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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主人的十個約定 by 青浼 (101-196章+番外完結) :: 2014/04/29(Tue)

和主人的十個約定 by 青浼 (1-100章)



  101第一百零一章

  讓我們把時間往回扒一個半小時。

  事實上,當雷切心懷著連自己都不搞不清楚究竟在不滿意些什麼的不滿意心情走進王權者電梯的時候,他總覺得哪裡不對,直到電梯走到一半,看見了某個十五層的犯人擁著他在二層的情人打從走廊上路過,這個時候,紅髮王權者才恍然想起,好像在他的牢房裡,還有一隻老鼠。

  少澤膽大包天擅做主張放進去的灰色生物。

  擰了擰眉頭,沒有任何焦點的湛藍色瞳眸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往外看去……結合著中層甚至高層的犯人明目張膽地帶著低層犯人到自己的牢房,或者這幾天斯巴特大叔跟自己打的報告上寫著一些小高層開始幫新人用非正常手段奪取並不符合他們實力的牢房等種種事蹟——

  雷切突然開始思考手底下的人變得這麼放肆大概是他真的太久沒有做過一些工作以至於讓某些人失去自覺了,恩,這當然是委婉的說法,換成更加通俗的話來說就是:皮癢,欠調教。

  走出電梯的時候,雷切甚至還在思考這件事,直到他將手放在門把上,推開門,以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從身後猛地撲來——

  紅色頭髮的男人眼中凌厲的目光一閃而過,與此同時,在對方來得及碰到他之前,就好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以高大的身軀本應該不具備的敏捷反應能力,男人巧妙地側身躲過了對方的撲擊,在對方尚未對來得及對自己居然失手感到錯愕之前,雷切眼睛眨也不眨地,猛地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緊接著一個翻身將他甩到地上——

  對方後背結結實實地撞擊到地面,發出一聲輕呼,只是這樣的呼聲與其說是痛哼,還不如說是引人幻想連篇的另一種呻吟。

  不過雷切沒考慮這麼多,他從來不會去考慮這麼複雜浪費精力的東西。在他的世界裡,痛呼就是痛呼,呻吟就是呻吟,二者不可兼得,也不可能同時出現——

  所以,當對方這樣哼哼著時,王權者這才想起對方猛地撲過來大概是哪個智商欠費的蠢貨教給他的所謂「情趣」,雖然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但是哪怕是狗崽子還在的時候偶爾會和主人玩一下「我他媽就調皮了你怎麼辦吧有本事來打我啊打我啊你打不到啊哈哈哈」的遊戲,有時候自己爪子底下打滑或者智商打滑左腿絆到右腿一個狗啃屎摔地上,也會痛得一瘸一拐嚶嚶嚶半天站不起來。

  排除狗崽子做作的演技成分,其中,至少還有有一點科學真實性的。

  所以當雷切聽到來人的背部撞擊地毯發出的巨大響聲時,他確定,這樣被甩地上大概是……很疼的吧。

  一想到雖然是少澤擅做主張送進他的房間,但是,如果有發泄一下慾望的話,他還是希望對方不要像個小姑娘似的哼哼唧唧滿臉淚水,處於對這一點的考慮,男人手上的動作鬆了鬆,稍稍將那即將下死手的手從對方的致命要害旁挪開,站起身子——

  所以,當紅髮男人低下頭正準備來個「習慣性的不誠意」道歉,看到對方那張漂亮的、微喘的臉蛋上掛著完全不在乎的微笑,不得不承認,雷切是有些驚訝的——那張原本顯得有些蒼白的面頰反而因為剛才一番的爭搶動作而泛著好看誘人的紅暈,那雙碧綠的眼睛就好像會說話似的,用順從仰躺在地毯上的姿勢從下至上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換了普通人,大概會被這樣水靈靈的目光看得生生興奮起來。

  但是雷切不是普通人,呃,準確地說,應該說雷切的腦回路不是人。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讓開了身體,示意對方從自己的地毯上爬起來,當對方撇撇嘴似乎對於自己的勾引沒有得到回應而感到不滿的地站起來時,他發現,在場覺得不滿的顯然不止他一個人——

  「怎麼是你?」雷切目不斜視地路過他,就好像萊恩完全就像是空氣一樣自顧自地從他身邊走過,男人顯然不是急著去做什麼,他甚至在路過茶几的時候,懶洋洋地彎腰從茶几上的餅乾盒裡捏起來一塊曲奇放進嘴裡,然後一個跨步,穩穩地坐回了他那張幾乎比一層樓牢房裡的床還大的沙發裡,「一號樓的人呢?」

  「不知道……大概在哪個垃圾桶裡呆著吧。」

  一改在眾人面前的冷艷高貴,被拒絕的萊恩此時甚至露出一點兒笑意,跟到雷切面前,當男人在沙發後面坐定,少年也手腳利索地跟他隔著一張茶几,穩穩地在地毯上坐了起來,用手臂墊著下巴,他微笑著說,「可是我聽雷伊斯說,高層,必須是有能力的人才能來。」

  雷切:「……」

  萊恩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那個一號樓的弱雞憑什麼跑到這裡來?」

  「所以?」雷切咀嚼曲奇的動作一頓,伸出修長的手指舔了舔上面的餅乾碎屑,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地嗤笑了一聲,他抬起眼皮,掃了坐在茶几後面滿臉自信的漂亮少年,不動聲色地緩緩道,「你是覺得自己很有資格到這裡來?」

  「我沒有資格嗎?」萊恩眨眨眼,「我比他漂亮很多哦。」

  雷切不置可否。

  他不想問眼前的亞麻色頭髮少年哪來的自信,因為從他的了解來看,萊恩大概確實可以說的上是迄今為止絕翅館最漂亮的人……不過,他不感興趣。伸出手指,翹起二郎腿將自己擺出一個舒服的姿勢,男人看上去十分放鬆地抬起手,用指尖隔空虛點點萊恩:「殺手的臭味。」

  萊恩絲毫不覺得雷切是打從心底裡真誠地說這句話的。

  他甚至覺得,是男人來了興趣,在跟他調情——按照他以往的經驗來看,確實是這樣的。

  作為一名職業殺手,他太清楚自己過往執行任務時,究竟有多少次靠自己的外表迷惑目標,讓對方放鬆警惕,或許那個目標一開始就像是眼前的男人這樣因為見過過多的美色或者其他原因無動於衷,但是,最終他還是安安全全地坐在絕翅館裡,不是嗎?

