。

  他只好揉了揉耳朵,站起來向坐地大哭的小禿頭走去,眾孩一看他來,立刻如臨大敵般地一哄而散,散還不肯散遠,隔著十來步,瞪著一雙雙無知的大眼睛,稀罕地張望著這個能被“一根樹枝捅個對穿”的金貴物件。

  褚桓不知道怎麼哄小孩,只好彎下腰抱起了嗷嗷大哭的小禿頭。

  所有小孩隨著他的動作抬頭,連小禿頭都忘記了哭泣,表情一致的都是:“看,豬上天了。”

  褚桓沒想到小禿頭這麼好對付,不用哄自己就不哭了,於是在兜裏翻了翻,翻出了自己從縣城買的牛奶糖,往呆呆的小禿頭嘴裏塞了意一顆,把他放了下來:“行了,玩去吧。”

  小禿頭舔了舔奶糖,戀戀不捨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褚桓,就這樣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去老遠,還在不停地回頭張望。

  只見他彷如下定了某種決心,褚桓聽見他氣沉丹田,大聲宣佈他對世界的最新看法:“‘大王大王’最好看!”

  喂,這就叛變了啊?真是個蒲志高的好苗子。

  褚桓還沒來得及笑,突然,他感覺腳下一陣顫動。  

  地震?

  14.

  離衣族的孩子給褚桓的印象就是一個字:野。

  一個是玩得野——他們平時反正是不用上學也不用上補習班,一天到晚就大野馬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再一個是性格野——這個典型案例就是小芳那個花骨朵女孩,牙尖嘴利,宰得了野豬,打得哭小弟。

  他們的童年野得無拘無束,在族長面前都敢放肆,可是就是這麼一幫野孩子,居然集體被一場輕微的地震嚇住了。

  那場地震其實只是微有震感,幾分鐘就過去了,照理說,西南地區處在喜馬拉雅火山地震帶上,地殼多少有點多動症,只要不是地動山搖的大動靜,偶爾晃悠兩下應該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小孩子們也就算了,大一些的也不知道什麼是地震嗎?

  更讓褚桓愕然的是,當地面震顫的時候,這些孩子以一種古怪的默契,一同望向了天空。

  是和他們的某些信仰有關係?也許就像古代人相信月食是天狗吃月亮造成的那樣,離衣族人認為地震和天上的什麼東西有關?

  那麼他們臉上那種如臨大敵又是怎麼回事?

  很快,褚桓就發現,如臨大敵的不止少年兒童。當天傍晚上課的時候,人來得格外全。褚桓在這裏教課十分自由散漫,基本是誰願意來誰來,反正教室是開放的,一般離衣族的青壯年人通常只來一半,有些人還有活要幹,剩下的一些則要去巡山,他們族裏養的快馬就是做這個用的。

  但是這一天,白石頭旁邊的人驟然增加了一倍,其中有一些是本應該去巡山的,這些人身上都帶了傢伙,只是藏在褲子裏不讓人看見。  

  這一點小伎倆瞞得住別人,瞞不住褚桓那雙眼,不過他的目光從巡山人身上掃過,只是假裝不知道,照常開展開他的普通話科普講座。

  連他的助教兼族長南山都顯得格外正色,褚桓注意到他手裏拎著一根權杖似的東西,他曾在南山家看見過一次,和一大堆冷兵器掛在一起,精雕細琢到顯得近乎華麗的外表和那些森冷的鐵傢伙格格不入。

  這種形式大於內容的東西,褚桓猜可能是族長身份的象徵。

  “震——就是這樣,振動的意思,地震,就是地在振動。”褚桓想起什麼講什麼,他話音一頓,又補充說,“一般是地下的大石頭層運動引起的,像風和雨一樣。”

  這時,他聽見花骨朵的小跟班在底下用離衣族土語說:“才不是和風雨一樣,那是……門開了。”

  “門”前面的那個詞褚桓聞所未聞,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男孩身後很快伸出一隻大人的手,打了這多嘴多舌的小男孩一巴掌。

  褚桓像無視巡山人身上的武器一樣,假裝沒聽見男孩的話,若無其事地繼續自己的話題,可是他此時已經明顯感覺到,小男孩說出那句話之後,空地上的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

  這天的課在壓抑的氣氛中講完,連平時十二分投入的大山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離衣族人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下來歌舞一會,他們很快默不作聲地散了,平時到處亂跑的小崽子也都被家長遣送回家。

  南山向褚桓走過來:“我陪你走一段。”  

  褚桓應了一聲,這時,一陣風吹走了天上薄薄的烏雲,褚桓無意中往天上看了一眼,腳步忽然一頓。

  那是……滿月如銅。

  奇了怪了,褚桓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他明明記得頭天還是個細長的小月牙。

  月亮總不可能是氣吹漲的,那難道是他記錯了?

  幻覺?記憶錯亂?還是他腦殘得更厲害了?

  就褚桓的自我感知而言,他感覺自己不可能瘋到那種程度。  

  可是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問題,客觀的自然現象又怎麼解釋呢?

  “……褚桓?”  

  南山連叫了他好幾聲,褚桓才回過神來:“嗯,什麼?”

  南山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你的臉有點白,病了?”  

  他這種臨終關懷一樣的神色,頓時讓褚桓想起了下午聽見的謠言,他總算是找著了一個轉移自己注意力的管道,不再糾結於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這件事。

  褚桓糟心地看了南山一眼,很想問問他,自己到底是哪表現得讓人誤會,讓南山產生了“此人屬於能被一根樹杈戳死的物種”這個錯誤印象。雖說他早就將臉皮千錘百煉,將個人形象置之度外了,但……出於一些原因,褚桓還是不大希望自己在南山心裏的形象如此的不英雄。

  褚桓有些生硬地掰扯開南山的話題,指了指南山手裏那根棒子,問:“對了,你今天拿著這個東西,是最近族裏要發生什麼大事嗎?”  

  南山被他突然開口問得一愣,過了一會,才猶猶豫豫地點了個頭,褚桓看得出,他不大方便對自己說明詳情,但是人太老實,又不會搪塞扯淡的那一套,正在努力地思考該怎麼開口。

  “有,”過了一會,南山承認,“你……唔,你最近儘量不要一個人。”

  褚桓看了他一眼,南山雖然不閃不避,但是眼神裏透著某種“別問了”的信息。

  褚桓馬上了然識趣,從善如流地不再打聽,對南山的族長權杖隨口誇了一句:“你這個東西最上面鑲的是翡翠還是碧玉?綠得真透亮。”

  南山:“好看嗎?”  

  褚桓點頭:“不錯。”

  一般而言,誇別人身上的某樣東西,其實只是兩個人閒談對話的承上啟下,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不會太走心,也很少有別的意思,不過南山顯然不是一般人。

  褚桓“不錯”倆字還沒落地,南山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權杖上面的那塊最大的寶石,他修長的手指忽然彎曲成爪,二話不說,直接用蠻力把石頭摳了下來,一手拎著禿了頂的權杖,一手把寶石往褚桓面前一遞,真摯地說:“那送給你。”

  褚桓:“……”

  南山把石頭握在手裏掂了掂,建議說:“我給你穿個洞吧,你可以掛在脖子上。”

  脖子上掛一個拳頭大的大寶石?一定會對頸椎病起到舉足輕重的推動作用。


  不,重點是——這玩意是寶石吧?不是大顆的糖塊吧?

  褚桓:“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南山疑惑地一偏頭:“不喜歡嗎?”

  褚桓有點虛脫:“……不,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倆人無法交流地相對而立了片刻,中間隔著一塊綠油油的石頭,到底他是幾個意思,褚桓自己也弄不清了。

  褚桓尷尬地笑了一下,在天塹般的文化鴻溝面前耐心地解釋說:“在我們那邊,一般無緣無故的,大家不會互相送這麼珍貴的禮物。”

  南山用他無知又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褚桓,口無遮攔地說:“為什麼?我覺得你更珍貴。”

  褚桓再一次啞口無言。  

  他可以對天發誓,自己絕對沒有故意胡思亂想,可是南山認認真真的說這話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大容易把持住,褚桓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莫名地跳空了一下,七上八下地逛蕩出了一堆亂碼。

  他張口結舌了良久,才板住宛如正人君子般一本正經的臉,聲音略為乾澀地說:“口頭上,一般我們也不說這種……呃,這種在特殊場合才會說的話。”

  “哦,不這麼說啊,”南山帶著一點似懂非懂的茫然點了點頭,表示受教,然而就在褚桓乾笑一聲,一口氣還沒緩上來的時候,他又目光澄澈地問,“那如果我特別喜歡你的話,應該怎麼說?”

  褚桓當場被口水嗆住,咳了個死去活來。

  南山十分地困惑不解,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褚桓笑:“我又說錯了啊。”

  他那眼睛裏是一片昭昭朗朗的光風霽月,褚桓感覺其中充分映照出了自己的齷齪。他定了定神,手心有一點酥軟的麻,接過了南山的權杖和寶石——原本是鑲嵌在頂端的,被南山沒輕沒重地連齒一起掰了下來。

  褚桓端詳了片刻,想起自己那有一小盒502膠:“走吧,我去給你粘一粘,鑲得好好的,掰下來幹什麼?”  

  “沒什麼,那個沒用,”南山跟著他,不怎麼在意,顯出一身渾然天成的土豪氣質,“你要是能一直留下就好了——你會一直留下嗎?”

  褚桓聞言一頓,猶豫了片刻,話到嘴邊,又慎重地迂回了一下:“這怎麼說呢?世事無常,你說對吧?”  

  不好回答的問題,委婉地轉個圈,大部分成年人也都能聞弦歌知雅意,多半就不會再追問了。

  可是南山再一次表現了他的非同尋常。  

  南山直眉楞眼地問:“啊?什麼意思?”

  褚桓噎了片刻,思考了一下措辭,發現不管怎麼措辭都是扯淡,於是也只好遵循了南山族長的說話方式,像個棒槌一樣直來直去地說:“……意思是不會。”

  “哦,”這回夠直白了,南山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似乎有點難過,好一會,他說,“我看到你送給我的書上寫了一個東西,叫‘飛機’,人可以坐在上面飛到雲層上,‘河那邊’真的有能飛上天的車嗎?”

  褚桓:“有啊,有空我請你坐,飛去我家玩。”  

  南山:“你家在哪?”

  “我家在……”褚桓話音突然一頓,他被問住了。

  他家在哪呢?  

  他沒有家,只有一個沒客廳的小公寓,還有褚愛國的一處繼承到他名下的房產,前者還有個沒收拾走的貓爬架,後者更是很久都沒人住了,他連租都懶得租出去。

  那就只是房子,是財產,能叫家嗎?

  南山一笑:“你說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是遠處對吧?我不能去,不能離開族裏太遠,不過以後……以後說不定等族裏的孩子長大了,學好了漢語,可以跟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種讓人不忍打破的憧憬,褚桓把煞風景的一句“外面的世界很亂”咽了回去。

  他把南山讓進自己的小院:“進來,我給你粘……呃?”  

  褚桓看見自己門口盤著一條蛇,這不速之客正像條看門狗一樣,沖他吐著舌頭。

  15.

  黑燈瞎火的發現在自己家門口蹲著一條三角腦袋的毒蛇,褚桓的心情有點難以言喻。他一直沒有什麼小動物緣,但凡有一絲別的活路的動物,基本都會自發地躲著他,好不容易有個追著他跑的,還是條冷冰冰的毒蛇。  

  也不求別的,只是好歹也來一隻恒溫動物好不好?。

  他的話音和腳步同時一頓,南山馬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當時不知道是不是褚桓的錯覺,那蛇在對上南山目光的一瞬間,好像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  

  遭到了意外驚嚇的小毒蛇尾巴尖一抖,仿佛是想夾著尾巴逃走,又發現自己先天不足,沒地方夾。它只好把自己盤得更緊了些,一下一下吐著信子,腦袋上上下下的動,頗有些點頭哈腰的意思。

  褚桓木然地托了一下眼鏡,心想:“蛇成精了。”

  下一刻,他強大的理智又跳出來反駁:“不,是我更神經了。”

  儘管這個認知讓他有一點難以接受,但褚桓的理智依然在試圖說服自己。

  “首先,蛇是近視眼,不可能認得出人。”他有理有據地想,“其次,它那麼秀氣的一顆小腦袋,還要餘出好大一塊裝它的毒腺,剩下的地方放得下智商麼?”

  這時,南山卻一抬手把褚桓攔在身後,然後他俯身,徒手把這條天賦異稟的毒蛇給揪了起來。只見英俊的族長臉色微沉,就像拎著一條麻繩,還毫不留情地甩了甩,一點也不顧念那東西作為一條見血封喉的毒蛇的尊嚴。  

  青色的小蛇企圖逃竄未果,蔫耷耷地被他抓在手裏,居然也沒什麼攻擊的意圖。

  南山輕聲警告說:“再讓我看到你打擾他,我就把你砍成三段。”  

  他說的是離衣族話,聲音雖然輕,語氣卻極其嚴厲。毒蛇聽了,連忙把自己的身體繃成了一根筆直的長棍,裝死裝得十分敬業,連屍僵程度都考慮得這麼周到。

  褚桓終於忍不住脫口問:“你是在跟它說話?”

  南山隨手把毒蛇往旁邊的草叢裏一扔,小毒蛇如蒙大赦,立刻以閃電的速度鑽進了草叢裏,好一會,又從草叢中冒出了一個頭,見南山沒打算追上來,這才戰戰兢兢地遊走了。

  南山:“它聽得懂,不咬人。”

  也就是說,那是族裏某個人養的寵物蛇嗎?那麼方才它種種作為,都是訓練出來的嗎?

  這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必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褚桓驚詫之餘,又有些欣慰,因為南山的話從側面證明了,他只是有點沒見識,並不是出現了幻覺。

  褚桓給南山修好了族長權杖,就把人送走了——平時,南山如果有機會,一定會跟他多待一會,他對河那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連“地鐵還是汽車跑得快”這種鬼問題都能興致勃勃地研究一下午,是一本活體的“十萬個為什麼”  

  但是這天,南山卻近乎是來去匆匆的,褚桓送他到門口,遠遠地看見了許多離衣族的青壯年男子,密集地在族裏巡視,還有幾個健碩的女人,正貓著腰在房頂上擺弄什麼東西,借著亮得不正常的月光,褚桓看見她們在房頂上安著大大小小的弓弩。

  褚桓的想像力貧瘠,對於離衣族人這種暗潮洶湧的戒備森嚴,他第一反應就是會不會有猛獸災害。  

  不過隨即,褚桓想起了花骨朵和小跟班宰野豬的那一幕,又把這個看法否決了

  那是和別的族有領土爭端嗎?  

  按理說似乎也不會,至少褚桓這些日子登高遠望,沒有發現附近有別族聚居的痕跡。

  總不能是外國人通過這裏非法入境吧?  

  真是那樣,也不是一個族落的老百姓們需要操心的事了。

  褚桓帶著各種不靠譜的猜測躺在了床上,從床頭一個小盒裏摸出了他的槍放在枕邊——倒也不是防什麼,只是褚桓有點神經衰弱,槍對於他來說能催眠安神,就像小孩的泰迪熊抱枕。

  這天半夜,離衣族聚居地萬籟俱寂,只有不遠處的山林中間或傳來一兩聲夜梟啼叫,忽然,“吱”一聲,褚桓小院的木柴門被輕輕地推開了,這動靜立刻驚醒了淺眠的屋主人。

  誰?

  離衣族不興偷雞摸狗,族人都是一起勞動一起分享勞動成果,此地先天條件優良,資源豐富,人們好歹幹點什麼就餓不著,族長的個人威信又足以服眾,儼然是按需分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幾乎提前實現了共產主義。

  誰會半夜三更闖進別人家裏?

  褚桓悄無聲息地翻了個身,面向門,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氣息卻依然壓得平緩綿長,聽起來好像他還沒醒,搭在身側的手指捏住了手槍。

  借著亮得不尋常的月光,褚桓看見自己的門閂動了。  

  他房門的門閂是那種舊式的、卡在凹槽裏的木條,眼下,那根木條正憑空緩緩移動,就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正在從屋裏開門。

  “噶噠”一聲,門閂掉了下來,房門被推開了,一股混雜著淡淡的腥氣的夜風從門外湧了進來,褚桓看見自家門口背光而立了一個“人”。  

  五六歲的孩子那麼高,頭很小……不,不對,那不是人。

  只見那東西忽然張開兩臂,胳膊下面與身體黏連著半透明的蹼,它仰起頭,在月光下露出滿臉的毛,似乎要引頸長嚎,褚桓卻沒有聽見聲音。  

  但是他門口一棵大樹上掛的鈴鐺卻響了,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撥動了。

  鈴鐺是他住下之後,有一天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掛的,褚桓還以為是哪個孩子淘氣,平時有一點微風,小鈴鐺也叮叮噹當地響,很好聽,他也就沒管。  

  這時,那鈴鐺高頻率地震著,發出急促得近乎刺耳的顫音,好像一串警告。

  門口的東西忽地展開背後的蹼,向褚桓飛撲過來,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突然閃過,徑直攔在黑影前,伸手一抓,就將它按在了地上。

  褚桓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微微動了一下,他聽見“喀拉”一聲。  

  什麼東西的脖子被擰斷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褚桓半坐在床上,壓在被子裏的手扣在扳機上,他的手指先是一緊,再又一松,除此以外,他整個人顯示出某種不動如山般的鎮定。

  剛剛擰斷了一根脖子的黑影抬起頭來,是南山。  

  褚桓若無其事地鬆開扣在搶上的手指,他聞到了一股夾雜著腐臭的血腥味。

  空氣寒冷而潮濕。

  這不可能是幻覺,幻覺也得是循序漸進的,不可能這麼真實。  

  褚桓緩緩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頭的便捷式手電筒,途中被南山一把攥住了手腕。

  南山的手心傳來人的溫度,他說:“別看,已經死了。”  

  褚桓:“那是什麼東西?”

  南山沉默了一會,回答:“闖進來的野獸,等一會,我替你收拾乾淨。”

  說完,他就拖起地上的東西大步出去了。

  褚桓披上衣服半坐在床上,他縱然沒有半夜裏關著燈看書的能耐,夜視力也絕對不差,即使不開手電筒,僅借著一點月光,他也看見了地上躺著的生物。  

  那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體型類人,臉上卻佈滿了毛——是野豬那種鋼針一樣的鬃毛,身上有閃著光的鱗片,胸骨突出,雙臂下方透明的蹼如滑翔翼,很可能會飛。

  南山把它拖走的時候,它的指甲掛著地面,發出金屬般碰撞的聲音,可見堅硬程度。

  褚桓不缺乏野外經歷,也不是沒去過動物園,然而這種動物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

  未知的動物,未知的植物,還有力氣大得古怪的孩子。

  褚桓的目光轉到他的門上——而且,當時的門閂又是怎麼掉下來的?

  這時,他聽見南山在外面跟什麼人低低地說了句話,接著,院子裏傳來了水聲,似乎有人洗什麼東西,洗了半天,南山才又輕輕地推門進來。

  這一回,南山沒有吭聲,只是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來到了褚桓床邊。

  他的手和臉都洗過了,身上帶著冰冷的水汽,發梢沾濕了一點,在褚桓床前站了一會,他終於憋出兩個字:“睡吧。”  

  說完,南山背靠著褚桓的床坐在地上,面朝門的方向端坐好。

  南山並不是不善言辭,只是要他組織出一段精彩的漢語,總是有點超出能力範圍。

  他本想對褚桓說“別怕,我在這守著”,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南山因為下午連續說錯了幾次,這次話音出口之前,就不禁仔細推敲了一會,從而功夫不負有心人地察覺了這句話的不當之處。

  是了,褚桓雖然“脆弱”,但並不是小孩,這樣一句“別怕”說出來,顯得不太尊重。

  既然不能說,他就只好身體力行地用行動來表示。

  這一點笨拙的體貼一絲不落地掉進褚桓眼裏,讓他感覺心尖上一軟。  

  褚桓往裏挪了挪,拍拍硬邦邦的床板:“上來。”

  南山沒有拒絕,翻身躺了上去,族長的宅子附近有幾棵桂花樹,南山常常在那裏召集族人開會討論一些事,身上自然而然地粘上了極輕極淺的花香,鑽進褚桓的鼻孔,弄得他當時就有一點心猿意馬起來。

  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節操,褚桓挑起了一個話題。

  “哎,”他捅了捅南山的肩膀,“剛才那個,那個大傢伙,肉能吃嗎?”

  南山:“……”  

  他認真地考慮了良久,做出了回答:“不能,皮太厚。”

  面對著褚桓這種大無畏的吃貨精神,南山又想起了上藥的時候褚桓那一聲不吭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方才是多慮了,於是毫不吝惜地給了褚桓真摯的讚賞:“你真是個兇猛的毛象。”

  這一次,他學會了用漢語表達。

  褚桓更消化不良了:“籲——咱們說‘勇敢的’好不好?我謝謝您了,還有毛象就不必了,我也沒有兇猛到那種程度,其實‘帥哥’就夠了。”

  離衣族的語言裏,其實“兇猛”和“勇敢”是不分的,兩個都是褒義詞,可見這個民族雖然友好熱情,但自有一番茹毛飲血的野性審美。  

  因此南山十分不解地問:“兇猛和勇敢不一樣?”

  褚桓想了想:“……‘勇敢’聽起來讓人覺得英俊一些。”

  這句話裏包含了複雜的通感,超出了南山的理解範疇,不過這一回,他沒有做過多糾纏,只是翻了個身,面對著褚桓,對他說:“冬天快到了,今年我們最後一次過河,到那邊去賣東西,每次都是我帶人去,這回族裏有事,我走不開,你能替我一次嗎?”

  這要求提得突兀,或許是為了支開他,又或許是為了保護他,褚桓想了想——南山作為族長,應該有自己的考量,他一個外來人,儘量不給人家添麻煩就對了,於是痛快地答應了下來:“好,我順便去看看有沒有賣小樂器的,給你帶一個回來。”

  他一口答應,南山頓時松了口氣,有了和他閒聊的心情:“又送我嗎?為什麼我送你的東西你都不要?”

  “你送的東西太貴,我給你玩的都是些小玩意。”褚桓想起了那大顆的寶石,依然心有餘悸,“你那塊石頭如果是翡翠,都能抵得上我一輩子的工資了,這要是在外面,我隨便收了那就是貪污受賄,非得挨處分不可。”

  南山不懂什麼是“貪污受賄”,也沒明白什麼是“挨處分”,他一板一眼地解釋說:“那我們這和你們不一樣,我們這送什麼都一樣。”

  離衣族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裏,沒有什麼財富的概念,褚桓剛想組織語言給他解釋一下,就聽見南山補充說:“比如你是我的朋友,你從遠處來,我就請你喝一壇酒,你如果需要,我的命就是你的,你說的‘貴的’東西還有‘不貴的’東西,在我看來都沒有什麼區別。”。

  16.

  褚桓有好一會沒有答話,南山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就拎起被子的一角,往褚桓身上拉了拉,中途卻被一隻手虛虛地搭住了手腕。

  褚桓的手指間帶著薄繭,帶著一點輕拿輕放的力度。  

  南山一愕,黑暗讓他留意到了褚桓的這雙手,似乎和自己想像的有點不一樣。

  褚桓忽然很想喝酒,在離衣族短短的數月之間,他就明白了酒精的好處。

  微醺的時候,人的心跳會加速,血液小火沸騰般地加速起來,他會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又有了貫穿頭尾的精氣神。  

  等到再喝多一點,上了頭,他就開始忘記自己這是在什麼地方,這時候如果只是凝視酒杯,他會有種自己還很年輕、鵬程萬裏任爾來去的錯覺。  

  最後就是大醉了,那時候什麼喜怒哀樂、天地人鬼,他就全都拋諸腦後了,身輕如羽,飄在半空中,他能靠著這一點萬事空惘的茫然,無憂無愁地睡上一整宿。

  但是褚桓抿了抿嘴唇,忍住了沒提。  

  天行健,人以自強不息,他既然察覺到了自己的依賴逃避,就不該放縱心裏無謂又可恥的軟弱。

  況且南山雖然是躺在這,但是恐怕還有大部分的心神是連著外面的,這天晚上離衣族出於某種原因全體戒備森嚴,褚桓雖然不便打聽原委,但總不能拉著族長怠忽職守醉酒。

  他吞下了酒癮,誰知話卻順流浮了上來。

  “我以前有一個朋友,跟你有一點像。”褚桓忽然低聲說。

  他的聲音有些難以言喻的沙啞,有一點像刮過山岩表面的風沙,帶著熬出了年頭的粗糲。南山不由自主地輕輕抖了一下,微微側了側耳朵,感覺耳根有些發癢。

  “他也是做什麼事都百分之百地認真投入,哪怕是吃飯洗手這些瑣事——這一點你們倆很像,不過也就只有這一點,”褚桓補充說,“你是個好朋友,他是個混蛋,每次見面必找碴跟我掐一架。”

  褚桓說得不快,南山仔仔細細地聽著,沒有插話。

  褚桓頓了頓,然後說:“後來因為一些原因,他替我死了,臨死沖我比劃了一個這個。”

  他說著,豎起了中指,比劃了一個下流的手勢,然而手指好像被回憶壓彎了,他下流得莫名放不開。

  南山好奇地跟著比劃了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褚桓:“……不,你跟著不用學,這是罵人的。”

  南山掰扯著自己的手指,即使是豎中指,他也豎得格外正直,在文化差異阻擋下,南山沒能從一根手指上領悟到罵架的真諦,他縮回手,對褚桓說:“他叫什麼?”

  褚桓的目光近乎溫柔地注視了南山片刻,忽然一笑:“兇猛的毛球。”  

  南山:“不是勇敢的……”

  褚桓不臉紅不害臊地說:“哦,在我們那,一般長得好看的就叫‘勇敢’,醜的叫‘兇猛’。”

  南山:“……”  

  他感覺自己的漢語學習又遇到了一個新的瓶頸。

  褚桓的聲音卻再次低沉了下去,如果不是南山耳目過人,他幾乎聽不見對方的話。

  褚桓輕輕地說:“只是我總會想,他的死和我活下來,有什麼意義嗎?我知道這麼說是挺矯情的,但是人總得為了什麼活著,對不對?”

  他說著,手指蜷縮起來,攥成了拳頭,感覺到那枚刻著“逗你玩”的戒指正卡在他的指縫間,仿佛是在提醒著他本人親自點頭應下的承諾。

  “不對,”南山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兔子為什麼活著?鷹為什麼活著?松鼠為什麼活著?蛇又為什麼活著?”  

  褚桓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南山忽然抬起手,把手心附在了他的眼睛上。

  可能是離衣族特有的銅皮鐵骨,南山和其他人一樣,從來不怕冷,他那手掌哪怕剛剛浸過涼水,也能飛快地暖和過來。  

  褚桓隔著薄薄的眼皮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像正午時分最熾烈的陽光,又像長在一棵植物的最頂端,那片伴芽而生的、最最翠綠欲滴的葉子,是他初見南山時就印在了腦子裏的那股生命力。

  褚桓忍不住說:“你再給我吹一次那首曲子好不好?就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吹的那首。”

  南山就爬起來,從褚桓屋角落的一棵移栽進屋的植物上掐了一片葉子,湊到嘴邊:“這首曲子用你們的話說,是叫‘第一場雨後的山坡’,說得是每年春天的第一場雨後,小草和蟲子一起從地下爬出來的樣子。

  褚桓:“我們一般不起這麼長的名字。”  

  南山:“那應該叫什麼?”

  褚桓停頓了片刻,心裏忽然靈光一閃,他說:“驚蟄。”

  深秋桂花香裏,一首驚蟄小調。

  第二天,外面還是一片漆黑的時候,南山就悄悄地起來走了,褚桓沒動,也沒睜眼,直到南山出去,“吱呀”一聲替他別上門,他才緩緩地翻了個身,毫無睡意地仰望著八九高的灰色天花板。

  頭天晚上和南山閒聊的話還歷歷在耳,褚桓也不是有意回味,可南山的聲音好像一把絲線,牢牢地纏住了他的耳朵,往左邊翻個身,右耳聽得見,往右面翻個身,左耳聽得見,似乎是非要千嘗百品,沒味了才肯甘休。  

  褚桓感覺自己是摸出兩塊錢,想買個玻璃珠,結果人家給弄錯了,拿給他一塊鑽石。

  賺大發了,他竊喜之餘,又難免有點慚愧。

  褚桓躺了一會,等到心神慢慢地安定了下來,就照常起床進行他的鍛煉。

  每天破曉之前,褚桓都是繞著山腳河邊,跑大概四到五公里,然後再到林子裏做一套例行力量訓練,算是鬆快一下筋骨。這樣回來簡單地沖洗一下,基本上才剛剛好天亮,正趕上大家都出來活動,春天大姐會給他送早飯來——春天就是小芳的老婆,花骨朵那個不分輕重的熊媽,儘管她教育孩子的方法略脫離傳統,但做飯的手藝卻是族裏公認的好。

  每天這時候出門遇不到人,不過由於這天有好多通宵巡邏的,褚桓剛一走出來,就有兩三個守夜的漢子看見了他。  

  小芳正以一種大猩猩的姿勢蹲在一棵大樹上瞭望,見了褚桓立刻熱情地打招呼,毫不顧忌地敞開嗓門沖他喊了一聲:“大王大王!”

  他這一嗓子嚎叫,恨不得十裏八村都能收到“大王天不亮就要來巡山”的通知,饒是褚桓臉皮再厚,一時間也有些後悔給自己起了這麼個花名。  

  他忙豎起一根手指頭:“噓——”

  小芳摸著後腦勺“嘿嘿”一笑,縱身一躍從樹上跳了下來,離衣族土語裏摻雜著幾個漢語的詞,比比劃劃地對褚桓說:“我去找人給你弄點吃的。”.

  褚桓一把拉住他,制止了他的擾民行為。

  不過小芳這邊的動靜還是驚動了好多人,一大幫守夜的漢子從各處冒出頭來,目光灼灼地圍觀著褚桓。  

  褚桓實在沒有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繞山跑步,只好假裝若無其事地縮了回去,把門一關,憋悶地在屋裏那晾衣服的鐵架子上做引體向上。

  鍛煉到一半,他的窗戶被輕輕扣了兩下,褚桓一愣,跳下來,把木窗往上一翻,四下一看,沒看見人,一條蛇卻忽忽悠悠地垂下來,露出一張小臉。

  褚桓:“……”  

  不是,它怎麼又找來了?

  小毒蛇搖頭晃腦地在他視窗爬了一圈,四下探了探頭,仿佛確定了恐怖的族長不在,這才大著膽子鑽了進來,企圖用險惡的三角小腦袋去蹭褚桓的手,結果被褚桓閃電般地再次捏住了七寸。

  褚桓有一點不能理解——這冰涼粘膩的長蟲還以為它自己是一隻討人喜歡的小狗嗎?

  毒蛇的蛇尾還撒嬌似的鍥而不捨地往他的胳膊上纏,直到褚桓掰開了它的嘴。

  “想來我家串門也不是不行。”褚桓用從沒說過的離衣族語生澀而低緩地說,他發音不熟練,所以說得斷斷續續,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不過得先讓我拔了你的牙。”

  毒蛇用實際行動表明了它確實是聽得懂人話的,一聽這話,頓時慫了,立刻展開裝死大法,把尾巴直挺挺地垂了下來。

  褚桓從山崖上跳下來的那一次之後,就有點病態地迷戀著“生命力”這種東西——說實話如果不是這樣,他早把這條不斷騷擾他的蛇給弄死了,小貓小狗小兔子就算了,誰受得了每天一睜眼就看見旁邊滾著一條毒蛇,這窮鄉僻壤的,進出都要靠騎馬,真讓它咬一口,上哪弄血清去?

  褚桓不客氣地把蛇順著窗口扔了出去。

  毒蛇感到被傷了自尊,默默地爬上了門口的樹,纏在樹杈上賭氣去了,還自己去掏了一窩鳥蛋吃。  

  不過大概就像褚桓操心的那樣——它腦殼裏確實沒多大地方來安放腦子,小毒蛇沒多長時間就清理了一次記憶體,失憶了,不但忘卻了仇恨,屁顛屁顛地回來,還銜了一顆鳥蛋來獻媚。

  褚桓:“……”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蛇,人家滿心紅地趕來送禮,褚桓也不好直接用窗戶把它拍在外面,不過作為一個“被樹杈捅了個對穿的脆弱人類”,褚桓對毒蛇含過的生鳥蛋頗感敬謝不敏,小心地捏著蛋端詳了一陣,又把它喂回了蛇嘴裏。

  小蛇搖頭晃腦地享用了人間美味,感覺自己對這個人類好像瞭解了一些,它順著視窗爬進了褚桓的屋裏,見褚桓沒有反對,就不再試圖往他身上纏,默默地遊到了牆角,纏在了豎在那地一把掃帚上,把三角的下巴點在掃帚頭上,不吵不鬧地看褚桓做晨間運動。

  和美男同床共枕地睡了一覺,完成了室內鍛煉,還結交了一段離奇的人獸友誼……褚桓覺得自己真是度過了有意義的一天。

  而這有意義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吃過了早飯,“閃閃發亮的斷崖”大山同學就帶著另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來找他了,他們牽了幾匹馬,馱著不少東西,褚桓翻了翻,發現貨物裏什麼都有,有自製的臘肉,一些醃制的食物,酒,還有一些木雕的小工藝品。

  平時在山上放牧或者巡邏的男人們都有一點這方面的手藝,用來打發時間的。

  離衣族生活必需品其實基本能自給自足,聽說當年南山為了一個支教老師,曾經在縣城裏輾轉多處,不知道他做了多大的努力,最後總算是磕磕絆絆地成功打了個申請,副產品就是他弄來了一點針對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的扶貧款,不多,但是聊勝於無,他們每年派人出去幾趟,賣的東西都談不上什麼本錢,也能賺點零用錢,可以買些外面的東西。

  想必是南山囑咐過了,大山走到褚桓面前,對他說:“我們都聽你的。”

  他活像剛學了幾句外語的小學生面對外教,準備的話指不定在心裏轉了多少圈,一說出口,整個人卸了貨一樣的輕鬆。

  不過輕鬆完了又緊張,因為唯恐褚桓會回答,擔心自己聽不懂說不上來。

  好在褚桓小時候第一次學外語的時候和他頗為同病相憐,十分能體會他的感受,並沒有廢話,只是拍了拍大山的肩膀:“走吧。”

  17.

  和大山一起來的另一個小夥子連忙牽過馬,把韁繩遞給褚桓。  

  這個人褚桓也印象,模樣有點像小姑娘,待人和氣,又有點靦腆,在無論男女都普遍長得比別的地方人大一號的離衣族裏,他顯得格外瘦小,還有個名字翻譯過來是“長長的馬鞭”……

  不知道是哪個“鞭”,也不知道父母對他寄予了怎樣的厚望。  

  據說馬鞭是族裏算數最好的,每次都會跟著南山過河賣東西,雖然一年走不了幾趟,但比起其他人來說已經算是輕車熟路,普通話也比別人會得多一點。

  馬鞭羞澀地沖褚桓笑一下,牽過馬,然後就一直在催促:“我們快點。”

  他連說了三四遍,褚桓印象裏,馬鞭似乎不是個急性子,他發現,馬鞭一邊說話,一邊在山盡頭與樹林的方向四處張望,好像那裏有什麼催著他一樣。

  大山則在腰間別好了佩刀,神色緊繃,動作也比平時急迫了幾分。

  兩個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前一後地把褚桓夾在中間。  

  知道的說他們是去趕集的,不知道的,看這緊張急迫的氛圍,還得以為他們是在戰略性撤退轉移的。

  三個人和幾匹馬很快往有霧的河邊走去,這一天河邊沒有女人洗衣服,也沒有孩子玩水。就在走得快的馬的前蹄已經踏進水裏的時候,褚桓聽見背後傳來一聲長而淒厲的鷹唳,由遠及近,緊接著是巨大的翅膀劃過空氣的時候帶起的呼嘯聲。

  馬鞭皺著眉看了大山一眼,低聲問:“這次為什麼來得這麼快?”  

  大山搖頭不多說,只是催促:“快走。”

  褚桓回頭一看,只見一隻大雕從天而降,徑直落在與他們相距不到十米的地方,正雙目炯炯地盯著他看。  

  如果它兩翼展開,身長可能要有兩三米。

  可是這樣體型的雕,不是一般在東北或者內蒙那邊出沒嗎?

  褚桓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了一串的叫聲,他一抬頭,看見那些大雕像下雨一樣接二連三地落地,落成了一個殺氣騰騰的方陣。

  褚桓莫名其妙地環顧了一下,這附近有猛禽養殖場?

  他的馬卻有些受驚,腳步一下亂了,前腿不安地刨著地。  

  褚桓努力調集了一下自己貧乏的動物常識,沒聽說過馬怕雕的說法。  

  他餘光掃著奇怪的雕群,伸出手拍著馬脖子安慰,輕聲說:“行了行了,那麼蠢的表情帖,就算來一個加強連有什麼好怕的?”

  人的狀態也會影響馬的狀態,馬很快在他的安撫下冷靜了下來,不過它還是一秒鐘都不想被群雕圍觀,如果不是褚桓微微控制著,它可能就要表演一番“撒丫子逃竄”了。

  到了彌漫著濃霧的河裏,大山自發地在前面帶路,馬鞭則牽住了他的馬。

  褚桓悄無聲息地借扶眼鏡的姿勢打開了他眼鏡上的信號接收裝置——方才錯身而過的時候,他偷偷地在大山身上貼了一個信號發射器。  

  這片濃霧就像一個天然的迷宮,人走進來會不由自主地失去方向,當中好像還含有某些致幻的成分,但是迷惑的物件卻分血統,比如離衣族人就能完全免疫。  

  對於這樣的自然奇觀,褚桓難得有些好奇。

  然而奇怪的事發生了,隨著霧氣變濃,大山那邊傳來的信號越來越弱,後來根本就是直接消失了,而此時,大山只比褚桓快了半個馬身,人的背影還在他的肉眼範圍內。  

  他的信號被阻斷了。

  這片濃霧把離衣族的聚居地包裹成了一個獨立的小世界,褚桓把眼鏡摘了下來,一邊擦被水汽糊住的鏡片,一邊試著調試設備,心想:“有點意思。”

  驀地,褚桓後背一涼,他猛地回過頭去,在河中間看見了一個人。

  此時的霧還沒有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褚桓還勉強能看清水中的人——男的,也長髮,發梢漂在水裏,像一大坨濃郁的紫菜湯,那人赤裸的上身紋著和南山身上相似的圖案,但細節處又仿佛有些微妙的不同,霧氣掩映,褚桓一時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  

  他的皮膚白得幾乎不像東方人,近乎有些透明感,越發顯得嘴唇鮮紅,但是萬事物極必反,唇紅膚白到了一定境界,居然顯出了一點剛剛吃了死人般的妖異。

  難看倒是不難看,就是不大像活物。

  過河過了一半看見這麼一位,褚桓完全沒有什麼“蒹葭蒼蒼、有位伊人”的詩意聯想,只覺得那裏鑽出了一隻水鬼來。

  馬鞭和大山立刻同時勒住馬,大山低低地叫了一句什麼,那是一句褚桓從沒有聽過的離衣族語,和他們叫南山的時候有一點像,又不完全相同。  

  他聽得出這個年輕人的語氣很鄭重,可是鄭重中又有些戒備,沒有對南山時候的親近。

  如果他們對南山的稱呼是“族長”,那這是什麼意思?。

  “前任族長”?“死族長”?“來自陰間的族長”?

  “水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褚桓,不吭聲。

  馬鞭和大山對視了一眼,馬鞭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釋了他們的行程,這次說的話褚桓聽懂了,他說:“族長讓我們在冬天來之前把最後一批東西賣了,正……正要出發。”

  “水鬼”看也不看他示意的貨物,抬手一指褚桓,用一種也不知算是“陰柔”還是“低婉”的聲音問:“他是誰?”

  馬鞭老老實實地回答:“是族長帶回來的客人。”

  “客人?”水鬼猩紅的嘴唇忽然一勾,他連笑容也異于常人。  

  笑的時候,上半張臉就好像給凍住了一樣,肌肉紋絲不動,只有嘴唇生硬地變換出一個往上彎的形狀,標杆性地詮釋了什麼叫做“皮笑肉不笑”。  

  褚桓端正地坐在馬上,肌肉已經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起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對方的威脅。

  那水鬼突然從水中一躍而起,他猛地一拍水面,卻並沒有水花飛濺,在他一掌之下,不深的河水仿佛被他按出了巨大的暗流,連水中的馬都給沖得齊齊退後了半步。

  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顯然,這還是一碗讓人不能掉以輕心的紫菜湯。

  水鬼的身影飛快地穿梭而過,閃電般地就到了褚桓面前,自下而上地和馬背上的褚桓對視了一眼,他那眼神像兩口看不見底的洞,黑得瘮人,慘白的手掌上好像有某種金屬色一閃而過,抓向了褚桓的腿。

  就在這時,褚桓的馬不早不晚地往後一退,前蹄小幅度揚起,落下來的時候,馬頭被輕輕地撥到一邊,它原地轉了半圈,不偏不倚地避開了水鬼的爪子。  

  一切自然而然,都好像只是馬懼怕面前的這個人,自發地退後。

  褚桓輕輕地拍著馬頭,臉上的斯文友好一掃而空,漠然地望著水裏的人。

  馬鞭立刻擋在褚桓面前,大山則挽起褲腿跳了下來,這兩個年輕小夥子緊張壞了。褚桓聽見大山叫了對方一聲,加重了語氣,卻同時放輕了聲音以示尊重:“他是族長請回來的客人。”

  “水鬼”死死地盯著褚桓:“他不懷好意。”

  大山的眉頭狠狠地一皺。  

  “讓開。”水鬼厲聲說,一把抓向大山的肩膀。

  大山猛一側身,提起肩膀抽出了腰刀,砸向對方的手腕,那腰刀的金屬外殼跟水鬼慘白的手撞在一起,硬碰硬地“嗆啷”一聲。  

  大山的腰刀剛拔出一半,被那鬼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別住了手腕,一折一推,刀刃被狠狠地推了回去,“噗通”一聲脫手掉進了水裏。

  水鬼狠狠地按住大山的肩膀,指甲在他肩頭上留下了五道鮮明的血痕,他借力一躍而起,伸手做爪,抓向褚桓的肩膀。

  褚桓的馬再次時機極佳地往後退了半步,馬上的男人好像是慢吞吞地抽出一個黑乎乎的“鐵棒”,也不知怎麼的,就那麼精准地遞到了水鬼的爪子裏。。

  水鬼本能地一合手,在半空中遇見了褚桓似笑非笑的目光。

  褚桓:“我怎麼不懷好意了,您的被迫害妄想症是都已經晚期擴散了嗎?”

  說話間,他力道輕巧地夾了一下馬腹,馬往前跨了一大步,褚桓手裏的馬鞭把手似乎是無意地在對方的胳膊肘上撞了一下。  

  水鬼的爪子不由自主地脫了力,“噗通”一聲重新落回了水裏。  

  這一次,他顯然被激怒了。

  水鬼後退一步,冷冷地看著褚桓,抬手屈指做哨,吹出一聲長而尖銳的呼哨。

  哨聲一出,馬鞭猛地臉色一變,來不及解釋,不管不顧地就在褚桓的馬身上抽了一鞭子,褚桓的馬猝不及防,猛一拉前蹄,把靜靜流淌的小河流水蹚成了一鍋沸騰的餃子湯,縱身直沖而去。

  水鬼不肯放過他,不依不饒地越過了馬鞭和大山直追了上來。

  這回,褚桓沒去心疼馬驚不驚。  

  他不知道這個長得半死不活的小白臉到底是誰,只是從那兩個小夥子的態度上判斷出此人要麼與離衣族關係匪淺,要麼是離衣族裏比較重要的人,那看在族裏人這些日子都對他很照顧的份上,對方雖然一再咄咄逼人,他也再三退讓了。

  但是歲月和閱歷賦予他成熟和理智,並不意味著褚桓本身脾氣很好,小時候是小流氓,長大了突變成溫良恭儉讓的模範青年的概率實在太低了。

  馬再次受驚,褚桓心裏頓時也有點冒火,他回身的工夫抽出了南山送給他的那把短刀,打算發發少年狂,就地幹上一架。

  可是就在這時,水下突然傳來劇烈的震顫,褚桓騎的馬哀鳴一聲,猛地停了下來。

  這次它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安撫了,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來,要不是褚桓騎術過關,幾乎被它這麼一起一落掀下來。

  等等,這打架叫外援的習慣是怎麼個傳統?

  一股腥臭的味道傳來,只聽一聲巨響,淺淺的水被什麼東西活生生地劈成了兩半,水鬼腳下憑空湧起了一隻大腦袋,把他高高地托了起來。  

  褚桓:“……”

  外援是一條巨蟒。  

  別說親眼看見,褚桓想都沒想過,一條蛇居然能大到這種地步。它的身體合抱不攏,上身一抬,腦袋頂上能站一個大男人。  

  那蛇是通體近黑的青色,張嘴就露出錐子一樣的尖牙,嘴裏腥得人一陣頭暈。

  褚桓忽然聽見一陣細小的“嘶嘶”聲,他低頭一看,發現一邊裝木雕工藝品的貨物袋裏露出了一個小小的頭,那條青綠的小毒蛇不知道什麼時候趁人不注意鑽了進去,它仰頭看了一眼,又慢吞吞地縮了回去,片刻後,它將一塊指甲大的木頭小鳥頂在了頭上,遊到馬背上,擺了一個與那龐然大物如出一轍的造型。  

  自己的新朋友這樣臨危不懼地撐場子,褚桓感覺自己應該表達感謝,不過感謝的同時,他又不得不承認——它真的很有“丟人現眼”的特長。

  水鬼騎在巨蟒的頭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褚桓,目光如同看一個死物,他口中忽然發出一聲呼喝,大蛇立刻聽懂了攻擊的命令,上身猛地挺直,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頭向褚桓咬了過來。

  褚桓那一瞬間將短刀插回大腿上的皮套裏,手探進了懷裏,摸到了他的手槍。

  膽敢沖他張嘴的東西,都要做好被一槍打爆腦子的心理準備。

  腥風撲面而來,突然,一陣急促的葉笛聲音傳來,尖銳得仿佛要撕破濃霧。

  當空咬下來的大蛇如同中了定身法,當場保持著攻擊到一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了。

  眾人一同回過頭去,見一人涉水而來。  

  南山?

  南山徑直走到大蛇與褚桓之間,淵渟嶽峙地一站。  

  “走你們的。”他說。

  18.

  褚桓沒有動,他既不可能丟下南山自己離開,也不大會在不明來龍去脈的時候貿然攙和,於是在一邊靜觀其變。。

  南山轉頭切換成自己的語言,無視巨蟒,熟稔地對蛇頭上的“水鬼”說:“你下來。”

  水鬼瞥向褚桓,褚桓一臉“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地端坐馬上,萬分地無動於衷地承受著對方殺父奪妻般的仇恨目光。

  水鬼一臉溝溝壑壑的意難平,死活不肯動——要是別人說一句“下來”他就得下來,以後面子往哪擱?何況還是當著褚桓這個外人的面

  但比起人,動物就老實得很了,大蛇在猶豫了一下之後,緩緩地垂下頭,半沉入了水中。

  水鬼面色壓抑,臉色越發的白,氣息越發的粗重,頭頂火冒三丈有如實質。

  褚桓就是那個他想燒死的仇恨物件。

  水鬼突然低吼一聲,從蛇頭上一躍而起,越過南山,向褚桓撲了過去。

  南山抬手把族長權杖橫了過來,杖身卡在了水鬼的脖子上,這一下卡得又狠又寸,水鬼那張臉陡然從白米飯過度到了蚊子血,南山手掌驀地一緊,水鬼整個人往後倒去,巨蟒連忙撐了他一下,好歹沒讓他躺下喝喝水。

  水鬼退後幾步才勉強站定,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大蛇不安地擺動了一下尾巴,河水又是一串躁動的起伏。

  南山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回手把馬背上頂個鳥的毒蛇捉了下來,在馬身上輕拍了一下,對褚桓他們說:“沒事了,你們走吧,這幾天族裡剛好有些事,課先停幾天。”

  確定他擺得平,褚桓這才調轉了馬頭。

  直到他們走出好一段,褚桓還能聽見那水鬼用他那獨特的聲線沖南山嚷嚷:“你居然帶外人來!你忘了上一個嗎?”

  相比他的氣急敗壞,南山的聲音要舒緩好多:“這你就不用管了。”

  水鬼暴跳如雷,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大堆,他那話說得超速了足有二百邁,以褚桓對離衣族語的熟練程度,這回是真聽不懂了。

  再走得遠一點,不但聽不懂,也聽不見了,到了霧最濃的地方,前後都不見人,聲音也宛如被阻隔了。

  等他們走遠,南山才俯下身,摸了摸巨蟒的頭,歎了口氣:“走吧。”

  “水鬼”僵立在水中,氣得渾身發抖。

  南山瞥了他一眼,加重了些語氣:“魯格。”

  這名叫做“魯格”的水鬼憤憤地跳上巨蟒的身體:“我看你簡直瘋了!”

  說完,他驅動巨蟒,飛快地遊走了。

  南山獨自在細細的河水中間站了一會,片刻後,他轉過身,望向褚桓他們已經消失的方向,他的整條腿都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但他並不覺得冷,只是霧太大了,他心裡一陣恍惚的迷茫。

  那一瞬間,南山突然想起他在褚桓帶來的舊雜誌上看過的一句話,“念天地之悠悠”,好像是寫文章的人引用的,聽褚桓說,是從他們某一首古詩裡摳下來的。

  “天地”南山認識,但是什麼叫做“悠悠”呢?

  問褚桓,褚桓小時候上的古詩詞鑒賞課早就原封不動地還給老師了,也說不清楚,他只是按自己的理解告訴南山:“可能就是很大、很寬闊的意思吧。大得讓人無處著力、無能為力那種。”

  儘管河水還沒有沒過他的腰,也沒有很大很寬闊,但是此時,南山卻已經感覺到了“悠悠”。

  小毒蛇緩緩地繞著他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肩膀,嘴裡還含著那只木雕的小鳥。

  “這次門開得這麼早,我恐怕‘那邊’要撐不住了。”南山伸出手掌攏住了蛇頭,自言自語地問,“到時候怎麼辦?”

  小毒蛇發出“嘶嘶”的聲音,然後可能是發覺自己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就把小鳥吐在了南山的手掌上,送了個禮物安慰他。

  南山垂下眼,捏著那只頭大身子小的鳥看了一會,發愁地拍了一下小毒蛇的頭:“你什麼也不懂,就會添亂,唉。”。

  他沒有騎蛇歸去的拉風退場方式,只是低著頭,沉默地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如果這時褚桓回來看一眼,一定會嚇一跳。

  離衣族裡平時有些地廣人稀的聚居地這天異常的擁擠,樹枝房頂上落滿了大得嚇人的猛禽,還有數條巨蟒纏在樹幹上,緩緩地吞吐著信子,天卻異常的陰沉,好像一頂壓在頭頂的大鍋蓋,正醞釀著一場載著電閃雷鳴的風雨。

  好多像魯格一樣蒼白的人仿佛一夜之間從地下冒了出來,他們靜靜地站在魯格之後,與離衣族的人涇渭分明。

  離衣族裡男女老幼都有,而魯格他們那邊卻只有青壯年的男女。

  魯格側坐在高高的豎起的蛇頭上,帶著睥睨一切的妖異,盯著不遠處的南山。

  南山就在眾人的注視下,坦然地彎下腰,仔細地把自己泡濕的褲腿和頭髮一一擰乾。

  小禿頭噠噠地跑過來,一點眼力勁兒也沒有,不顧場合地歪著頭問南山:“族長,大王大王去哪了?”。

  南山說:“出去了,我托他去辦點事。”。

  小禿頭擔心地問:“還回來嗎?”

  南山聽了這話,整理自己的動作一頓,過了一會,他沖小禿頭招招手:“過來。”

  族長作為小禿頭的前偶像,還是有點號召力的,小禿頭立刻歡歡喜喜地被召喚了過去,踮起腳,一把抱住了南山的大腿,流著哈喇子仰望著南山傻笑,是一派渾然天成的花癡。

  “他過幾天就回來。”南山摸了摸他的頭,然後他掃視四下,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意有所指地問小禿頭,“如果有一天他要離開我們這,你想跟他一起走嗎?”。

  小禿頭太小了,還沒有發育出關於家鄉、故土、親人等等沉重的概念,在他看來,喜歡誰就跟誰走,這是天經地義的邏輯,聽見南山問,立刻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響亮的給出了回答:“想。”

  從南山問出那句話開始,蛇頭上的魯格臉色已經不是一般的難看了。

  南山不看他,扳起小禿頭的下巴,接著問:“你為什麼想跟他走呢?不要我們了嗎?”

  小禿頭就掰著手指頭給他數:“因為大王大王給糖吃,給糖吃我就喜歡他,我最喜歡誰,誰就最好看,那大王大王就最好看,我阿媽說,我長大了要娶最好看的人當媳婦!”

  南山微微一哂,並沒有對這天真得“無懈可擊”的推理做出“大人式”的評價。

  可是說著說著,小禿頭卻自己皺起了稀疏的眉,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了嘴裡,無意識地咬著手:“但是我要是跟大王大王走了,就看不見阿爸和阿媽了,也看不見族長了。”

  南山:“是啊,那你怎麼辦?”

  小禿頭皺著眉糾結了許久,終於,他幼小的腦子發現了這件事難以兩全其美,小男孩想著想著就忘了這只是個假設,把它當了真,急得咬完手指咬南山的褲子。。

  可是哪怕把南山的褲子咬個洞,也依然是於事無補,小禿頭不由得悲從中來, “哇”一聲哭了起來。

  小禿頭的媽趕緊上前一步,向南山行了個鄭重古老的禮節,在死孩子邋邋遢遢的把鼻涕眼淚抹族長一褲子之前,把他給拎了回來。

  魯格冷冷地問:“南山,你這是什麼意思?”。

  南山轉過身面對著他:“今年的‘門’好像開早了。”

  魯格咬牙切齒地說:“你不要轉移話題——隨便帶一個外人進族裡,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南山心平氣和地將族長權杖豎在了一邊,頂端鑲嵌的拳頭大的翡翠被水洗過,露出熠熠生輝的瑩潤光澤。

  “有一天我們這裡徹底陷落了,我希望族人們不要走投無路,他們過了河,能說河那邊人的話,可以靠賣東西或者幫人家做事為生。”南山說,“所以我找個人來教我們說話,這有什麼問題嗎?”

  “放屁,”魯格惡狠狠地打斷了他,“幾十代的守山人,我沒見過你這樣軟骨頭的族長!”

  “離衣族”的意思就是“守山人”,與之共生的,是魯格他們這些“守門人”,他們世代遵循著同一種生活方式,守著同一塊土地與秘密。

  南山不急不怒:“早幾十代的守山人沒有面對‘陷落’的問題。”。

  魯格低聲咆哮:“那你們守山人就應該跟這塊地方一起去死!你怕死嗎?懦夫!”

  南山沉默了下來。

  他環顧他的族人——小禿頭還在吃手,花骨朵有一雙與她媽如出一轍的漂亮大眼睛……他們有什麼都不懂的小孩,有沒來得及嫁人的少女,有巡視的時候還在念念有詞背漢語詞的小夥子,還有只想安度個晚年的老人。

  他們和面前這些所謂的“守門人”不一樣。

  守門人雖然與守山人關係密切,但彼此間差異巨大。

  守門人是“門”造出來的,他們生來無父無母、孓然一身,他們沒有經歷過懵懂的童年,在人世上睜開眼睛就是這樣一幅長成的模樣,而當他們年老力衰,同族們就會依照規矩送他去死。

  “守門人”的生命一點也不真實,臨到終了,他們就像一條被蟲蛀了的褲子或者爛了根的玉米秧。

  和他們有什麼好說的呢?

  沒必要,說不通的。

  南山的臉色淡了下來,不怎麼客氣地說:“死活都是我們守山人的事,輪不到你來多嘴。”

  魯格的手指摳進了巨蟒的鱗片中,巨蟒吃痛,猛地顫了一下,上身抬到一半,又勉強壓抑住,載著魯格,一動不敢動。

  兩人間的氣氛陡然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兩方面人站得黑壓壓的,連那些猛禽與巨蟒都不敢吭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南山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嚎哭,打破了這種讓人窒息地對峙——是個去年剛出生的小傢伙,被嚇壞了。

  南山的目光終於一動,斂了斂目光,低低地歎了口氣:“你下來吧,大家一年就相聚三天,我們別浪費在吵架上。”。

  魯格頓了頓,掐著蛇的手指微松,好一會,他草率地點了個頭,算是借著這個臺階下來了,他說:“今年的‘門’比往年早開了半個月,你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最近我們觀察,‘那邊’恐怕要變天了,就是這一兩年的事。”

  南山輕描淡寫地點了個頭:“多謝。”

  他說完,回身招了招手,春天雙手捧著一個酒罈,她的小女兒花骨朵把一盤手工的糕點頂在了頭上,走到魯格面前。

  魯格神色稍緩,拍了拍大蛇的頭,那巨蟒溫順異常地伏了下來。

  魯格先是從花骨朵的盤子裡掰了半塊糕點,禮儀似的淺嘗輒止地吃了一口,然後伸出冰冷的手,在小姑娘腦門上按了一下,另一個“守門人”從他身後走上來,接過了花骨朵手裡的盤子。

  魯格又接過了春天手裡的酒罈,就著罎子喝了一口,同樣遞給身後的人,他柔和下眉目,客氣地打了招呼:“春天姐。”

  春天沖他笑了一下,而像每一個成年人一樣,她的笑容中似有隱憂。

  每年秋末冬來的時候,守門人與守山人這兩族都有這麼幾天的相聚,按理,離衣——守山人一族會替他們接風洗塵。

  歌舞在壓抑的氣氛中開始,又漸漸地緩和了下來,人們很快找到了熟悉的親密。

  南山拎著兩壇酒走到魯格身邊,遞給了對方一壇。他望著已經西沉的太陽,低聲說:“你放心,就算我想讓他留下來,他也拒絕了我,冬天來之前,我會把人送走的。”

  魯格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托起酒罈子,在南山的酒罈子上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酒,雖然誰也沒說話,但就算是和解了。

  天已經黑了,幾個偷喝了酒的小崽子在空地上睡得橫七豎八的,人聲仍未止息。

  19.

  褚桓長到了這把年紀,還不知道他居然也有當“禍水”的命——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從頭到尾只是在旁邊打了一瓶無辜的醬油,居然險些引起一場兩族之間的衝突。

  他們先是輾轉到了南山接他的那個縣城,當天晚上留在當地招待所休整,褚桓重新搜遍了整個縣城,來回轉了好幾圈,終於確定這個偉大的交通樞紐站是不賣書的。。

  上次與那家珍奇的“書店”敢情是純屬偶然邂逅,褚桓發現,自從他們把賣不出去的舊書都打發給自己後,就專心致志地轉型成了一家小食品店,店裡連張有字的草紙都找不著了。

  淳樸的當地人民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什麼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作為基石,賣吃的總比賣書的生意好。

  這裡沒有第二家書店了——怪不得一本破新華字典能成為離衣族的鎮族之寶。

  不過褚桓也不算無功而退,他找了個電話,聯繫到了老王,彙報了自己未來三天的行程,約了對方在最近的地級市見。

  他得把槍交了。

  逛了一大圈,回到下榻的賓館,褚桓看見大山和馬鞭正在大包小包的整理帶來的貨物。

  儘管大山平時頗有課代表的范兒,但是跟褚桓這種上課才出現、上完課立刻不見的隱身老師並不很熟——何況還有語言障礙。

  他十分靦腆地沖褚桓笑了一下,猶豫了一下,拿出小佩刀,切下了一塊臘肉,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褚桓。

  褚桓隨手塞進嘴裡,邊往裡走邊問:“多少錢一斤?”

  馬鞭羞澀地沖他伸出兩根手指。

  褚桓:“二十?”。

  那些這小夥子做生意還挺實惠。

  馬鞭連忙搖搖頭:“不不,兩、兩庫屋愛……”

  褚桓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山見他呆愣,還以為是馬鞭發音不准,立刻連忙幫忙傳達意思,他低頭從隨身的小挎包裡翻出了兩塊錢零錢,熱情洋溢地舉起來示意褚桓:“這個,這個。”。

  “兩塊?兩塊錢一斤?”褚桓緩緩地嚼著臘肉,思考了好一會,沒琢磨出該怎麼評價這句話,末了,只好無奈地問,“你們倆沒事吧?”

  兩個無知的青年一同睜著大眼睛望著他,那表情無端讓褚桓想起了那天站成了一排的大雕。

  褚桓按了按太陽穴,他們大老遠的跑過來,鬧了半天做得是賠本賺吆喝的買賣嗎?這是怎樣地一種奉獻精神啊?

  褚桓:“成本呢?你們沒有成本嗎?”。

  馬鞭果然是跟著南山跑過幾次生意的熟練工,居然高能地聽懂了“成本”倆字,興致勃勃地沖褚桓伸出一根手指:“成奔就……就一塊。”

  面對這樣天才的會計,褚桓感到了深深的無能為力:“……怎麼算的?”

  馬鞭充滿了耐心地解釋:“就是鹽,鹽和……那個黑的……”

  他邊說,邊賣力地伸出手,轉來轉去地比劃。

  褚桓:“調味料?”

  馬鞭和大山一起狂點頭。

  褚桓轉身一屁股坐在了床邊,端詳著這兩支純潔的花朵:“那還有肉呢?人工呢?不算成本嗎?”。

  馬鞭莫名地抓了抓頭髮:“肉?自己養,自己,嗯……”

  大山連忙配合著伸手做出一個攪合的動作,臉上帶著勞動的快樂,微笑說:“自己給它吃。”

  褚桓無言以對。

  半晌,他真誠地握住了馬鞭的手,懇切地說:“原來你就是謠言中那個算帳很好的高手,失敬失敬。”

  馬鞭半懂不懂,還以為自己遭到了表揚,臉“騰”一下就紅了,活像喝醉了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第二天,褚桓拍板決定,搭了一輛車,由那兩個小夥子扛著大包,一起去了旅遊區。

  褚桓觀察了一下環境,然後在門口選了個位置,指揮倆孩子支起攤,豎起一塊牌子,寫上“有機臘肉,純天然健康無污染,四十塊錢一斤。”。

  再加上“傳奇老湯配方養顏醬菜”,以及“神秘少數民族許願木雕”的哼哈二將護法,他高效地建成了一個簡單的土特產專櫃。

  馬鞭和大山急得團團轉,礙于族長吩咐過,出來一切都要聽褚桓的,他們不好直接反對,只好比比劃劃地試圖和這個不靠譜的大王大王溝通,告訴他這樣是賣不出去的。

  褚桓巋然不動的使出了他“我聽不懂”的大招,反彈了一切他人見解。。

  就在馬鞭抓耳撓腮的時候,一個女遊客經過,看見褚桓停住了腳步,打量片刻後,大概是萌點被戳中了,她大膽奔放地叫了一聲:“哎,帥哥,回頭!”

  但凡方圓百米以內,只要有人叫一聲“帥哥”,褚桓必定會臭不要臉地自覺回頭。

  只聽“喀嚓”一聲,女遊客手裡的相機抓拍了他回眸側臉。這位奔放的女子在同伴嘰嘰咕咕的笑聲裡毫不扭捏地說:“帥哥,身材真正。”

  褚桓把面前木牌一掀:“有機臘肉吃的,美女,嘗嘗?”

  馬鞭:“……”。

  大山:“……”

  他們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帶來的貨物不到一天,就被各種驢友買光了,結結實實地體會了一番什麼叫做“人傻錢多”。

  收攤數錢的時候,馬鞭的手都顫抖了,他從沒見過這麼多錢,腿腳直打票,不住地問褚桓:“是不是能買兩個輪的,兩個輪的……”。

  褚桓:“自行車?能。”。

  馬鞭熱淚盈眶:“那是不是能買四個輪的……”

  旁邊開過一輛大公共汽車,馬鞭一指:“那個!”。

  褚桓沉默了一會:“把你倆一起賣了或許能湊一湊。”

  一直到褚桓給他們倆找了個住處安頓下來,倆小夥子都是一臉夢幻。

  褚桓和他們倆交代了一聲,自己掏錢連夜租了輛破皮卡,開了一宿的盤山路,到了最近的一個有火車的縣城,又馬不停蹄地坐火車趕去了最近的地級市,老王在那親自等著他……迎接他的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臭駡。

  褚桓把槍放下,不聲不響地聽了兩分鐘,轉身就要走。。

  老王一聲爆喝:“幹什麼去?”。

  褚桓:“您要是沒正事我就先走了,我這趕時間呢。”

  老王:“趕他媽什麼時間!”

  他說完,煩躁地往後一靠,拉遠了距離打量著褚桓,片刻,老王神色緩了緩,低聲嘀咕了一句:“瘦了,不過臉色沒那麼難看了。”

  褚桓:“純天然有機臘肉吃的,買兩斤嗎?”

  老王啼笑皆非地翻了個白眼:“行啊,既然是你的肉,那就給我弄兩斤。”

  褚桓拍拍褲兜:“哎喲,您看,剛賣完,斷貨了,就剩下兩條光板大腿骨,要不要?”

  老王:“要,卸下來,我帶回家喂狗——小兔崽子,敢消遣你老子。”

  他們倆一起笑了起來,笑完,老王見氣氛不錯,才慎重地提起話題:“什麼時候回來工作?”

  褚桓站在門口,頓了頓:“快了——等我再住幾個月,住夠了就回去。”

  老王意味深長:“你這一假,可放了三年多了。”

  褚桓斂去笑容,低低地應了一聲:“知道。”

  剛進門的時候,褚桓雖然風塵僕僕、匆匆忙忙,臉上還帶著些疲憊之色,但是老王卻從他身上看見了一點久違的神采。

  可是就這麼一問一答兩句話的工夫,褚桓神色驟然沉斂下來,轉眼間好像又變回了以前那種不見光的樣子。

  老王頓時一陣後悔,連忙找補:“其實也沒事,你放假就放吧,想待多久待多久,不缺這一兩年,踏踏實實待著。”

  褚桓敷衍地一笑:“沒什麼,生活總要回歸正軌,那什麼……小璐兒那個孩子生出來了麼?”

  老王伸出兩根手指頭:“倆。”

  褚桓一愣:“什麼?”

  老王低了一下頭,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他撐著一條光杆司令似的胳膊,長著一張二五八萬的臉,從頭到尾無處不硬漢,和這樣的一副傻笑仿佛不怎麼配套。

  老王的大手不自覺地在褲腿上輕輕地蹭了蹭:“嘿嘿,大夫說是倆,我……我一下變成了倆孩子的姥爺。”

  褚桓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那還不抓緊滾回去賺奶粉錢。”

  告別了老王,褚桓打了輛計程車,風馳電掣地轉了大半個城市。

  他先是在書店待了整整一下午,恨不能把每一本書都挑出來翻兩頁——這本太艱澀了,那本太淺顯沒意思,這本沒有插圖太枯燥,那本插圖太多,沒什麼實質內容……。

  褚桓覺得自己給褚愛國買骨灰盒的時候都沒這麼挑三揀四過。

  等他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夕陽餘暉都已經滿地紅了。

  買完書,他拎著兩摞半人高的書,直奔隔壁的超市,看見什麼都想買一點,想著,南山那個山溝裡的土包子,肯定沒吃過這個,得拿回去給他嘗嘗。

  一想到南山跟他吃飯時候,那種認真快樂的表情,褚桓就覺得自己能把整個超市的食品區都扛回去。

  最後,他又抱著書和吃的,跑了大半個城市,找著了一家樂器行,踩著人家打烊的點,說了好一通好話,逼著店員把鎖了一半的門重新給他打開,進去給南山挑了一把口琴。

  褚桓揣著嶄新的口琴離開樂器行的時候,心情近乎是輕快的。

  他不由自主地吹起了那段“驚蟄”,吹了一半,發現自己的調子已經東南西北的跑了一圈,幾乎湊成了一副杠子,於是很有自知之明地閉了嘴,不再擾民。

  然後他就這樣大包小包地站在了夜色中,莫名地捫心自問:“我這是高興什麼呢?”

  褚桓猛然間發現,自己就像個半夜三更被女朋友一個電話叫起來買生煎,還美得屁顛屁顛給人家送到樓下的毛頭小子,心裡揣著一股找不著北的賤。

  “我這是幹什麼呢?”

  他這麼想著,把東西放下,騰出手來,靠在一邊的路燈下,給自己點了根煙。

  褚桓沉默地盯著燈光下打著卷飄落的煙蒂,知道自己不會在離衣族久留,不然他不會下意識地“忘了”給自己買點日用品。

  離衣族,就像一場浮生中插播的美夢。。fa83a1《》 @ Copyright of 晉江原創網

  老王的到來把他叫醒了。

  無論他們族裡有什麼秘密,都跟他沒什麼關係,他們會繼續過自己桃花源的生活,而他還是得回去。

  像他跟老王承諾的那樣,回到自己的那條正軌裡。

  到時候自己最後能為南山做的,估計也就是想辦法給他再找一個老師來——真的老師,會教課的那種。

  他那一點想法,本來就是“非分之想”,沒什麼意義,趁早掐斷了乾淨。

  況且褚桓總覺得南山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男女的事說出來都怕有汙人家視聽,何況這些個烏七八糟呢?

  好好的一個朋友,哪怕將來江湖不再見了,好歹也是個念想,沒必要提的事,自己心裡想想就得了,說出來傷感情壞交情,何必呢?

  褚桓把煙撚滅了扔了煙頭,忽然又想,到時候來了新老師,可不要告訴他們“大王大王”是什麼意思啊。

  褚桓坐了當天夜裡的火車離開,到了縣城也沒有休息,把皮卡原路開了回去,兩夜一天,他沒合眼,打了個效率奇高的來回。

  這一次回去,在濃霧彌漫的水中央,沒有大蛇和水鬼劈水而來阻截他們了,那些雕、那些奇怪的人,仿佛一場幻覺,連影子也不見了,族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和活力。

  眼前的霧氣一消散,褚桓就看見南山赤著腳坐在河邊。

  南山像是早已經聽見了馬蹄聲,遠遠的就沖著遠行的歸人露出了一個清冽的微笑。

  褚桓覺得自己的心變成了一把棉花,軟成了一團,撐得整個胸口都是絨絨的棉絮。

  那一點點不值得一提的旅途疲憊,頃刻就化成了烏有。

  20.

  可能一個人即使再厭倦某種生活,當知道自己即將離開的時候,也會生出一點受虐狂般的眷戀來——何況褚桓一點也不厭倦離衣族。

  從河那邊回來以後,褚桓不再每天往樹林裡一鑽、除了南山之外誰也不搭理了,他在族人面前的存在感忽然變得高了起來。

  以前,褚桓真心不喜歡小孩和小動物,他看見小崽子就繞道走,聽見他們嘰嘰喳喳鬧頭就大兩圈。

  但是有一天,當他站在自己的窗前,抬頭看見好幾個小東西蝙蝠似的在樹梢上掛了一排,伸長了脖子,還自以為是在悄悄偷窺的模樣,褚桓居然奇跡般地沒覺得煩。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貓嫌狗不待見的樣子,心說:“這小璐兒將來要是一生生倆,他們家這輩子還有個清淨的時候麼?”

  褚桓抬手沖樹上的偵察連招了招手,一幫小崽子伸長的脖子頓時從鵜鶘縮成了烏龜,扭扭捏捏地你打我一下,我踹你一腳,全都互相推諉,不肯先動。

  最後,還是小禿頭一馬當先,仗著一塊糖的交情,從樹上一躍而下。

  偵察連這才跟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地全部跳下樹,褚桓回屋抓了一把糖,一人給了一塊,就把這群崽子都打發走了。

  當然,也有不那麼好打發的,比如小禿頭。

  小禿頭貪心不足蛇吞象,吃完了糖,還惦記著人,他在原地十分審慎地思考了片刻,決定臉皮厚才是一個人能成功的第一塊基石,於是沒羞沒臊地膩在了一邊,沖褚桓展開了兩條胳膊。

  褚桓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幹嘛?你不是要抱吧?”

  小禿頭清晰地驗證了他的想法:“抱抱!”。

  褚桓趟地雷似的,戰戰兢兢地往前邁了半步,跟小禿頭保持著安全距離,壓低了聲音,用他半生不熟的離衣族話試圖跟小禿頭講道理:“一個陰沉兇猛的老男人,到一個熱情洋溢的兒童之友,這個距離是很遠地,你知道嗎?有地面到太陽那麼遠,我才剛剛起步,你要給我時間。”

  也不知道他是發音不准沒說清楚還是怎樣,反正小禿頭聽了絲毫不為所動,執著地沖他紮著胳膊。

  褚桓見曉之以理不管用,只好動之以情——又遞出一塊糖:“吃吧,吃完自己玩去,乖。”

  堂堂離衣族野豬一般的兒童,哪是那麼好收買的?小禿頭拿了糖,不但不為所動,還沖褚桓展開大招: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那條神奇的小毒蛇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見到此情此景,當機立斷決定跟著一起裹亂——它飛快地攀上褚桓的褲腿,纏住了他的另一條腿。

  褚桓:“……”

  他兩條腿上承載著“人與自然”的重量,真是舉步維艱。

  褚桓只好用懷揣炸藥包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捧著小禿頭,將他送回了他父母那裡。

  對於自家倒楣孩子的所作所為,孩他媽萬分羞愧,當著褚桓的面就倒拎起小禿頭,將他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屁股。

  褚桓權當沒看見,裝聾作啞地溜走了,小毒蛇從他的肩上探出頭來,向著那哭爹喊娘的方向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小禿頭就這樣,在他生命之初就飽嘗了“真愛是人渣”的世態炎涼,嚎了個肝腸寸斷。

  褚桓經過一片小山坡的時候,正好碰見一群放牧的小夥子湊在一起消遣,他們磕牙打屁的聲音遠遠地被風送到了褚桓的耳朵裡。

  無論多麼淳樸善良的小團體,也總有那麼一兩個倒楣蛋是平時被大家欺負的,顯然,離衣族的漢子圈裡,馬鞭就是“吃飯睡覺打豆豆”中的那個“豆豆”。

  幾個人將馬鞭圍在中間,馬鞭正在那臉紅脖子粗地辯解:“在河那邊的時候,我跟大王大王一起住了好多天,算帳的時候還是我幫他算的呢!他還說我是他兄弟。”

  其他人起哄:“吹牛吧!”

  一個小夥子捶著馬鞭的胸口挑釁:“你說你是他兄弟,那你敢不敢把他叫過來喝一杯?”

  馬鞭:“我……我……”

  “哎,我看見他了!你去啊——你不是說他是你兄弟嗎,那你一招手他就過來了嘛!”

  “接著吹啊!”

  “就是,吹好大的牛,不就一起去了趟河那邊嗎?大山還去了呢。”

  “我們還天天跟大王大王一起上課呢,你連人家的話也說不好,還兄弟。”

  馬鞭的臉漲得通紅,憤然甩開其他人,憋足了氣,大步流星地向褚桓走來。

  但他的勇氣一路走一路泄,等到達褚桓面前的時候,基本上漏得底都不剩了,他低著頭,懺悔罪行似地走到褚桓面前,髒兮兮的兩隻手緊張地搓揉著褲腿,臉上充滿了外語不及格的中學生與外教狹路相逢時的絕望。

  褚桓充滿惡趣味地從他的反應中找到了一點“為人師表”的樂趣——儘管與其說是任課老師,他覺得自己更像個教導主任。

  褚桓:“馬鞭,找我有事?”

  馬鞭結結巴巴,臉紅得能在路口停車了:“我……我……喝……喝……喝喝酒。”

  ……總覺得他快哭了。

  褚桓本想為難馬鞭一下,看著這小夥子窘迫成這樣,也就不大好意思了,於是伸手一搭他的肩膀,痛快地答應說,“行,走吧。”。

  馬鞭沒料到這麼容易,震驚地在原地僵立成了一塊棺材板——不單是他,那邊所有大齡熊孩子全都跟著一起傻眼了,活像集體中了定身法。

  褚桓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平時是有多高貴冷豔。

  一群小夥子誰也不好意思和褚桓搭話,最後他們推推搡搡,一致決定把馬鞭扔了出來,馬鞭踉蹌兩步沒站穩,來了個單膝下跪。

  褚桓在小土坡上坐下,自然而然地翹起了二郎腿,悠悠地說:“孩子啊,沒過年,跪也不給壓歲錢。”

  馬鞭緊張之下,根本沒聽懂,他感覺自己是被同伴推出來,大庭廣眾之下給架在了火上烤,腦子裡糊得一塌糊塗。

  抓耳撓腮良久,馬鞭才搜腸刮肚地憋出了一句話:“大……大王大王,你……你原來在你們家,也放馬嗎?”

  褚桓面不改色地說:“我不放馬,我打獵。”

  眾人有沒聽懂的,連忙小聲向周圍的人打聽他剛才說了些什麼,議論了一會,弄清他說了什麼,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有一個小夥大聲說:“打獵兔子嗎?”
  說話的小夥子娃娃臉,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名字叫“驚天動地的雷聲”,褚桓簡化了一下,管他叫“二踢腳”。

  “那叫‘打兔子’,不是‘打獵兔子’,漢語裡該省的字要省。”褚桓扶了扶眼鏡,自覺還挺有點人民教師的意思,他說,“我主要打野狗,以防他們咬人,可以說是個專門打狗的。”

  方才那個二踢腳扒拉了馬鞭一下,小聲用離衣族語問:“不相信怎麼說?”

  馬鞭就指導:“不相親。”

  二踢腳低聲念了兩遍,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這個詞,於是胸有成竹地大聲說:“不相親!”

  褚桓不懷好意地瞥了他一眼,促狹地一笑:“相親?這就開始惦記姑娘了,你成年了嗎?”

  放牧的小夥子們連忙組成臨時語言學習小組,又是一陣大議論,足足五分鐘,他們才眾人拾柴火焰高地討論出了褚桓那句話的意思。

  只見二踢腳的臉色由迷茫轉成了窘迫,最後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把馬鞭揪去單挑了。

  南山跟長者從遠處走來的時候,就看見族人們個個東施效顰地學著褚桓蹺二郎腿,翹得千奇百怪、姹紫嫣紅——坐著的跟著學就算了,還有個別奇葩站在一邊,一條腿觸地,另一條腿艱難地抬上膝蓋,獵奇地金雞獨立著。

  離衣族的男人們都仿佛是精神過頭,無論是站是坐,都要筆桿條直地如松似鐘。

  像褚桓這樣鬆鬆垮垮地往那一坐,隨便靠著什麼翹起二郎腿這種動作,本族人是沒有的。

  他們永遠也學不會褚桓那種“人在這,神在那”的懶散和心不在焉。

  長者看了一眼,對南山說:“他以前不是不大和族人們混在一起嗎?”

  長者是個老頭子,穿著一身肚兜一樣的奇裝異服,胸前一個大口袋,裡面塞滿了各種水果,活生生地塞出了一個G號大胸。

  此人平時比褚桓還要神出鬼沒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是不見人的,就是守山人來了,他也沒有親自露面,最後還是臨走的時候魯格去拜會了他。

  褚桓來到離衣族的幾個月光景,只見過那老頭一面。

  南山對長者的態度一直是恭敬中夾著親近,他順著長者的目光望去,嘴角不由自主地顯露出一點笑意:“可能是悶了吧。”

  長者從胸前的兜裡摸出了一個果子,枯瘦的手一掰,就把那東西掰了兩半,看了看已經爛了的心,他的嘴角往下撇成了拱橋:“蟲咬了。”

  南山從褚桓身上收回目光:“嗯?”

  長者指桑駡槐的說:“有些東西就像這顆果,看著漂亮,掰開一看,裡面不是根本沒長開,就是被蟲子咬了。”

  南山一皺眉:“你說褚桓?他不是。”

  長者把爛果子扔在一邊,又從肚兜裡挖出了兩串帶秧的野草莓,扔給南山一串,隨手擦了擦,就往嘴裡塞去。

  長者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南山腰間的口琴,含糊地說:“你憑什麼知道?因為他給了你幾個小玩意,送了你幾本書?”

  南山沒吭聲。

  “你和幾個外面的人打過交道?你連你爸都不記得了,他當年啊,也是……”

  “我就是知道。”南山驟然出口打斷了長者。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喜歡別人質疑褚桓,無論是魯格還是長者,南山決定簡單粗暴地終結話題,於是他說:“我生氣了。”

  說完,他就這麼走到水邊,把草莓洗了洗,逕自把長者丟在了一邊,向褚桓走了過去,毫不避諱地當著長者的面借花獻佛。

  放牧的小夥子們眼見族長來了,立刻一哄而散,南山把鮮嫩欲滴的野草莓遞給褚桓:“請你吃。”

  “還有這個?”褚桓眼睛一亮——他倒不是愛吃水果,他就是喜歡這種紅得透亮綠得水靈的植物,“你們這是個風水寶地,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熱吧?”

  “那是因為還沒到冬天。”南山說,“你喜歡我們這嗎?”。

  褚桓毫不猶豫地點頭。

  南山接著問:“喜歡我嗎?”

  褚桓:“……”

  他雖然明知道南山只是由於語言文化差異,有些詞不達意的口無遮攔,但是由於心懷鬼胎,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心虛了起來,險些把自己噎住。

  南山見他不回答,驀地有點緊張,本來就直得板軍姿一樣的腰挺得更直了。

  褚桓頓了頓,說出來的話又不由自主地規避主要矛盾,轉了個彎:“你那麼招人喜歡,誰不喜歡?”

  南山聽出他話裡的勉強,心裡一瞬間失落了起來。

  沉默許久,他悶悶地問:“既然喜歡,為什麼不留下?”。

  褚桓偏頭看向他:“如果我要走,你想跟我一起去外面嗎?”

  .“想,”南山坦然地回答,“但是我不能離開。”

  褚桓捏起他的一縷頭髮,把發尖夾在手指尖把玩:“那我和你差不多吧——儘管在我們那,我不像你那樣舉足輕重,只是個小人物,但如果有什麼事需要我去做,我還是必須馬上就走,你明白嗎?”

  南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褚桓拍了拍他的肩,站了起來,指著他腰間的口琴說:“別把那玩意掛在腰帶上,傻不傻?褲子都快給墜掉了。”

  南山一把按住褚桓搭在他肩上的手。

  “你……你如果要走……”南山的聲音有一點沙啞,“一定要在冬天之前,冬天我們這裡封山,你就出不去了。”

  21.

  如果是在四季分明的中國北方,一般在十一月中下旬,基本上就已經進入冬天了,褚桓在離衣族過得有點記不清日子,只是大概算算,他依稀覺得是快到陽曆年了。也不知道離衣族用得是哪一套曆法,反正就以氣溫來說,這裡還只是初秋的水準,和褚桓剛來的時候幾乎沒什麼變化——怕冷的加一件薄風衣外套,個別傻小子皮厚火力壯的,什麼都不穿,也不至於怎樣。

  林子裡的樹葉還都是綠的,草也鬱鬱蔥蔥,連蛇都還沒有要冬眠,只是早晚露重的時候顯得微微有些怕冷。

  當時南山提到了“冬天”,褚桓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封山?你們這裡這麼靠南,冬天有那麼冷嗎?”

  南山回答說:“等冬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是冬天什麼時候到呢?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冬天永遠也不到,不過他克制自己很少這麼想,妄想是加重痛苦的毒品。

  就在那天之後的第十四個清晨,褚桓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床例行鍛煉,可是才一推開門,他就愣住了。

  原本飄在河上的霧氣一夜間發生了乾坤大挪移,籠罩了整個陸地,放眼一看,只見那遠近蒼茫,是一片雲山霧繞的奇景,族人的房子那高高的吊頂在滿地的白霧中露出了一點尖來,騰雲駕霧似的。

  整個山谷與平原都變得仙氣飄渺,人站在其中,一隻腳好像已經踏進了南天門。

  ……這挺好,他還沒來得及死,居然就已經提前升了天。

  褚桓摘下結霜的眼鏡,用袖口擦了擦,然後走進了大霧裡,氣溫其實並沒有降低,但是林子裡的樹卻顯露出冬天的蹤跡來。它們也許是集體發了天大的一個愁,齊刷刷地一夜禿了頭。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層凝著碎霜的葉子,而空中卻只剩下被屠戮一空的枯枝,橫七豎八地支在那裡,撐起了一片沉甸甸的死氣。

  褚桓在熟悉的林子前徘徊了片刻,心裡不告而知地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離衣族的冬天。

  他沒有繼續走下去,轉了一圈,徑直回到了住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褚桓感覺霧氣似乎比他才出門的時候還要濃重一些,於是又觸景而悟地想通了“封山”的意思。

  褚桓回到屋裡,麻利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其實他也沒什麼行李,除了那把尖刺和南山送他的刀,其他的東西基本都可以扔在這。

  他坐在已經冰冷的床沿上發了一會呆,靜靜地與破曉前的寂寞為伍,待了一會,從外套兜裡尋摸出半包煙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最後又給塞了回去。。

  一來,褚桓的煙癮不怎麼太重,二來是他不想用尼古丁和一氧化碳污染離衣族的青山綠水。

  ……而且在縣城的時候,南山好像明確表示過不喜歡他抽煙。

  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褚桓抬起頭,只見小毒蛇順著他的床爬了過來。


  它似乎是怕冷,飛快地在褚桓的胳膊和肩膀上爬過,徑直往他懷裡鑽去,鑽到一半,碰到了褚桓折疊起來掛在風衣內的三棱刺。它的動作就忽然一遲疑,小蛇吐著信子,在三棱刺的外殼上試探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躲開,繞了一大圈,繞過了軍刺,鑽進了褚桓的袖子裡,從裡面冒出一顆三角形的小腦袋,探頭探腦地看著他。

  褚桓:“我馬上就走了。”

  蛇頭探出來的尺寸大了些,它好像有點吃驚。

  不過……蛇怎麼會吃驚?

  褚桓:“出來吧,不然一會我就把你一起帶走了。”

  小毒蛇猶猶豫豫地探出半個身體,冰冷的鱗片蹭著褚桓的手背,身體卻把他的胳膊纏得很緊。

  褚桓:“幹什麼?你要跟我一起走?”

  小毒蛇嘶嘶地吐信。

  “不行,”褚桓伸手去捉它,“我還得給你買小白鼠,麻煩死了——”

  這一次,狡猾的蛇一口叼住了他的袖子,把蛇身掰成了一個迴紋針,尾巴依然留在褚桓的袖子裡,怎麼也不肯出來。

  褚桓跟它做了一會鬥爭,手上的青筋都快被這小孽畜勒出來了,他發現這是一塊蛇牌的狗皮膏藥,貼上就撕不下來,最後心一軟,想著:“由他去吧,反正養這麼個小東西也不費錢,看勞了別讓它亂跑就行了。”

  於是他就這樣,帶著這條別致的手鏈,背著簡單的行囊出門了。

  門一開,褚桓先是一怔——南山已經在那裡不知等他多久了。

  南山手裡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馬,馬脖子上還掛著兩個竹筒,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酒香。

  兩個人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門裡,一開始誰都沒吭聲,這種時候,真是說什麼都多餘。

  “你……”南山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行囊上,下巴繃得死緊,好一會,他喉嚨微動,才低低地說,“走吧,我送你。”

  他的長髮俐落地紮了起來,顯得更年輕了些,身上又穿上了那件搞笑的馬甲,口琴也依然傻乎乎地掛在腰間——只是多紮了一條腰帶。

  一見南山,原本纏在褚桓手腕上耍賴不肯走的小毒蛇立刻軟了,說什麼也不敢繼續當釘子戶,老老實實地溜出來爬走了。

  褚桓不自在地縮了一下手,感覺袖管一下子空蕩蕩的,風都灌進去了。

  他沒有多廢話,翻身上馬,白馬好像識途,南山也不用牽著,它就會自動跟著他走。

  走著走著,南山就把口琴解了下來,湊在嘴邊吹著。

  褚桓小時候其實也有一個口琴,是褚愛國給他玩的,可惜那東西在他的抽屜裡躺了這麼多年,他也沒弄清哪個窟窿出來的是什麼音,南山卻已經能像吹葉笛一樣熟練地吹出各種曲子了。

  可能音樂這種東西,的確是要看天賦的。

  褚桓總是漫不經心,唯獨聽南山吹曲子的時候,他是全神貫注的。

  南山的樂聲裡自有一番豐沛的喜怒哀樂,從來不屑有一零半星的遮掩,濃烈得好像一口烈酒,一口下去,五臟六腑都是激蕩,讓人無比真實地感覺到,無論痛苦還是喜悅,自己都確實是活著的。

  不是行屍走肉,也沒有渾渾度日。

  兩人一路無話,很快走過了民居、果樹,然後南山牽馬,帶他穿越了那條與世隔絕般神秘的河。

  褚桓不禁順著來路回望了一眼,觸目皆白,茫茫無所見。

  記憶裡那些小崽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成了一頁幻聽,從他耳邊一閃而過,褚桓低下頭,看見了南山深色的目光。

  他那麼俊秀,是褚桓生平僅見的、再漫不經心的人掃上一眼,也會印在心裡的俊秀。

  褚桓的目光從他的嘴唇上掠過,不由自主地逗留了一下,片刻後被自己發覺,褚桓就有點不大自在地轉開了視線,覺得自己再這麼胡思亂想下去,好像容易犯錯誤。

  他只好生硬地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死乞白賴地把眷戀幻化成一句沒什麼意義的感慨:一轉眼,自己在這裡居然已經待了三四個月了,真是時光如水。

  “哎,”褚桓伸手敲敲南山的肩膀,“馬脖子上掛著的那個,是酒嗎?”

  南山把其中一個竹筒摘了下來,擰開蓋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回身遞給了褚桓。

  兩個人站在河邊,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個竹筒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褚桓就摸了摸白馬柔軟的鬢毛,笑起來:“你說我這是不是也算酒駕?酒駕在我們那被逮著一次,可得塞進小黑屋關半年。”

  南山聽著他順口開的玩笑,一點面子也不給,他既不笑,也不接話,而是直言說:“你一走,我很難過。”

  褚桓:“……”

  他笑容漸淡,最後歎了口氣,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南山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懷裡一帶。

  桂花味從他鼻尖錯覺似的一晃而過,褚桓忽然暗搓搓地君子起來——他覺得自己既然心有雜念,就不該無所禁忌,於是克制地在南山肩上拍了拍,隨即放開了他,翻身上馬。

  “回頭我把它撒在上次那個車站附近,它會自己認路回來是吧?”白馬碎碎地踱著步,褚桓隨意地撥動著馬頭,讓它圍著南山轉了幾圈,然後取下了它脖子上掛著的另一桶酒,“這個就送我了,再見。”

  說完,他輕輕一夾馬腹,驅馬直行。

  他走得從容不迫、氣定神閑,卻始終沒有回一次頭。

  南山忍不住叫了一聲:“褚桓……”

  褚桓背對著他,遠遠地揮了揮手。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南山始終立在原地,目送著白馬終於絕塵而去,看著褚桓像來的時候一樣,乾乾淨淨、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

  “先人的話,不一定就是真的。”

  南山聽見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他沒有回頭,只是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長者。”

  長者從濃霧裡走出來,瘦骨嶙峋的臉上面無表情,就像個粉墨登場的老妖怪。

  “聖書上說,‘河那邊有一個人能溝通過去與未來,連接現世和末世’,也許真的有,但是你找的那個老師不是說過嗎?他們那邊有六十萬萬個人啊。”

  離衣族中,“億”這個計數單位已經超過了他們的認知水準,長老說起來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味著難以想像的數字帶給他的震撼:“他們男女老少,長成什麼模樣的都有,你走到‘邊界’,才那麼一點距離,剛好遇上一個人,剛好帶回來,怎麼會就是他呢?”

  南山低頭不語。

  “我知道你的意思。”長者說,“你想給孩子們尋覓個出路,所以我不攔你,可是靠一個外人,就可以把大家領過去嗎?這個出路是多麼的小啊,就像黑夜裡著了火地一根頭髮,你抓不住的。”

  南山沒吭聲,也沒解釋,他的眼神並沒有多少年輕人的鋒利,那裡有大山一樣的堅不可摧與無從撼動。

  他只是轉身邁回河裡,蹚水走了回去。

  褚桓離開南山的視線後,其實並沒有急著趕路。

  越過一座山嶺後,他就感覺到那半桶酒讓他有一點上頭,褚桓勒住馬,找了一棵大樹,坐下休息了。

  後來他乾脆決定靠在樹底下睡一覺。

  這一覺沒睡踏實,褚桓是被爬行動物爬過的“沙沙聲”弄醒的,這邊冬天不像北方那麼冷,有時候甚至能達到二十多度,荒郊野外免不了有爬蟲,褚桓隨身沒有什麼驅蟲驅蛇的東西,只好自己警醒點。

  結果他一睜眼,就看見了一隻眼熟的小毒蛇,正左搖右晃地在他面前吐信子。

  褚桓:“……”

  認識人,聽得懂人話,還會千里迢迢地穿過滿是迷霧的河追蹤到這……

  褚桓遲疑地抓起小毒蛇,把它舉到自己面前晃了晃:“我說,你其實真是條蛇精吧?”

  緊接著,褚桓就聽見了另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詫異地轉頭一看,只見一頭大豬向他奔跑了過來。

  那個……豬?

  豬跑到他近前,猛地一刹車,以一種千里送火腿的大無畏精神挺胸抬頭地站定。

  然後一顆光溜溜的小腦袋從豬背後抬起來,呲著一排小乳牙,沖褚桓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褚桓:“……”

  22.

  拐走一條蛇,這沒什麼,即便這條蛇看起來像南山的寵物,想必那個給臘肉定價兩塊錢一斤的窮大方也不怎麼會介意……

  可這不代表他能安安心心地拐走一隻娃。

  褚桓看著面前和豬一起撒歡玩耍的小禿頭,愁得快要七竅生煙了。

  “過來。”褚桓板起臉,用半生不熟的離衣族語說,同時,他用力地憋出一臉威嚴,“你怎麼追來的?找打是不是?”

  小禿頭聽了,非但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害怕,還歡脫地抱著豬脖子笑開了。

  褚桓:“……”

  這就是啞巴式語言學習的弊端,會聽不會說,別人笑得腸子都斷了,自己還不知道說錯了什麼。

  褚桓艱難地糾正了一下自己的發音,類似於:“找……招、趙……打。”

  小禿頭樂得滿地打滾。

  “算了。”褚桓洩氣,他發現自己硬不起來,只好好言相勸,先是無可奈何地摸了摸兜,發現糖都留在他住的小屋裡了,一塊也沒帶出來。

  “我真沒糖了,”褚桓盡可能地把字吐得清楚了些,把外衣口袋翻出來給小禿頭看,“真的,不騙你,回家吧,乖,我送你。”

  小禿頭根本不吃他那套,縱身一躍,準確地抱住了褚桓的腿。

  他儼然已經成了個專業抱腿的熟練工。

  大豬見狀,好像也企圖效仿,被褚桓一個充滿了殺氣的眼神定在了原地,只好去一邊氣哼哼地拱地了。小毒蛇卻以一種有功之臣的架勢,趾高氣揚地爬上了褚桓的肩膀,一覽眾山小地俯視著其他物種——當然,他很快被褚桓捏著七寸拽下來扔在了一邊。

  褚桓:“都是你招來的,裹什麼亂?”

  一條蛇該如何去伸冤呢?這個殘忍的問題註定是無解的,所以它受氣兮兮地爬到了小禿頭的胳膊上,盤起來的樣子有點窩囊。

  褚桓跟小禿頭溝通了一溜夠,感覺自己已經快把口語都練出來了,那位神豬騎士依然油鹽不進,他的耐心終於告罄了。

  於是褚桓二話不說,直接拎書包一樣把小禿頭拎了起來,往馬背上一扔,火速原路返了回去。

  大豬哼哼兩聲,連忙撒丫子跟上。

  小禿頭先開始還很高興,走著走著,他發現路徑好像不太對,咬著手指有些疑惑地四下打量。

  等回到了充滿霧氣的河邊,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竟然被遣送了——小禿頭自覺拋家舍業,犧牲良多,付出了無數的聰明才智,一路追尋著蛇的蹤跡,才總算摸到褚桓的影子。

  可他這麼滿心歡喜地跑來私奔,居然毫無來由的就被遣送了,世界上還有比這再冷酷無情沒道理的事嗎?

  小禿頭心裡悲恨相續,於是劇烈地掙扎了起來。

  可惜他的掙扎在褚桓看來,和一隻小貓亂抓撓也沒什麼區別,輕易就給鎮壓了,他只好使出殺手鐧,亮出嗓門放聲大哭了起來。

  褚桓粗聲粗氣地說:“哭什麼哭,是不是男人了?閉嘴!”