  他從來沒有失敗過。

  萊恩從來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能拒絕自己——包括眼前的這個紅髮男人。

  就像一隻乖乖的寵物,他歪歪腦袋,離開了茶几邊緣,就著四肢著地的姿勢,小巧的臀微微上翹,緊接著,擁有漂亮臉蛋的少年輕輕吹出一口氣,吹開遮擋住他那雙碧綠得如湖水般的眼睛的頭髮,然後以一個絕對不會威脅到任何人——甚至是完全暴露自己致命點的姿勢,緩慢地繞過茶几,爬到雷切腿邊。

  乖巧地將下顎放到從頭到尾一動不動的男人的腿上,那雙白皙的手也輕輕地、彷彿試探性地覆蓋上那只隨意擱置在沙發旁的麥色皮膚的手臂上,當男人低下頭,用那雙藍得如同世界上最美麗的玻璃珠似的眼睛,不含任何情緒的看向他時,萊恩笑了笑,輕輕地說:「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雷切毫不留情面地言簡意賅道,「相反,完全沒興趣。」

  一副你要幹什麼就幹幹完快滾的節奏。

  微微愣了楞,一絲詫異閃過萊恩的眼底,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事實上,他以最快的速度讓從容的微笑從新回到了自己的眼底,閉上眼,那天生為美人而生長的睫毛長而卷,他緩緩地湊近男人的下體,然後伸出自己小巧的舌尖,隔著褲子,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男人的性器部位。

  而後,就像是徵求意見似的,他抬起頭看了眼雷切……當他這麼做事,一絲細長的銀絲從他嘴邊拉開,然後斷掉——

  雷切挑了挑眉,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到了那一天在浴室裡,和那個被蒙著眼睛的另一個新人的接吻,當他離開那雙被他啃得紅腫的雙唇時,也是這樣從他的唇邊滑落了一絲尚未及時斷去的銀絲——

  男人記得,也就是那個時候,他真正地有了慾望。

  當他陷入此番回想時,甚至是堂而皇之的走神直接忽視了在他身下努力工作的少年,沒有拒絕,也沒有催促——

  卻被對方當做了接受。

  當感受到雷切的身體有了反應,對於這輕而易舉的成功萊恩有些失望,卻又對自己捕獲了如此優秀的獵物感到興奮,於是他靈蛇一般的舌尖離開了男人的下體,冰涼的小手從男人衣衫的下襬處鑽入,順著那手絕佳的胸膛一路往上,他抬起頭,湊近雷切——

  氣吐如蘭,緩慢而曖昧地喘息著,少年微微濕潤的雙唇緩慢地湊近男人那雙緊抿的薄唇附近,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他即將要宣告成功——

  「啪!」

  隨著一聲巨大的聲響,在那一瞬間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原本幾乎就要緊緊黏在一起的兩具身體就這樣猛地拉開了距離,茶几被一道黑影撞擊得在地毯上挪位發出刺耳的聲音,伴隨著茶几上的餅乾盒以及杯具落到地毯上發出的沉悶響聲,少年就像是失了線的風箏一般被扇飛出去——

  伴隨著一聲實實在在的悶哼,萊恩背後重重撞到男人房間裡的書架上,書架上的原文書就像是暴雨般劈裡啪啦地無情落下,尖銳沉重的書籍砸在他的背部、肩部,甚至是臉上——

  每一次,都像是有一個人在往他臉上活生生地扇耳刮子。

  盡管他已經被這麼對待過了。

  心中從茫然變得憤怒,最後由憤怒變成了難以置信。

  那一刻,幾乎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打擊的少年捂著臉,他眼前發黑,迅速感覺到手掌下的面部皮膚紅腫起來,當他艱難地從唇角嘗到了一絲血腥,他這才扶著書架邊緣,緩慢而艱難地站了起來,抬起頭,一不小心對視上一雙冰冷的瞳眸。

  不帶一絲感情,沒有任何慾望,深邃得冰冷毫無一絲溫度的深海。

  「突然就不想做了,」只見男人淺淺地勾起薄唇,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用耍猴一般地說,「這麼賣力真是辛苦了,可惜我對三號樓的人沒興趣,再見。」


  102第一百零二章

  阮向遠在醫務室裡蹲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後,他的臉終於恢復成了人類應該有的模樣——

  「從來沒見過哪個新人捨得把自己寶貴的保護期時間浪費在醫務室裡的,你還真是頭一份埃。」艾莎嘖嘖地咂著嘴,尖細的指尖捏著黑髮年輕人的下顎翻看著,是不是還會伸出手指戳一戳就好像是在檢查一件商品在上架之前是否合格一樣,「他們在搞清楚了絕翅館並非他們想像中的天堂之後,出於人類的求生本能,在接下來保護期剩餘的時間裡,他們會十分努力地在這段絕對安全的時間裡讓自己適應絕翅館的生存體系——」

  「也不是絕對安全吧,否則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新人自己沒事找揍當然不包括在保護期的任務範圍內。」

  「………………可是,關於絕翅館的規則,那本人手一本的書裡面不是寫的很清楚了嗎?雷伊斯有給我,叫我好好看。」

  「你顯然沒有好好看,」艾莎笑了笑,「不然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好吧,話題繞了一大圈後,自己的問題反而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姑娘,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說不定你去當律師會比當醫生更有前途。

  阮向遠皺皺眉,示意自己的唇角被戳得有些痛,沒想到在說出這句話後,原本就淤青的唇角又被更加大力地往裡面戳了戳,在黑髮年輕人倒抽一口冷氣呼痛的時候,艾莎插起腰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教訓:「而且雷伊斯那種人的話怎麼可以聽——那書本上的東西有什麼用啊拜託,聽說你是大學生,讀書讀傻了嗎要是讀書有用的話那王權者誰都可以拿來當一下啊——哦對了,說到這個,其實普通的犯人都是要做勞動的,並且十五層以下的犯人還有規定的工作任務數量——」

  「什麼任務?」從來沒聽說過啊。

  「一些手工,我記得一層樓的犯人會被安排去打掃衛生或者縫製一些布娃娃。」

  「……縫完之後拿去哪?」

  「當然是賣掉。」

  「絕翅館有窮到這個地步?」

  「再也找不到比絕翅館更有錢的公共建築了,」艾莎冷笑,「但是錢多又不會咬人——雖然表面上,如果有人提出這個問題,伊萊會溫和地告訴你,這些手工都只是他想給你們找一些事兒做而已哦,比如免得你們天天閑得蛋疼就想著惹是生非。」

  一邊說著,美女護士「啪」地一下重重將最後一塊創可貼拍到少年的唇角上,十分敷衍地拍拍他的嫩臉——

  「好了,出院咯,以後不用來報道了。」

  阮向遠:「……真的不用再躺兩天嗎?」

  「你躺在這裡能搞清楚絕翅館的派系問題的話,就隨便躺好了,」艾莎翻了個白眼,「要麼你今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會變成我這裡的常客哦,就是在踏出這裡的三個小時內再被送回來的頻率——原因很可能是你踩到了一個不該惹的人的腳,也有可能是因為搞不清楚那群臭男人的派系問題站錯隊什麼的……」

  「哦。」

  「真是沒誠意的回答,你怎麼說都是MT手下的人,按照規定樓層之間是不能互相干擾事務的,無論是獄警還是王權者,關鍵時刻,哪怕是綏也罩不住你噢!」

  女醫護人員的話語說得沒有惡意,但是聽在阮向遠的耳朵裡,卻多了另一番意思,他低下頭彷彿在思考什麼一般抬起手蹭了蹭唇角邊的創可貼,然後老老實實地穿上了鞋——

  黑髮年輕人忽然陷入沉默的樣子讓艾莎忽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盯著那頭柔軟的黑髮女醫護咬了咬下唇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覺得有些內疚,於是,當阮向遠站在地上,腳尖立起來啪啪啪地抖著鞋尖,就好像這才發現旁邊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了似的,臉上露出一點兒疑惑,他抬起頭來,在看到艾莎那張糾結成一團面疙瘩似的漂亮小臉,不禁露出一個微笑,用輕鬆的語氣反問:「幹嘛露出這個表情?」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艾莎擺擺手,「你不要誤會。」

  「哦,」阮向遠收斂起了笑容,撓撓頭髮後,淡淡回答,「無所謂啊,反正大家應該都這麼認為了。」

  恩,比如說天僊萊恩。

  不就在那晚被撞破了自己的窘相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甩下了那麼一句「你不也靠著男人才得救的嗎」之後轉頭離開,甚至沒有給黑髮年輕人一個反駁的機會——比如阮向遠覺得很委屈的是,雖然之後確實是綏把他送來的醫務室沒錯,但是,在他自己被那最後剩下的三個犯人圍毆到趴下之前,可是沒有任何人來幫他。

  後來麼,在走廊盡頭遛彎的時候,也不小心聽到議論他和萊恩的閑話——作為新人,他們倆大概確實太高調了,所以很容易變成別人茶餘飯後的818話題。

  當別人評論到萊恩的時候,多數情況下是「不好接近」「太漂亮了」「身手也很棒」「說不定在保護期結束之後會迅速成為了不起的人物」,當評論到他阮向遠的時候,就一句話——

  「哦,你說那個被一號樓王權者看上的新人啊,真不知道上輩子積了什麼德,明明長得也就那樣,偏偏還真的被看上了,否則,那樣的人在絕翅館應該活不過半年吧。」

  對於此評論,阮向遠想過踹門進去操刀制子跟裡面的人拚個你死我活,也想過乾脆把門鎖上一把火燒了醫務室一了百了,甚至想過要在這兩貨準備吃的藥裡投毒……

  但是到了最後,在心裡想了一百個計劃把那兩個嘴碎男殺死了一百遍之後,黑髮年輕人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自己手中水杯裡的熱水盡數潑在那扇閉合的門上,然後轉頭就走。

  阮向遠不是不敢出院,而是有點不想面對出院之後,人們看他的目光——

  現在他不得不同意,睡神大爺說的話沒錯,跟王權者走得太近,真的沒有半毛錢好處……監獄裡就像是一個小型社會,什麼鳥人都有,當你得到了其他人認為你不配擁有的東西時,各種羨慕嫉妒恨的神邏輯就出現了,甚至會把壓根就不是你的錯的事情,活生生地描述成壓根就是你的錯。

  比如阮向遠因為學過醫,被特別安排到醫務室幫忙——

  不幸的是,醫務室在其他犯人的眼裡,就是吃飯睡覺打打屁,偶爾看看報紙的好地方。

  哪怕能在那裡的走廊上掃掃地,也算是沾上了僊界之光,而阮向遠一個新人憑什麼去那個地方呢?於是,那些犯人就徹底無視了在他之前無數個醫學界的新人曾經被安排過去醫療室,一口咬定,阮向遠能去醫療室,就是因為綏親自開口給開了後門。

  去你媽個蛋,綏來了醫療室,除了偶爾會帶點食物來改善一下他的伙食之外,加起來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走個屁的後門。

  有些心煩意亂地,阮向遠走出醫療室,兜裡揣著臨走前問滿臉詭異的艾莎要的一節白蘿蔔。

  阮向遠吭哧吭哧地走在回三號樓的路上,埋頭往前衝——一路上,黑髮年輕人甚至沒有抬起頭過,直到他一路這麼低著頭衝回三號樓,衝進自己的牢房。

  推開門,老神棍還是在玩弄他的紙牌,技術宅還是在看他的書,大板牙坐在床上摳腳,萊恩不在,睡神大爺當然是在睡覺。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是照常進行,但是又有什麼不同——比如,在阮向遠借用這幾天偶爾回宿舍的情況下,摸清楚了牢房這夥奇葩的打招呼方式之後,他會發現老神棍通常會讓人抽張牌看看近期運勢,而技術宅會在他推開門的時候響亮地翻一頁書,大板牙必須是冷笑,睡神則會在阮向遠爬上自己的床上時,翻一個身。

  但是今天,阮向遠路過老神棍,路過技術宅,路過大板牙,爬上自己的床,整個宿舍卻依舊保持著他進來時候的那個樣子,毫無反應。

  阮向遠正奇怪著,好不容易爬上床了,就聽見大板牙冷哼一聲,不摳腳了,轉過身來看著他,阮向遠看著那張凶神惡煞的蛋疼臉,終於想起了什麼,將手放進口袋里正準備說些什麼,對方卻搶先一步開口——

  「聽說,一號樓的王權者把你弄進醫療室了?」

  阮向遠套東西的動作一頓,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識反問:「你們怎麼知道?」

  大板牙冷笑:「那就是了。」

  說完,就轉過頭去繼續摳腳了。

  這語氣,微妙到令人嘔血——他媽的一副心知肚明的臭語氣陰陽怪氣給誰聽?老子才敢知道這消息還熱乎著你他媽一副老子進監獄之前就知道這事兒的節奏是在哄鬼呢?

  「哦對了,」大板牙轉過身,滿臉輕蔑,「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

  「沒什麼,」阮向遠抬起下顎,驕傲的三十七度角,目光微微下垂,絕對傲慢,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幾乎被他揣得熱乎的白蘿蔔,扔到大板牙腳邊,「送你,昨天晚餐剩下的,拿去捅屁眼吧。」

  阮向遠冷笑,懶得去看大板牙意料之內的怒容,生命中必須充滿了驚喜,於是就好像找虐似的,他轉過頭一看,睡神的被窩底下,果然有一雙銀灰色的瞳眸也這麼盯著自己——

  那一瞬間,氣血上湧至頭頂,恨不得想和地球同歸於盡。

  阮向遠氣笑了,他歪歪頭,簡直樂不可支地問:「你也這麼覺得?」

  沉默。

  三分鐘的沉默。

  在阮向遠都開始不耐煩的時候,白雀回答了他令人激動的三個字——

  「不知道。」

  阮向遠前所未有認真地點點頭,前所未有地說了句操你媽,對牢房裡的每一位前戰友。

  然後他又吭哧吭哧地爬下床,出門。

  他手腳發冷,腦袋暈眩,根據分析,是餓的。

  走出三號樓,阮向遠鬼使神差地,選擇繞遠路去食堂——這就意味著他必須老老實實地路過二號樓,然後打從二號樓的牢房前面走過。

  踩著雪在一片白茫茫的積雪中留下了自己的一串腳印——周圍沒有人,他哆哆嗦嗦地走著,甚至不用跟別人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認得路,為什麼會去個食堂也千里迢迢繞到二號樓。