  小禿頭深吸一口氣,為了體現自己的純爺們兒氣質,哭出了一串嘹亮的起床號。

  “……”褚桓默然許久,終於承認自己被治服了,他拍了拍小禿頭的後背,放軟了聲音說,“好了好了,寶貝,咱不委屈了好吧,好了啊……”

  其實大人的態度越是這樣軟軟硬硬反復無常,小崽子就越是明白他對自己毫無辦法,小禿頭有恃無恐,越發來勁,在馬背上打著滾地撒潑耍賴。

  褚桓心力交瘁地站在滿是白霧的河邊,一籌莫展。

  經此一役,他再也不想當任何人的“舅舅”了——不管青梅竹馬生出個什麼。

  褚桓:“別哭了,帶我過河好不好?我帶你找你媽去。”

  沒人理他。

  褚桓:“再哭我可就把你扔這了啊。”

  仍然沒人理他。

  褚桓深深地望天歎了口氣:“祖宗,我求求你了……”

  他束手無策了片刻,眼見小禿頭這是要沒完沒了的趨勢,只好病急亂投醫地轉向了小毒蛇:“你認識路嗎?”

  說完,褚桓自嘲一笑,感覺自己有點不正常。

  誰知小毒蛇磨磨蹭蹭地爬到了地上,緩緩地鑽進了水裡,一串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水波蕩漾開來,它在水面上露出一個碧綠的頭,沖褚桓吐著信子。

  居然真的認識!

  褚桓立刻拍拍馬:“跟著它。”

  他一個人帶著一個動物園,這一天第二次走進濃霧深沉的河水中央。

  褚桓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領著一頭豬一匹馬和一個熊孩子,由一條毒蛇當嚮導,走那一條連信號都透不出來的迷霧之路。

  ……當然,他也沒想到,這條看起來信心十足的蛇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當手錶的時針已經歪歪扭扭地走過了兩格多的時候,園長意識到了自己的腦殘——他竟肯相信一條蛇的智商。

  他們就這樣陷在了濃霧深處,小毒蛇不安地在水裡轉了幾圈,最後怯怯地順著馬的身體爬上了褚桓的褲腿。

  連馬也焦躁了起來。

  褚桓跟南山確認過,他走的時候只要把馬撒開,它自己就能找回族裡,那麼理論上,白馬應該是能過河的,可是這條蠢蛇到底帶了條什麼路,把識途的老馬都轉暈了?

  小禿頭早就哭累了,趴在馬背上,雙手攥著褚桓的衣襟,哼哼唧唧地打哭嗝,大眼睛亂轉,眼神十分茫然。

  褚桓:“認識嗎?”

  小禿頭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褚桓歎了口氣,此時,他手錶上的指南針功能已經完全沒了作用,仿佛碰到了紊亂的磁場,轉圈都轉成了華爾滋,而白霧茫茫中,他完全無法判斷太陽光的方向,觸目所及只有冰冷的河水和無邊無際的霧氣。

  他甚至無法分辨出霧氣中哪裡薄一些。

  忽然,褚身上一涼,他低頭一看,小毒蛇鑽進了他的衣服裡——這蛇只有在覺得冷,無法抵擋冷血動物的生物本能的時候,才會往人的皮膚上貼。

  很快,褚桓也感覺到了氣溫的降低,他解開風衣外套,把只穿了肚兜屁簾的小禿頭裹進懷裡,拍了拍馬:“走,別停下。”

  小動物們仿佛知道自己闖了禍,吵的鬧的都閉了嘴,一個個大氣也不敢出,褚桓虛虛地握著韁繩,一邊仔細地觀察周圍的環境,一邊讓馬自行尋找出路。

  忽然,褚桓聽見水流聲突兀得變急了。

  他後脊一緊,身體先於意識,已經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褚桓猛地一夾馬腹,白馬陡然受驚,離弦之箭一般地躥了出去,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撕心裂肺的掙扎,水花四濺,褚桓一回頭,只見河水中一道巨大的黑影一閃而過,方才跟在馬身後的豬已經不見了,細細的血跡順著水流了過來

  小禿頭猛地哆嗦了一下,扒著褚桓的肩膀,不安地探頭去看,褚桓一隻手把他的腦袋按了下去,一隻手抽出了自己的軍刺。

  “噓——”他說,“沒事,不怕。”

  四下驟然一片寂靜,方才那東西好像在尋覓從何下口,而血腥味卻已經飄在了鼻端。

  白馬可能是離衣族馬群中的馬王,比褚桓騎過的任何一匹都鎮定,但它畢竟是個動物,沒有辦法像受過特殊訓練的人那樣掩飾它的“戰或逃”反應,褚桓明顯地感覺到它的四條腿在微微地哆嗦。

  突然,白馬猛地後退一大步,巨大的怪獸陡然從水中冒了出來,幾乎和馬上的人視線齊平,一股腥風撲面而來,褚桓懷裡的蛇猛地支起上身,露出蛇類受到驚嚇時候的下意識攻擊動作。

  下一刻,厲風撲面而來,幾乎劃開了濃稠的白霧,那東西模樣近蛇,身上長滿了爬行動物的鱗片,肢體比蛇更強壯,比蜥蜴更靈活,有一張扁平的臉,嘴確實凸出來的,一口尖刀般的獠牙在它嘴裡橫七豎八地排成了鞋刷毛,連舌頭都無處安放。

  它一口向褚桓咬了下來。

  褚桓整個人幾乎是趴在了馬背上,尖刺從最詭異的地方冒出來,猛地戳上了怪物的下巴,然後他狠狠地一別手腕,那三棱軍刺在怪物皮糙肉厚的鱗片下活生生地鑽出了一個淺淺的血洞——在那大牙已經包住他後背的時候,把那張血盆大口給撞飛了。

  怪物吃痛,張口咆哮了一聲。

  無法形容那聲音,褚桓只覺得太陽穴一緊,整個心口都跟著震顫起來,他一把按住了小禿頭的一隻耳朵,將他的另一隻耳朵壓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後狠狠地一拉韁繩,白馬小步走起來,險險地從側面與那大傢伙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永遠黯然無光的三棱軍刺突然爆發出了某種詭異的弧光,將途中的濃霧也一切兩段,淩厲地捅進了怪物的眼睛。

  心狠手辣,乾淨俐落,軍刺從怪物的一邊眼睛進,又從另一邊的眼睛出。

  怪物發出垂死的哀嚎,整個河流與大霧都在震顫,褚桓覺得自己就像受了個嚴重的次聲波襲擊,他那熟悉的、精神衰弱似的頭疼突然變本加厲地湧了上來,褚桓眼前幾乎一黑,喉嚨裡頓時湧起了腥味。

  23.

  花骨朵雙手舉著族長權杖,連跑帶顛地追上了南山,尖細的嗓子大呼小叫:“族長!族長!”

  小芳沖她吼:“誰讓你出來的,滾回去!”  

  花骨朵打從娘胎裏出來就敢於跟自己的親爹叫板,小跑過來的風帶起了一股氣勢洶洶的戰意。

  “我十二歲了!”她大聲宣佈,“我不和那些小崽子們在一起,我可以守山。”

  南山接過權杖,也並沒有疾言厲色,只是對她微微皺了皺眉:“回去。”

  要說起來,南山對族裏的孩子們,脾氣說得上十分耐心溫和——起碼比褚桓耐心得多,很少對他們高聲說話。然而比起自家老父那動輒蒲扇一般的大巴掌,族長一個略微顯得有些不悅的眼神,卻總能更好的震懾住那些崽子。  

  花骨朵一對上南山的目光,原本三尺高的氣焰就縮成了一個豆大的火星,而後撲騰著滅了,她小心地覷著他的臉色,一點也不敢放肆,腳趾蹭腳背地在原地磨蹭了片刻,灰頭土臉地依言往回走去。

  此時,原本在整個離衣族聚居地中漂浮的霧氣不知被什麼東西驅走了,應該是通過某種方法人為的。那些被驅走的白霧逡巡凝聚在族人村落外,形成了一個天圓地方的四邊形,乍一看,村子好像多了一圈混沌朦朧的城牆。  

  族裏所有十四歲以下的小孩都被集中在族長家院子裏,以春天為首的一圈成年人守在週邊,每個人都披甲執銳。

  春天有條不紊,指揮若定,一時間,離衣族內是人在吼,狗在叫,鳥聲淒厲,還有馬蹄奔走聲從不遠處傳來,牲畜們各自忙不迭地歸圈,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起。

  “怎麼會這麼快?怎麼會才起霧門就開了?守門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那邊為什麼沒有一點預警?”小芳飛快地跟在南山身後,問題一迭聲地連發,嘴裏好像裝了一杆機關槍,突然,他腳步一頓,仿佛想起了什麼,失聲沖著南山的後背吼,“糟了!族長,大王大王呢?”

  南山大步往霧城牆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停:“沒事,我已經把他送走了。”

  小芳一下沒反應過來:“走……走了?走哪去了?我還以為他……他會……”

  “留下來接受‘儀式’?”南山在霧城牆的邊界停住腳步,他一轉頭,沉默地跟著他的大山立刻遞給他一根火把,跳動的火苗映在南山清俊又鎮定的側臉上,他頓了一下,接著說,“褚桓明確和我說過,他不會留下來,所以‘儀式’的事,我沒有和他提。”

  小芳把一雙特大號的眼睛瞪成了球:“你……提都沒提?”  

  南山眯起眼望向濃霧,他的面色顯得凝重,此時,清晨時送褚桓離開的離愁別緒已經在他臉上蕩然無存,提起這事,南山甚至有些慶倖:“幸好他走得夠痛快,要是慢一點,恐怕就……”

  “可是你怎麼能提都不提呢?唉!族長啊,‘儀式’的好處是他們那邊的人沒法想像的,你怎麼就沒告訴他呢?要是他知道,說不定就會願意一直留下來,你不是一直都想……”

  南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芳頓時訓練有素地自動噤聲,看起來並不比他十二歲的小女兒出息到哪去。

  南山鬢角的長髮從他身後的發帶裏掉下了一小把,垂在那寬闊結實的肩膀上,他珍而重之地輕輕撫摸了一下褚桓粘好的權杖頭,而後微闔上眼,又將它重新掰了下來。  

  他把那顆碧綠的打寶石拿在手裏,把玩了片刻後仔細地收好,然後,南山借著大山遞來的火把,把權杖點著了。

  族長權杖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頂端著起一團色澤冷淡的火苗,火光如冰上極光,帶著幽玄枯澀的寒意。  

  只見那光越來越強,很快,就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了濃霧,在繚繞的霧氣中,冷冷的火光就像撕裂了暗夜的燈塔,孤獨地將白霧照得輕薄了許多。

  這恐怕是整個族裏唯一一種能穿透霧氣照明的東西。

  “我告訴他,引誘他留下來,然後讓他像我阿爸一樣嗎?”南山在寂靜的火光下,近乎自語地低聲說。

  小芳無言以對。  

  南山垂下目光,似乎是要將這一頁掀開去:“這件事以後不要再說了。”

  說話間,族裏的馬群終於穿過濃霧跑了回來,小芳目光一掃,忽然有些疑惑地問:“奇怪,族長,你那匹白馬王呢?”

  南山:“我讓褚桓騎走了。”

  小芳大吃一驚:“什麼?那……那正好趕上這個時候,它該怎麼回來?說話就要封山了,通往河那邊的通道已經轉開了,它找不回來了怎麼辦?”

  “不回來就不回來。”南山把閃爍著火光的權杖遞給大山,“它回不來,馬群自己就會選出新的馬王,你跟著操哪門子心?”  

  大山如同捧起了一把聖火,雙手托起權杖,已經有十來個女人等在一邊,她們每個人手上都舉著一根人骨——相比普通的人骨,這些骨頭似乎要粗一些、骨質也格外的厚實,骨腔中間近乎實心的,表面上閃爍著一層均勻的磷光。

  大山將族長權杖上的火湊到每個女人手中拿著的骨頭上,骨頭的一端也跟著被點著了,冒出同樣能穿透濃霧的光來,只是幽光浮在骨頭頂端,並不像火,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團的幻覺。

  女人們將每一根骨頭插在白霧城牆的邊緣,鄭重地用古老的禮儀沖著那些骨頭致敬。

  這樣一來,迷霧中的一切樹、山、河水才重新有了個若隱若現的影子。

  遠處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  

  南山:“告訴大家,從現在起,十人一組,編隊巡查……”

  “族長!”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被身後一個女人嘶啞的叫聲打斷,女人踉踉蹌蹌地跑到了他面前,大口地喘息著,“族長,族長……”

  南山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好歹沒讓女人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他面前:“怎麼了?”

  女人帶著哭腔對他說:“安卡拉伊耶不見了!”

  “安卡拉伊耶”就是小禿頭那顯得很上檔次的離衣族名字,翻譯成漢語比原名還要長,是以褚桓倆都沒記住,只好自給自足地給人家孩子起了個外號叫‘小禿頭’。

  南山抓著女人胳膊地手一緊:“什麼時候的事?”  

  “早晨,一大清早……”女人幾乎崩潰,此時的族長就像是她的一根主心骨,她只能靠著南山手上的力量勉強撐著,幾次把漫到眼睛裏的眼淚忍回去,她生育艱難,嫁人之後十來年,也就只有小禿頭這麼一個孩子,怎麼能不著急呢?

  “家裏養的豬少了一隻,但是、但是豬圈是插著的,他肯定是放出來了一隻騎走了,又自己關上了豬圈……他、他平時就喜歡和那些蠢東西一起玩,”女人的指甲抓進了自己的肉裏,一口氣在她胸中劇烈地翻騰著,“族長,你說他會跑到哪去?他會不會已經……”

  南山眉頭夾得死緊,他接過大山遞回來的權杖:“叫幾個人跟我走,快點。”

  河裏,褚桓生生地咽下了一口血沫。

  怪物已經仰倒了下去,腥臭的血水濺了白馬一身,褚桓抬手按了按耳朵,一邊緩解著耳鳴,一邊近距離地觀察水裏的怪物——這淺淺的河面才剛能沒過怪物的屍體,它絕不可能是生活在這裏的動物。

  這種怪物褚桓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來處也不大可能是河的這一邊。  

  那麼應該……是來自離衣族那邊的。

  是他們養的?還是他們遇到了什麼?

  而如果它是從離衣族那邊下水的,那是不是代表他們這誤打誤撞的,離對岸應該已經不遠了。

  褚桓觀察到,這些怪物是逆著水流的方向向他沖過來的,那麼他們現在為止,最明智的選擇就是同樣逆流而上。  

  水裏的血腥味也許會招來其他的東西,他們必須儘快離開。

  白馬仿佛與他的心意想通,褚桓一個指令下,它立刻撒開蹄子,飛快地從水中穿過。

  這時,褚桓聽見一聲低低的抽噎聲,他低頭一看,小禿頭正伏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小聲哭著,他好像現在剛反應過來,他的朋友已經再也沒辦法和他走下去了。  

  小禿頭第一次與死亡邂逅,他茫然不知所措,卻也仿佛隱約知道,眼下不是可以隨便調皮搗蛋的時候,他只是緊緊地攥著褚桓的衣襟——族人們都不會穿這種柔軟又累贅的襯衫,仿佛一扯就會壞,此時卻已經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你父母還不知道得急成什麼樣。”褚桓忽然說。  

  他顯然不怎麼會用哄小孩的語氣說話,只好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能不能接受,把這三四歲的小崽子當成了大人,用平等的方式對他說:“你光顧著自己任性,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這一次,小禿頭沒有嘲笑他的口音詭異,他聽出了褚桓話裏的責備,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眼淚汪汪地抬頭看著褚桓。

  褚桓忽然猛地一拉馬韁繩,白馬猝不及防,前蹄高高躍起,發出悠長的馬嘶,淙淙的水聲驟然被放大,三條比方才的怪物只大不小的東西筆直地沖向他們。

  褚桓不慌不忙地穩住馬,對小禿頭說:“你看見這些了麼?我不知道是不是變異的鱷魚,也許是跑來的,也許是河裏的——你是怎麼判斷自己有能力獨自過河的?”

  小禿頭嚇得抽噎了一聲。  

  褚桓:“不許哭。”

  這一次,他既沒有故作兇狠,也沒有軟語勸哄,只是語氣平淡地吐出三個字,小禿頭立刻就死死地忍住了自己的眼淚,一聲也不敢吭了。

  褚桓伏在馬背上,壓低了重心,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角度,同時在小禿頭耳邊說:“既然是你還沒有能力的事,為什麼要去做?”

  小禿頭窩在他懷裏,細聲細氣地開口:“大王大王……”

  褚桓:“不許撒嬌,我問你話呢——你除了撒嬌還會什麼?”

  一頭怪物猛地從水中一躍而起,張開血盆大口沖褚桓咬了下來。  

  褚桓抱著孩子,整個人已經從馬上站了起來,尖刺在他手裏幾乎成了一根穿針引線皆隨心的繡花針,筆走龍蛇般地錯、捅、前突——而後他猛地一矮身縮回馬上,白馬果斷飛奔了出去,另一隻怪物的巨齒與他擦肩而過,與方才那只撞在了一起。

  褚桓想捂耳朵,但是得顧著懷裏的熊孩子,已經來不及了,只好生受了這次聲波攻擊二重奏。

  他深吸一口氣,有技巧地轉移著注意力,緩解著胸口的劇痛,還不忘嚴厲地對小禿頭說:“你這種行為,不叫英雄,叫惹事,懂嗎?”

  這時,白馬已經無可避免地迎面撞上了第三只怪物,怪物縱身撲咬,褚桓尖刺孤注一擲。

  怪獸與冷兵器短兵相接。

  “噗嗤”一聲,那尖刺從怪物張開的上顎中,一個拳頭大的、沒有不滿牙齒的空隙捅了進去,它的腦袋頃刻間被捅了個對穿,褚桓借力在空中翻了三百六十度落下,剛好坐回飛速而過的白馬背上。

  小禿頭已經驚呆了。

  24.

  俱樂部裏都有那麼一批頂著各種光環的馬,什麼賽馬、純血統,牽出去倒賣,甚至能換一套房子,可這些馬中的貴族名媛們要是大白馬放在一起,大約也就只有比一比誰臉長的餘地了。

  這是褚桓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馬。

  單槍匹馬的食草動物穿梭在怪物與濃霧中,它的恐懼不必宣諸于口,褚桓就感覺得到,生物的本能不是那麼容易克制的,然而恐懼歸恐懼,大白馬卻始終並不慌亂,它絕不肯輕易地一驚一乍,始終保持著警惕,帶著幾分謹慎遵循著馬背上人的指令,同時,它也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尋找出路。

  不過想想也是,像南山這樣的人,既然是送人,送的必然是最好的。

  大白馬甩脫了水裏似蛇似蜥蜴的怪物,又往前走了一段,褚桓就聽見了濃霧深處傳來的若隱若現的咆哮聲。  

  眼前的濃霧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恐怖電影中的各種生化污染,出於科學常識,褚桓唯一能接受的解釋,就是這些怪物都是受到了某種污染或者輻射,成了異常的變異種。  

  這麼一想,怪物倒沒什麼,但是小禿頭吸入了這麼多霧氣,會不會有問題?

  “怕不怕?”褚桓輕聲問。  

  小禿頭和小毒蛇對視一眼,一改方才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模樣,同時挺起胸。

  褚桓歎了口氣:“小崽子們……”

  這個世界上,大概也只有狗屁不懂的小孩才會在無法探知的危險面前,這樣大言不慚地挺胸抬頭,以示自己無所顧忌。  

  反正也沒人指望他們真的承擔什麼責任。

  褚桓:“我現在算是明白,你那個花骨朵小姐姐為什麼沒事就以打哭你為樂了。”

  大白馬的腳步有些遲疑,褚桓的心裏也是一樣。

  這經驗頗為豐富的一人一馬都已經判斷出了,吼聲傳來的方向很可能就是對岸的離衣族,現在小禿頭全家都在那邊……唔,南山也是。

  褚桓一想到南山,心裏就不由自主地有些焦灼。他覺得自己不見得非要再見南山,只是好歹有個隻言片語,告訴他南山還好好的也行啊。

  焦灼就像心裏的一把野火,撲是撲不滅的,因此褚桓難得遲疑。  

  可是野火燒著他的胸口,卻沒有燒壞他的腦子,一頓之下,褚桓微微撥轉了馬頭:“不,我們還是先回對岸去。”

  大白馬會意,小禿頭和小毒蛇卻對大人的反復無常茫然不解——他鎮壓了哭著喊著的小禿頭,也要帶他們回族裏,怎麼突然又向後轉了呢?

  大白馬追隨著水流,往他們來時的方向跑去。

  南山畢竟是一族之長,是成年人,但小禿頭不是,這煩人的小崽子技能點都加在爬樹和惹事上了,褚桓不可能帶著他闖進未知的危險。  

  他決定以最快的速度,先把小禿頭送走,暫時託付給沿途住在山裏的村民,再自己趕回來過河去離衣族聚居地。

  “這次我們最好別迷路,”褚桓不知不覺地切換成了漢語,低聲說,“我最好還來得及。”

  否則萬一那邊出點什麼事,難道他要負責把這討人嫌的崽子養大嗎?  

  褚桓低頭看了小禿頭一眼,心裏苦悶地想:“那我還是乾脆死在那給美男殉情好了。”

  可惜,計畫始終是趕不上變化,“現實”之所以被稱為“現實”,就是因為永遠都和設想的大相徑庭。

  原本高速奔跑的大白馬猝不及防地尥起了蹶子,大白馬吃痛地哀鳴一聲,它前腿一軟,腳步登時亂了,幾乎就要跌倒,然而大概是想起自己身上還有人,它連連踉蹌,到底還是拼命地站住了。

  褚桓看見大白馬的大腿被什麼東西抓出了一道傷口,細細的血跡流進了河水裏。

  小禿頭瞪大了眼睛,說了一個褚桓沒聽過的詞,褚桓一把捂住他的嘴。  

  “噓——”褚桓凝視著馬腿上的傷口,全部的精力卻已經調動到了耳朵上。

  這種時候,他無比希望自己手沒有那麼快,交槍交得沒那麼積極。

  一道快得不可思議的黑影突然從水中暴起,大白馬本能地要往後退,被褚桓狠狠地扯住韁繩釘在原地。  

  下一刻,黑影狠狠地撞在了褚桓的三棱刺上,摩擦聲如尖細的金屬片劃在玻璃上,在濃霧深處響起,讓人油然而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來。

  那撞擊發生在一瞬間,觸手時褚桓已經明白了雙方力量的差距,他一手抓著小禿頭,身體猛地向側後方向躺倒下去,腰部幾乎彎成了一道拱橋,如果不是他倉促的卸力技巧十足,褚桓懷疑這突如其來的撞擊會不會把三棱刺和他的胳膊一起震斷。

  褚桓看清了,撲過來的東西正是那天晚上闖入他住處、被南山扭斷了脖子的小怪物。

  它全身都是堅硬的甲片與類似鋼針的鬃毛,只有側脖頸處有一處軟肉,甲片與硬毛青黃不接,如果他當時沒有老眼昏花,那麼褚桓記得,南山是先用五指扣住了怪物的側頸,然後借著身體旋轉的力量,一擊必殺地扭斷了它的脖子。

  褚桓:“抓好我!”

  小禿頭立刻把頭埋進突然懷裏,緊緊地抱住了他,褚桓騰出一隻手,在怪物壓上他頭頂的那一瞬間,精准地扣住了它的脖子。  

  他五指做爪,狠狠地一抓,在怪物一聲短促的慘叫中將它從半空慣進水裏,怪物落水的一瞬,褚桓豎起三棱刺,“噗”一聲,捅進了它的血肉。

  大團的血盛開如灼眼的煙花,怪物垂死發出一聲尖叫,沖著褚桓張大了嘴,褚桓感覺到了一陣詭異的氣流,他驀地就想起自己那晚自動撥開的門閂,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他猛地一側身,用胳膊和左肩擋住了自己的頭頸和懷裏的孩子。

  他手臂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好像被一根長針捅穿了,可是衣服完全沒有破,褚桓用三棱刺胡亂一卷,什麼都沒碰到。

  簡直像是空氣凝成的針。  

  有那麼幾秒鐘,褚桓看著死透的怪物和自己完好的外衣,懷疑自己再次出現了毫無邏輯的幻覺。

  可是纏在小禿頭身上的蛇卻突然對著他的胳膊直起身,顯得十分緊張。  

  下一刻,褚桓方才刺痛的地方開始發涼發麻,那股被麻痹的感覺飛快地順著他的左臂蔓延,褚桓頓覺不妙,他立刻把袖子擼了上去,看見自己上臂上果然有一處刺傷,沒流多少血,傷口卻已經變成了黑紫色。

  到底是什麼傷,怎麼來的,褚桓直到這一刻都完全不能理解,他活了這麼多年,這樣的事聞所未聞,但是眼下不是考據的時候。他當機立斷,夾住三棱刺的手柄,暫時阻斷血流,然後拔/出南山送給他的短刀,一刀把自己的傷口剜開了,黑血一下湧了出來,褚桓擠壓後,又用嘴吸出了不少,直到流的血變回紅色。

  褚桓身上實在沒有帶別的東西,只有南山給他的一竹筒酒,眼下只好司馬當成活馬醫,褚桓取下竹筒漱口,而後全倒在傷口上。  

  酒精直接往刀傷上澆的感覺,褚桓並不陌生。  

  疼,疼得火辣辣的,但絕對不是這種疼法——那真是打進骨髓直接捅進了他的腦子裏,鑽心蝕骨,跟當時在縣城的小招待所裏,南山給他上藥的那種感覺一模一樣。

  這個竹筒裏裝的是藥酒。  

  藥酒到底能不能亂喝,會不會和毒素產生什麼更要命的化學反應?褚桓已經沒心情憂慮了,他活活被疼出了一身的冷汗,汗水又在透著涼意的霧氣中又很快被風乾,狼狽就不用提了。

  水流聲越發湍急,大白馬原地遲疑片刻,突然自作主張地轉頭,往離衣族那一邊的河岸方向逆流而上,褚桓晃了一下才穩住自己,但他並沒有阻止。  

  有時候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比人類敏銳,前面必然有讓它覺得可怕的東西。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時,褚桓聽見身後的水聲忽然變得暴虐起來,他回頭一看,只見三四隻方才那種滿身黑甲硬毛的怪物就這樣追了上來。  

  遠處傳來隆隆地、悶雷一般的動靜,同時,詭異的氣流波動再次傳來。

  褚桓看不見、聽不見、分辨不出,他只能憑藉那一點遊走在生死邊緣的直覺往前一撲,布料被撕裂地聲音響起,褚桓的風衣背後被開了一條口子,一直劃破了他的領子。  

  左臂上仿佛是有殘留的毒,他的左半身開始變得冰冷遲鈍。

  在這個節骨眼上半身不遂可絕不是什麼好事。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氣流接踵而至,褚桓險而又險地躲過了兩次,而到了第三次,那黑傢伙已經追到他身側,沖他伸出尖銳的爪子,迎面抓來。  

  褚桓一腳踹在它的胸口上,那黑傢伙吃痛飛出,突然向他張開嘴,露出獠牙後黑洞洞的喉嚨。

  臥槽,又是這招!

  這次褚桓已經避無可避,因為角度刁鑽,他躲開了,那看不見的空氣箭就會打在小禿頭身上。

  可再硬抗一下,褚桓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一隻還能喘氣的僵屍……或者麻痹感傳到心肺,到時候他就是不會喘氣的僵屍了。

  電光石火間,他只好一邊護住小禿頭,一邊徒勞地抬起手中的短刀擋了一下。

  讓人驚訝的事發生了,那刀送出去一半,褚桓居然有種“自己劈中了什麼”的手感,他握刀的手陡然一緊,施力下砍,虛空中一聲銳響,仿佛是“空氣”斷成了兩截,其中一截與褚桓擦肩而過,另一截則抽打在怪物的臉上,給了它乾脆俐落的一個大耳光,半張臉被劃出一道尖銳的傷口。

  這是,能劈開風的……刀。

  可是還沒等褚桓從“自己手持神器”的認知中回過神來,他的大白馬驀地縱身一躍,跳過水中疑似變種鱷魚的屍體——他們顯然又回到了方才的地方,而已經被甩掉兩條“變異鱷魚”再次從兩側包抄了上來。

  褚桓已經連罵娘的脾氣都沒有了,只好拖著半身不遂的身體再次迎戰。  

  白馬嘶鳴一聲,大無畏地從兩頭怪物中穿行而過,褚桓以讓人看不清的速度劈手削掉了一隻怪物突出的口鼻,那玩意叫聲帶來的腦震盪感他已經顧不上了,因為另一隻甩起巨大的腦袋,向他撞了過來。  

  褚桓打算拼著自己僅剩的一條右臂不要,持短刀迎上去。

  而此時,奇怪的事發生了。

  白霧中似乎突然傳來某種古怪的波動,褚桓的刀從怪物身上穿梭而過,而怪物從他身上穿梭而過……就仿佛它只是個異常逼真的3D影像。  

  或是……鬼影子。  

  巨獸掉進水裏,一點水花都沒有激起,而身後窮追不捨的幾個小怪物也似乎從空氣裏蒸發了。

  什麼情況?

  一路狂奔的人和在萬分的疑惑與不安中齊齊停頓了下來,小毒蛇突然從小禿頭身上溜了下去,褚桓一個沒拽住,它已經一頭紮進水裏,幾個起落就遊走不見了。

  遠處的咆哮聲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直到這時,褚桓才發現,這裏的水似乎比方才淺了許多。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馬上要到岸邊了?

  一切都像一場夢,可身上的冷汗還在,被血浸透的衣袖還在,左半身的僵硬也還在,二十分鐘之後,褚桓已經開始有些呼吸困難的時候,馬蹄碰到了陸地。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耳朵也漸漸聽不清了,褚桓覺得自己應該樂觀一點,比如期待那條突然跑掉的蛇其實是去叫人了……但是鑒於它帶個路都能把他們帶迷路的尿性,他又覺得自己有一點癡心妄想。

  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怪物,已經徹底把他堅持唯物主義的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褚桓自己也說不清自己還是不是清醒的,只有小禿頭大氣也不敢出地窩在他懷裏。  

  忽然,小禿頭伸長了脖子,似乎看見了什麼,褚桓在一陣陣的耳鳴裏,隱約聽見他叫了一聲“阿爸”,這才注意到了由遠及近的人聲。

  褚桓眯起眼睛,用力地在迷茫的視線中分辨出南山、小芳還有小禿頭他爸。

  小蛇纏在南山的胳膊上,還真是去找人了——這孽畜在一萬次坑爹後,居然管了點用。

  幾個離衣族的漢子立刻圍住了他,七嘴八舌的說了什麼褚桓已經聽不見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馬上把小禿頭遞給娃他爸。  

  而當他本能地去找南山的時候,才發現南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抓住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完全沒知覺了。

  褚桓本想借著南山的力氣從馬上下來,可是才剛一動,卡在馬鞍上的腳驟然一軟,他一頭從馬上栽了下去。

  25.

  褚桓可能是已經摔出心理陰影了,在他墜馬的一瞬間,那遊走在昏迷與清醒間的神智在強大的應激反應下清醒了一瞬。

  利用這一瞬,褚桓膽戰心驚地回憶:“我這是又跳了一次嗎?”

  然後想起來不是,他才舒了口氣,摔了個問心無愧。

  儘管褚桓的左半身半身不遂,但他還是盡可能地微調了姿勢,以防落地時弄出個摔斷脖子之類不體面的死法。

  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多慮了,因為南山沒讓他落地,把他接了個滿懷。

  南山的手掌溫暖而穩定,能給人以強大的安全感,可是這種安全感並沒能撫慰褚桓此時此刻的心情,他鬱悶極了,不能接受自己每次在南山面前出場的方式都如此的不英雄。

  被樹枝捅個對穿的汙名還沒洗乾淨呢!

  幾個族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小芳的表情極其嚴峻,褚桓不知道自己眼下是怎麼個熊樣,反正從小芳的表情上看,感覺仿佛是快要駕鶴西去了——這位大兄弟略帶顫抖地伸出一隻手,要去探褚桓的鼻息。

  褚桓吃力地抬起右臂,軟綿綿地搭上他的手腕晃了晃:“還有氣。”

  族人們一下炸開了鍋,褚桓聽見他們七嘴八舌地小聲討論起來。

  “他怎麼會還能動?”

  “可是族長不是說他沒有接受‘儀式’嗎?”

  “安卡拉伊耶,到底怎麼回事?”

  南山忍無可忍,低喝一聲:“閉嘴,吵什麼?”

  族人們立刻鴉雀無聲。

  南山一把扯開褚桓被血糊成了一團的傷口,傷口被褚桓一刀劃下去,割得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南山皺了皺眉,當即捧起他的手臂,在那傷口上舔了一下。

  褚桓一震,理智告訴他南山這麼做絕對沒有什麼雜念,可理智如同一葉扁舟,很快淹沒在了不怎麼理智的汪洋裏,他內心驚濤駭浪與千言萬語彙聚在一起,成了一句愚蠢的:“他他他他他舔、舔了我!”

  這種色狼般的遐思很快讓褚桓覺得自己有點齷齪——非常不巧,他就是這麼一個自以為是小人的君子。

  仿佛是為了避嫌,褚桓下意識地動了動,吃力地用半個不協調的身體往外抽自己的胳膊。

  南山死死地扣住他的手,他用了多大力氣,在麻木中的褚桓感覺不出,但他看見自己的手背上的青筋被勒得綿延起伏。

  南山的臉色極少這麼難看,他近乎怒氣衝衝地瞪了褚桓一眼,冷冷地說:“亂動什麼,你想死嗎?”

  小禿頭的父親一手拎著自家熊孩子,一邊擔心地湊過來:“什麼傷?怎麼樣?”

  “風傷。”南山說著,從腰上解下了一個小瓶子,遞到褚桓嘴邊:“張嘴。”

  褚桓就差點被嗆住,他以為是什麼草藥,結果入口的液體溫熱、腥臭、帶著特殊的鐵銹味——分明是一口血!

  還不知是什麼東西的血。

  “咽下去。”南山掐住他的下巴,手上的力氣一點也不見客氣,幾乎是強行將那一口血灌進了褚桓的喉嚨裏。

  他異常的粗暴裏壓抑著焦灼,灌血的時候近乎惶急,漂亮的眼睛裏像是冒了火,倉促間掉下來的長髮鋪了褚桓一身。

  褚桓當場就有點恍惚,有那麼轉瞬的光景,他心想:別說是一口血,就算是南山掐著他的脖子,給他灌一口見血封喉的劇毒,只要對方用這種全心全意的眼神看著他……

  那麼南山肯喂,他就肯咽。

  嘖,這一世英名啊……

  下一刻,南山一手摟住他的肩背,一手要去托他的膝窩。

  褚桓看懂了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頓時從情聖的恍惚中清醒過來,他連忙伸手一撐地,巧妙地避開了南山打算直接抱起他的受力點:“哎……等等等等,那、那什麼,我我……”

  南山打斷他:“不喜歡?那我可以背你。”

  褚桓堅定地拒絕了這個提議,他一邊唾棄著自己的虛榮心,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難過美人關,他反正認了,不過主語好歹得是“英雄”,要是換成“狗熊”,那還像話嗎?

  褚桓這個英雄逞得頭重腳輕、搖搖欲墜,小芳看見,立刻眼力勁兒十足地趕過來,打算給褚桓充當拐杖,結果滿腔為人民服務的紅心被南山一眼釘在了原地。

  南山默不作聲地將褚桓沒受傷的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後伸出一隻手,橫在褚桓身後,虛虛地護著,並不觸碰到他。

  褚桓一聲沒吭,儘管他心裏的疑問已經排一部藍貓淘氣三千問了。

  但是此時,他是全憑著胸口一口氣撐著,生怕一張嘴就把那口氣泄了,只好壓下疑問,走得心無旁騖。

  很快,他麻木到沒有一絲感覺的左臂仿佛解了鎖,應該是毒性在消退。

  可這並不是什麼好事,麻木稍退,傷口就附近頓時如萬蟻鑽心,細碎的疼癢交加,逐漸從傷口擴散到了整個身體,無處不在,尤其在他每一個關節間徘徊不去,讓人幾乎想打滾。

  褚桓每走動一下,骨頭裏都如同被無數的小蟲細細地啃噬著。

  紫黑色的血開始從他的傷口處往外湧,而褚桓已經無力顧及,流出來的血很快將他襯衫袖子給染透了,順著他的手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身上的冷汗越來越多,連披在身上的風衣外套都給浸透了。

  只是解毒療傷而已,褚桓沒想到居然鬧出了這麼大動靜,海洛因戒斷反應恐怕也就不過如此了。

  褚桓的身體保持著慣性的僵直,不知道的乍一看,還以為他這是站得頂天立地。

  此情此景在離衣族其他人的眼裏,幾乎是震撼的。

  在場的人都明白這解毒過程是怎樣的,有些人甚至不幸親自經歷過,即使沒經歷過的,每年也總有機會親眼看見著別人的經歷,那些鐵打的漢子們在地上哀嚎打滾的場景是每個離衣族人心裏的陰影。

  據說有人難受到了極致,不惜用腦袋撞牆,以前有一個人就是這麼給活生生撞死的。

  褚桓有種近乎瀕死的錯覺,無意識地伸手去攥碰得到的東西——他正好攥住了那根禿頭的族長權杖。

  權杖的頂端還著著火,南山怕燒到他,於是輕輕掰開了褚桓的手指。

  褚桓的指關節並不突出,不是那種會把戒指卡得死死的手型,被粗糲的權杖這麼一摩擦,他手上那枚戒指就忽然脫落了下來,掉在地上剛好砸到了一塊石頭,“叮噹”一聲。

  褚桓那一步一個深腳印的腳步陡然一頓,瞳孔忽然一縮:“褚……褚愛國。”

  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首尾幾乎是含在喉嚨裏,南山一時沒聽清:“什麼?”

  褚桓:“戒指……戒……”

  小毒蛇見機極快,立刻遊過去,銜起落在地上的戒指,諂媚地吐給了南山。

  白金素圈被人的體溫捂得溫熱,仿佛含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珍視。

  南山記得,他和褚桓閒聊的時候,對方半帶玩笑地提起過戒指的作用,他腳步頓了頓,接過了戒指遞給褚桓。

  褚桓立刻將它握在了手心裏,好像方才掉的不是一個不起眼的素圈,而是他的魂。

  南山看著他下意識的反應,呆愣了片刻,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表情忽然黯淡了下去。

  小芳見他腳步停頓,不解地回過頭來:“族長?”

  南山應了一聲,而後他垂下眼睛,將原本虛托在褚桓身後的胳膊落在了實處,攬過他的腰背,半扶半抱地把褚桓帶回了族中,將他安置在了自己家裏。

  不知是不是人的錯覺,此時的霧氣仿佛不那麼濃重了。

  小芳心疼地把大白馬牽走,去處理它那一身大大小小的傷口,南山卻在床邊坐了下來,他看著褚桓即使意識不清,也緊緊地攥著那枚戒指的手,忽然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仿佛是想掰開對方的手指。

  然而這只是一個虛晃的動作,南山沒有付諸實踐。

  他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松了手指的力量,最後,他只是輕柔地將褚桓的手塞進了被子裏。

  然後南山注視著褚桓,長久地發起了呆。

  等褚桓再次醒過來,已經是一天一宿之後的事了。

  26.

  半夜,族長權杖立在一邊,它像是怎麼燒也燒不完,火苗始終著著,而木頭始終不見短。

  那發散出幽光的火苗,就像一顆碩大的夜明珠。

  南山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椅子上,胳膊撐著額頭打盹,他眉頭微皺,長而卷翹的睫毛偶爾微微顫動一下,無端將那眉目打上一圈濃墨重彩。

  褚桓愣了片刻,才發現自己是占了南山的床。

  他先是試著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發現中毒麻木的感覺已經基本褪了,可渾身上下依然提不起力氣來。

  褚桓換了個姿勢,舒展了一下酸疼的四肢,簡要回顧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結果不琢磨不要緊,越琢磨他越是躺不住。

  此時他無比迫切地想要找個人,徹徹底底地問明白前因後果。

  這已經不是為了滿足好奇了,褚桓需要有一個人來證明,他自己沒有瘋。

  不過眼前儘管有南山這個合適的人選,但他卻睡著了,褚桓糾結了一會,最後心裏的迫切被南山的睡顏打敗了,他按捺住焦灼,沒忍心打擾。

  褚桓疲憊地閉了閉眼,決定回去以後,無論如何也要找精神科看一看。

  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發展到不敢相信自己認知的地步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褚桓不自覺地去轉手上的戒指,沒想到一摸摸了個空,他當時心臟跳空了一下,不知從哪來了一股力氣,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直到在身邊的被子裏發現了那枚“逗你玩”,褚桓才舒了口氣,將它重新扣回手指上,像是摸到了救命稻草。

  做完這一切,褚桓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自省起來,他感覺自己這樣依託於外物有點不正常,似乎是很窩囊。

  褚桓就這樣悶悶地窩囊了片刻,勉強提起精神,重拾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自我安慰地想:“算了,畢竟是老頭的遺物,我好好保管也沒錯。”

  這時,一隻手伸過來,貼住了他的額頭。

  南山還是被吵醒了。

  “還是燙。”南山說著,給褚桓端來一碗水,“喝吧,喝完再睡一會,你這是毒傷引起的發燒,到了明天,差不多就會退了。”

  褚桓:“什麼毒?”

  南山:“穆塔伊。”

  這個詞褚桓在河裏也聽小禿頭說過一次,他目光一轉,大腦裏的cpu不顧高溫,飛快地旋轉了起來——某種動物有名字,還是連小孩子也知道的名字,那它必定不是什麼最近幾年才出現的奇珍物種,帶入河對岸的思維方式,那黑乎乎的怪物在這裏,很可能是和“大灰狼”與“小白兔”差不多的概念。

  它們極其兇猛,經過短暫的交手,褚桓想不通這玩意還能有什麼天敵,而且它們地行動極其迅捷。哪怕是持槍獵人,在那樣高速的移動中,沒受過訓練的人也很難打中……況且民間自製的土步槍能不能穿透它滿身的鱗甲與鬃毛還不好說。

  可是國境內突然出現這麼多這麼兇猛的野生動物,怎麼會一直沒有人知道?

  南山:“我們都聽安卡拉伊耶說了。”

  褚桓一怔:“……誰?”

  南山等他喝完水,就輕輕按住褚桓的肩膀,讓他重新躺下。

  這時,南山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在褚桓手上的戒指上停頓了一下,停頓過後,他收斂神色,正色說:“就是偷跑出去的男孩,族人們都很感激,等你退燒,他父母想過來對你道謝。”

  “不用謝,應該的,”褚桓擺擺手,隨後,他問出了自己關心的問題,“那個小禿頭挨揍了麼?”

  南山:“總要給他一些教訓,不過放心吧,畢竟還小,他家裏人有分寸。”

  褚桓作為一個慈祥的人民教師,聞聽此言,表面上立刻應景地露出充滿園丁光輝的憂慮。

  當然,面子活是面子活,他那複雜的內心世界可不怎麼慈祥,始終在發著猙獰的嚎叫:“要什麼分寸啊?這必須得臭揍一頓,起碼打得嗷嗷哭三天才行啊!”

  後來褚桓就在這樣咆哮的內心世界裏再次昏睡了過去。

  南山站在床邊,一直等他氣息平穩,才輕輕執起褚桓的手,打開他的手掌。

  這是一雙背面看斯文修長,正面看卻很可怕的手,指縫間生著厚重的繭,掌心佈滿了細碎的傷痕,將掌紋也攪合成了一團亂麻。

  褚桓嘴唇乾得發裂,窗外透過的冷冷的月光從他的下巴上掃過,他的頸側有一道不知怎麼留下的陳年傷疤,險些割斷了此處的血管,留下了一個讓人膽戰心驚的凹痕。

  南山伸出手,仿佛想摸一摸,然而手伸了一半,又不知想起了什麼,默默地縮了回來。

  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給褚桓拉了拉被子,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小芳正在門口等著,時而往屋裏張望一眼,見南山出來,連忙站直:“族長。”

  此時除了水上,霧已經完全散了。

  正是冷月千里、山脊綿延。

  那些落光了葉子的樹林沒了白霧的遮擋,此時顯出某種一夜縞素的淒清頹喪來。

  圍著全族的骨頭還插在原地充當著怪異的路燈,此時是三更半夜,但族人們還在嚴陣以待地巡邏,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四下寂靜成一片。

  南山低聲問:“守門人有消息嗎?”

  小芳忙從兜裏摸出了一塊石頭,只見有人在上面刻了一把刀,刀尖上有人用拇指抹上的一段血跡,單是這麼一看,一股緊迫感就撲面而來。

  刀和血,這在任何文明中都不會是“平靜安寧”的意思。

  這是守門人的警告。

  “你看。”南山將石頭攏在手心,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小芳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

  此時,天上竟然掛著兩輪月亮,一輪明亮一些,另一輪則黯淡些,像是月亮投在水裏的倒影。

  “第二次震盪可能就在這一兩天,轉告春天,多準備一些食物,還有讓戰士們磨好自己的刀劍,今年將是一場硬仗。”

  小芳立刻點頭,他抬腳要走,走了兩步,又不知想起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那個……大王大王……”

  “沒事。”南山說,“已經醒過一次了。”

  小芳吃了一驚:“什麼?沒事?可是河那邊的人長期留在我們這,不是必須要……”

  南山:“噓——小點聲,睡著了。”

  他轉身往屋裏看了一眼,而後壓低了聲音對小芳說:“我也不知道。”

  小芳想不通,於是不想了,他十分地感慨說:“反正我從沒見過喝了解毒血的人還能站著走回來,他……唉,不管是什麼人,反正都是條漢子,我喜歡他。族長,現在反正封山了,他也走不出去,不然你和他說說,就讓他留下來吧?”

  南山微微有些出神,好一會,他才低低地歎了口氣:“我試試吧。”

  小芳離開後,南山就在門口坐定,他拿出褚桓送的口琴,在夜色與月光交匯的地方,吹出了一首信手而至的小調。

  有一點彷徨。

  等褚桓的高燒徹底消退,又是幾個小時後的事了。

  他上次一睜眼,看到的是月光下的南山,心曠神怡,受傷的心靈頓時有了慰藉,這回沒那麼好的待遇,一睜眼,就看見了趴在族長家窗戶上偷窺的花骨朵。

  花骨朵正踩在她的小跟班後背上,吃力地往裏張望,目光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剛醒的褚桓,頓時“哎呀”一聲,嚇了一跳。

  她正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知道要臉的年紀,沒事跑到族長家偷窺男人,還被人家抓了個正著,小臉頓時就紅了。

  花骨朵慌慌張張地一躍而下,將她的小跟班踩得一聲慘叫。

  褚桓就聽見牆角處一片“怎麼了怎麼了”的竊竊私語,忍不住一陣頭疼。

  經過了小禿頭的事,他短時間內都不想再看見任何一個未成年人了。

  這時,也不知道是誰尖叫了一聲“族長”,就聽見窗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眾孩一哄而散。

  南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嚇跑了最後一個探頭探腦回頭張望的小崽子,這才走進來。

  褚桓在不發燒不中毒的清醒狀態下看見他,心裏頓感一陣熨帖——他覺得這是一段偷來的時光,好像夢見開學,正痛苦的孩子一覺醒來,居然發現自己假期還剩幾天的那種竊喜與快樂。

  這讓他整顆心都輕快了起來。

  褚桓注意到,南山一隻手端著一碗湯藥,另一隻手拎著一個樹枝編的籃子。

  籃子裏有新鮮的樹葉,穿插著點綴了幾朵花……嗯,大多是白花,花團錦簇中,有一條畫風不怎麼對勁的火腿,火腿還圍著一串紅彤彤的野草莓,看起來又是詭異、又是喜慶。

  褚桓從未見過這樣標新立異的包裝:“這是個什麼風俗?”

  南山:“你救了我們族裏的孩子,都是族人們送給你的。”

  褚桓難以接受地噎了一下:“禮物?”

  南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問“不然呢”。

  褚桓:“……”

  他以為是“遺體告別“加“節假日上墳上供’’一條龍服務。

  還得是喜喪。

  27.

  “你身上有好多舊傷,”南山把藥碗放下,“這是長者替你熬的藥,喝下去會好一些。”

  褚桓探頭看了一眼所謂的“藥”——要說這是一碗泔水,估計豬都得起兵造反。

  他皺著鼻子聞了聞,深切地感受到了離衣族那血脈裏流傳的黑暗料理天賦。

  哦……春天大姐除外。

  褚桓喝之前屏住了呼吸,充分調整了自己的心理狀態,可他還是低估了長者的殺傷力,由於不堪這樣慘無人道的虐待,他的整條舌頭都罷工了,褚桓忙端過枕邊的一碗水,大口灌了下去壓抑住反胃,繼而虛弱地問:“我……我是不是勾引了你家長者的老婆?”

  南山一本正經地回答:“沒有,長者的老婆死了十五年了。”

  他說完,大概覺得哪里不對勁,仔細思考了幾秒之後回過味來:“你剛才是在開玩笑?”

  褚桓:“……”

  南山仔細回味了一下,認真地分析了語境,搜索出記憶:“我明白了,你剛才說的是 ‘殺父奪妻之恨’吧?”

  經過了一系列複雜的閱讀理解,他終於露出了會心的一笑。

  活生生地笑出了時過境遷的味道。

  褚桓無奈極了。

  他感覺自己躺了一天一夜,已經基本恢復了體力,於是爬了起來。

  由於身上的衣服當時已經不成樣子,所以族人們替他脫了下來,修補清潔後疊好了放在枕邊,他眼下基本是光著的。褚桓遲疑了片刻,用很短地時間飛快地評估了一下自己的身材,自我感覺還不錯,於是放心地掀開被子,絲毫也不避諱南山,拉過衣服慢條斯理地往身上套。

  “如何以最帥的姿勢穿襯衫”,這曾經是褚桓青春期時期的一大主要研究課題。

  這導致南山替他擦洗上藥的時候都沒多想什麼,此時忽然覺得有些不能直視,看了兩眼就局促地移開了視線。

  “既然孩子送回來了,那我得走了。”褚桓一邊扣襯衫的扣子一邊說,“你們這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德魯伊?”

  南山眼觀鼻鼻觀口的說:“穆塔伊。”

  “嗯,就是那個,這名字什麼意思?”

  “意思是‘風的怪獸’。”

  褚桓:“瘋的怪獸?瘋狗?唉,不管是什麼吧,反正都快成災了,為什麼會這麼嚴重?它們是從哪來的?有天敵嗎?平時會不會造成人員傷亡?”

  “有,”南山說,“每年都會死人。”

  褚桓動作一頓:“為什麼不向當地政府或者駐軍請求援助?”

  南山:“不行的。”

  褚桓:“為什麼不行?”

  南山似乎是坐在那裏組織著語言,試圖解釋這件事,最後失敗了,於是他站起來,對褚桓說: “你跟我來。”

  南山將褚桓帶到了遠離聚居地的一個山洞處。

  穿肚兜的長者正站在門口,面帶審視地打量著褚桓。

  他的目光飽含刺探,讓人十分不愉快,褚桓微微皺皺眉,但受到“尊老愛幼”的行為準則所限,他又覺得自己不便跟這麼一個黃土埋到腦袋頂的老東西一般見識,於是只是客氣禮貌地點頭打了招呼:“長者。”

  長者不理他,只是看向南山,嘴角往下撇著,行動慢吞吞的,胸前的兜讓他看起來像一隻把殼背在了前面的烏龜。

  “你是族長,我管不了,你自己決定吧。”他說著,從洞口取下火把,率先走了進去。

  南山拉了褚桓一把,拽著他跟著長者走了進去,跳動的火苗照亮了山洞,褚桓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轉了一圈,隨後陡然一凝——他看到洞口的牆上掛著一杆步槍。

  那是一把佈滿了歲月痕跡的步槍。

  南山雙手把槍取下來,遞給褚桓,褚桓端在手裏仔細打量了片刻,低聲說:“五六半。”

  長者:“這是一種能在很遠的地方把野獸打死的武器。”

  他雖然從沒有聽過褚桓的課,卻能說一口怪腔怪調、但頗為流利的漢語。

  褚桓禮貌地糾正:“我們一般管它叫槍,步槍——方便的話,我能不能問一下它是哪來的?”

  長者從肚兜裏拎出一小截不知是什麼的草,塞進嘴裏吧嗒吧嗒地嚼,像一隻脾氣不怎麼樣的老山羊:“當時南山還沒有出生,連他的阿媽都才剛剛長大沒幾年,那一天大霧鋪滿了族裏地土地,正是震動期的頭一晚。”

  這老山羊的用詞讓人費解,褚桓只好打斷:“不好意思,什麼期?”

  這是在說地震高發季節麼?

  長者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對他這樣無知有些不滿,但礙于南山族長在場,他話到了嘴邊,又給咽了回去。

  “昨天就是震動期的第一天。”南山在旁邊解釋說,“長者,是我沒來得及告訴他——每年冬天的第一場霧就是警告,之後大約過幾天就會進入震動期,一旦進入震動期,族裏和外面的通道就會斷開。”

  褚桓一頭霧水:“斷開是字面意思?”

  南山不大能理解“字面意思”和其他意思,他想了想,有些詞不達意地解釋說:“‘斷開’的意思……‘斷開’的意思,就是說外面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你明白嗎?”

  褚桓搖了搖頭——完全不。

  長者舉起兩個拳頭:“河這邊有一個世界,河那邊也有一個世界,我們住在這邊,你們住在那邊,震動期之前,河的兩邊是連在一起的,一旦震動期開始,中間的通路就斷開了,現在沒有人能走得出那條河,因為那條河的對岸已經不再是你們的家鄉了,而是‘什麼都沒有’。”

  這說的是人話嗎?

  南山說:“你昨天恰好在震動開始之前走進了河裏,所以雖然險些迷路,最後還是過來了——假如你在震動開始以後才走進河裏,你會發現自己很快就能過河,但是河對岸可能只有一大片荒山野嶺,你無法回到我們這裏。”

  褚桓:“……”

  南山耐心地問:“這麼說明白了嗎?”

  長者在一邊氣哼哼的,不耐煩褚桓反應這麼遲鈍。

  褚桓看著長者那張臭氣熏天的山羊臉,面帶微笑地點頭說:“大概明白了一點,你繼續說。”

  同時心想:“明白個蛋,這都哪跟哪啊?”

  長者接話說:“在那個震動期的前夜,幾個河那邊的人誤入河中迷路,當時有族人恰好在河間警戒,就將他們領了進來——我族先人有關於對岸人的記載,可是一直只是傳說,直到那一次,我們這一輩人才算真真切切地接觸過。”

  這段褚桓聽進去了,從南山的年紀來看,他的母親或許是五六十年代生人,如果如長者所說,這些人是她年輕時候來的,而且還隨身攜帶步槍……會不會是自衛反擊戰時期因為種種原因迷路落單的兵?

  “我離衣族一向來者是客,本來有遠客到來,應該留他們在族裏住一陣子,但是震動期將至,族裏實在不方便留客,所以當時的族長——南山的阿媽,就準備了禮物,決定第二天把他們送走。”長者眯起眼睛,望向遙遠的地方,“可是沒想到,那一次‘震動’來得太急了,而這次也一樣,似乎每次有外人進入,我們進入震動期的時間都會縮短。”

  “族人的酒還沒醒,就被迫對敵,成群的穆塔伊出現在陸地上,那些客人們先是很震驚,而後就是用你手上拿著的那個東西驅趕它們。”長者說著,歎了口氣,“每年‘冬天’,我守山人一族都會有很多勇士喪命,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厲害的武器,可是……”

  長者邊說,邊帶著褚桓往山洞裏面走。

  火光照亮了裏面山洞,褚桓陡然一驚,一股涼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他看見山洞裏有幾個男人,他們或坐或站,形態不一,身上穿著已經可以擺到軍博館裏的舊軍裝,神色栩栩如生,就像一群無比精細的蠟像。

  褚桓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幾個人,然後小心翼翼地抬手翻開其中一個人的衣服,衣服裏縫著那人的番號姓名等等資訊,他發現自己想得沒錯,確實是當年的老兵。

  褚桓不由自主地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幾十年過去了,他們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也沒有腐爛,皮膚依然柔軟,身上竟然還有體溫……像是時間驟停在了那一瞬間,空氣在他們身邊凝成了看不見的琥珀。

  “濃霧中,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慢,慢得不自然,然而自己卻完全感覺不到,我驚恐地大聲叫他們,”長老指著一個士兵,他還保持著回頭的動作,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不解,“然後族人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慢慢地凝固了。”

  褚桓聲音乾澀:“‘凝固’是什麼意思?這些人……到底是死是活?”

  “沒有活也沒有死,”南山說,“你想,震動期開始的時候,‘河那邊’的世界相當於是不存在的,那麼來自河那邊的人當然也是‘不存在的’,既然他們實際上不存在,又有什麼死活的分別呢?”

  褚桓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說,這幾個人的‘存在’被抹掉了。”

  長者點點頭:“我們嘗試過很多方法,等那年‘冬天’過去,河兩岸再次勾連,我們就用馬拉著他們的身體,想要把他們送過河,但是就在過河的一瞬間,這幾個人突然從我們的馬背上消失了。牽馬的族人嚇壞了,連忙跑回來報告,卻在最開始這些人‘凝固’的地方重新看見了他們。”

  同一個地方,保持著同一個狀態。

  他們再也出不去了。

  山洞裏一片靜謐,褚桓眉頭夾得死緊,好一會,他說:“我也是外人,為什麼我還站在這裏?”

  28.

  褚桓這句話把在場的兩個人都問住了。

  長者仔細思考了片刻,可能是沒能思考出個一二三來,顯不出自己的無所不能,多少有點掉面子,於是不屑地說:“那誰知道,也許你是個怪胎吧。”

  說完,他逕自走了出去,火把也沒拿——這三個人中,在黑暗的地方需要照亮的可能就只有褚桓一個人。

  褚桓:“……”

  他老人家居然還知道什麼叫“怪胎”,辭彙量不小麼。

  不過褚桓也會自我解嘲,他一看長老那張山羊臉,心裏就平衡了——在一頭山羊眼裏,大概全人類都是怪胎。

  南山尷尬地乾咳一聲:“他年紀大了,脾氣不好。”

  “看出來了,對別人是一般不好,對我是尤其不好,”褚桓琢磨了一會,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我有那麼招人討厭嗎?”

  南山:“大概是因為你模樣很好,也很會說話。”

  ……難不成老東西喜歡長得嚇人說話又棒槌的?那完蛋了,看來只有小芳能成為他的心頭肉了。

  其實在這樣的語境下,這句話換誰來說都會顯得十分油嘴滑舌,可是到了南山嘴裏,居然愣是有幾分發表重要社論的咬文嚼字,聽得褚桓完全忘了方才被老山羊擠兌的鬱悶,一時間通體舒暢。

  褚桓蹭了蹭鼻子:“……我發現你真會誇人,又含蓄又好聽。”

  南山:“我阿爸也是你們河那邊的人,聽長者提起過幾次,他給人的感覺可能和你有點像吧,長者大概把對他的氣轉到你身上了,別往心裏去。”

  這句話裏信息量略大,褚桓發現自己代人受過,理應不忿,但是又一想……既然那是南山他爸,那受就受了吧。

  “至於你的問題,我不能確定,”南山慎重地說,“但我有一點猜測,這件事恰好和我阿爸也有一點關係。”

  褚桓取下被長者掛在牆上的火把:“好,我們出去說。”

  壓抑的山洞與凝固在過去的人,都讓褚桓覺得十分不舒服。

  褚桓一路往外走一路琢磨——照南山的說法,他現在就是被困在離衣族了?

  他還是不能接受河兩岸是“兩個世界”的說法,儘管褚桓從小的地理就不及格,但他還是堅定地相信的地球是圓的。

  然而他有限的常識又沒有辦法解釋山洞裏那些非死非活的人。

  褚桓是個很有自覺的俗人,沒有仰望星空和思考哲學問題的習慣,他的想像力總是超脫不了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是個頂無趣的男人。

  因此這時,他完全想不出來被“凝固”的人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如果長者說的話是真的,他們意識不到自己在“變慢”,那現在是不是也同樣意識不到自己已經凝固了呢?

  對於凝固在山洞裏的老兵來說,假設有一天他們能夠復蘇,會不會感覺自己才一個眨眼的工夫,整個世界就已經滄海桑田了呢?

  兩人沉默地走出山洞,回到了族裏。

  霧氣一散,離衣族上空又是昭昭暖陽與朗朗青天,流雲乍起乍散,在遠處山巔處裹足不前,是一片讓人豁然開朗地世外桃源。

  但桃源裏滿地都是不安,巡邏的、表情嚴峻的漢子們就不說了,連平日裏漫山遍野奔跑的馬群都感到了山雨欲來,它們自發地跟著頭馬,聚集在人的村落附近,時而機警地四處觀望。

  褚桓老遠就看見那匹跟著他險些困死在河裏的大白馬,於是吹了聲悠長的口哨,大白馬通人性,走過一遭就記住了他,聽見口哨聲,居然真的向他跑了過來。

  它的腿依然有些跛,被“瘋狗”抓出來的傷還沒有好利索,但良駒就是良駒,它看起來還是神氣得要命。

  大白馬垂下頭,蹭著褚桓的手,矜持地撒嬌。

  正在自家院子裏幹活的春天大姐聽見動靜,轉頭看見他們倆,雙手有些拘謹地在身上抹了一把,靦腆地沖褚桓打了招呼,然後拿起斧子繼續幹活,褚桓一開始還以為她在劈柴,走近一看,才發現她家院裏地上躺了一排 “瘋狗”,全都死了,而靦腆的春天大姐正一斧子一個,挨個把它們的頭剁下來。

  “瘋狗”刀槍不入,只有脖子上一點地方能切進去,春天手下帶著一種熟練工的俐落,用腳踩住它們的屍體,斧子刃砍向它們弱點處,一砍一個准,不用瞄準,也絕不跑偏。

  褚桓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此情此景,心有戚戚然,不由得對小芳生出某種由衷的敬佩,沖春天比了比大拇指。

  春天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漲得通紅,感覺自己說得不好,所以有點不好意思地對褚桓解釋:“不准……就、就卷了。”

  褚桓愣是從零星的幾個字裏拼湊出了春天要表達的意思:“對不准脖子,斧頭就會砍卷刃了?”

  春天是個虛心好學的女人,聞言臉上露出茅塞頓開的表情,立刻認認真真地跟著念了幾遍。

  她在一地屍首分離的小怪獸中間旁若無人地開始普通話口語矯正,身上頓時有了種油然而生的天然兇殘。

  “穆塔伊的腦髓和血都可以當入藥,”南山在旁邊解釋說,“所以要分開處理。”

  褚桓想起長者給自己喝的那碗成分不明的泔水,頓時面有菜色:“治什麼的?”

  “腦髓製成藥膏或者藥粉可以快速止血,癒合傷口,你見過,就是以前我給你塗在傷口上的藥。”

  ……幸好是外敷的。

  “那血呢?”

  “血是,血……”南山的神色忽然有點異樣,不自在地吞吞吐吐了一會,耳根泛起一點薄紅,最後採取了含蓄地說法,“嗯,血有別的用途。”

  他眼神一飄,褚桓其實立刻就心領神會了,不過他看到族長難得局促的樣子,心裏忽然覺得癢癢,很想撩撥調戲他一下,於是佯作無辜地問:“別的用途是什麼?”

  南山:“……”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南山被厚顏無恥的老流氓看得臉都紅了,本來普通話就說不利索,一著急更是把到嘴邊的話忘了個精光,他的舌頭與牙難捨難分地掰扯著互相絆腳,好半晌,才磕磕絆絆地憋出一句:“問那麼多幹什麼?你又不懂——我、我剛才說到哪了?”

  褚桓心裏抱著“不懂”倆字笑得春光燦爛,面上卻正派地接話說:“你說我的事和你阿爸有點關係。”

  南山逮著臺階,連忙逃下來:“我族後來找到了讓外人留下來的方法。”

  兩人在褚桓平時講課的大白石頭下坐下,褚桓凝神靜聽,不怎麼插話。

  “那次之後,每年等河上通路打開,兩岸連通的時候,我們就會派人到周邊看看。也漸漸開始和你們那邊的人接觸,不過據說當時的接觸並不多,一來大家語言不通,二來,早些年你們河那邊還沒有那麼多人,要走出好遠,才能碰到零星幾個山民,但我們是不能走太遠的。”

  “如果震動期發生,我們的人恰好在外面,那恐怕會和當年的幾個客人一樣。而且除此以外,我們還有邊界,就在上次接你回來的縣城裏,我嘗試了很多方法,都不能越過那裏,那裏對我族來說,像有一面透明的牆——所以你上次說要請我坐飛機去你的家……恐怕不行了。”

  褚桓從他的隻言片語中聽出了某種悵惘:“沒關係,改天我讓朋友寄照片來,你看了就相當於去過了。後來呢?”

  “後來我阿爸來了,他獨自一人到了河那邊,傷得很厲害,阿媽看見,就叫人把他帶了進來。”

  褚桓目光一凝,直覺聽到了重點。

  這是荒郊野嶺,又臨近邊境,早些年遠近幾乎沒有人煙,沒事會獨自一人來這裏的,身份必然不見得多單純。

  “他在族裏養傷,阿媽一直很喜歡他,可是冬天快到了,震動期來臨,必須把他送走,就對他說出了實情。他聽了很感興趣,雖然依言走了,但是沒有走遠,就在河對岸住了下來,他抓了不少河那邊的野兔,給它們排了號,囑咐族人們喂它們不同的東西,結果那一年,震動期到來的時候,所有河對岸的野兔無一例外,全部‘凝固’了,只除了一隻,它偷吃了守門人的骨灰。”

  褚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等等,你剛才說了什麼?什麼人的什麼東西?”

  南山十分習以為常地說:“守門人——守門人就是那天騎著蛇在河水中間攔你路的人,他們的骨灰你也吃過。”

  褚桓頭皮一炸,頓時就覺得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我什麼時候吃過?”

  南山:“第一次請你喝的酒,記得吧?那裏面泡的就是。”

  褚桓:“……”

  相比骨灰酒,褚桓原本以為的五毒酒簡直是弱質纖纖的小清新。

  南山看見他那如遭雷擊的表情,想起了文化差異,於是耐心地解釋說:“我知道在你們那邊,人死了就燒掉或者埋到地下,我們這裏不一樣,守門人是門生的,又會在年老前死去,他們的屍體都很珍貴,死後會被大家拆分成各種藥物,沒什麼稀奇的,人死了不都是要回歸天地的嗎?”

  褚桓糟心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因為這個自然主義的解釋而舒服一點。

  雖然說無論是土葬被微生物吃,還是天葬被禿鷲叼,都是回歸食物鏈回歸天地,可那並不代表他本人願意在其中扮演“微生物”和“禿鷲”的角色!

  對於這種三觀的鴻溝,南山也不再解釋,繼續說:“不過後來發現,只是兔子才可以這樣,換成大一些的動物,比如鹿,野豬什麼的,就不行了,他在對岸一住就住了好多年,經過了無數次的反復試,最後摸索出了能讓對岸的人進入我們這邊的方法,我們稱之為‘儀式’。”

  褚桓:“儀式到底是指什麼?”

  南山:“就是換血。”

  褚桓腦子裏先後浮現了“不同血型間互相輸血發生溶血的可能性”,“醫療器械消毒不良感染血液病”等種種科普小常識,然後意識到,南山說的“換血”可能和自己理解的不大一樣。

  褚桓問:“誰的血?”

  南山說:“守門人。”

  雖然對“守門人”的概念還心存疑惑,但此時,褚桓已經對其產生了深深的景仰——這個種族簡直是偉大的老山參,渾身是寶。

  褚桓:“但是你說的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

  南山:“守門人的血就是穆塔伊風毒的唯一解毒劑,你喝過了。”

  所以當時在河邊,南山灌進他喉嚨裏的那個是……

  短短不到一年時間,他居然已經吃過了骨灰、喝過了人血,褚桓現在開始懷疑自己平時在離衣族的飲食原料是否正常,裏面該不會也混入了什麼“蒸腦花”、“烤人肝”、“爆炒胸大肌”之類的吧?

  兢兢業業奉公守法了這麼多年,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個漢尼拔,人生的際遇可以再跌宕起伏一點麼?

  褚桓的喉嚨艱難地動了動,胃裏一陣排山倒海的反酸。

  “但是那一點解毒的劑量與真正的儀式用到的血量天差地別,看你現在的樣子,和換血儀式後應有的狀態也完全不一樣,所以我猜,很有可能是與血相生相剋的‘風毒’的作用。可是究竟有什麼用,究竟能有用多長時間,我不好說。”

  這一次,褚桓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你在勸我接受儀式。”

  南山:“你看著。”

  他從腰上接下那小小的瓶子,對準了地面上一棵行將枯死的草,小心而吝嗇地在草上澆了幾滴。

  然後在褚桓震驚的注視下,枯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根部變綠、變嫩,乾癟的枝椏漸次舒展開,頂部開出了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在周遭一片死氣沉沉中,鶴立雞群地流露出撲面而來的生命力。

  是那種……最初吸引著褚桓來離衣族,讓他魂牽夢縈、求而不得的生命力。

  褚桓腦子裏只有四個字——枯木逢春。

  “這就是儀式。”南山說。

  褚桓的目光艱難地從野草上轉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居然有些發緊:“代價是什麼?”

  “接受了儀式的外人與我們不同,能不再受約束,可以在族裏,也可以在通路連上的時候隨時回去河那邊,而這個儀式會用掉大量的血,這血是風毒唯一的解藥,你應該能明白,那對我們有多珍貴,我守山人一族與守門人自古就有血契,能利用彼此的屍體,但決不允許活著的時候沖對方下手。”南山說,“接受儀式的人,必須發兩個誓。”

  “第一,接受守山人與守門人之間的血契約束,不能因為貪圖什麼而傷害任何一個守門人。”

  “第二,永遠留在族裏,絕不離開我們半步。”

  南山盯著褚桓的眼睛:“你願意嗎?”

  29.

  南山的眼窩很深,眼神卻很淺,喜怒哀樂從來一目了然。

  他說這話的時候,漆黑的眼睛裏隱隱透著期待,期待外面又裹著因此衍生出來的慌張,個中百般滋味,然而單單沒有逼迫。

  有的時候無聲勝有聲,沒有逼迫就是最大的逼迫,褚桓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喘不上氣來。

  他忽然仰面躺在草色枯黃的地面上,泥土中透著揮之不去的土腥氣,仿佛留存著一整年由明轉暗的陰霾,唯有方才綻開的淡紫色小花就在他臉側,透出一股錯覺般微甜的香。

  褚桓沒有回答南山的問題,而是先問:“既然你們都出不去,為什麼還要找人來教漢語?”

  南山沉默了一會:“我希望有一天族人們能離開這裏,看看外面的世界,坐一坐你們那些比馬跑得還要快的地鐵,到天上飛一飛,再嘗嘗沒吃過的東西。這一片山水太小了,世世代代的看,總會看膩的。”

  褚桓:“怎麼做?”

  “不知道,想辦法。”南山說,而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可能我一輩子到死也沒有辦法,但是我覺得我到死之前,總能給其他人留出時間,一點希望,或者其他什麼線索。”

  褚桓是不肯相信“偶然”與“奇跡”的,南山的話他聽了不以為然,於是隨口問:“就算到死也沒有希望?”

  南山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因為聽到了一個意思不確定的漢語辭彙,原地斟酌了片刻,他回視著褚桓的眼睛,認真地反問:“‘希望’不是指人心裏的東西嗎,怎麼會沒有呢?”

  褚桓心裏一震。

  他忽然不想糾正南山的錯誤,也不想告訴他“希望”這兩個字可以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有不同的用法和不同的意思……因為他覺得這個說法實在是很美好。

  如果真是這樣,人們大概確實不會失去希望吧?

  褚桓眯著眼,直視著因為日頭西沉而開始變得晦澀的天光,過了一會,他說:“有的時候,有些事太艱難了,人們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當然就會失望。”

  “是有,”南山說,“可是就算成功不了,我把這個可能性找出來,不也挺好的麼?”

  褚桓無言以對。

  如果終於無能力挽狂瀾,起碼苦心孤詣尋到一線生機嗎?

  他心裏豁然感動,一時昏了頭,抑制不住地試探了一句:“你想留下我嗎?”

  南山被他猝然一問問得愣住了。

  褚桓的話才一脫口,他立刻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多此一問,自作多情。

  就算一個人的臉皮有城牆那麼厚,自作多情也始終是一件讓人尷尬的事,他在南山不明原因的呆愣中勉強地擠出一個笑臉,正要打個哈哈把這自己引起的尷尬一帶而過,就聽見對方說:“主要原因不是這個。”

  褚桓提起的嘴角僵著沒撂下,眼角的笑紋先不見了,笑容變得有點苦。

  ……果然還是自作多情啊。

  其實只差一點,南山就點頭了。

  “褚桓會永遠留下來”這個設想,讓他心裏忽然生出了一陣無可名狀的快樂,會被河那邊來的人吸引,這仿佛是他母親的血脈中留下來的宿命。

  但是南山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住了,他記得自己幾次三番和褚桓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褚桓都會輕巧地繞開。所以平白無故的,人家大概還是不想留下的吧?

  南山有些笨拙地挑出合適的詞,試圖整理成一段有理有據的話:“等震動期過後,山門就會倒轉,我們到了門的那一邊,會進入一個很艱難的時期,這就是我們說的‘冬天’。其實你應該發現了,我們沒有‘春夏秋冬’的概念,我們這裏最冷的時候不顯得多冷,最熱的時候也沒有多熱,只是那回聽你說起,你們那邊冬天會掉光樹葉,我才用了這個詞——到了‘冬天’,你會發現其實穆塔伊都算是不怎麼兇猛的東西,這裏很危險,你身體太弱,接受換血儀式,會安全很多。”

  身體太弱……太……弱……

  褚桓還沒從“我果然是自作多情”的認知中體味完滿腔酸苦,南山居然又不遺餘力地給他補了一刀。

  真是好樣的。

  褚桓噎了半晌,沒好氣地揶揄說:“那我能變成銅皮鐵骨?三頭六臂?反穿內褲?還是突然多了幾個頂花帶刺穿草裙的弟兄?”

  南山永遠在跑偏的信號,在那一瞬間居然離奇地和褚桓對上了,他意外地聽出了褚桓話裏的酸味。

  “我不是那個意思,安卡拉伊耶說你很厲害,但你的身體確實不好,一般這種傷,”南山覷著褚桓胳膊上的刀傷,吞吞吐吐地解釋說,“我們休息半天就會痊癒,你上了藥,還是要很久,好像血流不止一樣,你沒感覺嗎?”

  感覺自己血小板數量過於稀少?

  褚桓一挑眉:“是啊,我是一根樹枝都能對穿的面人嘛。”

  南山先是愕然,接著一臉幹壞事被發現的表情:“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褚桓斜睨了他片刻,突然一把扣住南山的胳膊肘,把他往後一掀,南山對他沒有一點防備,錯愕地沒有躲開。

  褚桓微微歪過頭,忽然壞笑一下:“怕癢麼?”

  南山:“呃?”

  事實證明他是怕的,褚桓鎖住他的關節,把他按在地上咯吱,族長悲催的威嚴掃地,躲躲閃閃,上氣不接下氣,又顧忌褚桓手臂上的傷,他不敢掙扎,委委屈屈地縱容著褚桓,頭髮散亂,活像個被怎麼樣了的大姑娘。

  不遠處光禿禿的樹梢上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叫聲:“呀,山貓打架!”

  褚桓一抬頭,看見花骨朵捂住她小跟班的嘴,頭也不回地逃竄了。

  褚桓:“……倒楣孩子,你全家都山貓。”

  南山驚奇:“你聽得懂了?我還以為是安卡拉伊耶胡說的。”

  褚桓聳聳肩,放開了南山。

  南山沒有起來,只有手指微動。

  他掛在腰間的口琴忽然發出有層次的長吟,褚桓看著南山平放在地上的手腕,愣住了。

  隨著他指尖微彈,看不見的氣流在南山的指揮下源源不斷地淌進口琴細碎的氣孔中,飄出一串雖然有些生硬,但連貫精准的音符。

  南山:“這就是我阿爸換血帶來的,他還把這個傳給了我。”

  褚桓立刻想起縣城車站附近,南山招招手輕描淡寫地捏住的人民幣,繼而又想起河邊瘋狗穆塔伊咆哮著吐出的風箭。

  這甚至和子彈不同,它們無聲無息,帶著無法估測的力量和精准。

  南山可以用它來吹一首輕柔的曲子,當然也可以沒有預兆地把他刺個對穿。

  褚桓默然良久,整理了一下自己弄亂的衣襟,在一邊坐下。

  他極少這麼正色,在南山的印象裏,褚桓是一個隨和到近乎有點隨波逐流的人,懶洋洋的,凡事得過且過,少有好奇,也少有嚴肅。

  然後他就聽見難得嚴肅的褚桓輕而清楚地說:“不。”

  這答案超出了南山的預計,他差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追問:“為什麼?”

  “你的條件我做不到。”褚桓一條胳膊橫過來搭在膝蓋上,探進懷裏摸了摸,發現煙不見了,大概是被南山當成有害物品處理了,只好無奈地縮回手。

  “如果我確定知道自己明天就死,或者下個月就死,甚至哪怕再說得長一點,一年以後就死,那我答應你絕無二話,可是人一輩子有多長呢?沒准我明天出了什麼意外,嘎嘣一下就歇菜了,也沒准活成個烏龜王八一樣的老不死,幾十年裏,誰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事,我既然不知道未來會什麼樣,當然也不可能給你一輩子的承諾,給了也是騙你的。”

  南山悶悶地不吭聲。

  褚桓:“至於會不會被凝固,我現在不是還很正常嗎?等你發現我不正常了,就把那黑傢伙拖來再給我一口,也沒什麼,我雖然很‘脆弱’,但是只要別沖著要害,一口兩口估計也咬不死我。”

  南山雖然沒當場表示什麼,但他黯然失落的神色,就像是當時在萍水相逢的縣城裏,聽說期盼了很久的支教老師不肯來時一樣。

  “南山,”褚桓輕輕叫了他一聲,“河那邊是我的家,家裏現在沒什麼事,暫時不需要我,將來不好說,也許太太平平的,一直都不需要我,但是一旦那邊有任何事、任何召喚,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並不是我不喜歡你和族人們,如果可以,我希望把你們都拐走,明白嗎?”

  南山低下頭:“我們有邁不過去的邊界,但邊界對你來說卻沒有限制,其實你就算現在答應,將來反悔了,一旦離開邊界,我也追不上你。”

  褚桓微笑起來:“我知道。”

  褚桓拍了拍身上的乾草,站了起來:“你救過我,照顧過我,是我的朋友,對朋友,有些事能隨口糊弄,有些事卻不能開玩笑,必須得說得清清楚楚——這麼鄭重的承諾和借錢的欠條一樣,都是不能隨便簽的。”

  南山深深地看著他。

  褚桓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其他場合——比如我誇你穿衣服很有品位的時候,你就可以隨便聽聽不用當真了。”

  他說完,邁步重新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南山:“幹什麼去?”

  “再去拜見一下我的前輩,”褚桓說,“順便看看那些步槍什麼的還能不能用。”

  南山一路跟著他回到了山洞,褚桓讓他替自己拿著火把照亮,然後彎下腰,仔細地翻開了每個老兵的衣服,查看他們的番號和姓名,把個人資訊挨個記錄了下來。

  南山問:“你這是在幹什麼?”

  褚桓:“不能讓他們在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先記下來,等將來出去以後,我再試試能不能找到家屬,給他們報個喪。”

  南山:“報喪的意思是,告訴別人某個人已經死了。”

  褚桓:“嗯。”

  南山說:“可是他們還沒死。”

  “怎麼沒死?在我看來就是死了,”褚桓說,“他們在這裏沒有意識,也沒有思想,就是一個軀殼……或者說遺體,因為某種原因沒有腐爛而已,沒有新陳代謝就沒有生命。”

  南山想了想:“在我看來不是。”

  褚桓:“嗯?”

  南山說:“在我看來,只要沒死,哪怕一無所有,都算活著。”

  褚桓錯愕地回頭看著他。

  南山好脾氣地解釋說:“可能我們這裏和你們那邊走動得少,離得遠,大家想得不一樣。”

  “不,我覺得你說得對,”褚桓意猶未盡地回味了一下南山的話,“你說得對,跟你聊天能讓人心情好很久,好多事突然就開朗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抄錄完最後一個老兵的資訊,褚桓說:“如果我能把你帶回去,一定要把你賣給運動用品廣告商,你只要就對著鏡頭說‘一切皆有可能’就行了,廣告費嘩嘩的。”

  南山自動將“鏡頭”理解成了“立拍得”,連忙不好意思地推辭:“不用,隨便拍,不用給錢——走,我請你喝酒。”

  褚桓笑容一垮:“那、那就不用了。”

  南山奇怪:“怎麼,不愛喝了?”

  褚桓捂住胃:“不想當骨灰盒了。”

  經過了漫長的腦內翻譯,這句話跑完了南山那杳然無邊一般的反射弧,他延遲很久地笑了起來。

  兩人一起往族長家院子走去,此時暮色已經很沉了,族裏隨處插的骨頭燈分外明顯,褚桓忽然想起來:“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能見見你父親嗎?有些問題還想和他聊聊。”

  南山神色一黯。

  “我小時候他就死了,我對他都沒印象了。”南山說,“他……我說給你聽,主要是讓你知道得清楚些,以後最好不要在族裏提起他,尤其是在長者面前。”

  褚桓眉頭微微一揚,感覺這裏頭有八卦。

  “他騙了族人,也騙了我阿媽,通過換血儀式獲得力量以後,就一直想拋棄我們。”南山的目光盯著地面,“之所以沒有馬上走,是為了守門人。”

  守門人渾身是寶,褚桓聽到這,心裏已經明白了。

  “他偷偷殺了好幾個守門人,藏在那邊的山洞裏,將他們的屍體分裝在各種奇怪的瓶罐裏,血收集在一起,帶著這些東西在離開的半路上被發現了,聽說上一任守門人族長因為這個險些與我阿媽翻臉。”

  褚桓:“……後來呢?”

  “後來我阿媽帶著全族人殺了他。”

  這樣狗血糾結的家務事,褚桓實在不便評價,只好說:“嗯……你媽真是女中豪傑,那叫什麼?哦,拿得起放得下,愛恨分明。”

  “她也死了。”南山輕聲說,“我們守山人看重承諾,婚約是最重的誓言之一,除非另一個人死了,否則一輩子就只有這麼一個人,違背的千刀萬剮不得好死。她既然帶人殺了我阿爸,當然不可能一個人活下來。”

  褚桓:“……”

  怎麼沒人通知他還有這麼兇殘的風俗?幸好剛才沒答應啊!

  30.

  按照南山那讓人雲裏霧裏的翻譯腔解釋,褚桓理解的“震動期”是一段不穩定的時期。

  那段日子離衣族的所在地就像一塊蹺蹺板,一會蹺到這個世界,一會蹺到那個世界,中間亂晃哪也不挨著哪的時候,就是小怪獸們突然出現又集體退場的震動期了。

  這段日子,離衣族時而霧裏看花,時而曠野千里,時而侏羅紀公園,時而瓦爾登湖,總之是遊移不定,透著一股行將改天換日的惶惶。

  其中,族長權杖與繞著聚居地默默燃燒的人骨不管白天黑夜,全都沒有熄滅過——據說那骨頭是守門人的大腿骨。

  褚桓現在覺得,那些什麼守著金礦、守著玉礦的地方,跟離衣族群眾這種守著人礦相比起來真是弱爆了。

  到了這時候,褚桓對“守門人”三個字基本已經免疫了,凡是出自他們身上的零件,實在是怎麼樣都不足為奇。

  哪怕別人告訴他守門人沒爹沒媽,是通過有絲分裂生出來的,他覺得自己都能接受。

  當然,此時見識淺薄的褚桓還不知道自己連這都猜中了。

  不過那根貌不驚人的族長權杖卻讓褚桓百思不得其解。

  一跟連續燒了好多天,居然連一寸也不見短的“木頭”,那玩意還是木頭麼?

  那火還是火麼?

  為了驗證這一點,褚桓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用手去戳了一下族長權杖上的火焰,被燙出了一串慘烈的血泡,這才相信了火苗的真實身份。

  震動頻發的時候,平日裏難覓仙蹤的老長者也不得不時而出來轉一圈,他對褚桓的態度一波三折,最開始是防備,認為他心有所圖,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隨後又是看不順眼,懷疑他使了什麼花言巧語迷惑了族長,居然讓族長力排眾議也要把他留下來,最後聽聞他居然膽敢拒絕換血儀式,長者終於對他這種不識好歹的行徑出離憤怒了。

  褚桓捅了捅南山,悄悄對他說:“能給你們這老頭聊聊麼?每次他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都覺得他的眼睛裏閃爍著‘你是個大傻逼’。”

  南山勤奮地學舌:“傻……傻……”

  褚桓連忙打斷:“這句話不用學,從腦子裏拎出來,趕緊忘了。”

  南山就心領神會——隨著學習的深入,他現在會對越來越多的東西心領神會了。

  南山:“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們那裏平時怎麼稱呼自己最好的兄弟?”

  褚桓仔細回憶了一下,結合自己的生活經歷,給了他一個非常接地氣的回答:“賤人。”

  南山默念幾遍之後記住了,興高采烈地對褚桓叫了一聲:“賤人!”

  褚桓:“……”

  他還以為自己只是“一般好”,沒想到進度條拖到底,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了“最好”,眼下覆水難收,他真的不知道該怎樣糾正自己這個錯誤,只能暗自慶倖,多虧剛才沒說“孫子”。

  而讓他默默嘔得慌的事還在後面——南山作為一個合格的族長,當然絕不私藏,沒多長時間,他就把自己所學分享給了其他族人。

  從此,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大王大王”,就變成了親切的“賤人”。

  春天大姐每天傍晚都在遠處溫柔慈祥地呼喚:“賤——人——吃飯啦!”

  小孩子們私下議論了一下,感覺“兄弟”不能亂叫,不便使用跟長輩一樣的稱呼,為表特殊的尊敬,他們開拓創新,自行造了一個詞,叫做“賤人大王”。

  每次清脆的童音喊著“賤人大王”齊聲回蕩在山間的時候,都能讓褚桓虎軀一震。

  可是這又不好阻止,因為如果別人用尊稱稱呼他,他還可以假裝謙虛謝絕,可是別人只是表達親近,難道他能假裝高貴冷豔不讓別人親近嗎?

  這個故事大概就是所謂的“罪有因得”。

  以及民間俗語“人賤自有天收”。

  一開始,震動期那些成分不明的白霧和隨處冒出來的怪物隔三四天才會出現一次,而後變成一兩天,到最後,離衣族幾乎每時每刻都浸泡在濃霧深處。

  春天他們從瘋狗穆塔伊的喉嚨裏取出了完整的毒囊,外面用皮革加固了一圈,讓褚桓掛在腰上,同時配套著給了他一小瓶解毒血。

  如果發現他不對勁,就用刀沾著毒戳他一下,然後灌一點解毒劑。

  男人們在磨礪武器,加緊巡視,女人們則更要繁忙,她們在房頂樹上架好了大大小小的弓弩,還要在長者的指導下處理各種屍體,製成各種奇奇怪怪的藥物。

  而後宰殺牲畜,磨面做餅……

  有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感覺。

  原本無憂無慮的族內氣氛陡然一變,大白石頭不再做上課用,只要沒有霧,族人們就會在那裏對打,打得真刀真槍,沒有半點含糊,時而見血,但是縱然過火,也沒有人記仇,有時候兩個人打得眼睛都紅了,打完一人喝一碗酒,過一會又勾肩搭背去了。

  褚桓這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離衣族人的恢復能力,比如最衰的馬鞭,江湖謠言說他的特長是算數不是動手,算數的特長褚桓沒看出來,不過看出了他的身手真是弱得不堪一擊,每次上來蹦躂兩下,他都會被同伴一刀削出去,經常哭哭啼啼連滾帶爬地下場。

  不過人家哭歸哭,見骨的傷口十分鐘止血,半天開始結痂,一兩天就差不多能長好。

  在這段期間,褚桓基本上沒什麼事做。

  由於他本可以離開,是為了要把族裏走失的孩子送回來,才被陷在族裏出不去的,因此小禿頭他爸特意單獨跑到他面前,獻給他一條還帶著毛的新鮮野豬腿,拍著胸脯對他承諾,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在,絕對不會讓“好賤人”掉一根汗毛。

  “好賤人”無言以對,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算是心領了他的好意。

  就在整個離衣族開始浸泡在濃霧裏的第二天,褚桓看見小芳攙扶著大山來到了族長的院子,大山的大腿被什麼東西抓開了,露出兩道深得見了骨的傷口,上藥的過程疼得渾身哆嗦。

  “瘋狗”的特效腦漿膏抹在身上,雖然藥效極好,但過程確實不怎麼友好,幾個人按著他,才好歹沒讓這小夥子在地上打滾。

  “穆塔伊抓傷,”南山按著他的膝蓋,“去哪了?”

  “山口,有一隻在水底下藏著,我們都沒看見。”小芳說,“哦,對了,族長,有守門人的傳信。”

  守門人的信永遠十分復古地刻在石頭上,並且永遠都是一張虛無縹緲的塗鴉,不知道是通過什麼管道傳過來的,反正進入震動期後,族裏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去山口看一看,找找有沒有刻字的石頭。

  褚桓看見那塊石頭上中間畫著一個圓圈,四周是深深的凹痕,呈現出某種規則,應該是人工紮出來的,反正褚桓只能從中讀出“湯圓是黑芝麻餡的”這一個資訊。

  南山和族人們卻面色凝重——也不知道兩族間達到這樣的默契,是要多深地羈絆。

  此時,褚桓還沒弄清守山人和守門人是怎麼個共生關係,但他自認為是個外人,於是瞥了一眼後就收回目光,準備回避出去,順便把不小心將自己掛在樹枝上的小毒蛇解救下來。

  結果他才一轉身,小禿頭的爸就一把撈住了他的肩膀,堅定地說:“好賤人,你要留下。”

  褚桓:“……”

  小禿頭他爸本名叫“堅硬的柱子”,就沖這個,褚桓決定以後叫他“棒槌”。

  棒槌平時不好好學習,吭哧了半天什麼都沒吭哧出來,最後只好用回了母語:“你又不是外人。”

  褚桓苦笑著想:“那我也不能是內人啊。”

  不過既然人家開口留,他也沒有矯情——反正他們七嘴八舌外加各種奇怪的名詞的對話,他也不大能聽得懂。

  “去請長者來,”南山拿著那塊石頭,“看看還有多長時間?然後叫大家都過來集合,每家留一個人,把牲口和孩子都看好了。”

  長者聞風而來,但是沒有進門,而是圍著族長家院子裏的一根木頭杆轉起了圈。

  褚桓此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看南山的表情,似乎是很嚴峻——只不過長者的所作所為讓人有點嚴峻不起來。

  他念念有詞地圍著木頭杆來回走動,活像個跳大神的,大概走完了整套奧運五環,才背著手,裝神弄鬼地對南山說:“今天晚上。”

  晚上?

  晚上怎麼了?

  這時,掛在牆上的族長權杖發出“嗡嗡”的低吟,節奏近乎於十面埋伏,急促險峻,無端洩露出一股肅殺氣起來。

  越聚越多的族人圍繞著南山,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麼。

  棒槌在旁邊給褚桓小聲解釋石頭上的密碼:“圓圈代表……點代表……守山人的意思是說……包圍了……情況很緊急。”

  褚桓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明文是用外語寫的,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棒槌困惑地抓抓頭髮,嘀咕了一句:“我兒子說你聽得懂。”

  褚桓很有親和力地用離衣族話說:“只聽得懂日常的一些……”

  他這一開口,棒槌立刻不行了,礙于此刻周圍的其他人都十分嚴肅,他不敢明目張膽地笑出聲,只好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褚桓無奈,果然有其父才有其子,學語言的時候真怕遇到這種貨,別人才一開口,他就笑得跟這輩子沒聽過笑話似的,幸虧褚桓已經修煉到了刀槍不入的地步,不然換個臉皮薄一點的,恐怕一輩子都落下陰影,開不了這個口了。

  褚桓權當沒聽見他的嘲笑,淡定地問:“包圍我們的是類似穆塔伊那種東西嗎?”

  棒槌這回的回答褚桓聽懂了,他說:“不,穆塔伊的主人。”

  褚桓吃了一驚,這也就是說,那個世界除了守門人和守山人之外,還有其他人……或者其他的智慧種族嗎?

  他已經在震動期中不知不覺地接受了“山門那邊是另一個世界”的設定,接受得比他自己想像得還快——想來還是讀書不認真,唯物主義世界觀沒有豎立牢固的緣故。

  棒槌沒心沒肺地繼續說:“長者說今天晚上我們的山門就要轉到另一邊了,守門人傳信,穆塔伊的主人已經圍在了山門下,讓我們小心。”

  褚桓連忙追問:“圍到山門下?要幹什麼?

  棒槌躍躍欲試地摩拳擦掌:“當然是打仗!”

  褚桓:“……”

  於是這裏的風俗是,打仗要像過節一樣歡欣鼓舞嗎?

  不過當褚桓環顧四周的時候,他發現其他人的態度都很正常,看來全族上下就只有這麼一個棒槌,於是他安心地淡定了。

  南山緊迫而不慌亂地調兵遣將,仿佛是已經經歷了無數次。

  很快,整個離衣族就嚴陣以待了。

  褚桓歎為觀止地發現,這裏才是真正的“全民皆兵”,凡是十四五歲以上的人,全都帶好了武器與堅硬的護身盔甲,就連被勒令不准亂跑的孩子都會握著特製的小刀和細矛。

  眾人集結時,花骨朵帶著幾個稍大些的孩子,每個人抱著兩壇酒魚貫而入,將人們手中的酒碗加滿。

  這一回的酒裏沒有那股妖異的腥味,也並不濃烈,入口甚至微微有些清苦。

  南山一手托著酒碗,一手拿著他的族長權杖,頂端的火苗像一塊碩大無比的寶石,將他的五官映照得如一尊永恆的神像。

  萬眾矚目中,他站在高臺之上,似乎覺得說什麼都多餘,於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繼而微微地笑起來。

  “我們明年再回來。”他說。

  離衣族眾大聲歡呼,酒水如同勇氣般奔騰地湧入他們的血管中,這就像一次別開生面的誓師,又像是一場瀟灑萬分的離別。

  褚桓在角落裏注視著南山的微笑,忽然有些期待起他們所說的不可思議的世界了。

  然而事情總是這樣,當他烏鴉嘴的時候,命運必然不負他的重托,一定讓他禍不單行。

  當他盼點好的時候,一切又總是大相徑庭——褚桓很快發現,那個世界絕對沒什麼好期待的。

  傍晚時分,褚桓感覺到大地深處傳來的躁動。

  他若有所感,猛地抬頭,盤踞在離衣族上空的霧氣突然兵分兩路,分散開來,露出如洗的夜空,與兩輪原本在雲霧中影影綽綽的月亮。

  只見這兩輪月亮中原本亮的那個漸暗,而暗的卻漸明,月光盛如飛瀑,照得四下裏蒼白如漠,而後,它們倆以肉眼可見地速度開始移動。

  終於,兩輪月亮合二為一。

  也就在這一刻,濃霧散淨了。

  褚桓聽見遠處傳來無名野獸的呼嘯聲,他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愕然地發現,原本離衣族聚居的山谷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到了一座山上,原本的河流歸於一起,成了群山環抱在山腰的湖,巨雕從頭頂上呼嘯著盤旋而過。

  山腳下是密密麻麻的“瘋狗”穆塔伊,足有成百上千隻。

  31.

  當褚桓放眼長空的時候,他看見展翼的巨雕像盤旋的麻雀一樣,顯得那麼渺小而微不足道,環顧四下,又是數不清迭起的山巒與陡峭的懸崖。

  崖下流水細如棉線,離衣族聚居地中本已經掉光了葉子的樹林,在幾個轉瞬間就再次長成枝繁葉茂地模樣,亭亭如蓋起來,被獵獵的風吹得成一片如怒的綠濤。

  他俯瞰是一片黑壓壓的怪獸,目光落不到地面,仰望是緊靠蒼山的半頃雲海,迷離看不清山頂。

  目光不能極的大與空曠讓人陡然間生出某種恐懼來。

  在這上下不著的方寸之間,守山人所在的小樓與空地,仿佛都成了收在滄海一粟中渺渺無依的小世界。

  當褚桓看見南山輕輕鬆松地帶著大家乾杯的時候,有那麼一刻,他樂觀地以為棒槌兄所謂的“打仗”,只是兩撥人民湊在一起打群架,山門倒轉過來是另一個桃花源……只是可能荒郊野嶺偶爾有幾條惡犬而已。

  直到他親自看了一眼。

  只一眼,褚桓就對南山微笑著說出的“明年再回來”生出了別樣的感覺。

  這些守山人每次翻轉過來,都直接從桃花源掉進這種兇殘的戰鬥狀態嗎?

  他們要在這裏待多久?難道每天睜眼起床都發現家門口又被兇殘的大怪獸堵住了麼?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怎麼微笑著喝下那碗酒的,就不覺得難以下嚥如鯁在喉麼?

  這裏的“瘋狗”穆塔伊好像比之前見到的高,褚桓仔細一看才發現,“瘋狗”脖子上騎著一種一米高左右的……嗯,小生物。

  他們後背彎得像圓規畫出來的一個圈,難怪守門人要用圓圈代替他們,整個人生得很“扁”,像被擀麵杖擀過,這種小生物岔開一雙腿坐在“瘋狗”脖子上,由於風一吹就有迎風招展的危險,因此交叉在“瘋狗”脖子前的腿就綁成了一個扣,以防掉下來。

  遠看過去,那些馱著主人的“瘋狗”們好像集體在脖子上紮了一條模樣不甚體面的圍巾。

  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反正以褚桓有限的常識,他難以想像這麵條一樣的腿能支撐直立行走。

  扁片人仿佛知道守山人會什麼時候出現,瘋狗叢中發出了一聲尖銳而嘶啞的呼哨,仿佛擂響的戰鼓,山谷將呼哨加持,回聲大浪般漸次增強,所有的“瘋狗”穆塔伊一同仰天狂嗥,嗥得山崗與大地一同震顫不休。

  褚桓知道,這種時候自己不該走神,但除了掐自己一下,他實在不大清楚該對此作出什麼反應。

  事到如今,一股“我他媽一定是在做夢”的感覺再一次從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一隻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南山短促地說:“到這邊來,別離開我身邊。”

  他這一拉的手勁大得出奇,褚桓幾乎被他拽得一趔趄。

  這時,小芳扭過頭,大聲沖南山喊:“族長!他們怎麼會圍到了這裏,山腳下的守門人兄弟呢?”

  南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說:“叫長者準備好吧。”

  準備好什麼?褚桓不明白,小芳卻懂了。

  小芳這個人粗枝大葉直來直往,一般不知道眼力勁兒為何物,本來是有點二百五的,可是這時候,只是一個眼神和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他就明白了南山的意思,那一雙大如牛的眼睛突然就紅了,他瞪大眼睛,似乎想把那一點淚意瞪回去,於是顯露出些許瞠目欲裂的猙獰面貌來。

  南山說完,高舉起族長權杖,那條小毒蛇不知什麼時候順著權杖攀了上去,三角的頭豎在頂端,張開嘴,一口吞下了權杖上的火苗。

  它的食譜上除了鳥蛋之外還有火苗,竟然還是條雜食蛇。

  冷色的火苗憑空消失,露出權杖那焦黑而厚重的木頭內芯來。

  南山:“放箭。”

  小芳發出困獸一樣的低吼,大聲咆哮:“愣著幹什麼?放箭!放箭!”

  說話間,大小箭矢瓢潑一般地飛向山崖之下,多數是密密麻麻的小箭,間或夾雜著一根標槍似的大箭,當空織就了一面遮天蔽日的烏雲。

  行至一半,所有的箭矢突然一同違背物理規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了燃料似的驟然加速。

  尖利的金屬劈開空氣,勢如破竹地向敵人沖了出去。

  簡直像……半空中有一架看不見的加速器!

  加速器功效斐然,無數“瘋狗”和它們脖子上的扁片人被箭雨毫不留情地貫穿或者掀飛出去。三兩條仿佛刀槍不入般的“瘋狗”沖上來,能被一根標槍般的大箭穿成了糖葫蘆,足可見力道。

  就連最細的、兩根手指都可以隨便折斷的小箭竟也能直插/入山壁的岩石中,切瓜砍菜似的銳不可當,只剩下露在外面的尾羽高速地震顫著。

  褚桓猛地扭過頭,清晰地感覺到南山抓著他的一隻手顫抖,汗珠從他的額角上流下來,浸濕的長髮黏在刀鑿斧刻的下巴上。

  他震驚地問:“這就是……換血的力量?”

  南山聽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想說“你後悔了麼”,但是眼下,南山孤身一人背負著萬千弓箭,無力分神,因此這句話只是默默問在了他自己心裏。

  褚桓也並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呆呆地思考了一會,這才自言自語地讚歎說:“奇跡——有這種特異功能的也能說打死就打死,令堂太厲害了,真是一條漢子。”

  南山:“……”

  他無奈地看了褚桓一眼,感覺自己還是辭彙量太小,實在無從評價。

  南山再次高舉權杖,喚起又一波鋪天蓋地的箭,它們隨著裂帛般的弓弦聲山呼海嘯地沖刷著山坡,敵人的屍體留在山坡上,像大片的、凝固的漣漪。

  褚桓雖說是第一次經歷冷兵器戰場,但他冷眼旁觀,感覺離衣族所在地居高臨下,背靠山脊,是易守難攻的地形,唯一的問題就是“瘋狗”穆塔伊實在是太禁揍,渾身上下被三五根箭矢插成刺蝟,只要沒死,也依然能身殘志堅地滾起來,揮舞著利爪繼續往前沖。

  褚桓沒有參與戰鬥,老老實實地站在南山身邊,一邊盤算著那些黑乎乎的“瘋狗”吐風箭的大招什麼時候用,一邊觀察著這些古怪的敵人。

  眼下,守山人的箭是不計成本地往下壓,而敵人也是用屍體墊著往上走,褚桓因此推斷,“瘋狗”的風箭是有射程範圍的。

  南山肯定也明白這一點,這才讓族人在短時間之內就盡可能地把弓箭全部打光,盡可能地削弱敵人的戰鬥力。

  一旦對方足夠接近,守山人的弓箭恐怕就沒用了,到時候非得近戰肉搏不可。

  單打獨鬥的“瘋狗”殺傷力有限,這些紗巾一樣的扁片人又有什麼辦法能將它們組織起來呢?

  褚桓摸了摸腰間南山送給他的短刀,再次喟歎,有槍就好了。

  本來老前輩們留下的幾杆步槍還能湊合著用,因為年代久遠而產生的問題,對於褚桓來說也不在話下,問題是子彈都被這群離衣族的鄉親們玩壞了。

  又是南方又是近水,氣候本就濕潤,再加上個別熊孩子趁大人不注意,還偷偷把子彈拿出來做遊戲,讓它們水裏土裏都走過一遭,幾十年過去,火藥早就變成孜然粉了。

  射程範圍之內,給他一把槍,哪怕是民間的土步槍,褚桓也敢大言不慚地說絕對碾壓什麼風箭水箭。

  有道是沙地大鐵錘砸不著小螞蟻,天上下刀子攔不住敢死隊。

  儘管守山人火力兇猛,還有不明氣旋加持,依然擋不住漫山遍野的“瘋狗”悍不畏死。它們成片地倒下,又嚎叫著爬起來,爬起來的數量大規模減少,沒有多久,還活著“瘋狗”只剩下剛開始時候的三四成。

  而這個時候,也果然如褚桓預料,敵人太接近了,守山人進入了“瘋狗”風箭的射程範圍。

  只見一個扁片人突然拿出一個古怪的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聲音回蕩在山谷中,與回音交映,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低回婉轉。

  所有的瘋狗同一時間停下了腳步,一同張開黑洞洞的大嘴。

  南山對此應該是心裏有數,早有準備,抓緊了褚桓山神避到一塊山石後:“高處的人都下來!”

  族人們紛紛熟練地尋找掩體,四散躲避,而後,周遭的空氣仿佛扭曲了,山腰上的薄雲被攪動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巨石鬆動,飛沙遊走,架在屋頂的弓弦一瞬間幾乎被破壞殆盡。

  所謂的“風之箭”撞在石塊、盔甲與冷鐵的武器上,頓時“乒乓”一陣亂響,或者有躲得慢地人,被劃破皮膚,請客就能落下一道血口子,冒出來的血全部泛著不祥的黑。

  褚桓其實理解不了“風裏帶毒”是怎麼個毒法,難道就不會造成呼吸系統感染麼?但他確實感覺到了不時與自己擦身而過、帶著強大殺傷力的氣流。

  到了這種地步,遠端攻擊的優勢已經變成了劣勢,只有蠢貨才會試圖重新架起弓弩。

  南山果斷喝令:“殺下去,先殺……”

  他話裏的最後一個詞褚桓沒聽說過,但這不妨礙他理解南山指的是騎在瘋狗脖子上的扁片人。

  “瘋狗”的移動速度極快,沒有箭矢壓制,轉瞬就爬了上來。

  大山這個愣頭青,此時居然不管不顧地悶頭沖上了屋頂,飛身扛起一架鐵弩,大喝一聲:“殺光他們!殺光他們!報仇!報仇!”

  這沉默寡言的小夥子天賦異稟,力大驚人,一個人居然能扛起百十來斤重的一架巨弩,標槍似的粗箭橫掃而出,將最前面正準備第二次吹號的扁片人射了個對穿,直接飛了出去,先後撞飛了三四隻“瘋狗”。

  同一時間,另一個扁片人已經到了近前,拿起號角幾無停頓地接上了方才的斷音,穆塔伊群再次發出見血封喉的颶風,大山幾乎成了個活靶子。

  那小夥子腳下的房頂整個被掀了下去,他一個趔趄從房頂上摔下來,身上頓時多了幾個血窟窿。

  棒槌和二踢腳一邊一個,同時撲了上去,頂著看不見的兇器,冒死將他拖到了大白石頭後。

  褚桓半側著身,靠著一堵牆,沒有動,他的手指緩慢而穩定地摩挲著短刀冷冷的刀柄,似乎他不是在血淋淋的圍攻中間,而只是午後閑坐。

  褚桓注意到,每個扁片人的腰間都有一個號角,他們不需要溝通交流,彼此間似乎循著某種約定俗成的順序,一個死了,下一個立刻會接上。

  既然是未知生物,不排除扁片人交流的時候使用的是人耳捕捉不到的次聲或者超聲,但是臨場溝通未必會這麼迅捷高效,所以褚桓猜測,扁片人的排列肯定有某種順序。

  第二個吹號的扁片人被突然冒出頭的春天丟了個飛刀射死了,她一閃即沒,居然是個暗殺的好手,可是她殺得快,敵人頂替得更快。

  第三聲號角綿延接上,幾無斷續。

  距離越近,群體性風箭的殺傷力就越大,南山忽然將褚桓往旁邊一帶——他方才站著的地方被風箭削出了一個西瓜大的坑。

  褚桓微微一揚眉,感覺到了久違的腎上腺素飆升。

  可是一般情況越是緊迫,他臉上就越是顯得無動於衷,可是南山不理解他這個變態的習慣。

  南山看見他抬手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還不慌不忙地折好眼鏡腿,收進衣兜裏,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他。

  他承認褚桓有時候的表現像個“兇猛的毛象”,卻沒想到他的反應速度和真毛象一樣慢條斯理。

  南山出身特殊,血緣雖然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力量,也給了他與生俱來的背負,儘管當年是長者力排眾議讓他繼承族長權杖,但他那無怙無持的少年時代依然是飽受懷疑的,這些事南山沒有和別人提起過,別人也無從得知他十四歲接過族長權杖到現在,是怎麼才被族人接受,又在族中立穩的。

  身為族長,他必須公平無私,早早養成了視身外之物為糞土的習慣,也從未有過所謂“珍寶”的概念。

  因此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無從領會自己近乎惶急的得失之心。

  南山慣於與這些芳鄰打交道,聞風就知道風箭打向哪里,他本可以輕鬆躲開,但他看見褚桓那腳下就像生根一般,無知無覺地站在原地,而淩厲的風箭勢已到,殺意幾乎拂動了他的頭髮……

  南山腦子裏驟然一空,撲過去一把抱住了褚桓。

  他盡力地展開雙臂護住褚桓,用自己的後背迎向席捲而來的風刃,風箭尖鋒已經堪堪觸到了他的後背,南山雙手一緊,心裏知道這一箭恐怕要刺穿他的鎧甲,已經做好了用血肉之軀硬抗的打算。

  但是就在這時,褚桓的短刀突然脫手,刀柄短促地撞上一側的石頭,反彈射出的刀刃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空中看不見的風箭,將它大力推開,南山感覺自己後心處的鎧甲被掃了一個邊,發出一聲又細又長的摩擦聲,他當即毫不遲疑,回身撈住短刀刀柄,拽著褚桓側身閃到了一座小樓之後。

  他對上了褚桓的目光。

  褚桓的目光仿佛是有點複雜,有點古怪,這些全都一閃而過,最後只剩下一片柔軟,他說:“你這是幹嘛?”

  南山不明原因地有些窘迫,藉故將短刀還給他,生硬地岔開話題:“你的刀丟得很准,不比春天姐差。”

  褚桓一側地眉尖一挑:“年輕人,我能活到現在,可不是靠吸血和嗑藥的。”

  32.

  南山不明白為什麼那一刻自己會不敢看褚桓的眼睛,反正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下意識地避開了褚桓的目光,很快,他覺得自己這樣躲躲閃閃有點莫名其妙,於是硬著頭皮又把目光移了回來:“我……”

  誰知就這麼微微停頓了一下,南山已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了,他好像個走神的時候被突然叫起來提問的小學生,腦子裏頃刻間進了一罎子水,把什麼貨都洗乾淨了。

  南山心裏緊迫的想:“說點什麼,我得說點什麼。”

  於是他本能地用起了自己的母語,把一口離衣族話說得飛快,欲蓋彌彰般地解釋說:“不是和你說好了要跟緊我嗎?你又看不見,怎麼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呢?想再受一次解毒的罪嗎,我是被你嚇了一跳……”

  南山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因為他感覺自己完全就是在絮叨,說得都是屁話,他兩腳倒換著動了動,一時間更難為情了。

  所幸,南山這一番離衣族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章法,語速更是快得幾乎逃脫地球引力,所以褚桓這個半吊子一個字都沒明白,滿耳朵充斥著一堆亂碼。

  褚桓不知該如何在這種危急關頭回應一堆亂碼,只好假裝淡定地說:“好的,我知道了,你嘴皮子還挺利索的——你能想辦法堵住他們的號角嗎?”

  這句問出來,南山終於有了回答的餘地,他立刻仿佛松了口氣似的,慌忙撿著這個臺階下來:“太多了,不行。”

  褚桓:“如果只是剛剛吹號的那個呢?”

  南山猶豫了一下,飛快地否決了這個想法:“雖然可以,但是一旦他們發現他的號角吹不出來聲音,馬上會有下一個接著頂上,沒用。”

  褚桓:“兩邊一旦打起來,情況會很混亂,他們每個人都記清楚全部順序的可能性不大,我想他們必定只是緊盯著自己的前一個人,萬一前一個人死了,後一個人立刻接過號角指揮。”

  南山眼睛一亮,馬上反應過來:“所以後一個人必須跟著前一個人!”

  “你有辦法引他們跟著跑嗎?”褚桓壓低聲音問,“一旦他們被拉動地跑起來,必然是一個追著一個,你叫族人埋伏好,到時候同一時間動手,偷襲也好,放箭也好,單數的留下,雙數的幹掉,幹掉六七個人,他們就得亂。”

  南山聽了,果斷打了個呼哨,周遭頓時有好幾個隱藏的族人冒了出來——看來只有大山那種年紀的傻小子會把自己弄成活靶子,年紀大一點的人全都經驗十足,到了地形熟悉的地方,他們馬上會鑽到房前屋後樹林草叢中,誰都找不著,卻隨時能出來露一口尖牙咬下敵人一塊血肉。

  南山飛快地交代了他們幹什麼,儘管他連為什麼這樣做都沒有說,但仰仗多年來在族中確立的威信,族人們雖然不明所以,但全無異議,立刻分頭行動。

  南山拎起族長權杖,遞到褚桓面前:“給我點火。”

  褚桓的煙被南山扔了,打火機卻還在,那權杖極容易點燃,頂端異色的火苗一經觸碰,頓時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發出一團顯眼的光暈。

  火光一亮,褚桓和南山立刻心有靈犀般地分別向兩個方向閃避,果不其然,下一刻,被火光吸引來的“瘋狗”利爪已經到了跟前。

  兩人分兩邊從院牆兩側繞出去,南山最後有些憂慮地看了褚桓的背影一眼。

  儘管見識了褚桓方才那一刀,他還是心慌,忍不住想,萬一方才只是運氣,下一次就劈不准了呢?就算不是運氣,萬一有什麼意外呢?

  這讓南山的腳步停頓了一下,險些被一隻“瘋狗”追上。

  南山虛虛地抬手一扇,“瘋狗”好像挨了狠狠的一巴掌,脖子往旁邊一扭,“嘎吱”一聲斷了,重重地倒了下去。

  南山勉強壓下心裏那些血淋淋的想像畫面,他決定相信褚桓——因為他記得褚桓說過,重要的事絕不會隨口胡說。

  但縱然他這麼下定決心,偏頭發現褚桓人影一閃就不見了時,南山心裏還是不免七上八下了起來——看不見人,他就會七上八下。

  南山一刀捅穿了一隻跑到他跟前的“瘋狗”,隨手抓住了“瘋狗”脖子上的扁片人,像撕衛生紙一樣把他撕成了兩半,隨手丟在一邊。

  他手中權杖上的火焰迎風不晃,晦暗的天光下如一團飛快劃過的流星,遊刃有餘地繞著族中房舍于樹林遛起了“瘋狗”。

  由於拉怪的這位很靠譜,“瘋狗”群很快以拿號的為首,一個追一個追成了一條縱隊。

  拿號角的扁片人正打算再次吹響號角,令其他同伴合圍南山,卻覺得一股氣流堵在了他的號角,吹不出聲音來。

  南山似有所覺,回過頭來冷冷地對他一笑。

  那扁片人正要回頭示意自己下一個人接過指揮權,然而才一回頭,他眼前頓時一片血光。只見一根三棱刺從高處俯衝而下,精准無比地將他身後的“瘋狗”和它脖子上的扁片人一起戳了個對穿。

  褚桓拔出尖刺,遠遠地對著南山的方向伸手做了個假裝脫帽致意的動作,然後閃身躲開一道風箭——再次不見了蹤影。

  離衣族人一般不戴帽子,南山當然不知道他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是耳根不明原因地發起燙來,南山強迫自己分出大部分的精力關注身後的敵人,腦子裏只剩下一點點空間,全給了褚桓帶著笑意掃過來的眼神。

  這麼一想,他雖然形容堅毅,腳步絲毫不亂,心裏七上八下的十五桶水卻一起打翻,鬧起了水災。

  見褚桓一擊得手,埋伏的族人們立刻像南山吩咐的那樣,幾根冷箭幾乎同一時間射出,例無虛發地將 “瘋狗”脖子上的扁片人們拗成了死不瞑目的造型。

  扁片人的指揮果然亂了,同一時間四五個號角吹響,在場“瘋狗”都不由得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聽哪一個,一時間風箭亂卷,毫無章法。

  小芳帶著一幫族人中途殺出,將敵人的縱隊攔腰截斷。

  守山人與驅趕著“瘋狗”的扁片人登時陷入了一團混戰。

  二踢腳將他受傷的好兄弟大山安置在了大白石頭後面,給了他一個小弩防身,然後起身迎上了逆風而來的黑色怪獸。

  他幾乎殺紅了眼,在穆塔伊群中不知進出,被對方糾纏著近身鬥了起來。

  沒多久,二踢腳的前胸後背就給抓了兩道深深的血痕,他不由得踉蹌一步。

  僅是這一步,一條“瘋狗”穆塔伊就在脖子上的扁片人指揮下猛地沖了上來,狠狠地撞上少年的後背,將他撞倒在地,然後一腳踩住他的後脊。

  那怪物體重幾百斤,傾力一踩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活活踩斷,二踢腳眼前一黑,痛苦地噴出一口氣。

  扁片人:“啊——哈喲!”

  踩著二踢腳的“瘋狗”隨著自己主人的命令,張開大嘴,準備一道風箭結果了腳下的小螞蟻。

  二踢腳掙扎著發出怒吼,手指狠狠地陷入了地面的細草中。

  突然,他後背陡然一輕,用力過猛的二踢腳一下子翻了過來。

  一根暗色的三棱刺神鬼莫測地冒出來,就在“瘋狗”張嘴的那一瞬間,筆直地從它的嘴裏戳進去,一直穿透了喉嚨,“瘋狗”聲都沒吭一下,當即血濺三尺,正好噴了二踢腳一臉……不幸的是,那少年由於太過驚詫,還沒來得及閉上嘴。

  二踢腳:“……呸呸。”

  褚桓一隻手拎起瑟瑟抖成一團的扁片人,隨手在他身上抹了抹三棱刺上的血,扁片人嘴裏發出嘶啞尖利的聲音,褚桓仔細一聽,有一點像離衣族語,只是他聲音太難聽,說得又太快,以褚桓的水準聽不大懂。

  他頗有研究精神地將扁片人拎在手裏抖了兩下,扁片人隨風飄揚,像一張紙一樣發出“簌簌”的聲音,褚桓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驚奇地對二踢腳說:“哎,這東西真軟啊!”

  二踢腳:“……”

  隨後,褚桓試探著用三棱刺輕輕戳了那扁片人一下,只聽“噗嗤”一聲,那東西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掙動了一下,死了。

  褚桓擦了擦手,把屍體扔在一邊,遺憾地說:“可惜不大結實,對吧?”

  ……不然呢?您想拿來做雙靴子麼?

  二踢腳不認識一樣地看著他,呆呆地點點頭。

  褚桓看了他一眼,從兜裏翻出一張餐巾紙,他自己都忘了這是哪次在外面小飯館吃飯的時候順手裝起來的,皺得掉渣,也分不清是用過還是沒用過的,然而褚桓自己已經邋遢成這幅德行,居然還好意思“寬裕待己嚴於律人”的嫌棄二踢腳,指著那少年的臉說:“快趕緊擦擦吧,哎呦。”

  說話間,另一隻穆塔伊向他撲過來,褚桓一拳橫掃它的側頸,將“瘋狗”的腦袋被打得往一邊歪去,還沒來得及歪回來,褚桓的短刀已經遞到,將它脖子上扁片人的腦袋切了下來——在圍觀了幾次春天大姐取血取腦漿取毒囊之後,“瘋狗”的解剖圖已經完完整整地進了褚桓的腦子,他已經知道怎麼用最省力的方法對付這玩意了。

  解決了扁片人,褚桓一點多餘的活也不肯多幹,交代二踢腳一句:“傻大個給你了。”

  說完轉身就走。

  二踢腳與驟然失去指揮的“瘋狗”面面相覷了片刻。

  “瘋狗”穆塔伊:“吼嗷……”

  還聲盪氣迴腸的吼聲還沒完成,它就被跳起來的二踢腳把脖子砍掉了一半。

  二踢腳感覺自己內心的自尊遭到了尖銳的刺痛,一時間居然忽略前身後背的血口子,無比悍勇地衝殺了出去。

  失去指揮的“瘋狗”已經成了一盤散沙,雖然兇殘,但已經組織不起成片的風箭,而守山人幾乎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和這些東西戰鬥,隨著一個又一個自亂陣腳的扁片人被殺死,場中局勢很快逆轉過來。

  南山熄滅了權杖上的火苗,森然喝令:“殺光他們!”

  反擊與屠殺開始了。

  小芳馬上帶了幾個人在山下組成了一道封鎖線,不放過一隻漏網的“瘋狗”。

  褚桓的腳尖在一條剛被他幹掉的“瘋狗”身上戳了戳,“瘋狗”脖子上的扁片人被他帶起的刀風削下了半張臉,正在地上打滾嚎叫,這些小東西沒什麼戰鬥力,因此褚桓一時沒去管它。

  他抬頭看了看,感覺此時似乎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清掃。

  於是褚桓偷了懶,把刀和三棱刺擦乾淨收了起來,一邊拎起扁片人,一邊回想自己方才在南山面前騷包的所作所為。

  “我好像有點太不穩重了。”他自我反省。

  這時,褚桓聽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齊刷刷的喊聲:“賤人大王!”

  褚桓幾乎哆嗦了一下,一回頭,他才發現自己是不知什麼時候靠近了族長的院子,一排被保護在院子裏的熊孩子正趴在牆頭看著他,歡天喜地地沖他招著手。

  花骨朵和她的小跟班交頭接耳地問:“‘拿來玩’怎麼說來著?”

  她的小跟班竟頗有學霸氣質,聞言很快地給出了普通話版的答案。

  花骨朵自以為悄聲地對其他孩子吩咐說:“我喊‘一二三’,然後我們一起喊這個,聽到沒有?一二三——”

  眾孩一起指著褚桓手裏半條命的扁片人,齊聲說:“賤人大王,拿來玩!”

  褚桓:“……”

  這是拿來玩的嗎?!

  褚桓糟心地看了一眼族長家院門口守著的馬鞭,馬鞭羞澀地沖他笑了一下,開口說:“好賤人,沒事。”

  褚桓:“……”

  這稱呼都快把他叫得沒有交流欲望了。

  牆頭上的小禿頭尤為激動,為了顯示跟褚桓很熟,他就像一條敏捷的肉蟲子,扭扭噠噠地翻過了牆頭,縱身就要往下跳。

  褚桓一見此情此景,方才的氣定神閑頓時蕩然無存,他連忙把手中奄奄一息的扁片人丟給了牆頭上的崽子們,然後仗著自己腿長,轉身就跑沒影了。

  可憐的小禿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騎在牆頭上,發現儘管自己和真愛經過了一番同生共死,真愛的本質依然是個渣,見眾孩齊齊地把目光投向自己,他頓覺悲從中來,騎在族長家的牆頭上委委屈屈地抽噎了起來。

  南山一見褚桓向他走過來,提起的心頓時放了下來,他本就是個較真的人,察覺了自己的不對勁,立刻在原地仔細地思考起為什麼來。

  直到褚桓伸出一隻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南山還在呆呆地看著他。

  南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被褚桓手指上的白金戒指反射出一點光晃了眼。

  他的眼神先一凝,而後變黯,最後完全收回了視線,悶悶地不吭聲。南山單手握著族長權杖,半身都是血,看起來有種煢煢孑立的可憐相。

  褚桓從背後攬住他的肩膀,奇怪地問:“哎,怎麼了?”

  “沒什麼,”南山有點落寞,他咬咬牙,片刻後重新打起精神,勉強笑了一下,問褚桓,“我要去看守門人怎麼樣了,你去嗎?”

  33.

  褚桓一想起那個火箭筒一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小白臉,當時就有點頭皮發麻,不由得支吾了一下:“我?我就不……”

  結果他還沒有拒絕完,長者就走了過來。

  長者一把年紀,戰鬥力不體現在打打殺殺上,他一直在族長家院牆裏看著裏面的小崽子,但是外面發生了什麼,他也心知肚明地都看見了。

  有的時候,人要是一起打一架,感情會產生微妙的變化。

  那長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瞅了瞅褚桓,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有完沒完,還不快跟上!”

  褚桓見他肝火這樣旺盛,忍不住心說:“難道我方才無意中又挖了這大爺的祖墳?”

  不過他雖然不忿長者那拽得二五八萬一般的態度,臉上卻依然和和氣氣,沒露出什麼端倪,因為褚桓心裏明白——山門處想必有守山人一族很重要的秘密,老山羊雖然給他臉色看,但這樣一來,卻算是接受了他。

  長者仰脖,山羊鬍子一顫一顫的,大聲說:“留一半人清掃,剩下的帶上傢伙,都跟我過來!”

  他一發話,族人們立刻自發地跟了上來,褚桓也只好跟在其中,稀裏糊塗地隨著眾人下了山。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這裏的石頭階梯不知是多久以前的古董,修得十分敷衍了事,有些地方甚至乾脆省略沒有,完全是“走得人多了就成了路”的那種小徑。

  長者沒走幾步就作起了妖,伸手一指褚桓和旁邊的小芳,命令說:“走不動了,去削根竹竿抬著我。”

  再次無辜躺槍的褚桓無言以對。

  褚桓感覺自己冤得要六月飄雪了,他又沒要拐老東西的閨女,這擺出一副岳丈老泰山的臉給誰看呢?

  且不說他家裏有沒有姑娘,就算有,誰要誘拐一隻山羊的女兒?

  褚桓很想把長者的頤指氣使摔回去,糊那老東西一熊臉,但是心裏念叨了兩遍“尊老愛幼”,終於還是忍氣吞聲地什麼都沒說,挽起袖子準備跟小芳一起去砍竹子。

  想必是褚桓以前騷包習慣了,他年少輕狂的時候是典型的“金玉其表,敗絮其中”,別看連襪子都懶得洗,但是只要在別人面前,他是舉手投足都無不要花孔雀似的要雕琢一番,眼下他雖然已經過了傻乎乎的青春期,可大概還沒能完全返璞歸真,尚且殘留著一些痕跡,反正這“風流倜儻”的一挽,讓長者看了很是不爽。

  長者抖雞皮疙瘩似的抖了抖兩條枯瘦而赤/裸的膀子,試圖憋出一股人猿泰山般高大威猛的氣勢,然後惡狠狠地盯著這唯一一個穿了上衣的男人,嘀嘀咕咕地說:“又不是大姑娘,穿什麼上衣?xx!”

  最後一個詞褚桓沒聽懂,不過據他猜測,很可能是“娘炮”的意思。

  南山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欄褚桓,他也沒反駁長者什麼,只是抽出小芳腰間的砍刀,抬手幾下,就利索地砍下了一根粗壯的竹子,悶不做聲地削乾淨,自己抬起一端,另一端丟給小芳:“長者,上來吧。”

  長者氣得吹鬍子瞪眼,可是最後還是拉不下老臉,沒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下讓族長親自給他抬滑竿,只好怒氣衝衝地在棒槌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看什麼看,還不接過來,等人請麼?”

  越往下走,山路就越是崎嶇,“瘋狗”穆塔伊的屍體堆得漫山遍野都是,偶爾還會遇到一些逃竄的,樹叢裏經常有冷箭往外放,好在他們一行人除了長者以外都是青壯年,守山人在面對不成群的穆塔伊時戰鬥力驚人,一路上有驚無險地將這些漏網之魚收拾了。

  他們很快從半山腰直接下到了山腳下。

  褚桓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大山洞隧道。

  南山對他說:“這就是山門。”

  這山只有一側能上,另一側嶙峋的峭壁如直上直下,這一側如果要上山,則必要經過“山門”,這裏是一處絕佳的關卡。

  褚桓還沒來得及讚歎,長者就身手矯健地從竹竿上下來,他用力抽了抽鼻子,沒做聲,臉色卻開始難看起來。

  小芳忽然大叫一聲:“艾古!”

  他上前一步越眾而出,連滾再爬地跑出去,一把扒開了半人高的草叢。

  藏在那裏的屍體立刻撞進了眾人眼裏。

  那是個蒼白得好像吸血鬼一樣的年輕男子,上半身血肉模糊,自腰部往下,被利器削下了大半,只剩下半條腿孤零零地掛在身上。

  他滿臉的血跡,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下山的路上,南山跟褚桓說過,守門人平時一步也不能離開山門,只有每年三天,山門這一邊自然關閉的時候,他們能單向穿過山門,去離衣族中短暫的休息。

  否則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只要山門打開著,他們就必須得不眠不休,時時刻刻的準備面對外來的敵人。

  褚桓想像不出,如果一年中一個人只能休息三天、只有三天的平靜與閒暇,他會怎麼樣呢?

  每一秒鐘都恨不得掰成兩半吧。

  南山蹲下看了看這個守門人屍體身上的傷口,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擦拭過那年輕人臉上的血污,將他的眼睛合上,拍了拍小芳的肩膀。

  山腳下的草生得很野,都有半人多高,隨著他們從中趟過,很快發現了更多的屍體,守門人的,“瘋狗”的,扁片人的……

  晨曦落下,草叢中充斥著隱秘的悲愴與慘烈。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眼看見,眾人依然難以接受,小芳帶著幾個人從屍體從中挨個查過,試圖找到一個還有呼吸的。褚桓則跟著南山與長者一路穿過了山門。

  然後他幾乎被震撼了。

  巍峨的山門沉默地面對著日頭初升的方向,熹微的曙光打在巨大的青石上,反射出一層微弱的光暈,燦燦若有寶相。

  山門上側倚著一個守門人,雜亂的長髮擋住了他的半邊臉,他無神的目光盯著山門外的方向,僵硬痙攣的手上還死死地掐著一隻同樣已經沒氣了的“瘋狗”穆塔伊。

  守門人的手上的刀插進了“瘋狗”的喉嚨裏,他自己的喉嚨中間有一個黑洞洞的洞穿傷,想來是風箭導致的。

  他的血將他本人與山門緊緊地黏在一起,站立的姿勢是至死不渝的執拗與忠誠。

  而山門下,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瘋狗”與扁片人的屍體,彼此交疊,不見草色,一天一宿已經過去了,而潺潺不息的河水中依然飄著條條的血色。

  這山坡上仿佛風吼馬嘶的古戰場,又像鬼影幢幢的人間阿鼻。

  褚桓這才明白,今天圍山的敵人是其中多小的一部分。

  如果沒有這道山門的阻擋,他們根本無力面對。

  長者閉上眼睛,念念有詞,說的是褚桓聽不懂的古老祭詞,像是在與空中彌漫不散的魂靈依依惜別。

  這時,一個族人忽然大呼小叫地跑進來:“族長!族長!魯格還、還有氣……”

  南山轉身就跑,褚桓遲疑了一下,卻並沒有跟上。

  長者看了他一眼:“你在看什麼?”

  褚桓站在山門中間,遠眺著沒有邊際的世界,忽然問:“外面都有什麼?”

  長者聽了沉默了一會,眼下只剩下他們倆,他難得沒有和褚桓嗆聲。

  過了一會,長者說:“有一些像這裏一樣的山,山上有生氣,沒有死氣,人能活在上面,還有些地方死氣多於生氣,人就不能活,一個地方由生轉死就叫做‘陷落’,陷落的地方多了,就會生出許多你想像不到的東西,它們都會來搶奪生氣,我們就得應戰,直到一方將另一方全部殺光,你們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褚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長者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那裏什麼都有,取之不盡,居然還有這樣的話,我都覺得可笑。”

  褚桓沒接話,權當沒聽見。

  過了一會,他又問:“那守山人現在……你們怎麼辦?”

  “跟著。”長者說完,轉身往隧道裏走去。

  長者進入山門後,並沒有順著他們的來路直走,而是帶著褚桓拐進了一個七扭八歪的小山洞,褚桓把打火機按開了,用小火苗照明,長者見了,嘀咕了兩聲,也就是“麻煩的外人”之類的話。

  而後,褚桓就聽見了泠泠的水聲。

  很快,他就發現打火機沒有了用途。

  山洞的石室走到了盡頭,褚桓看見了一個湖,湖水上自然冒出一股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將四下都照亮了,水面好像飄著一層細細的青煙,讓人看了以後,心裏油然而生出某種舒服又安寧的感覺。

  褚桓呆了呆:“這是……”

  長者回答:“用你們的話說,叫山泉。”

  褚桓:“……”

  多麼廢的一句話。

  長者又說:“就是山的精華,你叫它聖泉也對——唔,他們來了。”

  腳步聲從山洞中傳來,褚桓回過頭去,只見南山帶人走了進來,幾個族人抬著他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魯格,沒見到那條大蛇。

  這一次,魯格沒有發飆,因為他壓根沒看見褚桓。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守山人找到他的時候,他被自己養的那條大蛇盤在中間,大蛇身上被風箭紮得千瘡百孔,已經死去多時,拼死給魯格剩了一口氣。

  魯格的眼睛閉著,順著眼角而下的是乾涸地血跡,只有胸口處那一點淺而急促的起伏,還能讓人看出他還活著。

  魯格仿佛是聽見了水聲,小幅度地側了側頭,微微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南山摟住魯格的肩膀,小心地將他佈滿汙跡的長髮掀到身後,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魯格,聖泉到了,你聽見了麼?”

  魯格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抓住了南山的衣服,用力捏了一下。

  南山說:“好,我讓你見到下一任的族長。”

  他說完,走到水邊跪了下來,將守山人的族長權杖前端探進水中。

  水中無聲無息地起了一圈漣漪,褚桓看見那權杖沒入水中的頂端居然凝聚成了一個火焰形狀的氣泡。

  一邊的長者同樣跪了下來,額頭貼在岸邊,是個五體投地的姿勢。他嘴裏開始念誦聽不懂的咒文,方才平靜的水面很快隨著他高低起伏地聲音鼓噪起來,湧起綿延有力的浪花。

  南山咬破自己的手指,將一滴血滴入了山泉中。

  血入水凝而不散,自稱一個小圓球,被包裹在了一個奇怪的氣泡裏,然後,那處水面突然沸騰了似的,劇烈地產生了大量的氣泡。

  隨即“嘩啦”一聲,有什麼東西破水而出,褚桓吃了一驚,還以為是有什麼水怪,他想起那個會發出疑似次聲波的變異鱷魚,身側的手立刻一緊,謹慎地往後退了半步。

  然而水花落下,褚桓卻震驚地發現,水裏出來的是一個人。

  水裏冒出一個人,這並不足以讓褚桓震驚,重點是,這個人長得和魯格幾乎一模一樣。

  他全身赤裸,雙腳懸空地站在水面上,靜靜地漂浮在那裏,蒼白的皮膚閃爍著水光,像一尊精雕細琢的大人偶,眉間一點殷紅,仿佛是沾了南山方才滴入水中的那滴血。

  漸漸的,那一點紅滲入到他的眉心,他睜開眼睛,目光微動,竟然就這麼……活了過來。

  褚桓的目光遊移不定地在水裏的人和岸上的人身上來回打量,世界觀再次遭到了摧枯拉朽的震撼。

  這是什麼情況?水裏“長出”了一個人?水裏“長出”了一個魯格?

  可是岸上那個還沒咽氣呢,這倆究竟哪個才算魯格?

  他曾經戲言守門人是生於有絲分裂的,卻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居然生於人體克隆!

  克隆的設備還是一潭湖水、一根品種不明的木頭、一滴血以及一個……山羊臉老頭?

  那麼守門人究竟算人造人,還是壓根不是人?

  南山對水裏的人招招手:“魯格,過來。”

  岸上只剩一口氣的魯格微微歪過頭,掙扎著伸出了一隻手,水裏的魯格憑虛禦風般地踏過水面,走上岸,單膝跪在現任守門人族長面前。

  兩隻同樣蒼白的手握在了一起。

  現任守門人族長狼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而後他的頭突然一沉,軟軟地靠在南山懷裏,被水中人握住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握著一個新生命的手,走向了死亡。

  接著,離衣族人們紛紛走到河邊,咬破自己的手指,一滴又一滴的血掉進水裏,一個又一個人從水裏走出來。

  他們有的人眉心含著一滴血,有的人眉心含著好幾滴血。這其中,褚桓看見了山門附近的艾古,看見了被釘在山門上的不知名的年輕人……

  他們紛紛走到新的魯格身後,靜靜地站成一排。

  不知什麼時候靠近了褚桓的南山開口說:“守山人就是這麼來的。”

  褚桓的目光還沒有離開湖面,他夢遊一樣地問:“怎麼來的?是死而復生?還是……複製?”

  “不是,”南山說,“是想念。”

  褚桓疑惑地回過頭來,這時,他對上了不遠處魯格的目光,魯格看著他的眼神依然不怎麼友善,然而原本那種驚人的戾氣卻已經沒有了。

  這個新的魯格並沒有沖過來喊打喊殺,只是臉色陰沉地盯著褚桓。

  褚桓下意識地反問:“想念?”

  “守山人將自己的想念加入血液裏,就會喚醒聖泉對那個人的記憶,兩相作用,會再造出一個人,守門人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生出來的。”南山說,“不過你想念的人的樣子,與他真實的樣子是有差別的,再加上聖泉的記憶糅合在一起,所以新生的人和原來的人儘管很像,卻並不是同一個——其實我們也一樣,小孩雖然可能和父母長得很像,但並不是同一個人,世界上沒有同一個人。”

  褚桓不由自主地將南山這番雲裏霧裏的話帶入了自己的倫理觀,心想,照這麼說,難道聖泉是媽,這些在河邊的守山人都是爹?那些頂著好幾滴血,因為好幾個人的想念而生的……就是有好多爹?

  這想法近乎荒謬,褚桓很快搖了搖頭,將它甩了出去,感覺這樣的出生方法根本不能被稱之為“生殖”,用舊有的社會倫理觀套是不合適的。

  還在外面的守山人三三兩兩地進來,將原本守門人殘缺的身體搬到聖泉邊。

  兩族人在聖泉邊上,一同為死者洗塵,整理遺容,剝去他們身上污濁的血衣,仿佛是為了應那句“赤/條條來去真乾淨”。

  南山親自為死去的魯格洗乾淨頭髮,將他的長髮綁成了整整齊齊的一束。

  從始至終,都沒有人說話,他們像是在進行一個沉靜而莊嚴的儀式。

  褚桓靜立在旁,從頭看到尾,他心裏從未像此刻一樣,產生出“生命應該神聖以待”的念頭,並因此湧出某種無法言說的愧疚。

  直到這場漫長的生死輪回結束,新的守門人在新族長的帶領下漸次散去,守山人則要按照慣例,將死去的屍體帶走。

  褚桓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一動不動良久,腿都站麻了。

  南山拉了拉他:“我們要走了。”

  褚桓應了一聲,然而他才一轉身,突然,沉浸在方才沸騰的餘韻中的湖水飛濺,有一滴正好濺到了他的手上,褚桓剛才經歷過一場大戰,哪怕再遊刃有餘,身上也不可能連油皮都沒擦破,此時他的手背上正好有一道小傷口。

  那滴水仿佛有生命一樣,沾到皮膚上,立刻就鑽進了他的傷口裏,本來已經止了的血被卷了出來。

  褚桓:“哎,認錯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外人的血落到水裏會發生什麼,連忙伸手去擦,裹挾著血珠的水滴卻十分機靈,自動避開了他的手,筆直地沒入了水中。

  “啪嗒”一聲。

  34.

  每一個種族,都會在悠長的歷史中積澱獨特的文化與觀念,對於外人來說,接觸到這些東西,有些或有感觸共鳴,有些則完全不能理解,這也都沒什麼,但是別人稱為“聖”什麼的東西,通常都是不容玷污的。

  所以褚桓的第一反應是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個真不是故意……”

  可是他這句話沒說完就中途夭折了,他看見那滴血掉進泉水中的一刻,雪白的泡沫噴射似的翻騰起來,從一點蔓延開,就像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爆炸,這一陣喧囂過後,一個蒼白的人體從水面上緩緩浮了上來。

  褚桓內心緊張得一陣痙攣,因為不知道會出來個什麼鬼東西。

  下一刻,那人完全浮出水面,血滴沒入他的眉心,他張開的眼睛與褚桓的目光狹路相逢。

  褚桓如遭雷擊,一瞬間忘了所有的言語。

  那是本該熟悉的……卻因為相隔了難以回溯的時間與不可逾越的生死,而顯得陌生起來的面孔,聖泉氤氳的水汽輕柔地覆在上面,眼前這個人就像一個真得不能再真的夢。

  那人站在水中,先是吃驚地打量著山洞泉水和自己,然後將疑惑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投在了褚桓身上,看了片刻,他皺起了眉,生硬地開口說:“是你?”

  褚桓感覺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了,怔怔地沒有言語。

  那人見他這上墳見鬼般的表情,仿佛是感覺有點喪氣,於是口氣很沖地說:“喂,你那副要上吊的哭喪臉給誰看?”

  褚桓想都沒想,一句話音色嘶啞的話已經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又沒哭你的喪,管得著麼?”

  他們倆就好像一對易燃物,三句兩句就搓得火花四濺——雖然是打架地火。

  褚桓話音沒落,小腹上就已經重重地挨了一拳,他猝不及防間一口氣險些沒上來,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跟山壁來了個兇狠的親密接觸,這一下撞得猛,褚桓前胸後背悶了一下,山石中間的沙爍都跟著“撲簌簌”地落了一團。

  褚桓心裏驟然升起了一股不知今夕何夕的無名火,掄起拳頭就沖對方的臉招呼了過去。

  勾拳正中,那人悶哼一聲,臉扭到一邊,低頭捂臉,然後吐出了一口血沫來。他惡狠狠地怒視著褚桓,眼睛裏莫名的仇恨呼之欲出,一臉誓與仇人不共戴天的氣勢,咆哮說:“你丫居然敢打老子臉!我他媽碰你臉了嗎?啊?姓褚的,今天咱倆沒完!”

  褚桓的話接得也快,仿佛貶損對方是他永遠不退化的本能:“打你那鞋拔子臉是給你整容。”

  那人聽了這番言論,就仿佛聽見了開戰的號角,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還光著,撲上來就要跟他幹一架——可見臉比什麼羞恥心重要多了。

  結果被中途伸出的一隻手攔住了拳頭。

  南山皺著眉擋在褚桓前面,將對方的拳頭捏得寸步難行。

  這麼一看,南山發現這個奇怪的新生守門人長得濃眉大眼,雖然膚色與其他守門人一樣,都是慘白慘白的,卻奇異的沒有守門人那種水鬼似的群體氣質,他一揚眉一怒目,滿是桀驁跟欠揍。

  新生的守門人瞪著南山:“哥們兒你誰啊?”

  南山臉上的詫異一閃而過,他當了這麼多年族長,也沒見過這麼不走尋常路的守門人,當時卡著對方的拳頭,將人往後一推,淡淡地說:“你別管我是誰,打他就是打我。”

  “那個誰誰,你還能要點逼臉麼?找幫手……”新生的守門人罵罵咧咧地吊著眼,可是當他仔細打量南山這個“幫手”的時候,他的表情突然迷茫了起來,漸漸的,他收起了刺蝟一樣的敵意,似乎是十分不確定地低聲說,“你是……守山人?”

  他最後脫口而出的居然是標準的離衣族語,褚桓一下就愣住了。

  南山說過,聖泉裏走出來的人,再像,也不是當初那一個了。

  他一腦門官司被一盆涼水當空澆下來,頃刻凍成了冰,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小腹火辣辣的疼痛。

  褚桓低下頭,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山洞岩壁,把腰彎成了一隻蝦米。

  魯格走過來,先是目光十分複雜地看了褚桓一眼,又對新生的守門人發問:“你叫什麼名字?”

  “……袁平。”

  魯格沖他伸出了一隻手。

  新生的守門人呆立了一會,握住了那只手,而後像是慢慢地回過了味來,低聲說:“你是族長。”

  魯格點點頭:“走吧,給你找件衣服。”

  新生的守門人跟著魯格往外走去,褚桓忽然囈語一樣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袁平……”

  袁平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隨時準備沖冠的怒發好像已經落回到了他的腦袋上,他覺得也許自己應該習慣性地答應一聲“孫子,叫爺爺幹嘛”,可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甚至有點稀裏糊塗的,感覺自己好像應該是某個人,好像又不是,世界好像是原來的,好像又不是。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的”世界又是哪一個呢?

  他就這樣懵懵懂懂被魯格帶走了,褚桓聽見圍繞在他身邊的守山人和守門人竊竊私語,似乎提到了什麼“書”,陌生的名詞太多,他一來是聽不懂,二來也沒心情聽。

  其實只是被揍了一拳而已,有那麼疼嗎?

  對褚桓而言,顯然是沒有的。

  但他就是靠在牆上咳個不停,好像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

  南山擔心地扶起他的肩膀:“沒事吧?”

  褚桓一把抓住南山的手:“你不是說水裏出來的是守門人嗎?守門人不是需要有泉水的記憶嗎?泉水的記憶是什麼?守門人又是什麼?我不相信守門人可以無限制地隨意產生,我……咳咳……”

  他的話被自己的咳嗽打斷,過了一會,褚桓緩緩鬆開了手,南山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道明顯的紅痕,他看著那道紅痕呆了片刻,繼而輕輕地擺擺手:“對不住,我腦子不大清醒。”

  南山躊躇了一下,試探性地伸手,輕輕掀開褚桓的襯衣下擺,見他沒反對,這才將下擺完全卷上去。

  褚桓的小腹上被袁平打出了一片烏青,南山只看了一眼就不高興了,連聲音也微微冷了下來:“他是誰?”

  褚桓:“一個……”

  他不由停頓了一下,一個什麼呢?

  朋友?每次見面都掐成烏眼雞的朋友好像不大像話。

  一個情敵?唉,那都早八百年的老黃曆了,女主角都成孩兒他娘了。

  那麼……算是一個同事?

  南山恐怕不明白什麼是“同事”。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南山卻忽然福至心靈,突然問:“就是那個……兇猛的毛球?”

  褚桓這才想起自己給人家起的外號,沒想到隨口一說,這麼長時間了,南山居然還記得清楚,只好哭笑不得地點點頭。

  南山的眉頭就擰得更緊了。

  他心裏很不舒服,好像哪里別著一根筋,別得他渾身不暢快,一時間又找不出癥結所在。南山忍不住想,褚桓在族裏從來沒和人打過架,長者對他那麼不客氣,也從來沒見他發過脾氣,為什麼單單那個人是特殊的?

  他出離敏銳得從方才那兩個人劍拔弩張的氣氛裏體會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褚桓和這個人的糾葛一定很深,比和所有人都深,他們之間一定有無數別人無從探知,只有當事人有默契的過去。

  南山驟然體會了一番嫉妒的滋味。

  他長到這麼大,從未嫉妒過別人,頭一回嘗到,感覺心口仿佛著了一把火,燒得他煩躁不堪,口乾舌燥。

  他低垂著眼睛,手指輕輕地在褚桓小腹上的烏青上碰了碰,皮膚上的溫暖驟然躥上他的指尖,他還沒來得及體會,褚桓已經反應很大地躲開了。

  “別碰,癢……嘶……又疼又癢。”

  南山的手指受驚般地縮了回來,感覺心裏更堵了。

  幸好這時候長者過來了,他拖拖拉拉的腳步聲讓南山回過神來。

  長者神色莫測地看著褚桓,開口說:“守門人延續數代,已經不知多久沒有新生人加入了。”

  接著,他轉向南山,兩邊的嘴角耷拉著,顯出了一副老大不樂意的挑剔樣:“聖書上說的人難道真的就是這個?聖書肯定是老糊塗了。”

  “長者,”褚桓整理好衣服,正色問,“不是說聖泉裏出來的人一定是有聖泉的記憶嗎?那怎麼會有袁平?他和我一樣,只是個外人,什麼時候到過這裏?”

  長者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隨手砍的破木頭拐杖輕輕地敲打著地面,在山洞中發出“噠噠”的回音,而後他慢吞吞地說:“我活到這麼大,反正沒見過這個人。”

  他說著,吃力地蹲下來,雙手捧起了聖泉裏的水,水面此時已經平靜了下來,柔和的螢光中,依然清澈得見底,水流從長者蒼老的指尖洩露下去:“不知道你發現沒有,族人們都是把自己的血滴下去,唯有你是被聖泉找上的。”

  褚桓在短暫的震驚和混亂過去後,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他偏頭望向一池的水,聽了長者這個說法,忽然覺得有點瘮得慌——好像這水是活的,能看透他的心一樣。

  褚桓:“聖泉找我幹嘛?”

  長者瞪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有點不尊敬。

  南山忽然開口說:“我族一直有一個傳說,說這片山上曾經有一塊天降的大石頭,上面寫著我族的聖書,聖書上說,我們將從一成不變走到衰敗,然後有一個能‘溝通過去與未來,連接現世和末世’的人會渡河而來,給我們帶來改變……當年族裏長輩們還以為我阿爸就是那個人。”

  褚桓不明所以,沒聽出這和自己的疑問有什麼關係。

  南山補充說:“你可能不知道,在守門人和我們看來,維繫‘過去與未來’的就是聖泉。”

  褚桓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對方的言外之意,他詫異地指了指自己:“你不會說那人就是我吧?我能溝通聖泉?可、可是我也沒跟它說什麼啊。”

  “你心裏一直在想著什麼人,那一定是你甘願用自己的命去換的人。”長者頗不會看人臉色的說,“如果聖泉能聽見你心裏的想念,那麼就能算有了它的‘記憶’。”

  褚桓臉色詭異,南山臉上的陰雲卻幾乎快要凝固了。

  片刻後,褚桓迷茫地問:“改變?我能改變些什麼?”

  長者:“那誰知道?”

  褚桓於是又將目光投向南山,可好脾氣的南山卻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居然有些生硬地避開他的視線,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褚桓小聲問長者:“族長怎麼了?”

  長者:“那誰知道?”

  他哼了一聲,頂著他老當益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山羊臉,也走了。

  褚桓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聖泉邊上,守山人和守門人的心不知道有多大,居然就把他一個外人留在了他們的“過去與未來”面前,連個在一邊看著的也沒有,就不怕他萬一想不開往裏面撒泡尿麼?

  “溝通過去與未來的人?”褚桓靠在石壁上,仰頭閉上眼睛,默默地聽著身側潺潺的水聲,企圖能從中接收到一點腦電波,可是聽得耳根快要生繭了,他也沒能感覺到這一潭清波和自己有什麼溝通的欲/望。

  其實歸根到底,褚桓還是不肯相信他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依然始終在試圖用他已知的常識來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可偏偏是個半吊子,想得自己快糊塗了,依然是一腦門漿糊。

  外面,守山人和新生的守門人在打掃戰場。

  裏面,褚桓坐在聖泉邊閉目養神。

  忽然,他聽見一陣窸窣聲,褚桓睜眼一看,見那條小毒蛇不知什麼時候遊了進來,豎著小三角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扭啊扭地爬到了聖泉邊上,左搖右晃地欣賞了一番自己的水中倒影,俯身就要喝。

  褚桓眼疾手快,一把將它拎了起來:“別亂喝,喝錯了懷孕怎麼辦?”

  小毒蛇在他手腕上纏了一圈,鬱悶地吐了吐蛇信。

  褚桓這才想起來,拎著小蛇問:“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小蛇吐著蛇信跟他大眼瞪小眼,褚桓就自己動手翻開了它的尾巴查看。

  可惜他生物學知識有限,翻完才發現,他根本不知道公蛇和母蛇有什麼區別。

  對於這樣的大流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小毒蛇終於被激怒了,張開嘴露出尖牙,“哈”一聲,作勢要咬,趁褚桓本能地一躲,奮力掙脫了他的魔爪,羞憤欲絕地跑了。

  褚桓這才失笑,站了起來,走出山洞,剛一出來,就看見一個人倚在石壁上,好像在等他。

  袁平。

  褚桓腳步一頓。

  袁平抬頭看了他一眼:“喂,煙有嗎?”

  褚桓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已經穿上了褲子,若是看背影,像個正宗地守門人了:“你現在這樣能抽煙?”

  袁平皺起眉,似乎糾結了一秒,然後沒好氣地說:“管他呢,拿來。”

  褚桓:“哦,沒有。”

  袁平:“……”

  即使褚桓和他都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人了,但新鮮出爐的守門人依然堅定地認為,世間賤人,無有出姓褚的奇葩之右者。

  褚桓走到他身邊,與袁平隔著一臂的距離,並排靠在山石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袁平有一會沒說話,片刻後,低頭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他是所有守門人中唯一一個短髮的,看起來有點突兀:“不知道,感覺自己應該是一個死了的人,又好像是另一個人,以前有些事記得,有些模糊了,對於什麼‘守山人’、‘守門人’的歷史,卻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還莫名其妙地多會了一門外語。”

  褚桓應了一聲,他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靜了下來,心裏想:“人死不能複生,他不是那個人了。”

  袁平問:“兩隻鬼都收拾了嗎?”

  褚桓:“第一次沒抓住,前不久才收拾乾淨的。”

  袁平眉眼一立:“你這個廢物。”

  褚桓一笑,沒跟他一般見識。

  袁平頓了頓,又問:“璐璐呢?”

  褚桓:“人家老婆了,別叫那麼親熱。”

  袁平:“操。”

  褚桓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激動什麼?人又沒嫁給我。”

  袁平先是一呆,隨後立刻暴躁起來,回身拽住褚桓的領子,沖著他大吼大叫說:“我都死了,你居然還讓別人趁虛而入,你這個飯桶,還能幹點什麼不?”

  褚桓沉默了片刻,突然用力一推袁平,用更大的聲音吼了回去;“她心裏有誰,你不知道嗎?你都死了,我自己趁虛而入地追她,我還是人嗎?”

  袁平被他推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震驚地抬頭看著褚桓。

  褚桓拉了拉被他抓皺了的衣領,給了袁平一個蓋棺定論的評價:“王八蛋。”

  35.

  南山並不是有意的——他當時滿心氣苦地從聖泉山洞裏出來,才在外面清醒了片刻,還沒等胸前那口悶氣散乾淨,他就又開始習慣性地用目光搜索褚桓的位置。

  結果一不小心,南山就看見了他和那個叫袁平的守門人拉拉扯扯的場景。

  南山聽不見那兩個人在說些什麼,只是好像又差點動起手來,他才剛要過去拉,卻發現他們的全武行沒有動起來,過了一會,又並肩站在一起,狀似心平氣和地聊起了什麼。

  南山站在原地,陡然覺得自己多管閒事。

  他胸中妒火中燒,然而又自認燒得毫無道理,人一沒了道理就會顯得很醜惡,南山深知這個道理——眼下他這把妒火就來得毫無道理,所以他一邊燒著,一邊又慚愧得要命。

  內心一劈兩半,他被關在冰火兩重天中。

  新生的守門人一同埋葬了前首領養的那條千瘡百孔的大蛇,又重新加固了山門防衛。這裏經歷了一場大戰,正是漫山遍野血光沖天的凶戾氣息,暫時能在短時間之內,嚇退那些不長眼的敵人。

  山上被圈了一天一宿的孩崽子們終於被放風下山,他們將扁片人的頭腳粘在了一起,粘成一個圈,中間填了大石頭,做了個簡易地球,就這麼踩在腳下,風火輪似的一路輪流踩著往下滾。

  那只扁片人但凡沒死透、還有一點選擇權,一定寧可當時被褚桓直接扭斷脖子,也不願意被當成小孩玩具活活玩死。

  南山失魂落魄地往山門裏走的時候,正好碰見小禿頭哭哭啼啼地跑過來,小禿頭只顧悶頭痛哭,也不看路,一腦門撞在南山的腿上,“哎喲”一聲坐了個屁墩。

  南山扶起他,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你怎麼總是在哭?”

  小禿頭痛不欲生地抓著他的褲腿,在他褲子上一摸眼淚,伸手一指花骨朵,告狀曰:“她打我……”

  花骨朵火冒三丈地瞪著這個告狀精,不過當著族長,沒敢造次,憤憤不平地沖南山低了低頭。

  可是南山此刻心裏有些鬱鬱,實在沒有做兒童矛盾調節員的心情,他只是動手草草擦掉小禿頭的眼淚,不鹹不淡地對花骨朵說:“別欺負小孩子。”

  就這麼敷衍了事地斷了這樁官司。

  花骨朵不高興地說:“誰欺負他了,是他先搶我的東西!”

  然後兩個小東西就你一言我一語地相互指責起來,倒騰來倒騰去,總不外乎“雞毛”和“蒜皮”這兩件小事,掰扯不出什麼花來。

  南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了兩耳朵,聽著聽著,他就魔障似的忽然出起神來。

  他定定地站在那裏不知多久,冷不丁地伸出一隻手掌,覆上小禿頭的腦袋。

  “別人的東西,不能亂碰。”南山說,他面對的雖然是小禿頭,嘴裏的話卻不知說給誰聽,“知道嗎?”

  小禿頭和花骨朵都被族長這種鄭重其事的態度震懾到了,各自不明就裏地點點頭。

  南山在小禿頭背後輕輕地推了一把,沖他們倆揮揮手,示意他們自己去玩,然後他自己心事重重地走了。

  可做族長的,總是不得清淨,半路又被小芳攔住了去路。

  小芳一邊抹著滿頭的大汗,一邊跟南山報告他們的收屍工作進度,南山一絲不苟地聽完,臉色嚴峻,半天沒說話。

  小芳瞪著他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迷惑地看著一言不發的族長,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還以為他在思考什麼深邃的大事。

  結果過了一會,南山轉過頭來,卻仿佛是才發現身邊還有這麼個活物,他一怔之下,臉上終於浮現出了尷尬的神色,乾咳一聲:“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小芳:“……”

  完蛋了,族長的魂好像被什麼東西勾走了,一會一定要告訴長者。

  好不容易打發完一干閒雜人等,南山這才得以喘息,他避開人群,獨自爬到山門上一塊大石頭上,眺望著遠處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河水。

  這期間,他忍不住將認識褚桓後的前因後果全部仔細地回想了一番。

  關於褚桓的每一個細節,南山都追本溯源般地反復推敲。

  想到褚桓對他的好,他就忍不住自己跟自己笑一下,想到褚桓毫不猶豫地拒絕接受儀式、拒絕留在族裏,他心情又十分複雜——這樣的一個人,一方面讓他覺得真誠可交,自己沒有看走眼,一方面又為了對方那有理有據的拒絕而失魂落魄。

  等到南山陷入回憶深處,他心裏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甘。

  南山不由自主地解下褚桓送給他的口琴,卻沒有放在嘴邊吹,而是捏在手掌中不住地把玩。

  當他的手指撫過口琴光滑冰冷的表面時,南山就發現,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管住自己的心意的。

  有那麼幾分鐘,南山沒有來由地想起了他的母親。

  他童年的大部分時光幾乎都是跟長者在一起的,長者將他帶大,一直看著他當了族長。

  然而大概是幼兒與母親之間存在某種非常特殊的聯繫,儘管南山對他那讓人蒙羞的父親全無印象,卻偶爾能回憶起一點關於母親的事來。

  他記得那個女人強壯而溫暖,脾氣不怎麼好,從不會輕聲細語的說話,可是她偶爾會把掌心放在他的頭上,那麼輕柔地把他托進一個美好的夢裏。

  南山以前總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看上那麼一個人。然而直到現在,他才恍然發現,原來真的喜歡一個人,竟然是執迷不悟,難以自控的。

  這樣思前想後不是沒有收穫的,南山就突然從中發現了一件事——他自己好像一直儘是在捕風捉影,關於褚桓,很多事都只是猜測,完全沒有靠譜的根據。

  他雖然教育小禿頭“別人的東西不能亂動”,可有沒有可能……他根本不是別人的呢?

  這個念頭從他的腦子裏一閃而過,南山就跟詐屍一樣,茅塞頓開地從大石頭上一躍而起。

  他決定親自去問清楚。

  不過決定是一方面,怎麼問又是另一個問題。

  南山邊走邊思考,他記得有一次自己曾經直抒胸臆地問過褚桓喜不喜歡自己,雖然南山明確地知道自己當時沒那個意思,但是他也記得褚桓當時是回避了這個問題的。

  什麼話不能直接回答,非要回避呢?南山以己度人,得出了“褚桓那麼委婉,應該是不十分喜歡”的這個結論。

  南山這輩子,還從沒有在人際交往方面策劃過這麼迂回的策略,新鮮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認為自己應該問得委婉一點,最好是旁敲側擊,不要讓人察覺出自己真正的意圖,這樣一來,如果得知褚桓那邊確實已經有人捷足先登,那他就能無聲無息地退後一步,既不做破壞別人“契約”的事,又不會顯得太尷尬太難看。

  然後如果時間足夠長,總會抹平他的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思念。

  那麼如果……褚桓還不是別人的呢?

  南山腳步一頓,走火入魔似的站住了。

  這時,草叢中傳來蛇的聲音,小毒蛇沒精打采地順著南山的褲腿爬了上去,半死不活地纏在他的手腕上,南山心不在焉地看了它一眼,隨口問:“你不是去聖泉裏喝水了麼?怎麼回來得這麼快?”

  提起這事,小毒蛇激憤異常,“嘶嘶”地吐著蛇信,尾巴尖不住地拍打南山的胳膊,告狀似的好一番搖頭晃腦。

  可南山既聽不懂蛇語,也沒心情看它演獨角戲,這男人只是隨口一問,隨便施捨給小毒蛇一個眼神,然後很快沉浸在了自己對未來無窮無盡的計畫裏,將這一段山路走得如同行屍走肉——渾身僵硬、魂飛天外。

  此時,守門人山洞門口,魯格向褚桓走了過去。

  守門人族長身邊沒有了大蛇的跟隨,顯得有些形單影隻,他依然是天生一副陰鷙如豔鬼的眉眼,打量著褚桓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和不信任。

  袁平被迫在中間沖當了翻譯。

  “長者說你就是聖書上的那個人?”魯格生硬又冷淡地開口,其實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問,袁平這個新生的守門人就是最直接的證據,自從他們一代一代地傳承開始以來,聖泉中生出新生的事,還是開天闢地的頭一遭。

  褚桓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怎麼回事。

  魯格緊鎖雙眉,吐出一句:“我還是很不喜歡你。”

  袁平飛快地翻譯完這句話,立刻插嘴補充自己的意見:“他說得對,我也不喜歡。”

  褚桓充滿外交意味地假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端得一手斯文正派的好架子:“我聽守山人說過你不喜歡我的緣由,沒什麼好解釋的,不論我是哪里人,我自己問心無愧。”

  袁平怒道:“你問心無愧?真敢說啊!你這輩子幹過幾件問心無愧的事?”

  這個翻譯很不靠譜地直接擅離職守,把溝通雙方丟在一邊,光速切換成離衣族話,對魯格說:“族長你千萬別相信他,我跟你說,他這人就是那種會向老師舉報別的同學在廁所抽煙的賤貨,兩面三刀,一肚子賊心爛肺!”

  魯格:“……”

  褚桓:“……”

  褚桓雖然未必能完全聽懂這間或夾雜漢語名詞的離衣族話,但是以他對袁平的瞭解,只要是從那貨嘴裏說出來的,哪怕是貓話狗話,他都能猜出個大概意思。

  褚桓簡直不明白自己沒事惦記這孫子幹什麼,本來他跟守門人的關係就很緊張,現在好了,中間還多了這麼一條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子。

  而讓褚桓更加堵心的,是魯格對這個橫空出世的袁平態度居然很好。

  守門人從出生到死亡,都是無老無少,他們一代人經歷過一次死亡,再借由守山人的血脈和念想傳承下來,守山人一族在變化,守門人以其為媒介,當然也會跟著變化,久而久之,就面目全非起來。

  然而縱然面目全非,他們依然無法超脫過去的影子,只有這個新生的守門人,顯得那麼乾淨而純粹,在魯格眼裏,袁平就像個新生的孩子,他雖然在族中從來積威甚重,卻依然忍不住對這個人態度柔和了些。

  魯格看了袁平一眼,放低了聲音說:“你剛剛來我們這裏,很多事不熟悉,可以和他多聊一會,等太陽落到那邊山的尖上時,我們會在山門口吃晚飯,記得要過來。”

  袁平怔了怔,聽出他言語裏的格外照顧,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好,一定。”

  他現在對族長頗有歸屬感,因為族長和他一樣討厭姓褚的。

  魯格永遠板著的臉上露出一個吉光片羽般珍奇的笑容,轉身走了。

  褚桓代人受過,正十分無奈,剛要開口說什麼,花骨朵跟小禿頭卻在這時拉拉扯扯地走過來,老遠見了他,一起高高興興地打招呼:“賤人大王!”

  褚桓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這茬了,他當場好懸沒讓口水嗆死。

  袁平聽見這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疑惑地回過頭去,發現是兩個守山人的孩子,十分詫異,心說這誰家的野孩子,叫誰呢?怎麼說話呢?

  袁平剛要開口呵斥,褚桓已經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拖到了一邊。

  袁平好不容易從褚桓手裏掙脫出來:“你忘了吃藥了?犯的哪門子狂犬病!”

  褚桓滿心愁緒,懷疑自己會在此人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可是有一群熱情洋溢的守山人兄弟,這還怎麼隱瞞呢?紙裏包不住火啊。

  他這一遲疑,袁平立刻抖了機靈,眼珠一轉反應過來:“等等,這不會是你教的吧?”

  見褚桓沉默不語,袁平更加來了勁:“這個聽著新鮮,來來來,你給我說說,你圖什麼呀?”

  儘管褚桓極力美化自己,企圖將事件包裝成一場誰都無法阻擋的天災人禍,但抵不住袁平總是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完美地過濾出了事情的真相。

  然後袁平就痛打落水狗地對他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嘲笑。

  “我……我……哎喲!”

  褚桓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腳,袁平在地上邊打滾邊說:“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暗戀我,知道我一直想整你,當面就給我送了這麼大的一個把柄……哎喲!你他媽還踹……你還有把柄呢!”

  有些人真是相見不如懷念,還不如讓他死著呢。

  褚桓冷冷地說:“你的貓在我那。”

  袁平猛一激靈,顧不上傻樂了,一個跟頭從地上翻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我……我家小喬?”

  總有一些腦門上有疤的鞋拔子臉自比周郎,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褚桓雙手插進都裏,高深莫測地說:“跟了我以後,改名叫大咪了。”

  “大咪?”袁平當時就火了,氣得話都說不連貫了,“你……你居然敢……你居然敢這麼侮辱拿我們家美人,你簡直不是東西!”

  兩個人就這樣因為一隻貓公公的名字,再次動手打了一架。

  直到趕來的南山把他們倆拉開。

  褚桓在南山面前,一直是溫厚又穩重的,但是由於袁平這個奇形種的存在,他已經形象盡毀了,一看南山的眼睛,他就尷尬得不知道怎麼好。

  褚桓臉色頗為掛不住,低頭蹭了蹭嘴角破皮的地方,對南山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沒事。”

  南山將他往自己身後一帶,有意無意地半側過身擋住他,頗有領地意識地掃了袁平一眼,醞釀了片刻情緒,剛想問出自己方才準備了一路的問題,就聽見那邊袁平不依不饒地嚷嚷:“我家美人冰清玉潔,跟了你以後成什麼了?大咪……還大咪咪呢!”

  南山:“……”

  他好不容易爬到了嘴邊的話“咕嘟”一下,四腳朝天地掉回了肚子裏。

  褚桓:“就他媽一隻貓,至於嗎?你還沒完了死娘炮!”

  哦,一隻貓啊……

  南山陡然松了口氣,他乾咳了一聲,略微醞釀了一下情緒,提起一口氣來,再次將話準備好。

  袁平:“就你這審美趣味,還敢惦記璐璐,我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南山被噎得欲仙欲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囈語似的跟著念了一遍:“璐璐?”

  青春期的女神已經成了別人的老婆別人的媽,褚桓早就沒有半點念想了。

  但由於他對南山居心不良,還是莫名地不希望別人在南山面前提起她,立刻趕蒼蠅似的揮揮手,撇清關係:“多少年的老黃曆了還往外倒,你有病吧——她現在是我外甥的媽。”

  南山吊起的心又給放了回來,他感覺自己胸口裏好像裝了一根弦,一次一次地被拉緊,又一次一次地放鬆,來回折騰得快斷了。

  可是等南山手腳冰涼得好不容易解決了這對宿敵的糾紛時,棒槌又不知從哪里跑了出來,遠遠地沖他們揮著手:“族長!好賤人!守門人兄弟,山門的火燒起來了,準備吃東西了!”

  來得真是時候啊,兄弟。

  南山方才準備的詞已經忘了大半,他心亂如麻地摸索了半天,沒找到一點頭緒,終於無可奈何地把話都咽了回去。

  .36.

  守門人常年守著身後孤絕的萬仞高山,所有外來者對於他們而言,都是某種程度上的敵人,因此他們排外,就算看在守山人的面子上也不行。

  褚桓也是帶著《聖書》的神秘光環,才在守門人族長魯格的默許下留下來的,很多守門人都好奇地打量著他,但礙于族長冷臉,並不敢貿然過去搭話。

  如果說守山人的生活是古樸,那麼守門人的生活就是枯燥的。

  他們更加肅整,戰鬥力更強,隨時處在一種枕戈待旦、常備不懈的狀態裏,比起一半生活在桃花源裏的離衣族守山人,守門人更像真正的戰士。

  傍晚時分,南山他們從山上扛下來一些糧食,和著野菜與火腿,粗粗地洗涮切塊後,就不分先後順序地一股腦丟下鍋。

  鍋是那種能當澡盆用的大傢伙,想必燉上囫圇個的唐長老不在話下,吊在架子上,下面架著大火燒,也不講究什麼先放後放、火候不火候的,反正糧食、菜和肉就這麼黏糊糊地熬成了一鍋大雜燴,各種食材碎的碎、爛的爛、沒熟的沒熟,大愛無疆地纏繞在一起。

  一個守門人橫刀立馬地站在一邊,攘起一把粗鹽粒,大風卷沙地那麼一灑,晚上的主食就有了。

  好在除了主食之外還有點小菜——大鍋旁邊架著幾個小火堆,守門人將剛逮來的野獸收拾乾淨,然後橫劈幾刀,用尖叉子叉起,架在火上烤,還有一些類似土豆、地瓜之類的植物根莖,應該屬於本地特產,從土裏挖出來,連洗都不洗,連著泥一起丟進火堆裏,烤完拍打兩下,表皮自然脫落,會露出裏面含著焦香的瓤來。

  說好聽一點,守門人的日常生活頗有野趣——在褚桓看來,“野趣”就是簡單到了粗暴的意思。

  然而不知不覺間,褚桓已經學會了不再用他狹隘的觀點去丈量別人的生活,他沒有再去試圖揣度守門人生存的意義。

  儘管雙方的語言方面依然無法達到無縫對接,但是潛移默化中,南山的視角在不知不覺地影響著他。

  褚桓發現,當自己追問“活著”的意義的時候,實際上是不期待什麼答案的——因為如果別人告訴他那個意義是“平平淡淡,柴米油鹽”,他會覺得對方渾渾噩噩,而如果別人告訴他某個明確的、甚至於高尚的目標,他又會覺得這是假大空。

  他之所以問,其實只是空虛迷茫的時候,給自己找一個看起來頗有哲學范兒的落腳點而已。

  南山對他說過,但凡存在,必有道理。

  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也有些“存在”很沒道理——比如褚桓正要找個角落低調地坐下時,以棒槌為首的一幫人就熱情洋溢地沖他嗷嗷叫:“好賤人,到這來!”

  褚桓從未如此希望過自己是個聾子。

  袁平在旁邊笑得像一朵風中亂顫的狗尾巴花,笑完,還不依不饒地尾隨了過去。

  褚桓沒好氣地說:“跟著我幹嘛?”

  袁平兩手一攤:“跟著撿樂啊,好賤人,我下半輩子都得指望您這笑話活著呢。”

  褚桓聽了前半句,很想把塞回到聖泉裏,聽到後半句,卻不言語了。

  “下半輩子”這幾個字好像一把突如其來的刀,抽冷子捅他一下,血肉之軀頓時就有點承受不了。

  下半輩子……袁平以後怎麼辦?

  永遠被困在山門中生死輪回嗎?

  袁平見他臉色突然一變,渾然不明地問:“你那臉色怎麼又跟吃了屎似的?喜怒無常,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神經了。”

  褚桓默然不語,認為他說得對。

  褚桓坐下,沒了打鬧的心情,接過別人遞給他的一塊粗糲的烤肉,機械地往嘴裏填,吃得食不甘味、毫無胃口。

  周遭亂哄哄的,有大人亂竄和小孩子亂鑽,嘰喳叫喚此起彼伏,突然,原本坐在一邊的二踢腳好像屁股底下長了釘子一樣,原地晃了起來,開始只是難耐地搖晃,到最後他滿臉通紅,忍無可忍,猛地站了起來,貓著腰夾著腿往外跑去。

  棒槌有一雙不合時宜的利眼,明察秋毫地瞥見二踢腳的動靜,立刻扯開嗓子替他廣而告之:“哎,你幹嘛去?”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只見那二踢腳保持著彎腰九十度的動作,在眾目睽睽之下,僵立成了一座造型時髦的雕像,臉紅得都快能去鬥牛了。

  二踢腳:“我……我我我那個……那個去!”

  棒槌明知故問:“那個是哪個?”

  褚桓驀地想起來了,他當時一個不小心,把“瘋狗”的血噴了這小夥子一臉。

  賤人大王適時地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目光往二踢腳的下半身掃了掃。

  二踢腳就像個被戳中了屁股的兔子,兩隻手欲蓋彌彰地捂住褲襠,怪叫一聲:“我就是尿尿!尿尿怎麼了?笑什麼笑!”

  這少年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感到了近乎喪權辱國般的羞憤,半身不遂般地碎步跑了。

  南山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以無辜無意的臉,包裹著處心積慮的核,別有所圖地跟起了個話頭:“我們這裏如果有心儀的人,十六七歲就能在族長和長者的見證下定婚約。”

  他所說的“婚約”並不是漢語中類似“約好將來結婚”的意思,而是指婚姻本身,離衣族守山人們將婚姻視為一種不可背棄的誓約,褚桓聽他說過。

  褚桓看一眼南山,心情都會變好一點,於是暫且放下方才的心事重重,也有了一點聊天的興致:“我們那不行,我們那這樣的小崽子屬於未成年,還圈在學校準備高考呢,民政局不給發證,不讓結。”

  南山問:“那如果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怎麼辦?”

  “憋著,”褚桓壞笑了一下,忽悠說,“被父母發現了打斷狗腿,被老師發現了寫檢查——就是錯誤悔過書。”

  南山頭一次沒有對河那邊的離奇生活表示好奇,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於是連忙見縫插針地追問:“你也寫過檢查嗎?”

  褚桓則見縫插針地找到了一個吹牛的機會,他一擺手說:“那怎麼可能,我那時候是標配的‘穿白襯衫的男班長’,你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是……”

  袁平:“就是班裏最賤、最假、最會打小報告的男騷包。”

  褚桓撿了一根骨頭,發射到了他臉上,然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對南山說:“你別說,我好像還真寫過一份。”

  此時在南山心裏,“寫檢查”仿佛已經等於“談戀愛”了,他垂在身側的拳頭陡然一緊。

  “當然不是因為早戀被逮著這麼矬的事。”褚桓慢悠悠地補充完下一句,“我當時是因為為民除害,利用課餘時間,給一個著名的傻逼開了瓢……”

  骨頭帶著厲風襲來,其中還帶著一股新仇舊恨般濃烈的殺意,褚桓不慌不忙地側頭躲開,看也不看憤怒的袁平:“總有人喜歡撿罵。”

  南山發現準備好的話題已經被褚桓帶出了十萬八千里,補救是夠嗆了。

  可是今天都到這個地步了,他實在不想再迂回,打算就這麼直接問。

  南山將心裏的話重複默念了幾遍,試圖擺出一副故作輕鬆的狀態,但是總覺得自己不得法。

  一個人在意到了極致,倉皇到了極致,就總顯得有點做作,南山察覺到自己的不自然,卻已經忘了自己什麼樣才算“自然”。

  他暗地裏把自己折磨得不輕。

  褚桓一見他神色有異,立刻擦了擦手,探身一摸南山的額頭:“你沒事吧?是不是剛才哪受傷了?別感染。”

  南山被他一爪子摸成了一隻受驚嚇的浣熊,渾身僵硬得一動不能動。

  褚桓皺著眉,掌心在南山的頸側貼了一下:“怎麼脈搏跳得這麼快?會不會是中毒了?”

  南山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中毒了。

  直到長者把他解救出來。

  長者坐在大鍋旁邊,形象被水蒸氣熏得氤氳不清,拿著一個鐵叉子敲著鍋邊:“我說南山族長,魯格族長,我看咱們還是先談正事吧,說完正事,就讓今天不當值的兄弟們喝點酒好不好?”

  南山一激靈清醒回了正常狀態,連忙躲開褚桓的手,低聲說了一句:“沒事。”

  他和守門人的族長魯格越眾而出,眾人都圍攏過來,方才紛亂的人群和場地一瞬間訓練有素地鴉雀無聲氣起來。

  “扁片人和穆塔伊雖然一直都是群居,”魯格不寒暄也不廢話,單刀直入地說,“但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規模的圍攻,所以附近要麼是有新的地方陷落,要麼是有什麼東西把他們驅趕到了這裏。”

  南山接著說:“要真是那樣,我們現在就不能被動地留在山上了,這次是穆塔伊,下次呢?”

  長者撚了撚山羊鬍子:“老規矩,守門人跟著去一兩個,主要人力還是從我們這邊出。”

  山是他們兩族的生命之源,因此守門人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能離開山門,這是祖先留下來的規矩,無論是對周邊的清掃還是偵查,都是守山人的事,守門人最多派一到兩個人隨行。

  袁平一聽,立刻唯恐天下不亂地舉手:“我去!我可以去!”

  褚桓沉吟了一下:“我也去。”

  褚桓當然不是為了湊熱鬧。

  這個世界危機四伏,他沒看見就算了,現在他已經窺見了冰山一角,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了,他見不得南山年複年年地掙扎在這裏,也見不得袁平死死生生地守著一個山門。

  他必須得盡可能多地掌握各種資訊,哪怕他最終無能為力將他們帶走,無能為南山實現他那些美好的願望,起碼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守山人……還有守門人的死亡率。

  可是他這麼一應聲,南山卻想歪了。

  褚桓以前在離衣族聚居地裏不是這樣的,他當時什麼也不多問,什麼都不管,甚至明明能聽懂一些他們的語言,也因為懶得節外生枝而假裝聽不懂。

  為什麼這個時候突然積極了?

  南山想不出別的理由,除了袁平。

  不過眼下可不是族長應該胡思亂想的時候,南山飛快地拉回自己跑遠的神智,強行將它留在打探邊界的這件事上,他的目光掃過自己的族人,非常有效率地點了人手,將自己離開後的各種事宜佈置停當——山下是個沒有防護的世界,相當危險,既然魯格不能動,那麼作為守山人族長,南山必須要身先士卒。

  長者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碗裏的雜燴湯:“恐怕咱們就得做好了殺掉所有來犯敵人的準備,這個‘冬天’,難過啊……”

  眾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正這當,二踢腳拎著褲子,滿臉通紅地從林子裏回來了,看起來打算偷偷溜進人堆裏,剛邁開步子,就又被不懷好意的族人叫住了,幾個漢子仿佛有意想調節氣氛,紛紛露出一口白牙,圍著二踢腳調笑:“這麼快啊。”

  二踢腳一腳踢了過去,幾個人扭打在了一起。

  南山吐出一口濁氣,沖兩族的族人們招招手:“說完了,酒上來吧!”

  魯格搖搖頭:“今天當值的一人只許一碗……”

  這種隨時掃興的人頓時遭到了群眾的遺棄,兩族的族人們一哄而起,把魯格的話音哄在了喧囂的海洋裏,好像要將方才的沉悶一掃而空,頗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處世之道。

  二踢腳被幾個漢子放倒在了地上,好半晌才上氣不接下氣地爬起來,他也不生氣,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端了一碗酒坐在一邊,借著酒碗的遮擋,偷偷地打量著坐在另一邊的少女。

  少年不懂得掩飾,很快被有心人看出來,新一輪的起哄碾壓過來,將二踢腳這個未經人事的早戀少年擠兌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小姑娘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笑了起來,二踢腳頓時仿佛下定了決心,他一咬牙,狠狠地將碗裏的酒一口乾了。

  酒壯慫人膽,二踢腳在眾人的起哄中,大步向自己的心上人走了過去。

  南山餘光瞥見,發現自己居然被那個二踢腳比下去了,心裏立刻不知哪來了那麼一股氣,也一口喝幹了碗裏的酒,回身轉向褚桓。

  褚桓抄起酒罎子給他滿上,南山卻沒有沾唇。

  他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褚桓:“到陷落地探看很危險,不然我不會親自帶人去,你知道嗎?”

  褚桓就喜歡他這種鄭重其事的模樣,看一眼就覺得心裏都酥了。

  南山緊張地抿了抿嘴唇:“萬一你出點什麼事,家裏親人怎麼辦?”

  褚桓一頓,臉上的笑意漸黯,過了一會,他垂下眼:“我沒有親人了。”

  南山:“妻子也沒有嗎?”

  褚桓自嘲:“還在她媽肚子裏呢。”

  南山一刹那覺得自己的心都從嗓子裏跳出去了,他聽見自己的動脈瘋狂跳動的聲音,感覺周遭開了一世界的花。

  他問:“那麼……那個,有嗎?”

  褚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二踢腳正拙嘴笨舌地在小姑娘面前說著什麼,說著說著,他自己的臉先紅了,抓耳撓腮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小姑娘雖然臉也紅撲撲的,但是比他大方得多,正十分文靜地在一邊笑。

  褚桓情不自禁地跟著青春正好的少年和少女露出了一個微笑,他想去握一握南山的手,又覺得唐突,於是將空落落的手心塞進了褲兜裏,對南山說:“那個呀——我們那邊叫法可多了,文藝的叫法說‘戀人’、‘愛人’,曖昧的叫法是‘情人’,樸素的叫法是‘對象’,平常的叫法是男女朋友……哦,還有你喜歡別人,但是別人不喜歡你的,那種叫單戀對象。”

  南山本來就滿腦子漿糊,只好頂禮膜拜在一種事物多種叫法的漢語之下。

  “物件是沒有。”褚桓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單戀物件,深吸了一口氣,不著痕跡地移開自己的目光,毫無破綻——至少在南山那雙被蒙蔽的眼裏,他毫無破綻。

  而後褚桓說:“單戀的倒是有一個。”

  南山一時間難以消化這個消息。

  既然是單戀,那麼他還是有機會的,應該是個好消息,可這個“好消息”真是一點也不讓人開心。

  南山乾巴巴地問:“在……河那邊?”

  褚桓避開他的注視,盯著自己碗裏的酒說,過了一會,他嘴角化開一個微笑:“在我手心裏。”

  南山很難理解“手心裏”這三個字中纏綿悱惻的深意,他只能在呆愣過後,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地去解讀字面意思。

  放在手心裏,那不是豆子嗎?

  像豆子一樣的人……那應該很小、很纖細的吧?

  南山方才滾燙的心被澆了一碗冷水,他胡亂應了一聲,默不作聲地借著彎腰盛湯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走開了。

  這話題太敏感,褚桓說完就有點後悔,生怕南山看出一點端倪來,因此一時失神。

  等他反應過來,南山已經不在周圍了,褚桓有些擔心地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找著,只好回到山門前平坦的山坡上,一邊喝悶酒,一邊心事重重。

  然後一眼看見了被輪番灌酒的袁平。

  袁平給人灌得連滾再爬,已經難以雙腳站立了,褚桓伸腳踹了他一下,鄙視地說:“看把你出息的。”

  袁平踉踉蹌蹌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眼神散亂。

  褚桓正想把他一腳踹開,突然,他聽見了袁平的囈語。

  褚桓陡然僵住了,半晌,他緩緩地蹲下來,顫抖的雙手抓住袁平的肩膀:“你說什麼?”

  袁平:“媽……”

  袁平抓住了褚桓的衣襟,迷迷糊糊的,幾乎睜不開眼了,然後他將自己貼了上去,臉在褚桓的胸口脖頸間隨意地亂蹭著,滿嘴都是胡言亂語:“媽,我想你了,媽……爸你別生氣,嗯,別吃醋,我也想你……”

  他清醒的時候,問過了工作,問過了姑娘,甚至問過了貓,卻死活沒敢提起這個話茬。

  褚桓緩緩地伸手摟住他的後背,聽著他一會“爸”一會“媽”地亂叫,無言以對,只好抬起眼望著天。

  天是沒什麼好望的,只是他怕自己一低頭,眼淚就掉下來了。

  37.

  太陽剛一沉,魯格就站了起來,他似乎習慣性地抬手一招,然而身側卻大蛇回應他了,魯格愣了一下,有點落寞地蜷縮起手指,而後他俯身拿起自己的武器,走上了山門的關卡。

  他一動,當值的守門人不需要叫,三三兩兩地全跟了上去。

  其他沒有任務的人基本已經醉成了一團,有還個別清醒的,搖搖晃晃地原地生起火,又把窩成一團的小崽子們挨個拎起來,扔到山洞裏避風。大人們想必是茹毛飲血慣了,並不畏懼風餐露宿,一個個醉得四仰八叉,就地一滾,也就抱著酒罎子睡了,叫褚桓看了十分羡慕。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嘴裏叼一根草莖。

  這裏的夜空找不到北斗,找不到北極,也找不到南天獵戶座的“金腰帶”,只有一大堆無序的、無法識別的星星。

  褚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眼鏡上接收不到任何信號,連指南針也失去了作用。

  可是星河依然很燦爛。

  褚桓覺得自己可能是心胸太窄,心裏揣一根雞毛都能讓他輾轉反側,因而他不得不承認,無論年少時候再怎麼胸懷大志,他的本性也不是什麼能做大事的人。

  旁邊有人坐了過來,褚桓先開始還以為是南山,期待地一扭頭,卻看見了長者那張老山羊臉,頓覺從美夢跌落到了噩夢。

  長者耷拉著眼角和嘴角,一臉討債相地往他旁邊一坐,好像下一刻就要讓他簽字畫押賣身抵債。

  褚桓心驚膽戰地一手撐地,半坐起來,壓低聲音問:“您老有什麼指教?”

  長者盯了他一眼,從懷裏取出一個東西,抬手丟到他身上。

  那是一條細線編織成一股的繩子,手法精細,但年代久遠,褚桓只能依稀從它如今那深淺不一的黑,來依稀判斷它也曾有五顏六色的青春年華。

  繩結下面掛著一顆……

  核桃?

  褚桓捏在手裏,猶疑不定的打量片刻,感覺自己才疏學淺,實在看不出這稀罕物件姓甚名誰,只是作為核桃來講,似乎有點小。

  它直徑目測不超過兩釐米,渾圓,表面溝壑叢生,已經起了一層包漿,紅得晶瑩剔透,要不是入手分量極輕,幾乎像是瑪瑙做的。

  褚桓問:“這是……”

  長者:“這是我族傳世的聖物。”

  傳家寶都能這麼寒酸。

  長者又補充說:“守山人一族有兩件聖物,一個是族長權杖,還有一個就是它。它就是聖書上記載的我族聖火,據說聖火燃燒的時候,一切滅失者都能重獲新生。”

  褚桓沒聽懂,他將手裏的“核桃”顛來倒去翻看了良久,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皺了皺眉說:“那也應該叫燃燒物啊,怎麼能叫‘火’呢?你們聖書靠譜嗎?”

  長者吹鬍子瞪眼地搶過核桃,沖褚桓一攤手:“火!”

  褚桓從兜裏摸出打火機,“哢噠”一聲按著遞給他:“聖物怎麼能隨便點……”

  “點”字話音沒落,褚桓就愣住了。

  長者將“核桃”湊在火上燒,很快被打火機的火苗包裹住了,隨後火焰竟然被“核桃”一點一點地吸了進去,那渾圓的小東西越發豔紅。

  褚桓難以置信地移開打火機,伸手去摸,觸手處冰涼如水,凝著遺失在時光中的古樸與妖異。

  長者怪笑一聲,像鬥狗似的將“核桃”在褚桓面前晃了晃,陰陽怪氣地說:“你能耐啊,你有本事啊,你什麼都知道嘛。”

  褚桓無言以對,連忙收斂起自己不小心洩露的一身傲慢:“那您給我看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讓你拿著。”長者重新將核桃丟進他懷裏,“既然你就是聖書上的人,就由你拿著,說不定能找到聖火燒起來的契機。”

  褚桓捏著小小的核桃呆愣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長者,你不怕你們那聖書是老糊塗了麼?你不怕把這麼重要的聖物交給我,我會像上一個人一樣嗎?我連一個字的承諾都沒給過你們。”

  長者吧嗒吧嗒嘴,用拐杖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腿,漫不經心地說:“如果聖書上說的是命,那麼我們無力反抗,如果聖書只是胡說八道的,那我們就算供奉起它來也沒什麼用。誰見過聖書?這麼多年,石頭早就平了,都是口口相傳,真的假的沒人知道?你們……你們那管這種叫什麼?什麼虛什麼縹?”

  褚桓:“虛無縹緲。”

  “唉,就是虛無縹緲的事啊。”長者瞥了褚桓一眼,“怪不得族長跟我保證說你跟上一個不一樣,我看他說得對,你比上一個蠢多了。”

  褚桓恍然大悟,原來擺在他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順其自然,一條是自尋煩惱。

  而他始終無法像發須花白的長者一樣順其自然,只好殫精竭慮地自尋煩惱。

  老山羊嘲諷完就拍屁股走了,褚桓將那核桃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縱然他不算有潔癖,但對於把這玩意——這個曾經被無數人摸來摸去揣在懷裏的東西——掛在自己身上,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於是他默默地起身找了個水源,把繩子翻過來調過去地洗了三遍,這才頗為嫌棄地掛在了脖子上。

  天還沒亮,褚桓閉目養神了片刻,就爬起來圍繞著山林活動了起來。

  經過近山門的一處密林時,褚桓忽然聽見了背後“咻”的一聲,他本能地往前縱身一撲,肩膀觸地卸力,利索地打了個滾,將自己隱蔽在一棵大樹後面。

  只見地上有一粒小石子,正打在他的腳印上。

  褚桓:“袁平?”

  林中傳來袁平冷冷的聲音:“方才我手裏要是有槍,你的頭已經是個爛西瓜了,你是怎麼回事?”

  褚桓眼神驀地一黯。

  儘管他心知肚明,自己確實不在巔峰狀態了,但這也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來。

  袁平說話間,在林間飛快地移動。

  褚桓沒動,他背靠著樹幹,半跪在地上,凝神靜聽。

  突然,褚桓從褲腿中拔/出短刀,迅疾無比地往頭頂一架,只聽“嗆啷”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響起,褚桓架住了袁平自上而下劈下來的一刀,然而隨即,他就感覺到了自己的臂力難以為繼。

  褚桓咬牙一提肩膀,側身將袁平的刀卸下,自己借力往一側倒去。

  而後他以手肘為支點撐住自己,翻身站了起來。

  袁平在一米外與他漠然對峙。

  褚桓拿著短刀的手臂肌肉卻不自覺地痙攣了起來。

  “我現在力量和靈敏度確實比以前強一些。”袁平面無表情地說,“但是絕對沒有這麼大差距,褚桓,你這幾年一直都在幹什麼?”

  如果有人半年以前這樣問,褚桓心裏大概不會有什麼觸動。

  他當時過著退休死宅的日子,也許將來會在社會上找個賺錢不多的閑差,有一天自己把自己熬死,要麼渾渾噩噩,在衰老和無趣中結束乏善可陳的一生。

  如果不是兩隻鬼重新入境。

  如果不是他冥冥中註定般地一鬆手。

  如果不是……

  而他現在卻無論如何都要把袁平重新帶出去,無論如何不能忍心袖手旁觀地讓南山面對這種世界。

  沉默的責任像一條鞭子,抽出他爛泥一樣的生命中一點深藏的精氣神來。

  因此褚桓並沒有回應對方的挑釁,只是伸手指按了按自己的胳膊,收回短刀,抽出軍刺,沉聲說:“再來。”

  等天開始微微亮,族人們紛紛起來醒酒的時候,褚桓身上已經是大汗淋漓了。

  袁平的較真程度基本上和南山有一拼,縱然是演習,他也能營造出你死我活的效果,兩個人各自在對方身上製造出了多條的利器劃傷。

  褚桓比較淒慘一點,一來他沒有飛快的自愈功能,二來有一道刀傷是橫在他的頸側的。

  袁平手下留了情,換成別人,估計他當場就能血濺三尺。

  臨到守山人們準備出發的時候,神秘消失了一晚上的南山才重新出現。

  僅僅一天一宿,他就仿佛變得沉默了很多,南山本來是年輕而純粹的,像一塊鮮豔而奪人眼球的新紫檀料,卻於一夕之間,就仿佛被什麼打磨出一層沉斂又厚重的外殼。

  小芳熟稔地在前面帶路,他們這種行動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忽然,南山一把扣住褚桓的肩膀,肅然翻開他的領子,翻出了那道兇險的傷痕:“這是怎麼回事?”

  褚桓本想搪塞過去,可是這時,袁平回頭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褚桓那平鋪直敍的正常思維突然忽悠一下拐進了一個岔路,他伸手一指袁平:“他撓的。”

  袁平的表情頓時從得意轉為震驚,近乎瞠目結舌地看著告狀的褚桓,仿佛不敢相信他簡直說得出口。

  南山也呆了一下。

  南山其實是明知故問,他一眼就看出了刀傷的痕跡,頓時也就猜了個七七八八,雖然仍然忍不住多嘴一問,但心裏其實已經做好了被褚桓隨口糊弄過去的準備——就好比有人明知道家裏要停一天的水,還是忍不住會把水龍頭打開等著一樣。

  然而他沒料到,這水竟然招呼也不打地提前來了。

  褚桓拉回自己的領子整了整,笑眯眯地說:“他爪子沒毒,被他撓一下,總比被什麼瘋狗野狗的撓一下好,對吧?”

  南山皺皺眉,略帶警告意味地瞥了袁平一眼,不再追問。

  袁平卻突然覺得怪怪的,尤其褚桓後來那句解釋,總讓他覺得仿佛在找補什麼似的。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熟悉,袁平依稀記得自己仿佛在哪見過,他這一路走得一心二用,一邊隨時警戒周圍環境,一邊鬼迷心竅一樣地推敲起褚桓方才的所作所為。

  袁平本不是那種心細如發的人,通常也不會留神一些生活裏的細枝末節,然而此時,他的第六感向他發出了尖銳的警報,如鯁在喉般地提醒他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山路上,袁平的腳步陡然一頓,他想起來了!

  他記得褚桓一直是個特別能裝的人,像個開屏的孔雀,每時每刻都在全方位的秀,從小到大,只有自己這種真知灼見的人才能看穿他光鮮背後齷齪的禿毛屁股。像什麼輸球、考砸、打架之類不體面的事,褚桓是寧死都要捂在褲襠裏不讓人知道的。

  唯有一點例外——就是每次褚桓和自己打架掛了彩,都會有意無意地在璐璐面前晃一圈,含蓄地告個狀什麼的,卑劣的利用女神的同情心,以便達到撒嬌和抹黑對手的雙重目的。

  走在袁平身後的棒槌見他腳步突然一頓,還疑惑地問:“守門人兄弟,你怎麼了?”