  事實上,現在他在走的路,他閉著眼睛也能走。

  雷切常常帶著自己的狗崽子逍遙過市——除了日常作息之外,通常在蠢主人吃飽喝足想散步想運動的時候,他會不管狗崽子情願不情願,強迫性地拖著它在絕翅館裡走一圈,他們都會選擇在室外的路繞絕翅館一週之後散步迴二號樓,那時候,還是狗崽子的阮向遠其實挺喜歡室外,他喜歡在雪地裡撒著歡兒狂奔,然後跑遠了,等著雷切在他身後叫他,這時候他就拙計地轉一圈,拙計地剎車,拙計地轉彎,然後再踩著原來的爪子印兒,繼續一路狂奔,一頭栽進蠢主人的懷裡。

  心情好的時候就搖尾巴舔舔他的臉。

  心情不怎麼美麗的時候就抬起爪子將他也撲倒在雪地裡,囂張地在他身上踩一圈再爬下來。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就還剩一個人,自己遛自己。

  「老子混得連狗的不如,」阮向遠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走,越走越覺得淒涼,心情不但沒有因為走這條路而變好,反而變得更加糟糕,「嗯,這句話不是罵人,真話。」

  這個詭異的時間段裡,二號樓的大廳裡沒有人,只看見少澤夾著他的軍帽子,哆哆嗦嗦地打著抖,蹲在二號樓的牆角邊往上面糊著日常每週各層犯人需要完成的勞動任務——

  他看見了阮向遠,但是也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而已。

  在黑髮年輕人感慨好久沒有見到他,想上去打個招呼的時候,那個大眾臉獄警地下了頭,繼續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十分冷漠。

  也就是這個時候,阮向遠才想起,他已經不是那只哈士奇了。

  真切地認識到。

  對於他來說,絕翅館變得陌生,也只是因為他的角色換了而已,也只是因為,那個曾經似乎會永遠撐在自己頭上的保護傘,隨著那條叫「隼」的哈士奇入土為安的那一天開始,也已經一同消失——

  此時此刻,無論他願意不願意,抬起頭看見的,只能是那一片和其他犯人沒有任何不同的蒼穹。

  黑髮年輕人那張無精打采的臉上變得更加黯然,轉身真想要離去,吸了吸鼻子,卻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嗅到了一絲絲花香——絕翅館常年種植耐活耐操的四季常綠植物,哪來的花這種奢侈品?

  略驚愕地停下步子,轉過身去,終於,在二號樓大廳旁邊的那片泥土地上,他看見了一棵生長趨勢良好的大樹,此時此刻,高大的樹上居然開滿了拇指大小的百花,三五成一簇,在寒風中迎風盛開著,每當寒風吹來,樹葉刷刷作響,幾朵小花吹落於地面上,於是那樣的花香變得更加濃烈了一些。

  黑髮年輕人盯著那棵樹有些出神。

  這棵樹好像是他狗崽子的時代,曾經無數次滿臉猥瑣地惡意滿滿在那裡翹起腿噓噓試圖實踐「尿到底能不能燒死一顆在寒風中屹立不倒的樹苗」的那棵樹……

  如今他死了。

  這棵他一直想看它什麼時候才能死的樹不但沒死,還他娘的特別風騷地開花了。

  去你大爺的,阮向遠站在樹下,囧了。

  這是來自自然界大神的報復麼?

  因故報應不爽啊真是……

  少年過於震驚得出神,甚至沒有注意到,一個高大得如同小山似的聲影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直到身後的光線被遮蓋住,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被另一道影子完全遮蓋住,阮向遠愣了愣,這才有些警惕地轉過身去,下意識地感覺到身後的人比自己高,於是當他抬起頭,幾乎是措手不及地,立刻跌入了一雙深邃不見底的湛藍色瞳眸中。

  「是你啊。」

  這是天塌下來雷打不動的淡定之神雷切大爺。

  「…………………………………………………………………………」

  這是整個人都我去我操我日我幹我他媽這是做了什麼孽才遭如此報應的阮向遠。

  舔了舔被寒風吹得乾裂的下唇,當一絲甜腥的鐵鏽味兒在唇舌間擴散開來,就好像是睡醒了似的,黑髮年輕人忽然意識到,在面對上級的時候,他必須主動地說點兒什麼以表示自己的禮貌還沒有被狗啃過——

  可是說什麼好呢?

  ——你怎麼在這裡?

  ——好巧。

  ——又見面了。

  ——你是誰。

  ——Howareyou?Howoldareyou?

  ——謝謝你揍了萊恩,謝謝你揍了米拉,幹得好。

  ——又以及,最直接的「汪汪嗷嗚汪汪汪」,翻譯成地球標準通用語應該是:蠢主人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幻化為了一句最為二逼的——

  「你也來賞花?」

  「…………」

  被一個怪物當成怪物看時的感受你不懂,總之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自己他媽就活該自己呵呵自己一臉。

  「這是二號樓。」某個沉默夠了的男人,難得體諒了一下對話進行對像的心情,居然難得十分給面子地找了個話題,「三號樓在上一個路口就該左拐了。」

  雖然是趕人走無誤,並且有「你在這裡很煞風景」這樣的責備嫌疑。

  「我就,」阮向遠頓了頓,「路過啊。」

  其實已經回去過了,但是又出來了而已——面不改色的撒謊,反正都是都你學的。

  誰知道雷切很執著:「走錯路了。」

  「哦,我新人。」阮向遠認真地點點頭,思緒亂七八糟得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隨便舉起手往某個方向劃了劃,「走回頭路往左是吧,我這就——」

  接下來的話他「又」不出來了。

  因為雷切面無表情地,無比淡定地抓住了他舉起來的手腕。

  那在寒冬裡顯得異常具有存在感的五根手指,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阮向遠:「………………………………………………………………………………我能不能問問這是要幹嘛?」

  雷切沒有回答,只是抓著黑髮年輕人的手腕,另一隻手插在口袋中,輕而易舉地,用單手將他跳舞似的整個人掄了個一百八十度——

  然後抓著阮向遠還保持著指路姿勢的手,往另一個相反的方向動了動:「這邊走也可以。」

  接著,就像他曾經無比自然地抓住黑髮年輕人的手那樣,無比自然地放開了他。

  呵呵。

  多麼特別的指路方式。

  阮向遠僵著臉道歉,行屍走肉般地往雷切指的方向邁出去一步,卻在下一秒,一聲低沉的,幾乎就要被寒風呼嘯聲遮掩過去的男聲傳入他的耳朵裡——

  「這花花期很短,最多再過兩天就看不見了。」

  阮向遠回過頭,看雷切,發現這貨果然不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目不斜視地看著遠方的樹,如此專注。

  但是阮向遠沒急著走開,他甚至站在原地,著了魔一般地點點頭——雖然知道對方大概壓根就沒準備看到他。

  「這花其實上週剛開。」雷切淡淡道,「距離你進監獄,正好一個星期。」

  那就是老子剛死的之後第二天開的?阮向遠看向那棵樹的目光不僅有些閃爍——

  臥槽,果然是來自大自然的報復麼?