  袁平活生生將自己一臉天塌地陷的表情收拾乾淨,目光呆滯地搖了搖頭。

  然而他的內心世界卻已經被一個瘋狂的念頭驚起了山呼海嘯的震盪——

  守山人族長等於璐璐?

  所以臭不要臉的孔雀褚正在追守門人族長?

  可……可是人家頭髮再飄柔,那也是個要哪有哪的漢子啊!

  他只是出門死了一死,回來一看,褚桓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基佬?

  這冷酷的世界怎麼能善變得這樣朝三暮四呢?

  在他這樣複雜的心理活動中,眾人已經接近了山谷腹地。

  為防被各種嗅覺靈敏的怪物察覺,他們在山路中穿梭的時候,一直是儘量逆風逆流而行,這時,帶路的小芳忽然一抬手,阻擋住了眾人的去路:“噓——聽。”

  他們躲在山壁後背,豎起耳朵,聽見風中傳來低啞的說話聲。是扁片人。

  南山沖小芳使了個眼色,小芳一躍而起,大猴子似的從巨石中攀爬了上去,小心地趴在高處,輕手輕腳地掀開幾塊山岩。

  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只見腹地中有漫山遍野的扁片人和“瘋狗”穆塔伊聚集在這裏,四周圍著一圈守衛境界的,中間是老弱病殘,看樣子,像是一批大規模的逃荒客,聯想到頭天晚上那一戰,小芳懷疑它們恐怕和那些前來圍山的扁片人是同族,正在等消息。

  小芳飛快地報告了這個消息,南山當機立斷:“繞路,別驚動他們。”

  眾人屏息凝神。

  他們為了繞開這片腹地,只好往大河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水聲很快充斥起人的耳膜,水流湍急得白沫飛濺,褚桓正憂心他們該怎麼過河,結果發現自己想多了——這河恐怕更不太平。

  他們在接近河邊的地方,發現了一隻穆塔伊的屍體。

  大山:“族長,拖回來看看嗎?”

  南山抬手一壓:“別輕舉妄動,穆塔伊很少單獨活動,要是沒有其他的屍體,說不定是被拖走吃了。”

  褚桓調了調眼鏡,打開望遠鏡模式——這個還能用,他摘下眼鏡遞給南山:“用這個。”

  除了袁平之外的其他族人,都以各種誇張的小心謹慎使用了一下這金貴的物件,嘖嘖稱奇地向褚桓打聽起常年帶著這東西,走路會不會暈。

  就在他們想要進一步研究的時候,研究專案被族長殘忍地叫停了,南山正色地收回眼鏡交給褚桓:“回去再說,別浪費時間。”

  族人們只好按捺住好奇,交頭接耳了片刻,商討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

  依然是褚桓聽不懂的名詞,可他此時已經不想再得過且過了,他伸手拽了袁平一把:“哎,他們說的是不是一種變異鱷魚。”

  袁平不耐煩地排開他的手:“知道就說,不知道少逼逼,你家鱷魚長那樣?那叫‘音獸’,攻擊性和抗打擊性都很強,最危險地是還能發出聲波攻擊。”

  ……果然是他遇到過的那種“變異鱷魚”。

  褚桓一掃之前聽得懂也假裝聽不懂的消極狀態,默念了一下音獸的離衣族語發音,又重複了一遍給袁平聽,虛心請教:“是這麼說嗎?”

  袁平不遺餘力地寒磣他說:“您這語言天賦真絕了,快趕上大猩猩了。”

  褚桓卻面無異色,沒跟他吵也沒有反駁,只是仔細地糾正著自己的發音。

  他居然為了學一點離衣族的語言,連袁平的尖酸刻薄都能忍。

  褚桓這反常的忍辱負重看得袁平心裏登時又是一陣嘀咕,疑神疑鬼地看了褚桓一眼,又看了南山一眼,哆哆嗦嗦地想:“他學這麼認真是要幹嘛?不會真是基佬吧?”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南山走了過來,不知是不是袁平的錯覺,他突然從那位友好英俊的守山人族長身上感覺到了某種壓迫力。

  袁平當即作出了本能的閃避動作,他從原地一躍而起:“我……我去那個,那個水邊探探路。”

  南山沖他一笑,點了點頭:“好,小心點。”

  袁平立刻連滾帶爬地向著河邊靠近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稀裏糊塗地納悶——我幹嘛要躲啊?

  他懷揣著滿腔地疑惑與鬱悶,借著山石掩映,來到了河邊,近距離地看清了那只穆塔伊的屍體——它下半身不翼而飛,露出甲殼下森森的白骨,可怖的大嘴張著,胸口詭異地凹陷了下去,仿佛那堅硬地皮肉甲片下面,骨頭和五臟六腑都被震碎了。

  袁平當時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時,他看見褚桓遠遠地沖他打手勢——身後河裏三點鐘方向有三隻,對付不了趕緊回來!

  袁平沖他豎了個中指,還不是正面交鋒,他沒把三隻音獸放在眼裏。

  他側身從遮蔽著自己的巨石後面探出頭來,時漲時落的河水將這裏的岩石沖刷得十分光滑,袁平伸脖子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不是普通地“音獸”,一隻至少有魯格以前養的那條巨蛇那麼大,三條並排,仿佛雄糾糾氣昂昂的一列史前霸王龍小分隊,不動如山的從湍急的河水裏走出來,黑壓壓如一排移動的小山。

  袁平:“……”

  他扭頭瘋狂地沖褚桓打了撤退的手勢,繼而像條靈蛇一樣鑽進了河邊的石林中。

  這站起來還沒有人家膝蓋高,幹個屁啊,還不快跑!

  38.

  可是撤退已經來不及了。

  音獸在上岸的那一刻驟然加速,這幾隻畜生明顯就是奔著袁平去的。

  水邊的石林對人來說,是錯綜複雜如迷宮,但是對於比常人高出三倍左右的大音獸,這個迷宮就成了個粗製濫造的二維圖案,它們居高臨下,能一目了然。

  袁平沒有回頭,當他聽見身後的動靜不對時,已經盡可能地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他不缺速度也不缺體能,更不缺經驗,嫺熟地借著周圍的石頭躲避一波一波的攻擊,可就算是這樣,物種差距的巨大惡意還是毫不留情地糊了他一臉。

  袁平被那幾個大傢伙追得喪家之犬一樣。

  頭頂尖銳的陣風幾次三番擦著袁平的頭皮而過,大小石塊碰撞地聲音營造出某種近乎槍林彈雨的錯覺。

  驀的,音獸方步是不耐煩追這只小螞蟻了,它那房梁一般的尾部探出,橫空一掃,頓時將石林掃得一片飛沙走石。

  袁平冷汗都下來了。

  獅子與老虎再兇猛再可怕,也永遠無法帶給人這麼大的視覺衝擊力,大概人類永恆的恐懼始終只能歸結為兩個形象——披著一身冰冷鱗片的爬行類,還有一身粘液長著噁心口器的昆蟲,尤其他們的個頭大到不能接受的時候。

  袁平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水準高得快要爆表了。

  音獸張開血盆大口,伸出蛇一般狀如尖鎬的長牙,而袁平的腦袋顯然就是它準備在上面刨個血窟窿的地界。

  袁平已經將自己的視角拉到最大,卻依然無法找到一個可以閃避的死角,在音獸大嘴咬下來的一瞬間,情急之下,他只好硬著頭皮不退反進,將一塊大石頭塞進了它嘴裏。

  音獸這一口咬得正正的,只聽“嘎嘣”一聲,那半人高、百十來斤重的巨石居然給橫切兩半,一起飛出來的還有音獸的一顆鐵齒銅牙。

  袁平當時預感就不大好。

  其實設身處地想一想,任誰被食物硌掉一顆大牙,恐怕都得失聲嚎叫一番。

  果然,下一刻,掉了牙的音獸嘶聲咆哮,看不見的音波向他當胸襲來,袁平避無可避,只好側身滾在地上,雙臂抱住頭,硬挨了一下,這還不算,這一聲咆哮響起如發令槍,另外兩隻音獸頓時仿佛收到了某種信號,同時張開了嘴。

  褚桓一把奪過大山手裏的弓,縱身從山坡上跳了下來,他吹了一聲尖如破曉的口哨,音獸對聲音格外敏感,頓時將注意力轉向了褚桓。

  褚桓第一箭已經離弦而去。

  可是他的手在抖,這一箭居然射偏了。

  他那一箭抽到了音獸的大鼻孔,簡直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褚桓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木了。

  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在褚桓身上的,以他手裏這把弓的精良程度,他可以一箭射到數十米外麻雀的眼睛,音獸的大眼珠足有人臉那麼大,他怎麼會打歪?

  褚桓的手腳無法抑制地冰冷起來,關節僵硬,手心的冷汗幾乎讓他握不住弓。

  袁平那有意無意豎起來的中指,以及那突然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的側影,似乎都將褚桓年代久遠的記憶抽離了出來,劈頭蓋臉地摔在了他身上,還依然帶著新鮮的血腥味。

  “我在幹什麼?”他想,“我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當然,儘管箭射偏了,音獸的注意力依然被他拉偏了。

  這時,南山已經飛快地從石林中穿過,趁那畜生一扭頭,他一邊拎起袁平,飛快地往後撤退。

  三頭音獸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聲東擊西,同時回過神來,沖南山撲了過去。

  南山低喝一聲,以他為中心,颶風般的氣流席捲而出,他這一下近乎爆發,短時間之內,周遭兩米範圍內所有巨石全部移位元,蒼龍擺尾般的橫掃向面前的巨獸。

  當中那一頭缺牙的音獸大約是平衡感受到了影響,被攔腰撞出了三四米,笨重的身體摔在它一側的同伴身上,兩隻音獸滾成了一團。

  南山不敢遲疑,馬上架著袁平從颶風中撤回來,袁平守門人的身體素質盡顯,這麼一會地工夫,他已經清醒了過來,只是被南山拽著,腳下還微有踉蹌。

  南山:“褚桓,走!”

  褚桓的面色與他的關節一樣蒼白,他骨節嶙峋的手指虛搭著弓弦,目光從袁平臉上一閃而過,側身讓過他們:“我斷後。”

  南山聞言腳下殊無停頓,助跑幾步,將袁平像拔蘿蔔一樣原地拎起來,驟然往上一悠,身處上方的小芳和棒槌同時探出頭,一邊一個,默契十足地拉住了袁平的兩隻手,演雜技似的將他吊了上去。

  袁平腳還沒站穩,身體已經探了出去,沖南山大聲喊:“你不能管他!再他媽慣著,他就廢了,寧可讓他站著死在這裏,也比活成一灘爛泥強!”

  南山充耳不聞:“去下游,我們馬上跟上。”

  大山:“族長!”

  族長不再回應,南山頭也不回地向褚桓跑去。

  隨著南山本人的離開,原地的氣流頓時開始消散,再也沒有飛沙走石的能力,音獸的咆哮聲四下回蕩,縱然不是直面,褚桓也依然能感受到那種轟鳴的震盪。

  他的胸口仿佛被一柄看不見的大錘敲擊著,然而他並沒有做任何的防護,只是再一次、一絲不苟地拉開了手裏這把古樸得可以羅列進博物館的弓。

  他又不是聾子,當然聽見了袁平的話。

  再一次的,他認為袁平說得對。

  一頭音獸自下而上地以極快的速度脫離了颶風的範圍,直向褚桓撲了過來,褚桓腳下卻仿佛生根了一般,一動也沒有動,直到那畜生與他近在咫尺,淩厲的腥風甚至侵染了他的鬢角,他在那音獸棕黃色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倒影。

  弓弦已經被拉得太緊,離弦而出的時候發出一聲近乎淒厲的尖叫,被化開的空氣彌漫出孤注一擲的殺意,音獸巨大的口鼻與褚桓擦身而過,巨大的、類蛇又類蜥蜴的頭部猝然高昂而起。

  褚桓知道,它將會本能地發出叫聲。

  在它張開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波的那一瞬間,他有一個機會。

  而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哪怕半秒鐘的拖遝都會讓音波直接撞在他身上,褚桓沒有袁平那守門人的結實身體,這種噸位的大傢伙,很可能當場震碎他的胸骨和內臟。

  三根箭矢已經上在了弓弦上,音獸卻突然將頭仰起了九十度。

  褚桓眉心一擰,這個角度對他而言十分不利。

  但他已經別無選擇。

  電光石火間,褚桓從巨石上借力一躍而起,這時,他突然感覺腳下恰好有一股氣流,虛虛地托了他一把,那一點氣流如清風拂面,對人體的重量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一把溫柔的撫慰。

  卻讓褚桓精神一震。

  南山?

  “南山在這裏”的這個認知幾乎給了他某種力量,下一刻,褚桓在音獸張大嘴一瞬間,十分光棍地橫過一條腿卡在了音獸的下顎上,用自己的身體撐在它的血盆大口前,借住重力將音獸的腦袋壓了下去。

  才一接觸,他已經感受到了那可怕地咬合力,褚桓幾乎能聽見自己的骨骼發出“咯咯”的震顫,他不敢遲疑,在飛快下墜中驟然鬆開弓弦,三根利箭毫不留情地戳進了音獸的喉嚨裏。

  而後他聽見了南山的聲音:“跳下來!”

  褚桓不假思索地蜷起身體跳了下去,巨大的、柔和的氣流在他落到半空中的時候就攔腰接住了他,隨後一條赤/裸的手臂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

  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褚桓的感官驟然放大,隨即,他發現南山卡在他身上的手肘有卡斷他肋骨的趨勢。

  然而還沒等他出聲提醒,南山就放開了他。

  褚桓回過神來:“分頭走,我把這兩隻變異鱷魚引到山谷腹地,你先去下游追他們。”

  南山滿身陰鬱,一言不發,不說同意也不說反對,面無表情地瞥了褚桓一眼,率先從石林中穿過去,直奔山谷腹地的方向。

  褚桓原地怔了一下,連忙跟上。

  此時三頭音獸已經基本被他幹掉了一條,還剩兩頭,其中一頭被袁平磕斷牙的不知為什麼勇猛異常,速度格外的快,照這樣下去,褚桓估計他們倆到不了山谷腹地,就會被追上。

  褚桓起落幾次就攀躍到了較高的地方,回身就是一箭,這一次,他沒有失常,尖叫的箭矢準確無誤地命中了音獸的眼睛,這只最為巨碩的音獸繼沒了板牙之後又沒了一隻眼睛,整張臉都不對稱了。

  此時不咆哮何時咆哮呢?

  褚桓已經做好了再體會一次出車禍撞出腦震盪的感受,突然,南山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猛地把他按在了石林之後,抬手壓下他的脖子,強行將他的腦袋按進了自己懷裏,直接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扛了一下。

  褚桓只覺得南山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了幾步,他聽見南山的胸口紊亂而急促的心跳,嗅到他懷中發梢總是難覓蹤跡的桂花香。

  南山似乎悶哼了一聲,隨後大力將褚桓往前一推:“走,不用回頭,它們聞到人的味道肯定會一直跟著的。”

  褚桓仿佛體味出了一絲特別的意味,然而此時已經來不及廢話,更來不及細想了。

  兩個人飛快地穿過連片的石海,往山谷腹地方向迅疾無比地跑去。

  兩條几米高的音獸動靜非同小可,加上褚桓行走途中會故意製造響聲,很快,腹地中隱藏的扁片人就得知了天敵的存在,尖銳的號角聲連成了片。

  以音獸對聲音的敏感程度,驟然陷入了這種雜訊環境中,頓時愈加焦躁起來。

  這裏的扁片人雖然更多,但是不成規模,毫無頭緒,素質也參差不齊,有跑得快的,還有跑的慢的。

  跑得快的兵分兩路,一路喊打喊殺的向著音獸奔跑了過去,另一路四散潰逃一瀉千里,唯有那些老弱病殘跑得慢的相當團結,統一一致地呆立在場中,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兩方怪物亂成了一團。

  一個扁片人一眼看見了渾水摸魚的兩個人類,頓時準備發出警報,然而號角才抬起一半,一箭已經射穿了它乾癟的喉嚨。

  甫一接觸,音獸就陷入了扁片人和“瘋狗”的海洋裏,連褚桓和南山都被沖散了。

  南山扭斷了擋在他面前的穆塔伊脖子,一回頭已經不見了褚桓人影,頓時一慌,再顧不上自己還在生氣不想搭理他。

  他突然毫無道理地怨恨起自己,南山想,如果不是自己把褚桓捲進來,如果在山門那邊,不是自己私心作祟,幾次三番地想要多留他幾天,一直把人留到震動期前,甚至……如果在邊界的縣城裏,如果不是自己明知道認錯人,也硬要將人帶回來……

  南山不知不覺地退到腹地邊上,為了找褚桓,他不惜站在高處,將自己變成個靶子。

  就在這時,他的腳踝被小石子砸了一下。褚桓突然從旁邊的山澗中冒了出來:“快快快,你爬那麼高幹什麼,下來,還不快走!”

  兩人潛在溪水中掩住自己的氣味,淺的地方貓著腰蹚水,深的地方直接遊,像兩條滑不留手的水耗子。

  然而儘管這樣,水路也並不輕鬆。每十來步遠,他們就能聽見“噗通”一聲,一個扁片人或者一條瘋狗落到水裏,死的就算了,有時候碰上半死不活的,還要廝殺一番,還經常碰見半隻的穆塔伊,一隻落下來,整條溪水就都紅了。

  直到這天落日西沉,兩人才湯湯水水的甩脫了滿腹地的怪獸。

  山澗到了下游,行將流入湍急的大河裏,兩個人就不敢在水裏走了,一旦水深了,裏面可就不一定有什麼東西了,他們倆上了岸,還在滿身滴水,只好不忙追人,先就地休整,將衣服曬乾再說。

  褚桓扒掉浸水的破抹布一樣的襯衫,又彎下腰,過於仔細地擰幹自己的褲腿,把鞋脫掉扔在一邊,一左一右地還給它們擺了個造型,做完這一切,他終於無事可忙了,這才仔細地擦乾淨眼鏡片上的水,扣在一點也不近視的雙眼前,好像帶上了一副刀槍不入的盔甲,磨磨蹭蹭地來到了南山面前。

  南山瞥了他一眼,見沒擦乾淨的水珠從他的頭髮上滴下來,順著鎖骨和胸口一路流下來,叫人浮想聯翩地滑過腰線鑽進褲子,頓時像被燙了一樣地移開了視線。

  南山心裏如同一鍋亂燉,又是窘迫,又是無來由的怒火,又是莫名其妙的悔意,又是漫無邊際的悵惘,不分青紅皂白地混跡於一處,如膠似漆地將他拳頭大的心擰成了一團亂麻。

  他不開口,褚桓就有點惴惴的,他在南山身側站定,莫名地想起南山將他按在懷裏擋住音獸攻擊的那一刻,臉色幾變,褚桓終於緩緩地半蹲下來,艱難地開口說:“我今天狀態不佳,添麻煩了,對不起。”

  他的道歉生澀又不熟練,顯然是缺乏練習。

  褚桓本是個自戀的人,自戀的人最會搜腸刮肚地放大自己的優點來自賞,縱然偶爾有些小錯,也是客觀環境或者別人的問題,無辜的自己是可以被原諒的,道歉算什麼東西?

  當然,眼下已經好多了,因為他早就跟自己反目成仇、因愛生恨了。他心裏總是懷著一股無來由的虧欠感,自己也說不清虧欠了誰,但就是不安。

  仿佛只有讓他把命還來給誰,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入土為安。

  他不由自主地陷在這種病態的視角中,感覺一切都是自己的問題。

  看見音獸的時候,為什麼不能第一時間預判出他們是奔著人來的呢?

  那一箭有什麼理由射歪了呢?

  為什麼他不能再強一點,不讓南山對他有那麼大的不安全感,隨時以為他很脆弱呢?

  南山終於從眼觀鼻、鼻觀口的狀態裏抬起頭,睜眼看了褚桓,他並不知道前因後果,也很難從褚桓一句話、一個肢體語言裏揣摩出多深的含義來,但他跟從了自己的直覺。

  南山抓住褚桓的胳膊,皮膚觸手處冰涼如水,他試探著棲身上前,飛快地攬住褚桓的後背,給了他一個一觸即放的擁抱,然後暗自慶倖自己被水泡成一團的長髮糾結著垂在腦後身側,門簾似的能擋住他一切不該紅的地方出現的紅暈。

  褚桓一僵,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南山族長竟是如此的不拘小節,然而他眼□上衣服單薄,褲子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基本遮不住什麼,一舉一動得暴露在南山眼裏,他只好強行按捺住自己的浮想聯翩,假裝正直地乾咳一聲:“你那個……他們明天會在哪等我們?”

  南山聽他乾咳,自己嗓子也有點癢,於是乾澀地說:“中游附近吧,我讓他們往下游方向去了,差不多一天的腳程。”

  褚桓點點頭——他們先前本來是奔著河流上游的方向,後來臨時改道往下游走,等於繞了一大圈,恐怕會多走出幾天的路程。

  上游淺淺的平均水深根本養不出這音獸這種龐然大物,它們必然是出於某種原因,剛遷徙過來,他們必須得去下游查看一下那裏發生了什麼。

  這些理由褚桓不用問也心知肚明,因此一時間,兩人間就沒有話說了,忽然,他們倆同時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說:“我去生點火。”

  話音一撞,又一起尷尬地閉了嘴。

  褚桓覺得這次真不是自己浮想聯翩,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某種曖昧難言的氛圍。

  39.

  褚桓喉頭微動,南山卻在盯著他……或者說,是在逼視著他,像一條盯緊了獵物的獵豹,眼珠動也不動。

  縱然他們語言交流起來總是有一些雞同鴨講的障礙,然而行為與表情卻是普世通用的,南山的眼神讓褚桓一陣心悸。

  他胸口陡然一熱,流經的血液全無倖免,無一例外地被加熱到滾燙,他感覺自己那一身沉甸甸的骨頭陡然輕了兩斤,腳下無根,幾乎快要飄到空中去了。

  褚桓一個恍惚就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周遭忽而如沐春光,而他無法抑制地心馳蕩漾。

  他緩緩地伸出一隻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仿佛是在等南山的許可。

  南山不言不動,任他的手一寸一寸的抬上來,逡巡在自己的臉側。

  然而褚桓始終是沒有孟浪,他那不合時宜的君子病忽然之間又發作了,他只是用手背極輕柔地在南山的臉上蹭了一下,仿佛拂過絕世珍寶上一點塵封的灰塵,而後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無聲無息的,褪去了所有偽裝、滿不在乎與漫不經心的。

  像薄薄的霜雪在晨光下悄然融化。

  南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守山人年輕族長的強壯是不言而喻的,他的手掌像是箍緊燒紅的烙鐵,帶著某種不顧一切的灼熱。

  南山將他的手握得越來越緊,想說些什麼,可是沒來得及說出口,他突然臉色一變,驀地鬆開褚桓的手,一言不發地轉身跳進了冰涼的山澗中。

  雪白的雪花四濺,南山將自己整個人沉進了水裏,水面幾乎沒過了他的下巴,他睜著一雙仿佛跳躍著十萬大山與其中所有走獸飛禽的眼睛,再不掩飾眼神中野心勃勃的渴望,南山盯著褚桓,黑亮如洗的眼珠隨著他移動,顯得有點眼巴巴的。

  褚桓先是一愣,隨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在略微發熱,他就想起方才那段動輒被“瘋狗”穆塔伊的血糊一臉的水路。

  頭天褚桓還跟著笑話過在眾人面前失態的二踢腳是毛頭小子,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穆塔伊的血有一點發甜的腥,仿佛有點類似鹿鞭鹿血,比那些要再濃烈一點,但是也沒有武俠小說裏一媚三千里的“春/藥”那麼神奇的立竿見影。

  不過褚桓早就不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了,在冷感謠言的風口浪尖上屹立多年不倒,又在水裏泡了那麼長時間,縱然不慎喝了幾口血水,作用始終是有限的。

  就是看著南山,他覺得有點心浮氣躁。

  褚桓就著冰冷的山澗洗了把臉,兩人面面相覷,不免都有些窘迫。

  褚桓沒忍住笑出聲來,與此同時,他一顆心幾起幾落,驟松驟緊,到最後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成年男人心智,沉沉地穩定下來。

  他畢竟已經不是不顧一切,可以青春肆意的年紀了。

  褚桓不打算、也沒精力和什麼人逢場作戲,更從未將南山視為什麼*的豔遇,他覺得自己大概從見南山第一眼就喜歡,喜歡得久了,不免就珍重起來。

  褚桓覺得自己身無長物,所能給對方最大的不辜負,就是從一開始就審慎以對。

  他利索地收拾了柴火,好在打火機的防水功能沒有掉鏈子,不怎麼費力就將火堆點了起來,褚桓把手虛虛地在火上搭了一下,感覺南山的目光追隨了他全程。

  褚桓的目光跳過火苗,對水裏的南山說:“冷了就上來,都知道怎麼回事,不用不好意思。”

  南山在水裏動了動,估計是還沒冷下來,只好繼續在水裏泡著。

  他們隨身帶的乾糧都在大山那,兩人眼看著也跑了一天,都餓了。

  好在山上除了盛產野生怪物之外,還有不少正常的野生動物,褚桓側耳聽了一陣,敏銳地捕捉到山林中一陣撲簌簌的動靜,他飛快地抄起弓箭,拉弓射箭一氣呵成,只聽“噗嗤”一聲響,一隻山雞大的鳥被射穿了頸子,跌了下來。

  褚桓抓起大鳥沖南山晃了晃:“這個沒有毒吧?”

  南山搖搖頭。

  褚桓:“好,你往上游去一點。”

  然後他就著山澗中飛快地潺潺而過的活水,熟練地把大鳥開膛破肚,收拾乾淨,架在火上烤起來。

  天光漸漸黯淡,水裏泡了半天的南山忽然開口問:“今天那一箭,你為什麼打偏了。”

  褚桓手裏的動作一頓,他本能不想回答,卻也知道自己不能永遠懦弱地逃避這些問題,好一會,他說:“慌了。”

  南山目光一沉:“因為袁平?”

  褚桓既然向他開了這個口,反而坦然下來,他點了個頭,用刀在大鳥身上切了幾刀,把它架在了火堆上慢慢地烤。

  南三酸得不屑遮掩,一目了然:“為什麼你一見他就慌?”

  褚桓似笑非笑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南山一接觸到他那耐人尋味的目光,一身的火燒頓時熱到了臉上,立刻就想將自己往水裏埋,埋到一半,他又十分莫名其妙,感覺自己好像被褚桓一個眼神調戲了。

  “我躲躲閃閃的幹什麼?”他這麼想著,頓時理直氣壯幾分,將端正寬闊的肩膀胸膛露出來,往岸邊靠了靠。

  褚桓說:“我見他有什麼好慌的?就是還不習慣,經常忘了他已經死了,一看見這個新生的守門人,就感覺回到了很久以前……唔,我應該慢慢會習慣的。”

  南山端詳著他,不知為什麼這一次,穆塔伊的血對自己的影響格外大,他看著褚桓常年被衣服遮住的身體,看著他說話間微動的嘴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裏好像被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撓著,總是搔不到癢處。

  他不知自己是餓了還是怎麼的,看著褚桓,頓時生出一個“真想嘗嘗”的念頭來。

  南山意識到自己歪了的心思,立刻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當機立斷地收回自己的目光,非禮勿視地問:“你們那邊的‘婚約’是怎麼樣的?”

  “麻煩得很,”褚桓仔仔細細地翻著火堆上的烤肉,靠距離調整著火候,“先要去一個叫民政局的地方登記,讓人家發一個小本給你,證明婚姻成立——哦,當然,現在那邊只登記一男一女的婚姻,其他的暫時不歸他們管——然後還要發請帖,邀請親朋好友,定酒店,請主持婚禮的司儀……”

  南山先開始還在隨著他的描述認真盤算著什麼,到最後幾乎被這些繁文縟節驚呆了。

  “總之辦一次婚禮需要很多錢,很長時間,有時候還需要請一些專門做這件事的人來代為操持,但是……”褚桓將烤肉翻了個個,輕輕地笑了一下,“即使這麼鄭重這麼麻煩,還是有很多人結了又離婚。”

  南山:“離婚是什麼意思?”

  褚桓想了想:“按你們的話說,應該是‘解除婚約’吧?”

  南山急道:“婚約怎麼能解除呢?那是生死契約。”

  褚桓挑了挑眉,有點自嘲地說:“那完了,我們那估計一天會死很多人。”

  兩人一在陸地上,一在水中,針對巨大的文化差異,兩廂無語良久,直到褚桓把肉烤得外焦裏嫩。

  他先仔細地挑了塊最好的肉,掰下來,細心地用厚厚的葉子包住一端的骨頭上,方便人手拿,這才遞給水裏的南山。

  南山終於在變成一隻水鬼之前,慢吞吞地從水裏爬了上來,他帶著一身涼意在褚桓身側坐下,接過烤好的大鳥肉,還在不依不饒地追問他所不瞭解的世界:“那都是為什麼要解除呢?”

  “為什麼的都有,”褚桓說,“總的來看,要麼是過不下去了,要麼是誰心裏有了別人。”

  褚桓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南山的父母。

  一個頗具個人魅力、但不是什麼好東西的男人,獨自一人在邊境附近遊蕩,具備超出常人的研究水準,藥理藥物方面能有一定造詣,通過長者的描述,那個人針對守門人的屠殺聽起來不像一時起意,時間地點全都周全得很,應該是蓄謀已久,他兼具膽大、心細、狡詐、冷酷、行動力極強幾大特點。

  以上種種,針對那個人的身份,褚桓覺得最靠譜的猜測就是逃到邊界的制毒犯。

  但他沒和南山提,只是覺得故事裏的女人很可惜,如果沒有那個不通情理的約束,她大可以先把自己摘出來,然後該殺殺,該埋埋。

  可是……轉念一想,似乎也不是的。

  一個身處這種環境下的民族,再怎麼好客,能容得下一族族長嫁給一個不知根底的外人嗎?締結這種同生共死的誓約,怎麼會沒有來自同族的壓力呢?

  褚桓能想像得出她的孤注一擲和激烈性情。

  也許即使她能獨善其身,自己也是不願意吧?

  南山不再言語,他仿佛是為了不辜負大廚心意一樣,全心全意地啃完了褚桓撕給他的肉,等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了,他才又說:“我還是不明白。”

  褚桓:“因為你們這裏人太少。”

  人太少,生活太艱辛,譬如一個餓了一天的人,啃著沒有鹽味的肉,也能狼吞虎嚥如蒙珍饈,但是那些飽食終日的人,縱然偶爾碰見順口的,大概也就能給它一個多吃兩口的待遇吧。

  後半夜衣服乾了,兩個人都沒敢在這種地方合眼,乾脆起來繼續趕路。

  褚桓拉開了話匣子,很有技巧地引導著話題,南山終於緩緩地放鬆了下來,收起他不由自主地帶了逼迫乃至於有點攻擊性的眼神。

  兩人仿佛又回到了褚桓剛剛來到離衣族的時候,每天去族長小院裏找南山聊天的輕鬆愉快與毫無壓力。

  就在南山耐心地糾正褚桓一個離衣族語發音的時候,他的話音毫無來由地一頓,褚桓一愣之下立刻也反應過來。

  水聲——水聲不對了!

  南山突然沖褚桓打了一個撤退的手勢,居然與白天褚桓和袁平遙遙對話的手勢殊無二致——褚桓心裏愕然,他沒想到這個死心眼一直在一邊默不作聲,居然把他和袁平的每一個動作全都看在眼裏記住了。

  河水中突然冒出了一個龐然大物,褚桓和南山已經就地隱蔽在河岸邊的樹林裏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攀上了大樹中間,褚桓撥開層層的葉片,黑夜多少影響了他的視力,他正打算打開望遠鏡功能,一隻手突然橫在了他面前。

  “別看。”南山急促地說,“不能看。”

  褚桓十分莫名,看了還會長針眼嗎?

  南山一手遮在他眼前,一手環過他的肩膀,抓著他的手臂,近乎趴在褚桓耳邊說:“這不是音獸,是……”

  他話音一頓,意識到袁平不在這裏,兩個人誰也無法做到兩種語言的精確翻譯,只好將解釋不清的名詞跳了過去:“它渾身長滿眼睛,遠遠瞥一眼都會受傷,嚴重的會瞎,還有可能會死。”

  褚桓的思想十分成熟——也就是他有自己一定的知識儲備和成型的思維方式,這使得他能在很多情況下都遊刃有餘,然而也有不利的地方。比如說他會僵化,一旦接觸的新東西和他的舊有的認知有所不符,他接受起來就會有一些障礙。

  什麼叫做“渾身長滿眼睛”?那麼它真正用來實現視覺功能的是哪個器官?總不能是三百六十度全視角的吧?

  而不能視覺接觸又是怎麼回事?強光?視錯覺造成的精神攻擊?

  褚桓實在想像不出來,也理解不了,他正待開口再問。

  南山:“噓。”

  窸窸窣窣的動靜緩緩傳來,褚桓閉上眼睛,觸覺和聽覺開始變得格外敏感,他聽見樹葉顫抖一般地無風自響,簌簌的。而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正一步一步地從樹下走過去,速度並不快,經過他們這棵樹的時候,褚桓聽見它停了下來。

  周遭一片寂靜,仿佛風和時間都停了下來,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它在動嗎?

  全身都是眼睛,它在往哪看?

  它發現他們了?

  褚桓的手緩緩地摸上了懷裏三棱刺的柄。

  突然,這棵四五個人合抱都難以圍攏的大樹整個晃動了一下,接著就是一陣尖銳的硬物搔刮樹皮的聲音。

  褚桓一側的手險些插/進樹皮裏。

  那東西爬上來了?還是它想把這棵大樹推倒?

  人在看不見的時候想像力能豐富到極致,特別是褚桓感覺到,南山抓著他的手心裏微微冒了汗。

  搔刮樹皮的聲音越來越大,褚桓已經緊緊地扣住了三棱刺,做好了隨時將它滅口的準備。

  就在褚桓身上的冷汗已經起落兩次的時候,那動靜突然停止了。

  靜謐了片刻,方才那沉重又拖拉的腳步聲令人如蒙大赦般地重新響起。

  良久,褚桓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搭上了橫在自己眼前的南山的手:“走了?”

  南山將手放了下來:“走了,它每走一步消耗都很大,一般不怎麼喜歡挪地方,走不到山門那麼高的地方,對我們來說不常見。”

  南山說到這,眼神一沉:“但是我們每次碰上都會死人,絕無例外。我阿祖就是這麼死的,所以阿媽才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做了族長。”

  褚桓:“有攻擊性?”

  南山:“吃人——走,我們儘快走。”

  兩人迅捷地跳下樹,褚桓這才看見地面上的大腳印——近一米寬,一米半長,將林中鬆軟的土地踩出了厚厚的一個坑,這體重起碼趕得上一輛越野車,且每一個爪印前還有一排細而深的小洞,似乎利爪的爪尖。

  褚桓瞥向樹根處,方才那東西停下來看來是為了磨爪。

  老樹的底部掏空了一半,木屑橫飛,層層交疊的年輪在傷口中暴露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褚桓再清晰也沒有地體會到了身而為人的渺小無助。

  他正滿心唏噓,突然,在碎木和草叢中看見了一截打眼的繩子。

  褚桓心裏當時就打了個突,他上前一步撿起來,生怕認錯,仔細翻看了幾遍,只見那繩結上還連著半條辮子。

  這一截線繩和頭髮是小芳的!

  守山人和守門人雖然都蓄長髮,但是男人一般疏于打理,唯有小芳像小姑娘一樣,將一根彩繩編到辮子裏,所以褚桓對那根風騷的小辮繩印象格外深刻。

  南山瞥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小辮繩的尾部是被利器割斷的,很可能是守山人們自己帶的武器。

  南山扒開一片灌木叢,只見掩映其中的矮樹樁上入木三分地釘著一根箭。

  是守山人自己的弓箭。

  小芳作為一個文化水準十分有限的文盲,必然是沒有削髮為僧的志向的,那……

  要麼這是他的示警,要麼就是他已經……

  40.

  一片黑燈瞎火,褚桓將一根箭搭在了弓弦上,在一邊警戒,南山則開始在原地搜索各種細微的痕跡。

  南山扒開一叢樹葉,一條已經死成了幹的蛇突然從中落了下來,他在動作略一停頓,眯起眼睛盯著腳下的死蛇,身上那一點被誤食的血翻騰起來的熱度早就蕩然無存。

  “南山,”站在一邊的褚桓忽然開口問,“為什麼這片林子這麼安靜,連蟲鳴都沒有?”

  由於周圍太安靜了,褚桓開口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這種時候就應該慶倖此時跟他在一起的人是南山,換一個腿軟肝膽稀的,估計已經讓他這麼一句話給嚇跪了。

  南山拎起地上的死蛇,它身上沒有傷口,還保持著張嘴欲咬的動作,成了一條張著嘴的蛇僵屍,長著眼睛的地方已經潰爛了。

  四下裏忽然掀起一陣小夜風,吹得樹枝亂顫,饒是褚桓,也忍不住做了一個下意識的瞄準動作,他不知為什麼想起南山趴在他耳邊說的那句“每次遇見,必有人死,絕無例外”。

  忽然,南山在樹幹底部看見了一個記號:“這是什麼?”

  褚桓借著打火機的光走進一看,發現那是一個記號——危險。

  不用猜也知道,這是袁平留下的,問題是這裏有其他智慧生物能看懂他的警告記號嗎?

  為什麼袁平要把記號畫得這這麼低?

  他是曾經潛伏在這裏嗎?

  袁平的筆劃時輕時重,極其倉促,旁邊有好幾道利器劃痕,到了最後一筆戛然而止。

  潮濕的草地上有被壓過的痕跡,扒開茂密的灌木叢,褚桓看見裏面有一天深深的印記,是人被拖著走的時候,勾起腳尖卡出來的痕跡。

  褚桓後退一步,順著插在樹上的箭矢來路方嚮往樹上望去,根據蛛絲馬跡還原出當時的情況——如果小芳、棒槌、大山和袁平他們四個人當時是在一起的,那麼走到這裏,一定是發生了某種意想不到的危險,迫使他們分開隱蔽。

  其中袁平趴在大樹下,一個拿弓箭的人在樹上,剛好成一條對角線。小芳的發帶落下的位置與這兩個位置互成犄角,那麼這四個人應該站成了一個四邊形,能互相掩護。

  他們遇到了什麼?

  還活著嗎?

  是什麼讓袁平連留個簡單的記號都這麼倉促?

  褚桓相信守山人和守門人都是善於隱蔽的,為什麼會這麼容易就被發現?

  如果……如果是方才那個大傢伙,為什麼會沒有發現樹上的他們倆?

  褚桓的目光緩緩地落在大樹根部被利爪抓出來的痕跡,突然打了一個冷戰——不,它不是沒有發現,恐怕只是暫時離開,做個記號而已。

  所以說這片鴉雀無聲的林子裏,究竟有多少方才的大傢伙?

  南山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立刻就明白了過來,一把拽住褚桓的胳膊:“走!”

  兩個人的腳步都極輕,然而在鴉雀無聲的密林裏依然重得讓人難以忍受。

  褚桓:“所以這是群居動物?”

  南山:“不是,以前一般都是單獨一隻,而且一年前我帶人下山巡視的時候,這片山裏還沒有出現過這種東西。”

  一個世界充滿危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危險的世界的地圖居然比地鐵櫥窗裏的廣告還日新月異。

  守門人平時不下山門,是死宅,守山人一年有一多半的時間不在,等於說他們現在連個靠譜的嚮導都找不著。

  褚桓只好硬著頭皮問:“那它們弱點在哪?怎麼打?眼睛紮瞎幾隻行嗎?速度呢?”

  “它的‘眼睛’比石頭還硬,速度比不上音獸,但是跑起來也不慢,弱點在小腹上……”南山停頓了一下,“唔,就是那。”

  “哪?”褚桓順口問完,立刻就反應了過來,整個人不知道往哪邊淩亂了。

  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有繼承廣大街頭流氓分子們“撩陰腳十八式”的衣缽,真是功夫用時方恨少。

  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依然是沉重的,卻遠比方才急促,來者眾多,幾乎是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躲恐怕是沒有意義了,這些東西的嗅覺遠比他們想像得厲害。

  南山停下來,用小芳那一截長長的辮繩將兩個人的手腕綁在了一起:“閉眼。”

  褚桓把弓箭背起來收好,摸出短刀和尖刺,閉上眼睛,一時間震動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彷徨逡巡的低吼聲、乃至於他自己的心跳聲,全都越發地清晰起來。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睜眼。”南山對他說。

  褚桓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這裏沒有血,沒有過多掙扎的痕跡,他們有沒有可能還活著……唔。”

  他話說了一半,驟然被某種溫軟的東西堵住了嘴,褚桓怔住了。

  南山……親了他?

  南山終於忍不住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帶著些許行將破釜沉舟般的豁出去——雖然一觸即放,甚至誰都沒來得及回味。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出聲,褚桓愕然之後,忽然發現南山和自己綁在一起的手有一點不易察覺地顫抖,他驀地心尖一軟,虛虛地在南山的手上握了一下:“小心一點。”

  說話間,那沉重拖遝卻絕對不遲緩的腳步聲逼近眼前,一聲古怪的咆哮聲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響起來,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怪物的叫聲仿佛回音一樣四下接力般地傳遞下去。

  綁在一起的兩個人全部遮罩了自己的視覺,因此看不見——周遭整片森林裏全是身上長滿了眼睛的怪物,它們大小不一,滿身長滿冷血動物一般豎瞳的眼睛,所有的視線盯在中間的兩個人身上。

  兩人在樹影幢幢中,就像陷入汪洋中的一葉小舟。

  黑暗中無邊無際的怪物會給人造成極大的壓力,褚桓和南山甚至沒有多餘的布頭來把眼睛蓋一下,只能完全憑藉意志力扛住死命想要睜眼的意志。

  雙方僵持了一瞬,突然,原本低沉的吼叫聲猛然拔高,“嗡”一聲直撞在人心上,褚桓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然而到底還是忍住了。

  幾頭怪物仿佛是接受了衝鋒的信號,分別從幾個方向向他們沖過來,在閉著眼的情況下,完全沒法分辨哪個在前哪個在後,褚桓手腕上幫著的繩子卻被南山拉了一下,南山直沖著第一聲吼叫發出的地方而去。

  那很可能是這一群怪物的頭,褚桓發現自己還在努力通過聽力辨別環境和方位的時候,南山已經無所顧忌地鎖定了對方的頭領,不給自己留退路地硬碰硬,迎頭而上,儘管南山一直以一個寬容大度乃至於某種程度上有些溫潤的族長形象示人,骨子裏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卻並沒有泯滅。

  或許只有在某些危難的關頭才能讓人窺出些許蛛絲馬跡來。

  褚桓一愕之下,立刻跟了上去,同時儘量調整自己的心理狀態,類比判斷南山下一步的行動,他們倆現在是被綁在一起的,又誰都看不見,各行其是只會各自拖後腿。

  “噌”一聲在褚桓耳側響起,南山手裏的刀撞上了什麼,那一刻,褚桓將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部高度集中在了耳朵上,他下意識地側了一下頭——金石之聲,是對方的爪子。然而刀鋒沒有傷及對方分毫,褚桓一把握住南山的手肘,把著他的胳膊使寸勁一推,怪物的爪子被他們倆生生推偏了,轟然落地。

  褚桓只好自我安慰,雖然砍不動,但是好歹讓它崴個腳。

  他的阿q精神還沒能進行到底,突然,後脊一涼——到處都是吼叫,到處都是腳步聲,到處都是震動,這對於平時不是盲眼的人來說,聽力系統幾乎是一片混亂,這種情況下,好用的就不是聽覺,而是直覺了。

  身體預警的一瞬間,褚桓已經從身後一躍而起撲倒了南山,兩人一起滾了出去,與一道厲風擦肩而過,後一隻怪物的巨大的爪子當空砸下來,揮了個空,正好劈頭蓋臉地砸到了開頭那只崴了腳的身上。

  只聽一聲氣急敗壞般的咆哮聲響起,被同伴誤傷的怪物出離憤怒了,地動山搖地用爪子刨起了地,林間充滿土腥氣的泥土四處翻飛,南山本能地橫刀在前,側身擋在了褚桓前面。

  誰知這怒氣並不是沖著他們來的,兩隻怪物就地掐成了一團。

  顯然那位指揮官感覺被同伴糊了一巴掌的事不可原諒,決定攘外先安內,於是當中翻滾著上演了全武行,其他怪物一時間沒有了指揮,頓覺不知該何去何從起來,有去追褚桓和南山的,有莫名其妙和同類打起來的,有不明所以地在原地打轉的。

  果然即使在這樣斯巴達的世界裏,上天也是公平的,給了堅硬無比的外殼和逆天的戰鬥力,必然會剝奪它們的一部分腦子。

  兩人夾縫求存一樣地在怪獸叢中閉著眼睛摸索,此時周遭的樹木是他們最好的座標,縱然褚桓直覺靈敏,也並不能當紅外線接收器使用,可謂是狼狽不堪。

  一直怪物猛地向他撞了過來,那玩意的噸位活像一輛車,被撞一下也就跟出了車禍似的。

  褚桓一踉蹌翻在地上,而怪物的利爪橫掃過來,褚桓幾乎已經避無可避,只好抽出尖刺橫在自己身前,“嗆啷”一聲,三棱刺承重有限,斷成了兩截,南山猛地一拉繩,硬是將他往懷裏一帶,可他情急之下力氣太大,直接將綁在一起的繩子拉斷了。

  繩子一斷兩人立刻慣性地往兩邊分開,怪物的利爪擦著褚桓的後背而過,頓時一片火辣辣的疼,褚桓本能地伸手一拉,手裏只有一截空落落的繩子。

  “南山!”

  混亂中他好像聽見南山回應了他的喊聲,可是具體位置已經無從判斷了

  然而成群的怪物並沒有給他原地逗留的機會,混亂的腳步聲始終在震動著他的耳膜,好像隨時會過來踩他一腳,一想起地面上深坑一樣的窟窿,褚桓一點也不想變成一個篩子,他在無數怪物的腳下滾過,襯衫終於變成了一團破布,新鮮出爐的丐幫八袋長老披著迎風招展的波西米亞式長袖鏤空裝,終於摸到了一棵救命大樹。

  他十指陡然扒住大樹,什麼都看不見,完全依靠手指的力量爬了上去,感覺自己幾乎成了一隻壁虎。

  然而怪物不肯給他一秒鐘喘息地時間,他剛爬了幾米高,就聽見底下傳來挖樹根的動靜,褚桓陡然一彎腰,後空翻從樹上跳了下來,準確無比地踩中了一隻怪獸的後背,借著高處下墜的重力加持,狠狠地將手中短刀刺進了那東西皮糙肉厚的背上。

  能劈開風的神器終於沒有讓他失望,也是他運氣好,插刀地點剛好是兩片甲片的縫隙,短刀“噗嗤”一聲沒入了怪物的肉裏,那東西渾身巨震,險些將褚桓甩下去,刀卻卡在裏面拔不出來了。

  褚桓心裏罵娘,這是夾肉功啊!

  他一邊艱難地維持著自己的平衡,一邊用腳抵住怪物的後背,拔蘿蔔似的玩命地跟那把短刀較勁,就在這時,厲風吹拂起他的衣服,一隻怪物見同伴遭罪,立刻在一邊拔刀相助,一巴掌扇了過來。

  爪子裏帶著腥風,也許是生死之間能激發出人強大的潛力,褚桓低喝一聲,居然活生生地把那把短刀給拽了出來,然後連滾帶爬地從怪物身上跳了下去。

  只聽“噗嗤”一聲,那怪物的利爪拍了個空,直接頂在了同伴的後背上,長而尖銳的指甲剛好從褚桓戳出來的刀口上按了下去,褚桓立刻頭也不回地躥了出去,果然,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咆哮,腰粗的大樹被攔腰撞斷,幸虧他跑得快,沒被壓死在下麵。

  褚桓:“南山!”

  這一次,一點南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褚桓頓時急了,這種時候有個擴聲器就好了,就算沒有那麼高科技的東西,有個扁片人的號也行啊!

  他想:“算了,豁出去了。”

  就要睜開眼。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悠長、悠長的號——就是他剛剛念叨過的扁片人的號角。

  褚桓頓時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一張烏鴉嘴簡直空前絕後,眼還沒睜開,又要面臨著無處不在的風箭。

  簡直是前有狼後有虎,他現在需要選擇的是去見狼還是去見虎。

  當然,無論怎麼選,最大的可能性都是見鬼。

  就在這時,第二聲號角響了,褚桓躲過一爪子,聽到那號角聲俏皮地打了個花腔,喑啞低回的音色硬是吹出了嘹亮的感覺,仔細聽,其中仿佛還夾在了嗩呐的元素。

  此乃何方腦殘?

  褚桓腳底下一絆,險些摔到怪物的爪子底下。

  他艱難地避過一干怪獸,故技重施地躥上一棵大樹,直上直下地跳下來,腳尖在怪物後背上一點翻了過去,腦袋被他踩出個坑的怪物憤怒地咆哮,剛要追擊,它的同伴已經代勞一爪子糊了過去,剛好糊到了它的腦袋上,將那刀槍不入的腦袋往脖子裏拍了半米多長,也不知還回得來回不來。

  他在怪物從中險而又險地避讓躲閃,往號聲傳來的方向飛奔而去。

  41.

  號聲有一陣沒一陣的,褚桓明明感覺自己已經接近了,忽然又聽不見聲音了。

  他沒有輕舉妄動,手握短刀默默立在原地,眼不能觀四面,但耳卻要聽八方。

  周遭一片黑暗,褚桓想,南山作為一個守山人,五官六感天生要比他要敏銳得多,聽見號聲,他的動作應該會更快。

  這樣一想,他就放心了。

  黑暗裏,褚桓有種此處只剩下自己的錯覺,而這種錯覺莫名地讓他心裏踏實了下來。

  他不怕黑暗,也不怕孤獨。

  在這方面,他和大多數的人好像正相反,越是人多,他心裏牽掛與猶豫就越多,反而是孤身一人時,哪怕身在絕境,他也覺得無所畏懼。

  被那獵奇的號聲吸引過來的當然不只褚桓,還有怪物,很快,越來越多的怪物聚集在他附近,褚桓無奈地發現自己簡直深陷其中,成了移動的靶子,好在他的敵人們並不是萬眾一心地往他身上招呼,它們打得繁忙異常,時常要互相招呼著內訌一把。

  在敵人龐大內耗的影響下,一時半會間,褚桓總算沒被碾壓成一塊人肉燒餅。

  就在褚桓游走怪物叢中,且戰且退且添彩的時候,那消失了半晌的號聲突然再次響了,這次足夠接近,幾乎就在咫尺,褚桓甚至聽見了人聲。

  袁平在催:“快快快!”

  褚桓的精神陡然一震:“袁平?聽得見嗎?其他人呢?跟你在一起嗎?”

  那邊頓了一下,隨即,他聽見袁平憤怒的吼聲:“你走貓步呢!多半天了!我們還以為你丫死半路上了呢。”

  這種時候,只要聽見人聲就親切,褚桓已經到了忽略這個人聲內容的地步了。

  袁平沖他嚷嚷:“行了,快讓路!”

  褚桓驟然聽見身後動靜不對,正待錯身閃開,一隻手卻驀地伸過來,惶急地憑空摸索了兩下,一摸到他,手指立刻緊得發抖,一把將他拽了過去,兩條胳膊都纏了上來,死活抱住不肯撒手了。

  褚桓在黑暗中碰了南山的胳膊,觸手處卻是粘膩冰冷,南山悶哼了一聲,手臂卻將他纏得更緊了些。

  血?

  褚桓剛要開口問,卻頓時感覺一陣淩厲的風卷了過來。

  袁平:“走你!”

  接著是一陣嗷嗷亂叫,褚桓側耳一聽,分辨出幾個守山人的聲音,人一個都沒少,他登時先松了口氣。下一刻,有個大傢伙與他擦身而過,細碎的枝葉險些刷了他一臉。

  褚桓連忙往後一仰頭——這是什麼玩意?

  這幾個貨砍伐樹木去了?

  他聽見小芳的聲音:“跟上跟上!好賤人,族長,跟好了!”

  話音方落,袁平又拿出號角,開路一樣地吹了起來。

  南山戀戀不捨地把褚桓在懷裏捂了好一會,才意猶未盡地略略松了手,但依然緊緊地抓著褚桓的手腕。

  他們倆循著號聲跟在開路的身後,小芳他們則站成一縱排,共同扛著一棵大樹,撞山門似的齊步跑,棒槌負責喊號統一步伐。口號是“一二一”,用的是漢語,離衣族語裏的數字音節太長,比較不方便。

  這主意大概是袁平提的,然而他恐怕是犯了識人不明的錯誤。

  先開始,褚桓聽著感覺還很正常,後來棒槌喊著喊著就亂了,“一二一”一不小心變成了“一二三”,三下去一發不可收拾,四五六跟著全都蹦了出來,七還忘了怎麼說。

  棒槌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停頓了一下,發現自己已經忘了袁平一開始教的,改不過來了,於是乾脆亂七八糟地胡亂數了下去。

  袁平一邊充當著旗幟和指揮官,一邊崩潰:“就一跟二倆數你都能數錯了,我服了你了啊大兄弟!”

  幸好守山人戰鬥力爆表,記住了節奏以後不用數也不怎麼會跑錯頻道,他們扛著大樹幹,橫衝直撞地沖過同樣橫衝直撞的怪物群,如同引發了一場人仰馬翻的連環車禍,在林子裏活生生地撞出了一條血路。

  褚桓和南山在兩側掩護,以防怪物橫沖過來將大樹撞斷。

  用智商不高的方法對付智商不高的怪物,居然意外有效。

  一路有袁平那只音效卓絕的號聲,已經習慣了黑暗的幾個人頓時仿佛在混亂裏找到了指路地燈塔,他們一路連滾帶爬,好不狼狽,等總算沖出那片詭異的山林時,東方幾乎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後面的別推,這卡住了!”

  “撒手撒手都撒手!”

  “現在能不能睜眼?它們還在追嗎?”

  褚桓已經睜開了眼,他們此時已經跑到了林子的邊緣,身後不遠處依然有怪物的咆哮,袁平他們四個人扛著一棵中間截斷的大樹,由於沒來得及修剪枝杈,太過茂密的枝杈被卡在了兩棵並蒂而生的大樹中間。

  南山:“可以了,睜眼吧。”

  那四個人立刻松了口氣,一同睜開眼,把大樹扔在了地上。

  褚桓:“要休息別在這,這不安全,接著往前走,找個隱蔽的地方——等等,大山,你眼睛怎麼了?”

  少年大山那長又卷的睫毛已經被血糊住了,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顫顫巍巍地露出一點閃爍的眼白來,那少年人臉色蠟黃,聞言勉強沖褚桓笑了一下,卻已經是一直都靠一股毅力強撐,已經說不出話來。

  “被食眼獸晃的,”袁平走過來,將大山的胳膊架在了自己肩上,“幸好離得遠,先別管,我背著他,快走。”

  至此,褚桓才算是知道了那怪獸的準確叫法。他們一邊循著微弱的天光極快地撤走,一邊聽袁平和小芳他們七嘴八舌地講自己的經歷。

  原來這幾個倒楣鬼的經歷還要再跌宕起伏一點——他們先是遭遇了一波潰散的扁片人和穆塔伊,已經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一通,袁平手裏的號就是從那邊搶過來的。

  對付完這一波敵人,他們沿河流順著下流走去,大約是黃曆上說這天不宜出門,袁平他們的運氣衰到了某種地步,剛甩脫了穆塔伊,又迎頭碰到了音獸,一路發瘋似的狂攆著他們,這才逼得他們誤入了這片林子。

  “這個事賴我,”袁平蹭蹭鼻子,坦然地承認了錯誤,“我判斷失誤,單覺得那倆音獸跑得那麼快是急著找人下鍋,沒想到它們其實也是在逃命。”

  褚桓點了個頭:“沒事,理解,你連壁虎都怕,看見蛇基本就尿了,碰見這麼大的爬行動物難為你了。”

  袁平的軟肋被毫不留情地戳中,頓時惱羞成怒:“你放屁!”

  褚桓笑了起來,他還在逃命,身上大小傷口星羅棋佈,被晨風一吹汗水一浸,那滋味就別提了,可他依然有心情笑,有心情撩閑袁平。他心裏有種久違的期待感,雖然他明知道前方除了艱難險阻以外,基本沒什麼好事,但那種非理性的期待感就是揮之不去。

  暗無天日的天空自東方湧起了一線極細的光輝,行將破曉。

  南山:“好了,別吵,然後呢?”

  “進了林子裏,我們就有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當時身邊一直有沙沙聲,開始我還以為是蟲子鳥之類的東西,後來覺得不對勁,聲音太規律了,”袁平說,“當時我們決定要撤,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幫孫子是做好了埋伏,就等著我們裝盤呢。”

  以食眼獸的體型,袁平他們這幾個人吃起來,恐怕還不夠塞牙縫的,這麼鄭重其事地埋伏多半不會是為了他們,估計是為了那幾隻大音獸。

  食眼獸想必是窮盡了整個種族的智慧,好不容易做了這麼個陷阱,就被袁平他們這樣誤打誤撞地給趟了。

  “主要當時誰也沒想到這會有食眼獸,突然冒出來一隻大山的眼睛就被晃了,我們這才反應過來不對,不敢睜眼地各自隱蔽起來,我只能摸瞎給你們留下個記號,可還沒畫完就被拖走了。”

  褚桓:“拖走了?”

  小芳憤憤地在旁邊說:“它們拿一隻食眼獸當誘餌,我們知道周圍有這玩意肯定會閉眼,原來埋伏好的食眼獸就突然從後面冒出來,把我們拖走,食眼獸都是單只地,誰也沒見過這樣一大群啊,我們完全沒有防備!我的頭髮還被勾在樹枝上,那東西急了,要把我的頭割下來,我這才只好自己動手把頭髮割斷。”

  果然,臭美是要付出代價的……

  南山:“你們被拖到了哪里?”

  “一個樹洞裏,很寬,下面很深,”袁平說,“在林子最深的地方,它們派了三隻最大的食眼獸看著,那洞裏都是各種已經晾成了幹的乾屍,大概是他們放冬儲大白菜的地方。”

  說完,他可能是餓了,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喉結一動。

  棒槌的腿有點瘸,跑得有點顛,但不影響速度,這也不影響說話,這熊孩子的熊爹歡樂地說:“後來我們掰掉了乾屍的胳膊腿,摸黑閉眼丟上去砸食眼獸,有一個守在洞口旁邊的就把腦袋伸進來沖我們吼,其他兩個以為它要偷吃,它們就打起來了。”

  這算是……倆乾屍殺三怪獸?

  “我們趁亂跑出來,”小芳說,“半路上撞見食眼獸又在大批集結,大山說他聽見了刀聲,我們就懷疑是你們倆也進來了,趕緊趕了過來,幸好守門人兄弟還有個號。”

  他們邊說,邊一口氣跑出了十幾公里,這才找到了一個天然山洞。

  褚桓進出了幾趟,恨不得把角落的蜘蛛洞都翻了個底朝天,這才確定山洞裏沒有危險,附近似乎也暫時沒有各種不明生物的存在。

  眾人一進去,幾乎立刻就橫七豎八地癱成了一排,一個比一個狼狽,好不容易喘了口氣,顧不得多說,連忙先檢查起大山的眼睛。

  褚桓只是聽南山說食眼獸不能直視,出於謹慎的性格,他一直沒有睜開眼,對食眼獸能厲害到什麼程度,他完全沒有概念。

  直到他看清了大山的眼睛。

  “這孩子反應還算挺快的,”袁平說,“一晃眼,他立刻就知道是食眼獸,可是就這樣已經來不及了。”

  褚桓小心地碰了碰大山的眼皮,力道極輕,大山已經在微微地哆嗦了。

  褚桓:“多遠?”

  “至少十幾米。”袁平說著轉向南山,“哎,族長,這小兄弟不會瞎吧?”

  南山示意小芳和棒槌按住大山的頭:“能感覺到天亮了嗎?”

  大山遲疑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有光。”

  “好,瞎不了。”南山松了口氣,大山雖然年紀小,但為人十分可靠,狼狽成這副熊樣,讓他隨身攜帶的食物和藥居然也沒有丟。

  南山從藥物袋裏翻出一個奇異的小盒子,盒子看起來歷史悠久,大概有些年頭了,南山將藥湊在鼻子下仔細聞了聞:“按住他,融在乾淨的水裏,直接沖傷口。”

  棒槌立刻應了一聲,出去取水了。

  小芳卻有點擔心:“族長,他能忍得住嗎?”

  南山安慰性地拍了拍大山的頭:“忍不住也得忍,忍過了養幾天就好了,忍不住你就瞎了。”

  少年大山艱難地點了點頭。

  然而應承是一回事,真實施起來是另一回事,片刻後,山洞裏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南山絲毫不為所動:“按著他。”

  袁平和棒槌一人壓住大山一側的身體,小芳抱著他的頭,捂住了大山的嘴,不讓他叫出聲來,藥水源源不斷地從南山手裏淌進大山的眼睛,先是沖洗出了大量發黑的血水,好一會才一點一點變紅變淺。

  大山簡直像一條垂死的魚,僵直地打著挺,脖子筋蹦起來老高。

  袁平幾乎有點不忍心看:“還不行嗎?還多長時間啊?這怎麼跟渣滓洞灌辣椒水似的?”

  他話音沒落,大山已經倒抽了一口氣,暈了過去。

  南山沒有理會,手上的動作不停,直到沖洗傷口後流出來的藥水裏只剩下一絲淡淡的粉紅色,他才停下來,扒開大山的眼皮查看。

  那少年的眼睛裏已經沒有血絲了,只是眼球上蒙著一層灰翳。

  南山仔細地把藥粉均勻地灑在他的眼睛上,指揮小芳用樹葉包住:“應該沒事了。”

  他說完一抬頭,發現褚桓正看著他,頓時有片刻失神,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褚桓的嘴唇上,食髓知味般地流連了片刻。

  南山發現自己還想再嘗一次那滋味,而後他回過神來,有些赧然地微微低了頭,不知在對誰解釋:“他還年輕,族裏的勇士們都是這樣過來的,以後經驗足了就好了。”

  褚桓一言不發地拉過他的胳膊,南山小臂上有一道十來公分長的血口子,剛好是他們曾經綁在一起的那只手。

  不知道是不是繩子斷開的時候,這人死心眼地不知道避著食眼獸的爪子,伸手胡亂摸索的緣故。

  南三定定地看著褚桓的手:“不疼。”

  族長那眼神實在是失心瘋得太明顯,眼下除了真瞎的大山少年,其他三個人全都感受到了被食眼獸邪光普照般的閃。

  棒槌和小芳對視一眼,儘管小芳的女兒都那麼大了,他卻對這種事出奇得不敏感,還懵懂著,棒槌卻不一樣,這個大齡熊人對桃色事件有非同一般的敏感程度,他數個數都數不清楚,賊心爛肺倒是一大把。

  棒槌猝不及防地用胳膊肘撞了小芳一下,小芳被他撞得脫口問:“族長,你的眼睛又怎麼了?怎麼發直?”

  南山:“……”

  棒槌發出母雞一樣嘰嘰的竊笑,袁平牙疼似的捂住了臉,轉向一邊。

  南山有些尷尬地站起來,去一邊的小溪邊清洗傷口。

  袁平看了看褚桓,乾咳一聲,想要開口問,可是張嘴閉嘴幾次,沒能問出口——他跟褚桓雖然認識的時間很長,但是互相不對付是多數情況,少數情況是各自把對方當空氣,實在沒有親密到打聽人家感情生活的地步。

  袁平一方面不想在褚桓面前表現得像個沒素質的八婆,一方面又百爪撓心地想知道,兩廂撞在一起,可把他憋悶壞了,無從發洩,只好無理由挑釁,指著褚桓身上碎步一樣的襯衫和下面一條一條的血口子:“看你這一身星條旗,美分賣國賊!”

  褚桓精疲力盡地看了他一眼:“傻逼。”

  褚桓站起來,把已經沒法穿的襯衫從身上撕了下來,毫無顧忌地露出一後背溝壑縱橫的血口子,他半垂著眼睛,眼尾修長,微微活動了一下筋骨,原本斯文得近乎有點禁欲的人忽然就仿佛帶了某種野性。

  袁平的額頭頓時神經質地跳了一下,隱約感覺到了記憶碎片中開瓢縫針的疼。

  南山正好從外面進來,可他卻並沒有欣賞這種中二又腦殘的暴力美學,他一看褚桓那後背,立刻快步走過來,只覺得褚桓蒼白皮膚上被抓出來的血痕幾乎觸目驚心。

  “怎麼這麼嚴重?”南山說,“坐下,別動,你不知道自己和我們不一樣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從藥包裏取出藥,又用乾淨的葉子盛了水,半跪在褚桓身邊。

  褚桓耍帥未果,忙說:“沒事,不用……嘶。”

  他被那腦漿膏尖銳的刺痛感打斷了話音。

  南山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聽見他一聲痛呼,心都揪了一下:“疼?”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樂呵呵的袁平,袁平在一邊沒心沒肺地說:“哈哈,怪獸腦漿膏,專治各種不服。”

  褚桓看了看南山,又糟心地看了看袁平,心說:“天上地下。”

  眾人商量了一下,最後南山拍板,決定在山洞裏暫時休整一天。

  褚桓被南山按著上完了藥,翻了翻,發現他們帶的基本都是乾糧,於是拎起弓箭,打算到周邊看看能不能打些野味。

  袁平:“太好了,我想吃兔子,想吃魚,想吃烤……”

  褚桓頭也不抬,假裝沒聽見。

  南山隨時對他的一舉一動過敏,褚桓剛一動,他已經跟著站了起來,緊張兮兮地說:“我……我跟你一起去。”

  袁平大大咧咧地一擺手:“哎呀族長,你讓他自己去嘛,死不了的。”

  褚桓回過頭來,嚴肅地沖袁平比了個中指,然後一轉臉,他的眉目柔和了下來,對南山招招手:“好,來。”

  袁平見了中指,先是想要擼袖子跟他大戰三百回合,可是親眼目睹褚桓變臉迅疾無常,頓時又心生古怪。

  最後,他彆彆扭扭、頗為鬱悶地蹲在一邊,心想:“臥槽,雲泥之別!”

  42.

  褚桓和南山離開山洞以後,有意往遠處走了一點,打算順便去趟一趟周圍有什麼潛在危險。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巨大的石壁上,碎光熠熠如鑽。

  這個世界裏沒有酸雨,沒有霧霾,沒有揚塵,沒有雜訊,乍一看,是青山與碧水,雲海並長天,乾淨得仿佛從未有人類涉足,隨便挑個視角,都能自成一名勝。

  誰知道居然是個吃人的地方呢?

  白天小動物們十分警醒,不大敢出沒,他們溜達了半天,只抓到幾隻野兔,估計還不夠幾個餓狼似的漢子們塞牙縫的。

  褚桓打開望遠鏡,仔仔細細地在水邊探查了一番,對南山說:“水裏有魚,我抓兩條魚給你烤著吃。”

  南山仿佛對“水”這個字眼過敏,立刻否決:“不行,不准下水。

  褚桓偏頭看了他一眼,有點壞地笑了起來:“還沒過門呢,你倒先管起我來了?”

  南山沒聽說過這個詞,不明所以地問:“過門?過哪個門?”

  “過了我家的門,就是我家的人,你說過哪個門?”褚桓在南山的下巴上摸了一把。

  他本來只想掛在自己心裏,並沒打算招惹南山,可偏偏計畫趕不上變化,莫名其妙地就招惹了,又莫名其妙地發展到了這一步,一路順水而下,一發不可收拾,褚桓回想起來都覺得恍惚不可思議。

  可是既然招惹了,回頭似乎就不可能了,這樣一來,褚桓反而放得開了。

  南山沒料到這之前還在“發乎情止乎禮”的人,突然之間就變臉如翻書,直接過渡到了動手動腳的環節,頓時呆若木雞地怔立原地,不知該以什麼表情回應這種陌生的調戲。

  “嘖。”褚桓感慨,“你以前對我多口無遮攔啊,怎麼現在一下子不會跟我說話了?難道是因為親了我一口心裏不平衡,要不然我親回來吧?”

  這是南山有生以來第一次怦然心動,更是第一回和別人談情說愛,他全無經驗,還沒找到從何談起的頭緒,就驟然被褚桓掌控全盤節奏,只能跌跌撞撞地跟著走。褚桓的話在他死機的腦子裏艱難地跑了一圈,他將眼睛睜到了最大,喉嚨幹得要命。

  褚桓一步湊上來,南山整個人站成了一根被點了穴的木樁,行將就義般地閉上眼睛。

  隨後,他就聽見褚桓輕笑了一聲,而後臉上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就聽見不遠處響起水聲。

  南山連忙睜開眼,看見褚桓已經扔下鞋下了水。

  褚桓畢竟還是有分寸的,沒有靠近主河道,只是下了水深剛到他膝蓋的山澗中。

  他方才本想做些什麼,可是一看南山那全身都紅起來的樣子,又啼笑皆非地什麼都沒做。

  他感覺自己是面對著一個大寶貝,垂涎三尺,但捨不得下口。

  南山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他逗了,先是有點羞惱,最後也忍不住笑話起自己來。

  他在山澗邊上坐下,從腰間解下口琴,吹起了一段褚桓從未聽過的小調,起音歡快,中間低回,結尾婉轉中似乎又透著繾綣的小花腔。

  褚桓光腳踩著水底的石子,悠然地在水裏尋找著魚,南山這一段吹得是什麼,他已經不用問。

  忽然,褚桓嘴角揚起的一點笑意凝固了,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盯著水面的眼神卻忽然鋒利了起來——他發現水裏成群結隊的魚在做勻速直線運動,它們從一個方向來,隊形永遠不變,一直在遊,但擺尾的姿勢僵硬刻板,頻率也一成不變。

  水中的魚好像沒看見他這樣大的一個人站在其中,彎也不拐地就撞在了褚桓的小腿上,被褚桓一把拎起,它的兩腮還在動,驟然離水卻並不掙扎,擺動的尾部還保持著同一頻率,好像上好了發條的機械。

  褚桓沖南山擺擺手,南山見他神色不對,已經把口琴收了回去:“怎麼了?”

  “魚好像不對。”褚桓一步跨上了岸,“我估計這個不能吃,你過來看一眼怎麼回事。”

  南山接過來,神色凝重地觀察了一會,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拿出小刀,輕輕地挑開了魚鰓。

  只見那魚鰓既不是粉紅,也不是離開水時間長了以後呈現的紫黑,它白得不自然。

  魚鰓這種充滿血管的地方,怎麼會發白?

  褚桓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缺少血色,而是魚鰓上佈滿了什麼東西,乍一看像癬,再一看,居然是一朵一朵重重疊疊的小白花。

  褚桓縱然沒有密集恐懼症,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什麼?”

  南山眉頭越皺越緊,隨後他猛地跳起來拉住褚桓:“不能碰的穆塔伊,不能聽的音獸,不能看的食眼獸,這是不能嘗——走,我們快回去!”

  且說褚桓跟南山走了以後,袁平在原地坐立不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戳了戳小芳:“哎,兄弟,你們族長和那個……那個誰,是不是在那個什麼?”

  哪個誰?哪個什麼?

  小芳瞪著一雙無知的大眼睛,充滿求知欲地看著他。

  倆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袁平按了按自己抽筋的眼角,終於敗下陣來,棒槌卻在旁邊答了腔:“我知道。”

  袁平有點不敢相信他的智力水準,然而滿腔八卦按捺不住,只好紆尊降貴地屈耳一聽。

  事實證明,棒槌只要不數數,還是很機靈的,只見他不緊不慢地叼起一塊幹餅,慢慢地掰碎了扔進嘴裏,細嚼慢嚥地吊了人家好一陣胃口,這才搖頭晃腦地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知道,以前在山門那邊,好賤人在大白石頭旁教我們漢語的時候,族長每次過來,都不先坐下,目光要先行轉上一大圈,直到他找到好賤人,跟他笑一笑,這才好像安下心似的,該幹什麼幹什麼。”

  小芳絞盡腦汁地回憶,後來發現自己當時只顧著給褚桓當“擦黑板工”了,誰的眼神往哪瞟,他根本全無印象。

  袁平:“什麼?那時候就開始眉來眼去?哎,不對,褚桓又不是老師,教什麼漢語?”

  這回小芳總算跟上了話題,連忙把棒槌擠到一邊,搶答說:“本來要去接的老師半路走啦,我們認錯了人,好賤人好心,將錯就錯地跟我們一起來了。”

  “好心個屁,”袁平腹誹,“見色起意還差不多。”

  袁平明白了前因後果,好半晌才“啊”了一聲,他被憋了半晌的疑問得到了回答,本該能感到一陣閒言碎語帶來的特有的舒爽感,理應意味深長地笑上幾聲,再拿褚桓好好消遣一番。

  然而並沒有。

  他莫名地想起自己小時候,那一陣,每天放學以後,他都會打遊擊似的帶人堵褚桓。

  那時候那小子是多礙眼啊,多討厭啊,袁平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牙根癢癢。可是好像才過了那麼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倆就一下子各自面目全非,再也不會互相搶女朋友了。

  他們一個死了,一個跟男人好了。

  袁平仿佛是反應遲鈍,直到這時,方才回過味來——光陰不肯逗留,他再不復輕狂少年時了。

  花非花,霧非霧,故人非故人,再熟悉的爭吵,也是回鍋的一碗冷飯而已。

  回不去了。

  袁平意識到,他和山河那邊的世界,已經再沒有一點關係了,突然間,他那自以為能海納百川那麼寬的心,就莫名的被一股悵惘滅頂淹過了。

  棒槌沒注意到袁平的臉色,還在自說自話:“以前也來過河那邊的人,只是那時候我還像我兒子那麼大,已經不大記得那人的模樣了。”

  袁平從聖泉那裏繼承了不少亂七八糟的記憶,有一些印象,但是知之不甚詳,於是聽棒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袁平一皺眉,心想:“八成是個毒販子。”

  棒槌說:“那以後,長者就很討厭接觸外來人,可是又有聖書……唉,好賤人是個好兄弟,他別像上一個人那樣。”

  袁平想也不想:“他不會。”

  棒槌一愣,隨即了然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我知道嘛,你跟他肯定是很好的兄弟,不然在聖泉旁邊,他心裏想的怎麼會是你呢?”

  袁平呆了一呆,片刻後,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只是默不作聲地走到一邊,幫大山擦掉額角的冷汗。

  棒槌自顧自地腦補起來,哼哼唧唧地說:“今天休整一天,族長他們也許要出去一整天呢。”

  說完,他不知想起了什麼猥瑣的事,發出了老母雞一樣嘰嘰的竊笑,結果笑聲一多半卡在了喉嚨裏——南山他們回來了,也不知道聽見沒聽見。

  棒槌連忙站起來,一臉做賊被抓住的畏縮,還說了一句頗有歧義的話:“族……族長,這麼快?”

  他時而欠得連南山也看不下去,於是南山把那條垂死的情況下仍在勻速擺尾的魚扔在棒槌臉上。

  幾個人立刻全部圍攏了過來,棒槌抹掉了一臉的水,翻開魚鰓後,喃喃地說了一個褚桓沒聽過的詞。

  袁平實時翻譯:“枉死花,不能嘗的枉死花。”

  先是不能碰,不能聽,不能看,現在是不能嘗。

  下一個……會不會是不能聞?

  小芳有點急:“族長,枉死花長在水裏,據說它的花蜜會讓整片水域都甜起來,誤食的話,人就會像這條魚一樣失去神智,一直走,無論誰也叫不醒,直到把腿走斷,把人走死——那、那下游的水是不是不能喝了?”

  所以原本生活在下游的音獸才會逃往上游。

  棒槌:“族長,我們還走嗎?”

  南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巡山範圍是十天的腳程,老規矩了,忘了?我們還沒走完一半呢。”

  棒槌面色仍然猶疑,小芳已經一巴掌糊上了他的後腦勺:“怕了?膽小鬼。”

  棒槌撲棱了一下腦袋,瞪了小芳一眼,沒有計較,他只是感覺兩隻眼皮輪番地跳,被跳得一陣心煩意亂,總覺得前方有什麼不祥。

  幾個人頓時休息不下去了,連忙分頭去收集水源,只找有魚的水域裏的水,根據魚的精神狀態判斷水質。

  匆忙準備了一天,他們在第二天正式上路。

  大山已經基本恢復了行動能力,雖然傷著眼睛,但這少年頗為硬氣,死活不讓人背,只削了根木棍,讓人在前面牽著他走。

  棒槌憂心忡忡了一宿,第二天仿佛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變本加厲地熊了起來。

  他趁機欺負大山看不見,往人家頭上插了一朵豔紅豔紅的大喇叭花,這一身正氣的好少年頓時自頭頂幽幽地升起了一股媒婆氣,本人不知道,還走得頗為挺胸抬頭、器宇軒昂。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從正直的族長到憨厚的小芳,誰都沒有路見不平吱一聲,大家團結一致地假裝沒看見。

  前面的一段路走得太過驚心動魄,眾人到了此時,全都被迫謹小慎微了起來,走一步探查三步,縱然是這樣,還是險些遭遇好幾撥音獸。

  越是接近下游,跑過去的音獸就越兇殘,弄得他們——尤其傳說中怕爬行動物的袁平就越緊張。

  有時候三五成群的音獸邊跑邊叫,無差別攻擊,褚桓他們跑又不能跑,躲又不能躲,只好盡可能捂住耳朵蜷縮起身體躲起來。

  地動山搖弄得他們一夥人灰頭土臉也就算了,頻繁腦震盪感才是真正讓人難以忍受的,真是除非鐵人才能適應——不幸的是,守山人和守門人天生都是鐵人。

  褚桓終於頂著袁平充滿歧視的目光去吐了一場——還是趁南山不在附近的時候。

  小芳拍著他的後背,安慰說:“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習慣了也能有免疫力嗎?

  旁邊的棒槌卻眼珠一轉,抖起了不該有的機靈,探頭探腦地多嘴說:“哎呀,其實有儀式就好了,好賤人,換過了血,你連穆塔伊的毒囊都不用隨身帶著了。”

  褚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半生不熟地用離衣族語說:“換了血給你們做上門女婿嗎?”

  南山去探查前面的情況了,棒槌見族長不在,就鬼鬼祟祟地伸脖子四下看看,猥瑣地搓著手沖褚桓嘿嘿笑。

  小芳為人正直木訥,實在看不慣他這幅德行,於是揚起蒲扇一樣的大巴掌,又在他後腦勺上糊了一巴掌:“就你話多。”

  褚桓的臉色還沒從腦震盪的餘韻中緩過來,精神卻已經先跟著活泛了起來,笑眯眯地說:“再說吧,我還是得先把聘禮準備好。”

  棒槌和小芳聽不懂“聘禮”是什麼,可袁平是懂的,他詫異地掃了直言不諱的褚桓一眼,歎為觀止地想:“這貨彎了以後真是越發不要臉了。”

  等南山回來,袁平又開始目光古怪地盯著南山,他聽了南山父母的故事,感覺守山人族長眼神不好這個毛病,恐怕是家族遺傳,這一代代人,品味全都那麼奇異,看上的都是什麼妖魔鬼怪?

  南山被他看得發毛,終於忍不住在擦肩而過的時候警告性地掃了袁平一眼——南山總對他有莫名的危機感,覺得褚桓跟這個人親密過頭了。

  袁平居然奇跡般地領會了他這一眼的含義,登時打了個寒戰,一手指天,恨不得發毒誓表忠心:“族長你你你……你可不能這麼冤枉我,你放心,天底下絕對只有你一個人口味這麼重,我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對那個誰有一毛錢的企圖,不然天打雷劈——就算全世界就剩下他一個活物,我寧可挖個坑去強奸地球!”

  南山:“……”

  身為一個守門人,嘴上居然這麼沒有把門的,南山感覺以自己的身份不便多做評價,但他決定回去以後跟魯格好好反應一下這個問題。

  這一天的黃昏,幾個人終於抵達了河水下游入江口,這裏已經沒有其他生物了。

  ……除了那株所謂的“枉死花”。

  那是第一株讓褚桓感受到“震撼”的植物。

  枯死的藤蔓層層交疊,織成了一張醜陋而龐大的蛛網,鋪天蓋地的橫架在水面上,又在水中沉潛數米,密不透風地扒著已經變了形的河床,天然形成了一條寬闊堅實的大橋,枯枝上沒有葉子,而是開滿了落雪一樣潔白的小花。

  被那枯枝結成的大網截在中間的,是無數具光禿禿的骸骨,有魚,有穆塔伊,有扁片人,甚至還有巨大的音獸……

  魚尾和各種生物的腿骨全斷,斷骨處被植物的枯枝插/入其中,糾纏得難捨難分,一簇藤蔓從那屍體的腿骨裏探進去又出來,仿佛吸飽了骨髓,盛開得越發灼眼。

  那麼詭異,那麼美。

  43.

  “怕火麼?能燒嗎?”褚桓問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他下意識地這樣做,仿佛是怕驚動什麼。隨著他介入漸深,不知不覺中,褚桓心裏已經對這個世界生出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袁平十分不確定:“這個……我只知道有這麼個東西,還是第一次見……應該是怕火燒的吧?要麼試試?”

  眾人集體忽略了他的意見,小芳請示南山:“族長,我聽老人家說過,枉死花長得很快,一根藤蔓就能蔓延出一大片地方,如果我們不除掉它,說不定它越長越大,以後會把越來越多的野獸趕到上游,現在是穆塔伊圍山,到時候會不會是食眼獸圍山?”

  他一開口,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南山。

  南山遲疑了一下,山門倒轉後,守山人首先要辦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巡山,先對山域中種種情況摸個底,隨後就要對山域進行整個“冬天”的清掃,來年臨走時再巡山一次,這才將山門留給守門人。

  巡山的範圍一般是十天左右的腳程,到了地方有幾塊前人留下的大石碑,每次守山人抵達石碑,都會記下這一回抵達的日子,這是老例。

  從距離上,這回他們巡山的路才走了一半,卻已經遇見了從未遭遇過的大批扁片人、音獸、甚至食眼獸……

  現在,則是連南山都只在傳說中聽過的枉死花。

  枉死花為什麼會平白無故地開在這?南山有種感覺——他們這一回,恐怕是走不到巡山邊界的石碑處了。

  他搖搖頭:“不,別節外生枝,走。”

  眾人提議做什麼,做決策的來決定不做什麼,因此南山雖然沒有闡述理由,眾人一見他發話,也都咽下了異議。

  褚桓下意識地讓過其他人,走在斷後的位置上,離開的時候,他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大片的小白花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褚桓感覺自己的眼睛一瞬間好像突然出現了散光的症狀,視野之內所有景物都多了一圈虛影。

  他腳步一頓,再揉揉眼睛,虛影就不見了。

  走在前面的棒槌回過頭來:“好賤人,你怎麼了?”

  袁平不耐煩地嚷嚷:“對啊,賤人,你幹什麼呢?”

  褚桓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幾步追了上去,隨口說:“剛才有點眼花,沒什麼。”

  “你乾脆改名叫褚黛玉算了。”袁平說,“要不然給你來條士力架?”

  褚桓面無表情地說:“滾。”

  他曾經是差點自己跳崖摔死的人,有一段時間,褚桓自己待著的時候總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幻聽,他對這方面神經格外過敏。

  褚桓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然而一時又說不出來。

  眾人壓抑地飛快經過了枉死花所在的水域,一口氣離開老遠,直到回過頭已經完全沒有小白花的蹤跡了,幾個人才略微松了口氣,停下來稍作休息。

  棒槌本身腳上就崴了一下,又牽著大山跑了半天,此時已經接近筋疲力盡,他鬆開大山的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每年巡山的時候也沒有遇到過這些東西,這還是半路上,族長,你說前面不會接近陷落地了吧?”

  小芳:“別放屁了,陷落地怎麼可能會……”

  陷落地怎麼可能這麼近,要真是那樣,他們不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孤島了麼?

  然而他瞥見南山的臉色,突然說不下去了。

  南山沒吭聲,當他遇到不方便說或者不好回答的時候,他就會盯著一個地方沉默,以前是盯著口琴沉默,現在目光有了新的寄託——他開始盯著褚桓沉默。

  棒槌察言觀色,感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連忙插科打諢地問:“族長,有人去過陷落地嗎?”

  “有,”南山說,“我以前聽長者提起過,還是幾十年前的事,族裏有個勇士獨自離開山門,說是要去探一探死地。”

  棒槌連忙追問:“後來呢?”

  “不知道,沒回來。”南山說著,望了一眼背後的遠山,“不過這麼多年了,大概是死了吧?我原本想,等將來有一天,我不當族長了,也要像他一樣去邊界探一探。你看,人,扁片人,食眼獸,音獸……我們一天到晚擠在那麼幾個山頭上搶巴掌大的地盤生存,我總有種被關在山上的感覺。如果總有一天會老死,我想親自看一眼外面到底有什麼,才肯甘心閉眼吧。”

  所有熱烈的生命,必然包含對自由的不懈追求——

  可惜他完全是對牛彈琴,棒槌作為一根合格的棒槌,完全無法領會他們的族長的情懷,還自作聰明地抓了個關鍵字:“幹嘛原本想?現在不想了?”

  南山:“……”

  他無言以對,只好給了這條棒槌一腳,並又做賊似的偷瞥了褚桓一眼。

  他心裏又生出了新的不滿足,想著:“我幹嘛非要這麼偷偷摸摸的呢?”

  可是褚桓卻沒留意他們的對話,他正眉頭緊縮,眼神放得很空,緩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好像在思量著什麼。

  棒槌見他沒反應,十分不滿,連忙去招惹一番,他捅了捅褚桓,伸手指著前方不遠處說:“那有個樹洞你看見了麼?又避風又避人——唉,樹洞是個好地方,我家小子就是在那地方生出來的。”

  褚桓本來正專心思考他遺漏了什麼,被棒槌這麼一攪合全忘了,他洩氣地瞥了那攪屎棍子一眼,煞有介事地用普通話說:“怪不得,我就覺得你兒子是個木頭命,又熊又猴。”

  棒槌聽得一腦門問號,褚桓卻無意中往他所指的方向掃了一眼:“什麼眼神?哪有樹?”

  棒槌:“就在那裏,怎麼會看不見呢?”

  褚桓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又認認真真地轉頭看了看棒槌,當他確認棒槌確實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時,褚桓的手心裏驟然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驀地想起來自己遺漏了什麼。

  褚桓站了起來,一回身按住南山的肩膀,在他驚愕的表情下將鼻尖湊到了他的長髮上,仔細聞了一圈。

  他的尺度陡然放大,袁平和棒槌先是吃了一驚,吃完這驚,大約覺得沒飽,又吃了雞毛一樣瘋狂地齊聲咳嗽了起來。

  袁平心裏明白是心裏明白,乍一看依然感覺難以接受,梗著脖子喊:“這還光天化日大庭廣眾呢嘿!有些人麻煩注意一下素質啊!”

  褚桓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注意你個頭!閉嘴!”

  他發現自己聞不到南山頭髮上的桂花味了。

  這裏有植物的味道,有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可是沒有人的味道。

  原來這就是褚桓一直隱隱感覺不對勁的地方——他們一行人趕路趕了這麼長時間,風裏來水裏走,血和汗都沒少流,可是他完全聞不到血味和汗味。

  就好像……

  就好像他鼻子裏嗅到的一切都是被什麼東西僵硬的模擬出來的。

  “幻覺,”褚桓目光掃過周圍,“我們恐怕還沒有離開那個白花。”

  南山的神色驀地一凜:“別亂走,都過來,坐下,圍成一圈。”

  幾個人立刻圍攏到一起,將眼睛看不見的大山夾在中間。

  “都說說你們看到了什麼。”南山說,“我先來,我看到一邊是山,一邊是河,漫山遍野都是剛長出來的嫩草,水裏的魚都在正常地翻騰嬉戲,沒看見樹。”

  “我也沒看見樹,”褚桓說,繼而又補充了一句,“連草也是稀疏的幾根,基本沒有。”

  小芳抬手憑空一指:“我看見那邊有一棵大樹,沒有樹洞。”

  袁平吞了口口水:“我沒看見水裏有魚。”

  棒槌:“我看見那邊有幾棵樹,枯死了,中間一棵有一個很大的樹洞。”

  “我……”看不見的大山突然開了口,“族長,我聞到了花香。”

  一時間,所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言語。

  好半晌,袁平顫顫巍巍地舉起了一隻手:“我……我有個建議,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撒丫子速度離開吧。”

  小芳:“往哪?”

  袁平棒槌同時抬起手來,指著兩個大相徑庭的方向:“那邊。”

  隨即他們倆對視一眼,各自感覺後脊樑骨涼颼颼的。

  南山異乎尋常地鎮定下來,但凡最危險的事,族長事必躬親,他應付這種場面,顯然比所有人都經驗豐富:“別慌,不要緊,告訴我你們看見的水都在什麼地方,是不是那邊?”

  這一次,所有人的意見終於統一了回來。

  南山:“好,現在遠離水的方向,都退後——褚桓給我你的小方盒子——都退後,快點!”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只要褚桓一開口說什麼,眾人一準能被他嚇出一身雞皮疙瘩,南山卻正相反,可能是族長當慣了,他說出來的每個字都有重量,帶著能把人心壓回肚子裏的鎮定感。

  褚桓把打火機遞給他:“你要幹什麼?”

  南山正色下來:“你也退後。”

  南山盯著褚桓,直到親眼看見他退到十步開外,才轉過頭來面朝著水的方向,他目光四下掃視一番,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木棍,打開打火機,將它點了起來。

  就在火光亮起來的一瞬間,地面就仿佛給上了發條一樣,翻滾震顫了起來,不遠處傳來一聲極憤怒的嘶吼,南山手裏那根木棍突然有了生命一樣,猛地從他手中掙脫,在半空中著成了一根火棍,拖著彗星般的火焰,劈頭蓋臉地向他砸了過來。

  褚桓在他點火的一瞬間就想上前制止,可是太快了,已經來不及,他只能猛地撲到南山身上,借著慣性一把將他按在地上,緊接著後背上就傳來了尖銳的灼痛,褚桓手肘一軟沒撐住,直接摔在了南山身上。

  原來那被點著的木頭棍壓根不是什麼木棍,它是一截人手腕粗的巨大藤蔓,上面生滿了荊棘般的小刺,像個隱形的妖怪,被南山一把火燒出了真身。

  著火的藤蔓痛苦地四處亂甩,像一條烈焰裏抽出來的鞭子,狠狠在褚桓後背上留下了一個從右肩一直延伸到了左腰的血口子,尖刺生生扯下了他一層皮肉,在傷口兩側留下了焦黑的痕跡。

  褚桓登時就是眼前一黑,生生地把一聲慘叫憋到了嗓子裏,心想:“他奶奶的,這得七成熟了!”

  南山頓時感覺自己的後背仿佛也被抽了一下,想像裏的疼痛比真實的還要真實,幾乎將他的身體斜劈成了兩半,疼得他胸口快麻了。

  他一把摟住褚桓,拖著他往後帶了十來米,褚桓耳畔一陣轟鳴,對了好一陣焦距,他才勉強站直,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橫跨河兩岸的哪里是什麼枯枝結成的網,分明是一株龐然大物,巨大的藤蔓章魚觸手似的群魔亂舞,上面的刺都泛著血光,顯得藤蔓根部長著的小白花楚楚可憐得讓人膽戰心驚。

  對,它還楚楚可憐地吐著致命的花蜜。

  褚桓急喘了幾口氣,好像試圖用深呼吸平息痛覺,站穩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沒事,問題不大,燙一下消毒止疼。”

  南山的臉色並沒有好看一點。

  袁平木然地拍了拍小芳的肩膀:“兄弟,咱們剛才說要燒誰來著?我看咱們還是*吧!”

  兇猛的毛猴已經給嚇成了一隻呆若木雞的拇指猴。

  棒槌連忙背起什麼也看不見的大山:“族長,跑還是打?”

  南山垂下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褚桓背後猙獰的傷口,心口一陣怒火快把他燒著了,那邪火把他心裏的羞澀燒成了一把灰,他胸腔裏充滿了難以忍受的殺意。

  南山低下頭,下巴在褚桓不一會就已經佈滿冷汗的頸側蹭了一下,動作極近溫柔,手卻抖得厲害——這樣的傷口,他依然聞不到一點燒焦或者血的味道。

  “它盯上我們了,我們跑不掉。”南山說。

  隨後,他伸手抹掉褚桓額上的冷汗,擲地有聲地說:“打。”

  他話音剛落,仿佛是要回應他的挑釁,枉死花無數條乾枯的樹枝伴著巨大的藤條破土而出,打算給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反抗的獵物一點顏色看看。

  袁平感覺自己是在跳踢踏,腳基本上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頓,他一把抽出身上半月形的砍刀,跟帶刺的藤條對砍,邊砍邊喊:“族長你鐵血真漢子,可這他媽怎麼打!”

  藤條並非刀槍不入,然而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它們長得比砍得快,很快,那些泛著死氣的枯枝就在他們上空編織出一個遮天蔽日的荊棘籠子。

  褚桓後背的傷口疼得他直想打滾,但這疼痛恰恰能讓他放心,代表藤條上的尖刺沒有花上那種見血封喉地劇毒,他抽出短刀削斷一截藤條,呲牙咧嘴地說:“這玩意要真是植物,我以後就只吃素了。”

  被他砍飛的藤條正好被南山抓在了手裏,南山用打火機點著了,抬手扔到了荊棘籠子上。

  那幾乎密不透風的藤蔓瞬間就被燎出了一個洞,枉死花又一次發出了嘶啞的咆哮。

  褚桓眼睛一亮:“真怕火!”

  南山抬手把打火機丟給他,褚桓一把抄在手裏,他左右手配合如天衣無縫,砍柴縱火一系列動作爐火純青。

  袁平:“這這!”

  打火機很快在幾個人手裏傳開,他們在河邊來了一出火燒連營,構築了一遭植物大戰僵屍版的赤壁之戰。

  火光很快沖天而起,那枉死花就像一隻盤踞在水上的大章魚,歇斯底里地張牙舞爪起來。

  褚桓眼前再次出現了方才那種散光般的虛影,他一愣,隨後,那些兇殘的藤條忽然集體撤退,一頭潛入了水中,大火撞進了水裏,又燒了一陣,終於還是水火不容,在青煙中銷聲匿跡了。

  枉死花不動了。

  四下裏安靜了片刻,袁平第一個開口問:“這是打服了嗎?”

  褚桓涼涼地說:“你沒發現現在什麼味道都沒有了嗎?水,植物的味都消失了,我們徹底失去嗅覺了。”

  小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還在哆嗦:“不管怎麼樣,等我回去,一定得跟他們吹一吹,我見過了枉死花——誰都聽說過,誰也沒見過吧?我就見過!”

  南山一聲不吭,保持著極戒備的姿勢站在原地——是的,恐怕連族裏長者都沒見過枉死花,關於這種凶物的一切都是道聼塗説,除此以外,他還聽過另一種東西的傳說。

  幻影猴,不能聞。

  44.

  “幻影猴?幻影猴是什麼?”褚桓有點直不起腰來,他身上冷汗一層一層的,眨了一下眼睛,凝在睫毛上的汗滴就掉了下來,褚桓揉了揉眼睛,不過很快,他就連眼也不敢揉了,因為發現自己每揉一下,眼前的場景都會有細微的差別,好像一大堆“找不同”的圖片,一幀一幀地羅在那,把他晃得頭暈眼花,“操……都警醒點,別亂動。”

  袁平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簡直想要哀嚎:“所以現在還是幻覺,那個花沒被打服,只是戰略性隱蔽了?”

  褚桓沒回答,用力偏了一下頭,隱約間,他似乎聽到哪里傳來一陣心跳搏動聲。

  幻視之後又是幻聽?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袁平覷了一眼褚桓的臉色,想伸手拍拍他:“哎,我說,你要是不行了趁早說一聲啊。”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褚桓,就被南山中途截住了,南山伸手攬過褚桓的肩,讓袁平的手拍了個空,還貌似無意地說:“我來照顧他,多謝。”

  袁平:“……”

  “我只聽長者提起過幻影猴,他說那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南山一隻手提著刀,一手虛虛地搭在褚桓身上,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一會,“但我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也不知道怎麼殺死。”

  “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聞,不能嘗,不能觸……”褚桓露出一個苦笑,囈語似的說,“下一個該不會是不能‘想’吧?”

  小芳瞪大了眼睛:“什麼意思?”

  袁平聽了,卻若有所思地看了褚桓一眼,然後微微皺起了眉,他正要開口問,突然,眼角掃見了一道灰影,閃電般地一閃而過。

  袁平沒來得及開口示警,褚桓已經一伸手抽出了南山腰間的箭矢,他搭弓上箭瞄準一氣呵成,箭尖“叮”一聲,明明是射中了什麼,可是再一看,那裏卻又什麼都沒有了,落了地的箭矢孤零零地豎在那,大頭朝下,箭尖詭異地插進了泥土裏,尾羽還在微微顫動著。

  小芳和袁平幾乎異口同聲。

  “那是什麼?”

  “那有東西!”

  褚桓慎重地抽出第二支箭,他背部有傷,拉伸起來手臂上的肌肉在隱隱地在打顫,一滴冷汗流到嘴裏,他嘗了嘗,發現連汗水都不咸了,褚桓深吸了口氣,聲音幾不可聞地從嗓子裏冒出來:“你們也看見了。”

  有人教過他一個簡單的分辨幻覺和真實的方法,就是問問別人有沒有看見相同的東西。

  “沒看清,好像……”袁平伸手比了一下,“有這麼高。”

  猴子的高度。

  小芳:“身上有毛,尾巴又細又長。”

  猴子的尾巴。

  南山扶著褚桓,沒出聲,其實他也瞥見了,只是他習慣更謹慎一些。

  什麼叫做不算活物也不算死物?

  什麼東西能在長滿枉死花的水域裏生存?

  如果真有一隻灰毛猴子,為什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非得他一提到“幻影猴”三個字,它就出現了?

  幾個人幾乎是背靠背,四下裏都是鴉雀無聲的寂靜,好一會,褚桓緩緩地放下弓箭:“找不到了。”

  袁平輕輕地問:“能不能把它引出來?”

  小芳:“怎麼引?”

  “我們守門……”袁平的話音頓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出“我們守門人”幾個字是那麼的順口,幾乎毫無違和,“我們……守門人認為骨頭與血,都是帶有力量的東西,是祭祀中常用的刀具,能溝通生的和死的,如果幻影猴真的像族長說的那樣,是一種不生也不死的東西,那我想是不是也能通過這種東西把它引出來?”

  這話聽起來全無邏輯與道理,所幸此情此景本身就很沒道理,而血和骨都是守山人常用的藥材,南山會隨身帶著,現成有。

  “族長,你會畫‘出生祝福’嗎?”袁平比比劃劃地問。

  “出生祝福一般是族裏長者畫的,每次有新生兒出生,他都會在孩子的額頭上畫一個出生的祝福,意思是祝他們擺脫疾病和死亡的侵擾,是新生的符號。”南山沒急著回答,先跟褚桓細細解釋了一番,而後才沖袁平點點頭,“我會,怎麼?”

  “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你把血和骨灰粉和在一起,在我這裏,”袁平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畫一個顛倒過來的出生祝福,我去河邊把那只灰毛猴子引出來,大家掩護,褚桓你負責遠程。”

  “滾蛋,”褚桓想也不想就一口否決了他,“輪得著你指揮?”

  袁平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臉剛愎自用:“傷殘,做好你的事,其餘別管了。”

  幾年以前,這王八羔子也是在黑燈瞎火、垃圾叢生的窄巷裏,也是這樣不由分說、自以為是,拽得二五八萬一樣地對他說“做好你自己的事,其餘別管了”。

  “我說不行就不行,”褚桓打斷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信不過你。”

  袁平冷笑一聲:“你是信不過你自己吧?”

  褚桓額角青筋亂跳,有心想抽他一個大嘴巴子,可手還沒抬起來,就被南山一把攥住手腕。

  “那你信得過我嗎?”南山忽然問。

  褚桓一怔。

  “我和他不一樣,我們一族人從來說到做到,絕不食言。”南山靜靜地看著褚桓,忽然,他垂下眼睛,眼睫微顫,手掌從褚桓的手腕滑到了手掌上,他將褚桓的手合在自己手心裏,輕輕地叩了叩自己的胸口,“力量有大有小,但是都來自于相信——褚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就算你不願意給我承諾,我也甘願單方面地成為你的人,請你相信我。”

  他的漢語大部分似乎褚桓教的,老師不靠譜,還沒有教到甜言蜜語的那一章,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表達。

  褚桓一時間無言以對,連開了一路葷段子玩笑的棒槌都被南山這一番格外的鄭重其事鎮住了:“族、族長,你……”

  南山捧起褚桓的一隻手,雙手合十,合上眼睛,他彎下腰,將褚桓的手在自己的額頭上碰了一下,口中無聲地念了句什麼,如同自願在上面烙下了一個沉重無比的誓言。

  接著,他從裝著各種藥的皮袋子裏取出了守門人的血和骨灰,在手心中調出膏狀,在自己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古怪的符號。

  “我會慢慢接近河岸,如果守門人兄弟的辦法有效,幻影猴就不可能無動於衷,但是你們千萬不要跟上來,一旦它出現,就立即殺死它。”

  “把箭給我,箭尖上蘸上血。”

  “箭射不死怎麼辦?”

  南山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手上還有刀。”

  褚桓眼睛眨也不眨地追著南山,幾乎把呼吸也屏在了染血的箭尖上。

  南山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有所思量,他提在手裏的刀尖向下垂著,卻已經調整到了隨時可以橫劈出去的姿勢,每一個動作都自然……而且身經百戰。

  褚桓看著那個背影,心裏突然不再念叨“要是給我一把槍就好了”,也仿佛是忘了背上疼得無法拉伸肌肉的傷,因為受傷而微微顫抖的手竟然也奇跡般地穩住了。

  突然,尖銳的嘶鳴聲響起,一道灰影猛地躥了出來。

  幾乎是聲音還沒來得及傳到人耳中,褚桓的箭已經離弦,南山的刀也隨風而動。

  眨眼間,一隻半人高的大猴子被一箭封喉,這一次箭矢分毫不差,而幾乎是同時,南山的刀劈在了猴子的肩膀上,他狠狠地將那東西慣在了地上,河邊柔軟的泥土被他砸出了一個坑。

  直到此時,眾人提起的氣還沒來得及松下來。

  袁平往前走了幾步,探頭探腦地說:“死了嗎?”

  小芳則沒輕沒重地在褚桓胳膊上使勁拍了一下:“好賤人,好樣的!”

  褚桓被他拍得一趔趄,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只大灰猴子。

  突然,他想到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踉踉蹌蹌地向南山沖過去:“退回來,那是假的!”

  褚桓不是沒見過南山動手,南山在黑暗裏一把扭斷穆塔伊脖子的時候乾淨俐落極了,絕不拖泥帶水,將穩准狠發揮到了極致。

  所以一個危險的、未知的、高速移動的怪獸向他撲過來時,他第一反應會是揮刀砍向那東西的肩膀嗎?

  難道他還想留個活口回來審問?

  這麼近的距離,南山的刀不會偏,褚桓自信自己的箭也不會偏,那麼……只有他們倆的視角發生了偏差。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地面上突然發出一陣密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潛伏多時的藤條總算如願以償,將他們這些獵物引入了斛中。那些藤條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密密麻麻的結成了一層網,頃刻間就將原本就分散開的幾個人隔絕開來。

  藤條上生長的白花瘋狂地分泌出劇毒的花蜜,藤條上則仿佛是被隔絕了一層水膜。

  打火機呢?對,方才打火機最後傳到了袁平手上。

  褚桓這個念頭方才興起,幾乎是立刻,他就聽見袁平的聲音從濃密的荊棘牆後面傳來:“這個點不著啊臥槽!”

  小芳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它要幹什麼?剛才那只猴子呢?”

  那只猴子恐怕也是某種幻覺,群體性的,褚桓將短刀提在手裏。

  這時,他聽見了南山有些惶急的聲音:“褚桓?答應我一聲,還有大山呢?大山怎麼樣?”

  棒槌的聲音稍遠:“大山我背著呢,放心!”

  褚桓想回答他一聲“在這裏”,可他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掛在胸口的小核桃毫無徵兆地發起熱來,他又聽見了那一陣一陣的心跳聲,心跳聲仿佛在吸引著他前往某個方向。

  突然不知從哪傳來一聲吃痛的悶哼,褚桓的神經當場就繃緊了。

  誰受傷了?

  有人不停地在叫他,然而那聲音也一點一點變遠,褚桓耳畔仿佛被隔了一張看不見的膜。

  淩厲的風卷過他的後頸,褚桓第一時間彎腰閃過,一根鬼鬼祟祟的藤條幾乎貼著他甩了過去。

  接著,周遭密密麻麻的荊棘籠子整個晃動了起來,無數根藤條山呼海嘯地沖他席捲過來,褚桓在越發窄小的空間裏艱難地閃避。

  後背疼得快要裂開了,褚桓心裏低咒了一聲,並不和它們硬碰,他擋一陣躲一陣,垂死掙扎般地和藤條群打著遊擊,一邊盡可能地保存體力,一邊憑著感覺往某個方向走。

  耳畔古怪的心跳聲太大了,褚桓發現自己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了。

  前路不通,他得自己用刀自己劈開一條血路,而隨著他越發接近某一個方向,那些藤條也越發的瘋狂了起來,像是拼了命也要阻止他。

  難道這玩意也有敏感點麼?這麼一想,褚桓雖然狼狽,卻奇跡般地有種耍流氓的快感。

  可惜耍流氓就必須做好被抽死的準備。

  褚桓險些被一根偷襲的藤條勒住脖子,剛抬手劈開,斷裂的藤條還沒落地,第二根又隨即追至,卓有成效地將他逼進了一個死角。

  第三根藤條狡詐地從側面襲來,徑直刺向褚桓的心口,他終於避無可避,只能最大限度地蜷起身體,做好被捅個對穿的心理準備,同時儘量避開要害,以免當場去見褚愛國。

  褚桓已經咬住牙,但是預想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他定睛一看,只見那險惡的藤條探出鋒利的尖刺,堪堪碰到了他吊在胸口的核桃,卻突然被點穴般的不動了。

  什麼情況?這玩意還辟邪麼?

  然而眼下正是你死我活的形勢,褚桓沒有追究緣由,他一逮著翻身的機會,立刻毫不客氣地將眼前兇器般的藤條劈成了兩半,片刻不遲疑地甩開了藤條的圍攻。

  褚桓胸前的“核桃”散發出某種奇異的光暈,彷如黑暗中一盞微弱但堅定的小燈。

  此時不光是他這裏,整株枉死花都劇烈得抖動起來,打算將“肚子裏”這幾隻小蟲子趕盡殺絕。

  相比之下,大山和棒槌的空間就顯得更小了。

  大山什麼都看不見,花香濃郁到了一定程度,嗆得他幾欲嘔吐,棒槌只好一直背著他東躲西藏。

  棒槌的腿本身就崴過一下,雖然恢復得快,但多少顯得有些不靈便,特別還在背著大山的情況下,他一邊躲還要一邊護著大山,忙亂兇險中只好扯開嗓子大喊:“族長!族長!”

  “不用管我,”大山摸索著抓住他的胳膊,這慣常沉默寡言的少年開口說,“你快去和族長他們會合,不用管我,背著我你哪也去不了!”

  棒槌沒來得及回答,就在這時,他面前的荊棘牆被一刀劈開,棒槌臉色才剛一喜,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南山就被新長出來的荊棘重新推回了另一邊,枉死花不遺餘力的要將他們幾個人分開。

  棒槌:“小心!”

  可他叫著別人小心,自己卻中了招,一根藤條猝不及防地從地底下冒了出來,直直地戳入了棒槌的腳心裏,棒槌慘叫一聲,連帶著大山一起摔了個大馬趴。

  他疼得滿地打滾,卻緊緊地抓住了大山,愣是沒把人甩出去。

  這一聲慘叫每個人都聽見了,南山心急如焚,可面前越來越厚實的荊棘牆長得總比他砍得快,南山聽見袁平和荊棘藤條較勁的聲音,聽見小芳大聲叫著棒槌的名字,卻單單聽不見褚桓的動靜。

  棒槌大叫一聲硬是將那藤條從自己腳上抽了出去,血染了滿地,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山看不見的笑容,斷斷續續地說:“不……不背著你,我也哪都去不了……”

  這時,頭頂傳來一聲爆喝——只見一道犀利的火光當空刮下,是袁平!

  袁平身上還有一小罐酒,他將酒抹在了刀刃上,點火燒著了,如同拿著一把烈焰,燒焦的氣味彌漫開,枉死花的藤條驀地退讓兩邊。

  “過來!快點!”袁平沖著他們大喊,“我他媽就剩這一口酒了!”

  大山惶急地四下摸索,突然被一雙手抱住了腰,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環住他腰的手臂卻如鋼鐵,不容反抗地將他甩了出去。

  大山意識到了什麼,嗓音陡然劈開:“哥!哥!大哥!”

  45.

  袁平揮手間,刀刃上半尺長的火苗隨著他大開大合的動作四下翻飛,藤條們雖然畏火,卻依然圍著他躍躍欲試,只待那火一滅,就要一股腦地報復回來。

  袁平放下大山,將他護在長刀範圍內,向棒槌遞出胳膊:“兄弟,手給我!”

  可是來不及了。

  他那一點少得可憐的酒精燃燒得實在太快了,就像一叢稍縱即逝的焰火,旋即就只剩下了一縷青煙,被他逼退的藤條立刻無孔不入地捲土重來,瘋狂反撲,巨大的藤條推開他面前的刀,刀背重重地撞在他自己的胸口上,袁平一口氣嗆在喉嚨裏,連退了三四步,胸口頓時淤青一片。

  他在劇痛中抬頭,看見那潮水一般的藤條當著他的面翻滾而來,一刹那捅穿了棒槌的胸口,血肉橫飛。

  袁平臉頰一涼,似乎是血花飛濺到了上面,他瞠目欲裂,而那些殺人的藤條轉瞬就封上了他面前的路,他連棒槌的人影也看不見了。

  ……依稀只是那一個被藤條怪力扭曲得畸形的人,胸口有荊棘般的藤條成千上萬,暴虐地在袁平心上劃出了一個三尺深的剪影。

  棒槌的本名是“堅硬的柱子”,和褚桓的“桓”字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個人的名字聽起來都很正直,人卻不約而同的都長得歪歪扭扭,各有各的不是東西。

  他不會數數,三八起來倒是挺有一手,有個很會闖禍的兒子是在樹洞裏野戰生出來的,他還總是臭不要臉地把這件事拿出來掛在嘴邊說……

  大山拼命地向那面陰毒殘酷的藤條牆撲過去,四處胡亂摸索的手掌不知道躲閃,很快被藤條上的尖刺刮得血肉模糊。

  袁平一邊攔著他,一邊單手在兇殘的植物中掙扎。

  他感到顧此失彼,左支右絀,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哀悼片刻,憋得胸口快要炸了。

  而大山的哭喊中,棒槌再沒有回應一聲。

  褚桓卻已經在那心跳聲的指引下,不知不覺中走出了很遠。

  等他注意到的時候,發現自己一隻腳已經浸在了水中。褚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發燒了,儘管他站在冰冷的河水裏,身體卻好像越來越熱,自聽力之後,他仿佛又在遮天蔽日的藤條中喪失了方向感。

  褚桓的鼓膜疼得厲害,似乎是快要被那一陣一陣如雷般的心跳聲擊穿了。

  他發覺自己已經到了對於枉死花而言“燈下黑”的地方,這裏靠近那東西的根部,連最細的藤條也有人腿那麼粗,它們長長的尖端能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岸上,卻不大方便折回自己的樹根處。

  褚桓站在水裏,看見那些藤蔓徒勞而瘋狂地湧動——他幾乎在藤條攻擊的死角上。

  冥冥中,那一直跳動不息的心跳聲把他平安無事地領到了這裏,褚桓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胸口的小“核桃”上摸了一下,核桃發出紅彤彤的螢光,卻奇異的並不刺眼,像一團火光,從他的指縫間透出來,褚桓忍不住嘀咕了一聲:“這還真是聖物嗎?”

  他小心翼翼地蹚水而過,往枉死花的根部走去,邊走邊盤算著怎麼幹掉它,可是最先撞入他視線的,卻並不是枉死花埋在水下的醜陋根莖,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累累白骨。

  露在枉死花外面的那幾具骸骨原來只是冰山一角,並不算什麼,這裏才是屍體的地下城——只見此地存放的骨頭種族齊全,本來是形態各異、大小不一,到了這,卻統一地被藤條拗成了同樣的造型,褚桓放眼望去,一大片白骨齊刷刷的都只有半人高,一個個輕薄如同紙片,掛成一排,顱骨面貌被拍扁扭曲,臉上有黑洞洞的眼眶、支離破碎的下顎……以及一張黑洞洞的嘴。

  跨物種的如出一轍。

  開滿白花的藤條將它們連在一起,蕩悠悠地懸在水面上,像一圈晾在繩子上的衣服。

  骨頭表面還覆著一層幽幽的磷光,乍一看,簡直就像長了一圈詭異的綠毛。

  仿佛一群靜默在黑暗裏的綠毛猴子。

  綠毛……猴子?

  褚桓狠狠地打了個冷戰,他不知道自己心裏為什麼會冒出這個念頭來,可是“猴子”兩個字從他心頭一閃而過時,他忽然有種誤打誤撞衝破了什麼的暢快感。

  連南山也沒見過真正的幻影猴,褚桓盯著那一群白骨,突然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如果說幻影猴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那有沒有可能……也許幻影猴根本不是什麼猴子,而是這些和植物共生的、被改造成得像猴子一樣的白骨?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光景,褚桓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了類似小孩子或者小動物嬉戲的聲音,那聲音如水波,由遠及近,由小及大,從四面八方向他湧過來,很快充斥了他的一雙耳朵。

  褚桓沒有妄動,他知道,如果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那麼他很可能是最接近致幻物的一個人,他所看到、聽到、感覺到的,可能全部是假的。

  南山說過,“幻影猴”是不能聞,褚桓想了想,有些費力地彎下腰,將自己的褲腿割了下來,撕成兩截,一半已經浸濕了水,另一半是原本就在水面上的幹布料。

  褚桓將濕的一半蒙在外面,幹的掩在鼻子上,避免直接接觸那些成分不明的河水,然後他閉上眼睛,靜立原地,屏息凝神了好一會,直到那笑鬧的幻聽終於漸漸散去。

  褚桓這才重新打量起枉死花的核心。

  此時,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自我安慰,褚桓感覺自己的五官總算清明了些,而那一直如影隨形的心跳聲也不見了,褚桓看見植物巨大的根部紮根在水底,像個猙獰的水怪。

  褚桓捏著短刀,緩緩靠近了白骨群,跟“綠毛猴子”面面相覷了片刻,他看著白骨幽深的眼眶,有那麼一時片刻,心裏生出了一絲懷疑——這堆破骨頭真是傳說中的幻影猴嗎?

  這種無來由的懷疑導致褚桓皺了皺眉,鬼使神差的,他略微將手中的碎布拿下來了一些,一股奇怪的味道頓時湧入鼻腔——仿佛是腥,腥氣裏又帶著奇異的甜香,粘膩又撩人,淺嘗輒止地吸了一口,褚桓就感覺自己的骨頭都酥了,像是床帳中情人身上的暖香,而含在甜裏的淺淡的腥更是留給人恰到好處的遐想……他一分神,感覺裏面仿佛還有一點極細的桂花味。

  褚桓狠狠地一咬自己的舌尖,以一種想把自己憋死的手勁重新捂住了鼻子——再不捂就真流鼻血了。

  那股香味帶來的不是身體上的躁動,而是某種極強的心理暗示,褚桓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他會順著自己的心自己構造幻覺,就好像南山只是說出了“幻影猴”三個字,僅憑一道看不清的影子,他們已經自動代入了猴子的形象。

  打火機不在他身上,褚桓想了想,豎起短刀,一刀斬向離他最近的白骨,那是個扁片人的骨架,被無數根細絲牽著,像個小木偶,細線驟然被褚桓砍斷了小一半,骨架自然失去了平衡,它左搖右晃地動了起來,成就了世界上最奇葩的一場抽搐,連骨架上苟延殘喘的牙齒也在“咯咯”地打著顫,仿佛白骨有靈,別提多瘮人了。

  褚桓看著就覺得鬧心,出刀如電,幾下就斬斷了骨架身上所有的細絲,那具骨架“噗通”一聲掉進了水裏。

  褚桓吃了一驚——這裏的骨架居然是即溶的,入水即化,飛快地將一小片水域染成了綠色。

  他心裏明白,自己走到這裏,回是回不去了,不管這些綠油油的東西有沒有毒,他都只能往前走。褚桓毫不拖泥帶水,明確了自己的方向後,隨即乾淨俐落地一連清掃了一大片白骨,腳下的水越來越綠,到最後,那綠色濃稠得幾近發黑。

  褚桓感覺自己是泡在了一大片油菜湯裏。

  突然,他聽見身後傳來人蹚水的聲音,褚桓戒備地一回頭,一眼就看見同樣破衣爛衫的南山。

  南山的頭髮已經糾結成了一團,擋住了半邊臉,胸前有幾道被帶著尖刺的藤條抽出來的血痕,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

  褚桓吃了一驚:“別過來!這有……”

  誰知南山一看見他,立刻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二話不說地向褚桓跑來,他那虯結的長髮被藤條勾住,南山看都不看,抬手一把將它扯斷,仿佛不知道疼似的,只是一味的急切。

  他腳下也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忽地一踉蹌,差點摔在水裏,褚桓被他嚇得好懸沒犯心臟病,連忙搶上前一步,抄手把人接在手裏。

  腳下的水顏色烏青,褚桓的臉色卻比水色還要青一些,他一低頭就感覺一陣心驚膽戰,乾脆彎下腰,將南山囫圇個地從水裏抱了出來。

  南山寬肩窄腰,可謂是要哪有哪,當然不是個男麻杆,然而褚桓不知道自己是關心則亂還是怎麼的,他只覺得手裏的重量出乎意料的輕。

  他頭一次對南山發火,氣急敗壞地沖人吼:“我讓你別過來,你他媽聽不見啊?!”

  南山卻只是默默抱緊了他,不說話。

  這時,褚桓又聞到了一陣帶著腥氣的甜香,那香氣剛開始是膩,後來卻逐漸地被南山身上混雜著青草氣息的桂花味壓了下去,褚桓這才發現,自己情急之下,手裏的碎布已經不知道掉在哪了。

  他心中警覺頓生,可是還沒成型,懷裏的人就伸出雙手,環住了他的頸子。

  南山微露舌尖,輕輕地在他胸口上舔了一下。

  褚桓一激靈,下意識地要推拒,南山卻抬起頭,深深地看著他。

  褚桓一看見他的眼睛,當場就把什麼都忘了,他心裏明白場合不對,自己這是色令智昏,卻偏偏克制不了走火入魔。褚桓放任懷裏的人側頭咬住他的鎖骨,細碎地啃噬著,南山那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顯得有些冰冷的四肢像是蛇一樣纏在他身上。

  褚桓明知道不對勁,卻就是無法抗拒,他像是患上了皮膚饑渴症,每一寸的肌膚接觸,都如同久旱逢甘霖,能喚起他最本能的渴望。

  南山伸出手指,緩緩地蹭過他的嘴唇,而後湊了上來……

  就在這時,褚桓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仿佛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在他胸口狠命地捶了一下。

  褚桓當場就沒站穩,連退了好幾步,五臟六腑都翻滾了過來,他扭過頭,當場嘔出了一口血。

  只見那血化入水裏,絲絲縷縷的,居然發著黑。

  褚桓的胸口先是極熱,一口血吐出來,又轉為極冷——那是從骨子裏透出的一股寒意,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原本縈繞不去的桂花香味倏地散了,再一看,“南山”蜷縮在他胸前的手分明是一把畸形的手骨。

  褚桓:“我操!”

  他就這樣,毫無過度的直接從神魂顛倒跳躍到了汗毛倒豎,腎上腺素水準過山車似的直上直下——這裏哪有什麼南山,他抱在懷裏的分明是一具畸形的骸骨。

  那骨頭嘴裏含著一朵不能嘗地枉死花,正笑盈盈地往他嘴裏送。

  褚桓整個人都不好了,一把將那具骨頭按進了水裏,直到眼睜睜地看著它化成了一碗菠菜湯,心率還沒能平穩下來。

  褚桓感覺自己這輩子,雖說做不到四大皆空,但“高貴冷豔”的架子還是端得妥妥的,他萬萬沒料到有一天自己竟會欲求不滿,淪落到被色誘的境地……被一具紅粉骷髏險些色誘成功,傳出去真是不用見人了!

  褚桓屏住呼吸,微微活動了一下握著刀柄的手,關節發出“咯咯”的動靜。

  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被這枉死花和白骨群激怒了,超常發揮出了奇高的效率,萬分兇殘地趟過白骨森林,走到哪就清掃到哪。

  隨著他動作越來越囂張,枉死花也越來越躁動,就在褚桓將眼前的最後一個頭骨踩進水裏的時候,枉死花大概忍無可忍了,決心一屁股坐死這個快要鑽進它心臟的蟲子。

  它自斷經脈一般地整個翻到下來,粗大的藤條不靈便的回撤,不惜代價地要把褚桓按進水裏。

  口鼻相連,入水沒個好。

  褚桓一想起那些活生生走斷腿的骨頭,就不寒而慄,他寧可死扛著那些藤蔓被萬箭穿心,也不想沒入水裏像那些魚一樣勻速直線地遊到死。

  好在,這植物對於人的高度來說實在太巨碩了,到底是尾大不掉、周轉不靈,褚桓只循了一個空隙,就靈活地側身沖向了枉死花的樹根。

  大藤條秋風掃落葉一樣地追在身後,褚桓頭也不回,抽出短刀,狠狠地楔入了枉死花的樹根處,汩汩的汁液登時泉水似的冒了出來,黏稠都像樹枝,又像油。

  藤條巨震,發瘋一樣地在河裏掀起了巨浪,一根大藤條為了卷上褚桓,活生生地把自己掰斷了。

  那些長的、短的尖刺一股腦地勒進了褚桓的身體,帶著要將他挫骨揚灰的力道,褚桓死死地攥住刀柄不放,跗骨之蛆一般地在枉死花的樹根上刮出了一條巨大的傷口。

  就在這時,褚桓突然聽到袁平的聲音:“接住!”

  緊接著,一根箭矢幾乎是擦著他的臉射入了枉死花的根,枉死花又是一顫,褚桓看見,那支箭的尾羽上掛著他那個品質過硬的打火機。

  褚桓仿佛已經喪失了痛覺,他拉鋸式地跟藤條掰起了手腕,良久才艱難地抬起一隻手,直到一口牙險些嚼碎,舌尖滿是血腥味,他才終於夠著了打火機,豆大的火花在鬼蜮般的河水中閃爍出來,褚桓狠狠地將打火機摔在了樹根處冒出的油狀樹脂上。

  他決定賭一把——這東西可燃。

  這次他賭對了,命不該絕。

  枉死花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褚桓覺得自己猛地被抬高了十來米。

  他放的火燎原似的一發不可收拾,貪婪的火舌摧枯拉朽地席捲了周遭的一切。

  整棵枉死花四腳朝天,褚桓最後一眼終於瞥見了天光。

  那卷著他的藤條根部被燒掉了一半,失去了生命力,再也支撐不住成年人身體的重量,褚桓當空掉了下來,而他依然用最後的力氣,緊緊地握著那把短刀。

  褚桓想,如果自己掉進水裏,那他就捅自己一刀,當場血濺三尺,也比變成一隻“幻影猴”強。

  他沒別的志向,就想活著的時候做個人,死了以後做個正常的死人。

  然而他並沒有一頭栽進水裏,南山再次接住了他。

  褚桓看見,這個南山似乎比方才那個還狼狽,不但狼狽,他還雙目赤紅,眼睛裏似乎也有一片火光沖天,南山抱著他,飛快地穿過那些燒著的藤條與咆哮的樹根,身體溫暖而結實,並沒有蛇一樣的粘膩感,也並沒有那樣冰涼的輕薄。

  褚桓心裏迷迷糊糊地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風流”倆字沒來得及冒頭,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手中的刀“噗通”一聲滑入了水裏,漣漪四濺。

  火光沖天,他披著一身血淋淋的皮肉,六根不淨。

  46.

  聽說人在瀕死的時候,會看到一束光,走進去,就能回顧塵世千絲萬縷,此時死活只有一線之隔,到底結果怎樣,就看這個人的腿往哪邊邁了。

  褚桓就看到了黑暗中的那束光。

  他不由自主地向著那邊走了幾步,隨即意識到了什麼,他的又腳步彷徨地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指上空落落的,仿佛是少了些什麼。

  他有點糊塗,好半晌才回想起來,那枚他承諾過要活到七老八十的信物——戒指,不見了。

  驀地,那些光怪陸離的枉死花,佈滿尖刺的大藤條以及堆積如山的白骨群就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閃過,褚桓呆了呆,在自己身上摸了兩把,心想:“所以我這是要死了嗎?”

  聽說他精神最差的時候,臉上偶爾會透出想從樓上跳下去的神色,褚愛國那個老花眼都看出來了,而他確實也十分沒出息的在山崖上松過一次手——可這些都不代表他真的想死。

  世界上有多少人是真心誠意地想死呢?

  他們其實大多數只是一念之差,或者身不由己而已。

  褚桓有些茫然地回頭張望了一眼,發現自己身後是一片沉沉的黑,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其實說來也奇怪,人一生中,但凡想起來回頭看一眼,必定是在找不到來時路的情況下,因此大多數時候看也白看。

  褚桓心有怯懦,然而他並不願意坦然承認,便硬著頭皮往前走去,恍惚間融化在了那束光裏,褚桓閉了眼又睜開,發現自己好像回到了住過的那個小公寓樓下。

  這社區裏有超市,有劃得整整齊齊的停車場,有物業照料的綠化帶,站在路口,還能看見住宅區後面大道上的車水馬龍,再遠一點是地鐵站,每天會來往無數趟南山一直嚮往的“地鐵”。

  他聽見一聲輕聲細語的貓叫,低頭一看,只見大咪從一棵樹上跳了下來,豎著尾巴圍著他的腿繞圈。

  褚桓抱起貓,摩挲了一下那毛茸茸的小腦袋,繼而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去,就見棒槌扶著一個腿腳不大靈便的老人走了過來。

  老人的拐杖顫顫巍巍地敲在地上,又瘦又高,像一根風中亂顫的竹筷子,棒槌一邊敷衍地扶著他,一邊只顧著好奇地東張西望,好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忙不迭地對褚桓說感歎說:“天神哪,好賤人,你們這裏怎麼有這麼多的人哪?這一大群,你都認識嗎?”

  褚桓當然不認識——在這裏住了三年,他連鄰居都沒有來往過。

  他無暇解釋,心裏有無數疑問。

  “兄弟,你怎麼在這?”褚桓先是驚疑不定地看了棒槌一眼,繼而又轉向那老人,“爸,您怎麼也在這?”

  棒槌不回答,只是笑,那笑容溫良賢淑的,放在他臉上有點瘮人。

  褚愛國揮開棒槌,把拐杖丟在了一邊,氣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馬路牙子上,用充滿喜感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褚桓一番,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你啊,現在也有點人模狗樣了。”

  褚桓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只見自己身上就剩下一條褲子,其中一條褲腿還是半截的,從上到下,每一個細胞的形象都顯得十分犀利,他苦笑了一下,這一通表揚挨得十分費解,只好抬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您啊,現在也有點越來越前衛了,在那邊怎麼樣了?”

  褚愛國哼了一聲:“窮得叮噹響啊,養兒不如狗啊,逢年過節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啊。”

  褚桓剛走到他面前,褚愛國一拐杖已經夾風帶雨的揍了過來,褚桓“哎喲”一聲,單腿蹦開,再一端詳褚愛國氣哼哼的表情,又沒敢躲太遠,只好在原地左搖右晃地挨著:“爸,爸你幹什麼呀?我這還有朋友呢,你讓人看了笑話……”

  他話音沒落,棒槌已經抬起手,自覺蒙上了眼睛,還沖他呲牙一笑,實在是個天賦異稟的賤胚。

  褚愛國說著說著,就仿佛悲從中來:“我的兒媳婦呢?我的孫子呢?就這麼讓你給弄沒了,你可真行啊褚桓,我上那邊去了,沒人管得了你了是吧?你是無法無天啊,跟個男的攪在一起——那也就算了,你心裏居然就連一點負疚感、一點掙扎都沒有,你說你這是什麼東西?”

  褚桓:“……”

  他沒聽出這頓責備的重點,究竟是他說不應該攪基,還是他應該攪得迂回一點。

  褚愛國痛痛快快地把褚桓從頭到尾抽了一頓,氣成了一個葫蘆,哆哆嗦嗦地指著褚桓,痛心疾首地說:“全世界那麼多大姑娘小媳婦,你是哪根筋搭錯了,怎麼非得找個男的呢?他身上什麼玩意你沒有,啊?”

  褚桓緩緩地半跪下來,他低下頭,把眼鏡摘下來,緩緩地用褚愛國的衣角擦拭著,好一會,才輕輕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呢,鬼迷心竅了吧。”

  褚愛國歎了口氣。

  他身後突然出現了好多個人影,袁平也在其中——不是聖泉裏生出來的那個,這一個袁平還有一身健康的、小麥色的皮膚,還頂著一張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臉……就是額頭上有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

  褚桓的目光從他們每個人身上掃過,繼而輕聲問:“爸,您是來帶我走的嗎?”

  褚愛國抬起眼:“你想跟我走嗎?”

  褚桓腳下一空,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山崖上,他單手將自己吊在一根樹杈上,腳下是不見底的深淵,前頭是飄在半空中的……他認識過、失去過的人。

  褚桓還沒來得及詫異,身上就突如其來地卷過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好像整個人被扔進了油鍋裏炸,他周身抽搐了一下,手指卻緊緊地扣住了粗糲的樹幹。

  這場漫長的刑罰似乎只是開了個頭,折磨是無止無休的。

  沒多久,褚桓的胳膊就打起了突,那肌肉仿佛要被拉斷了,指縫間被勒出了血痕。

  他聽見褚愛國在旁邊說:“你要是覺得疼,想鬆手,那我們就接著你。”

  可是褚桓不知道為什麼,越是折磨,他扣住大樹的手就越緊,手背上青筋溝壑從生,褚桓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他會在這樣的痛苦下執著地求生,這樣拼了命地也想活下去。

  “南……南山……”當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那名字裏仿佛蘊含著某種神奇的力量,褚桓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喊起來,“南山!南山!”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根岌岌可危的樹枝上吊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滾了多少次的油鍋,直到視線模糊,疼痛已經變成麻木。

  忽然,褚桓眼前一黑,他雙腳陡然觸到了地面,鮮血淋漓的手指肉眼可見地恢復如初,褚桓腳下趔趄了一下,猝然回頭,見所有的光在他身後縮成了一個口,褚愛國被棒槌扶著,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

  “我還怕你熬不過來呢。”褚愛國說著,向他拋過來一個東西,褚桓伸手抓住——是那枚戒指。

  “去你的吧。”褚愛國沖他揮揮手,“回頭要是願意,找人重新再打一對好看點的戴上——也別忘了給我燒點紙,給你找後媽是要錢的。”

  褚桓愣了一下,眼看著棒槌扶著褚愛國,即將轉身離開,褚桓連忙一把拉住了他:“等等,爸,你讓這個兄弟跟我回去。”

  棒槌拍拍他的手背:“我是回不去了,好賤人,你多幫我照看一下兒子。”
  褚桓心生不祥,勉強笑了一下:“你家的崽子麻煩死了,我才不管,你自己回去。”

  棒槌歎了口氣,轉過身來,胸口直面褚桓,那裏有一個巨大的血洞,好像一扇被掏空的破門,褚桓吃了一驚,棒槌卻似有悵然地看著他:“好賤人,我真的回不去了。”

  褚桓瞳孔驟縮,棒槌微笑了一下,又說:“我們族長快瘋了,我不敢留你了,去吧。”

  說完,他在褚桓身上猛推了一把,褚桓本能地在虛空中胡亂抓了一把,什麼也沒抓到。

  他仿佛從無限高處跌落下去,經歷水深火熱、一通扒皮抽筋,這才恍如隔世的靈魂歸位,視野一片模糊,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疼席捲而來,褚桓連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喉嚨裏溢出一聲悶哼。

  南山掰開他緊鎖的下頜,將一口水渡了過來,褚桓昏昏沉沉中精神一震,心想:“這個是真的。”

  他還沒來得及從死去活來的混沌中回過神來,就想就坡下驢地耍個流氓,可惜一絲力氣也提不起來,只清醒了一瞬,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他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然而每一次睜眼,南山都緊緊地抱著他,仿佛從來沒有松過手。

  等他終於恢復了一點意識,發現外面已經是天黑了。

  褚桓是被袁平低聲說話的聲音驚動的,他聽見袁平對南山說:“族長,你把他放一會吧,好歹吃兩口東西,活動活動——他這不是都退燒了麼?”

  南山沒出聲,但是掉落在褚桓肩頭的長髮微動,應該是搖了搖頭。

  袁平歎了口氣:“你就放心吧,真的,這貨是屬蟑螂的,只要不是當場斷氣,他都死不了。”

  褚桓實在聽不下去了,不顧周身乏力與嗓音嘶啞,吃力地說:“……麻煩你滾遠一點。”

  南山整個人一顫,惶急地撥開他額前碎發,又驚又喜:“褚桓?”

  褚桓稍微一提肩膀,頓時一陣鑽心的疼。

  “別動。”南山手緊了緊,連忙將他按下,“要水嗎?餓不餓?疼不疼?”

  褚桓:“疼。”

  南山呼吸一滯。

  褚桓感覺自己好像走了好遠的一短路才回來,快要累死了,滿身的疲憊,看見那人,卻又滿心的安寧,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幾不可聞地說:“給我親一下。”

  被遺忘在一邊的袁平嘗了滿口的不是滋味,酸溜溜地想:“我這麼大一個人還在旁邊戳著呢,當我隱身了嗎?”

  電燈泡也就算了,還是個被忽略的電燈泡——袁平憤憤不平地看了半死不活的褚桓一眼,站起來走了。

  南山深吸了一口氣,附在褚桓耳邊,輕聲說:“等跟我回去,就接受換血好不好?我不要你發誓了,將來你想走就走,想留下就留下,我什麼都不要,好不好?”

  褚桓抬起手,緊緊地扣住他的手指。

  “你傻啊,”褚桓心裏這樣想著,“怎麼不問問我是為了誰回來的?”

  因為褚桓的傷,他們在原地停留了好幾天,南山基本一直不錯眼珠地守在他身邊,直到褚桓已經基本恢復行動能力,袁平才好不容易逮著個和他單獨說話的機會。

  “有事問你。”袁平悶悶地在一邊坐下來,見褚桓愛答不理的模樣,強行按捺住心裏的窩火,在他大腿上踹了一腳,“跟你說話呢——你那什麼……跟個男人混在一起,你爸知道了不抽死你?”

  “抽了,就前兩天。”褚桓抬起一隻手搭在自己的額頭上,過了一會,他掀開嘴唇,幾不可聞地時候,“我爸沒了。”

  袁平從地上拔出一根草,揪成一截一截的,往地上拋去,沉默了一會,他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你那天說的‘不能想’,是什麼意思?”

  褚桓一時沒想起來,頗有疑問地“嗯”了一聲。

  袁平:“‘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我媽信佛,我小時候聽她念叨過,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褚桓一時沒有搭腔。

  袁平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不是唯物主義的好走狗,最煩這些神神叨叨的封建迷信麼?”

  “我就是隨口一說。”褚桓輕聲說,他抿了抿嘴唇,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皮,看起來有點憔悴,“人有時候遇到一些無法解決的事,就會知道自己不是萬能的,會本能地想要一個幫助自己扛過去的解釋。”

  袁平揪完了整根枯草,接話說:“比如借助某種宗教的視角,假裝自己是在高一層的位面上,假裝在這個世界遇到的一切都是幫助修行的虛幻磨難,心裏就會有種套上鐵布衫的堅強。”

  褚桓笑了一下:“就是心靈雞湯麼——可惜到最後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沒法相信。”

  袁平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好一會,他才出聲說:“這兩天……沒看見棒槌,你就……不問一聲嗎?”

  “我知道。”褚桓說,“我看見他了,托我照顧他兒子。”

  袁平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他忽然能瞭解這麼多年以來褚桓的感受。

  他抬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鼻樑,用力將眼淚憋了回去:“我當時並不是為了你,懂嗎?我就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褚桓:“我明白。”

  說著,褚桓終於轉過頭去,看著袁平,兩個人的目光仿佛隔著時光輕輕地撞了一下,褚桓說:“我也做了應該做的事,雖然時間長了一點。”

  他感覺自己胸口一直堵在那裏的一塊石頭好像突然碎了,仿佛是經年日久,他終於同自己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了。

  袁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然而他又覺得丟臉,飛快地抹掉了:“我爸媽好麼?”

  褚桓:“阿姨沒了,叔叔……他堅持要自己去住養老院,我跟老王偶爾去看他。”

  袁平移開目光,濃眉抖動了片刻,突然問:“你說人有下輩子嗎?”

  人沒有下輩子,他們兩條唯物主義的走狗都曾經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時過境遷,褚桓默然良久,只是回答:“有。”

  袁平:“下輩子還能再見面嗎?”

  褚桓斬釘截鐵:“能。”

  47.

  枉死花被徹底肅清,遷徙的音獸與食眼獸也還沒來得及回來,此時的下游區域是一片難得清靜。

  幾個人洗淨了棒槌身上的血污,整理好他的儀容,將他就地埋在了這裏。

  守山人一族大概認為軀殼也是身外之物,對屍體的態度灑脫得驚人,是不大講究陵寢墓地的,哪處黃土還不能埋個人呢?大概如果守山人的身體也像守門人那樣,有生死肉骨的藥用價值,棒槌可能就會在他們的悲痛中,以另一種形式被隨身帶走了。

  大山年輕,又有種族優勢,恢復力驚人,在褚桓還因為後腰的傷口彎腰不便的時候,他的眼睛就已經基本恢復了。

  這重見天日的少年在棒槌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然後割下了自己一小節頭髮,用石頭壓好,放在河邊的泥土上,狠狠地一抹眼淚,對棒槌說:“你以後就是我親哥,你媳婦就是我親姐姐,你兒子就是我兒子,我欠你家一輩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沒有人能傷害他們!”

  說完,他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一串響頭,他磕得不遺餘力,把額頭撞青了一大片,就形象而言,似乎真成了個愣頭青。

  南山走過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輕聲說:“行了,他聽見了,起來吧。”

  大山從小就是同齡人中最出類拔萃的,十六歲的時候被長者親自選中,和小芳一直跟著族長,族長的手溫暖而堅硬,曾經無數次在各種危險的境地遞給他,將他重新拉起來,沒有一次嫌棄過他年輕莽撞。

  大山一時間悲從中來,情難自已,好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把攥住南山的手腕,抱著南山的腿,聲淚俱下。

  南山抬手攬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後背,卻不由自主地望向幾步以外的褚桓。

  褚桓雙手抱在胸前,側靠著一塊巨石,他嫌不一樣長的兩條褲腿寒磣,乾脆一刀下去改成了一條短褲,眼下身上就只剩下了這麼幾塊破布。

  然而沒有了衣冠,他依然可以像一個衣冠禽獸。

  其實後來他們都沒提起——那天,褚桓的呼吸和心跳停過一會。

  當時仿佛是袁平一直在南山耳邊大呼小叫,而他只是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木然地按著他的指示做什麼“心肺復蘇”,事後回想,南山卻發現自己根本什麼都不記得了,那時候腦子裏完全是空白一片。

  如果……褚桓沒了,他怎麼辦?

  南山在幾步遠的地方,目光直直地盯著褚桓,魂不附體地想著,就算褚桓沒了,自己也不能跟著走,因為作為守山人族長,他要一直背著族人的希望,一直活著。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南山覺得自己大概會做出很極端的事,他會把褚桓燒成灰,隨身帶著,吃飯也帶,睡覺也帶,帶到夢裏看他一眼,帶到自己身朽骨枯,再去找他——幾天過去了,南山每次想起這些事,依然是心如刀絞得喘不上氣來。

  他這樣默然原地,給自己上了一番萬箭穿心的酷刑,都沒留意到大山什麼是時候被小芳扶起來帶走的,褚桓又是什麼時候走到他面前的。

  褚桓附在他耳邊,輕聲說:“還看,再看我要收門票了。”

  南山一激靈,褚桓故意吹進他耳朵裏的溫暖氣息讓他的三魂七魄倉促歸位,七上八下地彙聚了滿腹神魂顛倒,一時說不出話來。

  褚桓摟住他的腰,將他往前輕輕一推:“走了。”

  幾人又在原地休整了幾天,此地不宜久留,這天夜半火堆旁,南山宣佈了他經過一番考慮的決定,他打算提前結束這一次的巡山。

  小芳有些憂慮地問:“不去碑林了嗎?族長,我聽長者說過,枉死花一般不在山北面長,南面肯定有什麼東西。”

  “我知道,”南山說,“明天清早我們就動身,去山頂最高的地方,那裏如果發生了讓枉死花都不得不遷徙的事,從高處應該能看見。”

  還有後半句,南山心裏有成算,但當著眾人的面他隻字未提——如果看不見,那他打算把這些人都留在這邊,自己下山探查一番。

  大山和小芳都默然不語,因為這可能是守山人巡山歷史上第一次半途而廢。

  這天晚上是袁平守夜,但是除了小芳,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沒睡著。

  褚桓正閉目養神,感覺到大山爬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從他身邊走過,他走到火堆旁邊,端端正正地在袁平身邊坐下,輕聲說:“守門人大哥,你很厲害,能教一教我,讓我也變得厲害些嗎?”

  袁平本不是什麼性格穩重的人,但是他看著眼前這十八/九歲的少年人,不知不覺地,就變得穩重了一些,他輕輕地摸了摸大山磕青的額頭:“我不行,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是個找不著北的二百五呢,一點也不厲害。”

  大山先是一怔,隨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以前的事,於是並不插嘴,只是專心致志地聽。

  “這麼多年吧,我總結了一下,一般有兩種人,想要變強大的心事最重,”袁平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遙遠,褚桓就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看著他好為人師地對大山說,“一種是因為別人,要跟別人較勁,要處處壓別人一頭;另一種是因為自己,比如想拼命保護什麼人,拼命達成誰的願望,拼命做出什麼事業——小兄弟,你是哪種?”

  大山毫不猶豫地回答:“山門越來越難守了,我不想拖累別人,況且我還答應我大哥要照顧好他的孩子,我需要力量。”

  袁平看著他一笑:“不錯,你找對路子了。”

  說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越過火堆,像只大貓一樣伸了個懶腰,補充說:“第一種走到最後,基本都會發現自己是個傻逼。”

  褚桓躺得好好的,感覺自己在這樣夜半無人的指桑駡槐裏中了一槍,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確信自己是跟袁平八字不合。

  這時,有人窸窸窣窣地爬起來,試探性地伸出手,先是在褚桓額頭上探了探,隨後勾起的手指一頓,緩緩地往下移去,似乎想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褚桓沒睜眼,帶著鼻音輕聲說:“沒發燒,沒死。”

  南山就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你沒睡著?”

  一邊是小芳那驚天動地的鼾聲,另一邊,袁平用自己燉的心靈雞湯把大山灌得五迷三道,還沒說到正題。

  褚桓環顧周遭一片黑暗,感覺氣氛正好,於是爬了起來,在南山身邊坐了下來。

  他端詳了一下自己到處都是裂口的手,將褚愛國給他的戒指從手指上擼了下來,攤開南山的手掌,放在他手心裏:“這個給你。”

  很早以前,南山以為這個戒指是什麼人給褚桓的,還暗地喝了不少幹醋,後來問清楚以後,發現沒有那個莫須有的人,兩人中間隔著無數他不能完全理解的風俗習慣,因此對這東西的來歷,南山一直有點糊塗。

  他仔細地觀察這寬邊的素圈,外表光華簡潔,一絲多餘的花紋也沒有,內圈卻仿佛有字。好在守山人夜能視物,南山摸索了一遍,將素圈舉到眼前:“逗你……玩?”

  這都是什麼奇形怪狀的風俗?

  褚桓乾笑一聲,方才一時腦熱就摘下來了,這時才覺得有點丟人。他把戒指拿了回來,套在了南山的手指上。

  這戒指原本是褚愛國替他打的,可不知是哪里出了錯,褚桓戴在哪根手指上好像都有點不大合適,要麼緊,要麼容易掉,此時到了南山手上,卻貼合的嚴絲合縫。

  ……也不知道褚愛國他老人家是不是有什麼先見之明。

  南山不明所以:“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呢?

  這問題回答起來可就源遠流長了——難道對南山說,這個戒指綁著一個活到七老八十的承諾,是他的命嗎?

  “把命交到你手上”這種話,褚桓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宣之於口的,他發現自己一到關鍵的地方,就會發作一種名叫“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古怪症狀,只好自我安慰地想:“這個正常,正經男人哪會有那麼多浪話整天掛在嘴邊?”

  於是他乾咳了一聲,裝作不怎麼在意地說:“戒指,帶著玩的……嗯,是我爸的遺物。”

  南山一愣。

  褚桓說:“我們那邊得把人帶回去見家長,我的家長都死光了,你是見不著了,戒指戴著合適……說明褚愛國對你沒什麼意見,你留著吧,那老頭也沒什麼錢,就當他給你的見面禮。”

  南山的手忽然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棒槌死了,大山和小芳都要看他的臉色,南山心裏知道,因此他表面上似乎一直是如常的鎮定,心裏想什麼,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他覺得自己是萬萬留不住褚桓的,就算現在陰差陽錯地多留了他一陣子,也只是一直讓他受傷而已。

  河那邊有車有飛機,沒有怪物,也沒有流血。

  他們街上走著說不清的人,街邊林立著說不清的店鋪,想吃什麼有什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褚桓又不欠他的,他有什麼能把人家留下來呢?

  況且無論如何,陷落地的邊界越來越近了,南山曾經對褚桓說過,他要在死地裏尋找一線生機,但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大言不慚,爭奪山門的戰爭只會越來越艱險,也許有朝一日,就像魯格說的,守山人一族將會陪著大山一起去死。

  那褚桓呢?

  這幾天,南山一直沒怎麼能睡著覺,他沒白天沒黑夜地在想這件事,終於斷腕般地決定要放手,卻在這時,被褚桓一個素圈就砸得碎成了八瓣。

  褚桓以前是不敢妄自揣測,現在掀破那一層紙,很多事不需要說,南山心裏想什麼,他都一目了然。褚桓歎了口氣,一方面受寵若驚,一方面又有些心疼,於是輕輕捏住南山的下巴,半帶安慰的輕輕親了他一下。

  他本來心無邪念,然而鼻息相觸,褚桓一觸即退之後又有些食髓知味,他就當機立斷,決定臨時忘記自己是個“正經男人”這碼事,然後扣住南山的後腦,重新湊了上去。

  這一次,褚桓心裏帶了欲念,十分有技巧的撬開了南山的嘴唇,耐心十足卻又不由分說地由淺入深。

  南山從來沒有這樣親過別人,更沒有被人親過,一開始完全是手足無措,舌尖相觸的時候,他受到驚嚇似的一縮。

  褚桓輕輕地揉捏著他的後頸,溫柔又強硬地纏住了他,半帶炫技地使盡渾身解數,給了南山好一番纏綿悱惻,而後退出一點,輕輕地碰了碰南山的鼻尖,低笑說:“閉眼,放鬆點。”

  南山中斷的一口氣這才緩上來,心跳得胸膛快要炸開了,一身的血四處亂流,渾身開始發燙,母語連同半生不熟的漢語,他全給忘了個乾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褚桓:“還要嗎?”

  南山:“我……我……”

  他說不出話來,只好直接行動,笨拙將褚桓往懷裏一帶,模仿著他方才的動作,亂啃一通,像只不得章法的貓,褚桓放任了一會,很快反客為主,他單膝跪在南山身側,半壓在南山身上,鹹豬手卻穿過南山的頭髮,巡視過大半個身體結實光華的肌膚,戀戀不捨地在人家腰間逡巡不去,感覺自己小腹好像升起了一團久違的火。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有個人不爽地斷喝一聲:“風紀檢查!”

  原來後半夜換成大山守夜,袁平正好找地方睡覺。

  南山如夢方醒地回過神來,連忙滿臉通紅地抓住褚桓的手。

  褚桓:“……”

  這他媽空虛寂寞冷的單身公害,褚桓從未這樣希望姓袁的趕緊死回聖泉裏。

  褚桓:“你敢再賤一點嗎?”

  袁平大馬金刀地往旁邊一坐:“大庭廣眾呢,你敢再不要臉一點嗎?”

  說完,他探頭看了南山一眼,沒心沒肺地嚷嚷說:“族長,你也留神點啊,他是個流氓,小心他占你便宜。”

  連大山都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南山實在無言以對。

  褚桓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砸向了袁平——什麼狗屁朋友,哪個要跟這種人握手言和?

  對待這路混賬,言語都是多餘的,唯有開瓢才是唯一的正確道路。

  南山趕緊手忙腳亂地在石塊撞到守門人腦袋之前把它截了下來:“你們別……”

  袁平暴怒:“臥槽你又砸我臉,我就長得比你帥怎麼了?你這個小肚雞腸的垃圾。”

  褚桓還是決定和他不同戴天。

  南山一把撈住他的腰,把人拖了回來:“行了!”

  袁平一見他有人鎮壓,立刻樂了:“嘿嘿……”

  南山:“你也閉嘴!”

  袁平:“……”

  “躺下。”南山皺著眉,避開褚桓的傷口,強行把他按在地上,最後警告性地看了袁平一眼,換了個位置,自己把這一對鬥雞隔開。

  好歹算是得了個耳根清淨。

  就是……方才的旖旎被硝煙沖淡了。

  南山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過了好一會,他感覺褚桓應該是睡著了,才偷偷地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對方身上,仿佛是抱著一個世界。

  第二天,他們最後一天前行,向著面前這座大山的山頂走去。

  48.

  人跡罕至,山高不可攀。

  這地方沒有石階,當然更不可能有纜車,坡緩的地方還能走兩步,到了險絕處,就得需要徒手將匕首釘入石縫裏,才能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褚桓於是越發不能理解那些登山愛好者們都是怎麼想的,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對這種運動玩命般的熱愛。

  南山聽了這個的評論,忙問:“那你以前喜歡做些什麼?”

  褚桓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現最先跳躍到意識層面上的,一個是“在家打遊戲”,另一個是“躺著看電視”,哪個說出來似乎都不大上檔次,於是含蓄地加工了一下,說:“測試一些程式漏洞,關心一些反應複雜社會問題的影視文藝作品。”

  袁平笑得險些從山壁上掉下去。

  他們一夥人半件登山工具也沒有,完全是隨時準備摔死的行進方式,但依然有心情時而聊兩句,可見懸崖峭壁走得也並不怎麼困難——因為這座山很乾淨。

  別說那些茹毛飲血的大怪獸,一路走過來,就連普通的野外小生物也幾乎沒碰到幾隻,草叢裏蛇和壁虎仙蹤難覓,只間或爬過幾條傻乎乎的小蟲子,人來了都不知道躲,一不小心就給踩死了。

  這從側面上證明南山的決定沒錯,越是安靜,蘊藏其中的危險就越是難以對付。

  半山腰上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小山洞,幾個人在裏面臨時休息了一下,袁平打開包裹分乾糧,褚桓挑挑揀揀地伸手拿了一塊,袁平就看見了他手腕上已經碎成了蜘蛛網的錶盤鏡。

  袁平:“趁早扔了吧。”

  表鏡一般是藍寶石玻璃的,耐磨不耐撞,防水防不了怪物,褚桓幾天以來忙著逃命養傷談戀愛,這才注意到那上面蛛網似的撞痕,一想起這玩意是花倆月工資買的,他頓時就心疼壞了,可惜心疼也沒用——那表鏡已經歇菜,金屬的殼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劃痕,除了機芯還在走著,基本已經沒什麼補救的希望了。

  褚桓把表摘下來扔在一邊,歎了口氣,審視了一番自己的外觀,感覺自己已經徹底從一個假精英變成了一個真野人,他乾脆把眼鏡調成了望遠鏡模式,摘下來扔給了南山,身上一下子卸下了所有多餘的東西,仿佛變回了很多年前,大院裏無所顧忌地玩泥巴的野孩子。

  乾餅的味道慘絕人寰,讓人的味覺十分悲痛,袁平才咬了一口,就油然生出某種想要擊鼓伸冤的衝動。

  連續數日,袁平真是受夠了守山人的伙食水準,那乾餅子難以下嚥到了空前絕後的水準,大概連壓縮餅乾都能睥睨其頂,實在是人盡可嘲。

  小芳覷了一眼他的表情,笑嘻嘻地對他說:“你拿的那個不是春天做的,難吃吧?還是我們春天的手藝最好。”

  春天大姐略微有點左撇子,所以她做的餅,形狀上會和別人有一點細微的差別,這點小芳心知肚明,褚桓也早看出來了,只是他倆都挺雞賊,各自心照不宣,誰都沒說。

  褚桓把自己手上那塊掰了一半,轉頭塞進南山嘴裏,沖他擠了擠眼睛。

  袁平提不起食欲來,在他看來,誰做的乾餅都一樣難吃,守山人所謂的“手藝好”,也就是黑暗料理的黑暗程度初級一點而已,他蔫耷耷地抱怨說:“我想吃烤肉。”

  大山:“昨天不是剛吃過。”

  “哎,”袁平一擺手,“你這傻孩子,沒見過世面,就剃個毛,隨便洗涮洗涮架在火上熏得黑乎乎的,那也配叫烤肉嗎?”

  他說到這,突然坐正了,仿佛是被殘忍的現實踐踏得無從躲閃,只好畫餅充饑,繪聲繪色地對幾個人說:“烤肉不能直接用火,你要先弄一個‘炙子’,知道什麼叫‘炙子’嗎?就是一個大鐵盤子,鐵條一根一根地焊在一起拼成的,中間有縫,下面放炭,炭火燒熱了,在鐵盤上抹油,然後把肉切成小片,越新鮮約好,越薄越好——事先調汁煨進味,往鐵板上一放,‘呲啦’一聲——”

  袁平舔了舔嘴唇,大山和小芳隨著他的描述,齊齊地仰頭吞了口口水。

  袁平就著自己的意淫,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半生不熟的死面餅子,面容猙獰地咽下去:“然後把菜鋪在肉上,就著肉味和油,一起烤熟,拿下來蘸上醬,夾在餅裏,當然不是這種餅,要酥皮的,炸得金黃酥脆,要一口……哎呀!”

  他搖了搖頭,嘴裏哈喇子逆流成河。

  褚桓不為所動,心志堅定地吃乾淨手裏的劣質澱粉物,一點也不受影響,還不慌不忙地借著袁平的東風,分秒必爭地獻了一把殷勤,轉頭對南山說:“你想吃嗎?我也會。”

  南山正聽得入神,乍一聽見這句插嘴,頓時吃了一驚:“你會什麼?”

  “什麼都會,”褚桓大言不慚地吹起牛皮,“鐵條做炙,切片烤肉,調醬——對了,我以前還跟著一個做淮揚菜的大師傅學過倆月的手藝,煎炒烹炸燜溜熬燉,沒有不行的。”

  袁平:“兄弟,你吹牛皮也打一打草稿吧。”

  小芳也十分不信,詫異地說:“那你在族裏這麼長時間,為什麼從來沒動過火。”

  褚桓矜持地微笑了一下,看了南山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就我自己一個人,湊合吃兩口得了,懶得弄,弄出來給誰吃?”

  小芳聞弦音知雅意,十分給面子,不吝惜地表達自己的讚歎,然後搓著手問:“好賤人,你還會什麼?”

  “會的多了。”褚桓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塊木頭,拿出他的短刀——這還是枉死花清理掉之後好多天,南山才從河裏給他撿回來的。

  短刀並不是刻刀,木頭也是一截普通的糟木頭,但是拿刀的人手很巧,幾下就削出了一隻圓滾滾的小豬,還挺像那麼回事。

  褚桓:“畫畫也會一點,各種手工會一點,會粘幾隻簡單的毛猴,還會拿玩具發動機改裝小汽車——遙控的,自己會跑。”

  他早年也確實愛玩,興趣繁多,只是後來慢慢的沒了興致,也就全都擱置了。

  守山人們從沒有聽說過這麼豐富的業餘生活,齊齊地驚歎起來。

  唯獨被搶了風頭的袁平在一邊酸溜溜:“差不多行了,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褚桓完全忽略了他,給小豬挖了兩個鼻孔,遞給南山:“等咱們回去,你想吃什麼隨便說,我都能想辦法給你做出來。”

  褚桓公孔雀開屏一樣,不要錢似的散發著一身騷氣,袁平本來習慣性地想與他一較高下,然而看了一眼周圍這幾個五大三粗地漢子,又不知道較給誰看。

  好比一個打拳擊的老對手,還沒來得及分出高下,人家招呼也不打的改行去打乒乓球了,弄得他不知所措,只好猛潑涼水。

  袁平:“就你那副‘跟了我,以後餓不著你’的德行,特別像過去的地主老財和新時代的廚子的綜合體。”

  但凡孔雀開屏,必然已經忘卻羞恥,褚桓聽了他這頓擠兌,臉都不紅,直接將袁平的話拿做己用,對南山說:“跟了我,以後餓不著你。要是將來咱們能想辦法跨過那條邊界,我就把褚愛國那破房子和我的小公寓都賣了,換個有大廚房的,牆上掛一百零八本菜譜,古今中外,魯川粵閩,爭取早日把你喂成一個大胖子,省得有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惦記。”

  這話說得露骨十足,大山和小芳想假裝聽不懂都不行,南山在一邊聽著,卻只是笑。

  “哦,對,我還有別的好處——我喜歡待在家裏,每天一定回家吃晚飯,沒事從來不出門鬼混,幹活勤快,吃的不多,脾氣好易溝通,睡著了不磨牙不打呼嚕還不搶被子,居家旅行都很方便實用。”

  褚桓說到這,話音頓了一下,當他不遺餘力地推銷起自己的時候,就越發顯得十分自我感覺良好,臉上乍一沒有了眼鏡的遮擋,忽然顯得少了幾分穩重,眼尾一彎,就成了兩隻小鉤子,幾乎有了那麼點眼帶桃花的意思。

  “諸位看,我行不行?”褚桓的目光在大山和小芳身上掃了一圈,仿佛是想要個見證。

  小芳和大山對視一眼,互相不好意思地“嘿嘿”起來,唯有當事人恬不知恥,見到此情此景,還坡下驢地提出要求:“那以後我要是抱著你們族長親兩口,麻煩大家不要大驚小怪,行不行?”

  小芳終於忍不住對南山提了意見:“族長,你倒是吱一聲啊,還是不是男人了!”

  南山心胸寬廣地微笑了一下:“不要緊。”

  褚桓忍不住更加得瑟,他這幅嘴臉實在太拉仇恨,小芳和大山在袁平的帶領和號召下,一起撲過來將其毆打了一頓,幾個人很快在不大的小山洞裏鬧成了一團。

  褚桓剛剛掀開袁平,正把大山按在牆上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絮絮的說話聲,他笑容未收,隨意地一抬頭:“嗯?說什麼?”

  其他幾個人一時都安靜了下來。

  大山疑惑地問:“什麼?”

  褚桓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他微微地偏了一下頭,耳畔傳來了囈語似的絮絮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仿佛並不是一個人在說話。

  南山掰過他的臉:“你聽見什麼了?”

  那聲音好像電話串了線,語速快而急促,雜亂無章,然而褚桓就是感覺到……他們仿佛是在呼喚什麼。

  誰?在說什麼?

  褚桓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那聲音好像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進入了他的腦子裏。

  褚桓略微有些失神,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肩頭撞在了南山身上,南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褚桓!”

  南山的聲音夾雜在無數竊竊私語中,褚桓只能勉強通過他的口型分辨出來。

  袁平忽然扯開嗓子,沖著他的耳朵大喝一聲:“褚桓!”

  褚桓猛地一躲,被他這一嗓子叫喚得耳膜亂顫,那些密集的話音驟然煙消雲散,褚桓按了按自己的耳廓,糊開袁平的臉,指著正南的方向說:“那邊……好像有聲音。”

  幾個人頓時沒了閑鬧的心情,整理好行裝後,飛快地重新啟程趕往頂峰。

  越是接近封頂,氣溫就越低,到最後,呼出的空氣都仿佛冒著白霧,朦朦朧朧的一片,細碎的陰風刮在赤裸的皮膚上,就連抗凍的守山人都漸漸受不了了。

  岩石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越來越滑,越來越難走,而岩縫中的植物卻還鬱鬱蔥蔥,綠得頗有幾分詭異。

  南山第一個登上了山頂,爬上最高處的巨石,本該拉後面的人一把,然而他目光往山下一掃,卻僵住了。

  褚桓不明所以地循著他的背影走過來:“怎……”

  他話音陡然中斷。

  只見那山下,風水依稀,樹影婆娑,一切似乎沒有任何問題,可是沒有光。

  整個世界似乎以山腳下的某一處為分界,一面曬在正午的陽光下,另一面卻什麼都沒有。

  從高處往下看,就好像那邊的世界被熄了燈,大片的林海一動不動,本應奔騰的河流仿佛凍住了,沒有動物,也沒有風……

  那就像一副被釘死在牆上的……陰森森的山水畫。

  褚桓聽見小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兇猛的毛猴的聲音裏仿佛包含了無與倫比的恐懼。

  他說:“陷……陷落地……”

  褚桓猝然回頭。

  巡山的旅途顯得那麼漫長,他們跋山涉水,翻了不知多少座山,越過了不知多少條支流,走了不知多遠的路……

  而今,這漫長的路途短得幾乎不值一提,本以為無限廣袤的區域狹小得驚人,褚桓不知道“陷落地”是什麼,裏面有什麼,然而他面對邊界,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是那種全世界都熄了燈,而他們深處一孤島的感覺。

  陽光只有微弱的、搖搖欲墜的一簇。

  49.

  山下地黑暗並非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更準確的形容,那地方應該是陰翳,凝滯不動的陰翳,褚桓耳畔又聽到了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他心裏突然湧起兩股強烈的念頭。

  一個人的危急情況經歷得多了,直覺會比一般人敏銳很多,然而那也僅限於遇到危險的時候能下意識的躲開,褚桓從未有過這樣清晰、但是明顯並非出於理智和邏輯的念頭。

  好像他心裏憑空多出兩個聲音,一個在玩命催他往前走,一直走進陷落地裏,另一個在聲嘶力竭地警告他退後,能跑多遠跑多遠。

  褚桓用力掐了掐眉心,頓時有點進退維谷,於是堅定地把自己的腳步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地持續觀望。

  南山卻不允許他這麼淡定,回身扭頭一把抓住褚桓,生拖硬拽地一扯他的肩膀:“走!”

  褚桓被他也拽得踉踉蹌蹌,耳邊的竊竊私語聲也越來越響,他忍不住扣住南山的手腕:“我覺得那……”

  南山截口打斷他:“別看,別聽,別想!”

  褚桓:“什……”

  他話音沒落,忽然後脊一涼,褚桓驚覺回頭,只見巨大的陰影好像夢魘一樣,居然追了上來!

  褚桓猛地一晃頭——等等,陰影怎麼會“追”上人?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樣?

  這些問題他一概想不清楚,然而方才那麼一瞬間,他就是有種骨子裏生出來的、無來由的恐懼感。

  恐懼感壓過了陷落地對他的吸引力,一夥人倉皇逃竄。

  巨石上佈滿了細碎的冰渣和白霜,南山腳下一滑,褚桓一把拖住他的臂膀,南山卻順勢將他往下一拉,他那手勁大得驚人,將褚桓從上面拽了下來,一把按在懷裏。

  褚桓:“等……”

  可是南山根本不給他調整姿勢的時間,弓起後背把褚桓整個護在懷裏,直接以自己為盾,往山下滾去。

  一棵橫過來的大樹擋住了去路,南山猛地一翻身把褚桓隔開,後背就那麼毫無緩衝地攔腰撞了上去,南山悶哼一聲,抓著褚桓的手越發的緊,幾乎陷進了他的皮肉裏。

  幾個人上山的時候如烏龜爬坡,下去卻幾乎是江流入海,一路連滾再爬,幸虧人員精良,中間沒有老弱病殘,否則光是這樣摔摔打打,就能撞散幾把骨頭架子。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跑,其實陰影有什麼好怕的呢?

  然而他們就好像碰到猛鷹的兔子,面對那巨大的陰影,本能的毛骨悚然。

  褚桓感覺身下猛的一空,隨即是一陣熟悉的墜落感,他和南山連體嬰似的從突出來的冰層上橫著飛了出去。

  這多高?下面有什麼?不會摔殘麼?

  就在褚桓心裏萬分沒底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聽清了耳邊那喋喋不休的聲音中的一個字眼。

  “火!”

  褚桓情不自禁地反問出聲:“火?”

  他的打火機已經丟在枉死花那裏炸了,哪來的火?自己噴麼?

  可是他這麼含含糊糊的一出聲,仿佛念動了某種神秘的密語,褚桓耳畔轟鳴一聲,眼前幾乎一白,劇烈的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不會真是自己噴的吧?

  沒人看見那白光從何而來,所有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閃避。

  恍惚中,褚桓仿佛觸碰到了某種隱秘的聯繫,延伸往不可觸碰的地方。

  然而這種玄妙的感覺稍縱即逝,下一刻,幾個人已經重重地落了地,摔在了山坡上一個微微下凹的坑裏,褚桓利索撐了一下地面,肩頭觸地,順勢側身滾到一邊,卸下下落的衝擊力,好歹沒讓南山直接成為他的肉墊。

  褚桓的瞳孔大小緩緩復位,只見眼前依然是萬里無雲般晴朗的正午天空,陽光均勻的灑在方才他們滾落下來的山峰崖頂,上面細碎的光暈仿佛是鋪了一層水晶。

  方才那恐怖的陰影與莫名的白光全都蕩然無存,好像只是一場幻覺。

  南山以手撐地,然而一下竟然沒站起來,重新摔了回去,可見那一下撞得不輕,他滿頭的冷汗,後腰有一道觸目驚心的淤青。

  如果他不是天生銅皮鐵骨的守山人,估計脊樑骨都給撞斷了。

  但是南山一聲沒吭,他的喘息聲粗重了起來,咬緊的牙關將他的下頜崩出一道堅硬的痕跡。

  褚桓當即眼角一抽:“給我看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褚桓的錯覺,他伸手過去拉南山的時候,對方居然躲了一下。

  “別看了,”南山艱難地爬了起來,腳下踉蹌著晃了晃,幾乎有點直不起腰來,“先走。”

  “慢點,你等等,”褚桓叫住他,“走什麼走?過來,我背你。”

  南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目光,避開了他的視線,隨後近乎逞強地直起腰,走得幾乎有點半身不遂。

  什麼情況?

  褚桓皺了皺眉,然而情況緊急,他沒來得及說什麼。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他們很快走過了短暫的緩坡,到了山體上幾乎最險的一段路,那山岩直上直下,一眼望不到底,上面結著一層細碎的冰渣,褚桓看了一眼就感覺頭皮一炸——這要怎麼下去?

  他們當時爬上來的時候就幾乎爬成了一群沒有頭套的蜘蛛俠,但要用同樣的辦法下去,那卻是萬萬不能的。

  小芳連忙回頭請示南山:“族長,這怎麼辦?”

  南山沒應聲,他十分痛苦地彎下了腰,此時背後那一大片淤青已經發紫了,皮下能看見網狀的血管,皸裂一樣猙獰地盤踞在那,乍一看還以為他腰間圍了一條大蟒蛇。

  褚桓不由分說地按住他,仔細查看那撞傷,他試探地輕輕在南山腫起來的皮膚上碰了一下,感覺油皮都在發燙。

  南山忍住了沒吭聲,卻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不行,”褚桓轉向小芳,“兄弟,你先去附近看看有沒有結實點的藤條,砍下幾根長的,把大家綁在一起。”

  山崖上長著很多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小芳沒有異議,聞言立刻行動起來。

  而與此同時,南山卻再一次躲開褚桓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試圖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

  這回,褚桓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到了這不是他的錯覺,南山就是態度明確地在躲著他。

  無緣無故的,他為什麼突然彆扭起來?

  褚桓一時沒反應過來,也無暇細想,他伸手一拉,抓緊了南山的手腕,沉下臉來:“你不能自己走,要麼我背著你,要麼我抱著你,自己選一個。”

  南山沉吟了片刻,不知給自己做了什麼心理建設,很快穩住了自己的眼神,他的目光在褚桓身上才剛結痂的大小傷口上溜了一圈,客觀冷靜地回答說:“你自己傷口沒有完全好,從這裏下去已經勉強,如果再背一個人,到時候傷口一定會裂開。我最多一宿就能恢復,你不行。”

  這話有理有據,簡直無從反駁。

  此時小芳已經快手快腳地將藤條砍了回來,袁平走過來,將藤條的一頭丟給褚桓:“他說得對,閃開吧脆皮狗——族長你捆結實一點,這段路我背你。”

  袁平沒事就愛擠兌褚桓,頻率跟吃飯喝水差不多,褚桓本來早已經習慣,基本都是當耳旁風,然而此時,他心裏卻陡然升起了一把無名火——儘管認識了這麼多年,他心知肚明袁平直得不能再直,但他就是有種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覬覦了的不痛快。

  手都癢了起來。

  不過褚桓到了這把年紀,到底沒有一點就著的年少衝動了,他心裏的火來得隱蔽,壓下去的速度也迅捷,他們此時逃得屁滾尿流的,爭風吃醋的戲碼想必施展不開,因此褚桓當時沒說什麼,只是伸手一拉,試了試藤條的結實程度,然後在南山行動不便的時候彎下腰,替他從腿上繞過,綁了個十分結實的扣。

  接著,褚桓拉起藤條,越過大山,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叫他退後,自己到前面探路去了。

  褚桓從未羡慕過守山人或者守門人那抗揍的身體,南山提了多次的“換血”,他也基本是當情話聽的,並沒有認真考慮過要接受。

  因為在褚桓看來,這壓根沒什麼必要。

  什麼樣的種族生出什麼樣的身體,他生來就是這副*凡胎,沒什麼好介意的,好比鳥天生會飛,魚天生會遊,人剛生下來的時候卻是個沒殼的王八——連身都翻不過來。

  有時候人確實會受某一方面的天資所限,可那又怎麼樣呢?所謂“強者”,不就是不斷超越先天的一種生活方式麼?

  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褚桓的心胸還是很開闊的,直到此時此刻。

  例如眼下,他就突然想不開了。

  褚桓那很多年沒有被觸動過的自尊心,方才猝不及防地被袁平那一句有意無意的“脆皮狗”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他如鯁在喉的。

  上山的時候,他們從清晨走到了正午,下山,卻是從正午足足爬到了第二天淩晨。

  有光的時候是褚桓探路,到了夜裏,他的夜視力就沒辦法那麼精准了,探路的人只能換成了小芳。

  氣氛沉悶而僵硬,誰也沒敢分心閒聊,直到第二天天光破曉,幾個人方才戰勝了一段峭壁,到了雖然沒有石階、但已經能直立行走的緩坡上。

  南山的傷果然恢復得快,不過一宿的工夫,幾乎已經消了腫,那淤青變成了更加可怕的深紫色,但淤血已經散開了一些,看著嚴重,卻似乎已經不影響他的大多數動作了。

  他們割斷藤蔓,沒敢休息,不眠不休地原路往回趕去,一直到了再次金烏西墜,又這麼急行軍地跑了一天,才回到了中途休息過的山洞裏,暫時停了下來。

  而停下來也不完全是為了休息,幾個人心裏都明白,再往前走,他們必然會遭遇佔領密林的食眼獸和回潮的音獸,因此得暫時養精蓄銳,好好商討一下怎麼對付。

  南山全憑記憶,在地上畫出了詳盡的本地地圖——每次山門倒轉到這一頭,守山人都會經歷兩次巡山,他從十三四歲就開始走這條路,地形地貌閉著眼睛都能畫得分毫不差。

  “這次我們最遠走到了這裏,而碑林在這,”南山畫出他們登上過的大山,又將路線延長了大約五分之一左右的長度,“我們走了八成路,全程延著一條主要河道。有幾條支流的水也很深,是這幾條,我已經都標出來了,這些地方很可能會有音獸出沒。”

  “我們現在在這個位置,這一邊是被食眼獸佔領的密林,”南山先點了個點,而後又畫了個圈,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說,“食眼獸一般不喜歡遷徙,除非原來的地方讓他們住不下去了,它們棲息的地方大多需要有樹有水,所以我基本可以判斷出它們是南邊來的,這次回去我們儘量靠北,循著山腳,繞山而行,寧可稍微繞遠,也不要再和它們硬碰。”

  褚桓懶洋洋地插話說:“那伙食眼獸群居,氣味香飄十裏,別的動物不可能聞不到,扁片人和音獸應該也會想方設法繞行,我們繞它們也繞,最好不要繞到一起。”

  “扁片人智商很高,應該不會主動去招惹大規模的音獸,它們擅長群毆,就算是捕捉,也應該會挑單只的下手。”袁平接話說,“所以它們應該會繞開多水的地方,在山裏的可能性最大,並且是能近距離找到乾淨安全水源的山裏。”

  大山:“族長,那這樣山路水路都不安全,我們怎麼辦?”

  “我知道有一條路。”小芳忽然插話說,“是一條近路,從山裏穿過的寒潭,山洞很小,音獸進不去,可以不用翻山,也不必繞山,直接從下面遊過去。扁片人水性不行,應該不會往山潭裏鑽,就算碰見穆塔伊,沒有扁片人指揮,也容易收拾。”

  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好好的樹林裏住進了食眼獸這麼一群芳鄰,因此小芳也就沒來得及提出這個主意,回去卻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南山果斷通過,點點頭:“好,大家先都休息一會,我們明天天一亮立刻就上路。”

  他話音沒落,褚桓已經站了起來:“我守夜。”

  說完,他已經頭也不抬地自己走到了洞口。

  南山看著他這幾天消瘦了不少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一聲沒吭,隨他去了。

  褚桓一個人坐在山洞口的火堆旁邊,雙手扣在一起,墊在腦後,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抬頭看著頭頂的星河依稀。

  關於陷落地,褚桓現在其實還糊塗著,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也不能理解的存在,只是本能地感覺到極度的危險。

  疲於奔命似的逃了兩天一宿,此時褚桓也冷靜了下來,他意識到,南山突然疏遠他,似乎是在看到陷落地之後。

  這關節一通,褚桓簡直用腳趾頭都能明白南山在想什麼。

  這個世界的變化一定已經超出了南山的預期,如果敵人是人,哪怕是再匪夷所思的怪獸,都不是不能戰勝的,然而如果這個“敵人”是世界本身呢?

  南山大概意識到,無論他們那坑人的聖書裏說了什麼,他可能都無法在其中找到那一線生機了,所以等山門再一次倒轉,以那人不轉彎的脾氣,說不定會不由分說地將自己推出去。

  讓他永遠地離開這個荒謬的、身處夾縫裏的世界。

  褚桓歎了口氣,想起以前一些野史豔聞裏看到的故事,故事裏講的一些邊陲之地的故事都又香豔又帶毒,什麼會下毒下蠱小姑娘為了留住男人如何的不擇手段,如何的決絕偏執,又是“我死你也得死”,又是“膽敢背叛,就把你的骨頭渣子留下來”之類……

  此地古怪的手段數不勝數,又是守山人自己的地盤,他們想怎樣就怎樣,無法無天也沒人管……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但怎麼他遇到的這個人,就不能再自私狠毒一點呢?

  褚桓發了一會呆,意識到自己這有點上趕著求虐待,他忍不住匪夷所思地唾棄了自己一下:“賤骨頭。”

  可是南山沉默又堅決,賤骨頭真拿他沒有辦法。

  後半夜南山走過來換下褚桓,他帶著一臉眼觀鼻、鼻觀口,準備劃清界限的模樣,對褚桓說:“你去睡一會吧。”

  褚桓移動目光,投注到他身上,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南山。

  南山被他這無言的目光逼視得簡直要望風而逃,好一會,他蹲了下來,緩緩地褪下手上的戒指,放在褚桓身邊。

  褚桓翻身坐起來,拿起那個白金素圈,在手裏拋了兩下,顛過來倒過去地轉了幾圈,感覺金屬反射的火光刺得眼睛疼。

  他壓抑住情緒,面無表情地明知故問:“什麼意思?”

  “還給你。”南山仿佛是怕驚動別人,聲音壓得很低。

  片刻後,他似乎硬下心腸,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公事公辦般平板的語氣對褚桓說:“聖書上說,會有一個能溝通過去與未來、現世與末世的人,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是你——但是現在看來不大可能了,我們已經被陷落地包圍了,你是與不是,全都來不及了——等這個冬天熬過去,山門倒轉,我就送你走,別再回來了。”

  50.

  褚桓捏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戒指,整個人就像是凝固在了火光裏,足足有一分鐘沒吭聲。

  他明明知道南山這樣是為了什麼,而且易地而處,褚桓覺得自己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但是心裏就是起火落火的,怎麼也按捺不住。

  如果不在意,當然心有天地寬,他理所當然地可以又冷淡又寬和,然而七情連著六竅,一不小心就會忍不住發作無理取鬧一番。

  此時深更半夜,不遠處還睡著幾個警醒的人,實在不是什麼怒髮衝冠的好時節,所以褚桓默不作聲地將水罐拎過來,灌下兩口涼水,等著燒焦的肝自然冷卻。

  可是沒用,他肚子裏燒著的仿佛是一把三昧真火,凡水澆不滅。

  褚桓自覺多年修身養性,已經能算在脾氣比較溫和的那一撥人裏了,他自己也算不清有多少年沒這麼大的氣性了。

  片刻,褚桓實在摒不住,近乎輕聲細語地說:“麻煩你再說一遍。”

  南山喉頭微動,啞聲回答:“我送你走,別再回來了。”

  “這個,”褚桓的目光一直刺進南山的眼睛裏,把戒指舉起來放在他眼前,“你不要了是吧?”

  南山臉上閃過難以抑制的痛苦神色,他直直地盯著火堆,額角露出滑動的青筋,良久,應道:“……嗯。”

  “好。”褚桓點了點頭,似乎是笑了一下,笑容中有說不出狠意,抬手就將那素圈摔進了火裏,火堆被他砸得火星四濺。

  南山吃了一驚,想也不想地要將手探進火堆裏去撈,被褚桓一把扣住手腕。

  他那手像鷹爪一樣,堅硬的關節磨礪著南山的腕骨,兩人僵持半晌,褚桓用另一隻手輕柔地撈起南山的長髮,湊在鼻子下,低聲說:“你不是說你是我的人麼?”

  南山無言以對,臉上假裝平靜的表情幾乎難以為繼。

  褚桓用拇指蹭著南山的手腕,他手掌如鐵,近乎要攥碎南山的手腕,手指摩挲的動作卻極輕,仿佛一片羽毛輕輕掃過,帶起某種冰冷而戰慄的情色意味。

  褚桓嘴角一翹,冷笑著近乎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是說,你們守山人能一諾千金麼?”

  南山:“褚桓……”

  褚桓的手微微地顫抖起來,讓南山氣得胸口疼。

  他在心裏蒼白無力地試圖說服自己——他們兩個人應該坐下來,應該各自理智地痛陳一番利弊,互相講一講彼此的顧慮,然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通過談判,達到某種共識,再心平氣和地商討如何推進下一步的各種事宜——這才是成年人解決問題的方法。

  可是他說不出話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褚桓握著南山的手腕,深吸了口氣,涼夜裏清澈的空氣就在他的肺裏來回進出,褚桓閉了閉眼,艱難地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可是旁邊,南山還沒有一點眼色也地在那火上澆油。

  “是,我對不起你。”南山沉默了片刻,居然還毫不避諱地全盤坦然承認,“你想怎麼樣都行。”

  “對不起你”這幾個字,絕對是世界上最能讓男人窩火的話之一,南山簡直是作死地直接往褚桓身上丟了一公斤的炸藥,沾火頓時爆了。

  “我想怎麼樣都行?”褚桓怒極反笑,他突然一把掐住南山的頸子,迫使對方以一種局促的姿勢抬起頭來,褚桓將聲音壓低得近乎耳語,險些隱沒在“嗶啵”亂響的火燒木頭中,他湊近南山耳邊,冷冷地問,“族長,那我就在這上了你,強/奸你,也行嗎?”

  南山的頸動脈在褚桓手指尖瘋狂地跳著,而他雙目充血,居然真就一動不動。

  褚桓拎著他的脖子,有心想將他一口咬死,他咬住南山的鎖骨,在上面留下一個清晰的牙印,又粗魯地揉捏過南山的胸口,狠狠地扯住他的褲子,卻下意識地避開了對方腰間的淤青處。

  褚桓漠然地盯著南山的身體,面無表情地說:“躺還是趴,你可以自己選一個。”

  南山垂在身側的拳頭繃緊如拉到極致的弓弦,幾乎能聽見他筋骨關節繃緊摩擦的碰撞聲,略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裏佈滿血絲。

  兩個人再次靜默而短暫地僵持在一起,離得極近,又仿佛極遠,褚桓側過臉就能碰到南山的耳廓,而他的族長無論是傷還是疼痛,都脊樑挺直地端坐在原地,側臉如刀,目光望向遙遠的地方,倔強到了極致,就成了一種無聲、又無可撼動的強硬。

  褚桓能感覺到南山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戳不動的石頭。

  他突然無聲無息地歎了口氣,終於沒有做任何事,只是若有若無地在南山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像一個溫柔的晚安吻。

  而後褚桓鬆開了給對方的鉗制,手也從南山的衣服裏退回來,仔細地替他捋平褲子上的褶皺,往旁邊後退了半尺,仰面躺在地上。

  星河有些晃眼,褚桓就乾脆閉上眼睛,長久地不言語了,好像睡著了。

  直到他悄無聲息,南山才緩緩地轉過頭,隔著一個火堆,不錯眼珠地注視著他。

  這時,褚桓忽然囈語似的開口說:“路上三言兩語就能跟人來段豔遇,甜言蜜語的序言還沒念叨完,一見事情有變,就拍屁股走人……”

  他似乎有些疲憊,平躺的時候鎖骨凹陷,撞進南山眼裏的,是多日來變得尖削的下巴和越發分明的脖筋。

  褚桓靜靜地問他:“在你心裏,把我當什麼人了?”

  南山啞口無言,哪怕是褚桓打他也好,侮辱他也好,都仿佛沒有這麼一句話在他心上戳得更深。

  褚桓沒有睜眼,他抬起一條胳膊,微微側過臉,將額頭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你和你們那個山羊腦袋的長者一樣,覺得河那一邊的人,歸根到底都是不能相信的吧?”

  南山嘶聲說:“我沒有。”

  褚桓充耳不聞,他忽然原地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南山,脊背微微彎曲,曲線陷進凹下去的腰窩裏,他保持著背對南山的姿勢,悶悶地說:“我不是道德模範,但也不是人渣——至少沒對你人渣過。”

  褚桓的這番話,本來是有一點示弱苦肉計的意思,然而他說著說著,還真把自己說得委屈了起來,於是不得已,立刻打住了自己的話音。

  野外的地面冰冷堅硬,即使身側就是火堆,那一點溫暖也是杯水車薪。

  沒打掃乾淨的石子粗糲地硌著褚桓的胳膊,他雙臂抱在胸前,是個打架前防禦的姿勢,此時卻猶如抱住了一腔酸水。

  褚桓決定不說了,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傷敵一萬自損八千,把自己說得挺傷心。

  如果目光有溫度,估計褚桓已經被南山的目光燒著了,南山恨不得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一抱他,恨不得直接將手伸進火堆,把那枚烈火中巋然不動的戒指取回來。

  南山牙關咬得太緊,不知不覺中,就是滿口的血腥味。

  “你知道什麼是陷落地嗎?”南山啞聲問。

  褚桓沒動,卻微微睜開了眼睛。

  “陷落地就是死地,裏面沒有意識,沒有任何能動的東西,不算死亡,也沒有生機,你不是見過我族山洞中那幾個活死人了麼?”

  火堆已經開始衰弱了,但是誰也沒去管它,南山說:“很久以前,這裏不是只有我們一支的,那時候這個世界有很多人,平原上、山上都是各個部族,也有南來北往互相交換物品的商人。而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聖山上,因為與守門人的特殊關係而得到格外的尊敬,久而久之,我們就得名‘守山人’。”

  “聖書上說,有一天世界將黑。”南山說,“當時沒有人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後來,逐漸有逃難的部族來到了附近,紛紛聲稱自己的聚居地被一團陰影吞噬了。”

  褚桓終於給了他一點反應,開口問:“吞噬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了。”南山說,“我們山洞裏那幾位變得一動不動的朋友,起碼還有個完整的身體,然而他們說的被‘吞噬’的人,卻什麼也沒有剩下,就是憑空消失了。”

  褚桓把方才的傷心和糾結丟在一邊,從原地坐了起來:“沒有屍……遺體嗎?還是碎成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南山說,“就好像那些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褚桓猶疑片刻,又問:“等等,你們說的聖書……到底是什麼?”

  “相傳是一塊大石頭。”南山說,“內容流傳很廣,以前各族都有一個差不多的版本,不過最開始怎麼樣卻沒人知道了,後來各族保存的內容也都斷了篇,變成了口耳相傳。”

  口耳相傳這種事從來都是沒准的,褚桓忍不住追問:“真正的聖書沒人追尋過麼?”

  “有。”南山轉過頭,望向陷落地的方向,“不過傳說中的天石聖書早就已經在陷落地裏了,沒人找得到。”

  褚桓皺了皺眉:“可是我在山上看到了山水和樹,如果任何生命在陷落地裏都會消失,那樹為什麼會存在?”

  南山看了他一眼:“樹沒有意識。”

  褚桓驟然想起在山頂的時候,南山沖他嘶吼的“別看,別聽,別想”,他忽然靈光一閃,脫口問:“你的意識是……所謂的‘陷落地’吞噬的是‘意識’?”

  南山搖搖頭:“不知道。”

  褚桓艱難地理著自己的思路:“那幾個老兵在震動期的時候誤入了你們的地盤,相當於抹殺了他們在河對岸的存在,所以時間停止了,那是不是也同一個道理,所謂‘陷落地’與你們這邊……並不是一個……”

  他不知道怎麼說,好一會,才找到了一個最接近的詞:“維度?”

  南山艱難地將自己的目光從他身上撕下來:“我不知道。”

  “長者說它是活的,這麼多年,它一直在吞噬,在擴大自己的地盤,這幾年運動尤其明顯,但我以為至少還有幾十年,沒想到……”

  南山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半晌才續上自己的話音:“山門連著另一個世界,是這裏唯一的生路,這樣下去,大概我們在這一兩年之內,只會有兩個下場——要麼是山門被那些活不下去的怪物踏碎,我們戰死,要麼是山門在陷落地面前關閉,我們和其他人一樣,被吞噬進裏面,一起消失。”

  褚桓:“所以你決定不要我了。”

  他這句話就好像水花落到了滾油裏,一下就把南山心裏炸得亂七八糟,南山的胸口難耐地劇烈起伏了幾次,手指惡狠狠地攥住無辜的草地,指尖幾乎被那堅韌的草莖勒出血來。

  褚桓看了他一眼,繼而一言不發地爬起來,找了個最遠的角落,兀自躺了下來。

  南山的脊背僵硬得好像碰一下就會斷開,而他低著頭,並沒有回頭。

  第二天一早,眾人就覺得氣氛隱約不對,然而具體哪里不對,卻又一直說不清,小芳膽戰心驚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試圖找出個源頭,直到他按著原計劃將眾人一直領到了那隱蔽的山洞寒潭附近時才發現,原來源頭出在他們賤人大王身上。

  褚桓默默地走在斷後的位置上,從早晨開始,就一句話都沒說——往常也有族長開路他斷後的情況,但褚桓並不是一味的走,一味的戒備,他時而會撩撥袁平幾句,時而會對著南山的背影吹幾聲口哨,招得族長迫不得已回頭看他一眼,就壞笑一下。

  縱然再緊張,只要褚桓還有力氣,他看起來都是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沒有這樣一臉低血壓地板著臉過。

  臨近潭水,幾個人停下來休息,順便謹慎地探查山潭裏有沒有其他的危險。

  褚桓依然頂著他上墳討債的臭臉,叼著一根草莖遠遠地綴在後面,雙手抱在胸前,不知道在看什麼。

  小芳沖他喊了一嗓子:“餓不餓?”

  褚桓敷衍地沖他搖了搖頭,又不理人了。

  小芳十分不明所以,轉頭看族長,族長卻將臉別開視線。

  小芳又去看大山,只見那傻孩子跟他一樣迷惑,於是最後,小芳只好戳了袁平一下,用眼神往褚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袁平:“幹嘛?”

  小芳連忙頭晃尾巴搖地把他拽到一邊,嘰嘰咕咕地跟袁平咬耳朵說:“好賤人怎麼了?”

  袁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十分不明所以:“不知道啊,要不是犯病,就是大姨媽來了吧?”

  小芳央求說:“守門人兄弟,你去看看吧。”

  袁平:“我沒事看他幹嘛?我……”

  小芳用力踩了他一腳,擺出一副橫眉立目的李逵臉,成了一隻憤怒的毛猴。

  “嘖。”袁平白了小芳一眼,然後拖拖拉拉地走向褚桓,過去踹了他一腳,“哎,他們讓我來問問,你在這裝什麼憂鬱呢?”

  褚桓眼皮也不抬的掀了掀嘴唇:“滾。”

  他出言不遜,袁平卻難得沒有急,他彎下腰打量了一下褚桓的神色,看出了一點趣味,又回頭望了一眼南山,南山的目光原本一直流連在褚桓身上,乍一被他發現,連忙倉皇地轉開去。

  袁平心裏生出了一股詭異的八卦,他戳了戳褚桓的胳膊,蹲在他旁邊,探頭探腦地說:“什麼情況?有什麼不高興的事,趕緊給大爺念叨念叨,旅途寂寞,我這正缺笑話聽呢。”

  褚桓成了個鋸嘴葫蘆,任憑袁平在旁邊怎麼抓耳撓腮,就是一聲不吭。

  就在袁平已經喪失耐心,準備丟下他離開的時候,褚桓忽然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我想去那個陷落地。”

  這一句話,就把袁平劈在了原地。

  袁平猛地扭過頭,驚疑不定地打量著褚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打算去一趟陷落地。”褚桓口齒清晰地重複。

  袁平跟他認識這麼多年,當然知道褚桓什麼時候是開玩笑,什麼時候是認真的,他驚疑不定的目光在褚桓身上掃了一圈,壓低聲音問:“你瘋了?”

  褚桓:“沒有。”

  袁平這才發現,褚桓一直望著的就是陷落地地方向,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他一陣心驚膽戰。袁平提起褲腿蹲下來,一迭聲地逼問:“你是什麼毛病?褚桓,你想找死的事,你家族長知道嗎?”

  褚桓沉默良久,幾不可聞地說:“……他打算跟我拆。”

  袁平半晌沒反應過來,隨後,他匪夷所思地盯住褚桓,一字一頓地說:“你的意思是,因為這個事,你打算去一哭二鬧三上吊,尋死覓活一番?”

  褚桓:“……”

  袁平歎為觀止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太讓我長見識了,你快去吧,我支持你。”

  褚桓被他拍得晃了晃,袁平雖然大大咧咧的不大會看人臉色,但也還沒有缺心眼到那種地步,這一聽,他就大致想明白了南山的意思,於是覷著褚桓,問:“你是認真的?”

  褚桓點點頭。

  袁平皺緊了眉,沉默了好一會,他說:“那你也好歹先跟我們回去,關於陷落地的事,我看你最好還是先跟長者和魯格族長多問問。”

  褚桓終於收回了目光,對袁平說:“知道,我沒打算半夜偷偷溜走。”

  袁平就歎了口氣:“陷落也好,其他什麼也好,其實都跟你沒關係,你知道的吧?”

  褚桓沒理他。

  袁平一看褚桓那神色,就知道他心意已決,說什麼都沒用了,他於是閉了嘴,心事重重地站起來,回到一邊。

  這時,褚桓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問:“對了,那天在山頂上,你見過一道白光嗎?”

  袁平回過頭來一挑眉,滿臉疑惑:“什麼白光?”

  51.

  褚桓:“當時你從山頂上的大石頭上往下跳,就沒有看到一道晃眼的白光嗎?”

  袁平近乎匪夷所思地看著他:“晃眼?那不是太陽嗎?”

  兩人面面相覷。

  那道白光絕不可能是太陽光,褚桓覺得自己就算是精神錯亂,也還沒錯亂到分不出陽光的地步——要麼是袁平看錯了,要麼……就是那道古怪的光和那些竊竊私語聲一樣,只有他本人才感覺得到。

  可是為什麼呢?

  褚桓長到了這個歲數,從未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異于常人的地方,可能有一陣子確實有點抑鬱,但他自認為不算嚴重,而且最近也基本已經回歸正常了。

  那麼那道白光和那些幻聽似的聲音,到底都是什麼?