  「我把它埋在樹下面了。」

  「誰?」

  「我的小狗。」

  「………………」

  好吧,能親耳目睹一下自己的墳墓這感覺真微妙。

  阮向遠開始後悔自己幹嘛嘴賤去多問這麼一句,明明到「距離你進監獄,正好一個星期」這句令人遐想無限的話停住就很棒了——所以導演,最後一段能不能刪掉?

  要不快退也行,我肯定第一時間說「債見」,一個字廢話都不帶多。


  103第一百零三章

  正當阮向遠站在原地獨自蛋疼,雷切已經和他擦肩而過自顧自地走回了二號樓裡,整個對話開始得莫名其妙結束得也莫名其妙,但是黑髮年輕人甚至沒有覺得奇怪,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可能還會懷疑剛才跟他說話的那位是誰——而紅髮男人向來如此,在他的世界裡,從來不存在「再見」和「你好」這兩個詞語,他和每一個人的相遇都是因為他想相遇,然後他會在任何他想要離開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結束一切談話或者動作,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雷切也討厭別人伸著鼻子來多管閑事。

  但是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是他親手拉扯大的狗崽子那樣如此了解雷切,比如站在門口貼告示的大眾臉獄警很顯然是看見了全工程,甚至還在紅髮男人路過他的時候,多嘴問了句「你跟那個三號樓的新人說啥了」——

  對於此,雷切只給了他一聲比直接無視還不如的嗤笑作為回答。

  於是當雷切的背影消失在二號樓的王權電梯裡時,看著少澤望向自己的目光,阮向遠非常淡定地發現從此討厭自己的人的名單大概要從「犯人」這一欄下面多出一個新的分類那就是「獄警」,終極目標欄是「館長以及其養的眾多母雞」,集齊絕翅館內唯一的三個群體分類,可以召喚神龍前來協助越獄——

  好吧開玩笑的。

  沖著怨念的少澤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友好微笑,阮向遠獨自走去食堂,他沒打算把自己餓死,雖然「被孤立」這個念頭讓他暫時不是很有食慾——但是翻一翻《絕翅館生存手冊》的總結序言,就會發現在那本手冊的序言上方空白處,有屬於館長大人給每一個犯人的見面禮,那是一行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字——

  【絕翅館是個簡單粗暴的地方,需要做的就是學著怎麼活下去。】

  這是句乍一聽非常廢話但是仔細一想會覺得十分有道理的話,這大概也是伊萊對他的每一個犯人直到他們出獄之前唯一一次的真誠相待。

  阮向遠抬頭看了看頭頂,烏壓壓的天空,是個壞天氣,就好像上一秒明明還風和日麗下一秒大概就要有狂風暴雪降臨,不僅是個壞天氣,可能還是個不怎麼好的兆頭。

  但是無論發生什麼,對於尚處於保護期的自己來說,大概已經不能更壞了……一路向著食堂走去,黑髮年輕人撇撇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節奏在,揉揉肚子正想著今天要吃什麼,當他路過花園的時候,卻忽然聽見從草叢後面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聲音,就好像是一個即將離開人世的老年人從嗓子眼裡發出最終的掙扎般——氣若游絲,昏昏沉沉,卻在認真地停了一會段時間後就能發現,那高低不同的呼吸頻率和嘶啞聲音,很明顯是有一個什麼人,想大聲呼叫,卻奈何叫不出來。

  阮向遠腳下一頓,上輩子當狗崽子時那種不靠譜到激發頻率只能用「偶爾」來形容的警惕之心就好像此刻終於被想起來了似的,幾乎是立刻地意識到自己大概又在不該發揮主角體質的時候發揮了主角體質——他總是用主角的角度開啟一次次偶然事件推動劇情,然後用配角的角度結束這個劇情,簡單的來說就是犧牲自己,替真正是主角的人推動相關劇情。

  比如明明他什麼狗屁都沒做,卻被孤立。

  而天僊萊恩主動勾引雷切未遂被揍了一頓,人們卻說,萊恩肯定是MT派去的,雷切真是不懂憐香惜玉。

  這是多麼我了個操,至此,阮向遠不得不開始懷疑起全世界的智商平均水平問題——絕翅館的男人大概是糙漢子看久了最不幸的是偶爾出現幾個好看的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王」或者同樣對於某些人來說神聖不可侵犯的「王直屬管轄高層」這個原因,幾乎大部分的人……是的沒錯包括某些高層在內,他們都像是眼睛完全退化瞭然後把雞巴長在臉上的新物種似的——

  長得好看的做什麼都是對的,因為長得好看;長得不怎麼滴的做什麼都是錯的,別抱怨,誰他媽讓你長得不好看?不服氣不知道去整容啊?

  就是這麼個蠻狠的節奏。

  每一個被害的犯人身後都絕對是有一個組織一個陰謀,當年米拉運送槍支設計舞台劇就為了用最藝術的手段弄死雷切,這是大手筆,那麼,幾個高層利用點自己的那點兒小關係無聲無息地懲罰一個最近過於高調的人,這種事兒就層出不窮了——阮向遠深知,這個閑事一管,他肯定又要深角度地得罪某一夥勢力完成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甚至到了最後自己變成了趴在草叢後面瘋狂掙扎的那個還得不到句「謝謝」——

  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管。

  順著聲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發現那聲音如同從破舊的拉風箱裡發出來的聲音似的,那種令人渾身不舒服的「呵、呵」氣喘聲,伴隨著一個人在地上瘋狂地扒動著雪地時的沙沙聲——

  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腦補出一個人在這草叢之後做著某種痛苦的掙扎。

  而隔著一道草叢之外,阮向遠卻又猛地站住了腳步——這是他最後一次猶豫。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幾乎都充數著、叫囂著「不要多管閑事」,然而,在大腦的某一個大概連指甲蓋都沒有的小小角落裡,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反正也不能再糟糕」。

  管閑事從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但是阮向遠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腳彷彿著魔了一般順著那越來越微弱的聲音,往草叢後面走去——

  他果然在草叢的後面看見了一個趴在雪地上的少年,他趴在地上,頭髮凌亂,是比亞麻色更深的,說不好具體顏色的頭髮,他弓著背就像一隻垂死的貓,劇烈的咳嗽聲沙啞卻異常刺耳,當他掙扎著死死地將自己的手指摳進雪地裡,在雪地上留下了幾道淡淡的血痕。

  阮向遠一眼看出,這個是他作為狗崽子死之前,MT身邊跟得最緊的那個小情人——這他媽才一週不到,就失寵失成這樣一副被投毒的樣子?不能吧。

  MT雖然是個人渣無誤,但是要對自己手邊用過的情人下這麼重的手,除非是這位年輕的犯人桀驁不馴到替MT口交時來了個大義滅親一口咬斷了那個死胖子的命根子……否則,就是後宮相爭咯?