  褚桓一邊琢磨著,一邊從旁邊撿起了一顆小石子,攥在手心裏捏著把玩,心不在焉地沖袁平擺了擺手。

  褚桓自打帶著兩個血窟窿進了守山人離衣族的地盤,還沒來得及修剪過頭髮,縱然他頭髮長得比一般人慢一些,也架不住日久積少成多,他一低頭,發絲幾乎要遮住小半張臉。而經過了接連數日的逃命生涯,褚桓身上原本頗為講究的衣服和配件一路走一路爛,現在已經從衣冠禽獸徹底走回了返璞歸真。

  他這人鬼不辨的外觀、若有所思的表情以及方才那段莫名其妙的問話,都叫袁平心驚膽戰起來——袁平察言觀色,認為褚桓整個人透著一股從裏到外的瘋瘋癲癲,再聯繫到此人失戀的事實,不由自主就想歪了。

  “哎,真的,你沒事吧?”袁平忍不住再次走回來,停在幾步遠的地方,猶猶豫豫地問。

  其實袁平順口能說出一大串諸如“天涯何處無芳草”之類的話作為安慰,但是一想起另一位當事人是那個守山人族長,他就又說不出口了。

  不知為什麼,袁平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地順口拿褚桓尋開心調笑,但面對南山的時候,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會表現得莊重些。

  一莊重,袁平就詞窮了,他難得對褚桓生出了一點同情來。

  很快,大山就在前面喊人了,他們馬上要啟程。

  山澗寒潭中的水聲由遠及近,泠泠如歌,此地有三面環山,還有一側是茂密的樹林。

  袁平原本走在前邊,但經過方才與褚桓交談的三言兩語,他突然有點擔心起來。

  好像是怕褚桓一時想不開,神不知鬼不覺地投個水什麼的,袁平轉了回來,不遠不近地跟他一起綴在最後。

  就在那潭的細支已經近在腳下,南山忽然一擺手,擋住眾人的去路:“慢著。”

  說完,他蹲下來,扒開面前的草叢,只見那濕潤的泥土裏印著一排隱蔽又雜亂的腳印。

  “這是穆塔伊。”小芳湊上來看了一眼,頓時臉色一變,“這不對啊,穆塔伊為什麼會在這裏?”

  小芳是帶路人,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過,扁片人不能下水,這種需要涉水而過的山潭裏不會出現成群的穆塔伊,眼下說出來的話打了臉,小芳跟在南山身後團團轉,急赤白臉地解釋說:“族長,你看會不會是落單的幾隻?”

  南山面色凝重地搖搖頭,率先站了起來,撥開面前灌木,走進了樹林中。

  野外的樹林是一種容易讓人神經緊繃的地方,幾個人誰也沒說話,下意識地一同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在周遭尋找起蛛絲馬跡來。

  很快,他們就在泥土地上找到了一種極細的、好像鞭子一樣劃過的痕跡,旁邊有被砍了一半扔在那的木棍,褚桓還撿到了一種不知名的魚鱗片。

  “這是什麼?”褚桓捏著鱗片問袁平。

  袁平是個不會好好說話的混蛋,問他點什麼,他都得抓緊時間秀一下守門人的種族優越感,因此褚桓但凡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會問到他頭上。

  一聽他出聲,南山本能地回過頭去打算回答,然而話已經到了嘴邊,南山目光又是一黯,發現褚桓問的並不是自己,他把話咽了回去,沉甸甸冷冰冰的,墜得難受。

  “大銀鰭的魚鱗。”袁平說,“大銀鰭是這邊一種特別長的魚,魚皮很堅韌——那些吹號的小扁片們不事生產,只會掐架,常年漂流在各地燒殺搶掠,沒空停下來紡織衣物,所以這種魚皮就這相當於他們用的布。”

  “木材,細藤蔓,大魚皮……所以這一夥傳說中不會游泳的扁片人,是做了某種簡易的擔架,讓他們養的瘋狗抬過去的?”褚桓說到這,發覺自己低估了敵人的智力,忍不住問,“這東西有多智慧?”

  袁平想了想,慎重地回答:“接近人,而且身殘志堅,民風彪悍。”

  褚桓說:“那麻煩了。”

  其實單論戰鬥力,音獸與食眼獸都明顯高於扁片人和他們豢養的穆塔伊,然而食眼獸一夥已經是板上釘釘的腦殘,音獸的智商也明顯並未超脫肚子大於腦子的爬行動物種族,就算是搶地盤,它們也都是出於本能的遷徙。

  誰都沒有扁片人這樣蓄謀已久的野心。

  “是啊,”袁平面露悲憫地看了褚桓一眼,“單論智力水準,它們恐怕比你還要強一點。”

  褚桓沒搭理他,權當沒聽見。

  褚桓本來就不算什麼特別活潑的人,心情格外燦爛的時候,才肯紆尊降貴地跟袁平逗幾句,眼下內憂外患,卻是萬萬沒這個精神頭的。因此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闡述說:“他們走這裏相當於是抄了一條近路,這麼處心積慮……所以他們還是虎視眈眈地盯著山門?”

  袁平臉色頓時一變,守門人是為了山門而生的,守衛山門是他骨子裏的本能,聽見誰打山門的主意,他就好像被戴了綠帽子一樣,頓時怒不可遏地被擼到了逆鱗。

  袁平“騰一下”站了起來:“山門?奶奶的,我要宰光他們!”

  本能果然是無法違逆的,袁平一腦門官司,頭也不回地越過了南山,徑直走到了開路的位置,越俎代庖地催促著眾人快走——好在只要不是為了褚桓,南山也不大和他一般見識。

  一行人再顧不上謹慎小心,紛紛拿好了武器,鑽進了寒氣逼人的山洞。

  剛開始,岸邊還能走人,等到漸入大山腹地,岸上的空間就越來越狹小起來,很快降到了成年人無法穿越的高度。

  指路的小芳說:“前面沒路了,大家下水吧。”

  那水仿佛是被什麼天然的東西冰鎮著,甫一觸碰,就激得人狠狠地一哆嗦,幾個人相繼跳了下去,南山回頭對褚桓說:“到中間來吧,你看不見,我帶著你。”

  這是一天一宿以來,南山跟褚桓說的第一句話。

  本來睡一覺起來,褚桓單方面的怒氣已經消了,只是礙于南山這人的脾氣又臭又硬,褚桓不想造成無謂的直接衝突,才暫時曬著對方。

  誰知南山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會說話已經到了一定的境界,搓火的水準近乎於神,一開口就能準確無誤地點著褚桓的怒火。

  只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讓褚桓想起了袁平那句“脆皮狗”和他被隱約刺傷的男性尊嚴。

  褚桓心說:“老子出生入死的時候,你連話都還說不清楚呢。”

  他打心眼裏不想搭理南山,於是充耳不聞。

  袁平在前面聽見了,卻不合時宜地回過頭來,對南山說:“沒事的族長,他就算完全看不見,只要耳朵不聾也夠用了,放心吧。”

  這貨的情商比南山還要不如,為人處世始終在完美地詮釋什麼叫做“上趕著找抽”,袁平不說話還好一點,這麼自來熟的一解釋,簡直是把仇恨拉得穩穩的。

  其實在外人看來,褚桓和袁平的關係是萬萬談不上親密的,倆人大部分時間誰也不理誰,小部分時間是在吵架,正經交流一天能有十句話就已經算是表現不錯了。

  但是南山就是心裏不是滋味,他發現自己甚至見不得那兩個人單獨說話。

  嫉妒的感覺說不清也道不明,而南山覺得自己面目可憎,於是更加煎熬備至。偏偏他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反悔是不可能了,心裏就是有再多的不是滋味——哪怕五臟六腑都被泡在醋缸裏,這裏也沒有他置喙的份。

  便不由得“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苦不堪言。

  南山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自己的腰帶,他腰帶上有一個內袋,此時隔著軟皮的腰帶,能清晰地摸到裏面的金屬小環,那小小的素圈是他從灰燼裏偷偷扒出來的,在燃燒的烈火中待了一整宿,竟是紋絲不動,光華裏流轉的依然是磐石般的堅不可摧。

  南山讓過小芳和大山,以一種固執的保護姿態,默默地跟褚桓保持著兩步遠的距離。

  在越發黑暗的暗河中,褚桓逐漸只能看見南山那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終於徹底沒了脾氣。

  潭水越來越冰冷,刷滅了人心上的煩躁焦慮,褚桓逐漸心平氣和下來,也就明白了一件事——南山對自己的態度,其實和他自己本人怎樣,並沒有直接關係,哪怕他是變形金剛,說不定南山也都會滿心憂慮地守在一邊,隨時等著給他除鏽添機油。

  那人十來歲就在這個身處夾縫的世界裏擔起一整個種族的生死存亡,他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無所不能、無微不至的保護者角色。

  褚桓分了一半的心思在南山身上,卻並沒有忽略周圍,越是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感官也就越敏銳,周身逡巡的潭水每一次轉向,褚桓都會戒備一次。

  他們走過了潭水和上方山體岩石之間最狹窄的地方,縱然是泡在了水裏,以正常成年男子的身高也必須在頭頂山岩的壓迫下彎腰,這段路長達數百米,山崖和水面之間只有一條小縫,勉強供人將鼻子露出來,稍一不注意就會嗆一口水,一行人走得可謂是舉步維艱。

  好不容易通過這片區域,褚桓還沒來得及將彎得酸痛的脖子抬起來活動一下,就感覺身後的潭水詭異地湧動了一下。

  褚桓立刻出聲提醒:“注意五點鐘方向!”

  幾乎與此同時,褚桓平平揮出的短刀已經碰到了什麼東西,一聲脆響,接著,褚桓聽見有什麼東西輕盈的涉水而過的響動,他毫不遲疑地翻過手腕,循著那聲音將短刀往下一送,只聽“噗”一聲,能割開風的短刀切瓜砍菜般地戳進了某種東西的身體裏,它連聲都沒吭一聲就死了。

  就在這時,悠長的號角聲突然在狹長的高山深潭間響起。

  這裏守著不止一個扁片人,在等著伏擊他們!

  大山一箭射出,將吹號的矬子殺了,可是號聲已經傳出,來不及了。

  扁片人對於站崗節點的選擇非常微妙,褚桓他們走到這裏,退回去是不可能了,然而卡在這裏或者再往前走,很可能被大範圍的瘋狗和扁片人夾在細窄的山洞裏甕中捉鼈!

  南山:“走!快點,往前走!不許停!”

  正前方傳來穆塔伊那熟悉的咆哮聲,南山一把揪住原本開路的袁平的肩膀,不怎麼客氣地將他往身後一丟:“跟緊我,別走散——大山,血藥還有嗎?”

  大山立刻拍了拍胸口,示意他完整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乾糧和藥都沒丟。

  南山的第一刀已經劈出去了,穆塔伊的風刃迎面而來,在狹窄的通道裏仿佛越發淩厲,幾個人全都感覺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意,南山一刀橫掃,刀刃與一串風刃短兵相接。

  金石之聲此起彼伏,南山低喝一聲:“箭呢?”

  他話音沒落,三支箭矢已經齊刷刷地離弦而出,不用看也知道這是誰的手筆,袁平沒有這樣的默契,而小芳和大山沒有這樣一次多箭、還箭不落空的能耐。

  在這種環境中,褚桓的眼睛其實只能將敵人看個大概的輪廓,然而果如袁平所說,這並不耽誤他的例無虛發,褚桓三支箭發出,又從箭囊裏抽出了三支新的,拉上弦,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

  他一個半瞎此時自動擔當起了遠端,聲音和感覺都是他的利器,褚桓只管清掃遠處,一隻穆塔伊自上而下地向他撲過來,差一點咬住他的脖子,而褚桓在那血盆大口下,居然連哆嗦都沒有哆嗦一下。

  一邊的大山已經撲了上去,刺穿了那只穆塔伊的腦子,將它橫著推了出去。

  整個山洞裏的咆哮聲連成了片。

  而山岩低垂,幾個人胸口以下全都泡在冰冷的水裏,擦肩而過的是穆塔伊險惡的風毒。南山卻不肯減速,在這種地方待的時間越久,對他們就越不利,他將前路開得大開大合,完全是不管不顧。

  突然,南山痛哼了一聲,下一刻,濃重的血腥味猝不及防地嗆入了褚桓的鼻子。

  “南山?”

  南山的手臂被穆塔伊兇狠成片的風毒打了個對穿,他倉促間艱難地低頭,吮吸了一口,隨意將毒血吐在一邊,連更細緻的處理都來不及做,第二波的攻擊已經來了。

  頭頂的山岩越來越高,這代表他們即將離開山洞。就在這時,一個遙遠的號聲想起了,是來自山洞外面的。

  這號聲一響,整個山潭水的流向突然混亂了起來,仿佛是無數瘋狗成批地跳進了水裏,小芳嘶聲沖南山吼著說:“族長!有一大批……一大批穆塔伊要折回來進山洞……不對,它們已經進來了!族長,族長!”

  南山整個人晃了兩晃,毒素在他的手臂上蔓延開,已經飛快地麻痹了他半個身體。

  這時,一隻冰涼帶水的手扶住他的肩,隨後,南山就感覺褚桓的嘴唇到了他的傷口上,南山嚇了一跳:“不,你別……”

  褚桓緊緊地扣住他的傷口,盡可能地吸出毒血,飛快地說:“能想辦法把它們沖出去嗎?”

  南山一咬牙,按住褚桓的肩膀:“扶我一把,都退後!”

  一股巨大的氣流突然無端升起,而山水間狹窄的通道成了一個天然地鼓風機,整個寒潭都被攪動了起來,巨大的漩渦沖天而起,而水面上被活生生壓出一天通路。

  他這麼一手無異於興風作浪,卷起的大浪兇狠地將穆塔伊身上的扁片人拍進了水裏,那些傻大憨粗的瘋狗頓時亂成一團,在水中豬突狗進地四處亂竄,偶有躥到他們面前的,立刻被袁平他們幾個乾淨俐落地殺了。

  大水被南山突然爆發翻攪得泛了白,將幾個人急遽卷出了山洞,兩岸是密密麻麻的騎著瘋狗的扁片人,沖他們嗷嗷亂叫。

  褚桓一刀插進岸邊,一條胳膊將自己和南山吊了上去:“大山,藥!”

  大山將一個小瓶子丟了過來,褚桓一把抄在手裏,同時抱著南山滾過呼嘯的風箭。

  袁平和小芳隨即跟了上來,艱難地打起掩護,褚桓捏住南山的下巴,粗魯地將一口解毒血灌了下去。

  袁平左支右絀,狼狽不堪:“這他媽也太多了吧!為什麼這些醜鬼都不要命地擠在這?”

  他話音沒落,山岩間突然傳來一聲極尖利的哨聲,袁平的眼睛登時亮了:“我們的人!”

  52.

  這一波意圖偷襲的扁片人,是被守門人和守山人活生生追殺到這裏的。

  魯格如果也有字典,那裏面恐怕是沒有“適可而止”四個字的,一代代的守門人族長幾乎與山門同壽,經年日久,他自己已經成了山門的化身,膽敢冒犯山門的,只要他還有爬的力氣,就必然會將對方趕盡殺絕。

  袁平吹出一聲如出一轍的長哨,這大概是守門人的天賦技能,哨聲很特別,尖銳悠長,穿透力極強,離得近了幾乎刺痛人耳,仔細聽,居然還有一點防空警報的意思,裏面微妙的長短差別蘊含的意思,外人是聽不出來的,只有他們自己能溝通。

  哨聲遙遙地一應一答,大約相當於別人的三言兩語,袁平嘴上忙著,手裏也沒閑著,他揮刀斬首了一隻穆塔伊,騎在那黑傢夥脖子上的扁片人一頭栽下來,被袁平一腳踩斷了脖子。

  與此同時,袁平還抽空關心了一下南山:“是我們族長帶人來了——南山族長,你怎麼樣了?”

  風傷解毒的藥效果立竿見影,過程如萬蟻鑽心,是一場讓人痛不欲生的酷刑。南山的手已經無法抑制地開始發抖,然而他一邊是褚桓,一邊是袁平,無論面向哪邊,南山都不願意示弱。

  於是他就這麼強忍著,人不人鬼不鬼地微笑了一下。

  此時,南山的傷口處已經開始冒出紫黑的毒血,這代表解藥開始起作用了,褚桓是親身嘗過這滋味的,他當下也不廢話,一彎腰在南山的膝窩重重地敲了一下。

  南山總是沒有防範他的意識,結結實實地挨上了這明目張膽的偷襲,腳下一軟,就喪權辱國地被褚桓抱了起來。

  南山:“放……”

  褚桓:“閉嘴。”

  骨肉俱全的真人可不像枉死花裏那副骨頭架子,分量是不能同日而語的,縱然僅僅一個人體的負重褚桓還承受得了,但他的行動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褚桓:“袁平,掩護一下。”

  所幸,這一大批扁片人與穆塔伊雖然規模有點唬人,但其實已經潰不成軍。

  穆塔伊只是畜生,扁片人一捏就死,唯一麻煩的是那黑乎乎的怪物會四下亂噴,毫無目標的風箭此起彼伏,不易閃避。

  這時,褚桓感覺到一陣風從腳下吹來,起勢平緩,幾乎有種“起於青萍之末”的意思,然後它飛快地旋轉,擴散,以他們幾個人為中心,打著卷輻射出去,就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間不怎麼能感覺到風力強弱,但是風力越往外就越是暴虐,南山這一次幾乎是傾盡全力,林中樹木跟著東倒西歪,如颱風過境。

  那陣颶風就這樣打散了亂飛的風箭,為這幾個人掃出了一條短暫的通路。

  然後南山徹底脫力,軟綿綿地靠在了褚桓神身上,他的氣息淺而急促,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受傷的手臂垂在一側,毒血一直在往外流,失血讓他渾身發冷,神智也越發搖搖欲墜,幾乎出現了幻覺。

  漸漸的,在南山耳朵裏,滿世界的喧囂都仿佛在離他遠去,他所知所感,只有褚桓那仿佛變得無限大的心跳聲,也只有褚桓貼在他身上的掌心裏帶著的、讓人難以抗拒的溫暖。

  那麼須臾片刻,南山的心脫離了他的意識,他忘了自己在哪,只是糊裏糊塗地想:“我這是死而無憾了。”

  此時人聲終於接近了,守山人和守門人不愧是天生的戰士,只要數量上沒有被碾壓式的絕對劣勢,虐怪物是專業絕活。

  上面傳來哨聲,袁平同聲傳譯:“走這邊,跟著我!”

  說完,他貼住一邊的山腳,踩在凹凸不平的山石上,帶著其他人迅捷如履平地地往高處跑,而後雨點般的箭矢從天而降,除了給他們幾個人留出了一條靠山腳處的小徑外,對於其他地方就是無差別攻擊。

  可惜扁片人的智商過高果然是個大麻煩,眼尖的小怪物們被射死一批後,立刻發現了袁平他們這一夥人的動向,嗚嗚地吹起號,提醒起自己的同伴們,它們驅趕著成群的穆塔伊追了上來——兇殘的守門人從不肯傷害自己的族人,得讓他們投鼠忌器。

  這個時候,人和怪物幾乎是在飛簷走壁的環境中玩命拼速度。

  就在最近的穆塔伊幾乎追到斷後的大山,張開嘴打算開始噴毒液的時候,一個人影突如天降,手持長而窄的利器,裹挾著無匹的厲風,悍然將那怪物的脖頸捅了個完美的對穿。

  那人的皮膚與頭髮黑白分明,眉目陰柔得近乎昳麗,一身森然的戾氣如水鬼。

  袁平:“族長!”

  正是魯格。

  新生的守門人在他們自己族長看來,就像個難能可貴的孩子,魯格神色一緩,帶著一點含蓄的笑意瞥了袁平一眼,慈祥得讓守山人們看來毛骨悚然。

  而後魯格看見了褚桓抱著的南山,目光一凝:“風毒?”

  褚桓說:“藥已經灌下去了。”

  魯格點點頭,回身撮唇作哨,而後橫刃胸前,對這幾個狼狽不堪的人一揚下巴:“先走。”

  數十個守門人和守山人中的勇士接連跳下來,橫衝直撞地闖入黑怪物穆塔伊群,頓時掀起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褚桓腰間箭囊裏總共剩下了三根箭,他們這一夥人眼下可謂是彈盡糧絕,因此也不和魯格客氣,當即避入守門人的戰線之後。

  不到半個小時,除了零散的幾隻驚慌失措逃走的扁片人,其他敵人被殺了個乾乾淨淨。魯格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冷冷地吩咐:“收拾乾淨,別讓屍體污染水源。”

  說完,他轉身走到褚桓他們面前,半跪下來,在南山額頭和頸動脈上探了探。

  褚桓有些緊張地問:“怎麼樣?”

  見他這樣緊張,魯格對他原本有些生硬的態度也好了一些,低聲說:“沒事,熬著吧,熬一宿他明天就應該好了——你們怎麼會走這條路?還有一個兄弟呢?”

  個中原因是在一言難盡,問及棒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一看這樣的反應,魯格頓時明白了,他頓了頓,站起來:“先走吧,南山暫時先別上去了,我們山門那裏有空房,讓他先在那休息一宿吧,等他醒了再說,至於那個兄弟……”

  小芳說:“我上山去,通知我那兄弟的家人。”

  魯格聞言一點頭,走在前面引路。

  他面色始終是冷冷淡淡的,然而卻並不是真的漠不關心,走了幾步,魯格到底忍不住回過頭來問:“那位兄弟怎麼死的?”

  大山的眼圈紅了起來:“他死在了枉死花和幻影猴那裏,都是因為我。”

  魯格腳步一頓,瞳孔驟縮:“什麼?你們碰到了枉死花和幻影猴?在碑林範圍之內嗎?”

  袁平沒心沒肺地回答:“族長,碑林已經被吞進了陷落地,我們沒去成。”

  魯格可沒有他這樣心有天地寬,聽了這話,臉色頓時變了,越發顯得那雙眼睛深井似的黑不見底,他叫過另一個守門人,倉促間吩咐說:“你替我照顧一下守山人兄弟們。”

  然後魯格一把拉走袁平:“你跟我來,告訴我路上都遇到了什麼。”

  褚桓一直抱著南山走進山門,進山門繞過聖泉後,再通過一段彎彎繞繞大山洞套小山洞的路,就來到了一個有點像小山谷的地方,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山壁,一束光直上直下地打在這裏,像一個自然形成的小天井。

  小山谷裏有很多小房子,裏面寢具俱全,是守門人們不當值的時候休息的地方。

  帶路的守門人將褚桓領到了最大的一間屋裏,看了一眼南山的臉色,壓低聲音說:“我給你拿些吃的和水吧?”

  褚桓用已經純熟了不少的離衣族語說:“勞駕,謝謝。”

  守門人很快送來了各種必需品,又周到地替褚桓拉上山洞口的木門。

  褚桓輕緩地把南山放在床上,伸手一摸,先觸到一手的血汗,也不知道這樣下去,南山會不會脫水。

  褚桓的目光轉向水罐,他正打算站起來倒杯水給南山灌下去的時候,卻被神志不清的南山一把抓住了胳膊。

  南山抓得死緊,仿佛是溺水中拉著一根救命的稻草,手指“咯咯”作響,掰都掰不開,褚桓只好彎下腰,放柔了聲音在他耳邊說:“手松一松,我給你倒點水喝好不好?”

  南山明顯什麼都沒有聽進去,褚桓甚至懷疑他還有沒有知覺。

  他的牙關咬得死緊,將褚桓的手腕攥得發抖,褚桓伸手覆在南山手背上,還沒來得及掙動,南山僅僅是察覺到了這輕微的動作,就不管不顧地一把摟住了他——這一下帶著近乎是垂死掙紮的力度,一下將褚桓放倒在了堅硬的石床上。

  褚桓感覺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南山給勒細了兩圈,但他並沒有掙紮,任南山不撒手地抱著,然後緩緩地抬起手,搭在南山後背上,順毛似的輕輕撫摸著。

  “你不是說要跟我拜拜麼?”褚桓說。

  南山神志不清,當然沒法回答。

  褚桓就露出了一點無奈的笑意。

  他的手順著南山的後背上移,然後一抬手在南山的後頸上捏了一下,把人徹底捏暈了。

  褚桓這才翻身起來,見那傷口處的毒血已經排乾淨,血跡嫣紅了起來,他於是像做精細手工一樣,輕輕地替南山擦乾淨傷口,包紮好。

  做完,褚桓就乾脆往床頭一靠,他難以對守山人和守門人那劍走偏鋒的醫藥體系產生敬畏,為防南山感染發燒,他只好自己守著。

  事實證明,劍走偏鋒的醫藥體系居然是靠得住的。

  南山果如魯格預言,第二天就醒了過來。

  他被門口刺進來的光刺了一下眼睛,愣了愣,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山門裏。

  門似乎開著,細碎的小風一下一下地掀著木門,時而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捲進屋裏,俏皮地掃過他的鼻尖。

  南山轉過頭去,就看見褚桓正背對著自己坐在門口,手裏也不知在擺弄什麼東西,時而發出“叮噹”的金屬碰撞聲。

  褚桓當了那麼長時間的野人,結果還是不習慣整天赤著膊四處亂竄,小芳他們回到山頂後,他就托人家幫他把自己留在住處的衣物和日用品都拿了下來,他守了南山一宿,直到清晨,南山明顯安穩了下來,褚桓才得空將自己重新收拾乾淨了。

  他套上了一件藍色豎條的新襯衫,換上長褲,又把眼鏡戴了回去,頓時回歸了衣冠禽獸的狀態。

  褚桓自己的襯衫套在身上,都顯得空蕩了一些,南山貪婪地盯著他的背影,怎麼都不願意移開視線,好一會,還是褚桓無意中一回頭,才發現他已經醒了。

  褚桓嘴裏正叼著一小截細細的鐵絲,袖子給挽到了手肘上,手裏還不大習慣地拿著族中手藝人們常用的工具。

  “醒了?”褚桓說著,把東西扔下,洗了把手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南山的額頭。

  守山人的身體素質果然沒說的,這樣毒傷交加外加生理心理折磨,人家居然睡了一覺起來就又是全須全尾的好漢一條了,一宿過去,連個發炎的症狀都沒有。

  南山被他碰的有點尷尬,但是一動沒敢動,只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褚桓就拿起他枕邊的碗,猶豫了一下,問:“要酒還是要水?”

  南山:“……酒。”

  褚桓二話不說,拎起守門人掛在牆上的酒桶,倒了一碗藥酒遞給南山。

  一瞬間,他們倆仿佛又回到在那個邊陲的小縣城。

  那天南山第一天撿到褚桓,他記得當時褚桓狼狽極了,帶著一身的擦傷、撞傷以及不知什麼東西造成的貫穿傷,足足一天一宿才氣息奄奄地清醒過來。

  當時他們倆也是這樣,一站一躺,中間隔著一壺口感奇異的藥酒,對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新華字典,雞同鴨講。

  褚桓盯著南山將藥酒喝下去,沒有說話,只是在一邊吹起了口哨——正是南山初見他的時候用葉笛吹出的小調驚蟄。

  可惜褚桓的音樂細胞落在了自己親娘的肚子裏,他的哨聲既不悠揚也不活潑,更談不上什麼審美情趣——跑調跑得完全就是信馬由韁,乍一聽幾乎聽不出調,活像是在給小孩把尿。

  南山悶聲悶氣地一口氣乾了兩大碗的藥酒,這才酒壯慫人膽地鼓起了勇氣,沒話找話地打破了沉寂,問:“你剛才在幹什麼?”

  “做鐵炙子。”褚桓說著,坐回到門口,他愜意地靠在一邊牆角上,將兩條腿向前伸長了,抽了抽懶筋,“就是袁平說的那種烤肉用的架子。”

  吃喝玩樂方面,褚桓果然心靈手巧,沒多長時間,他已經輕巧地用一些鐵匠打廢的鐵敲敲打打彎彎繞繞,在沒有電焊的情況下,完全憑藉尖端巧妙的勾連,搭出了一個簡易的鐵架,看得南山眼花繚亂。

  褚桓有條不紊地將鐵架子洗乾淨,上油燒。

  他這樣進進出出,顯得很忙碌,儘管當中兩人各自一言不發,倒也不顯得有多尷尬。

  最後,褚桓端來了一大盤肉。

  那盤子很大,肉的切片卻很薄,拎起來幾乎能透過光,可見褚桓確實沒有吹牛,起碼這一手刀功十分了得。

  肉片正用不知名的湯醃著。

  褚桓利索地把炭點著,當場就做起了無證露天燒烤,反正魯格大概也不會因為煙塵跑來罰他的款。

  等鐵架發熱,褚桓又不緊不慢地在上面刷了一層油,還什麼都沒放,一股油溫升高後特有的香味已經擴散出來了。褚桓用鐵鉗子夾著薄肉片,往鐵架上一放,真如袁平所言,“呲啦”一聲,香味四溢,讓人聞著都要流口水,褚桓似乎已經是個中老手,翻肉,撥火,如長了三頭六臂,全盤兼顧,無不將時機拿捏得正好。

  他將烤好的肉放在竹盤上,對南山一招手:“過來。”

  很久以後,南山才知道,這樣的吃法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河那邊,屬於最原生態、最省事的吃法,在博大精深的食譜文化中顯得無比簡單粗暴。

  然而他回想起來,卻覺得自己當時從那薄薄的烤肉裏中嘗出了世間百味來。

  那個他嚮往過、渴望過的,無限遠也無限大的世界,被褚桓融化在那千頭萬緒的百味中,露出了冰山一角來給他看。

  兩個人誰也沒多說話,就著一壺藥酒,一盤烤肉,沉默地分吃完。

  53.

  褚桓將鐵架和盤子收拾乾淨,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把手洗了洗,就輕描淡寫地對南山點了個頭:“行,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的態度太平靜了,仿佛只是閑來無事隨便來串個門,串完門拍拍屁股扭頭就走了。

  南山頓時無從招架,直到褚桓影子都看不見了,他還呆呆的沒反應過來。

  褚桓以前懶洋洋的,成天吃飽混天黑,但那並不代表他不會琢磨人,只是一直以來沒什麼人好讓他琢磨的,眼下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個南山,總算讓他一顆生銹的揣摩之心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先前擔心南山發燒,一天一宿沒敢沒合,這期間,褚桓除了洗洗涮涮之外也沒什麼事幹,只好一邊雞啄米似的打瞌睡,一邊在半睡半醒間處心積慮,算計著他坎坷的情路。

  褚桓的思路比較清晰,像南山這種意志格外堅定的人,但凡他決定的事,都很有些“磐石無轉移”的決斷,別人反對一次,南山大概就會重新堅固一次決心,時間長了,他那想法恐怕就真的堅不可摧了。

  還不如先曬著他,用忽冷忽熱搭配欲擒故縱,給那固執的族長留出充足的空間,供他胡思亂想。

  當然,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盡可能地收集陷落地的資訊,萬一他真的一個沒玩好,不小心死在了陷落地,那再多的策略都是白扯。

  褚桓拎起燒烤架子,打算上山找長者,卻在半路上碰到了袁平。

  “哎,那誰,跟我走,我們族長讓我來找……”袁平的話音忽然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碰到了褚桓手裏的燒烤架,當即眼都直了,頓時把正事忘了個乾乾淨淨,“我操,這是什麼?”

  褚桓眼皮都不眨地扯謊說:“自己做的雜物台。”

  袁平憤怒極了:“放屁!油還沒刷乾淨呢!”

  褚桓假裝沒聽見,老神在在地問:“你們族長找我?他在哪?”

  袁平幽幽地看著他:“吃獨食者死。”

  褚桓:“在聖泉那邊還是在山門上?”

  袁平:“吃獨食者孤獨終老。”

  褚桓停下腳步,巋然不動地沐浴在袁平怨恨的目光下,終於,袁平那碩果僅存的理智艱難地冒出一個頭來,他不情不願地給褚桓指了路:“山門第一關卡。”

  褚桓掉頭就走,健步如飛,那袁平不依不饒地追在身後,嘴裏嚶嚶嗡嗡如念緊箍咒:“吃獨食者會有報應的。”

  褚桓從鼻子裏哼哼了一聲,袁平靈機一動,脫口說:“吃獨食的當心一輩子被人幹!”

  褚桓:“……”

  他就這樣領著一隻烏雲罩頂的袁平,來到了山門最前鋒的第一關卡處,魯格已經等在那裏了,守山人那山羊臉的長者也在。

  褚桓正要上前,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嘶嘶”聲,他一抬頭,險些和一隻拳頭大的蛇頭來個貼面。

  饒是褚桓不怕蛇,腳下也情不自禁地退了半個臺階——那蛇有人手臂那麼粗,軟綿綿地攀爬在山岩上,像條繩子一樣垂下來,三角的腦袋一下一下吐著蛇信。

  這麼大的毒蛇可不多見,下一刻,大毒蛇搖頭晃腦地湊過來,毫無廉恥地將它的三角腦袋搭在了褚桓的肩膀上,還親昵地蹭了蹭。

  ……這麼賤的毒蛇似乎也不多見。

  褚桓這才覺出一些眼熟來,他伸手將那條蛇拎在手裏仔細打量片刻,從頭到尾將它一身的花紋全部閱覽完比,才敢下結論,認出這就是那條被他稱讚過清秀的小毒蛇。

  這成長速度實在讓人歎為觀止,褚桓忍不住問:“你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吃化肥了吧?”

  他離開的時候,小毒蛇還只有指頭粗,能不動聲色地鑽進他的袖子裏,盤起來也只有小小的一團,可以當個手鏈用,誰知這麼一轉眼的工夫,它居然已經奔著龐然大物的方向一發不可收拾了!

  小毒蛇沒意識到自己如今噸位已經不同了,依然試圖纏在褚桓的手腕上,結果悲劇地發現那已經沒地方安放它偉岸的身軀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慢吞吞地纏住了褚桓的腰,委屈地將腦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毒蛇“嘶嘶”地表達著不滿,尾巴尖靈活地在他腰側甩來甩去。

  複讀機似的袁平一見那蛇,立刻閉了嘴,小心翼翼地拉開了自己和褚桓的距離。

  山門第一關卡高而險峻,獵獵的山風將人的頭髮吹得上下翻飛,褚桓走上去,只見此處竟能將整個的一片山域盡收眼底,是個天然絕佳的崗哨。

  魯格摸了摸蛇頭,遞給它一隻手,讓蛇遊到自己身上,也沒有和褚桓客套,開門見山地說:“我聽袁平說,你打算去陷落地。”

  褚桓痛快地一點頭:“嗯。”

  山羊臉的長者在旁邊冷哼一聲:“我看你是打算去找死。”

  褚桓寬大為懷地看了他一眼,微笑著將“老傻逼”三個字囫圇個地吞進肚子裏,沒吐出來。

  魯格則在頓了頓後,頭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褚桓,問:“這件事南山知道嗎?”

  “不知道,不打算讓他知道。”

  魯格似乎有些意外。

  他對外來者從來沒什麼好感,雖然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念及被前任守山人族長招進來的外來男人,那股錐心泣血般的仇恨仿佛依然歷歷在目。

  不過……他的目光掃過褚桓的眼睛,心裏想:“南山或許比他阿媽的眼光好一些?”

  魯格指著第一關卡處的小石桌和一圈矮石凳子:“坐。”

  幾個人分別圍著圓桌坐下,唯有袁平站得遠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魯格身上那蛇,臉色有些發青。

  爬行動物愛好者魯格大概想像不出,世界上竟還有人怕蛇,他無知無覺地招呼說:“袁平,怎麼不過來?”

  袁平聞言,迎著褚桓揶揄的目光,硬著頭皮看了他們族長一眼,這才同手同腳地找了個離魯格最遠的角落,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長者用拐杖敲了敲褚桓的大腿,示意他騰個地方,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只見他慢慢騰騰地從那髒兮兮的肚兜裏摸出了幾個奇形怪狀的木頭片,目測直徑五公分左右,上面刻著不同圖案,很可能是某種文字。

  褚桓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並沒有貿然伸手碰——他推斷這很可能是占卜用具。

  長者一彎腰,又從石桌下面拎出一個巨大的、像是樹根的東西,也是十分有年頭了,外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包漿,“樹根”形狀甚是曲折,中間是空的,上面開了好幾個圓口,長而窄,好像插著幾根管子,每一個“管口”上都吊著一個小鈴鐺,也不知是個什麼器物。

  長者就將那些寫了字的木片一片一片地塞進長管裏,斂目肅容。

  別看他看起來乾瘦得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力氣卻還不小,長者不怎麼費力地就將那“根雕”雙手舉起,一直舉過頭頂,口中念念有詞,就那麼在原地手舞足蹈了起來。

  褚桓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山羊跳大神,一開始只覺得滑稽,然而慢慢的,褚桓感覺自己胸前掛著的核桃仿佛與對方的舞步發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他說不清楚,但就是感覺得到——長者的舞步一步一步地和上了他的心跳的頻率。

  只聽長者爆喝一聲,褚桓悚然一驚,這才回過神來。

  袁平慎重地將手伸到那根雕上,那已經長成了大毒蛇的清秀蛇吐著信子,緩緩地順著魯格的胳膊遊了下去,徑直從“根雕”上細長的開口鑽了進去,鈴鐺被碰響了,“叮噹”一聲。

  這是什麼風俗?

  褚桓聽說過龜甲,聽說過六爻——他心說:“這離衣族難不成要用蛇占卜嗎?”

  幾個人的視線全都盯在了那“根雕”上,聽著那蛇在裏面偶爾發出的窸窣動靜,唯獨長者閉著眼睛,乾瘦的臉頰上有種滄桑的苦相,默不作聲地聽天由命。

  良久,根雕裏傳來第二聲鈴鐺響,某個埠的系著的鈴鐺被觸碰了,長者睜開眼,只見蛇從“根雕”上的一個出口遊了出來,嘴裏銜著一塊木頭片。

  魯格輕輕地捏住蛇頭:“小綠,吐出來。”

  可是清秀蛇卻突然靈巧地擺動了一下那柔若無骨的身體,掙脫了魯格的手,將自己團成一團,把頭也埋了進去,不肯出來了。

  魯格十分詫異,那長者卻拖著長音發了話:“看與不看,都是一樣的,要發生的事就在前面等著你,假裝不知道就能躲過嗎?你這條不開化的蠢蛇!”

  小毒蛇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反正長者這麼一說,它又在原地跟自己糾纏了一陣,終於緩緩地抬起頭,游向褚桓,張嘴將那塊銜在嘴裏的木頭片吐到了褚桓面前。

  褚桓接過來掀開,只見木片後面刻著一個詭異的圖形,很有些中國古代象形文字的風韻,他懷疑這才是守山人一族真正的文字,轉向長者問:“這是什麼?”

  長者看了一眼,一時沒說話,眉目間聳動了一下。

  魯格在旁邊解釋說:“意思是‘死地’。”

  一言出口,幾個人都靜默了下來。

  袁平甚至一時忘了他對蛇的恐懼,微微往前湊了一點,問:“族長,死地是什麼意思?”

  長者的臉頰抽動了幾下,仿佛不能理解為什麼還有這麼蠢的守門人,連這麼直白的話都聽不懂,他伸出拐杖在袁平的腿上敲了一下,冷冷地說:“‘死地’是什麼意思?死地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人一去不回的地方!”

  袁平皺皺眉,瞥了褚桓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褚桓卻伸手將木片捉在手心裏把玩了片刻,而後灑然一笑:“也有道理啊,陷落地可不就是死地麼?這塊牌子我能收著嗎?”

  長者正色了些,問褚桓:“知道這結果,你還是要去?”

  褚桓笑而不語,意思不言而喻。

  在這裏,長者和守門人族長魯格並沒有勸褚桓的立場,唯一能說幾句話的,也就是袁平,然而他和褚桓鬥了那麼多年,實在是太瞭解他了,一見褚桓那笑而不語的模樣,袁平就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是浪費口舌。

  他最終沒有浪費口舌,只是重重地往後一仰,心想:“這小子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這麼看來,褚桓跟他那守山人族長還真是天生一對。袁平忽然間有些唏噓,沒想到褚桓居然這麼豁得出去。

  長者沉吟了片刻:“你即便是要去,也不可能避開南山的耳目。”

  關於這個,褚桓早就想好了,他說:“這個好辦,你們的山門不是還會再轉回去嗎?到時候你替我拖住他,我就能趁機留在這裏。”

  長者沖他吹鬍子瞪眼:“蠢材!”

  魯格歎了口氣,在一邊沉聲解釋說:“沒有那麼簡單——你知道聖山為什麼叫做聖山,山門又為什麼每年自動倒轉兩次嗎?”

  這個問題褚桓早就思考過。

  這邊的生活環境極端惡劣,以南山的脾氣,他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每年在固定的時間把守門人們扔在這裏,自己轉到那一邊過安穩日子。

  那麼也就是說,山門對於守山人而言,一定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制約因素,就好比守山人過河以後不能離開聚居地太遠一樣,這個未知的因素會制約著他們在那個時刻來臨的時候,必須要通過山門。

  “因為‘生氣’。”長者說,“山門倒轉的時候,我族必須隨山門一同轉回山門另一端,那一頭河水連著外面的世界,一年兩次倒轉,守山人才能將生氣傳遞到這邊——這就是為什麼只有守山人的血脈才能溝通聖泉,我們守山人本身是聯通生死的那一座橋,因此山門倒轉的時候,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會被送回去。”

  如果將陷落地比喻成被污染的水域,那麼只有這座山上有一條通往其他世界的口子,有清泉活水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褚桓不明所以:“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長者鷹爪般枯瘦的手扣住褚桓的肩膀,一雙眼睛銳利地盯住他:“小子,你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出現過一點‘凍結’的跡象,你還相信自己只是因為被穆塔伊咬了一口,又喝了兩口血那麼簡單麼?如果我猜得不錯,你身上無論以什麼形式,肯定有守山人的血。”

  話說到這,褚桓還沒言語,袁平卻先叫了起來:“這就更不可能了吧?我是看著他長這麼大的,他身份證上還寫著民族‘漢’呢。”

  他一番話嚷嚷完,才發現褚桓若有所思,並沒有搭腔。

  袁平頓時愣住,他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有些不確定地問:“不……不會是真的吧?”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褚桓低聲解釋了一句,“其實我不是褚愛國親生的。”

  “但你身上守山人的血要麼很少,要麼是出了別的變故。”長者說著,挑剔地打量了褚桓一番。

  褚桓的身體素質比守山人差太遠了,不但體現在傷口愈合速度上,光用肉眼就能看得出來——他雖然自以為身材不錯,但是遠沒有守山人那麼結實而富有生命力。

  最重要的是,他那山門那一邊,好像並不受任何邊界的束縛。

  長者:“真到了那時候,你知道你會不會被山門強行送走?”

  褚桓沉吟不語。

  長者想了想,又說:“何況如果你要去陷落地,我打算做主給你換血,南山反正一直偏袒你,肯定不會不同意。”

  他說完,看了魯格一眼:“魯格族長,你沒有意見吧?”

  魯格當然沒意見,三個人六隻眼睛一同望向褚桓。

  褚桓剛想開口說話,忽然,他心裏冒出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念頭——不。

  為什麼不?

  褚桓一頓,於情於理,他都想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因此只能斷定,這絕不是他本人的想法。

  褚桓沒有回答,低頭握住垂在胸口的小核桃,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那核桃又在微微發熱。

  褚桓:“不……”

  長者大吃一驚,沒想到褚桓長得人模狗樣,腦子裏竟然有坑!

  連魯格也詫異地挑挑眉。

  褚桓將核桃摘下來,丟給長者:“這是你們的聖物說的——長者,你給我的這玩意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54.

  這天褚桓跟長者和魯格的一番談話,雙方非但沒有撥雲見日,反而更加雲裏霧裏。

  特別是當褚桓提到“核桃”有意識的時候,年老脆弱的長者明顯受到了驚嚇。

  “聖火”作為守山人兩大聖物之一,在一輩又一輩的族人手裏已經流傳了不知多少代,從沒聽說過還有成精的潛質。可是呢,話又說回來,這聖火身份如此不凡,這麼多年卻一直是沉寂,除了燒不著和吸火以外,一直也沒表現出和普通核桃有什麼不同,因此仿佛有一點自己的意識也算合情合理。

  長者在“褚桓有毛病”和“聖火有毛病”這兩個結論中搖搖擺擺,最後依然是舉棋不定,晃晃悠悠地走了,褚桓連忙叫住他:“等等長者!我以後有空能不能向你請教守山人文字?”

  長者遠遠地沖他揮揮手,留給他一個心力交瘁的背影。

  關於換血的話題也暫時這樣不了了之。

  這“核桃”究竟是個什麼神物?能有什麼用?

  褚桓他本人究竟是從哪被褚愛國撿回來的?

  以及該怎麼在不讓南山干涉的情況下,成功溜去陷落地?

  這成了盤踞在褚桓心頭的三大無解謎題,第一個看來壓根沒人知道,第二個知情人已經作古。

  第三個……

  如果山門倒轉,整個守山人聚居地被轉回另一個世界的時候,褚桓也不能留下,那麼他以前的一切計畫都要作廢,他的行動時間恐怕就得提早到這個冬天。

  其實可以的話,褚桓是不想瞞著南山的,誰替自己愛的人做一些事,心裏其實都是希望對方知道的,哪怕當時不好意思說,也希望事後他能通過其他人或者其他的管道,自己發現這種默默的付出。

  可是一切迫在眉睫,南山一定會不遺餘力地阻撓,褚桓只能藏著掖著。

  他只覺得自己是在一片霧氣中,摸索一個狹窄的通途。

  前途渺茫,眼下對於褚桓而言,唯一能比較確定的,就是那清秀蛇的體重是板上釘釘的直線上升。

  小毒蛇長成了肥頭大耳的大毒蛇,智力卻並未跟上身體,早已經將和褚桓的新仇舊恨忘了個乾淨,眼下見他回來,又毫無芥蒂地湊上來,粘著他撒嬌。

  於是褚桓每天天不亮的時候,都會被越來越粗的大蛇給活活壓醒過來,他就罵罵咧咧、披星戴月地爬起來,拿一盆山中水,把自己澆一個晶晶亮透心涼來醒盹,期間還要和百折不撓地試圖往他脖子上纏的“小綠”大戰三百回合。

  這胖子毫無一條毒蛇應有的高冷矜持,褚桓感覺自己都快被它墜出頸椎病來了。

  因此,褚桓秉承著“獨樂了不如眾樂樂”的良好傳統,自己起來以後,就會帶上膀大腰圓的毒蛇“小綠”前往袁平處,讓袁平也能在每天一睜眼的時候,就沐浴在大蛇友好鮮紅的蛇信之下。

  這樣,褚桓就會如願以償地被袁平憤怒地追殺一個多小時,真刀真槍地在山林中來一次卓有成效的晨間訓練。

  等袁平氣衝衝地要去守山門的時候,褚桓就爬到山頂的守山人聚居處,找長者學寫字。

  長者住處簡陋,沒有教學設備,只拿了一塊長條形的石板給他,褚桓每每只能委委屈屈地蜷縮起兩條放不下的長腿,半跪半坐在地上,死記硬背地學守山人的天書,徹底從支教老師淪落成被體罰的學生。

  老山羊長者一開頭就和褚桓說:“陷落地是死地,南山族長死都不會讓你去,但我們對你不加勸阻,反而幫你瞞著他,這其實是在利用你,你知道嗎?”

  褚桓:“別廢話了,快教吧。”

  長者就找出了一根足有半尺長的釘子,每天往一打舊羊皮上一釘,釘子從頭釘到尾,紮出厚厚一打,紮了多少,當天褚桓就要背下多少。

  其中,守山人平時說的日常用語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絕大多數是褚桓聞所未聞的祭祀和各種儀式用語。萬一念錯寫錯了,老山羊就會當空糊他一板子,褚桓如今也老大不小了,驟然被當成了舊社會穿開襠褲小學徒,當然對這種毫無自尊的棍棒教學忍無可忍。

  就在他準備拋棄尊老愛幼的道德規範,拍案而起的時候,那老山羊也不吹鬍子,也不瞪眼,只是慢條斯理地嚼著不知從哪拔的甘草,陰陽怪氣地來那麼一句:“唉,外人就是外人,信誓旦旦說什麼為了我們族長——都是嘴上說得好聽。”

  褚桓頓時就什麼火氣都沒有了,委委屈屈地重新坐回來,忍辱負重地繼續他不靠譜的外語學習。

  這樣下來,一兩天還算了,接連幾天他忙得面也不露,南山當然會產生懷疑,派了幾個族人來盯褚桓的梢,可惜隨著褚桓的狀態在和袁平的切磋中逐漸恢復,他們逐漸連個人影都沒跟到,就把人追丟了。

  有一天褚桓在長者家裏補習外語的時候,正好碰見南山有事來找長者商量,長者匆忙間把褚桓塞進了後院的柴房裏。

  褚桓頂著一身乾柴稻草,豎著耳朵緊張兮兮地聽隔壁的動靜,事後越想越覺得這個事有哪里不對——這完全就是被捉姦的節奏!

  南山在與他一牆之隔的院子裏,三言兩語地跟長者交代完正事,準備告辭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提了一句:“長者,褚桓最近到你這裏來過嗎?”

  長者睜著眼睛說瞎話,理直氣壯:“來我這?那個河那邊的小白臉來我這幹什麼?找罵麼?”

  南山思量了片刻,沒說什麼,點了個頭要走。就在這時,他無意中低頭掃了一眼一邊的木桌,動作忽然一頓。

  那四腳不一樣高的木桌角上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孔,有深有淺,是長釘子紮出來的。

  南山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瞥了長者一眼,老山羊的臉皮連忙一繃,撂下眼皮,嘴裏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詞起來。

  南山伸手在那釘子坑上摸了摸:“長者最近在教哪個孩子讀書嗎?”

  隔牆有耳的褚桓心裏一緊——感情拿釘子釘書的填鴨式教學方法是老傳統了!這蠢貨老山羊。

  長者裝傻:“呃……啊?嗯,花骨朵那個丫頭偶爾過來。”

  南山眼神一沉,默默地盯了長者幾分鐘。他當族長當得時間長了,早不是當年那個由長者手把手教導的小男孩了,那目光如同有重量,壓得長者幾乎有些抬不起頭來,只好僵著細長的脖子,硬著頭皮迎著南山的端詳。

  一陣難熬的沉默過後,南山的眉梢微微顫動了一下,語氣十分耐人尋味:“哦,麻煩長者照顧了,不過她年紀還小,慢一點教吧,別逼得她太緊了。”

  長者無言以對,只好乾笑。

  好不容易送走了南山,長者大概是為了舒緩壓力,闖入柴房,拿著板子劈頭蓋臉地將褚桓削了一頓:“你就不知道拿石頭擋一下,廢……”

  他話還沒罵完,就被褚桓一把按住,大逆不道地夾在了胳肢窩下麵。

  褚桓死死地捂住了老山羊的嘴,將他往牆角一按。

  果然,片刻後,南山的聲音悠悠地從外面傳來:“對了,長者,我剛才還忘了一件事。”

  長者出了一身白毛汗,接著,他就覺得按住自己的手一輕,再一回頭,褚桓的人影從他一側的牆頭上一翻而過,燕子似的,轉眼就蹤影無覓……此人機敏起來,真是一把臨陣脫逃的好手。

  長者正了正肚兜,人模狗樣地給南山開了門,耐著性子問:“族長還有什麼事?”

  南山不由分說地讓過他直接闖進院子,目光在長者的地盤上掃了一圈,恨不能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沒放過,他偏過頭來,溫良地沖長者一笑:“對了,我剛才聽見您說話,是不是誰家孩子偷偷翻進來搗亂了?”

  長者:“……”

  既然派出去的人都盯不上褚桓,第二天,南山終於騰出一天的時間,親自上陣了,他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褚桓只好跟他打起了遊擊。

  南山是熟悉地形的地頭蛇,褚桓的隱蔽與反追蹤技能受過專業訓練,算上天時地利等等因素,倆人應該算是半斤八兩,褚桓直到臨近太陽快下山,才感覺自己甩開了南山的視線。

  褚桓正松了口氣,打算繞路去長者那,才發現自己無意中走到了他剛到離衣族時經常躲清閒的小樹林裏。

  忽然,褚桓聽見什麼一陣“噗”“噗”的撞擊聲,剛開始頻率很高,接近亂砍一通,後來可能是脫力了,聲音越發雜亂無章起來。

  褚桓腳步一頓,沒想上前打擾,正想原路繞回去,剛要走,就聽見“嗆啷”一聲,似乎是金屬的東西落到了地上,而後,一陣細細的哭聲從沙沙的樹葉下傳出來。

  是個小孩?

  天已經晚了,就算守門人守衛森嚴,山頂上沒有怪物,可也保不齊有個把猛獸出沒,褚桓遲疑了片刻,還是轉身撥開密林,循著聲音走了進去。

  他看見了小禿頭。

  小禿頭腳下躺著一根鐵棒,鐵棒尖端有尖刺,閃著幽幽的寒光,這東西無論是長度重量還是殺傷力,都明顯不是做來給這種肉球似的小豆丁玩的……應該是一件成年男子的武器。

  小禿頭一雙小爪子磨得紅腫破皮,他狼狽地坐在地上,哭幾聲,又忍片刻,忍不住了就再哭幾聲。

  旁邊豎著的木頭樁子上佈滿了鐵棒尖戳的痕跡,橫七豎八,毫無章法。

  縱然是守山人,小禿頭也是個還沒有豆大的小東西,沒多大力氣,舉著那大人的利器,拼命在木樁上戳出來的痕跡,卻還不如長者拿釘子釘的深。

  褚桓從樹後走出來:“……安卡拉伊耶。”

  這小鬼煩人程度與他的熊爹一脈相承,褚桓每次看見他都要千方百計地繞路,可是不知什麼時候——也許是他惡補似的語言學習起了作用,褚桓居然脫口叫出了小禿頭那老長的名字。

  小禿頭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然後低下頭,用力揉著自己的眼睛——才多長時間呢,小毒蛇居然長成了大毒蛇,而這哭包熊孩子居然也學會了假裝自己沒有哭。

  可他的假裝並沒能持久,小禿頭裝著裝著,就越發委屈了起來,最後他終於自暴自棄了,從地上爬起來,抽抽噎噎地撲向褚桓。

  小禿頭:“阿爸!”

  褚桓一把接住了他,把小禿頭抱了起來,歎了口氣,任憑那小崽子在他肩膀上哭了個天昏地暗,鼻涕眼淚抹了他一身。

  小禿頭放開了喉嚨嚎,將林中飛鳥也驚起了一片,這動靜終於把已經被褚桓甩掉的南山招來了。

  南山遠遠看見,腳步一頓,卻並沒有上前,反而是褚桓敏銳地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撞,南山心頭重重地一跳。

  隨後,他就看見褚桓向他走了過來。

  小禿頭不知道哭了多久,已經把自己哭得脫力了,軟綿綿的,褚桓把他塞到了南山手裏,徑直走了過去。

  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南山忽然狠下心來說:“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記得,也不會感激你的,別白費力氣了。”

  南山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年好活,短來或許明朝今日,長也肯定長不過兩三年,因此耍了個小小的花招——單就道理上,這句話一點錯都沒有,死人能記得什麼、感激什麼呢?

  褚桓腳步一頓,偏頭看了看他,卻並未回應,只是笑了一下。

  那是一種帶著寵溺和縱容的、洞悉了什麼的笑容,好像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打算好了。

  南山當時心裏就一慌:“褚桓!”

  褚桓好脾氣地應道:“嗯?”

  “你最近在做什麼?是不是去過長者那裏?你要幹什麼?”話音到最後,南山的語氣幾乎嚴厲了起來,一句緊似一句地逼問著他。

  褚桓目光一轉,忽然抬起兩根手指,輕佻地飛了個吻指向南山,然後他身如鬼魅似地閃進林子裏,等南山手裏拎著個小禿頭再追過去的時候,已經連褚桓的毛都找不著了。

  褚桓沒有回自己的住處,因為怕南山晚上會在他家院門口守株待兔,於是下山到了山門,打算在守門人的空房子裏隨便找一間湊合下來。他來到山門後面的小房子聚居處,正碰見袁平在一面山壁上刷著詭異的圖形。

  托長者的教學效果,褚桓辨認了片刻後,認出了那是一面日曆。

  守門人也有年月日,但是通過長者的解釋,褚桓已經弄明白了,山門兩邊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在河那邊看來,守山人轉到這邊的世界恐怕只有一個季,然而轉過來的守山人實際待在這裏的時間卻很長,從袁平畫的天數看,至少有三百多天,接近一整年。

  袁平頭也沒抬:“你跑這來幹嘛?”

  褚桓默不作聲地在他旁邊找了個地方,席地而坐,看著袁平倒計時似的將已經過去的日子挨個標記,日曆的結尾處,袁平用黑色的染料畫了一個終結的符號。

  在他們的文字裏,“終結”和“死亡”這兩個詞寫出來非常像,初學者要很努力才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差別,乍一看,這面日曆幾乎像是一面死亡的倒計時。

  褚桓忽然想起他剛剛到這裏的時候,看見過的漫山遍野的屍首,眼下守山人人數眾多,能和他們並肩作戰,那麼等山門再一次倒轉的時候呢?

  陷落地已經這麼逼近,所有的怪物都企圖佔領這道山門,得到聖泉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生機,守山人作為貫穿兩個世界的載體,等他們被迫再次離開的時候,守門人會面臨什麼呢?

  褚桓盯著日曆結尾處的“結束”字樣,良久,他忽然說:“我打算這兩天就出發。”

  袁平的手倏地一頓:“你說什麼?”

  褚桓沒回答,袁平驀地轉頭望向他:“我以為你至少回去拿幾把槍……”

  褚桓截口打斷他:“我回去一趟,至少要等到山門再轉一次才能回來,那時候你還活著麼?”

  袁平一愣,過了一會,他說:“守門人能被守山人的血再生,我那就……相當於重回復活點唄。”

  “死不能複生,再生的人或許通過守山人的記憶有以前的影子,但那是不一樣的。”褚桓苦笑了一下,“至少你們以前那個族長就沒有現在這麼好說話。”

  袁平沉默不語良久,而後他忽然難得地正色下來:“守門人的生命和通常意義上的人的生命並不一樣,當然也不能用你們看待死亡的方式來看待我們的死亡——褚桓,從道理上說,我們就是這座山,只不過借由你們的記憶而具化成不同的人而已,只要山不死,我們就是永生的……”

  褚桓:“別扯那些,所以是你向南山透露我的打算的。”

  袁平沒應聲,默認了。

  褚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傷痕累累,但修長而有力,手掌在男人中並不算特別寬厚,然而當他握起來的時候,卻仿佛能掐住所有的命運一樣穩當可靠。

  他的恢復速度很可怕,每天早晨陪練的袁平首當其衝地感覺到了,褚桓在高強度的連軸轉中,非但沒顯得疲憊不堪,反應和精力卻幾乎已經回到了他自己的巔峰狀態。

  “別這麼嘴欠了,”褚桓說,“我把長者那的羊皮背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事,那山羊臉還有你們的水鬼族長也是兩眼一摸黑,我看我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差不多可以走了。”

  袁平一下火了:“你沒看見那老頭的占卜結果嗎?死地!你既不是守山人又不是守門人,上趕著找死你有病啊?南山讓你去了嗎——他不打斷你的才怪!情聖是這個當法的嗎,傻逼?”

  褚桓:“你懂個屁。”

  袁平聽了,丟下刷子,打算跟他用拳腳交流一下人生經驗。

  褚桓卻仿佛沒看見他的氣勢洶洶,參禪似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那麼一個能讓你為他赴湯蹈火的人,是非常幸運的。”褚桓說,“讓人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55.

  袁平呆了片刻,過了一會,他反應過來,面色頗為古怪地說:“褚情聖,你這話不去找正主,跟我說有什麼用?”

  褚桓往身後的石頭上一靠,左搖右晃地伸了個懶腰:“我這麼一個嚴肅的人,當面跟人說這種肉麻的話,不覺得差點意思嗎?我就是隨便樹洞一下,看你比較圓。”

  袁平:“……”

  還能要點臉嗎?

  “替我問你們族長好,我在你們這裏借宿幾天,”褚桓站起來,一點也不見外地沖袁平揮揮手,“幫我保密,別告訴別人。”

  袁平神色木然:“憑什麼?”

  “別那麼冷血,”褚桓掃了他一眼,“咱倆的友誼走到了盡頭麼?”

  袁平的表情在木然中又摻雜了不可思議:“咱倆什麼時候有過‘友誼’的?是全世界人民大團結了嗎?”

  褚桓聞言腳步一頓,考慮了一下,只好使出殺手鐧:“對了,我走之前準備去吃頓好的——反正烤肉架子還在——我還打算請幾個朋友一起,不過人多了弄起來也挺麻煩的,所以要不是朋友的,就算了吧。”

  袁平面對這樣的威逼利誘,頓感羞憤交加:“我他媽在你眼裏,就是一個為了吃能出賣自己的人?”

  褚桓虛偽地說:“那怎麼會呢,你特別有原則。”

  袁平的神色來回搖擺不定,漸漸的從羞憤欲絕轉向了難以割捨,終於,在褚桓抬腿要走的時候,袁平忍不住開口叫住他:“慢著!”

  褚桓十分做作地乾咳一聲,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袁平好似被人逼良為娼,滿臉心不甘情不願,憤恨地說:“咱倆好歹算從小認識的,你要說算,那就算吧。”

  “那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我不在,朋友。” 褚桓笑眯眯地沖他揚了揚下巴,還著重強調了最後兩個字。

  袁平結結實實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被命運脅迫的無奈”,他默默咬牙切齒一番,才想起晚上自己還要值班守山門,於是拎起弓箭,胸懷滿腔悲愴走了。

  褚桓猜得沒錯,這天晚上,南山確實到了他的住處蹲點,不過等了半宿沒逮到人,就知道他是狡兔三窟,又跑了。

  南山在褚桓住處門口轉了幾圈,思考他能去哪里。

  生活上,雖然褚桓十分能湊合,但不必湊合的時候,他也不大會虧待自己,想來不會在林間山洞之類的地方隨便過夜。

  族裏和他來往比較多的幾個人,要麼已經娶了老婆,要麼家裏還有不能算年老的母親,都不方便,褚桓一個單身男人也不會貿然上門打擾。

  至於長者——他大概會叫褚桓去睡柴房。

  考慮以上種種,南山不得不彆彆扭扭地得出了一個結論:褚桓多半到守門人袁平那去了。

  他心裏頓時翻騰了個頭重腳輕,酸如陳醋,妒火中燒,於是就這麼披著一身夜涼如水,匆匆地下了山。

  到了後半夜,袁平才被同族換下來,準備回去休息,他正邊走邊打哈欠,迎面就撞上了臉色陰沉如下山捉姦的南山。

  南山見了他,似乎是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明顯用了十分的克制,克制得說話時的語氣幾乎有些呆板起來,這才勉強保持了守山人族長慣常該有的態度。

  南山:“袁平兄弟,褚桓在不在你這?”

  袁平念及他幾個小時前被強加的友誼,和“不許說出去”的承諾,只猶豫了一秒,就決定順從本心,於是回答:“他說他不在。”

  南山:“……”

  這個說法實在是太棒槌了,饒是南山也愣了一下。

  隨即,南山好像聽出了他言外之意的某種信號,停下腳步,帶著一點試探地問袁平:“你……上次跟我說他最近老往長者那裏跑,能告訴我他究竟想幹什麼嗎?”

  袁平歎了口氣:“我才答應別人不能嘴欠,你就來問——南山族長,我勸你還是別打聽了,這是為難我,河那邊有一句名言,叫做‘人至賤則無敵’,你鬥不過他的。”

  南山沉默了片刻:“我沒想跟他鬥,只想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回那邊。”

  袁平將大弓從肩上摘下來,撐在地上,做出一副準備長談的姿態:“族長,我聽說當年是你一直在堅持陷落地有一線生機,一直在找傳說中的聖書上記載的那個人,為什麼現在果真被你找到了,你又想把人送走?”

  南山艱難地苦笑了一下:“那時既沒有逼近的陷落地,我也不認識他,所以沒有想太多,其實所謂聖書,誰也沒見過,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寄託而已……再者就算是命中註定,那也是我們一族的劫難,憑什麼連累他一個毫無關係的外人?”

  “也是,”袁平聽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假模假樣地沉思了一會,他說,“要不這樣吧,族長,你不用為難了,我給你出一個主意。”

  哪怕南山已經深知這個守門人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肚子裏絕對沒什麼正經東西,卻還是忍不住抱著一線希望問:“什麼?”

  袁平正色說:“一會進去,我幫你一起綁了他,然後你負責扒了他的衣服,直接把他幹成‘內人’就行了。”

  南山:“……”

  什麼玩意!

  河對岸盛產的怎麼都是這路貨色?

  南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打算認真聽袁平說話,伸手掐了掐眉心,認為自己這是心亂如麻,病急亂投醫。

  他一言不發地繞過袁平,往守門人的休息地走去。

  “族長,”袁平卻叫住他,臉上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無論是你們長者,還是我們魯格族長,都一起瞞著你,你想過原因嗎?”

  南山腳步一頓。

  袁平:“我其實也不相信什麼聖書,但是我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你就不想想自己的族人嗎?所有人都想從褚桓身上看到一絲僥倖,只有你執意要把他送走。”

  南山沉默。

  袁平繼續說:“一個人如果肯千方百計地為你赴險,他對你的感情一定比你想像得要深,你執意抗拒,是為了他好,還是另一種自私?你能讓他忘了你嗎?”

  南山仰起頭,山間是晴空萬裏的夜色,星河清澈極了,他神色幾變,終於落寞下來,就在袁平以為他要解釋什麼的時候,南山忽然平靜地說:“你說得對。”

  袁平一怔。

  南山歎了口氣,靠在距他幾步遠的山石上:“我族上任族長的事,聖泉應該也傳遞給你了,其實我們一族很多都是這樣,閉塞、固執、不顧一切,容不得一點背叛,因此但凡有情,必然伴隨著善妒、憂怖。本不該是這樣的,河那邊的人,生活在那麼大的一個世界裏,大家輕輕鬆松的,只有快樂才會在一起,不快樂的話自然一拍兩散,我心裏明白這道理,只是做不到。”

  袁平想不到他這麼坦誠,在兩族人心裏,魯格戾氣太重,平時又不苟言笑,讓人總是畏多於敬,南山卻不同,遇到事的時候他能當好一個說一不二的族長,平時也能任憑一堆討人嫌的小崽子圍著他,好脾氣地給他們吹一段笛子。

  他這樣坦白說自己心裏嫉妒、憂慮與恐懼,讓袁平幾乎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有一點事我不能為他做到,有一點東西我不能給他,我都會覺得自己無力無能,恐懼也就更深重,心裏好像時刻被針紮著,”南山說,“他現在卻因為我而陷在這裏……”

  南山話音中斷,他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指尖不住地顫抖,南山就捏住自己的手指,一時間關節處“咯咯”作響,而他微微闔目,像是無聲地忍耐著某種酷刑,良久,方才苦笑一聲:“我當年根本不應該迷信聖書,更不該把他帶回來,是不是?”

  袁平輕聲說:“族長,你要是兩難,其實大可以什麼都不管,讓褚桓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說呢?”

  南山沒點頭也搖頭,只是靜默地坐了一會,然後他站起來,往回走去:“算了,他應該已經睡了,我知道他在這就行,不用去吵他了。”

  “哎,南山族長。”袁平忽然叫住他。

  南山:“嗯?”

  “其實……唉,其實我真不該說,”袁平抓耳撓腮了片刻,“但是……算了,反正我賣了褚桓那麼多次,不少這一回了——他打算這幾天走。”

  南山驀地一怔。

  “走?”他的心忽然狂跳起來,“去哪?”

  袁平掙紮著看了他一眼,小聲說:“陷落地。”

  南山當時就聽見“嘎嘣”一聲,腦子裏的弦倏地斷了,把袁平拋在一邊,闖了進去。

  他心裏理智與惆悵盡失,只剩下一片腥風血雨,南山快把自己的牙咬碎了,有心把褚桓捉起來一把掐死,省得他再這樣大費周章地自己找死。

  可南山把守門人的住處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到褚桓的蹤跡。

  他再次找到袁平的時候,整個人就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袁平看了有點哆嗦,在他印象裏,這位守山人族長始終是溫良醇厚的,從沒有這麼走火入魔過。

  袁平開始懷疑自己的嘴是不是真的太欠了。

  南山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他不在。”

  “不在?”袁平愣了愣,“呃……那、那他可能是預料到我會出賣他了,唉,這也不稀奇,真的,我不是跟你說了麼,褚桓狡猾狡猾的——要不然這樣吧,族長,你先在我們這休息一宿,等明天……”

  南山用力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一口血腥味勉強壓下胸口的焦躁,聲音乾澀地說:“我合不上眼。”

  “你放心,他要帶的東西還準備好,怎麼也得有一兩天,今天晚上不會貿然行動的,”袁平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南山的肩膀,“等明天早晨——族長你信我這次,我保證明天早晨他肯定會自己出來,難得耍我一次,他要是不馬上耀武揚威地回來顯擺一通,那孔雀就不姓褚!”

  這時的褚桓其實還在山門附近——鑒於袁平對待他的方針從來都只有“兩面三刀”四個字,想起來就拉出來賣一賣,絕無心理障礙,所以褚桓壓根沒信任過他,褚桓跑到了溫度適宜的聖泉邊上,聽著泠泠的水聲,枕著蛇睡了一宿。

  褚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一個陌生的中年守山人,風塵僕僕地走到了他面前,彎下腰對他說了什麼。褚桓單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卻什麼都聽不到,耳邊是一片白噪音似的、嘈雜的竊竊私語聲。

  那中年男人撚起褚桓胸前的小核桃,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分別在褚桓的額頭、嘴唇和胸口上一點,好像怕他看不懂一樣,用極慢的語速開口說了什麼,是離衣族語。

  那人連續說了三遍,褚桓才艱難地辨認出他的唇語,他在說——“火種”。

  火種?

  褚桓還沒來得及細想那是什麼意思,忽然後腦勺一痛,他眼前一黑,迷迷糊糊地一睜眼,發現是自己的“枕頭”自己跑了。

  毒蛇小綠就是個生物鬧鐘,一到點就把褚桓的腦袋扔下,自己爬到了聖泉邊上,伸長脖子喝水去了。

  褚桓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只見那蛇的身體發出一片與聖泉如出一轍的螢光,遠遠一看,蛇好像燈下照的上好玉髓一樣透亮光潔,潤澤又不灼眼,每一顆鱗片都熠熠生輝。褚桓忍不住湊過去伸手在蛇身上摸了一把。

  褚桓:“所以你是喝了這個,才長到這麼大的嗎?”

  毒蛇愜意地卷起尾巴尖,撩著他的手腕。

  褚桓將手伸進聖泉中,那水並不冰冷,仿佛人體溫那樣溫和,輕輕地卷過他的皮膚,像母親的手。

  褚桓忍不住在清晨的低血壓中突發奇想:“我要是來一口,是不是還能再長高幾公分?”

  不過隨即,他就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誰知道這純天然的營養水是促進縱向生長還是橫向生長的?

  等蛇喝飽水,褚桓也收拾好了自己,他伸出胳膊讓小蛇爬上來,打算去叫醒他的金牌陪練。

  沒想到還沒等他找,袁平已經在山門口端坐等著他了。

  袁平看著他身上的“真皮長蟒袍”,面有菜色地質問:“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褚桓就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袁平沒事是不會去找他的,找他的一定另有其人,袁平有此一問,肯定就是出賣他未果。

  袁平怒髮衝冠地站起來,咬牙切齒地指著他:“你,讓那條肥蚯蚓躲遠一點,咱倆出去單練。”

  毒蛇小綠好像聽懂了他的話,搖曳生姿地從褚桓身上滑下來,徑直沖著袁平的方向爬過去。

  袁平先是繃著臉保持著淡定,在蛇距離他不到半米的時候,他終於忍無可忍,大叫一聲向褚桓撲了過去,兩人如日常一追一逃地進了山間林子。

  毒蛇詫異地抬了一下頭,不知道袁平瞎激動什麼,不過它很快把這個奇怪的守門人丟在一邊,搖頭擺尾地繼續往前走去,繞過一根石柱,它諂媚地蹭了蹭躲在那裏的人的褲腿,那人緩緩彎下腰,拍了拍蛇頭。

  褚桓感覺這一天袁平似乎有些雞血過了頭,好幾次因為太冒進,險些被他逮住。

  氣成這樣?

  褚桓手裏扣著一張弓,弓上的箭沒有箭尖,弓弦已經拉開。

  方才有一片樹枝微微動了一下,褚桓已經大致判斷出了袁平的位置,他嘴角微翹,不動聲色地開始瞄準。

  褚桓打算縮短這一天的晨練時間,等速戰速決地“幹掉”袁平,他還想上山找長者問問自己夢見的中年人是不是有什麼典故。

  他的全副心神全都集中在了弓弦箭尖上,將呼吸壓到最低,就在這時,身側的樹杈忽然響了一聲,褚桓拉弓的手指驟然一松,前方傳來袁平一聲痛呼,褚桓沒管,心生警惕地轉過頭去。

  誰知就這麼一扭頭的工夫,他的後頸已經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這人下手的角度力道無不拿捏得恰到好處,失去意識之前,褚桓心裏電光石火地劃過一個念頭:“肯定是有蓄謀的,姓袁的龜孫居然給我下套!”

  下一刻,他手中弓弦落地,人軟綿綿地往另一邊倒去,被一雙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

  袁平捏著一根沒尖的箭,一扭一扭地從樹叢中跳下來:“嘶……斷子絕孫的王八蛋,下手這麼重——怎麼樣,得手啦?”

  南山抱著暈過去的褚桓從樹上下來,沖他點了點頭:“謝謝。”

  袁平看了褚桓一眼。

  褚桓嘴角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消散。

  袁平記得自己剛從聖泉裏出來,第一眼看見這個人的時候,真的覺得褚桓像個忽忽悠悠的孤魂野鬼,眼下,這野鬼不知道什麼時候沾染上了一身的鮮活氣,幾乎同以前判若兩人了。

  “唉,不用謝——其實他真的挺喜歡你的。”袁平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長髮,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然而又十分感慨,只得搜腸刮肚了良久,才有些笨拙地又補充了一句,“是真的。”

  南山心事重重地勉強一笑,輕輕地給褚桓調整了一下姿勢,抱著他的雙手好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將褚桓帶回了山上。

  褚桓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一間屋裏了。

  這屋子窗明幾淨,整潔有條,牆上還掛著那熟悉的族長權杖——這是他以前沒事總來找酒喝,時常大醉而歸……但是還沒來得及留宿過的地方。

  守山人族長南山的住處。

  褚桓動了動手腳,聽見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四肢被床柱上伸出的幾根大鐵鏈子鎖住了。

  他頭天才和袁平建交,第二天就被這陰險狡詐背信棄義的小人出賣了。

  褚桓十分無奈,看這架勢,想必自己被賣得還十分徹底。

  他只好苦中作樂地想:“被心上人拿大鐵鏈子鎖在床上,唉,大概也能算是人生贏家的一種吧?”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醒了?”

  褚桓一抬眼,就看見面沉似水的南山端著一碗水走到他床邊。

  56.

  南山把水碗放到褚桓能夠得著的地方,就一言不發地在旁邊坐了下來,他好像不知從何說起,連看也不敢看褚桓一眼,目光就落在床腳的鐵鏈上,似乎是發呆,又似乎是躊躇。

  許是因為不便,南山將腦後的長髮綁了起來,露出寬闊光潔的額頭,他的眉宇間不知什麼時候有了一道刀鑿斧刻般的痕跡,居然憔悴了不少。

  守山人風餐露宿從來不在話下,南山本來又是那樣的性格,怎麼會忽然憔悴了呢?

  褚桓輕輕地晃動了一下腳上鐵鏈,想要沒話找話地說點什麼,又覺得此情此景不宜太正經,於是毫無節操地說:“哎,給我吹首曲子聽,我就配合你玩s/m。”

  要廉恥何用——反正語言不通,南山也聽不懂。

  南山果然是沒聽懂後半句,但他真的拿出了口琴,吹了一段褚桓從沒聽過的曲子。

  褚桓也不怎麼在意胳膊腿上的鐵鏈,放鬆了身體,閉著眼睛盡情欣賞,院門口的桂花已經謝了,但他依然有種桂花香的錯覺。

  他迷戀南山做任何事時候的那種全心全意,能從南山的曲聲裏聽出真正的細雨微風,餘音嫋嫋,他總是好一陣子回不過神來。

  尾音不知結束了多久,褚桓才重新睜開眼睛,好像睡了好長一覺似的伸了個懶腰,鐵鎖鏈被他晃動得叮噹作響,他翻了個身,枕著自己的胳膊,側躺在一邊,看了看南山,繼而又打量了一番扣住他手腕的鐵鎖。

  這東西有點簡陋啊——褚桓啼笑皆非地想。

  他伸手在自己的襯衫內袋裏摸了摸,摸出了一根細長的針,在南山眼前晃了晃:“寶貝,知道這個叫什麼嗎?”

  南山沒回答。

  褚桓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告訴他:“這個東西,在別人手裏叫做‘針’或者‘鐵絲’,在我手裏,它有另外一個名字,叫‘萬能鑰匙’。”

  說完,他將那根針插/進了手腕上的鐵鎖中,好像只是隨便戳了兩下,然後褚桓把耳朵貼在上面,輕輕一擰,就聽“哢噠”一聲,鎖應聲而開——褚桓活動了一下手腕,無辜又無奈地看向南山,至此,總共耗時不超過二十秒。

  南山:“……”

  褚桓搖搖頭,在南山面前展示了一番偷雞摸狗的技術,半帶炫耀的說:“你這個東西,比小時候我爸停摩托車的車庫門還好撬啊。”

  南山忽然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褚桓的腳踝,將他整個人拖了過來。

  褚桓猝不及防地被他抓過去,後背擦皺了床單,他好不掙紮,眼睛裏突然冒出詭異的光,帶著一臉喜聞樂見的表情說:“你是想非禮我嗎?好,來吧,隨便蹂躪,不過按你們的風俗,蹂躪完了是不是就得負責了?那……呃啊!”

  南山的手好像一把鐵爪,抓住了褚桓的腿,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褚桓只覺得自己腿上一麻,好像某根不知名的麻筋被活生生地挑了出來一樣,酸疼麻癢滋味就別提了,隨即一陣劇痛,他冷汗都下來了。

  不對,這仿佛不是捆綁愛,是正直的預備要打斷他腿!

  褚桓當機立斷,極其逼真地慘叫了一聲。

  南山仿佛被他的叫聲刺痛了一樣,眼皮狠狠地一跳,接著,他發現褚桓整個人已經劇烈地顫抖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那、那條腿不能掰,臥槽……放開,我那條腿受過傷,再來一次真廢了……”

  南山從沒有碰過他一根汗毛,連想都沒想過,褚桓這哆哆嗦嗦話不成音的模樣頓時好像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他手上的動作當時就一松。

  褚桓一看這招有效,立刻變本加厲,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在床單裏,蚊子似的哼哼唧唧,叫著南山的名字:“南山……南山,疼……”

  南山本來就是好不容易才狠下來的心,被這樣一攪合,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了。

  他終於歎了口氣,放開褚桓的腿,輕輕地揉了揉,低聲問:“什麼時候的傷?”

  褚桓氣如遊絲:“剛見到你的時候,貫穿傷。”

  南山:“……”

  褚桓聽那頭好半晌沒動靜,忍不住偷看了一眼。

  只見南山額角青筋若隱若現了片刻,終於憋出一句:“……我記得不是這條腿。”

  褚桓“哎呀”一聲,無比迅捷地將自己的腿抽了回來,沒事人似的把臉一抹擦,沖南山訕笑一聲:“是嗎?對不住,那可能是我剛才一著急記錯了。”

  隨著褚桓翻身坐起來,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那細小的鋼針在他指間幾個隱沒,好像變魔術一樣,南山甚至沒注意是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把雙手掙脫了。

  褚桓毫不見外地往床頭一靠,伸手端過南山放在一邊的水碗,喝了兩口潤了潤喉嚨。

  他搓了搓手,好像在醞釀某種措辭一樣,片刻後,褚桓忽然正色了下來:“我見你之前的事,沒跟你說過吧?”

  南山又一次把目光轉到了床腳上,好像能在那看出一朵花來,做出拒絕交流的姿態,但褚桓知道他在聽,他要是不想聽,早就抬腿走人了。

  於是褚桓接著說:“我當時身上除了兩道貫穿傷外,還有擦傷、撞傷無數,腳上關節脫開,是後來自己合上的,你看見的時候應該還沒來得及完全消腫。”

  南山本來做了很強大的心理建設,打定主意不想聽褚桓的胡言亂語,但沒想到就這麼幾句話的工夫,他的神智居然不受控制地給吸引了過去,他一方面唾棄自己意志不堅,一方面又忍不住隨著褚桓的話回想——他說得沒錯,當時確實是這樣的。

  “那都是摔的。”褚桓說。

  南山的目光已經不知不覺地轉到了他身上。

  褚桓:“你肯定看得出是從哪摔的吧?”

  南山遲疑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惜字如金地開了口:“像是山崖上。”

  褚桓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仿佛帶著某種悠遠的蠱惑意味:“我為什麼……會從山崖上摔下來?”

  至此,他一字一頓都牽動了南山的心神,南山關心則亂,目光緊緊地盯住褚桓。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褚桓靠在床頭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豎起來的膝蓋上,他低垂著目光,將眼神放得很空,神色顯得有點木然,片刻後,褚桓好像無意識地又重複了一遍,“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南山當即動容,難以置信地問:“為什麼?”

  褚桓沒有回答,只是停頓了一會後接著說:“我走之前,給我父親和我養的一隻貓送了終,把自己的東西清理了——該燒的燒,該扔的扔,最後賣了房子,寫好了遺書,一個人滿世界地找一個適合尋死的地方。”

  南山握緊了拳頭。

  “我去了好多地方,坐著飛機、火車、地鐵、三輪……最後選中了那一片山坡——那裏離你們邊界的縣城大概有七八個小時的車程吧,你肯定沒去過——我覺得那風景秀麗,杳無人煙,特別適合跳崖,就跳了。”

  南山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可惜不知命大還是怎麼的,竟然沒死,我覺得大概是那塊地方雖然看著漂亮,但是實際風水不好,正好有一輛大巴經過,我就搭車走了,希望能再找一塊尋死的好地方,沒想到會碰上你。”

  褚桓說到這裏,話音停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稍縱即逝的笑,目光緩緩地轉向南山。

  “是你把我帶走的。”褚桓說,“也是你讓我活到今天的。”

  南山一口氣懸在胸腹中,胸口劇痛。

  褚桓緩緩地爬起來靠近他,那雙眼睛在背光的地方顯得格外幽深,像是兩點深淺不一的濃墨,裏面有無窮無盡的層次,讓人無論如何也看不分明。

  他直勾勾地盯著南山,然後伸出手掰過南山的下巴,近乎耳語地問:“你要趕我走嗎?”

  南山嘴唇微微顫動幾下,說不出話來。

  走嗎?”

  南山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將他拖過來按在懷裏,鐵鏈“咣當”一聲砸在床腳上,扣住他的後腦,惶急又痛苦地尋找著他的嘴唇,笨拙地親吻著他。

  這就仿佛是開了閘,將那些個禁忌與隱忍一同沖跑了,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良久,兩人才分開,褚桓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南山的嘴唇中間,十分沒正經地說:“你們族裏有沒有規定隨便親也是要負責到底的?”

  南山還沒從方才的情緒裏回過神來,按下他的手,急切地問:“你為什麼不想活了?”

  “因為……”褚桓深沉地看著他,“因為我是逗你玩的。”

  南山:“……”

  褚桓終於再也裝不下去了,他已經不知什麼時候把腳上的鎖鏈也撬開了,利索地滾到一邊,笑了起來:“哎喲我不行了,你怎麼能連這都信?我要是真不想活了,在自己家裏找根繩上吊多環保,跑那麼遠瞎跳什麼,砸著人怎麼辦?”

  那一瞬間,真是萬般憐愛全都化為烏有,南山真的只想扒了他的皮。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不是說過你不會騙我?”

  “我說的是原則上的事不會騙你。”褚桓從床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腳腕,“這種屬於無關緊要的事,我就是隨口一說,不要當真嘛。”

  南山“騰”一下站了起來,徹底黑化了。

  褚桓還沒來得及好好蹦躂,就感覺自己陡然間被一陣氣流禁錮住了,他周遭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無論怎麼樣都掙紮不出去。

  接著,那氣流猛地將他往後一推,褚桓的後背緊緊地抵在牆上,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強硬地逼迫他仰起頭來。

  褚桓:“……”

  完蛋,忘了還有特異功能這招了,他突然感覺自己剛才好像作了個大死。

  南山面無表情地端起他方才喝剩下的半碗水,當著褚桓的面往裏放了某種不知名的藥粉。

  褚桓勉強一笑,死到臨頭還在嘴硬:“春/藥可以……呃……”

  這回脖子被扼得緊緊的,南山一個字都不讓他說了。

  南山冷冷地看著他:“既然你只有睡著的時候才能老實,就多睡一會吧。”

  褚桓毫不懷疑,南山是打算把那不知名的藥水直接灌進他的喉嚨裏,這回好像沒有回轉餘地了,他的淡定到了頭,玩命掙紮了起來。

  可惜他能撼動有形的手,卻掙不動無聲的對手,南山已經不有人說地將水碗遞到了他嘴邊。

  這種依仗特異功能的家庭暴力不利於社會和諧!

  褚桓想閉嘴,南山卻已經強行捏住了他的下巴,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度驚恐的喊聲:“族長!族長!”

  南山一分神,褚桓立刻找到個可乘之機,掙脫了脖子上的束縛,用力低下頭咳嗽起來。

  來人是小芳,小芳仿佛看不見南山難看的臉色,沒規沒矩地直接闖進了族長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沖著裏面喊:“怪物……怪物圍住了山門,族長,你快去看看!”

  南山顧不上再收拾褚桓,一把推開屋門:“你說什麼?”

  只見小芳那半長不短的頭髮一縷一縷地黏在臉側脖頸,大約是一口氣從山門跑上來的,腳下幾乎有些站不穩,踉蹌地左搖右晃:“山門……族長,有穆塔伊,音獸,還有食眼獸……它們全都瘋了,全都要上山,魯格族長已經召集了全部的守門人兄弟,你快去看看!”

  南山:“傷病老小留在山上,所有人帶上武器跟我走,快!”

  褚桓身上擠壓著他的氣流蕩然無存,眼下情況緊急,兩個人再沒有精力掰扯各自那一點分歧。

  褚桓一抬手摘下南山牆上掛著的長弓,往背上一扔,隨即想起了什麼,一把拉下族長權杖,往南山手裏一扔:“接住。”


  守山人訓練有素,族長一聲令下,幾分鐘之內就已經集結完畢,小禿頭忽然跑出來,手裏抱著那根比他人還高的鐵棒,就要從一群崽子中越眾而出,被一個成年人一把揪住,虎著臉扔了回去。

  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沉了下來,回望山頂處濃雲密佈,幾縷陽光並沒帶來什麼光明,反而在割破烏雲時鋒如利器,森然而凜冽。

  長者站在高處,高舉起一隻手,目送著所有守山人迅速集結下山,褚桓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那老人臉上溝壑從生,頭頂利劍高懸。

  山間所有的動物都在逃命,褚桓險些和一頭野鹿迎面撞上,他連忙蹲下一矮身,那東西慌不擇路,竟然從他頭頂跳了過去。

  而山門處已經屍橫遍野,遠遠地就能聽見音獸的咆哮,褚桓接過不知誰遞給他的布頭將耳朵塞住,效果聊勝於無。

  這可怎麼打?不能看又不能聽,摸瞎嗎?

  另外這怎麼能確定這回圍山的東西是什麼,規模有多大?

  紅外嗎?

  等他們再接近一點,褚桓就明白了這規模有多大。

  山腳下整個地面都在震顫,當他們站在山門之上的關卡上,能感覺有什麼東西飛蛾撲火似的一下一下往山門上撞,那古老的巨大石門上灰塵與碎石撲簌簌地下落。

  “眼睛,眼睛蒙上!有食眼獸!”

  “眼睛蒙上了還打個屁。”褚桓雖然這麼說,手上卻也沒含糊,將不知誰塞給他的厚布條綁在了眼睛上。

  耳塞是沒法隔絕聲音的,音獸的咆哮殺傷力依然驚人,他強忍著腦震盪似的嘔吐感,凝神判斷著周圍的形式。

  穆塔伊,音獸,食眼獸還有無數林間山頭的野生動物現在好像是一窩蜂地要往山門上湧,僅僅這麼幾天的工夫,陷落地吞噬的範圍難道又變大了麼?

  如果長者說得沒錯,那麼這座山相當於是這死水一樣的世界裏唯一的泉眼,按理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吞噬的……

  然而事到臨頭,誰也不能肯定這個世界就一定會那麼講道理。

  忽然,守門人尖銳而極富穿透力的哨聲刺透褚桓的耳塞,褚桓轉頭將眼罩微微撥開一點,只見不遠處南山將族長權杖點了起來,人們將先人的骨頭彼此傳遞,如同傳遞火種一樣,將故去的守門人的腿骨點燃,從守山人族長權杖上借來冷冷的、能穿透濃霧的光。

  很快,山門上螢光遍佈起來。

  褚桓發現,縱然扣上眼罩,他也能奇異地感覺到那些螢火的存在。

  骨血流傳,這山門之上祖祖輩輩仿佛無窮無盡,一時間那些死去的全都以這種方式回到了山門上,與山魂同在。

  四面楚歌,僅此一座孤山,負隅頑抗。

  又一聲守門人的長哨,褚桓在那一瞬間奇跡般地領會了哨聲的意義——殺光它們!

  57.

  此時最可怕的是混亂,但最有利的也是混亂。

  山門下滿是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的穆塔伊,扁片人光是被自己養的怪獸壓死就損傷了無數,他們賴以生存的指揮號角在職業噪音師音獸的攪合下早已經失靈,黑乎乎的穆塔伊完全失控,像一堆沒頭沒腦的蟑螂一樣漫山遍野地亂竄。

  音獸和食眼獸則開始互相撓,音獸被食眼獸晃瞎了眼,疼得嗷嗷亂叫,因為是真疼,所以哀嚎也十分真摯,食眼獸雖說皮厚,耳膜上卻沒鑲鎧甲,被一波一波的聲波死命的掃,本來就泥水咣當的腦子更加暈暈乎乎,開始在原地不停地打轉。

  更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野生動物在山門下亂滾,仿佛集體感染了狂犬病,不管遇到什麼障礙物,全都爪牙齊上。

  這樣一來,相比那次扁片人率領大批穆塔伊圍山,這一批敵人雖然單兵作戰能力逆天,但顯得頗為無組織無紀律。

  沒到山門下,它們已經自己和自己掐了起來。

  但是此地畢竟環境險惡,形勢複雜,怪物們雖然內耗嚴重,但它們共用著同一個詭異的目標——死也要衝上山。

  它們千軍萬馬過獨木般地撞向山門。

  任何生物的本能一旦大爆發起來,那戰鬥力都是無與倫比的。

  守門人族長魯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戰鬥,經驗十分豐富,加上守山人助拳聲勢浩大,他們很快準備好了巨石數批,在插滿了螢光骨頭的山門下一波一波的往下砸。

  一時間塵囂四起,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幾乎喘不上氣來,儘管這樣,那些怪物與野獸依然前仆後繼,悍不畏死。

  一波一波的怪物爬到山門,被人們徒手砍殺出去,可是這怎麼殺得乾淨呢?

  當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人力有盡,連續幾個小時,就算揮的是空刀,手也快要累斷了。

  當天日落時分,規模最大的一波音獸趕到了山門口。

  食眼獸在速度上略遜一籌,兩種怪物在互掐中漸漸分出了層次,音獸很快將食眼獸遠遠地甩下,開始衝擊山門。

  那蛇不蛇,蜥蜴不蜥蜴的大爬蟲一聲吼能動地驚天,遠距離耳塞尚且有些作用,面對面的情況下音波的攻擊無法抵擋,頃刻間就橫掃了周遭一片。

  一個扁片人被自己發了瘋的穆塔伊坐騎撞死在了牆上,褚桓蒙著眼睛的時候,手掌無意中從山岩上摸索而過,當即蹭到了一手腦漿。

  但他已經顧不上潔癖了。

  多隻音獸近距離環繞身歷聲的滋味,不是他一隻脆皮狗擔得住的,撐了沒多久,褚桓就有種剛剛遭遇了車禍的錯覺,他的頭劇痛,平衡感也遭到了同樣的破壞,聽力嚴重下降,整個人無論是直覺還是反應速度,都已經明顯跟不上節奏了。

  褚桓懷疑照這樣下去,自己會在各種極端環境的磨礪下,最終從肉體凡胎進化成一個摔不死打不爛的超人小強。

  上一次他們幾個人從怪物的包圍圈裏逃出來,就近乎是九死一生,這一次的任務目標卻更加苛刻,整個山中,山門是唯一一道關卡,所以他們絕對不能後退,退後一步就再也沒法收復,到時候他們面對的將是不可想像的絕境。

  褚桓意識到這個問題後,突然破釜沉舟地一把拉下自己的眼罩——既然是絕地,那就只有孤注一擲了。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地帶好什麼防護工具,熬時間是沒用的,他們沒有後援,眼下只有跟敵人你死我活一條路——而再強壯的人,又怎麼能熬過這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呢?

  一隻領頭的音獸巨碩得驚人,簡直是一頭霸王龍的體格,就在褚桓摘下眼罩的一瞬間,它已經在距離褚桓不到十步遠的地方,攔腰將一個守門人咬住,高高舉起。

  褚桓一隻耳朵裏的塞的布耳塞已經被他自己的血浸濕,黏在了裏面,對周遭聲音近乎失聰,可他卻依然感覺自己聽到了“咯吱咯吱”的聲音——那是利齒嚼碎了骨頭。

  那守門人想必是死透了,滿面煙塵血污,早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模樣,他手裏的長刀落地,砸起一片浮土,幾乎糊住了褚桓的眼睛。

  又總是覺得這些聖泉裏爬出來的“山精們”都同他們首領一樣,待人冷冷的。

  他能認得出的守門人不多,然而此時,他認出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刀。

  刀柄上有一個記號似的小弧,他見過——就是南山受傷那天,幫他引路打水的小夥子手裏拿的。

  褚桓還沒來得及打聽人家叫什麼。

  褚桓俯身撿起了那把長刀,刀身重得不太趁手,得雙手才能拎起,一隻被音獸的咆哮聲吼得發瘋的穆塔伊正好躥到他身後,褚桓猛地一側身,刀柄在旋轉中重重地一別,將那“瘋狗”橫削了出去,而後他一腳踏上面前一塊巨大的山岩,三步起跳,落地點無不精准,最後他的腳尖踏在一棵根部虯結的大樹枝幹上,一躍而下。

  刀刃橫劈到大音獸的牙根,褚桓雙臂狠狠一壓,冷鐵和鋼牙之間交錯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那畜生嘴裏叼著人,牙齒合不攏,硬生生地被褚桓破開一條縫,僅是這一條鬆動,褚桓就將接近一米半長的刀刃毫不留情地送了進去,當即豁開了音獸的大嘴,血噴出了三四米高,將周圍一片都籠罩在了這一陣腥臭的血雨裏。

  鋼刀巨震,褚桓再也握不住刀柄,而他的運氣似乎也不怎麼樣,隨著轟然倒下的音獸一同摔在地上時,他的頭撞在一塊石頭上,有那麼幾秒鐘,他眼前一黑,幾乎失去了意識。

  一個躲躲藏藏的扁片人悄無聲息地接近,睜著一雙險惡的小眼睛,躡手躡腳地要摸向褚桓腰間的短刀,就在這時,一條長長的陰影籠罩過來,穩准狠地一口咬住了扁片人的喉嚨,蛇毒見血封喉,大蛇鬆口的刹那,那企圖渾水摸魚的扁片人就幾乎已經死硬了。

  魯格擦了一把手上的血,抬手摸了摸蛇的頭,目光有些複雜地看了褚桓一眼,順手替他解決了幾隻穆塔伊。

  褚桓被毒蛇冰涼的身體一蹭,已經緩了過來,他微有意識,只是沒來得及看清旁邊的人是誰。

  頭重腳輕地借著對方伸過來的刀柄爬起來,含糊地道了聲謝。

  魯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什麼,但褚桓被塞住的耳朵卻聽不清了。

  曾經在馬背上頂著木頭鳥的小毒蛇終於長成了半大毒蛇,雖然沒有自己前輩那樣可以在腦袋上馱一個人的能耐,但直起上身來,卻也有了半個人多高,做出攻擊性的動作,看起來也能頗為唬人了。

  魯格看了褚桓一眼,走上前,俯身揪起音獸那被褚桓掀了一半腦殼的頭,微微抬下巴示意。

  褚桓一眼就看出他要幹什麼,立刻上前幫他抓住音獸的長尾。

  那守門人族長的力氣大得嚇人,他將音獸翻了個身,一肩扛起被褚桓卡在了音獸腦袋裏的長刀刀柄,承擔了這小霸王龍大部分的重量,還餘出一隻手拎著武器開路——他要是擱在外面,大概也是個能靠“徒手拉貨車”打破吉尼斯紀錄的人。

  其他人一見,立刻一同效仿,紛紛扛著怪獸巨碩的屍體往山門入口處走去。

  這樣一宿過去,山門已經被厚厚的屍體填滿了。

  春天帶人從山頂扛來了一桶一桶的油,登高潑在山門外,幾個火把扔下去,火光頓時沖天起來。

  直到此時,一天一宿的苦戰後,人們方才在成山的屍首中得以少頃的喘息。

  褚桓靠在一塊石頭上,軟軟地滑了下來,他耳朵裏的血已經凝成了塊,拽了兩下拽不下來,心說:“不會聾了吧?”

  褚桓拉住布頭的一邊,正要強行撕拽的時候,一個人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南山跪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將那散開的布條從乾涸的血跡裏一點一點撕下來。

  褚桓松了口氣,因為摩擦的過程中他感覺到了一點聲音——還沒聾。

  接著,一股細細的氣流湧進他的耳朵,小心地探索著裏面受傷的地方,到了刺痛處,褚桓雖然沒吭聲,但激靈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偏了偏頭,南山就判斷出了創口位置,他從懷裏摸出一小瓶藥水,用同樣輕柔的氣流托著那滴細小的藥水,送到傷口處。

  沙得慌,褚桓忍不住皺了皺眉。

  南山仔細地將他臉側的血跡都擦乾淨,他發現褚桓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是真疼,哪怕是疼暈過去,也必然一聲不響,叫出聲來,多半都是裝的。

  南山仔細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地明白過來——褚桓這個人先天的性格成分裏,一定有很端著、很彆扭的一面,然而大概他又覺得自己到了這把年紀,不該有這麼多爛矯情,因此才刻意裝出一副百無禁忌的模樣來。

  大概是缺什麼才會裝什麼吧?南山這麼想著,一場大戰後,他那被褚桓點得燎原的怒火也就煙消雲散了,看著褚桓靠在石頭上皺著眉忍痛閉目養神,南山心裏就忽然軟得不行。

  “還有哪有傷?”

  褚桓搖了搖頭,緩緩地順著石頭溜下來,側身摟住南山的腰,枕在他腰腹間,一動不動了。

  南山緩緩地收回手,抱了他一會,在怪獸吼叫與堆積如山的屍體中,靜默地品嘗著這一時片刻的寧靜。

  不過沒寧靜多長時間,褚桓就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詐屍一樣地匆忙縮回手,舉起來做了個近似投降的姿勢,木著臉坐直,乾咳一聲:“對不住,我剛才不小心蹭了一手腦漿,好像還沒洗。”

  南山不知道該怎麼回復這句話,片刻後,他低頭看了看,雖然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嘴上還是說:“……不要緊,已經乾了。”

  兩人面面相覷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一起筋疲力盡地笑出聲來。

  身後傳來“咣當”一聲,大概又有一波怪物闖過了烈火的包圍圈,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山門。

  旁邊小芳就對袁平說:“你猜這是什麼?我猜是食眼獸。”

  袁平:“我賭音獸。”

  倆個狼狽兮兮的髒猴說著,一人拿了一顆小石子放在面前,一臉正經八百要賭博的模樣。

  小芳:“賭什麼?”

  袁平:“賭一把絕世神兵。”

  小芳實在地說:“我沒有,你有麼?”

  “……”袁平想了想,“那賭一籠椰香生煎包!”

  小芳抓了抓被血糊住的頭髮:“那又是什麼玩意?”

  袁平歎了口氣:“……好吧,我要是贏了,你幫我把褚桓那個烤肉架子偷出來。”

  褚桓懶洋洋地在一邊插嘴說:“那誰,脆皮狗還沒聾呢,再說你連速食麵都煮不熟,要烤肉架子幹嘛用?”

  袁平一回頭:“滾,談你的戀愛去,別造謠……啊!”

  只見那毒蛇小綠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爬了過來,正撐著一個三角的大腦袋,吐著蛇信好奇地打量著袁平,幾乎和他來了個親密的貼面。

  此情此景太驚悚了,袁平腦細胞當場給嚇得集體停了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大庭廣眾之下一蹦三尺高,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被魯格伸出一隻蒼白帶血的手攔了一下才站穩。

  魯格一直在最前線,一隻眼睛被食眼獸晃傷了,此時已經排出了毒血,正用一片包紮傷口的葉子蓋著。

  他十分莫名地看了袁平一眼,稀奇地問:“你難道是怕蛇?”

  袁平感覺自家族長的語氣就跟問的是“你怎麼可能會怕蚯蚓”一樣,臉上頓感掛不住,強撐著面子說:“當……當然不怕!”

  魯格大概是覺得有趣,雖然滿臉血淚,卻似笑非笑地說:“真的?”

  說話間,小綠不識相的爬了過來,將袁平的腿當成了一根大柱子,不慌不忙地爬了上去。

  袁平的臉當時就綠了,整個人成了一根僵屍,唯有褲腿不顯山不露水地發著抖,顯然是驚恐到了極致。

  守門人生於山精水靈,天生帶著大山的意識,大山怎麼會怕山間的飛禽走獸呢?

  怕蛇的守門人實在是空前絕後了,偏偏小綠還挺喜歡他,吐著信子,不停地在他身上舔來舔去。

  袁平梗著脖子,活像被非禮的良家婦女,一臉慘澹的菜色,把一圈守門人和守山人逗得亂七八糟。

  褚桓刻薄地點評:“熊樣。”

  他仿佛感覺自己在袁平的對比下多了幾分英武,於是端端正正地坐好,正色下來問南山:“怎麼回事?我們巡山回來的時候,清理了水裏的小白花,音獸什麼的,當時不是已經在遷往下游了嗎?為什麼會忽然往山上跑?”

  南山默然片刻:“食眼獸反應很慢,照他們這個反應……陷落地應該已經逼近山腳了。”

  褚桓:“那我恐怕是走不了了吧?”

  南山垂目不言。

  褚桓偷偷往四周掃了一眼,發現眾人都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裏盡可能地找樂子,拿著毒蛇玩袁平,沒人留意他們這裏,於是伸手扣住南山的手背,攥在手心裏握了一下:“既然我都走不了了,那我們算和好了沒有?”

  南山無奈地歎了口氣:“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想這些……”

  褚桓非但有心情想,一聽這話,頓時腰不酸了背不疼,心花怒放了起來,剛要撈過南山親親摸摸個夠,又想起自己滿爪子腦漿,於是又訕訕地縮回手:“我還是去把手洗了吧。”

  他說完就站了起來,打算去找水,南山卻忽然叫住他,鬼使神差地問:“你真的是從山崖上自己跳下來的嗎?”

  褚桓腳步一頓,挑起一邊的眉,故作風流倜儻地說:“嘖,你還真是深信不疑了——那怎麼可能?”

  南山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容,一臉“你說不是就不是吧”的了然表情,一直把褚桓看得落荒而逃。

  南山這才從貼身的地方翻出那枚風裏來火裏去過的神勇戒指,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的手指擦了又擦,把戒指重新套回了手上。

  不遠處傳來哄笑聲,南山抬頭看了一眼,搖搖頭,吹了一聲長哨,將小綠召喚了過來,解救了袁平,只見那蛇屁顛屁顛地用腦袋蹭著他的手,形態有點像狗,顯得一點也不嚇人。

  南山彎起眼睛笑起來:“別欺負人。”

  他心裏忽然平靜了下來——像許多年前沒有遇到過褚桓的時候那樣平靜,大概是心知肚明此時已經毫無餘地,他們所能做的,只有傾盡所有去找那一線生機。

  南山這才發現,原來他曾經大言不慚地掛在嘴邊的“希望”,已經不知不覺間被他拋在滿腔煩亂裏很久了,細想起來,居然有些慚愧。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響起了悶雷一樣的“隆隆聲”。

  還活著的人都站了起來,魯格嘴角淺淡的笑容沒來得及收起來,眉宇間已經開始凝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打住一個守門人的疑問,凝神靜聽了片刻,驀地轉向了山門方向。

  南山:“怎麼?”

  “山門……山門要關上了。”魯格難以置信地說。

  每年山門倒轉的之前,會有三天關閉,這個時候,山門會將守門人送到另一個世界,是他們一年到頭唯一的休憩時間——但眼下顯然不是它應該正常關閉的時候。

  堵住山門的屍山頃刻間崩塌下來,地動山搖裏,巨大的山石拔地而起,如果一道天然的屏障,嚴絲合縫地將那山巒入口封堵得結結實實,人在山上只聽得到外面的野獸徒勞衝擊山岩的撞擊聲,一切卻都已經被這遮天蔽日般的大石門封死了。

  魯格的臉色先是驚詫,隨後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狂喜,他猛地伸手一推袁平:“去山門內側,看看那一端的入口是不是開了,快去!”

  山門這頭關閉,那頭必然開啟——那麼眼下這種情況,是不是意味著他們能在絕地裏找到一條出路,集體避入那一邊的世界?

  真是那樣,陷落地的死局會不會也……

  58.

  褚桓才剛把手洗乾淨,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突然被南山一把拎住襯衫給拽了起來。

  褚桓:“籲——這件再壞了我沒的換了!”

  但是已經沒人管他有沒有換洗衣服的問題了,褚桓被敗家的南山拖著跑了一路,發現眾人仿佛都忘記了那隨時岌岌可危的山門,一同張望向一個方向,遠遠地互相傳遞著哨聲。

  褚桓一手水珠沒甩乾淨,莫名其妙地問:“這都望眼欲穿的是在幹什麼?”

  “山門關閉了。”南山說。

  褚桓愣了片刻,好不容易弄明白“山門關閉”是個什麼概念:“就是說大石門那裏沒人守著,小怪獸們也進不來了對嗎?那不是挺好的嗎?”

  南山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山門關閉的時候,通往另一側的內門可能會打開,明白了嗎?”

  褚桓想起他初見魯格並且險些打起來的時間地點,沉默了幾秒,明白了。

  然而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好是壞,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閉合的山岩,只見那山石對齊處,是鬼斧神工的天衣無縫,青石森嚴,任憑山門屍橫遍野,它也巋然不動——山門是什麼?不就是一塊大石頭嗎?

  為什麼會這麼智能?

  褚桓忽然有一個感覺,這座山好像是有生命的。

  這念頭甫一冒出,他就是一愣,繼而,他發現自己這樣想也是有道理的——褚桓記得袁平說過,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守門人就是這座山本身,既然神山聖水能生出人來,那麼“山有生命”這個觀點是絕對說得通的。

  褚桓機械地被南山拖著走,心思已經漂浮到了很遠的地方,他這個思路一打開,突然把自己想得遍體生寒——如果山有生命,那世界是不是也能有生命?

  所謂的“陷落地”、“死地”,會不會也是一種生命?

  褚桓正思緒紛飛,忽然,拽著他的腳步一頓,他們已經到了山門附近的山洞裏。

  魯格一刻不停地繼續往裏走去,很快穿過了聖泉,聖泉螢光依舊,褚桓總覺得它似乎又有什麼不同,但究竟怎樣,他只來得及匆匆瞥了一眼,隨即就被南山拽走了,沒觀察清楚。

  再往裏,就是褚桓沒進去過的地方了,這裏的山洞漫長而蜿蜒,雖然並不狹窄,卻仿佛走不到頭似的,帶給人一種心理上的壓抑感。

  最初的混亂、驚喜亦或是緊張此時已經過去了,兩個族長飛快地恢復冷靜,南山拉著褚桓越眾走到魯格身側,忽然開口問:“那邊如果開了,你打算怎麼辦?”

  魯格恢復了他那冷冰冰的水鬼臉:“不怎麼辦,把你們那群老弱病殘都送走,我們繼續守在這裏。”

  南山臉色一沉:“你說得是什麼話?”

  “沒別的意思,”這個魯格大概真是受了南山那滴血的影響,儘管說話依然直愣愣的,卻好歹知道生硬地解釋幾句了,“陷落地肯定已經逼近了山腳,這個時候山門不正常的關閉,以後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萬一內側的門真的開了,你們就儘快離開——也許它以後再也不會打開了。但是我們守門人是不能離開大山的,你懂嗎?”

  南山沒有回答,魯格沒有回頭。

  好半晌,魯格歎了口氣:“你們守山人拖家帶口的,我其實知道你的難處。”

  南山喉頭動了動,仿佛心裏一點微酸處猝不及防地被人點中。好一會,他才低聲說:“還沒到說這個的時候,走吧。”

  兩個族長在前,輕車熟路,走得飛快,突然,那細長如甬道般的小路走到了盡頭,視野豁然開朗,一束光闖進人眼裏,褚桓伸手擋了一下,同時他抽了一下鼻子——有一股味道。

  其實那味道沒什麼稀奇的,仔細一分辨,好像就是山洞裏經年潮濕的泥土氣味。

  有的潮濕讓人感覺有黴味,有的潮濕是腐爛味,這裏卻讓他有一種……前面長滿了漫山遍野的嫩芽的錯覺。

  可實際上前面卻什麼也沒有,只是個山洞。

  本應該黑乎乎的山洞裏不知從什麼地方透進了一束光,將那一片地方照亮,像個天然形成的天井,四下是光禿禿的岩石,地面的材質卻十分詭異,仿佛是一塊大得驚人的天然水晶,又像是隔壁聖泉的固體版本,也散發著那種乳白色的螢光。

  人站在上面,低頭能看見自己的影子——還是磨皮版本,再糙的模樣,這麼一照也顯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褚桓低聲問:“這是……”

  南山:“噓。”

  只見魯格上前一步,邁步踏上了那塊大水晶,隨著他的腳步,堅硬的水晶表面上綻開水波一樣的紋路,此時褚桓對各種奇景已經見怪不怪,就見那魯格族長行至大水晶中心,渾身上下被那螢光照得熠熠生光,簡直像個音樂盒上跳舞的假人。

  魯格深吸了一口氣,跪了下來,口中喃喃有聲,唱歌似的哼出了一段遙遠的祭詞。

  所有人不由得隨著他的聲音屏息凝神,但是五分鐘、十分鐘……甚至更長的時間過去了,“水晶”表面上的漣漪已經散盡,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魯格神色一變,睜開眼睛站了起來,遠遠地沖南山搖搖頭。

  南山:“所以山門這一側沒有開。”

  那一頭關了,而這一頭沒有開,也就是說,他們現在被徹底地困在了這座山上。

  那一刻,南山的表情與其說是“失望”,還不如說是“釋然”,他平靜地轉過身來,淡定地向身後的人揮了揮手,指揮說:“都回去吧,十個人一組,從現在開始大家半天一班,別離開山門。”

  魯格從巨大的水晶表面上走過來:“走,跟我上山一趟,我要去見長者。”

  沒等他們上山,長者大概是通過某種未知的封建迷信方法,已經感覺到了山門的異動,等他們從山洞裏出來的時候,就發現那山羊臉的老東西已經等在那裏了,不知道他那麼大年紀,是怎麼一步一步地從山頂上爬下來的。

  長者隨身還帶了個護衛——沒有他拐杖高的小禿頭。

  山洞口一群人圍成了一圈,長者正聲嘶力竭地用拐杖敲敲打打地支使著周圍的人:“快快快!哎你給我讓開,別礙事……藥呢?不行,不夠!加量加量!”

  南山他們撥開人群,大步走過去:“怎麼回事?”

  地上躺著一個人,正是大山,褚桓已經不想掐算大山一年到頭有幾天是身上不帶傷的了,小夥子那雙眼睛正在汩汩的冒著黑血,不用問,明顯是食眼獸傷的。受傷這回事,大山是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傷藥已經是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了,還在那一邊抽氣,一邊指點別人。

  一聽見南山的聲音,大山立刻伸手摸索了幾下,一翻身起來抓住了南山的褲腿:“族長!”

  魯格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眼傷:“山門不都封閉了麼?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大山:“我到高處瞭望去了,魯格族長,我看見了陷落地。”

  這年輕人居然拼著眼睛不要,來了一次登高望遠,眾人一時都不知是誇他好,還是罵他好。

  褚桓半蹲下來:“你看見了?那邊界恐怕就不在山腳下了。”

  大山:“不在山腳下,太近了。”

  長者沒輕沒重地扒過他的肩膀:“在哪?還有多遠?”

  大山:“不到十裏。”

  一時間所有人都靜默了下來,唯有只剩下一隻眼睛的魯格忽然開口說:“我瞥見食眼獸的時候,還沒在山門外看見陷落地的形跡。”

  它在高速的移動。

  是因為這樣,山門才關閉了嗎?

  就在這時,原本在褚桓身邊無所事事地繞來繞去的毒蛇小綠忽然直起上身,對著天空的方向做了一個又像攻擊又像恐懼的動作,褚桓順著那方向抬眼望去,只見山坡上守門人豢養的大雕原本繞著山腳盤旋,忽然,其中一隻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唳聲,不自然地打了個彎,筆直地摔到了山門之外。

  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過去。

  這些天空殺手一般的猛禽撲簌簌地在山崗地面上落滿了,鷹爪不安地叨著地面,那瑟瑟發抖的模樣,簡直已經成了一群鵪鶉。

  不知誰喃喃地說了一聲:“來了……它來了!”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完全陰沉了下來,站在山門裏的人們全都看見了,那漫無邊際的陰翳在逼近,如天光雲影一般無可抗拒。

  所有活著的生物……人,毒蛇,巨蟒,大雕在面對那道不知名的陰翳時,全都泛起來自骨子裏的恐懼,整個山崗在那一瞬間死寂一般地鴉雀無聲。

  “我們要被吞下去了!”所有人心裏都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可是在這巍峨的陰影之下,誰都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人們身後爆出了一道強光。

  褚桓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好半晌才緩過來,他回頭一看,只見以那山的某一個角落為中心,散發出如中天日頭一樣的白光,強得近乎灼眼,將整座山籠罩在了其中。

  那是……聖泉嗎?

  聖泉發出的白光如同一把負隅頑抗的尖刀,死死地扛住了山門外頭的陰翳,大氣也不敢出的人們方才回過神來,膽戰心驚地發現站在光與陰翳的交界處,簡直不知該何去何從。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南山,南山的聲音不自然地壓得降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急促地說:“背著長者和安卡拉伊耶,所有人,現在立刻撤回到山洞裏,快!別在這裏逗留。”

  一個守山人似乎還沒回過神來,一邊本能地遵從族長的命令回撤,一邊不解地問:“族長剛才不是讓我們十個人一組巡視山門嗎?”

  魯格:“還巡視什麼,你們沒發現外面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嗎?”

  聽見這句話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方才有無數企圖爬進山門的野獸和怪物不斷地用身體衝撞著山門處的山石,由於數量太多,縱然隔著厚重的山石,這邊也能聽見那悶悶的撞擊聲和咆哮聲。

  但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和他們浴血奮戰了一天一宿的敵人們仿佛一瞬之間全部消失了,山門那頭一片死寂。

  不,是整個世界一片死寂,這座山如同末日洪水裏的諾亞方舟,岌岌可危地載著這個世界上僅存的活物。

  恐怕在場的所有人寧可面對一群致命的食眼獸,也不願意身處這樣的“安寧”裏。

  很快,兩族人飛快地撤回到守門人日常休息的居住地裏,這裏靠近山核聖泉,白光仿佛還要強烈一些,縱然身在山洞,卻好像置身豔陽天下,多少讓人有了一點安全感。

  眾人以兩個族長和長者為中心,聚集在了一起,褚桓自認為是個沒什麼發言權的外人,因此抱起小禿頭,拎起毒蛇小綠,自覺找了個牆角坐下,將自己劃定在吉祥物區裏。

  長者絲毫不顧念族人們六神無主,直入主題地開了口,說:“我聽說山門關閉了卻並沒有倒轉過來,諸位,這不是個好兆頭——神山之所以成為神山,是以山門為依託,以我族人血肉為媒介,溝通兩端——現在門扣死了,神山聖泉總歸會變成無源之水,頂多能阻擋一時的陷落,我們剩下的時間恐怕是不多了。”

  魯格:“你的意思是說,留給我們等死的時間不多了。”

  長者似乎覺得這位守門人族長太簡單粗暴了一點,吧嗒了一下嘴,覷著族人們驚慌的神色,正打算開口圓一下,就聽見袁平在旁邊說:“那怎麼辦?水晶門能砸開或者炸開嗎?打碎了是不是就能回那邊了?”

  長者:“……”

  敢情守門人的簡單粗暴是一脈相承。

  “放屁,”長者說,拎起拐杖來在袁平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老態龍鍾地咳嗽了幾聲,沙啞地說,“聖書上早預料到了這一天,我們走向無法逆轉的衰敗的時候,唯有渡河而來的人是唯一的轉機……”

  這話成功地將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轉移到了褚桓身上。

  褚桓盤起腿,將小禿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坐正了些,在眾人的目光下顯得有些局促地乾咳了一聲,認為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他其實也沒回過神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褚桓心裏一點底也沒有,話說得太幹,容易加重群體性的焦慮,說得太滿,萬一……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呢?

  這個度頗為不好拿捏,但是褚桓還沒來得及開口,南山卻忽然說:“如果只能是有人進入陷落地,才能找到那一線生機,那我和他一起去。”

  南山一句話好像熱水濺入了油鍋中,在場眾人立刻一片譁然,好一會,最先反應過來的小芳愣愣地看著他:“族長,你說什麼?”

  南山神色淡定:“我和他一起走,這邊有什麼事你們聽長者和魯格族長的。”

  魯格看了他一眼,用刀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沒出聲。

  “可是……”

  南山目光四下一掃,笑了笑,把人家那句“可是”堵回到了肚子裏,他在眾目睽睽下走過去,將褚桓從地上拉了起來:“休整一晚,明天我們就出發。”

  “族長!”

  “族長等等!”

  南山沒有等,也沒有遲疑。

  當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幾乎有種掙脫了什麼的自由感。

  南山一把拎起纏在褚桓身上的毒蛇,抬手將那呆呆的蛇囫圇個地拋給了一邊的魯格,然後把同樣沒反應過來的褚桓不由分說地拉走了。

  褚桓:“等……”

  他還想就“關於陷落地的一百零八種猜想”跟長者討論一番呢,以及他還沒來得及問那天給他托夢的中年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魯格看著被南山丟過來的近百斤的大蛇,毫不猶豫地側身閃開了,任憑小綠“咣當”一下砸在了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發出憤怒的“嘶嘶”聲。

  旁邊一片人都在不知所措地叫著南山,唯有袁平呆了一會,一蹦三尺高地站了起來:“那我也去!”

  魯格眼疾手快地用刀柄在他腳下絆了一下,袁平踉蹌了一下,好懸摔個大馬趴,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又被他們族長用刀背壓住了肩膀。

  魯格不輕不重地說:“坐下,沒你的事。”

  袁平:“可是……”

  魯格低頭對毒蛇說:“讓他別亂跑。”

  小綠很快忘記了方才的一摔之仇,立刻從善如流地爬向袁平,三繞兩繞綁住了他的腿,諂媚地抬起三角腦袋,充滿童趣地看著臉色鐵青的守門人,成功地給他畫地為牢。

  南山一路拽著褚桓往山上跑,走得並非尋常路,如果不是褚桓每天早晨跟袁平上演一場林間追殺戰,估計早就被他轉暈了。

  一路連氣都沒來得及喘勻,南山就徑直將他帶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天然溶洞裏。

  這裏人跡罕至,洞口旁生長著幾棵畸形地大柳樹,柔軟的樹枝仿佛門簾一樣垂在兩側,裏面似乎隱約有光。

  褚桓探頭看了一眼,抬腳要往裏走去:“什麼東西在發光?”

  南山卻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南山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難以形容的神采。

  褚桓看了那幽深的山洞裏神秘的光暈一眼,又看了看南山,心裏頓時有了某種猜測,他喉嚨驀地一干。

  “這就是我族人定下婚約的地方。”南山一隻手捧起他的臉,手指撚過褚桓的頭髮,仿佛愛不釋手似的逡巡良久。

  掌心的薄繭擦得褚桓有點癢,然而他沒有躲,因為皮膚上的癢遠遠比不上心裏的癢的。

  “守山人的約定是一約定生死的,”南山說,“可能和你們那裏不大一樣,只要定了,就終身不能悔改,永世不能違背。”

  他忽然後撤一步,單膝跪了下來,抓著褚桓的手,將他的手心朝上。

  “求你,”南山抬起頭,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褚桓,“給我。”

  59.

  南山一跪下,褚桓隱約就有了預感,但等到南山真的仰頭看著他說出來的時候,褚桓的腦子裏還是“嗡”的一聲。

  以前他覺得“心花怒放”這個詞,就是文藝地描述一個人是如何美得屁顛屁顛的。

  現在他明白了,原來這是寫實地形容一個人是如何需要速效救心丸的。

  褚桓的喉嚨動了一下,整個人在原地晃了晃,詞窮了。

  於是他乾脆什麼也沒說,彎下腰捧起南山的臉,給了他一個不怎麼炫酷也不怎麼有技術的吻,他就是無意識地想親這個人,一想起南山馬上就是他的人,背後是搖搖欲墜的懸崖也好,是兇殘得頗為時髦的世界末日也好,褚桓就全都拋諸腦後了。

  一口熱氣從褚桓的胸口湧上來,熏得他眼眶有些熱,他覺得自己有點現眼,好像幾輩子沒談過戀愛似的,連忙眨了兩下眼睛,摸摸索索地企圖歸位到自己風流倜儻的形象上,他露出一個有點四不像的笑容,艱難地找補:“你怎麼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搶了我的詞呢?”

  南山轉身拉他走進了小溶洞。

  這守山人的“民政局”設施甚是簡陋,活的辦事員就不指望了,連個泥土的神像也沒有,正中間依然是一塊大白石頭,被人為地立在那裏,好像山的化身。

  南山:“把手放上來。”

  大白石頭以前可能是生在水裏的,光滑如磨,白玉似的,有說不出的透亮,褚桓把手放上去的時候,居然奇異地感覺到它是溫暖的。

  他還沒來得及表達驚詫,南山就忽然從身後摟住了他,抬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南山的掌心按上來的一瞬間,褚桓驀地感覺到了一種近似心跳的搏動聲,有力的從石心裏傳來,南山微微低頭,將下巴墊在褚桓的肩上,閉上眼睛,神色虔誠,無聲地念誦著一段儀式似的禱文。

  完事以後他側過頭,輕輕地在褚桓頸子上咬了一下,不疼,南山沒有用力,他小心翼翼地用牙尖磨著脖頸間的嫩肉,只在那留下了一排非常淺的牙印。

  隨後南山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垂下眼睛,大大方方地偷笑起來。

  褚桓:“你跟它說了什麼?”

  南山搖搖頭,只是傻笑,不回答。

  褚桓:“這個儀式算結束了嗎?”

  南山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在他脖子上的牙印上轉來轉去:“還應該有什麼?”

  褚桓:“洞房啊。”

  南山:“什麼是洞房?”

  褚桓雙手插兜,以示自己並沒有動手動腳,不算個徹頭徹尾的流氓,眼神卻十分不老實,目光落處全都是非禮勿視的地方,露骨地在南山身上掃了一圈,壞笑起來。

  南山被他看得感覺自己的四肢全都長得多餘,不知道往哪放了,全身上下、劈頭蓋臉地紅了起來。

  褚桓對南山見色起意的時候,偶爾會有一些桃色幻想,但幻想得通常並不深入,他其實自己也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和一個男人有什麼*上的交流,他半死不活混日子的時候,連跟自己都懶得“交流”。

  可南山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純天然無污染的乾淨,褚桓明明知道他們馬上要出發,馬上要去死地,什麼都來不及做,還是忍不住放放嘴炮過把癮。

  據說有個研究調查表明,一個人幸福指數和他廢話的多少是呈正比的——那麼算起來這大概是褚桓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所以他的嘴也是日復一日地賤了起來。

  南山的局促羞澀讓他欣賞了好一會,褚桓決定寬大為懷,先放他一馬,轉頭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洞房今天可能來不及了,酒總該……呃?”

  褚桓萬萬沒想到,他這臺階才下了一半,居然被南山釜底抽薪地搬走了梯子。

  褚桓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被南山蠻力抵在了大石頭上,南山低頭叼住他脖頸上被咬出了牙印的地方,灼熱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噴灑在褚桓的皮膚上,滾燙的掌心捏住了他的側腰,三下五除二地就挑開了他的襯衫下擺。

  褚桓:“……”

  這個變故讓人頗為措手不及……他作為一個為人正經的成熟男子表示受到了驚嚇。

  南山像一隻急於確認領地的雄獸,儘管生澀又毫無章法,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某種原始的侵略性,他緊緊地扣著褚桓的手腕,仿佛還是沒有安全感,非要將人完全禁錮在自己懷裏不可。於是南山手臂一收,把褚桓整個人抱了起來,讓他雙腳懸了空,只能撐在自己胳膊上。

  褚桓本能地伸手抓了一把身後的巨石,不計代價地用腕力把自己吊了上去,微微往後一仰,看似遊刃有餘地挑了個巧妙的角度,從南山懷裏滑了出去——實際完全未經思考,純屬下意識動作,根本還沒回過神來。

  他襯衫的扣子已經被扯開了大半,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大片的胸口,褚桓一身冷汗,瞠目結舌地想:“這是什麼情況?”

  南山一頓,目光在褚桓的胸口上掃過,仿佛是有些赧然,輕柔地拉了拉褚桓的衣領。

  他盡力地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低著頭,有點語無倫次地小聲說:“我……我就是太高興了,有一點激動,但是明天還要去陷落地……我沒想怎麼樣,真的。”

  說完,南山飛快地看了褚桓一眼:“不用怕。”

  那雙眼睛儘管充滿了直白的欲/望,卻依然不明原因地顯得很清澈,搞得褚桓一時間覺得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顯得十分齷齪,只好無言以對。

  南山試探地湊過來,輕輕地在褚桓臉上碰了一下,這一次他仿佛是為了表現自己的克制,一觸即放,喃喃說:“在神山面前發了誓,你以後就是我的了。”

  褚桓無奈地捋了捋他的長髮,從石頭上滑下來:“有酒嗎?”

  “有。”南山說完,轉身往山洞外面走去,不一會,他就不知從哪挖出了一壇酒,然後又到山洞裏面找出了一個小竹筒,仔細地灌了一竹筒,將酒壇放了回去,“明天要走,今天晚上就這一筒,不許多喝。”

  兩人靠著石頭坐下,中間隔著一個十幾口就能喝空的小竹筒,一人一口地分了——傳統民俗裏是講究喝交杯酒的,可惜沒法交,因為此地太簡陋,只有一個杯子。

  “我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很怕這個地方,”南山說,“後來聽長者提起,說是我阿媽對我阿爸下手之前,抱著我來過一趟,事情我雖然不記得了,但是不好的印象一直都在……後來當了族長,有時候要替族人們見證婚約,不能推辭,沒辦法,這才慢慢對這裏熟悉了起來。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來這。”

  褚桓:“我只有個養父,沒有媽,一開始也有人給他介紹過女人,不過人家一看他帶著我這個拖油瓶,沒什麼錢,長得還醜,就沒一個願意跟他地,所以他打了大半輩子光棍,直到我長大工作了,他才跟一個阿姨結了婚……不過那阿姨沒跟他過幾年,就得了一場大病去世了,算命的說他可能是克妻。”

  南山握住他的手,褚桓忽然笑了:“不過照這麼說還挺巧,咱倆都是無親無故的孤兒一條。沒事,以後我疼你。”

  竹筒裏的酒還剩一口,南山倒進嘴裏,想了想,湊過去渡了一半給褚桓,守山人那味道奇葩的酒突然甘冽了起來,回味變得綿長無比。

  酒有那麼多的種類,什麼白的,紅的,農家自釀的,世界名牌的,褚桓以為自己都快要嘗遍了,多年來,他喝得舌頭麻木,也沒有喝出什麼好賴來……而直到此時,他才知道什麼是最好的酒。

  那酒香頃刻間彌漫到他的四肢百骸,一口就醉了。

  醉了的褚桓從兜裏摸出了一小截炭,在溶洞裏尋摸了一塊板子似的白石頭,一邊聽著南山難得健談地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一邊在石板上勾勒著流暢的線條。

  他果然有些素描功底,工具這麼簡陋的情況下,居然也三兩筆地勾畫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南山來,隨後他想了想,又在旁邊補充畫了一個自己——充滿了美化的水分和藝術加工。

  南山湊過來,有些驚喜地問:“這是我嗎?”

  褚桓點了點頭。

  南山愛惜地伸手摸了摸石板的邊框:“旁邊的這是誰?”

  褚桓:“……我。”

  說完,他沉默了一會,明知故問:“怎麼,不像嗎?”

  完全沒看出來的南山聞言一頓,心裏歎氣,卻又想慣著他,於是違心又艱難地拗出一副赤誠的表情:“……像。”

  褚桓就心滿意足地把這張無比走形的素描合影立好,自覺像個永久登記的結婚照,自己也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才華橫溢來。

  可惜時間總不能做勻速運動,不快樂的時候漫長得沒頭沒尾,快樂的時候卻短暫如一個句號,叫人還沒來得及看分明,就已經戛然而止。

  這一宿眨眼間就過去了。

  清晨的生物鐘將褚桓叫醒,他發現自己還枕著南山的胳膊,南山也不怕胳膊麻,一動不動地任讓枕了一整宿。

  臨行,褚桓整理自己的道具,發現除了眼鏡、短刀、不知道幹什麼用的小核桃以及一把弓箭之外,基本上沒什麼能帶走的了。

  兩人一回到守門人的山洞裏,就發現眾人似乎早已經等在那了,小芳將族長權杖雙手捧給南山,同時一低頭,表達了自己的意願:“族長,我也要去。”

  此言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多青壯年的守門人越眾而出:“族長,我也要去。”

  連蒙著雙眼的大山都焦急地摸索出來:“族長,我……”

  他情急之下摸錯了方向,被長者用拐杖按著腦袋推回了人群裏。

  小芳眼眶通紅:“我們守山人沒有被圈在山頭上做縮頭烏龜的道理,族長,你不是說,就算是死到臨頭,也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南山怔了怔,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褚桓卻大喇喇地擺擺手:“沒聽說過誰度蜜月還帶著親友團的,你們跟著湊什麼熱鬧?”

  說完,他抬手接過春天手裏的乾糧,迎著春天大姐欲言又止的目光:“姐,我那烤肉架子送給你了,等我回來,別忘了開發新的醬料——別讓袁平碰。”

  袁平陰森森地在他身後說:“我犯得上嗎?長者找你說話。”

  褚桓一回頭,只見袁平背好了弓箭,手裏攥著一根長柄的大刀,身後還背著行囊,是要出遠門的模樣,守門人們齊刷刷地走過來,魯格一隻眼包紮著,肩上擔著毒蛇,目光掃了褚桓一眼,甫一路面,他就十分有分量地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我跟你走,”魯格不由分說地做了決定,“其他人去了也沒用,都留下。”

  這話毫不留情,一出口就把所有慷慨悲歌的理由全掐死了,守門人也好,守山人也好,誰也不敢當著魯格的面標榜自己“有用”,只能面面相覷地全都閉了嘴。

  他們兩族內部的事,褚桓沒有插話,徑直跟著山羊臉的長者走到了一邊,長者看著他,好像總是不高興的老臉上神色終於鬆動了下來,兩人離開人群走出老遠,長者才說:“先祖如果知道有一天,我族人的生死命運竟然要由一個外人去衝鋒陷陣,大概會氣得活過來,你要是現在後悔……”

  褚桓懶洋洋地說:“我又不是做白工。”

  長者鬍子一翹。

  褚桓毫不客氣地說:“我準備拐走你家族長,這些日子你要是閑得沒事,就再培養一個吧。”

  長者眼角一抽,好像是行將吹鬍子瞪眼瞪眼的先兆,褚桓已經做好了挨兩拐的準備,可是等了半天,長者卻只是透過那雙渾濁的老眼,肅然無聲地打量著他。

  褚桓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脖子——南山啃的牙印早就消退了,但他被長者這種目光盯著,還是不由得心裏毛毛的。

  “我們的前一任族長,時機與環境剛好,等來的人卻不對,”長者說,“這一任的族長比他阿媽運氣好一些,你卻來得不合時宜。”

  褚桓:“我沒覺得自己不合時宜。”

  非但沒覺得自己不合時宜,他反而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候,縱然就這麼死了,也算是求仁得仁,不能說悲慘了。

  長者卻從他那一臉春意看出了什麼,山羊臉正色下來,搖了搖頭,沉聲說:“那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下一件事,如果你覺得此時是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那我勸你最好別進陷落地。”

  褚桓一愣。

  長者:“你們那裏有一個詞,叫‘盛極必衰’——沒有人知道陷落地是什麼,將人吞噬到什麼地方,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以來沒有逃出來的,但是我族多年在這裏,我心裏隱隱一個猜測。”

  褚桓:“什麼?”

  長者:“強大的人太多了,他們通常都不會被困在自己的低谷,你懂嗎?”

  褚桓一愣。

  長者看著他,高高地舉起手裏的拐杖,站在無風無雨的山間,舒展眉目,將拐杖杖頭在褚桓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仿佛烙下了某種祝福。

  “去吧。”他說。

  “等等,我還有個問題。”褚桓忽然想起來,“長者,有一個人,應該是你們守山人,男的,看起來有四十來歲,個子很高,手指有一點畸形……”

  長者驀地睜開眼,一把抓住褚桓的肩膀:“你在哪見過他的?”

  “夢見的,”褚桓說,“他是誰?”

  長者沉默半晌,拐杖輕輕地敲打著地面,他眉尖微微聳動,顯出某種風燭殘年般的感歎,好一會,才說:“那是……我的父輩了。”

  “他名叫吉齒古,意思是‘長刺’,是那一代人裏族裏首屈一指的勇士,有一次野外遭遇食眼獸,他的伴侶死在了那次戰鬥裏,從那以後,他就有點瘋了。”

  褚桓:“瘋了?”

  長者:“他孤孤單單地自己生活了幾年,瘋得越來越厲害,有一次山門轉到這個世界,他留了字條離開了,說是去了陷落地,從那以後,沒有人再見過他。”

  褚桓:“沒有音訊?”

  長者皺著眉,仔細追憶了片刻,而後搖搖頭:“沒有——對了,我小時候時常到他的院子裏玩,他瘋得厲害的時候,跟我說過幾句話。”

  “什麼?”

  “他說‘陷落地是一個意識,叫人什麼都不能想’。”

  褚桓皺起眉,飛快地在心裏將這句話掰開揉碎了想了半天,猶疑不定地問:“那是什麼意思?”

  長者:“瘋子的話,那誰知道?”

  這時,守山人與守門人似乎都已經交涉完畢,好像是要出發了,小芳突然崩潰似的跪下來,抱著南山的腿大哭起來,而魯格一臉水鬼似的漠然,沒有喜怒哀樂似的站在一邊,旁邊的袁平遠遠地沖褚桓揮著手,大意是“說完了沒有,你快一點”。

  褚桓再無法從長者那裏獲得更多的資訊,背著那句表意不明的話,心事重重地向著他們走了過去。

  最後,四個人——南山,褚桓,魯格,袁平,踏上了即將通往未知死地的路。

  袁平看著死死關著的山門,忍不住問:“我們怎麼走?”

  南山想了想:“上山吧,從山門上面爬過去,找一根繩索……”

  他話音沒落,熟悉的震顫與“隆隆”聲響起,幾個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緊閉的山門好像聽見了他的話一樣,忽然自己打開了,門那一邊,屍山血海蕩然無存,只是一片茫茫的陰霾,仿佛是通往另一個世界。

  南山點著了族長權杖,冷冷的火光亮了起來,他像是秉燭夜行般地將它舉起來,走在了最前面。

  身後響起窸窣的腳步聲,褚桓回過頭去,只見兩族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站在他們身後,族人們每個人手持一根點著的骨頭,沉默無聲地目送他們離開。

  螢火點點,滿山遍野。

  南山:“走吧。”

  60.

  人接近陷落地的時候,最直觀的反應就是恐懼。

  這種恐懼是無來由、無邏輯的,像動物面對天敵,它們未必真的清楚直面天敵的下場,也根本沒時間多思多慮,而那恐懼感就是自然而然地為保命而生,讓他們在靠近山門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想落荒而逃。

  連魯格的腳步都忍不住在山門前一頓。

  只見山門外陰霾的邊界如濃雲般翻滾不休,像一條貪婪的舌頭,幾次三番企圖破門而入,都被聖泉的螢光擋在了外面。

  南山拍了拍魯格,示意他讓開,自己上前一步,試探地將燒著的族長權杖遞了出去。

  族長權杖多年來擔著“傳世聖物”的名頭,並沒像同儕小核桃一樣消極怠工得長出了包漿,它除了燒不完以外,好像還能辟邪。

  權杖上的火光像一根楔子,將那幾乎能吞噬一切的陰霾分開了一條縫。

  它像一個微不足道的奇跡,卻讓親眼目睹的人有些震撼。

  褚桓注視著那團火光,心裏飛快地掠過一句話:“風起於青萍之末。”

  冷冷的火籠罩在權杖周圍的一小片地方,幾個人這才看清,原來陷落地裏並不是只剩下石頭和樹——其他的東西其實依然存在,但是被什麼選擇性地遮蓋住了。

  只有火光照亮的地方,陰霾遮蓋的真實才頓時顯露無疑,只見山門口依然滿是守門人們堆積在那裏的屍體,不同動物的血在權杖火光的照射下發出詭異的螢光,斑斑駁駁的。

  而那些原本活著的怪物、動物,卻全都保持著某種掙扎驚恐的姿勢,被定在了原地,乍一看,仿佛是一群光怪陸離的雕像群。

  褚桓也終於看清了食眼獸的模樣,他眼前就有一隻——形狀與外觀像個大甲蟲,蔚然盤踞,前爪高高立起,全身上下每一隻眼睛全都睜到了最大,像背著一大堆可怕的人臉。

  南山:“我們用繩子綁在一起,從現在開始,誰也別離開我身邊。”

  四個人用繩索互相拉著,在族長權杖的保護下,緩步走入了陷落地。

  周遭逐漸黯淡,借著權杖的光,他們好像走進了一截長而晦暗的博物館,兩側的蠟像毫無美感,儘是嚇人。

  袁平最後一個走進來,當他全身沒入陰霾中的時候,再一回頭,就發現山門那一邊的山川草木人,已經全部看不見了。

  這段路讓人心裏七上八下,一開始,連最聒噪的袁平都沒出聲,幾個人像是上了一條不歸路的小蟲子,前途茫然而漫長,不知道有多遠,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上一次靠近陷落地的時候,褚桓聽了滿耳朵的竊竊私語,而這一次,他伸手按在胸前的核桃上,卻感覺它像是啞巴了,這麼長時間以來一聲沒吭。

  周遭沒有一點動靜,權杖光芒籠罩下的幾個人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仿佛自成一個世界,無比的孤獨。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遠,袁平終於忍受不了了,吹起了口哨。

  袁平沒溜慣了,抽風也不跟別人打聲招呼,這乍一出聲,著實把其他幾個人嚇了一跳。他吹得是《粉刷匠》,但樂感不佳,調子跑得雲譎波詭,在此情此景下,非但沒能緩解黑暗,反而帶來一股充滿童趣的恐怖感。

  褚桓在他腳上踹了一下:“麻煩閉嘴。”

  袁平不服:“我在試圖活躍氣氛。“

  褚桓:“你在試圖製造恐怖片的背景音——我覺得這個地方特別……怎麼說?特別唯心。”

  南山:“什麼叫‘唯心’?”

  “哲學什麼的我也不太懂,就念過一點大眾科普的東西,打個比方,‘唯物’就是某種東西本身是存在的,你才會認為它存在,‘唯心’則是某種東西只有你認為它存在了,它才是存在的。”褚桓說著,緩緩地抬起一隻手,似乎是試圖伸出權杖光圈之外,“這裏給我的感覺就很唯心,我懷疑這些東西都是因為我們看見才存在的,如果看不見,恐怕就會……”

  南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他膽大包天地將手伸出去之前拽了回來:“你幹什麼!”

  褚桓:“就摸一把試試,但我覺得我會摸個空。”

  南山厲聲說:“你的手不要了?”

  褚桓:“……”

  挨訓了?

  褚桓愣了一下,頭一次感覺自己好像品嘗到了已婚男人的滋味。

  過了一會,褚桓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南山的手:“報告領導,我能跟您請示一個事嗎?”

  南山瞥了他一眼,褚桓彎下腰撿起了一塊石頭,諂媚地沖南山笑了一下。

  幾個人停下來,準備看他要幹什麼,褚桓將石頭在手中墊了墊,回手往來路的方向丟去。

  他們這一路走過來都知道,方才穿過的地方有一大片怪物群,雖然火光遠離以後,怪物就“隱身”了——但它們還應該是存在的。

  也就是說,飛起來的石頭會撞到好多看不見的障礙物。

  可是那石塊筆直地飛了出去,一路沒有遇到絲毫阻擋,劃出一個圓潤自然的抛物線,直到落地。

  原來火光找不到的地方、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原本堆積如山的怪物,就是“不存在”的。

  這個恐怖的實驗把始作俑者褚桓自己也弄出了一身雞皮疙瘩,袁平在旁邊喃喃地說:“這不科學……”

  褚桓轉頭問南山:“領導,針對這種不科學的環境,下一步我們怎麼辦?去哪里?您還有別的指示沒有?”

  南山沒讓他失望,可能是他心裏沒有那麼多一知半解的科學的緣故,他只是迷茫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我們去找聖書。”

  沒有人見過聖書,但是它在傳說中卻顯得格外神通廣大,仿佛預言了前後五百年的事,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幾乎就像陷落地的一本說明書——或者是,打開這一切的鑰匙。

  南山這個思路是十分清晰的,唯一的問題,就是《聖書》它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圖書館裏,它是一個傳說,陷落地也是一個傳說,而傳說恰恰是不靠譜的。

  他們這一夥人此行最艱難的地方,不是無邊的陰霾,而是他們需要從各種管道收集到各種傳說,然後再在這些雞零狗碎的傳說中,試圖拼湊一條杳無邊際的生路。

  當然既然已經來了,褚桓就已經做好了面對這種情況的準備,他心理狀態十分穩定地點點頭:“這本所謂的《聖書》在什麼地方,你現在有頭緒嗎?”

  這一次,袁平接了話。

  “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在世界的盡頭上’。”袁平張嘴就來,“我個人認為這個說法非常不負責任,眾所周知,地球是圓的……”

  褚桓實在不想聽這種廢話一般的言論,截口打斷他:“容我提醒,你可能已經不是地球人了——還有其他有價值一點的傳說嗎?”

  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魯格忽然開了金口,他說:“我有一個印象。”

  魯格從守門人第一天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開始,就是一直是守門人的族長,他的記憶龐雜而模糊,是無數代人雜燴下來的一本百科全書,他摸了摸肩頭上的蛇,毒蛇小綠一直緊緊地盤在他身上,自從他們走進陷落地之後,它就似乎沒什麼精神。

  魯格盯著守山人的族長權杖,眯細了眼睛,目光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當他試圖追憶的時候,那眼神裏就透出了某種說不出的蒼老。

  “我記得是這樣的,”良久,魯格輕聲哼唱出一段歌謠,“在神山盡頭,在聖水之巔,在巨石之心。”

  這一段歌詞聽起來相當奇怪,“石頭心”就算了,可以勉強理解,但是“山盡頭”和“水之巔”又是哪個世界的奇怪修辭?

  袁平直言不諱地說:“族長,你是時間太長記錯了吧?不應該是水盡頭,山之巔嗎?”

  膽敢暗示他們族長老糊塗了的守門人,袁平大概是開天闢地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好在魯格把他當兒子養,沒有計較。

  “確實是這樣的。”魯格坦然說,“就是因為聽起來不對勁,我才記了這麼多年,不然年代久遠,早就忘了。”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感到這條思路不通。

  褚桓在眼鏡腿上按了按,此時,這高科技的玩意作用更有限了,基本只剩下計時和望遠這種基本功能,幾乎成了一塊電子錶。

  時間顯示他們已經在陷落地裏行走了接近十個小時了,但是褚桓發現自己既沒有渴,也沒有餓,他的新陳代謝仿佛停了,但是身體卻毫無乏力感,仿佛成了一台人體永動機。

  人怎麼可能不吃不喝還能動呢?

  如果有人在他們之後走進陷落地,如果他們手裏也拿著類似守山人族長權杖這樣的外掛神器,那麼後來走進來的人看他們,是不是像他們看那些食眼獸一樣……發現他們已經成了雕像呢?

  “不談這個,跟我走吧,”南山忽然說,“我們去沉星島。”

  就在“沉星島”三個字出口的時候,褚桓耳畔突然一癢,他情不自禁地扭了一下頭,仿佛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聽起來又像一聲笑,又先是一聲歎息。

  褚桓的手捏住了胸前的小核桃,再一次感覺到了它在微微發熱。

  “沉星島很多年前是個禁地,”南山邊走,邊娓娓道來,“聽說那時候我們這裏四處還住滿了人,過往的商人如果有沉星島的東西,哪怕是塊小石子,也會賣出高價——據說是因為靠近那座島的途中充滿了暗礁還是什麼的,反正人力不能及,十分神秘。”

  “更早的時候,還有很多無聊的人自以為是勇士,去探訪過沉星島,不過沒人能回來。”魯格插話說,“漸漸的也就沒人再去送死了,沉星島在越發神秘的同時,還開始變得可怕了起來。”

  說完,魯格若有所思了片刻:“不過……你不提我倒是忘了,我記得最早陷落地的傳說甚囂塵上的時候,就有謠言說那是沉星島上傳出來的。”

  一行人的行程非常緊迫,一開始幾個人商量好,每天晚上輪班守夜,守夜的人負責確保族長權杖一直燒著,但他們很快發現,人在陷落地裏,一切疲憊都是心理上的,如果褚桓不報告時間,他們就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累不累,走了多少路。

  時間成了某種個不必要的東西。

  幾個人都不缺野外經驗,沒有太陽也不難辨別方向。

  途徑了守山人巡山的碑林,南山上一次帶人巡山的記錄還仿佛昨天刻上去的——過了碑林之後,幾個人又茫然摸索了接近兩個月,結果第一次在這鬼地方裏見到了人。

  見到人的經歷可一點也不愉快,當時褚桓正忍耐著袁平那魔音穿耳般的口哨聲,忽然聽見了一點雜音。

  這一次,在他耳邊響起地幻聽清楚極了,幾乎就像是真的,那是個女人,說話還帶著一點尖細的奶音,應該年紀不大,她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褚桓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低低地重複了一遍,他好像不由自主地受了那聲音主人的影響,呼喚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幾乎是飽含深情的。

  袁平停下來揉了揉腮幫子,問南山:“這是你小名?”

  褚桓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隨後四下尋摸了起來,他們四個人是給捆在一起的,一個人動其他人也要跟著動。

  袁平:“你在找……啊!”

  他腳底下突然踩到了什麼東西,袁平低頭一看,整個人都不好了,連忙猛地退後一步,直撞到了魯格身上,沒什麼精神的小綠躲了一下,繼而湊上來蔫耷耷地舔了他一口,袁平頓時更不好了,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權杖上的火光揮開陰霾,幾個人這才看清了,袁平踩到的是一個少女,她匍匐在地上,神色驚恐又絕望,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向前伸著,手掌張開,仿佛是在推著什麼。

  她的身體居然還是柔軟的,帶著活人特有的溫暖。

  黑暗中無數的標本一樣的動植物,和突然冒出一個帶著體溫的人,心理上帶給人的衝擊力是不一樣的。

  褚桓圍著她轉了幾圈:“南山,你覺不覺得她有點像你們山洞裏的那幾個老兵?”

  他以前沒有見過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只是聽守山人和守門人們說,沒什麼真實感,直到他親眼看見這個小姑娘,褚桓忽然發現有一件特別不合邏輯的事。

  假設,出於某種原因,一些地方突然變得不再適合人類居住,那麼倖存者最自然的反應肯定是集體遷徙,遷徙的目的地當然是還沒來得及陷落的地方——照這樣下去,守山人他們那座神山上,難道不應該擠滿了世界各地的難民嗎?

  連怪物都知道闖山門,人為什麼不知道呢?

  怎麼會從始至終只有守山人和守門人兩族?

  61.

  這個疑問在褚桓的大腦裏像一道霹靂似的滑過,饒是他再鎮定,那一刻也不寒而慄了起來。

  是啊……那是為什麼呢?

  要是換成個心大的主,估計這麼一想能想出好多種理由——例如這個世界人口出於某些自然或者行政原因不能隨意流動,例如這邊的人對神山充斥著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信仰,甚至乾脆是陷落來得太快,大家來不及跑而已。

  然而不幸的是,褚桓本身就屬於那種想得很多的人——無論是在大事還是在瑣事上。後來因為工作需要,他把自己錘煉成了一個假外向,但偽裝的假像非但沒能改善他的多慮病,還給他添了“陰謀論”與“被迫害妄想症”的彩。

  他蹲在那少女旁邊,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其實他們很早以前就已經在陷落地裏了,他所有的經歷、種種的抗爭,其實全都是幻覺呢?

  這念頭一冒出,褚桓“騰”一下站了起來,不知是他站得太猛了還是怎麼的,他眼前突然一黑,有那麼一瞬間,南山、魯格、袁平……他們全都不見了!

  褚桓一輩子都沒有這麼恐慌過,好像被人扒開胸口,直挺挺地塞了一捧乾冰。

  他自以為穩定的心理狀態如一串掐頭去尾的多米諾骨牌,一有風吹草動,即可崩塌得勢不可擋。

  同時,褚桓心裏有一個可怕的聲音在對他提出種種質疑,到最後幾乎魔怔了起來:

  當著他面咽氣的人怎麼會重新活過來?

  水裏為什麼會生出三年前的故人來?

  還有……一直以來他仿佛都註定了孤家寡人一輩子,怎麼可能會有南山這樣一個人不計後果地來愛他呢?

  就在這時,一道強光忽然在他眼前晃過,褚桓猛地被人提起來往旁邊拉了一步,他下意識地伸手遮了一下眼睛,就方才那麼一呼一吸間,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褚桓如夢方醒,心悸如雷。

  在其他人看來,褚桓好像只是彎腰打量了一下不小心被袁平踩了的人,也不知他看出了什麼玄機,眼神忽然就放空了,隨後他詐屍一樣地站了起來,還沒等別人問他怎麼了,就只見那包圍著他們的陰翳突然強行突破了權杖光圈的保護,奔著褚桓伸了進來。

  南山一把拽過了他,火光橫掃,短暫地逼退了那道陰翳。

  “褚桓!”

  褚桓狠狠地一激靈,散亂的眼神這才重新聚焦,南山手上還帶著褚愛國給的那枚戒指,他手勁太大,隔著薄薄的襯衫,戒指卡在褚桓身上,褚桓覺得有點硌得慌,但那麼真實。

  褚桓狠狠地一捏自己的眉心,回過神來。

  別的不說,但南山怎麼可能是幻覺?

  自從他們走進了陷落地,數月以來,在他們周圍籠罩的陰翳一直沉寂,於火光之外和他們相安無事,卻在這時忽然之間發起瘋來。

  南山的手穩當得很,當然不會平白無故地顫動,但那光影的分界線無風自搖,好像一層又一層古怪的水波,等待著他們稍有鬆懈,立刻就要席捲上來。

  一時間,少女大媽全都顧不上了,四個人只顧看著腳底下,南山還是保護欲過度,縱然有繩子綁著,手卻怎麼也不肯鬆開褚桓,只是沉聲問:“你怎麼了?”

  褚桓:“沒什麼,這幾天太緊張,剛才又被那姑娘嚇了一跳,出現了幻覺。”

  南山的手一緊,明顯不接受這個說法——褚桓又不是沒見過那幾個老兵,怎麼會被一個小姑娘嚇著?

  袁平一臉嚴肅地觀察了片刻,忍不住有些奇怪地說:“等等,你們看,這個蠢蠢欲動的影子邊,好像主要針對的是褚桓。”

  果然,那不自然的晃動的光影邊界線時而拗出一個突,雖然很快就會在權杖火光下消失,但幾次三番反復這樣,就有一定的指向性了。

  袁平:“什麼情況?”

  剛才那個“所有人都是不存在的,所有人都是他自己腦補出來”的幻覺實在是一口大錘,砸得褚桓到現在沒緩過勁來,用老話說,他此時是三魂飛了七魄,還沒有來得及挨個拽回來歸位。

  因此褚桓苦笑了一下,乾巴巴地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難道是因為我太帥了?”

  他一句話出口,南山只聽了個音就已經察覺到了異狀,一摸褚桓的手,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把冰冷的冷汗,他甚至覺得褚桓的手在微微顫抖。

  南山一皺眉,把族長權杖往褚桓手裏一塞:“你來拿。”

  一時間火光大熾,立刻將褚桓身邊一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晝,圍在他身邊蠢蠢欲動的影子無可奈何地退開了些。

  南山:“這地方不對勁,先走!”

  他話一出口,其他人絕無異議,立刻高效地撤離這片區域。

  那本來被納入火光範圍的少女隨著他們的腳步而漸漸退出,轉眼,整個身體就再一次要被陰翳吞沒。

  就在這時,褚桓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穆和拉!穆和拉!”

  小姑娘聲音本來就尖細,叫得一句尖似一句、一句緊似一句,褚桓被她吵得頭都大了,忍不住脫口說:“穆和拉到底是誰?”

  耳邊的尖叫聲戛然而止,褚桓還沒來得及松了口氣,正待加快腳步,就聽見了那小姑娘有些慌張的反問:“你又是誰?”

  褚桓的腳步一下站住了。

  他先是抽了羊角風一樣在那女屍魔怔了一次,走著走著又忽然開口叫一個陌生的名字,最後乾脆來了個急刹車,整個人都顯得神神叨叨的。

  袁平快被他這一驚一乍搞瘋了,崩潰地大叫起來:“你又怎麼了?”

  褚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沒聽見?”

  袁平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問:“我應該聽見什麼?”

  “她在問我是誰。”褚桓說著,遲疑地看了南山一眼,“領導,咱們能先退回去一點嗎?”

  “別這麼叫,”南山對他比較沒脾氣,一隻手一直拽著褚桓的襯衫,考慮了片刻,南山點了頭,“小心一點。”

  袁平剛要上前說什麼,被魯格攔住了。

  魯格說:“如果他真的是聖書裏說的‘能溝通現世與末世’的人,能聽見一些東西不稀奇,試試看。”

  袁平:“這也太扯了,我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他,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麼特異功能啊——別說溝通什麼世什麼世,他電話壞了都不一定會修,能溝通誰啊?”

  魯格聽了這話,十分嚴肅地皺了皺眉,上下打量袁平一番,就這樣認認真真地跑偏了重點:“你還穿開襠褲?”

  袁平:“……”

  說話間,幾個人已經退了回來,火光照射在那少女一動不動的臉上,褚桓將權杖重新交給南山,隔著一段距離,試著說:“我是從外面進來的,你怎麼稱呼?”

  “外面?外面是哪里?”

  褚桓一邊聽一遍向其他三個人傳達他聽到了什麼,這種情形真的很古怪,褚桓好像在對著一尊逼真的蠟像說話,自己說不算,還要妄想症似的將對話內容分享出來。

  褚桓忍不住站直了些——他怕自己看起來像個變態。

  南山:“問她是哪里人。”

  褚桓照做。

  那少女面部表情如僵屍,聲音卻憑空響起,好似跟褚桓建立了心電感應。

  她說了一座山的名稱,褚桓沒聽說過,只好把讀音傳達給了聽得懂的人。

  南山和魯格對視一眼,魯格點頭,壓低了聲音:“嗯,我有印象,最近兩三百年還有他們的族人活動的蹤跡。要去沉星島的方向沒錯,走了也差不多有一兩成的路了。”

  “一兩成”這個殘酷的詞語實在讓人膝蓋一軟,特別魯格的表情永遠是那麼輕描淡寫。

  這時,那少女的聲音問:“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心裏?”

  褚桓的苦笑還沒來得及收回,登時就一愣。

  南山忙問:“她說什麼?”

  褚桓:“……她說我們在她心裏。”

  “在一個漂亮姑娘心裏”這種話說出來,能讓任何一個男的自我感覺良好——別管他是直的還是彎的,但是眼下這四個流浪漢實在沒能從中感到一點值得飄飄然的地方,面面相覷了片刻,南山說:“你……嗯,你問問她本人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

  少女安靜了一會,片刻,她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在一個山洞裏藏著,我也不知道這是哪里,外面有好多怪物,阿爸阿媽跟穆和拉他們把我藏在這,都不知道去哪了,我害怕……”

  褚桓原封不動地轉達了,這個小姑娘明顯在經歷另一個世界的事。

  袁平問:“是我們走進了這個姑娘的意識,還是她被困在這裏,正生活在自己的幻覺裏?老實說,我……我現在有點糊塗,到底我們是真實的,還是她那邊是真實的?”

  這攪屎棍子不開口還好,一番妖言惑眾頓時陰風四起,幾個人全都被他說毛了,連魯格都聽不下去了,一抬手按住袁平的腦袋,輕輕往下一壓。

  兩位族長幾乎異口同聲地說:“當然我們是真實的。”

  袁平:“……”

  他不知道這兩位是怎麼有這樣強大的篤定的,但是在這種環境下,有這種斬釘截鐵的同伴,也確實是一件讓人十分安心的事。

  褚桓想了想,對少女說:“你仔細描述一下你所在的環境。”

  那小姑娘邊說,褚桓邊向其他人轉達,南山拿起一個石子在地上畫,畫到一半,他扔下了石頭:“不合常理,她說的這個地方是灌風口,音獸嗅覺異常,如果真像她說的,時時刻刻有怪物從她面前走過,不可能任她躲在這裏。”

  他們都是和音獸正面交鋒過的人,尤其是那次在河邊的驚險,他們幾個人那麼注意風向,又在那麼遠的距離,還被音獸盯上了,可見那畜生嗅覺之靈敏。

  “況且音獸的聲音攻擊是無意識的,”魯格接著說,“在音獸群裏躲上十天半月,就算是個聾子也穿耳而亡了,誰都不可能活下來。”

  “那是她騙人嗎?”袁平問。

  褚桓猶豫了一下,只有他能直接聽見那女孩的話,也只有他能感覺到她話音裏的極度恐慌,在女孩和他描述周圍環境的時候,有一段幾乎瘋狂地尖叫起來,說有一隻音獸把頭探進了她的山洞,並且看見了她。

  一個孤獨的小女孩,親人朋友全都不見了,她被困在一個狹小黑暗的山洞裏,與一群隨時準備撕裂她的怪物為鄰。

  完美的恐怖片現場——因為她沒有逃脫或者反抗的機會,致命的危險隨時一觸即發。

  褚桓在一些恐怖小說或者電影裏都見過這樣的處理,如果主角聰明強大,無論發生什麼都遊刃有餘,那在觀眾看來可能就是一部懸疑冒險片,或許刺激,但不恐怖,只有主角茫然無措,柔弱無力的時候,觀眾才會因為切入視角的緣故而跟著產生恐懼感。

  陷落地的陰翳把她困在了一個非常恐怖的場景裏,為什麼?

  褚桓定了定神,小心地對那女孩說:“它如果幾乎是貼著你的臉而過,卻沒有咬你,也沒有發出一聲咆哮,你有沒有想過,它可能是無法傷害你?”

  快要嚇瘋了的人是無法聽進去這種有理有據的話的,褚桓試圖安慰了她幾句,但很快發現那都是徒勞的,女孩不知道怎麼樣了,話說了一半,她周圍的環境好像驟然突破了她的恐懼臨界點,褚桓耳邊炸開一片聲嘶力竭的尖叫。

  他歎了口氣,乾脆坐在旁邊等,但是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女孩依然在慘烈地尖叫,既沒有被她所謂的怪獸吃掉,嗓子也沒有啞。

  褚桓按了按耳蝸,無可奈何地說:“還在哭喊,怎麼辦?”

  南山拉起他:“我們走吧。”

  褚桓遲疑片刻,順著他的手站起來,這時,胸口的核桃燙了他一下,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聖泉旁邊打盹的時候夢見過的中年人,和那人的唇語“火種”。

  火種?

  “等等,我再試試,給我一點時間。”

  褚桓說著,上前一步,試探性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肩膀,手掌用力一捏——但是沒用,她的五官好像已經被封閉了,感覺不到他,只顧著聲嘶力竭地尖叫:“它進來了!進來了!”

  褚桓試著換了一種語氣,他把聲音壓低,聽起來低沉又森冷,努力地學出了魯格那種不屑的冷笑:“一隻音獸而已。”

  他學得惟妙惟肖,連魯格自己都愣了一下,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是真的管用,小姑娘的哭喊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一隻音獸而已,”褚桓方才的溫和講理已經蕩然無存,“行動慢得要死,脆弱一點的一隻箭就能把它的眼睛射穿……”

  少女:“你……你……”

  “我豁開過無數隻這東西的腦袋,”褚桓大言不慚地說,“掀腦殼就跟砍木頭一樣。”

  少女:“啊!它、它過來了!太快了,救命!”

  褚桓充滿蠱惑地一笑:“把你的身體交給我,不許後退,丟人。”

  可能當地人的神話傳說裏沒有“鬼上身”這麼一段,也可能是那少女已經給嚇得病急亂投醫了,反正她聽了褚桓這話,毫無顧忌地說:“不……不後退……不後退它就要把我叼起來了!給你!給你!”

  成敗在此一舉了。

  褚桓手心出了一層冷汗,但是並沒有影響口頭發揮,他狂妄地大笑一聲:“你讓它咬,我看它咬不咬得動!”

  少女的尖叫聲拉到極致,近乎撕裂。

  而後她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褚桓耳畔一陣靜默。

  怎麼回事,她在“那個世界”死了嗎?

  他的推測是不對的?

  褚桓眼珠飛快地轉動,繃緊了牙關。

  南山握住他的手臂,褚桓面色凝重,搖了搖頭。

  終於,褚桓無計可施地歎了口氣,站了起來,對其他人說:“走吧。”

  就在他們即將轉身離開的時候,褚桓忽然聽見那少女哆哆嗦嗦地開了腔:“它……它怎麼不見了?”

  褚桓瞳孔皺縮,猛一轉頭,深吸兩口氣,勉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柔平靜:“我在你身上,這些廢物不敢的,你現在可以走出那個山洞了。”

  少女遲疑了一下:“你一直都在?”

  褚桓輕笑了一聲,沒做聲。

  幾個人全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見那少女儘管依然蠟像一樣地一動不動,那原本纏繞在她身上的陰翳卻忽然往兩邊退開了,這樣一來,明暗對比,她整個人就像是發起了光。

  像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亮起的一點星星之火。

  褚桓跟著她歇斯底里地神經了一場,真是心神俱疲,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那方才從少女身上退出的陰影猛地向他襲來。

  褚桓沒來得及站穩,就被南山猛地往前一推:“快走!”

  那兩道小陰影仿佛已經不懼怕族長權杖上的火光了,跗骨之蛆似地死命追著他們跑,四個被綁在一起的人只好奪路狂奔。

  袁平邊跑邊叫:“四眼我真服了,怎麼又是你拉仇恨!”

  褚桓崩潰:“我怎麼知道?”

  袁平:“都是你隨便勾引未成年少女,還‘把你的身體給我’,你的廉恥呢?下限呢?”

  褚桓:“……”

  他明顯感覺到南山拽著自己手腕的手掌一緊,雖然一言不發,但心情大概是不怎麼明媚的。

  褚桓頓時也不明媚了。

  62.

  “等等,剛才那姑娘呢?”

  “姑娘什麼,姑娘根本不在這,我已經讓她離開那個山洞了。”

  “離開山洞是什麼意思啊?你能說人話嗎?”

  褚桓:“唉,都是感覺,跟你說不清。”

  袁平跟在他身邊跳著腳哀嚎:“不是,你到底行不行啊?族長,你們找來的救世主是什麼鬼東西啊?能不能換個靠譜點的?”

  幾個人倉皇逃竄,根本沒來得及看見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們離開後,只見周遭的陰翳依然企圖纏繞在那雕像一樣的少女身上,卻幾次三番地失敗。

  她保持著原有的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動一下,撐在地面上的手掌下卻忽然流瀉出一道細細的光,剛開始只有指甲長的一截,而後它緩緩的,緩緩的……就像泡在水中的豆芽,彎彎曲曲地發芽、變長,遺世獨立地壯大起來。

  褚桓他們這一次又一口氣跑出了不知多遠,到後來,褚桓對時間和距離的概念都已經完全麻木了。

  路上也遇到了其他零零星星的人,他們好像跟那少女一樣,意識陷在某種極端恐懼的環境裏,一路跑來,褚桓耳畔驚恐的號角聲一串連著一串,淒厲得讓他懷疑這些人是不是已經瘋了。

  但是在褚桓企圖故技重施的時候,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再也沒能同他們建立雙向聯繫,只好邊逃命,邊從這些人身邊飛快地掠過。

  “難不成要被這東西一路屁滾尿流地追到沉星島嗎?”褚桓有點絕望地想。

  算上迷路和障礙物,到沉星島估計要跑個一年半載,褚桓懷疑他們會像中了枉死花毒的扁片人一樣,一直跑到斷腿。

  褚桓自比獵人,或許中間過程和前期準備有時會稍微處心積慮一點,但也從來都是追著別人打,被人追著打這方面,他業務實在很不熟練。

  況且追著他的這東西打不得,碰不到,他空懷著長刀無處著落,著實是苦悶極了。

  褚桓:“沒完沒了的跑,我們簡直就是阿甘一二三四號!”

  南山還在生著不知哪門子的悶氣,沒答話。

  魯格問:“阿甘是誰?”

  袁平大聲回答:“一個傻子!”

  褚桓:“……”

  他胸中真是滿滿的悲愴與哀涼。

  這種淒慘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他們越過一條河。

  那條河本身沒什麼稀奇的,與陷落地裏無數山川河流一樣,都失去了活力,死氣沉沉地凝滯不動,但是褚桓看見的時候,心裏就是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那不知是福是禍的第六感又來了,因此鬼使神差地一回頭。

  褚桓看見,那一直對他緊追不放的陰翳竟然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無法渡河,在窄窄的河對岸不甘心地翻湧不息,像兩條吐信的蛇。

  魯格肩頭的毒蛇小綠仿佛終於找到了對手,也高高地仰起上身,做出即將攻擊的動作——當然,它是識時務者為俊蛇,知道此地不是它逞能的場所,因此只是亮了個起手式,“嘶”了半天,尾巴依然緊緊地纏在魯格身上,沒有一點出格的實際動作。

  幾個人終於能停下來喘口氣——不會疲憊不代表心肺功能跟得上。

  褚桓幾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然而一眼瞥見袁平已經這麼幹了,他為了體現自己的高大形象,硬撐著直立行走的姿勢,晃悠了兩下到南山面前,沒話找話地問:“領導,你說它是怕水還是怕我們這一邊的東西?”

  南山繃著臉,惜字如金地說:“不是水。”

  褚桓覷著他的神色湊了上去,完全不顧身後那兩個燈泡,膩膩歪歪地摟住了南山的肩膀,故作無辜地問:“怎麼了?雖然剛剛那個姑娘還是一座雕像,但她已經變成了會發光的雕像,我覺得我們這方面的嘗試雖然有波折,但是整體是成功的,你不覺得嗎?”

  南山的下巴繃了繃,大概是不覺得。

  南山好像想忍一忍,但是實在是天生沒有那樣深的城府,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你對姑娘一直這麼說話嗎?”

  褚桓:“……”

  這“已婚男人”默然不語,在心底掂量著這個問題到底算是“原則問題”,還是“無關緊要”的問題,然而還沒等他掂量出個一二三來,他那專業插刀的“好朋友”袁平已經率先代為回答:“是啊南山族長,在河那邊也是,要不然他怎麼有個外號叫孔雀呢?”

  褚桓:“……”

  他深深地看了袁平一眼,盤算著哪個良辰吉時適合將此人殺了吃肉。

  “嗯……這個,這個其實是……”褚桓正絞盡腦汁地想解釋些什麼,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族長權杖上,眼神驟然一凝,“等等,南山,你這根族長權杖還會縮水嗎?為什麼短了一截?”

  他前半句起始的時候還是一嘴油腔滑調,後面半句卻突然嚴肅了起來,幾個人都是一愣。

  褚桓其實不是第一次有種“權杖變短了”的感覺,只是上一次還不太明顯,他只是以為自己眼花了,這一次,權杖卻足足短了有五公分左右,基本等同於一雙高跟鞋沒了,不是太瞎太馬虎的人都能看出來。

  可是這權杖不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嗎?不是應該已經燒了千八百年了嗎?

  怎麼會短了?

  南山聞言立刻伸手丈量,而後他也顧不上明媚不明媚的悶醋了,飛快地說:“短了半指長。”

  魯格歎了口氣:“恐怕會越燒越短。”

  還有什麼比“絕境中的保護傘居然是個易耗品”更晴天霹靂的消息?

  褚桓:“為……為什麼?”

  “用守山人長者的話說,族長權杖燒的是‘生氣’。”魯格將手指輕輕地搭在權杖上,他閉上眼睛,仿佛靜靜地聽著那火燒木頭的“嗶啵”聲。

  南山沉聲說:“上次穆塔伊圍山地時候,我點著過一次。”

  “那就對了,可能從那時候開始就變短了,”魯格說,“當時陷落地就已經逼近,山門關閉後,這個世界就連神山上的生氣都不足了,當然會權杖消耗自身,讓它越燒越短。”

  袁平打了個寒戰:“那……那如果我們在陷落地裏始終找不到出路,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燒完了?”

  魯格點點頭。

  “……”袁平,“那然後呢?”

  褚桓:“然後大家就一起死翹翹了唄,還問?問個頭!不過照現在看來,如果沒什麼變故,權杖的燃燒速度是勻速的,那麼我們應該就還有時間,沒關係,別緊張。”

  南山歎了口氣:“不管怎麼樣,加快速度吧。”

  原本就雲裏霧裏、擔驚受怕,眼下竟然還被強加了時間限制!

  褚桓目測了一下那權杖燒下去的速度,突然感覺頭上被懸了一把刀,隨時有可能掉下來,把他們集體“喀嚓”了。

  守山人也好,守門人也好,色厲內荏的毒蛇也好,哪怕他們每一個人都顯得那麼牛皮哄哄,在這樣被陰影包圍的世界裏卻都顯得那麼渺小,像幾條疲於奔命的小老鼠。

  褚桓活動了一下腳腕關節,力氣用大了,“嘎巴”一聲,還挺疼,他頓時先放心了一半——有痛覺就有安全感,說明他的大腿骨還沒打算不知不覺中翻上皮肉露個面。

  幾個人只休息了兩句話不到的功夫,立刻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往前走去,漸漸地,周邊的陰翳平靜下來,一股涼意卻平地而起。

  褚桓打了個寒戰,南山立刻察覺到了:“冷?”

  褚桓沉默地搖了搖頭——這裏就屬他穿的衣服最多,實在不好意思說冷。

  “我好像看見村舍了,”魯格忽然插話說,“前面應該會遇到人,準備好了嗎?”

  “遇到人”,現在對於他們而言是一種雙刃劍,特別是能交流的那種。

  誰也說不清究竟是好使壞。

  “我感覺我們就像一群四處點火的人。”褚桓說,“你們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性,如果火點得多了,即使我們自己的火把滅了,傳說中的死地也會被燒著呢?”

  這是褚桓看來最接近“火種”這個詞的解釋。

  沒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褚桓才是那個能艱難地在死地裏建立溝通的人,他們只能跟著他摸索。

  再前進一點,褚桓才看清了魯格方才指點的村舍,他忍不住長長地出了口氣:“望山跑死馬啊——”

  那村子雖說看得見,實際卻要翻過一座山,山上是安靜森嚴的密林,但是這裏的林子又好像跟其他的山林不同,樹木幾乎都是等距的,有很重的人工栽種痕跡。

  褚桓忍不住問:“這邊也有植樹造林嗎?”

  “那是埋死人的地方,跟河那邊的墳地差不多。”袁平說,“人死後回歸生態,能入藥的入藥,能漚肥的漚肥,還有些地方會把死了的族人埋在山坡上,栽果樹用。”

  也許是因為沒什麼東西比陷落地本身更加鬼氣森森了,相比起來,其他一切,包括在那些兇殘的陰翳對比下都顯得溫和了,反正褚桓走過這面擴大了的骨灰牆,並沒有什麼踩了人家門牌號的不自在,南山他們這邊人的喪葬習俗就是這樣,總是讓人覺得尊重,但並不沉重。

  住在這裏的居民拿水果給家裏的小崽子吃,大概會隨口飄出一句:“這是你太奶奶給你種的。”

  這麼一想起來就覺得還挺有意思。

  褚桓忍不住順口對南山說:“我們那邊的墓地二十萬一平米,還得等號,估計你們靠賣臘肉一輩子也賺不出這個錢,我看我將來要是死了,你也拿我去種樹好了。”

  南山臉色一變:“胡說什麼!”

  褚桓伸手一拉,假裝在自己嘴上拉了拉鏈。

  不過四下實在是太寂靜了,他們幾個如果自己不說話就只能胡思亂想,那蠢蠢欲動地壓抑著什麼的陰影不用多久就能把人逼瘋,所以褚桓沒安靜幾秒鐘,就又感慨說:“我真的覺得這裏挺溫馨的,我們那沒辦法——人太多,每天同一個城市裏,有數千萬的人跑來跑去,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把墓地移到距離城區很遠的地方,來去一次也不方便,感覺過不了幾年就把他們遺忘了,不像你們這裏,好像一直生活在一起。”

  南山想起來,就問:“你們那有六十……萬萬的人,那一個人死了,不是很快就被忘了?”

  “很快。”褚桓點點頭,“過不了多少年,同一個時代偶爾聯繫的親朋好友也都不在了,這個人就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

  南山覺得無法理解,他第一次對一直嚮往的“河那邊”的世界產生了一點負面評價——好像有點冷漠。

  褚桓一笑:“其實也沒什麼,死人反正什麼也不知道,反而是活到最後的那個人,親朋好友一個個沒了,送終送到最後,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跟著去了,比較折磨人。”

  褚桓是說者無心,袁平卻是聽者有意,袁平難得敏銳了一回,目光十分複雜地看了褚桓一眼。

  他很想像自家族長那樣,坦然說一句“你不容易”,又彆彆扭扭地說不出口,就像他很想當面承認褚桓是他過命的好朋友,每次張嘴卻總是要噴他一臉一樣。

  袁平琢磨了一下,認為這還是跟褚桓這個人太賤有關,要是換成南山,這些推心置腹的話就仿佛容易出口多了。

  袁平心裏難得糾結來回了半晌,最後卻只是半帶嘲笑地說:“你還回憶起自己的崢嶸歲月了嗎?”

  “沒有崢嶸歲月,”褚桓苦笑,“只有‘蒸籠’歲月。”

  褚桓不是很喜歡提起自己過去的事,但是南山卻一直很想聽,忍不住問袁平:“什麼是崢嶸歲月?”

  袁平來了精神,仿佛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千方百計地向南山告狀:“族長,你知道你們家這個貨有多不是東西嗎?我告訴你,他從小就非常卑鄙無恥,是班主任的小奸細,直到中學了,還隨時跟老師舉報男廁所裏抽煙的同學。”

  南山一挑眉,詫異地望著他:“他做得不對嗎?”

  袁平:“……”

  魯格:“抽煙是什麼?”

  南山是見過的,於是給他解釋說:“就是把一種有毒的葉子卷起來點著了吸裏面的白煙——既然明知道有毒為什麼還要碰?不讓你們碰是為了你們好。”

  袁平告狀不成反而失去外援,頓時可憐巴巴地轉向自己的族長。

  那正直的魯格族長停頓了一秒,就冷酷無情地說:“他說得對。”

  褚桓快笑瘋了。

  這時,南山又面無表情瞥了褚桓一眼,帶著一家之主的鎮宅氣,靜靜地說:“不過你自己不是也抽的麼?”

  褚桓:“……”

  他發現以前南山還會“欲言又止”一下,還多少能委婉含蓄一些,但自從“登記”“蓋章”以後,南山對他就越發不客氣了,“內人”與“外人”的待遇真是雲泥之別。

  袁平在一邊呲牙咧嘴地沖他做了個鬼臉,突然,袁平的笑容一頓,目光筆直地望向褚桓身後,臉色漸漸凝重。

  褚桓察覺到不對勁,緩緩地回過頭去。

  他看見那山谷中站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形態各異,面帶悲意,好像一群被定格在牆上的浮雕,晦暗而僵硬。

  褚桓的心七上八下地狂跳了起來,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南山一把拉住了他:“慢點。”

  四個人從旁邊的山坡上繞了過去,走了一個巨大的弧度,小心翼翼地靠近著那一夥人。

  一般來說,無論能不能建立溝通,只要碰到人,褚桓都能聽見嘈雜的人聲,然而直到他與領頭的人相距不到半米,他耳畔依然是鴉雀無聲的。

  “怎麼樣?”魯格壓低聲音問。

  褚桓搖搖頭,越發凝重:“奇怪,什麼都聽不見。”

  南山讓過他,將其他人攔在身後,接過權杖舉在手裏,緩緩地走進這一大群詭異的人中間。

  褚桓:“不,等等。”

  他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褚桓以前聽見聲音心慌,現在聽不見聲音更心慌。或許之前遇到的人都是單個的,而這次的一大群給他造成了某種心理上的壓力,褚桓只覺得人群中仿佛醞釀著某種巨大的危險。

  四個人站在人群之外,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如臨大敵。

  不知過了多久,褚桓突然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小孩哭泣的聲音,一瞬間他連汗毛都炸起來了:“撤撤撤!快撤!”

  他說不清自己毛骨悚然的緣由,有時候說不清緣由的東西才是最可怕的。

  63.

  褚桓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邊掠過,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來不及了!”

  可是烏鴉嘴話不出口也功效卓著——下一刻,耳畔哭泣聲仿佛裝上了擴音器,而身在其中,褚桓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了。

  剛開始,他的胸口裏好像被堵上了一層未知的膜,呼入的空氣塞在氣管裏死活不肯再往下走。

  再後來,空氣好像成了一團泥,僅憑鼻息的微末力量是無論如何也吸不上來了。

  並不止他一個人這樣,褚桓看見不遠處的袁平雙手緊緊地扒住自己的胸口,像一條脫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而這人在這節骨眼上,竟然還頗為心大地停了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心存僥倖:“如……如果這個世界是……是唯心的,是不是……”

  褚桓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袁平異想天開,打算通過“想像自己不需要呼吸”,進而達到真的不必呼吸的龜息狀態。

  不過看來恐怕他龜息不成,歸西倒是不遠了。

  褚桓心想:“是個屁啊,傻逼!”

  他和魯格心有靈犀似的一人揪住袁平一邊的肩膀,強行把他拽起來拖著走了。

  隨著呼吸越來越艱難,褚桓眼前已經開始發花,他知道,腦缺氧不用多長時間,大腦就會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就算不當場吹燈拔蠟,也得在這鬼地方變成個植物人。

  可他們應該往什麼地方跑?

  什麼地方……

  就在這時,褚桓手上的繩子突然被人猛烈地拉了一下,他一回頭,只見南山沖他打了個手勢,順著南山的視線望去,褚桓看見那長滿了死人栽的果樹的山林中竟然仿佛有風,成片的樹梢在那裏齊刷刷地搖動。

  但是這裏怎麼會有風?

  事出反常必有妖,褚桓第一感覺就是不對勁,但他已經沒空沿著第一感覺細想了,再遲疑不決下去恐怕就得憋死在這了。

  一行人別無他選,只好奮力向那片果林沖了過去。

  此情此景要是說得邪乎一點,就是這果林裏好像有一層詭異的結界,人在踏入其中的一瞬間,就感覺微風拂面而來。

  褚桓只覺得自己的肺好像一隻被抽成了真空的塑膠袋,剪開一條縫隙以後迅速鼓脹起來,幾乎是把他從死亡的臨界線上生硬地反彈了回來。

  褚桓眼前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耳畔嗡嗡作響,心跳如雷,此時,別說讓他仔細思量這風的由來,他整個人都是沒有意識的,全屏一股精神撐著沒趴下。

  果林中的風不是普通的風,極涼,極凜冽,乍一吸入,像一口刀子一樣長驅直入到他的肺裏,褚桓劇烈的喘息後又是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嗓子眼裏滿是血腥味,捂都捂不住。

  南山踉踉蹌蹌地過來,沒輕沒重地端起褚桓的臉,那手掌因為薄繭橫生而顯得有些粗糲,他仿佛尋找什麼心理安慰一樣抱住褚桓的腦袋亂摸一通。褚桓的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捉住南山的手腕,只是說不出話來,他的手好像再也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了南山身上,狠狠地汲取他身上那一點人體的溫暖。

  魯格忽然在他身後開了口,此時,連守門人族長都在狂喘,聲音顯得斷斷續續的:“怎……怎麼會有風?這不是陷落地嗎?”

  “不知道。”南山恢復得比較快,伸手把褚桓攬在懷裏,拍著他的後背,“我怕這裏的風沒有好風——你好點沒有?”

  褚桓搖搖頭,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扶著南山的胳膊站起來,感覺腿還是軟的:“你……你們……守山人的身體素質簡直逆、逆天……”

  這句無意的話也不知投了什麼緣,反正輕而易舉地就討好了南山,在這麼險惡的地方,南山那懷著隱憂的心情奇跡般地變得舒爽了一些,微笑著摸了摸褚桓的頭髮。

  袁平死狗似的雙手撐著膝蓋,把自己彎成一隻大蝦米,虛弱地問:“咱們繞路嗎?”

  “繞。”南山正色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無聲自搖的果林,“不過就算繞了路,也難說前面會遇到什……”

  他話音沒落,一陣狂風驟然席捲而來,這風來得毫無緣由,直奔主題——守門人族長權杖上的火苗。

  南山當時的反應不能說不快,他猛地背過身去,用後背擋住了那陣狂風,權杖上的火苗劇烈得顫動著掙扎起來,卻還是越來越弱——風仿佛有意識,無來無由,無孔不入,在南山面前囂張地卷了個圈,依然不肯放過權杖上搖搖欲墜的火苗。

  褚桓幾乎懷疑這是陷落地給他們下的套:先讓他們窒息,再逼著他們心無旁騖地向著有風的地方跑,最終目標是趁他們劫後餘生心情放鬆的時候,一舉消滅他們的保護傘——熄滅權杖上的火苗。

  而他們可以選擇的,是究竟被掐著脖子窒息而死,還是被一口吞進陰翳裏。

  南山情急之下猛地將那火苗護在自己的胸口上,“呲啦”一聲,人肉燒焦的氣味立刻冒了出來,他的表情劇烈地扭曲了一下。

  而同時,守山人的血肉仿佛是某種燃料,讓那原本搖搖欲墜的火苗又顫顫巍巍地活了過來。

  周圍陰冷的風盤旋了一圈,而後倏地散了……好像從未起過一樣。

  一切發生都實在太快,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南山的胸口上已經留下一道可怕的燙傷,中間焦黑,四周都是水泡。

  褚桓頭皮一炸:“我操!”

  他一把拽過權杖,隨手塞進魯格手裏,心疼得直哆嗦:“你……你……你不疼啊你?”

  南山側身擋了一下,對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別看了,先走。”

  褚桓臉色陰沉,一言不發,不由分說地捉住南山的手腕,強行將他按在一塊石頭上,翻開他腰間的醫藥袋子,找了半天,洩氣地發現自己一竅不通,於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問:“哪個是燙傷能用的?”

  南山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先被褚桓堵回了一半:“少跟我廢話,告訴我哪個能用。”

  南山像一條被教訓了的大貓,心裏惴惴,眼神卻顯得十分無辜,一家之主的氣概不知丟到了哪個爪窪之地,也沒敢反抗,老老實實地伸手指了指一個小瓶子。

  袁平站在一邊,認為自己既然暗搓搓地把褚桓當朋友,應該有所表示,他糾結了半天,好不容易決定放下面子,站個隊,慢半拍地給褚桓幫了個腔:“對啊南山族長,前面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你還是先把傷口處理好吧,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誰知褚桓正在起頭上,絲毫沒領他的情,頭也不回地送給他一句:“用你廢話。”

  袁平:“……”

  魯格在一邊守著權杖上的火光,涼涼地說:“諂媚得太晚了。”

  褚桓繡花似的處理著南山胸口的燙傷,不可避免的,還時不常的會弄疼他,不過南山一聲沒敢吭,一邊咬牙忍著,一邊抬頭望向來路的方向——儘管那有山頭擋著,他什麼都看不見。

  南山一想起族人們還在山門中,在四面楚歌中的唯一一片安樂土上,儘管看不見摸不著,但心裏仿佛總是有底氣的,像身後有一片厚實的盾牌。

  除了族人,對南山而言,讓他安心的還有始終在他眼皮底下的褚桓。

  他只要看得見褚桓,就覺得即使身在刀山火海,心裏也是波瀾不驚的。

  可能是接觸時間短,也可能是權杖上的火溫度不夠高,南山的燙傷看著嚇人,其實並沒有十分嚴重,褚桓處理好他的傷,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幾個人簡短地商議了一下路徑,敲定了馬上繞開這一片讓人窒息的山谷的方案,準備重新出發。

  這一次,他們相當謹慎地放慢了速度,褚桓想起長者告訴過他的話,苦笑了一下,說:“如果所謂‘陷落地’真的是被一個意識吞沒的地方,那它現在應該算是盯上咱們了。”

  袁平忽然說:“你剛才在山谷下聽見了什麼?”

  “一開始是沉默,”褚桓說,“後來是哭聲,從一個小孩開始,逐漸連成了一片,我感覺他們是在舉行集體嚎喪活動。”

  “不是驚恐的尖叫嗎?改了?”

  褚桓困惑地揚了一下眉:“嗯,不過也正是因為改了,我才覺得不對勁的——唉,探險隊也沒有個說明書……”

  他說著,幾個人順著果林而上,走到了高處,從山脊上繞路而過,褚桓話音沒落,突然,腳下的山震好像是顫動了一下。

  地震了?

  他們在山巒之上,附近沒有房屋樓廈砸人,按理就算真的震一下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這地震發生在陷落地裏,就讓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匆匆行路的幾個人一下全都站住了,不知這又是出了什麼么蛾子。

  他們簡直成了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得好一番哆嗦,隨時再次準備奪路狂奔,褚桓一陣心累,只覺眼前這山谷簡直就像仿佛過不去一樣,怎麼走都有問題。

  自從知道權杖有朝一日也會燒盡,縱然褚桓頗有幾分謀而後動的慢性子,也情不自禁地心生焦躁——鬼知道一旦權杖燒完了,他們會變成什麼。

  微小的震動蔓延開去,一股濃稠的迷霧開始籠罩在整個山谷裏,山谷中的村舍與人群全都被埋在了下面,逐漸看不見了,從高處往下望去,那裏就像翻滾的一層不懷好意的濃雲。

  濃雲漸次分出深淺的痕跡,逐漸構築了一副黑白的圖景,濃雲如有生命,拼湊的圖景栩栩如生,整個山谷好像成了一台黑白電視,“播放著”某地的影像。

  袁平的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這是……”

  這是守山人和守門人居住的“神山”。

  只見一側是山門緊閉,山門後雲色淺淡,大概代表了那幽幽發白光的聖泉,四周則黑沉如墨、深不見底,代表他們難以逃脫的陷落地包圍圈。

  褚桓再一次確定,這吞噬了世界的陰翳絕對是有意識的,而“它”對他們的來龍去脈一清二楚!

  震動仍在繼續,這時,他們從高處看見,黑暗開始對山門進行蠶食鯨吞,以聖泉為中心的有光處越來越小,光也越來越微弱,像一顆行將傾覆的鳥巢中搖搖欲墜的危卵。

  褚桓胸口巨震,好像聽見那下面傳來無聲的哀嚎,好像聽見山與山泉同哭的大慟,淒厲與絕望真實如親歷,這讓他明白,山谷中發生的一切絕不只是一段影像。

  隨著濃雲的運動,那彷如鋪陳的巨大畫卷越發的清晰起來,山門、山峰……一切全都分毫畢現起來。

  那裏有後背快要彎成一個句號的山羊臉老人,還有沒他拐杖高的禿頭小崽子,手中拿著弓箭的粗壯女人,辮子被從中間截斷的絡腮胡男子……乃至於那些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同族的屍體,始終不肯遠離山門的戰士們……

  南山瞠目欲裂,幾乎要不管不顧地沖下去,被褚桓一把攔腰抱住:“南山,南山!”

  南山劇烈地掙扎起來,褚桓幾乎按不住他,只好沖著他的耳朵大聲說:“走出多遠了你不知道嗎?他們根本不在這!你下去有什麼用?”

  南山驀地一僵。

  魯格一動不動地站在一邊,手裏緊緊地扣著族長權杖,權杖上的火苗隨著在那一言不發的男人的手而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他的眼睛紅得快要滴下血來。

  他們就這樣冷眼旁觀地、無計可施地看著,看那“畫卷”上的濃雲像一隻不慌不忙的巨怪,以一種慢條斯理的傲慢,一點一點地吞噬了所有的人。

  連個灰飛煙滅的過程也沒有,他們最後全都被收成了一團混沌似的黑霧裏,黑霧在偌大的山谷中翻滾不休,好像從寂靜中無聲裏嘲笑著他們這幾隻自不量力的蟲子。

  “它”在昭示他們,“它”是不可戰勝的。

  南山一把攥住了褚桓抱著他的手腕,攥得死緊,像是除此以外再沒有任何可發洩的管道。

  褚桓聽見南山牙關扣得太緊而發出的“咯咯”聲,聽到他良久抽了一口氣。

  褚桓膽戰心驚地轉過頭去,發現南山已經無聲無息地淚流滿面。

  一個從來不哭的男人的眼淚,無論何時何地都是震撼的。

  褚桓僵立良久,一時有些透不過氣來,他緩緩地將南山摟進自己懷裏。

  這位不管什麼時候都靠得住的守山人族長突然變成了一個茫然無措的孩子,死命地扒住褚桓這根救命稻草。

  他沒有嚎啕大哭,滿臉都是茫然,又在茫然中自虐式的忍耐。

  褚桓:“假的,都是假的……咱們前些日子不是還在討論這個陷落地很違心嗎?指不定是它在哪弄出來的幻覺騙你的……”

  褚桓越說越無力,這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山巒的痛哭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如果是假的,那些族人們臉上驚慌的神色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褚桓發現自己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遑論糊弄別人。

  要是神山也陷落了,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無邊的陰翳中,那他們真的還有繼續往前走的必要嗎?

  凡人……真的能戰勝所謂的“世界”嗎?

  就算幸運地避開千千萬萬種不可能,他們最後真的勝利了,還有什麼意義嗎?

  偌大一個世界只剩下四個人,那麼他們是身在危險的陰翳裏,還是身在冰冷的陽光下,有什麼區別嗎?

  綁在身上的繩子牽動了一下,是魯格,他忽然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轉身走了。

  袁平不知所措地拉住他:“族長,你幹什麼去?”

  “走,”魯格的五官如被冰封,“回去吧。”

  袁平:“等等……”

  可是等什麼呢?袁平又一時詞窮,魯格肩上的毒蛇小綠好像學會了察言觀色,從守門人族長身上溜了下來,尾巴尖卷住了袁平的小腿,探頭叼住魯格的褲腿,一副幫著袁平拉住人的模樣。

  袁平已經顧不上怕蛇,他搜腸刮肚地摸出了幾句蒼白的言語:“可是我們這一路好不容易,都已經走到這了……”

  魯格轉頭看了他一眼,一路上這水鬼一樣的男人雖然依然顯得有點沉默寡言,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些人氣,眼下這些人氣又重新變成了死氣,他眼神陰冷,好像透不進一點光,唯獨看著那新生的守門人時,眼底似乎有隱痛,旋即就被沉斂在了更深的地方。

  “一半而已,”魯格面無表情地說,“走下去沒用了,既然山都沒了,山門已經破了,守門人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與其在去什麼‘沉星島’‘沉月島’的半路上化成這鬼地方的一部分,還不如趁著還有火把,回去守在山門旁邊,這麼多年,也算從一而終。”

  袁平:“但……”

  魯格已經不打算再理會他,逕自一擺手打斷他:“你是個孩子,你不懂,別說了。”

  魯格抬頭看了一眼蒼茫的山色:“南山。”

  南山背對著他,後脊好像有一根無法摧折的骨頭撐著,聞言緩緩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魯格終於歎了口氣:“我們是現在回去,還是讓你再休息一會?”

  64.

  “行了都坐下。”褚桓把綁著幾個人的繩子往地上一扔,心神俱疲地歎了口氣,“先聽我說。”

  他雙手合掌,用力在臉上一抹擦,而後輕咳了一聲,盡可能地拖慢了語速:“別著急,你們聽我整理一下——現在事情是這樣,我們必須在權杖燒完之前,趕到沉星島找到聖書,或者至少是聖書的線索,只有聖書才能告訴我們該怎樣應付以下的危局。然後現在路已經走了小一半了,你們突然說要回去?”

  魯格面無表情地反問:“你要是理智一點,就會明白這個想法是對的。”

  褚桓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努力壓下心裏的焦慮,片刻後,他裝出一副泰然處之的樣子,樂觀地說:“我現在都有點糊塗了——這個東西……別管是什麼東西吧——這個陷落地裏的陰影,肯定有自己的意識沒跑,它現在出於某種原因盯上了我們,並且通過種種方法不讓我們通過這座山,這不是恰恰說明路是對的嗎?”

  南山一言不發,魯格甚至懶得反駁,只是輕輕地冷笑了一下。

  唯有袁平歎了口氣:“你不明白。”

  袁平難得一本正經,他說著,低頭沉默地走到褚桓身邊坐下:“我跟你說過,我們從聖水裏生出來,就是山的一部分,山是死是活對我們而言是做不了假的,難道你自己斷一條胳膊感覺不到嗎?”