  阮向遠囧了下,心想這些少年這輩子做得最慘的一件事就是被父母送進絕翅館,要是非要在這個後面排序,就是進了絕翅館之後忘記了自己還是個男人這個每天洗澡都必須要面對的根本問題,一心一意為生存投入了爭風吃醋的鬥爭當中。

  這不,犧牲品就在自己的眼前。

  雙眼猙獰地凸出,平日裡那副驕傲的漂亮小模樣完全不見了,劇烈的疼痛折磨著他的意志,趴在地上的少年又劇烈地咳嗽,這一次,甚至帶出了一些粘稠的零星血液!

  阮向遠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三兩步上前將地上的人拽起來,反手壓在地上,當對方迷迷糊糊地張開充滿淚水的雙眼看著一張清秀的、皺著眉頭的臉像自己靠近,他開始劇烈地掙扎了起來——

  作為一名醫生,面對不聽話的病人時候會從白衣天使變身成白衣鬼畜。

  於是,阮向遠赤腳大僊就這樣面無表情地抬起手,二話不說一巴掌扇在對方的臉上,這一巴掌奏效了——雖然赤腳大僊認為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壓根就是被自己那一巴掌抽蒙了也說不定,但是,那阻止著自己樂善好施的手腳終於軟趴趴地停頓了下來,除了偶爾會像是入了沸水的蝦子似的弓起身子劇烈咳嗽,唾沫夾雜著血液星子噴了赤腳大僊一臉……

  「別動啊,」阮向遠嘟囔著,「張嘴張嘴——」

  可惜赤腳大僊的本質就是赤腳大僊。

  一邊說著,一邊完全不等對方張嘴,自己上手直接不帶商量地掰開了對方的嘴,就好像此時此刻他又回到了大學的解剖室裡,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具屍體一樣,角度不好看不清楚的時候,他甚至還擰著對方的腦袋試圖去調整一個完整的角度以便讓他看清楚喉嚨內部情況——

  直到他手下的人發出了屬於活人的那種不堪與折騰的更加痛苦的「呵呵」聲,那凸起的眼球在眼眶中瘋狂地轉動著!

  手下的屍體居然動了這他媽還是頭一回,阮向遠猛地縮回爪子,然後在下一秒想起這會兒自己好像是在搞實戰,這才一邊毫無誠意地說著「不好意思」一邊重新扒拉開對方的嘴,然後手腳完全十分溫柔地將對方調成到了一個合適的角度——

  陰天,甚至沒有陽光,更別提手電筒,如此簡陋的環境下,阮向遠眯著眼撅著屁股,幾乎整個人都快從側面趴在雪地上,這才看清楚對方喉嚨的內部情況,明顯的灼傷,粘膜糜爛,以及少量的粘膜上方出血——

  湊近對方的唇邊狗似的嗅了嗅鼻子,鼻子尖兒嗅到的奇妙味道讓阮向遠猛地擰眉,抬起頭立刻拉開了與對方的距離,想了想不對,又爬回去拍拍對方的臉頰,說出了一句比較合適的、符合身份的話:「還能思考嗎?親別睡,雖然你也睡不著,那個,你剛吃什麼了?大腦有坑啊什麼都往嘴裡放——液體的還是固體的?說清楚老子才能救你!」

  說完,抓起對方的手往乾淨的那片雪地上一放:「別撲騰了,說不清楚就用寫的!」

  對方用那雙可怕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看了看阮向遠,就好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他終於有了配合的意思,翻過身,痛苦而緩慢地在雪地上,用自己那完全磨破流血的手指在地上寫下了一個「N」,正準備寫第二個字母,就被一臉陰沉的黑髮年輕人抓住手腕——

  「好了,我知道了,」阮向遠發出一聲短暫的冷笑,「『真有能耐,『NAOH』是吧?」

  說完這句話,只是扔下一句等等,阮向遠站起來飛快地跑了出去——

  往外跑了兩步,又顛顛兒往回奔,氣喘吁吁地扔下一句「別他媽自己瞎胡來催吐啊」之後,不等地上的人回應,又轉過頭,馬不停蹄地向著後院,連滾帶爬地一路狂奔。

  後院位於和餐廳完全相反的方向,那裡只有一片館長的菜地,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這一跑,地上少年完全絕望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得救。

  然而,那個他唯一的希望卻跑向了與他唯一能得救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馳的方向——就連初中生都知道,誤使強鹼,最好的緩和得救方式就是立刻服用使用醋類進行綜合……雖然廚房的方向相對之下比較遠,但是,如果往相反的方向跑去的話,就完全沒有希望了吧?

  放在地上的手邊,還有那個他歪歪曲曲寫著的字母「N」,那深深的雪痕幾乎深邃到要看見泥頭的顏色,彷彿承載著他最後一點的希望……而如今,卻變成了一種默默的諷刺,伴隨著那個黑髮年輕人毫不猶豫的離去,破滅了。

  是啊,他早就該明白,在絕翅館裡,怎麼可能會有人無償地幫助你?

  笑吧,得意地笑吧,在你們強行灌下那個東西的時候,不就是為了看我這一刻的狼狽?

  多有本事,就連新人都可以收買——來,快出來吧,站在絕望的我的面前,宣佈你們的勝利,大聲地笑啊,MT身邊的位置屬於你們了,你們可以獲得在依靠自己的實力永遠不可能觸及的三十一層樓過夜的權利,你們可以獲得三號樓其他犯人羨慕的目光,你們甚至不用再低著頭做人就想條流浪狗似的期待施捨期待別人的憐憫——

  來歡呼吧,歡呼你們的勝利。

  哦,對了,我差點忘記,比我還慘的你,怎麼可能歡呼得了——哈哈哈,輸給一條狗,然後被鷹眼拋棄轉送給MT,被拔掉了指甲灌了開水的失敗者,還指望能在三號樓佔有一席之地?

  他們只是在利用你罷了。

  然後你的下場就會變得和我一樣……不,會比我更慘。

  米拉,如果我死了,就在地獄等著你。

  手掌漸漸收攏握拳,又舒展開來,從鼻腔裡屬於一股濁氣,少年那雙曾經充滿了恨意的雙眼從憎恨變成絕望最後回歸於一片死寂——他狠狠地,彷彿用盡了自己對於這個人世間最黑暗的地方最後一絲的恨意,大力地一巴掌拍在雪地上,雪塵飛濺之間,那個「N」被打亂——

  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彷彿抱著什麼從不遠處狂奔而來。

  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黑髮年輕人那張蒼白的臉重新出現在了雪塵之後,當雪塵散去,他的臉因為快速的奔跑而出現了一絲不正常的紅,踉踉蹌蹌地在他身邊蹲下,伴隨著一聲——類似於雞蛋殼破裂的清脆聲音,還未等少年看清楚究竟是怎麼了,兩根冰涼的手指重新碰到了他的嘴唇,緊接著,他早已變得乾裂得嚇人的雙唇,忽然碰到了一股粘滑的液體……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個附身在他上方的黑髮年輕人滿臉認真,他擋去了他眼前所有的光,卻專心致志地,舉著一顆破裂的雞蛋,小心翼翼地從那微微被強制性撬開的唇邊將蛋清一點點滴落,當一個雞蛋的蛋清從破裂的彈殼細縫中流出,他毫不猶豫地將剩下的蛋黃扔開,然後弄碎另一顆雞蛋——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喉嚨裡的灼燒感因為這冰涼滑膩的蛋清而有所減緩,或許,這壓根就是心理作用,但是在這一刻,原本呼哧呼哧努力喘息著的少年,呼吸忽然變得平緩起來,彷彿被疼痛折磨了很久的緊繃身體遽然放鬆……