  忘了還有這茬,褚桓哽住。

  魯格漠然地注視著黑霧翻飛的雲海,多年以來,守門人歷經死生無數次,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如果無力回天,那就從容赴死。

  守門人的生命是一成不變的,對於他們而言,有時候死亡也只是一種熟悉的歸宿。

  四個人陷入了一片比山谷還要窒息的沉默。

  袁平一聲不吭地用手指一段一段地掐著綁在手上的繩子,掐完一圈,又把皺巴巴的繩子放開,這樣來往幾次,他終於吭了氣,低著頭輕聲說:“我不。”

  冰雕一樣的魯格終於有了點反應,低頭看著他。

  袁平說:“族長,我不回去,我長這麼大什麼事都遇到過,但是哪怕天塌下來,我也沒有老老實實地等死過。”

  魯格修長的眉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愕然。

  袁平悶悶地踹了褚桓一腳,乾咳一聲:“你呢,也說句話。”

  褚桓無話好說,他之所以在這裏,不說全部,起碼有一多半的原因是為了南山,至於南山,他來闖死地則是為了他的族人。

  現在神山陷落,族人們沒了,世界上再無他們立錐之地,褚桓不知道自己的看法還能改變什麼。

  南山在一邊一言不發,仿佛是癡了。

  袁平一時間孤立無援,尷尬得要命,只好再次伸腳踹褚桓:“救世主,你脖子上可還掛著聖火呢,到底行不行?關鍵時刻別往後縮好嗎?”

  褚桓面無表情地將自己褲子上的鞋印拍乾淨,沒理他,只是沒頭沒尾地開口對南山說:“我跟你說過的,我自己跳下去的事,其實是有的。”

  他這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十分讓人費解,除了南山,誰也沒聽明白。

  南山終於有了點反應,微微轉動眼珠側頭看了他一眼,啞聲說:“不是說騙我的?”

  褚桓苦笑了一下:“那麼丟人,怎麼好意思承認——我當時……真的沒想到會遇見你。”

  南山神色不知是喜是悲,就眼下地情況而言,褚桓遇見自己實在是不怎麼走運。

  “當時我就是覺得沒什麼意思,如果誰都不需要我了,我每天千篇一律地活著,活成一具行屍走肉,有什麼意思呢?”褚桓忽略袁平那因為仿佛忽然明白了什麼,而頓覺見鬼的表情,接著說,“所以現在回想起你跟我說過的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南山愣了愣。

  就聽褚桓說:“當時我在山上抄錄那幾個老兵的資訊,說回去給他們家裏人報喪,你對我說‘沒死就是活著’,還記得麼?”

  南山定定地看了他一會:“你在勸我走下去?”

  褚桓一攤手:“你是我家族長,我不勸你。你要是想往前走,我就陪你往前走,你想回山上,我就陪你回山上。”

  南山聽了默然良久。

  此時,他的來路與前路盡斷,回頭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向前又覺得自己是個笑話,他緊緊地抓住了褚桓的手,一時間只覺得好像只有看著這個人的時候,他才能補回失落的故鄉帶給他的那種……無從抵抗的脆弱與無力。

  “走。”

  最後,南山站起來,刀切斧砍地下了這個決定。

  袁平剛要附和,聽見一聲輕哼,這才想起自己立場出了問題,無意中把自家族長孤立了,他連忙轉過頭試圖補救:“那個,族長……這個……”

  魯格慘白的臉上是一片正經八百的膚如寒霜,淡淡地掃了袁平一眼,也看不出是喜是怒。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拎起了毒蛇小綠,喪心病狂地將那肥長蟲往袁平懷裏一丟,舉著燃燒的權杖走到了前面開路。

  這小鞋給得實在是絕妙,袁平愣了一下後,發現自己遭到了毒蛇充滿愛的注視,方才情急之下沒留神也就算了,此刻他頓時驚恐萬分,一方面想要嘶聲慘叫,一方面又生怕驚動了手中這活物,大氣都不敢出。

  他整個人僵成了一根進退維穀的門柱,氣息奄奄地喵了一聲:“救、救命……”

  可惜他為人太過失敗,竟然沒人肯順手解救他一回,就這樣,袁平雙手捧著碧色大毒蛇,保持著這樣麻姑獻壽一般的姿勢,半身不遂地被繩套拖走了,不甘不願的腳印在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深溝。

  他們終於被迫破釜沉舟,義無反顧地走向黑暗深處。

  而心懷憂懼也好,故作輕鬆也好,他們彼此全都心知肚明,這個世界上的太陽再也不會從任何一個角落升起來了。

  幾個人順著山脊,小心翼翼地繞過山谷,有一段沒一段地還能聽見若隱若現的哭聲。

  小綠大概是被袁平捧得有點累,自發離開他找褚桓去了。

  袁平這才如釋重負,也有心情思考別的事了,邊走邊若有所思地說:“尖叫一般是害怕,哭……好像一般是難過傷心什麼的吧?”

  他這麼一提,幾個人隨之細想,都覺得有道理。

  人傷心的時候,一開始,心裏可能確實會茫然一片,隨後呢?傷心到了一定程度,就會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正好和山谷中他們那段經歷相和。

  “之前從那個姑娘身上爬下來的影子一直追我們追到了河邊,你們說它不敢過河,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性,”袁平接著說,“比如河這一邊屬於另一種什麼的地盤,它不敢越界——也就是說,實際上陷落地並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分成了很多塊。”

  褚桓:“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它知道我們過了河也爬不過這座山。關於陷落地,長者跟我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陷落地是一個意識,讓人什麼都不能想’,我一直在考慮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現在好像摸到了一個邊,但又不是很確定。”

  南山此時已經在強大的心理承受力作用下平靜了下來,正牽著繩子戒備著周圍,聞言沉聲說:“你說。”

  “所謂的陷落地,就是指被這些陰翳吞沒的地方,如果這些地方的山川河流本身沒有任何問題,”褚桓一頓,“那有問題的就是那種會自發擴散的陰影,我們可以認為它是某種未知的生命。”

  這個說法明顯比“敵人是世界”容易接受多了,褚桓真的走心起來,言語用詞其實十分講究技巧,三言兩語就將難以戰勝的敵人拉到了一個不必仰望的高度。

  他娓娓道來,雖然全是猜測,一些話乍一看還十分扯淡,但聽起來莫名地讓人信服……想必專門從事老年人銀行卡詐騙的那群人也有這種技能。

  “既然是一種生命,它就必須通過攝取某種東西以獲得能量,我相信這種能量植物是沒有的,它只能通過動物——包括人來獲得。”

  魯格一皺眉:“你是說它吃人。”

  “是,但它是一種我目前無法理解的生命形式,所以吃的不一定是人或者動物的血肉。”褚桓想了想,“我覺得可能是和人的意識有某種關係——所以我現在有一個問題,魯格族長,穆塔伊,音獸,食眼獸,枉死花,幻影猴這幾種動物,真的是從有史以來就存在的嗎?”

  褚桓從那次巡山開始就在琢磨這件事,在他看來,這些怪物的存在非常不合常理——要知道生態系統是十分脆弱的,以守山人這樣逆天的戰鬥力,對付其中一些怪物尚且沒有還手之力,何況其他的野生動物呢?

  那麼生態系統必然會遭到洗牌,結果就是這些怪物中的一種或者幾種必定會大量繁殖,以至於迫使其他生物滅絕,這才是正常的邏輯。

  當年他們在林中遭遇食眼獸群的時候,褚桓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那些怪物是一個族群,雖然內部管理問題很大,但也勉強算是有分工有協作,甚至有存儲儲備糧的地方,可他們從整個林子裏逃竄而過,似乎沒有發現一個養育幼崽的地方。

  難道它們根本沒有幼崽?

  這問題一拋出,南山不知道,魯格卻是一愣,他的印象仿佛也不大清晰了,追憶了很久,才有些不確定地說:“你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

  年代久遠,連守門人也只剩下了稀薄的印象,但是魯格記得,守門人最早只是神山的守衛,那時候他們年老體衰後會自動投入聖泉中,等待新生命的降臨,但仿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守門人從出生開始就要面臨著無止無休的戰鬥,能活到老,平靜地走入聖泉中安眠,似乎已經變成了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它們是突然出現的,具體我也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魯格說。

  褚桓沒有核對怪獸和陷落地出現的時間是否一致,這個世界資訊不暢,誤差可能會很大,他點點頭,接著說:“因為這些怪獸所對應的,剛好是人的五個感官,意識很大程度建立在感官之上,所以我懷疑它們的出現和壯大,都和陷落地脫不了關係。”

  “我同意,”南山冷不丁地插話說,“越往陷落地核心走,怪物就越少,你們沒發現我們已經很久沒遇見過一隻了嗎?”

  褚桓:“我一直在想那個小丫頭是怎麼回事,包括路上遇到的其他人,他們的意識好像停留在某些讓他們深信不疑的場景中,我不知道通過溝通,讓他們走出那個場景後會發生什麼事,但顯然不是這個吞噬怪希望看見的,不然它不可能像被人戴了綠帽子一樣追了我們那麼久。”

  幾個人都深思著點了點頭,片刻,魯格將他的話從頭到尾思慮過一遍,略有些疑問地問:“我懂你的意思,但綠帽子是什麼?”

  褚桓:“……”

  隨著瞭解加深,他發現這位守門人族長似乎只是情緒不大外露,長得比較酷而已,關注點總是那麼的全面而犀利,不放過一點疑問。

  南山:“不是正經話,別理他。”

  褚桓再次無言以對,要是他沒老糊塗的話,南山似乎也不知道什麼是綠帽子,他們家族長好像已經在潛移默化中增加了一門過濾敏感詞的功能。

  褚桓開始不大想知道自己在對方心裏是什麼形象了。

  “不過如果你說傷心的話……”南山話音一頓,“可以試試一直在他耳邊說‘這是假的’。”

  “唉,南山族長,你這也太直眉楞眼了,”連袁平都快聽不下去了,“當然是假的,但是你一說人家就相信你嗎?那也太容易了。”

  褚桓卻沒有搭腔,仔細思索起來。

  “人在傷心的時候是不一樣的,”南山靜靜地說,“如果有一個人告訴他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比你想像得願意接受。”

  褚桓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

  南山看了他一眼,到底沒把褚桓曾經在他懷裏呼吸心跳全停的事說出來,但那默然一眼裏帶了千言萬語,說不清包含了什麼,褚桓的心不明原因地狂跳起來。

  褚桓連忙乾咳一聲,側過臉去避開他的視線,難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本以為自己的臉皮厚得無堅可催,不過現在看來,大概只是沒遇到過夠分量的真情而已。

  當然,這種洗腦似的糊弄方法對山谷中的群體肯定是不管用的,別說在人家耳邊念叨,就那裏的窒息感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幾個人又足足走了一天一宿,才小心翼翼地經過了這座山脈,在漫漫無邊的曠野上,遇到了一個似乎正在趕路的男人。

  “我聽不見聲音。”褚桓說。

  袁平:“離這麼遠當然聽不見,走近點。”

  “它的力量在增強,一定要小心。”南山拉住褚桓,幾個人像趟地雷一樣小心翼翼地圍著那人轉了幾圈,靠近過去,南山附在褚桓耳邊說,“別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只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褚桓隱隱覺得這主意有點不靠譜,然而一時半會也沒有更高明的辦法。

  隨著他們逐漸靠近男人,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湧上來,不過許是對方單槍匹馬的緣故,雖然有點胸悶,並沒有到喘不上起來的地步。

  褚桓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他家領導指示的那樣,不問青紅皂白,開始他的和尚念經,反復只說一句話:“那是假的。”

  重複得次數多了,他感覺自己都快要聽不懂這四個字了,嘴皮子磨薄了一圈,嗡嗡得自己直頭疼,苦主卻連吱都沒吱一聲。

  褚桓偷偷摸摸地回過頭來,壓低聲音:“我感覺好像不對勁。”

  魯格彎腰觀察了一下那男人:“再試試。”

  “再試就成緊箍咒了……”褚桓咕嘟一聲,試探性地抬起手,按住男人的肩膀,這一回,他醞釀了片刻自己的情緒,盡可能帶著一點感情說,“那是假的。”

  驀地,褚桓聽見了一聲冷笑,他莫名地轉過頭看了魯格一眼:“魯格族長,你笑什麼?”

  魯格的表情是酷斃版本的不明所以:“什麼?”

  不是魯格在笑,那麼……

  褚桓立刻反應過來,猛地縮回手,正要往後退。

  他應變極快,縮手的動作活像摸了電門,但就是這樣也還是來不及了,那男人身上爆發出一身灼熱的火苗,直接燎著了褚桓手上的繩子。

  65.

  這突如其來的天外飛火弄得褚桓心裏十分淒苦——他們這一路千辛萬苦,生理和心理都遭到了極大的折磨,好不容易適應了幻覺攻擊,結果人家突然變換遊戲規則,又改成物理攻擊了!

  它怎麼就不能可著一條路從一而終呢?

  尤其讓褚桓煩惱的,還有身邊戳著袁平這麼一根棒槌,到了這種境地,他仍舊孜孜不倦地懷疑自己所看見的一切都是假的。

  袁平:“等等,先看看是不是真火?”

  說話間,火苗順著繩子燎著了一片,暴虐的火星四處飛濺。

  褚桓:“這還怎麼真!你這……”

  可是就在他們不管不顧地撲火的時候,火苗在褚桓的手掌上燎了一下,他登時一愣:“咦?”

  與此同時,南山和魯格也都意識到了。

  南山怔了一下,試探性地將一隻手伸進了火焰裏,那看似兇猛的火苗獵獵地掃過他的手掌小臂,火光映得他臉上多了一層薄紅。

  南山就好像紅孩兒附體了一樣,毫髮無傷地注視著面前的火苗,疑惑地說:“不燙?”

  那“火焰”溫度頂多四十來度,十分溫暖,並且溫暖得很均勻,仿佛將陷落地陰翳的陰冷也驅散了一點,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將它當成了一個暖手爐,一人往裏塞了一隻手取暖。

  乍一看這畫面頗為兇殘,他們四個人好像在搞自殘式行為藝術。

  袁平有生之年居然也能說對一次,得意得尾巴都翹了起來,事後諸葛地玩命自誇:“你看,我就說嘛,我一直都很有先見之明的。”

  ……行吧,也算是愚者千慮,亦有一得。

  “誰知道怎麼回事?”南山在火焰中蜷了蜷手指。

  褚桓作為一個合格的翻譯器,原封不動地將這句話轉達給了那個趕路模樣的男人。

  火光下,只見那人約莫有四十啷當歲,濃眉大眼,長著一副不怒自威的英俊模樣,身後拖著長長的辮子,髮辮中好像女孩子一樣,纏了一條花花綠綠的發帶,發帶上綴滿了沒有芯的小鈴鐺。

  魯格的目光在那奇形怪狀的鈴鐺上停留了片刻:“等等,這個人好像是個‘巫師’。”

  魯格嘴裏的“巫師”當然不是在說哈利波特,在離衣族語言裏,這個詞包含著“溝通神的人”“主持祭祀的人”“最有智慧的人”等等含義,褚桓從長者那裏聽過一次,不過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守山人和守門人兩族中卻沒有這種身份的人。

  他心有疑惑,就順口問了出來,魯格聽了沒有解釋,只是給了他一個不屑解釋的倨傲微笑。

  褚桓先是愕然,隨後猛地睜大了眼睛——

  守山人從山中心,水中心而生,不老不少,而且在外人看來,似乎千百年來總是這麼幾張面孔,守山人和守門人有奇異的血緣聯繫不說,每隔一段時間還會無緣無故地消失……

  這種神神秘秘的存在,對當地原住民來說,可不就是……

  南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褚桓整個人淩亂極了,結結巴巴地說:“也、也就是說,我……我拐帶了一隻‘山神’?”

  魯格接著時候:“南山這一代守山人已經沒有經歷過了,很早以前——大陸上還人群遍佈、商人到處走的時候,山門那每三年會有一次‘大集’,很多人都會在族裏巫師的帶領下來山門朝聖,祈福避禍,對他們而言,山是唯一的真神。”

  原來所謂“神山”不是自誇,真的是當地人信仰的,類似聖地一樣的存在,褚桓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敬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呵呵”聲,仔細辨別,發現那像是特別虛弱的人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氣聲。

  一路上,褚桓大概是被魯格那十分有特點的“嗤”一聲冷笑給洗腦了,一時緊張,把那“呵”一聲聽成了冷笑。

  褚桓:“哎,大哥,聽得見嗎?”

  那人似乎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回應了他:“是……誰……”

  南山輕輕地在褚桓肩上戳了戳,似乎還打算堅持他的“假論”,褚桓攥住他的手指捏在手心裏,回頭壓低了聲音:“閉嘴,你這個不靠譜的。”

  只聽那巫師又說:“你是……外面的人?你……你身上帶著‘火種’嗎?”

  隨著他開口回應褚桓,那繩子上跳動不息的火焰漸漸熄了,麻繩本身毫髮無傷。

  褚桓一愣,先前碰到的小姑娘問過他是不是在自己心裏,這個中年男人卻用了“外面”這個很微妙的字眼,比起那個糊裏糊塗的小孩,這個人好像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陷落地中。

  褚桓心裏轉了個彎,他不大敢完全相信這個人,於是也用了一個很微妙的說法:“我們從山那邊來,火種又是什麼?”

  “火種……來自神山之外,就是它不能吞噬的東西……”

  “來自神山之外”非常容易理解,就是相對於這個世界的另一面——褚桓更熟悉的那個世界。“它不能吞噬的東西”應該指的就是族長權杖。

  “你是……是從神山來的嗎?真神,求你……救……救……”

  巫師的聲音裏帶著說不出的殷切,然而後半句卻越來越微弱。

  褚桓以為他在說“救救我”,忍不住湊近了一些:“什麼?”

  南山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靠近。

  “沒事,”褚桓又往前靠了一步,“救你嗎?怎麼救?”

  那巫師虛弱極了,好一會沒了動靜,等得褚桓都已經焦躁起來的時候,他才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砍……砍下……我的……頭……”

  褚桓:“……”

  他自己的耳朵與這位大哥的腦袋,看來必定有一個是壞的。

  一般“真神”都不能話太多,話多問題多顯得像個狗屁不懂的鄉巴佬,沒有仙氣,可眼下到了這步田地,褚桓也顧不上替他家這有名無實的“山神”裝神弄鬼了,連忙追問了一遍:“你說讓我砍了你的頭救你?”

  他話音才落,眼前突然一花,整個人仿佛落入了熱水中,褚桓低頭一看,驚悚地發現自己身邊著起了火,那火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只好本能地抬手一擋。

  那一瞬間,無數畫面從他眼前閃過——

  他看見大片的山河如墨水浸染,一層一層地黯淡下去,而隨後,他的視角飛快落到地上,無數人在無知無覺中悄無聲息地被黑暗吞噬,囂囂煙塵凝在半空飄然不降,四下如死般沉寂。

  千百張人臉亂碼似的從褚桓面前閃過,他們被陰翳籠罩後,先是一動不動地被吞噬到陰影裏,而後臉色從鮮活漸漸轉灰,褚桓目不暇接,目光飛快轉動——他認出了那種灰,那是人快死的時候臉上泛起的死氣。

  高速轉換的畫面逐漸慢下來,最後定格在了一個人身上,那是個老人,保持著回頭望向遠方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灰白的臉色和僵硬的身體看起來就是一具立正的僵屍,褚桓心想:“活人死人?”

  他還沒想完,下一秒,那老人的身體好像沙子堆的一樣分崩離析,褚桓眼睜睜地看著他化作了一堆粉末。

  就好像被消化完的食物渣滓,從腳開始,最後是頭。

  褚桓驀地睜大了眼睛,這個人好像是在暗示自己,陷落地對人和動物的吞噬是物理意義上的!

  “它”就是以陷落地裏的人和動物為食,並不是他們原本猜測的,什麼“吞噬人的意識,吞噬人的情緒”之類看起來顯得很高級的作祟方式。

  就在這時,褚桓被人一把從那火焰中給拖了出來,隨後他的後背撞上了南山的胸口。

  南山看見他突然被火焰包圍,儘管知道那火焰可能不燙,還是嚇得差點心臟病發,此刻緊張地把褚桓上下摸了個遍。

  ……要不是南山素來思想正直品德過硬,褚桓幾乎懷疑他在趁機揩油。

  褚桓輕咳一聲:“他在告訴我一些關於陷落地的東西,你別緊張。”

  袁平:“你們看,這個人怎麼了?”

  褚桓順著他的話音一抬頭,發現就這麼一會的工夫,那巫師的臉色已經顯而易見地灰敗了下來,也籠罩起一層死氣。

  方才那團火好像燃燒的是他的生命一樣。

  褚桓忽然似有所感,這人趕路的方向是他們經過的山谷,他輕聲問:“你讓我救誰?”

  “我的……我的族人。”這一次,巫師說話的聲音似乎清晰了一些,就像迴光返照了,而巫師本人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次,他不等褚桓發問,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的族人,在那邊的山谷裏,他們被‘它’困住,以為我拋棄了他們……”

  褚桓一邊全神貫注地聽,一邊盡職盡責地做著同聲傳譯,這時候向長者惡補語言的功效就顯現出來了,不然別人說的生僻詞他根本聽不懂。

  褚桓:“困住?”

  “對……它會同化所有人,身體……然後是意識,我們的身體會變成它的糧食,卻毫無知覺,意識被它困在虛假的牢籠裏,一點一點被消化乾淨,還以為自己真實自由地活了一輩子……”

  袁平:“臥槽,這麼說這個‘它’就是個食肉動物?”

  褚桓:“我好像有一點懂了,外面那些怪物不是分別代表‘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聞、不能嘗和不能碰’麼?人所有的感官要是都被封閉,他就沒法知道自己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生活在幻覺裏……”

  袁平深思熟慮地點點頭,煞有介事地說:“嗯,有點厲害。”

  褚桓沒顧上把這種弱智的言論削回去——他聽出巫師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到最後幾乎上氣不接下氣起來,生怕他話沒說完就斷氣,連忙問:“你說我們怎麼救人?具體怎麼做?你的族人們那邊不知道怎麼回事,哭聲驚天動地的,稍微一靠近就喘不上氣來……”

  巫師說:“他們哭,是因為被困在了幻想裏,它讓族人們以為我和山神背棄了他們,我……我並沒有……我的身體已經化成了那‘它’的一部分,就快要死了……誰也帶不走,趁、趁著我的意識還活著,你砍下我的頭,將我帶回山谷,用火種在族人們面前燒掉,喚醒他們……”

  褚桓:“你快死了?”

  巫師:“我一直在對抗它,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就快被它消化完了。”

  且不說燒一個人頭就能把山谷裏的人喚醒這個事科學不科學,但是——千人同哭是因為以為巫師叛變?

  又不是爹死娘嫁人,至於嗎?

  褚桓認為這個巫師要不是有點瘋,就是在自作多情,他一邊轉述巫師的話,一邊十分誠懇地跟苦主打起太極:“我不能因為這種理由就殺人啊,要麼你再考慮考慮別的……”

  南山聽了,卻忽然按住褚桓:“跟他說‘好’。”

  另一邊,魯格已經抽出了刀,他平端起刀尖,卡在了巫師的脖子上,微微揚起下巴,對褚桓點了一下頭。

  褚桓:“可是……”

  “我們這裏就是這樣的,”南山輕聲解釋,“神山就是信仰,巫師被視為能溝通神山的人,所以是神的化身,在一族裏,巫師就是他們的信仰。”

  褚桓其實十分不以為然,光他知道的真神就好幾個呢——但這話他只是心裏想了想,沒說出來。

  多日以來,南山卻已經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一點什麼了,他歎了口氣:“唉,你還是不明白,我們這裏縱然沒有怪物,原本也並不太平,很多地方的人們窮困潦倒,我聽長者說,過去那些生活在各地的族人們還會經常混戰,如果有瘟疫,動輒就會死一大片人,人們朝拜神山,信仰神山,是一種寄託,你知道什麼是寄託嗎?”

  褚桓沒料到當地人對山神的信仰如此篤定虔誠,猶疑地搖搖頭。

  “寄託就是一種希望,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想一想神山,心裏告訴自己這是神山給的歷練,只有咬著牙熬過去,就會得到神的保佑——沒有這種希望和寄託,他們可能就會缺一條支柱。”

  苦難與信仰,從來都是不可離分的。

  南山說:“支柱倒了是什麼感受?一族人如果認為巫師和神山背棄了他們,就相當於有一天我認為你背棄了我一樣,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褚桓:“……”

  他本來明白了,可是這句話……信息量還是有點大。

  南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髮,眼神柔軟了下來:“答應他吧。”

  褚桓喉嚨有些發緊,他連忙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艱難地將自己的同聲傳譯工作進行了下去。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褚桓沉聲問面前的巫師,“你的意識為什麼沒有被吞噬呢?”

  巫師沉默了一會:“可能是因為我心裏只剩下了‘回去’這一個念頭。”

  這個說法與守山人長者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褚桓聽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個人當面向另一個人請求將自己的腦袋砍下來帶走,褚桓無法想像這種執念,但不妨礙他有一點觸動。

  “好。”褚桓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話音落下的時候,那蠟像一樣的巫師石頭一樣的臉上卷過了一點微末的笑意。

  魯格舉手下劈,乾淨俐落地砍下了巫師的頭,就在他身首分離的那一瞬間,巫師的身體從腳到脖子,完完全全地化成了一灘粉末。

  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魯格拎起巫師的頭:“走吧。”

  他們好不容易繞過了那座可怕的山谷,又要往回返,一想起那山谷中濃稠得化不開的空氣,就頓時有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壯感,好像命中註定繞不過去一樣。

  好在返回的原路上除了略廢腳程之外,沒再出什麼麼蛾子。

  褚桓邊走邊說:“剛才跟巫師聊的幾句話,我其實還想起了另一個疑問——我聽巫師的意思,絕大部分人被吞噬的時候,幾乎都是沒有意識的,他們好像都來不及反應,他們為什麼事先不跑?”

  南山想了想:“也許是來不及,他們不在神山附近,‘它’來的時候,連阻擋一陣的屏障都沒有,等人意識到的時候,可能已經被吞噬了。”

  褚桓:“那關於陷落地的傳說都是怎麼來的?”

  假如知道某件事的人都死光了,那麼這件事又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呢?

  幾個人都是一愣。

  褚桓接著說:“所以我在懷疑,當年肯定有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從陷落地裏逃脫過。”

  說話間,他們已經駕輕就熟地原路返回到了那詭異的山谷旁邊。

  那裏原本密佈的濃雲似乎已經散場了,只剩下一排老老少少的族人,被困在了痛不欲生的幻想裏。

  袁平深吸一口氣:“說實話,我這才有了一點救世主的感覺。”

  褚桓歎了口氣:“救世主,憋好氣準備一猛子紮下去吧。”

  66.

  “慢著!”

  褚桓腳步才一動,袁平就嗷嗷了起來,他本意是打算拽住褚桓,奈何褚桓此刻身披“蟒袍”,無處下手,只好撩開嗓子大呼小叫。

  袁平說:“咱們上次遇見那小孩的地方是平地吧?當時就被追得跟狗一樣,這地方可是山谷,‘它’的能量還在增強,我們就這麼下去,還上得來嗎?”

  魯格拎著人頭,聽了這話沒什麼觸動,面無表情地一挑眉,仿佛是在暗示他老人家刀山火海自可來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毫不在乎。

  不愧是千秋百代被當成山神膜拜的男人,身上幽幽地閃爍著一種讓凡夫俗子們頂禮膜拜的囂張氣焰。

  南山的囂張則溫和得多,他就著袁平的話思考了片刻,而後才頗有些歉意地說:“是啊,你說得有道理,可我們已經答應了這位巫師了嘛。”

  到最後,還是著名的脆皮狗褚桓給了一個比較靠譜的回答。

  “過來,這個角度。”褚桓按下袁平的頭,“看見了嗎,山谷腹地那有一條河,這條河不是死水,它穿山而過,方才我們翻過這座山后其實看見了它的另一頭,一旦出了什麼問題,就順著那撤退。”

  袁平這才明白褚桓是早就琢磨好了退路,不是君子病氾濫貿然答應回來當聖母的,頓時放下了十個心:“那還磨蹭什麼?快點。”

  說完,他已經一馬當先地從山谷邊緣下去了。

  魯格連忙跟上,對他的便宜“兒子”十分不滿地皺了皺眉:“不穩重。”

  濃重的窒息感正在山谷中虛席相待,深入腹地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同時閉了嘴,盡可能地以最快的速度靠近山谷中的人群。

  魯格一手拎著人頭,一手拎著權杖,牙關緊了緊。

  他和南山兩個人,一個看起來無動於衷,一個看起來成竹在胸,無動於衷,其實心裏都是十分緊張的。

  被吞噬了的人真的還活著,還能重新放出來嗎?

  褚桓被四下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哭聲震得頭暈眼花,他一邊不動聲色地忍著,一邊心如鐵石地無視了魯格和南山隱含焦躁與迫切的目光,飛快地在人群中搜索著什麼。

  他在找祭台,一族如果有巫師,必有祭台。

  祭台不難找,只要看山谷中這些男女老少們都面向哪里就可以了。

  找到這個祭台的時候,褚桓肺裏這口氣已經快要用完了,他飛快地向同伴打了個手勢,邁開大步,率先沖上了人群中間突兀而起的祭台,居高臨下。

  褚桓點了點頭,魯格立刻一揚手,將巫師的人頭高高舉起,像是舉起了一個莊嚴神聖的祭品,而後將那人頭架在了權杖上的火苗上,點著了。

  火燒得快極了,巫師身上的火光灼熱,但溫度卻是溫暖的,權杖上的火光看起來冷冰冰的,可溫度卻是暴虐的。

  魯格用刀尖高高地挑起燒著的人頭,著火的人頭比權杖上的火光還要亮,褚桓幾乎有種錯覺,仿佛它照亮了所有面朝此地的人。

  此時,他胸口裏一口氣已經用盡,褚桓就算是把牙咬出血來也堅持不下去了,但他沒吭聲,因為與此同時,褚桓意識到,耳畔的哭聲仍在,卻並不淒厲了。

  他在缺氧的頭暈眼花中克制地將一點濁氣細水長流地吐了出來,試著重新呼吸了起來。

  周遭的空氣依然粘膩,依然會讓人胸悶,但那沼澤一樣的窒息感確實消失了。

  新鮮的氧氣刺激得褚桓心裏一震清明,他抬肘一戳旁邊臉已經憋成了一個番茄的袁平:“別憋了,可以呼吸了。”

  袁平被他粗暴的一肘子撞得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苦大仇深地指著褚桓說不出話來,褚桓:“噓……”

  淒厲的嚎哭終於緩緩變成了細碎的哽咽,褚桓聽見,人們在呼喚著他們的巫師。

  褚桓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仿佛受到了感動,但他的手卻握緊了掛在身上的長弓,似乎又是隨時準備幹一架。

  潛藏在這些人身體裏的陰影就像一個炸彈,隨時有可能把他們炸都面目全非。

  忽然,第一個人身上的陰翳緩緩褪去,而後整個山谷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傳十十傳百,巫師快要燃盡的頭點亮了他的故族。而那些沉默的、陰冷的、淒厲的、虛假的……全部被驅逐出去,空氣中最後一點令人窒息的粘膩也蕩然無存。

  褚桓覺得他這一輩子仿佛都沒有聞過更清新的空氣。

  被驅趕的陰翳小股小股地退出人們的身體,細長的光暈開始從這些原住民身上流瀉下來,落在地上,像稚拙的幼苗一樣緩緩地蔓延壯大。

  山谷四周傳來劇烈的震顫,南山聲音一沉:“來了。”

  他話音剛落,人們身上退下去的陰翳逐漸彙聚在一起,彷如一條汙濁的巨龍,像一條鞭子,劈頭蓋臉地對著祭台抽了過來。

  褚桓卻似乎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一把抽出兩支羽箭,手指一上一下地扣住,箭尖橫掃過魯格的頭頂,直戳入權杖上的火焰中,那暴跳的火星連成了一條線,而他的弓弦早已經預備好,此刻搭弓射出如行雲流水——

  箭如流星沉陸。

  裹挾著箭身的大火轉眼沒入了陰影,寂靜無聲的陷落地裏突然傳來了突兀的爆炸聲,明豔如煙花的火在陰影中間炸開,把那條威風凜凜的大黑蛇炸成了一塊顧頭顧不上腚的破抹布。

  感情上,褚桓是真的很想站在原地好好欣賞一下反擊效果的,但他強大的理智與自製力還在,因此手腕上的繩子上傳來拉力的時候,他就果斷跟著同伴撒丫子跟著跑了。

  自從“陷落的世界”變成了某種“兇殘的食肉動物”後,褚桓對那些窮追不捨的陰影也有了新的看法——本來看不見摸不著、好似無處著力的陰影,變成了枉死花的花藤,穆塔伊的風箭,音獸的大尾巴一類的東西。

  如果權杖上的火真的是它的剋星,那這樣的攻擊絕對應該是有效的。

  可惜火離開權杖以後生命短暫得很,不然他們可以放火燒山試試。

  這是他們進入陷落地以來第一次成功的反擊,褚桓那幾支箭比給臨死的人打的強心針還有振奮作用,袁平和南山立刻效仿,火箭接二連三地射了出去,到最後褚桓眼看著他們有玩脫的危險,連忙制止:“你們省著點,帶出來的箭是有數的!”

  袁平很高興地告訴他:“沒關係,路邊這麼多民房,家家都有獵人,沒箭了直接進去拿就可以。”

  褚桓一愣,心想:“他娘的,對啊!”

  南山羞澀地笑了一下,好像覺得這樣不問自取有點慚愧,然而非常時期,別無他法,他也只好不拘小節了。

  幾個人邊跑邊在陰影上楔火釘子,沿著既定的撤退路徑來到了呼喚說的那條山澗旁。

  開路的南山直接下了水:“跳下來!”

  袁平一愣:“等等,火怎麼辦?火怕……”

  他沒怕完,褚桓已經一腳踹向他的屁股,將袁平踢下了水。

  袁平:“啊——”

  隨後,他發現自己被籠罩在了一層無形的氣流裏,南山回過頭來對他一笑,手掌微動,氣流捲曲成一個氣泡,將幾個人牢牢地保護在其中。最後下水的魯格見怪不怪,平穩地舉著手中權杖,那權杖上的火苗在氣泡的隔絕下紋絲不動。

  山澗乍一看蔫耷耷的,沒想到水流速度還頗為湍急。

  幾個人算是搭了“順風船”,一路順流直下。

  山澗穿過山洞,就融入了一條河,河水行至下游,格局驟然開闊,泛白的水花一瀉千里,褚桓這一次的賊心爛肺總算是用在了正地方,這實在是一條再好也沒有的路——比他們用自己的兩條腿跑得快多了,沒多久就甩脫了身後窮追不捨的陰翳。

  褚桓大聲問南山:“族長,順流的方向對嗎?”

  南山心裏大致估算了一下:“對。”

  褚桓露出了一個有點古怪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袁平一看他這個表情,頓時知道事情不大妙,立馬心生警覺,周身冒汗地打量了一下周遭,驀地,他反應了過來:“等等,這裏好像有個山體落差……”

  魯格歎了口氣,參照著褚桓這個“別人家的孩子”教育袁平說:“你不要總是這麼大驚小怪。”

  袁平哀嚎:“不不不是啊族長,死孔雀他靠不住,前面有……”

  他手腕上的繩子被陡然一拽,袁平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裏,連南山險些沒穩住——只見大水走到了盡頭,下面居然毫無緩衝,是一個直上直下的大瀑布,傾天星河似的直上直下。

  幾個人就這樣在袁平的慘叫聲中,跟著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地掉了下去。

  袁平:“我一點也不想坐什麼抽水馬桶啊啊啊——族長你別問我什麼是抽水馬桶……”

  四個人乘坐的“氣泡”船奇跡般地沒在大瀑布面前分崩離析,權杖的火光始終被包裹在其中,堅如磐石,幾個人就像一顆光芒四射的球形水晶,滾入了大瀑布下的深潭。

  水自高而下,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四個人又身不由己地在水中漂了好一陣子,直到接近地勢平緩的地方,水流漸漸慢了下來,才找機會爬上了岸。

  南山雙腳一碰地面,膝蓋就軟了,維持那個“氣泡”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輕鬆的事,褚桓連忙在他摔倒之前把人撈了回來,袁平死狗一樣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趴,怎麼也不肯動了,魯格只好同意在原地休息。

  南山靠在褚桓膝蓋上閉目養神,袁平一動不動,魯格站在一邊沉默地掐算著路程,褚桓無事可做,只好默默地坐在一邊開腦洞。

  他隨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小石子,想起某個問題是已知的,他就放一顆小石子在左邊,是半懂不懂的,他就放一顆石子在中間,完全不明所以的則放在最右邊。

  從頭捋順了一遍思路後,褚桓獨自對著中間的一排石子較起了勁,按照他的經驗,完全瞭解和完全不瞭解的都沒什麼,最危險的東西永遠來自於一知半解的。

  袁平知道他這習慣,一見這動作,很快爬起來盤腿坐在他對面,裝神弄鬼地說:“有什麼不明白的,說出來我給你參詳參詳。”

  褚桓懶洋洋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小石子拋了兩下又接住:“行啊,你過來我跟你說。”

  小綠“嘶嘶”地吐著蛇信。

  袁平發現自己還是和這個人絕交為妙。

  隨即,褚桓收斂了笑容,抓了一把石子在手中轉動著:“第一個問題,‘它’究竟是一個整體,還是一個族群?”

  袁平一愣,連躺在褚桓懷裏的南山都睜開了眼睛。

  袁平:“這有什麼區別?”

  “我現在還說不出來,但是我總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褚桓搖搖頭,放下一顆石子,繼而撚起了第二顆,“下一個問題,從巫師那裏到他們本族山谷,只有半天的路程,我想他和自己的族人被吞噬的時間應該是差不多的,為什麼其他人看起來沒怎麼樣,他卻已經死了?不,我說的不是他被我們砍頭,而是砍頭前,他就已經虛弱得快死了。”

  袁平從七扭八歪的狀態裏坐正了,低頭沉默了片刻:“你這個問題太複雜了,得拆分。”

  褚桓:“好,你拆。”

  窮鄉僻壤,荒郊野外,倆人相對而坐,恍惚中又回到了當年不情不願地搭檔的日子。

  褚桓和袁平各自都知道對方是個坑爹貨,但是又不得不承認,對方偶爾也能靠譜一次。

  南山徹底清醒了過來,連魯格也紆尊降貴地湊了過來,端著他高深莫測的水鬼……不,山神架子,聽得十分仔細。

  袁平:“首先,‘它’真的吃人嗎?假設‘它’吃人和動物,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和動物始終是有限的,有一天吃完了‘它’怎麼辦?”

  褚桓把一顆石子放在左手邊:“我一開始深信不疑,但是現在懷疑不是——我們走了這麼長的路,發現這裏的人都不需要進食,那這麼長時間了,他們靠什麼活著?”

  袁平:“所以?”

  褚桓:“所以‘它’不是在吃人,恰恰相反,我懷疑‘它’是在養著這些人。”

  褚桓說話的時候,胸腹微微震動,他聲音不高,恰如耳語,有點低沉,晃得南山有些心猿意馬,南山知道他們說得是非常重要的事,連忙乾咳一聲離開褚桓懷裏,坐了起來,神情正色:“接著說,然後呢?”

  袁平:“接著上面的問題,‘它’養著這些人,用什麼養,為什麼養?”

  褚桓剛要回答,隨即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一時打住了話音,目光在暗色的河邊微微流轉。

  南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你想到什麼了?”

  “那些怪物的順序,”褚桓喃喃地說,“你看……扁片人近似於人,是類哺乳動物,穆塔伊背後有翅膀似的膜,像是介於哺乳動物和鳥類之間,音獸是類爬行動物,食眼獸類昆蟲,是無脊椎動物,小白花和幻影猴……它們乾脆不是動物。”

  這一次,沒等追問,褚桓的語速就驟然加快:“你發現了嗎?隨著它們戰鬥力的增強,形態卻相當於在退化,我懷疑這暗示了‘它’的本體也是一種比較低等生物——植物甚至一些菌類,是可以利用太陽能的。”

  “你回答了‘用什麼養’,沒有回答為什麼。”袁平說,“更進一步說,為什麼‘它’要禁錮人們的意識?巫師的意識也一直是清醒的,但他照樣無可作為,就連那些被我們‘喚醒’的人,身體也依然是不能移動的,‘它’通過某種方法麻痹了人們的身體,為什麼還要大規模地釋放幻覺禁錮他們的意識?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

  魯格聽得入神,不由自主地跟著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臉上的尷尬神色一閃而過。

  褚桓一言不發,緊皺眉頭思考起來,南山盯著他的側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袁平沒有等他,接著逕自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回歸你之前的問題——為什麼巫師死了,他的族人們還活著?依我看,他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就在於巫師的意識是清醒的。”

  “我……有一個猜測。”良久,褚桓才打破沉默,輕聲說,“那些意識陷入其中的人,已經成了‘它’的一部分,甚至有沒有可能,擴散得奇快的大片的陰翳就是……被吞入其中的人?”

  袁平接著說:“巫師身體被禁錮,意識卻是清醒的,所以‘它’沒法將他完全同化,相應的,巫師得到的能量供給非常有限。”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並且毛骨悚然起來……如果他們的推論都是正確的,那麼那些所謂“被喚醒”的人,難不成過一段時間都會步他們巫師的後塵?

  你是想要在沉淪中永生,還是想在反抗中速死?

  67.

  在一條河水旁邊,四個人全都是落湯雞的形象,只有族長權杖被保護得安安穩穩,紋絲不動得宛如打算光耀千秋,燃燒的權杖發出越發靜謐的“嗶啵”聲,火苗又是耀眼,要是孤獨。

  不知過了多久,袁平忽然突兀地開口說:“所以……”

  他剛吐出兩個字就哽住了,總覺得這句話裏每個字都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壓在他喉嚨裏,嘔血般地難於出口。

  “所以……平原上的小孩,山谷裏的村民,他們最後都會像那個巫師一樣,化成一堆粉末,對吧?”袁平慢慢地抬起眼,他有一雙形狀很圓的眼睛,雙眼皮,儘管早過了青蔥歲月,但睜大眼睛的時候,依稀有種天真意味——顯得虎頭虎腦的。

  虎頭虎腦的袁平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略顯寬厚的雙眼皮小幅度地顫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們自以為救了人家,其實是把人家救成了一堆粉末。”

  褚桓被他說得心煩意亂,焦躁地一擺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這完全就是推測,沒有任何證據的推測。”

  儘管他自詡自製力優異,雖然偶爾吸煙,卻沒有煙癮,可是特別煩躁的時候,褚桓還是會習慣性地撚一撚手指,這個動作充滿了煙鬼才明白的暗示性,以至於袁平眼角掃見,已經條件反射似的生出了對尼古丁的渴望。

  袁平抓了抓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重重地歎了口氣:“要是有煙就好了。”

  魯格聽見,酷厲如教導主任的目光緩緩地落到袁平身上,光是用目光就壓得袁平脖子發酸,頓時生出某種該去牆角寫份檢查的畏縮。

  魯格神色淡然,像個泥塑木雕的人,繼續說:“不管是推測的還是真的,你現在後悔都沒用了。”

  南山知道,守門人族長並不是個冷血無情的人,他只是唯我獨尊慣了,為人處世太笨拙,沒眼色得很,總是不知道怎麼照顧別人的情緒,南山只好有點疲憊地揉了揉額頭,插話進去,打斷了魯格的大放厥詞:“我們現在離沉星島還有多遠?”

  魯格頓了一下,過了一會,他才慢半拍地領會了南山的意思,悶悶地順著臺階下來:“哦,走了一多半了。”

  南山掛好弓箭和武器,站了起來:“走,接著往前走。”

  他的聲音低啞,但是堅定:“既然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麼樣?”

  “磨刀不誤砍柴工,路還長,你自己還晃悠呢,坐下,”褚桓在一邊面無表情地說,“等休息一會再上路。”

  南山低下頭,目光掃過褚桓有些乾裂的嘴唇,心裏頓生渴望,想把他撈過來好好親一親,汲取一點難能可貴的溫暖,又怕短暫的幸福會將他溺死在裏面,讓他失去咬牙往前走的勇氣。

  最終,南山只是默然僵立了片刻,順從地挨著褚桓坐下,側身抱住他,將自己的鼻尖埋進了他的肩窩裏,眷戀地停留在了那裏。

  南山忍不住想,如果沒有褚桓,他會怎麼樣呢?

  他多半死也不會豁出去進陷落地吧?

  也許他會帶著自己那遙不可及的、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願望,最後和神山、族人們一同沉沒在陰翳中吧?

  即使身邊有族長權杖,他又能撐多久呢?

  “沒關係,我還走得動。”他放開褚桓,故作輕鬆地說,“你們說了那麼多,有沒有關於山門那邊的?山洞裏那幾個客人和被吞噬的人的情況那麼像,你看他們有沒有可能也和陷落地有關?”

  褚桓愣了一下,剛想順著他的話慎重地分析思考一下,就聽見南山接著說:“等我們真的打敗了‘它’,那邊的邊界也許就消失了,到時候你是不是就能帶我去天上飛一飛?”

  褚桓一聽後半句,頓時明白了,南山其實根本沒指望答案,他並不是想嚴肅地討論什麼,只是不著邊際地說著自己的願望。

  褚桓笑了笑:“行是行,不過你身上這堆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的……好像不能帶上去。”

  南山像個大孩子一樣興奮起來,一迭聲地說:“沒關係,不讓帶就不帶——我們能一直飛到你原來的家那裏嗎?”

  褚桓一揚眉,意味深長地反問:“我原來的家?”

  南山一時嘴快,沒料到被褚桓這個不正經的東西反將了一軍,頓時一陣緊張——話到嘴邊居然結巴了一下:“你……你現在是我的……我們族的人了,當然是原來的家。”

  褚桓不出聲,只是悶笑。

  南山不知道他笑成這樣是什麼意思,冥思苦想了好一會,依然沒得出什麼結論,只是莫名地感覺自己是被調戲了。

  守山人族長的臉微微有些泛紅,只好有點慌亂的沒話找話說:“你們那真有那麼多人嗎?”

  “對啊,”褚桓將聲音放得很輕柔,“走在鬧市區裏,總有人來來往往的撞到你,地鐵人最多的時候,要工作人員往裏踹才關得上門,下車就擠成照片。”

  南山似乎覺得很有趣——褚桓說什麼他都會覺得很有趣。

  魯格臉上卻露出了不加掩飾的嫌惡,悄聲問袁平:“真的?”

  袁平想了想,發現無可反駁,只好心情沉痛地點點頭。

  魯格的眼角微微一抽,難得地露出了一點憐愛,用看“流浪的苦兒”的目光看了袁平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生硬地安慰說:“那以後在山上好好住著吧。”

  袁平歎了口氣:“我剛畢業的時候,我父母讓我艱苦樸素,不給我買車,天天讓我擠地鐵上班,擠得我痛不欲生,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只要讓我從這出去,就算把我扔在人擠人的地鐵上,我都能用金雞獨立的姿勢睡到地老天荒。”

  褚桓真的很想附和一句“我也是”。

  他不是困,也不是累,而是乏,就是仿佛筋疲力盡,怎麼都提不起精神的那種乏,但褚桓一聲沒吭,他實在沒有袁平那麼大的心。

  他不知道南山他們這些守山人是不是都這樣,因為一心一意,所以格外無所保留,這一路走過來,褚桓發現南山的目光不管往哪看,好像都總留著一線視線在自己身上——這並不是他的錯覺或者自作多情,經常有時候,他無意中一皺眉,連自己都沒來得及察覺到,南山已經仿佛後腦生眼一樣回頭來問了。

  褚桓不知道如果他也像袁平一樣肆無忌憚地脫口一句“累得抬不動腿了”,會不會攪合得南山連覺都睡不著了。

  有時候這種深入骨髓的牽絆經常讓褚桓精神緊張,他想,要是當時圍山的怪物來得慢一點,要是袁平那個多嘴多舌的王八蛋沒有自作聰明地告密,說不定此刻在這裏的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不過要真是那樣……褚桓設想了一下,心說他大概會揣著一張南山的立拍得照片,跟電影裏準備去見林肯兄的美國大兵一樣,時不常拿出來看一眼,然後指不定就悄無聲息地死在哪里了。

  好像也有點慘。

  褚桓自己這麼想著,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是他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動南山,南山立刻十分敏感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褚桓就眯起眼睛沖他吹了一聲流氓哨,而後毫無公德心與廉恥心的攫住南山的下巴,將猝不及防的南山拽了過來,油滑地舔開對方的唇縫,忘乎所以地親了他。

  他們倆本意是想調節一下——前面實在是太黑了,可是調著調著,就調成了旁若無人。

  魯格做出一副冷眼旁觀看猴戲的神情,對著那聯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南山哼了一聲:“堂堂守山人族長,真沒出息。”

  然而話是這麼說,他心裏卻突然有點觸動,因為守門人的生命好像就是這樣的單調乏味,在那四季常青的神山山口處過著苦行僧一樣的日子,無牽無掛,每年只有山門關閉的日子才得以片刻的喘息。

  很久以前,有個守山人那邊的小姑娘看上了他們這邊的男人,不顧雙方族長勸阻,尋死覓活地要嫁給他,魯格記得那兩個人雖然一年有大半時間聚少離多,卻也著實好了一陣子。

  後來呢?

  後來……男人和女人都老了、死了,女人死得一了百了,男人卻不斷從聖水中回顧他本應該拋諸腦後的上一生。

  他實在忘不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也抹不掉那因短暫而刻骨銘心的甜蜜,幾代人過去,作為媒介的守山人們都已經不記得同族的女人了,聖泉卻依然替他存著那些再也觸碰不了的點點滴滴。

  從那以後,魯格就親自定下鐵律——守門人不得與外族通婚。

  他回頭看了袁平一眼,仿佛將褚桓與南山當成了反面教材,冷硬地說:“守門人族規森嚴,不許這樣,你知道嗎?”

  “啊?”袁平大吃一驚,越發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個教導主任,抽煙不讓,連他媽自由戀愛也要管,圖什麼?他又不用再高考了!

  袁平忍不住哀嚎一聲:“族長,那不是成老和尚了嗎?兄弟們這麼多年,難道都是對著山門擼……”

  魯格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袁平:“……慰藉寂寞。”

  魯格皺皺眉,不明白他在痛苦什麼:“我族又不是沒有女人。”

  “可是女人都是別人的老婆啊族長!”袁平悲痛極了,“剩下的是跑去當男小三,還是攪基啊?”

  守門人同族之間手足情高於一切,膽敢在魯格眼皮底下做出什麼爭風吃醋之類烏七八糟的事,一定會被收拾得死無全屍,想來想去,難道只有千秋萬代地孤獨終老或者掰彎自己?袁平突然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

  此時看見南山和褚桓就越發覺得不順眼,袁平當即憤然投身去死去死團,沒好氣地對著褚桓說:“我說那個誰,差不多了吧?注意素質,真是一朵那啥插在了那啥上。”

  南山這才回過神來,戀戀不捨地忍下躁動的心緒,鬆開褚桓,帶著一點茫然問:“什麼?”

  褚桓表現出了一個老流氓穩定的心理素質,得瑟地看了袁平一眼,笑眯眯地回答:“沒什麼,他誇你是朵鮮花。”

  農人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候,時而會直起腰來望一眼遠方,像一個簡單而神秘的儀式。

  遠望是能給人帶來力量的。

  褚桓突然奇想,回手抽出了一根箭,箭尖在族長權杖上燎著了,他坐著沒動,背靠弓弦,送身體拉開了半人多高的大弓,仰面而不倒,腰折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箭指暗沉得蒼茫無邊的天空。

  會挽彎弓如滿月——

  那羽箭呼嘯著沖上了最高點,又在完全燒盡之前落下,火光到處驀地撕裂陷落地裏可怖的陰影,影影綽綽地露出那被遮擋住的、真正的長天一角。

  而那支箭像一顆真正的火種,在最黑暗的地方,瞭望整個世界。

  接下來的一段路相對艱苦,幾個人雖然多少摸到了一點陷落地的規律,相互之間也在漫長痛苦的磨合中多了幾分默契,但陷落地也仿佛準備和他們撕破臉了。

  長途跋涉中,他們遭遇了無數懵懂間被釘在原地的木頭人,端是形態各異、眾生百態。

  同是陷在虛假的悲傷裏,有些人大哭大鬧、大喊大叫,有些人則像祥林嫂一樣喋喋不休,反復車軲轆話。而隨著他們漸漸深入,陷落地終於撕開了陰沉寂滅的假像,對外來者們亮出了暴躁的攻擊性。

  攻擊他們的不是別的,就是那些被陷落地吞下去的人。

  這時,褚桓關於陷落地的猜測,有兩點得到了證明。

  第一,被吞噬的人並不是被“它”吃掉了,而是由“它”豢養。

  第二,“它”將這些人的意識困在某種情景裏,是為了將他們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他們是“它”的幫兇、身體、武器。

  走到了這一步,四人發現“是否喚醒這些被吞噬的人”已經不是什麼哲學問題了。

  被吞噬的人就是陷落地攻擊他們的工具,它養著這些人,敢情就是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觸鬚,權杖一天短似一天,褚桓他們逐漸落到了如果不能喚醒這些人,這些人就會一直追著他們打的境地裏。

  袁平被一條陰影追得喪家之犬一般,那蛇一樣的陰影正是從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女人身上放出來的,隨著他們漸漸接近沉星島,遭到的攻擊也越來越花樣百出。

  那陰影一端紮根在女人身上,一端伸長,對袁平窮追不捨。

  袁平回手將長刀燎過權杖上的火苗,力氣太大,那火苗險些被他弄滅了,他以腳尖為軸,轉身橫空一刀,狠狠地劈在那陰影上,陰影來不及退散,當空正中他含怒一擊,登時分崩離析,袁平臉上卻不見得色,痛苦地彎下腰沖著褚桓叫喚:“快點啊!你好了沒有,喘……喘不上氣,要、要憋、憋死……”

  褚桓正努力地在別人都聽不見的哭訴中尋找漏洞,聞聽此言,心裏暴躁地想:“娘的,一口氣都憋不住,還在那瞎嚷嚷什麼?”

  魯格不耐煩地拎過袁平,度了口氣給他。

  袁平:“……”

  就在陰影潰散的那一瞬間,仿佛“它”遭到了重創,褚桓聽見女人的哭訴混亂了起來,機不可失,他立刻爆喝一聲:“哭個屁,你睜開眼好好看看,閉上眼好好想想,剛還說早年命苦男人死了,他都死了十五年了去哪背叛你!誰給你灌輸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那女人抽噎一停:“你……你是誰?”

  聯繫乍一建立,空氣中的窒息感立刻散了大半,幾個人都松了口氣,唯獨袁平仍在七竅生煙地收拾他碎了一地的三觀。

  褚桓將三寸不爛之舌發揮到了極致,一輩子沒用到過的坑蒙拐騙全都在日復一日的磨練中得到了昇華。

  解決了女人,四個人又熟練工似的對隨即追殺過來的陰翳進行了反截殺,褚桓重重地往一塊大石頭上一靠,看著那根只有原來一半長的權杖:“我們是不是已經快到沉星島……”

  他話音沒落,耳畔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

  褚桓警醒地一縮肩膀,猛地側身讓開,驚疑不定地轉頭一看。

  只見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方才靠過的大石頭上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串離衣族文字——小心!

  68.

  石頭上突如其來的刻字如鬧鬼,成功地把方才還在大殺四方的漢子們全體鎮住了。

  那人寫得一筆一劃,力透石背,艱澀處摩擦出讓人牙齒發酸的“吱吱”聲,將“小心”這個詞一連寫了三回,字跡越來越大,越來越快,越來越潦草,最後幾筆幾乎連跑再顛起來。

  有點淒厲。

  南山悄無聲息地擺擺手,走到石頭下面,緩緩地伸出手,膽大包天地在最後一筆處當空摸了一把,不知他摸到了什麼,那字跡戛然而止,只有巨石上的刻痕中,還有一些碎在裏面的石頭屑。

  南山:“誰?”

  沒有回答,四下空茫寂靜一片。

  再不怕靈異事件的人,在鬧鬼的鐵證面前,也禁不住脊背發涼起來,褚桓只覺得黑暗深處有一雙不知是敵是友的目光,仿佛是一直注視著他們。

  電光石火間,褚桓腦子裏閃過兩個一直以來都在他腦子裏縈繞不去的問題:

  當年……是誰把陷落地的消息傳出去的?

  “它”真的是一個整體嗎?

  褚桓輕聲問:“小心什麼?你是誰?”

  這一次再也沒人應答了,對方仿佛打定了主意不再詐屍。

  石面上的文字是正宗的離衣族文字,寫得很標準,至少比褚桓這個後天成才的標準多了。

  那麼這是寫給誰看的不言而喻,而一連三個“小心”的警告,但凡眼睛沒問題的都能看出其中的焦躁和惶恐,肯定不是敵人的挑釁和恐嚇。

  這個潛藏在暗處的……不管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吧——似乎是想幫他們的。

  褚桓彎曲食指,在巨石上輕輕地叩了叩,堅硬冰冷並非作偽。

  “山谷中的村民們讓我們窒息,巫師能爆發出不燙人的火……我們還被那些牛鬼蛇神追殺了一路,”褚桓緩緩地蹲在巨石面前,百無禁忌地往那“鬧鬼”的巨石上一靠,喃喃地說,“這說明什麼?”

  問完,他並沒有等別人的回答,自問自答起來:“這說明在陷落地,有一種規則——他們的意識能實體化。”

  南山皺皺眉:“你是說心想事成?那我們為什麼不行?”

  “寶貝,那是因為我們在規則之外。”褚桓低聲說,“我們沒有被吞噬,所以意識是被隔離在‘它’之外的,但……”

  但無論是無意識地參與圍毆他們的傀儡們,還是有意識和他們溝通的巫師,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身體在附近。

  褚桓此刻四下張望,甚至爬上了大石頭,將權杖上的火舉得更高些,依然沒有發現附近有人——類人的都沒有。

  “我說一種可能性,不見得是對的,”良久,褚桓開口說,“我在想,被‘它’吞噬的這些人,是不是也分為不同的等級?”

  剛開始他們見到的人懵懵懂懂,基本上只會尖叫。

  後來遇見的則一個比一個厲害,從讓他們窒息的,到追著他們打的……

  如果魯格帶路帶得沒錯,那麼呈現出來的規律就是,越靠近沉星島,被吞噬的人的等級就越高。

  “如果真有那麼一種等級,我覺得這個在石頭上刻字的人等級一定很高,至於高到什麼程度……”褚桓頓了一下。

  一直讓他唱獨角戲的袁平這時才好像稍微回過神來。

  袁平涼涼地接話說:“越接近沉星島,意味著被吞噬的時間就越長,假設這個在石頭上刻字的人是跟我們一夥的,那他是怎麼在不死的情況下,保持了這麼長時間的意識的?”

  袁平大概心裏煩亂,說著說著,語氣也跟著冷淡了下來:“說不通,你快別扯了。”

  褚桓:“那倒也不一定……”

  他話音沒落,就被袁平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打斷了。

  褚桓白了他一眼:“你丫吃槍藥了?如果這個刻字的人沒有被吞噬呢?如果這個刻字的人根本就是屬於‘它’的一部分呢?”

  袁平愣了愣。

  他們之前還在討論,這個“它”是一個整體,還是由幾部分組成,要是“它”真的不是一個單一的意識,也不是沒有互相內鬥、左右互搏的可能性。

  魯格靜立一邊,好似完全沒有跟上他們倆這狂奔的思路,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個問題上,直到南山招呼他走,魯格才好像反應遲鈍一樣,抬頭問:“也就是說,只有被吞噬的人,才能利用這裏的規則?”

  袁平不怎麼自在地避開他的視線,語氣平板地給了解答:“對,不過那首先要保證自己的意識還是自己的,而不是變成‘它’的傀儡。”

  魯格聽了,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一臉“朕知道了”的淡定,略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弓箭,若無其事地抬腿往前走去。

  袁平卻終於忍不住了,接連偷看了他們族長好幾眼之後,緊走幾步,跟在魯格身邊,低聲下氣地乾咳了一聲:“族長……”

  魯格側頭挑眉看了他一眼。

  “我……”袁平有點吞吞吐吐,“我……那個……”

  魯格不知道他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詫異地追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袁平咬了咬牙,半晌才面紅耳赤地憋出一句,“我真的是個直的。”

  魯格頓了頓。

  袁平說完那句話,心裏就是一陣翻江倒海。

  守門人對他們族長有某種天然的、雛鳥似的歸屬感,縱然袁平以往的記憶還在,感情上也沒那麼容易摒棄本能。

  要是換個別人膽敢拒絕他們族長,袁平一定會抄傢夥把對方幹翻,可是輪到他自己……

  袁平從來都認為,自己和褚桓那種把節操放在漏斗裏的人不一樣,他立場堅定,根正苗紅,對待感情與另一半的期待從一而終都是傳統且保守的,從未打算中途更換性向。

  再者說,就算魯格族長真是個女人,袁平也萬萬不敢對自家族長有什麼非分之想。

  南山被他們這奇怪的氣氛驚動,正想發問,被褚桓悶笑一聲,死死地勾住了脖子,不讓他回頭。

  唯有掛在褚桓肩頭的毒蛇小綠顫顫巍巍地探出了一個頭,好奇地盯著袁平。

  袁平良久沒等到魯格回答,不禁百般忐忑,他終於鼓足了勇氣抬頭看了魯格一眼,只見他們族長那極其不明顯的面部活動中,卓有成效的表達了一股真誠的莫名其妙。

  魯格:“什麼是直的?”

  說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袁平的站姿,不明所以地點了個頭:“還可以,算直,怎麼了?”

  袁平在無言以對中,感覺自己的腰椎間盤仿佛隱隱有點突出。

  魯格的耐性從來都很有限,見他姹紫嫣紅的表情,與那吭吭哧哧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的呆樣,忍不住一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袁平:“……沒什麼,族長,咱們走吧。”

  他們族長是什麼人?神聖不可侵犯,從某種程度上說,除了脾氣實在不怎麼慈祥之外,就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合格山神,怎麼能用凡人的思想來度量?

  袁平想,方才一定是看他快要憋死了,族長才隨便勻給他一口氣而已,他的思想肯定是突然變齷齪了,這都能想入非非,八成是受了褚桓的影響。

  袁平暗自下定決心,回去以後一定要和姓褚的衣冠禽獸劃清界限,省得被那孫子帶出一身歪風邪氣。

  後來的一段路可能是因為人跡罕至的緣故,相對比較太平,但那錐心泣血似的三個“小心”依然讓人心裏忍不住起疙瘩。

  “翻過這座山是不是就能看到水邊了?”感覺到空氣變得越來越濕潤,南山一邊問魯格,一邊伸手丈量著權杖的長度,此時,累世相傳的族長權杖只剩下了開始的一半長。

  南山歎了口氣,有種行將窮途末路的感覺。

  魯格想了想,不確定地說:“我只知道大致的位置,究竟是翻過這座山還是翻過下一座山,不大清楚,應該快到了。”

  “到了以後呢?”褚桓問,“怎麼過去?”

  魯格再次展現了他囂張的一問三不知:“不知道,總有辦法。”

  南山知道他這位老朋友,從始至終都是“天是老大,他魯格是老二”,凡人的事物指望不上,於是將權杖舉高了些,觀察了片刻:“海邊應該有漁民,我們先去看看有沒有船,漁民們祖祖輩輩都靠海生活,他們倒賣過那麼多島上的東西,總不能每次都是僥倖,肯定有什麼方法過去,我覺得沉星島應該也沒有外面傳得那麼神乎其神。”

  幾個人邊說著話,邊爬到了山頂,在最高處,褚桓不必調出望遠鏡功能,就已經看見了海。

  這是他這輩子看見過的最安靜的海,這個距離,他竟然已經聽不見浪濤的聲音,甚至聞不到海水特有的鹹腥味,遠望海浪如墨玉般,來去拍打在空無一物的海灘上,激起細碎的、死氣沉沉的白色浪花。

  海邊有漁村,漁村如遺址,一座座小房子鬼屋似的豎在那,除此以外,再沒有其他的了。

  看不到人。

  褚桓注視著那小漁村,心跳陡然快了起來,他本能地汗毛倒豎,心裏升起了極度的不安。

  四個人小心地下了山,才剛過半山腰,褚桓就聽見了竊竊私語聲,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小聲對開路的南山說:“下麵有人,人還不少,要小心一點。”

  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山腳,對於褚桓而言,竊竊私語聲很快變成了嘈雜的聲浪。

  褚桓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叫,甚至有人在笑,各種聲音統一地透著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鬼氣,混雜在一起,簡直就像個加強版的精神病院背景音,和真實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從四面八方而來,弄得他苦不堪言。

  褚桓的聽覺十分靈敏,聽力經常影響他對周遭環境的判斷,每每遇到聽力受幹擾的情況,都會很影響他發揮。

  南山在前的腳步陡然站定,微微舉起權杖,輕聲說:“噓,看。”

  到了這裏,他們已經能看見漁村的全貌了,隨著南山火把一掃,只見此地房前屋後、床邊門口,處處隱藏著人,他們男女老少,形態不一,然而全都幽幽地盯著一個地方——就是他們幾個所在的地方。

  褚桓身上驟然躥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想也不想地一拉南山:“撤,繞路,快!”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褚桓話音沒落,漁村的盡頭處突然冒出了火光,那火光如流轉的火炬一般,頃刻就傳導到了整個村子裏,整個漁村陷入一片緋紅的火海,在他們面前濃霧滾滾,火光沖天。

  那原本嘰嘰喳喳的、無序的竊竊私語聲逐漸低沉,逐漸擰成了同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最後居然是驚天動地般的振聾發聵。

  他們是在異口同聲地喊著:“賊!入侵者!賊!”

  這一次在褚桓沒有主動溝通的情況下,被吞噬的人已經可以感覺到他們了!

  “完蛋了,我感覺我們一隻腳踩在了敵人的敏感點上,”袁平低聲說,“我的意見是我們避其鋒芒,風緊扯呼——對了,著的那火確定是真的嗎?燙人嗎?”

  褚桓一聽這話就翻了個白眼,那袁平好像已經患上了“幻覺過敏症”——以為所有能威脅到他生命的東西全都是幻覺。

  可是這種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雖然不值得鼓勵,但他的意見顯然是對的。

  南山也在這時轉過身來,悄無聲息地對他們打了個手勢——上山,回去。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如刀的尖叫毫無緩衝地刺進褚桓的耳朵,他腦子裏“嗡”地一聲,險些聾了,一頭撞到袁平的身上。

  原來是最前面的魯格伸開雙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褚桓一邊揉著耳朵,一邊愕然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見,整座山都燒了起來

  濃煙熏得人不由得淚流滿面,火光中周遭一切都如群魔亂舞。

  突然,南山“嗆啷”一聲拔刀取權杖火斬向褚桓身後,褚桓猝然回頭,只見一道意圖偷襲的黑影分崩離析。

  他的聽力被擾亂,又被濃煙熏的睜不開眼,吸一口氣肺部劇烈的疼,嗆咳不止。

  褚桓在一片濃煙滾滾中沖著袁平咆哮:“有這麼逼真的假火嗎,你他媽的……”

  邊罵,他邊三兩下脫下襯衫撕扯成一條一條的,沾上隨身帶的清水,給每人拿了一塊:“回是回不去了,往海邊沖吧,我不相信這火能燒到海水裏。”

  “水筒給我。”南山心更細,飛快地接過水筒將每一段繩子都浸濕了,以防被火燒斷。

  “跟緊我。”南山說著,隨後將空了的水筒往身後一甩,他伴隨著銳利的風開路,氣流義無反顧地隔開火牆與濃煙。

  南山這是打算在那鱗次櫛比的漁家村裏劈開一條路。

  不斷有黑影在滔天大火的掩映下偷襲,一波連著一波,讓人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褚桓自顧尚且不暇,還要掩護開路的南山,一沒留神,一道黑影就卷上了他的胳膊。

  那玩意真是粘而且沉,褚桓想也不想,直接用著火的箭尖往自己手臂上戳去,挑螞蝗一樣地將那黑影挑了出去,他胳膊上的血還沒流出來,皮肉已經給燙成了一團黑,有效地止了血。

  從山腳到海邊不到兩公里,短短的一段路,可以在十分鐘之內穿過,卻將幾個人折磨得一個比一個狼狽不堪。

  靠海已經極近,褚桓才遲鈍地聞到了海水的鹹腥味道,他們本意是想從當地人這裏找一點線索,等做足了準備,再去靠近沉星島附近那死亡之域,可惜計畫趕不上變化,準備一點沒做,活活是被趕鴨子上架。

  褚桓“找船,人不能直接下水,水下有東西偷襲沒人看得見。”

  說話間,身後“呼”的一聲,褚桓聽見袁平在身後喊:“臥槽,趴下!”

  只見幾隻巨大的、觸手一樣的黑影卷著一根彷如大門梁一樣的木頭柱子,帶著老高的火苗,橫掃而來。

  褚桓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這真是……沒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幹不出來。

  躲肯定是來不及了,褚桓從南山背後的箭筒裏抽出了兩支箭,用權杖燎著了站定,轉頭之間幾乎來不及瞄準,箭已經疾馳而出,準確無誤地打斷了兩條黑影,著火的大門梁失去了平衡,往一側倒去,“咣當”一聲,擦著幾個人的身邊砸到了地上。

  褚桓一身冷汗幾乎是順著鼻尖往下淌,這次能射中,完全就是憑三分手感和七分運氣了。

  大門梁落地的時候火花四濺,濺在身上絕不好受,一個火星下去就是一個燙傷,尾部的火苗掃到了袁平與魯格中間的繩子,也許是因為煙薰火燎了一路,南山先前淋的水已經給蒸幹了,繩子瞬間黑了一片,隨著人的動作輕易就斷開了。

  袁平登時吃了一驚,本能地回手去夠,被魯格一把抓住了手腕。

  魯格沉聲說:“走,沒事,我跟著呢。”

  開路的南山無暇他顧,他必須蠻力推開擋在面前的火海,還得隨時保證手中權杖的安全,長久地維持著那猛烈的風,南山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了,連眼都跟著花了起來——直到這時,他們終於算是到了海邊。

  海邊靜靜地停著一整排的漁船,南山保守的挑了一條半新不舊的,漁船不算輕便,然而對他們來說這一點重量倒是也沒什麼。

  四個人飛快地將漁船推入海裏,誰都不大會控船,那小漁船入海不久,就開始在水裏不停打起轉,東一榔頭西一缸子地亂穿亂走。

  可即使是這樣,他們依然是劫後餘生。

  “先漂著吧,休息一會。”褚桓將南山手裏的權杖拎回來,塞給身後的袁平,又強迫南山坐了下來,“我們有帆沒有風,有槳沒人會劃,一會估計得全靠你。”

  南山坐在船頭休息,一言不發地捧過他的胳膊,凝視著焦黑的傷口良久,眉頭緊縮,然後一言不發地低下頭,輕輕地在傷口周圍舔著。

  真是又疼又癢,褚桓抽筋似的一縮手:“髒不髒,別弄。”

  南山固執地扣住他的胳膊,難過極了。守山人歷代首領,包括他那遇人不淑乃至於玉石俱焚的母親,誰讓自己的心上人受過這種罪?

  愧疚實在是最折磨人的負面情緒之一。

  這時,魯格忽然“噓”了一聲,魯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船尾,神色冷肅。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岸邊正有無數條翻滾的陰翳沖天而起,那些陰翳彼此黏連在一起,粘成了一塊能遮天蔽日大黑幕。

  黑幕填海似的平趟而過,轉眼就在大海水面上鋪了一層漆黑的油。

  整個大陸架都仿佛被洩露的石油污染了似的,黑得不見海底,而後岸上的大火毫不留情地順著那烏黑的陰翳席捲而來。

  煙火成海,海成煙火。

  褚桓那句“海總不能著火”被糊了一臉,頃刻間,風雨飄搖的小船就被包圍在了其中。

  是在船上等著被活活燒死,還是跳進水裏被張開嘴的陰翳吞噬?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

  69.

  什麼是“行百里者半九十”,褚桓在這條危船獨葉舟上才算明白了。

  人被逼到一定境地的時候,基本上已經顧不上慌張了,褚桓慢吞吞地往漁船裏面坐了坐,以防被“海水”把後背烤糊。

  褚桓實在是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陷入“快被海水燒死”的境地裏,他感覺自己即便要死,也能算是死得很有水準了。

  這樣一邊想著,褚桓一邊忍不住黔驢技窮地苦笑了起來。

  南山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沒事,我還能再撐一會。”

  南山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又輕鬆又善解人意,仿佛他只是一個體量餐廳用餐高峰上菜慢的顧客,仿佛眼前的死局也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當然,如果不是他臉色憔悴到了一定程度,看起來就更有說服力了。

  一邊這麼說著,南山一邊用氣流將與漁船包裹其中,打算故技重施,像他們在瀑布中那一次一樣,隔開水火,同時將漁船推了出去。

  這困難程度可想而知,火和水不一樣,風一不小心就會助火,力度強一點不行,弱一點更不行,在耗費巨大體力的同時,還非得一絲不差地拿捏到這個度。

  方才上船的時候,南山就知道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此刻毫無疑問是在透支,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勉力堅持多久,能不能將船推出這一片著火的海域。

  可是不能也得能,沒有人能代替他,南山獨自撐著整條漁船,藏在身側的手無法抑制地哆嗦了起來。

  他狠狠地一咬自己的舌尖,血腥味躥上眉心,逼迫著自己回想族人,長者、小芳、春天、馬鞭還有吵吵嚷嚷的小崽子們……

  可是天不遂人願,隨著漁船迴光返照一樣地加速,包圍在他們周遭的黑影也如影隨形似地追了過來,它們不依不饒,如附骨之疽,並且速度好像總是比船快一點。

  大火也跟著陰魂不散,海面上,蔓延的火光仿佛火山岩漿,帶著所向披靡的凶戾,不住地往外湧動。

  漁船船身周圍的氣流是他們的最後一道屏障,南山撐得搖搖欲墜。

  風火無情,一旦南山心裏稍有鬆懈,大火就會毫不猶豫地卷過這海面上的孤舟,依照這個火勢,他們也不用想是不是跳海的問題了——木頭船肯定點火就著,他們必定無處可逃。

  南山耳畔一陣轟鳴,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他不動聲色地閉上眼,不讓同伴察覺到一點異樣。

  然而他的胸口越來越緊,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一把大錘砸在那裏,那大錘反反復複,越來越重,越來越疼,南山喉嚨裏驟然湧上一股來勢洶洶的腥氣,漁船的船身劇烈地一抖。

  南山將那一口血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了褚桓搭在他身側的手。

  就算南山表面上沒有露出一點端倪,青筋暴跳的手背和方才船體那一下劇顫,褚桓只要不傻不瞎,都能看得出他承受的壓力。

  不能這麼下去,可是該怎麼辦?

  他們仨沒人能分擔這種壓力。

  事關南山,褚桓更加難以靜下心來。

  自從他們走進陷落地的那一天,他們就在飽受各種精神折磨,此時褚桓的大腦簡直像個許久沒有清緩存的破電腦,同一時間翻湧著無數細碎不成體系的念頭,沒有一條是能用在當下的。

  他們眼下隨身物品,只有方才打空了還沒來得及補充的弓箭筒,每個人身上有幾把亂七八糟的武器,南山送給他的那把短刀是好東西,但是尺寸太小,在這種極端環境裏大約只有削平果的作用,其他刀劍都是傻大憨粗,看著威風凜凜,實則很不耐用——方才袁平扔給他的那把長刀尾部就已經卷刃了。

  他們除了一些清水食物和不知道幹什麼用的藥物,還剩下什麼?

  這不說是彈盡糧絕,可也差不多了,敵人開著烈火般的航空母艦,他們坐著一條屁大的小漁船,身上帶著的都是落後的冷兵器,防禦物品別說防彈衣和什麼鎧甲,他連襯衫都被改造成破洞毛巾糊鼻子用了。

  縱然褚桓心有有溝壑千重,此時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而就在他焦頭爛額地伸手去掐眉心的時候,魯格突然開了口。

  魯格依然站在船尾,蒼白的皮膚被火光鍍了一層金紅色,淡周身依然不見一絲暖意,也依然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冰山雪洞。

  他回頭將南山那隱約發青的臉色打量了一番,手掌無意識地在腰間的刀柄上來回摩挲了幾下,似乎思量起什麼。

  然後魯格轉向褚桓,叫了他的名字。

  褚桓一愣,魯格很少叫他的名字,一開始是他們倆關係不大好,後來則是因為他的名字對於不會漢語的魯格來說有一點拗口。

  褚桓正色,還以為魯格叫住他,是有什麼脫身的辦法要跟他商量,誰知魯格就只是頓了頓,而後面色平靜地沖他點了點頭。

  那是魯格族長特有的、冷淡倨傲的禮數,仿佛茶餘飯後出門進院的時候偶然遭遇。

  接著,褚桓聽見魯格不著邊際地說:“其實到了這裏,再往前,我也不知道該往什麼方向走了,畢竟沒親自來過,只是很久以前有一個傳說,說是一個漁人下水打漁的時候遇到海難,昏沉間,他抱住了一塊不知道漂往什麼地方的木板,後來醒來一看,這個漁人就到了一個‘星塵墜海,大水逆流’的地方,‘沉星島’由此而得名。”

  褚桓一耳朵聽一耳朵冒,有點疑惑,不及深究——眼下可不是討論應該怎麼去沉星島的時候,他們當務之急,是如何不讓自己被燒成糊家雀。

  這守門人族長大概不知道多少次生死一瞬過,在這種節骨眼上,一舉一動也都如閒庭散步,若無其事得令人髮指。

  魯格說完,回想了片刻,大約是覺得自己無可補充了,這才轉頭看了袁平一眼。

  他眉目低垂,睫毛濃密,尾部甚至帶了一點細微的卷翹……當然,恐怕這麼多年以來,還從來沒人敢去研究守門人的族長睫毛長什麼樣。

  每個人都怕他,敬畏他,連他的族人也很少能看見他一展笑靨。

  相比而言,從一走出聖泉開始就受到偏愛的袁平,在魯格面前簡直仿佛像是有某種特權。

  魯格漫聲說:“這麼多年,我去的最遠的地方,是山門那一頭守山人村口的河,沒有過去,每次都只在河中央晃了晃就回來了,唔,你還沒去過,那裏霧太重了,什麼都看不見……不過河那邊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人?那邊的人是不是生出來以後都要活很久?”

  魯格話很少,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本不該有這麼多不相干的感慨。

  袁平心裏忽然生出某種不祥的預感,不安地叫了一聲:“族長……”

  魯格微微彎下腰,冰冷的手按在他的頭上,等了一會,他似乎是詞窮了,只好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守門人不好當,你要慢慢適應。”

  說完,魯格仿佛只是漫不經心地往旁邊邁了一步,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跳進了水裏。

  他倨傲到不把任何人、任何東西放在眼裏,就連他自己也不怎麼當回事。

  袁平情急之下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了一根飄飄悠悠的頭髮絲,它歪歪扭扭地落到他手上,好像還帶著余溫。

  袁平的瞳孔陡然放大:“不……”

  水中的魯格似乎是微微地笑了,在烈火將他吞沒之前,暗色的陰翳就已經將他包裹在其中,黑蛇一樣的陰影貪婪地掃過男人的身體。

  魯格的身體定格在了那一秒,既沒有下沉,也沒有漂浮,他像個塑膠的假人,被放置在塑膠的假海裏,木然來去。

  凝固的身體始終如一的像水鬼……

  仿佛更像了。

  褚桓未及反應,突然肩頭一輕,平時總是和他膩歪的毒蛇小綠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同時沖向船尾的還有袁平。

  褚桓的一切感情在應激中趨利避害地延遲了,他先是眼疾手快地扣住毒蛇的七寸,然後用另一隻胳膊死死地抱住袁平,爆喝一聲:“冷靜!”

  袁平奮力地掙扎,船體也隨著他的動作劇烈地左搖右晃起來,掙扎中,袁平一肘子撞在褚桓的胃上,褚桓抽了一口氣,差點沒吐出來,眼下這場景實在是讓他捉襟見肘顧此失彼,褚桓忍無可忍地沖著袁平的耳朵咆哮:“現在是尋死覓活的時候嗎!你他媽的……”

  可是袁平對橫衝直撞刺入他耳朵裏的咆哮充耳不聞,雙目赤紅。

  他聾了,南山卻不聾。

  這樣大的動靜,他縱然耳鳴得厲害也聽見了,南山終於再也撐不住,偏頭嘔出了一口血,緊跟著,船體就隨著他失控而再次巨震了一下,呼嘯的火苗帶著灼熱的風如一面燒著的大旗,呼嘯著從他們頭上燎過。

  褚桓一把掐住袁平的脖子,猛地將他往下一按,兩人險險地躲過火舌。

  褚桓迫切地想去船頭看看南山怎麼樣了,又不敢放開小綠和袁平,額角青筋一陣亂跳。

  就在這時,一陣詭異的風突然從船尾平鋪直敍地推了過來,原本船體兩側的滔天怒火如摩西分海般地被一劈為二,而後海水中升起颶風,不留餘地地將兩側逼近的陰翳席捲一空,為漁船橫掃出一條通道。

  褚桓聽見魯格冷冷的、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廢話,走。”

  褚桓:“魯格族長……”

  掙扎的袁平驀地不動了,他先是扭過頭看看褚桓,又惶然望向海面,以期自己也能聽見隻言片語。

  魯格用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你說過被吞噬才能利用這裏的規則,看來你說得對,我暫時擋得住他們,你們抓緊時間快走吧。”

  怪不得他那天會追問……

  褚桓急道:“你的意識還在?那你……”

  魯格“嘿”了一聲,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蠢,又似乎只是單純不耐煩和他囉嗦,船尾的風驟然加大,幾乎將小漁船托出水面,一路疾馳而去。

  褚桓:“魯格!”

  而他的聲音被船尾的風捲入其中,頓時破碎得幾不成音……魯格果然是不願意聽了。

  唯有袁平呆呆地站在船尾,直到火牆與水中的男人都再也看不見了。

  南山睜開眼睛,側靠在船壁上,目光無神地穿過陰霾的天空。

  褚桓無聲地扶起他的頭,解下南山腰間的水筒,想了想,又找了一點提神醒腦的藥粉散在清水裏,低聲說:“喝點水。”

  南山的眼珠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轉動了一下,仿佛是無意識地吞咽了幾口,就有點無力地一側頭,示意不喝了。

  褚桓緩緩地伸出手,見他沒有反對,又小心翼翼地將南山摟進懷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計可施、無話可說,良久,才搜腸刮肚地掃出一句徒勞的安慰:“我們已經在海上了,只要到沉星島不就能找到聖書了嗎?說不定那東西的本體也在,到時候我們也放把火把它燒了好不好?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的。”

  “嗯,我知道,沒有什麼。”南山似乎單純是為了回應他,木然地笑了一下,並沒有多說。

  而後他微微地側了個頭,撐著褚桓的肩膀站了起來。

  是的,沒有什麼。

  神山之後、聖水之前,他們老老少少的族人們還在等著。

  因此他就必須得走下去,就算是走到死無全屍,剩一堆碎片,也不能停下。

  就好像……扁片人想要踩破山門,一定得踏過所有守門人的屍體一樣。

  都是理所當然。

  “魯格的選擇無可厚非,非常正常,”南山漠然地想,“要怪也就只能怪我早沒想到這種方法。”

  漁船又在三個人的沉默中,往前行走了不知多久。

  後來,周遭風平浪靜了下來。

  再後來,那股一直推著他們往前的力量也不見了。

  魯格徹底消失在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再也沒法替他們保駕護航了。

  小綠窸窸窣窣地順著袁平的褲腳爬了上去,長長的尾巴卷過他的身體,三角的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吐著蛇信看著他。

  這一次,袁平沒有叫,也沒有慌慌張張地將它甩開,他呆了片刻,緩緩地抬起一隻手,試著在毒蛇身上摸了摸,鱗片如想像中一樣冰冷,卻並不粘。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悄無聲息地抱住一條蛇,原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可怕,只是覺得自己被糊著一身無處著力的難受。

  魯格的推動力停了,他們只好拿起搖櫓,有些笨拙地在海面上操控起漁船,但是茫茫滄海,又該去哪尋找傳說中的一個小島呢?

  一直坐在船舷上沉默的褚桓站起來,結果搖櫓,忽然開口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約法三章,方才那樣的事,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袁平有點疲憊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褚桓的目光卻已經逼視過來:“尤其是你,你有前科。”

  袁平勉強翹了一下嘴角:“放著你來嗎?”

  褚桓深吸一口氣,不由得軟下了語氣:“我相信還沒有走到絕境,總是有辦法的,真遇到什麼事的時候,給我一點時間,我們別在這種地方還要分神互相防著行不行?”

  南山和袁平都沒說話,魯格留下的後遺症毫無緩衝地顯現了出來。

  褚桓扭頭望向遠處深色的海面,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水,良久,他背對著船上的兩個人,啞聲說:“算我求求你們還不行嗎?”

  南山終於不忍心了,但他心裏原則甚篤,雖然肯為褚桓退一步,卻還是給自己留了餘地:“好,不到絕境絕不再做這樣的事。”

  袁平心裏想冷笑,想跟褚桓說“你見過的絕境還少嗎”,但是最終沒有雪上加霜。

  那話到嘴邊,轉一圈又咽了回去。末了,袁平只是輕描淡寫地點了個頭:“嗯——怎麼走,你有想法嗎?”

  褚桓搖了半天的櫓,感覺都是在原地打轉,他乾脆將那玩意扔在一邊,用力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一聲不吭地順著船舷蹲了下來,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海水。

  他嘴裏雖然說得都是什麼“不到絕境”的鬼話,本人卻已經精疲力竭,危機中延遲著沒有爆發出來的情緒此時一股腦地爆發,全都堵在了他胸口。

  褚桓很想大吼一聲“你們都別問我了”,然後直接撂挑子從船上跳下去。

  “真不想活了”的感覺,還是遇見南山之後第一次跳出來。

  可是想歸想,褚桓到底還是保持住了他表面上的平靜:“我先想想。”

  然後裝出一副用心沉思的模樣,盯著千篇一律的海水,腦子裏空得能養一缸魚。

  這時,船忽然無風自晃了一下,褚桓愣了愣,疑問地看了南山一眼,卻見南山明顯緊張了起來,一隻手按住了腰間的刀身上。

  南山:“不是我。”

  三個人全噤了聲,每個人站在漁船上的一個角上,誰都沒動。

  船卻緩緩地、自己自動轉了一個角度,隨著海浪上下浮動了片刻,褚桓:“等等,是那個刻字的人嗎?你是誰?”

  褚桓話音才落,周遭突然無端飄過一陣小風,輕柔地卷過他的臉。

  就好像有人摸了他的臉一樣——這念頭一冒出來,褚桓就是一陣毛骨悚然,活生生地從方才低落抑鬱的心情裏被嚇正常了。

  他猛地往後一仰頭,躲了過去,目瞪口呆地想:“指路就指路,瞎摸人臉是幾個意思?”

  70.

  船頭只是微微調轉了那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了,那一直跟著他們的神秘人物再次悄然消失。

  袁平的手指尖輕輕地按在弓弦上,瞥了褚桓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是敵是友?

  褚桓擦了擦臉,搖搖頭。

  這一次的指路行為可以說是指點,也可以說是引誘。

  不過話說回來,指點也好引誘也好,其實對他們來說都一樣。遠近都是海濤茫茫,他們在這裏還指不定要轉悠到猴年馬月去,而陷阱說不定也是目的地。

  漁船又往前走了半天,具體距離無從考證——船行海水中,幾個人都是二把刀,弄得那船時東時西,走得裏出外進,航線格外慘不忍睹。

  先開始,水面上還有些小風微浪,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海水連正常的起伏都沒有了,那水面顯得廣袤而僵硬。

  平湖秋月是勝景,平海秋月……大概就是鬧鬼了。

  傳說中的沉星島還不知道在哪,褚桓他們卻先遭遇了一大片船。

  那都是大船,個個飽經風霜,本來早該就泡糟了,卻又始終以一種奇異的形式保著鮮,船體多半有破損,有碎了一半的,有整個翻過來的,還有倒架的……按理都應該沉底,此刻卻全都漂浮在海面上。

  褚桓看了一會,將調成望遠鏡的眼鏡摘下來遞給南山:“那邊有的船上帶著水草,艙裏還有泥沙,像沉船。”

  南山不大習慣望遠鏡,戴著頭暈,不戴他也能看見個七七八八,於是轉手遞給了袁平:“沉船還能從水下浮上來嗎?”

  一艘已經在海底灌了一肚子淤泥、破破爛爛的船,在褚桓看來,與其說是自己漂起來,倒不如說是被什麼東西托上來了。

  “不是聽說沉星島附近有各種暗礁林立,那這些會不會都是當年沉在這裏的漁船?”袁平說到這,有點憂慮,“對了,我們把船劃成這樣,要是碰上暗礁怎麼辦?”

  褚桓面無表情地說:“就我們這種‘豹的速度’,撞上也沒事,放心吧。這些船不會無緣無故地浮上來,來,準備一場硬仗吧。”

  他們倆雖然這麼說著話,卻誰都沒有去動小船,漁船就這樣停在了這比游泳池還安靜的海水面上。

  南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道他們倆為什麼都不動,正打算動手去搖櫓,褚桓仿佛被他的動作驚動,回過神來。

  “我來吧,”褚桓低聲說,“我覺得我有點熟練了。”

  袁平在一邊坐下,低著頭跟小綠大眼瞪小眼,他大概明白魯格寵這條蛇的原因了,據說它是喝聖泉長大的,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裏沒有獸類的野性,很靈氣,真的很討人喜歡。

  袁平摸了摸它的頭,平平板板地說:“如果沉星島上沒有聖書怎麼辦?”

  沒人回答。

  袁平繼續說:“如果所謂聖書根本只是蒙人的怎麼辦?如果最後找到了聖書,卻依然發現我們什麼都做不成,怎麼……”

  褚桓:“閉嘴。”

  袁平不理會他:“如果找到了‘它’的本體,卻發現根本無從戰勝怎麼辦?”

  褚桓深吸了一口氣,略微緩和下語氣:“你聽我說,到現在為止,我們每一階段遭遇的攻擊都有一定的共性……”

  袁平:“如果就算把‘它’幹掉了,那些被吞噬的人也再回不來了怎麼辦?”

  褚桓自顧自地說:“比如說海邊漁村裏的大火,我懷疑就是‘憤怒’的意識具化。”

  袁平:“就算被吞噬的人還在……我們卻來不及……怎麼辦?”

  “再比如……”褚桓手握住擼,終於不再跟他雞同鴨講,他歎了口氣,側頭看了袁平一眼,“你這些問題我也問過。”

  袁平遲緩地給了他一點反應。

  褚桓頓了頓,片刻後,他神色平淡地說:“算上你,打鬼的時候一共死了十八個兄弟,那時候我在東南亞,每天晚上熱,熱得睡不著覺,我就琢磨,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如果不成功怎麼辦?如果最終被那群狗娘養的跑了怎麼辦?如果不能一網打盡,將來再接著遺害社會怎麼辦?”

  如果自己能活著回去,面對兄弟們的父母妻兒,怎麼辦?

  褚桓省去了最後一句話,豁達地拍了拍袁平的肩膀:“後來我就想開了,不管前因後果怎麼樣,反正現實就是這樣,只剩下我了,我只好面對,這麼一來也就坦然了——唯有我相信事情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這種可能性才會變成現實。”

  褚桓說到這的時候,甚至露出了一個微笑,好像他扯的淡都是真的一樣。

  然而縱然他說得比唱得好聽,也改變不了他吹牛皮不打草稿的事實,只有褚桓自己知道,他當時根本沒有那麼英俊瀟灑過,完全就是個滿懷仇恨、一蹶不振的熊蛋。

  “長者還送給我一個聖物和一句密語,”褚桓說,“‘聖火燃燒的時候,一切滅失者都能重獲新生’,這是老山羊說的,我信,你信不信?”

  袁平呆了片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一個人在近乎絕望的時候,給他一個信念是非常容易的,他會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

  褚桓一臉無懈可擊地將小漁船慢慢往前推去,心想:“信吧,反正是騙你的。”

  可是他騙得過袁平,卻沒能騙過南山。

  南山也說不清緣由,他可能是被隨口糊弄的次數多了,已經練就了一身直覺,褚桓有些話,他聽個兩三句,就能感覺到裏面有多少水分。

  南山苦惱地考慮了很久,發現自己永遠也學不會褚桓那種半真不假的說話方式,只好低級地山寨了一下,假裝閒聊似的提起:“那你沒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褚桓聽了,笑眯眯地睨了他一眼,輕快地說:“那我就去刨你的墳,撈出骨頭燉一鍋湯喝。”

  南山:“……”

  他們緩慢地接近著這一片沉船地帶,袁平完全沒有留意到他們倆“隨口開的玩笑”裏有什麼玄機,抱著褚桓丟給他的救命稻草,缺心少肺地努力回歸了理智:“你剛才說什麼?什麼是憤怒的具化?”

  褚桓:“哦,我感覺‘它’吞噬了這些人以後,將自己的七情六欲通過這些人表現了出來,這裏的意識能被具化出來,所以如果傷心的作用結果是讓人喘不上氣來,那我懷疑‘憤怒’的具化就是漁村旁邊那場大火。”

  南山背著手望向沉默無聲的沉船區,沉聲問:“你是說,我們可能還要再被燒一次?”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但褚桓還是無奈地點了一下頭。

  袁平:“怎麼辦?”

  褚桓再次將船停了下來:“我們也用火。”

  他說著,轉頭看了一眼只剩下短短一截的族長權杖:“我們當時被燒著的海水包圍的時候,我就這麼想過,但是當時我們周圍除了自己的船以外,什麼都沒有,所以不可行——現在他們那不是有那麼多沉船嗎?我在想,等一會我們是不是能先下手為強,先點了他們的沉船,用我們的火對抗他們的火。”

  “但是我懷疑我們壓根點不著,”袁平的目光也落在了短短的族長權杖上,他考慮了片刻,有些無奈地建議說,“你忘了,我們一路用火箭,但是那火離開族長權杖以後轉眼就滅——這個距離剛好,要不然我們做個靠譜一點的實驗?”

  說完,袁平取出一支箭,沾上權杖上的火,一聲長長的呼哨聲後,著火的箭筆直地沒入了一艘沉船的船身中,只聽“呲啦”一聲,那船體上有一片陰影倏地散開,露出真正的斑駁古舊船身來,被袁平一箭燒了個窟窿。

  可結果十分令人失望,火確實沒有燒起來,細碎的火苗在船身上的大洞附近苟延殘喘了片刻,很快就被散開的黑影重新吞了回去,連個火星都看不見了。

  權杖上的火一旦離開權杖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

  袁平轉過頭來,對褚桓聳了聳肩:“實驗失敗了。”

  褚桓的目光漸漸凝重起來:“不……好像不只是失敗。”

  他戴著望遠的眼鏡,對火箭射中船之後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褚桓從那破了的洞口看見船裏是有人的,那個人浮在水面上,無數黑壓壓的陰影從那人身體中奔湧而出,接著,他聽見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咆哮,方才還“平海秋月”的水面突然沸騰了起來。

  巨大的黑影在海水中上下翻飛、騰雲駕霧,仿佛已經煮上了餃子。

  而隨著陰影而至的,是熟悉的、要命的火苗,眨眼間就將他們包在了其中。

  袁平目瞪口呆:“我……我是激怒‘它’了嗎?”

  褚桓沒言聲,他望向族長權杖,迅速驗證了自己的想法——權杖周圍光滑一圈,陰影上著的火根本不敢探入權杖火的領域範圍。

  問題是該怎麼利用?

  南山在浩瀚的水面和逼仄的空間中險險地隔開船艙周遭烈火,小漁船離弦之箭一般分開凝固的大海沖了出去,企圖闖過去。

  可是誰知道沉船區有多大呢?

  漁船轉眼深入了沉船區,一直仿佛沉思著什麼的褚桓突然拿起一支箭,在於一艘大船擦肩而過的時候,驟然點著,射向了船上的一大團水草。

  袁平:“你幹……”

  他話音陡然頓住,因為那團水草頃刻間就被火點著了,箭尖上本來一緊式微的火,在沾到水草的時候滿血復活似的躥起了老高的火苗,“嘩”一聲,周遭陰影與陰影上燒的火全部退避三舍,褚桓他們這一側的火勢壓力明顯變小。

  原來那火不是不能燒,但是只能燒活物。

  褚桓見這樣可行,立刻將望遠鏡當成了瞄準鏡。

  他極其迅疾地把他目力所及範圍內的所有水草都點了,原本氣勢洶洶的陰影和大火頓時氣弱,給他們的小漁船掃出了一條通道。

  南山的壓力頓時減輕,他側頭看了褚桓一眼,感覺那人簡直是絕境中的一個希望。

  袁平和他肩頭上的毒蛇小綠看得目瞪口呆,而後袁平不必吩咐,已經飛快地搖起了櫓,配合著南山,漁船頓時如脫韁野馬,躥得飛快——他們都明白,掛在船上的水草畢竟有限,燒不了多長時間。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沉船區的時候,“它”仿佛也意識到了,海裏的浪突然變得兇猛,波濤洶湧地卷過來,不但嚴重影響了行船速度,還反復地沖刷起那些沉船,將上面黏連的大團水草刷了下來。

  褚桓眼色倏地一沉。

  隨著水流波動,那些水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