  他整個人重重地陷入了雪地當中。

  卻在下一秒,被用完了最後一顆雞蛋的黑髮年輕人冷著臉一把拽起來,然後被架在那並不結實的肩膀上——

  阮向遠扛著肩頭上的「MT的過氣皇后」,十分蛋疼地說:「走吧,要爭風吃醋,就去餐廳——」

  黑髮年輕人想了想,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好人我就不做到底了(……),一會到餐廳那個路口你自己爬進去行不行?……然後你將當從來沒見過我,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104第一百零四章

  阮向遠真的在餐廳門開三百米開外的地方就把肩上的少年放了下來,往外走了兩步又不放心,回頭老老實實原地蹲下,貓在一邊看著地上那人靜靜地在地上躺屍了片刻慢吞吞地爬起來。

  少年踉踉蹌蹌地站穩又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幾步,下意識抬頭,卻在下一秒對視上一雙雪地裡顯得異常黑亮的眼睛——

  已經多久沒有在絕翅館裡看見這樣的眼睛了?

  明亮,有神,眼中充滿著別人沒有的、大多數人就算曾經擁有也已經被這樣肉弱強食的世界所熄滅的那束光。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這個人居然還沒走,那他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為什麼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盯著那雙眼睛彷彿著了迷般地看了很久,這才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張了張嘴乾裂的唇,劇烈的疼痛和味蕾上嘗到的淡淡鐵鏽腥味兒讓他恍然想起,這個人……好像就是前幾天新來的兩個犯人中的其中一個,也是三號樓的。

  黑頭髮的這個雖然清秀但絕對稱不上漂亮,相比起常常被高層提起的那個漂亮年輕的殺手,他不同於偏向於女性化的外貌,更加接近正常的英俊年輕男性,但是這種「英俊」又和其他樓的王權者那些人上人也不同,他的外貌完全不具有那些人擁有的凌厲與侵略性。

  恍恍惚惚地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這應該是一張最合適笑容的臉才對。

  是叫阮向遠對吧?是最近低層的犯人比較頻繁討論的那個,評價大多數都是負面的——偶爾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還有些不以為然,因為在絕翅館,低層犯人不知死活在沒有人授意的情況下去接近其他樓層的高層甚至是王權者,在一般人來看,絕對是藐視本樓以及本樓王權者的不可原諒行為之一。

  張張嘴,他雙唇顫抖著艱難地試圖跟對方說些什麼,沒想到,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卻臉上的表情一變,就好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他伸長脖子緊張地往四週看了看,緊接著彷彿受了驚嚇一般蹭地跳起來,手腳敏捷得就像一隻感覺到了危險轉身就往洞裡鑽的狐獴似的,一頭鑽進了路旁邊那些茂密的樹叢後面——

  少年愣了愣,正莫名其妙著,忽然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

  他回過頭,發現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緩緩走來一夥人,從那身形來看,應該是MT和鷹眼才對——當那些人慢慢走近,少年原本震驚的眼中產生了一絲變化,因為他看見此時此刻正依偎在MT懷中的米拉。

  刺殺了二號樓的王,最終卻以三號樓王權者情人的身份活下來的少年,他的嗓子被毀了,甚至因為這個在重症看護病房裡躺了整整兩週,終於在前幾天出院之後,立刻從二號樓轉到了三號樓,他的手指因為指甲被毀,現在滿滿地纏滿了繃帶,卻因為他本身白皙的皮膚,這樣的繃帶反而讓他添加了一絲病態的嫵媚。

  當一行人越走越近,少年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這時候,MT也看見了他,放開了懷中的米拉,那個肥胖的男人臉上的表情頓了頓後皺起眉,停止了與鷹眼的交談,他三兩步走到少年跟前——

  「湯姆,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幅模樣?」三號樓的王權者粗聲粗氣地問。

  明明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訴苦,應該哭泣,指控米拉,或者壓根就應該耍耍小性子轉身離開,然而,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少年卻猛然想起了幾分鐘前雪地裡的那雙明亮的黑色瞳眸,於是不自覺地,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然後鎮靜地伸出還帶著乾澀的血液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他看見當他露出這幅表情的時候,從MT臉上有一閃而過的驚喜。

  並沒有因為這個肥胖的男人重新對自己提起了興趣而感到高興,內心除了苦澀之外,是一片緩緩上漲的無盡的嘲諷——

  男人天生就是渾身上下充滿著征服欲的動物,誰也跑不掉。

  一旦服從,就意味著距離被淘汰進入倒計時。

  餘光在米拉沉默的臉上一掃而過,湯姆卻在對方一瞬間變得警惕的時候,無聲地沖MT擺了擺手,露出一個對方熟悉的微笑,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向著食堂走去——誰知還沒等他走出兩步,忽然整個身體騰空,終於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於無聲的嘶啞驚叫,下一秒,他猜反應過來,是MT將他抱了起來,然後大步以比他快得多的速度往食堂那邊走去。

  在他們的身後,米拉和鷹眼沉默地對視一眼,眼底下有一顆淚痣的男人永遠都是能洞悉一切般地,沖那個臉上表情並不好看的年輕少年輕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戲謔,未等對方做出反應,他也抬起腳,跟上了MT的步伐。

  狗血劇終於落幕,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這條道路的盡頭,空氣中除卻北風捲起雪塵呼嘯而過時發出的空洞聲響之外,別無其他聲響,終於,在這樣的情況保持了三十秒後,路邊的一簇灌木植物沙沙地動了起來——

  一名黑髮年輕人從裡面躡手躡腳地爬了出來。

  拍了拍頭頂上的枯葉,阮向遠心裡鬆了口氣,差點又腥風血雨一把。

  撇撇嘴,將手插在褲口袋裡,黑髮年輕人一步三晃悠地往餐廳挺進——彷彿永遠都離不開的地面的腳跟踩在雪地上,伴隨著他每一次吊兒郎當的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不刺耳,但卻絕對不是湯姆之前認為的那樣無聲無息。

  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兒,阮向遠拖拖拉拉地一路來到餐廳,領到了自己的那份餐——當然底層犯人絕對不具備有將水果當成日常的權利,所有的零食只是一點兒薯條罷了,多給一些番茄醬都說明今天分餐大叔心情不錯。

  阮向遠直接用沒洗過的爪子抓起一根薯條就往嘴裡塞,外脆裡嫩口感不錯,正當他東張西望地假裝在四週看,其實餘光從未離開過被MT親自送進餐廳後廚的那個少年,直到少年在MT的帶領下,慢吞吞地抓著一杯透明液體從廚房裡走出來,皺著眉頭喝下它,阮向遠這才結束了自己的狐獴行為,縮回腦袋,抓起叉子——

  然後在他的餐桌對面,一個餐盤哐地一聲砸了下來!

  黑髮年輕人挑挑眉,正想著是誰不知死活這個時候還跑來跟他這個「被孤立的人」搭桌,一抬頭就看見雷伊斯正如同一陣風一般在他的對面坐下,然後在阮向遠還舉著叉子發呆的時間裡,雷伊斯已經手腳利索地,飛快地把自己餐盤裡的胡蘿蔔和菠菜盡數扒拉到了滿臉呆滯的黑髮年輕人餐盤中,然後一邊嘟囔著「公平交換」一邊將黑髮年輕人餐盤裡的牛肉全部選走——

  阮向遠低頭一看,餐盤裡花花綠綠什麼都有,除了肉。

  額角青筋凸起跳了跳,他忍無可忍地抬起頭:「喂!」

  「幹什麼?」雷伊斯往嘴裡塞了一塊從阮向遠盤子裡收刮過來的牛肉,臉頰鼓起來一大塊像個老鼠似的飛快咀嚼著口齒不清地文,「做出這副表情幹什麼,年輕人當然要多吃蔬菜才長得高——而且我好心來陪你吃飯你不是應該感謝我嗎,聽說你被孤立了啊,自己吃飯多無聊。」

  獄警劈裡啪啦一大串,那雙眼睛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在看見自己說到「被孤立」時候對面坐著的黑髮年輕人眼睛明顯黯了黯,還特別沒有同情心地嘻嘻嘻笑了起來,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早就跟你說了要離別棟樓的王權者遠一些啊,你又不聽,你看看我說對了吧?不過你放心啦,我沒有那些人那麼無聊,小遠現在那麼脆弱,正是我一舉進攻的好時機啊,哈哈哈——」

  強壓下把面前這盤充滿了蔬菜沙拉的餐盤糊到那張得意洋洋的俊臉上的衝動,阮向遠面無表情地伸叉子,從雷伊斯的餐盤裡飛快地把自己的牛肉扒拉回來,然後一股腦地將那些他扔過來的蔬菜連同他自己的那份蔬菜全部倒進雷伊斯的餐盤裡——

  獄警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大叫著「太過分啦」跳了起來,阮向遠回他一個燦爛的微笑,就在這時,餐廳的大門又被推開了——

  從外面走進來一個黑髮年輕人十分熟悉的身影,紅色的頭髮依舊耀眼,高大挺拔的身軀,修長的雙腿和寬闊的肩,完美的倒三角體型,如果不是那張近乎於完美的英俊臉龐上此時此刻缺乏人類豐富的面部表情變化,那麼雷切一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雄性生物。

  「啊!瘟神來了!」很顯然也注意到門口那邊動靜的雷伊斯的聲音從阮向遠頭頂上飄來。

  不同於以往走路慢吞吞的德行,紅髮王權者今天走路的速度十分之快,走過之處的犯人都忍不住發了一會兒呆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有不遠處的阮向遠觀察到,蠢主人的臉上雖然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是那雙湛藍色的眼底,卻充滿著快溢出的不耐煩和無語。

  目光頓了頓,阮向遠若有所思地將視線投向了已經被關上的餐廳大門——

  就好像是要印證他的想法似的,餐廳的大門在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後立刻又被推開了,從外面以同樣快速的頻率衝進來的,是脖子上圍著貂皮圍領,漂亮的狐媚臉上盡是崩潰的館長大人,他向著雷切的背影一路狂奔,完全放棄了館長平日那副冷艷高貴的形象——

  「雷切,你他媽今天不跟我說清楚你別想吃飯!」

  餐廳裡的犯人們嗤笑著看熱鬧般地結束交談轉過頭去看這場免費的鬧劇,一片混亂之中,雷伊斯湊到阮向遠的耳邊:「看來是雷切一不小心上了館長之後沒給錢。」

  阮向遠:「……」

  雷伊斯寬容地拍了拍滿臉無語的黑髮年輕人的肩膀:「啊,不用在意,編排上司的緋聞是我們獄警平淡生活裡唯一的樂趣所在。」

  毛。

  雷伊克和少佳怎麼看都不像是有這麼低級趣味的人,至於少澤,這貨看見伊萊就和老鼠看見貓似的,你這幅你才是絕翅館老大的表情這輩子也不會出現在那個大眾臉上吧。

  阮向遠撇撇嘴,將目光重新放到雷切身上,這個時候,領完餐的紅髮男人已經被後面一路狂奔趕來的館長一把抓住,穩穩當當地將被拽住的那邊手手中的餐盤換到另一邊只有的手上,雷切這才不急不慢地轉過身來,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面癱臉終於露出了一個清晰的不耐煩表情:「啊啊啊煩死了,你要我說什麼?」

  「告訴我我的雞蛋去哪去了!」伊萊崩潰地抓著紅髮男人,以整個餐廳都能聽見的音量時空地嚷嚷,「為什麼那條蠢狗死了以後還是會有人去偷老子的雞蛋啊啊啊啊啊啊?!!!」

  「你大腦有問題吧?」被這麼堂而皇之地提起痛處,雷切臉上的表情明顯難看了些,「這種問題怎麼可能回答你,我怎麼知道!」

  伊萊:「有人看見那個黑髮新人小鬼曾經鬼鬼祟祟地從老子的菜園方向路過過!!」

  阮向遠:「咦?」

  雷伊斯:「……………………黑髮新人小鬼,這是在說你吧?你偷伊萊雞蛋了?」

  阮向遠滿臉黑線地撇了獄警一眼:「我幹嘛偷他雞蛋?」

  雷伊斯一愣,隨即很好騙地點點頭:「說的也是哦。」

  這邊,雷切也各種不耐煩甩開了伊萊的爪子:「什麼新人?搞清楚,我樓裡幾個月沒來新人了……」

  「怎麼,二號樓是想稱王嗎都這樣了還想要人!!」

  雷切揉了揉被吼得發疼的耳朵,朝著餐廳的頂部翻了個不怎麼明顯的白眼:「你啟蒙教育是看廁所的大叔教的嗎?我的意思是,那個是三號樓的人,你抓著我問個鳥啊?」

  說完,男人的目光在餐廳裡環視了一週,然後,猝不及防地在男人完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對視上了一雙直愣愣的黑色瞳眸。

  雷切一愣,愣是被這目光看得不動聲色地小小後腿一步。

  阮向遠一愣,偷窺就這麼被發現大腦也跟著放空了一下下。

  沉默三秒。

  然後不由自主地,一個坐著的,一個站著的,一個在餐廳的這頭,一個在餐廳的那頭。

  兩人不約而同地,十分有默契地擰開臉。

  伊萊:「啊啊啊啊?」

  雷切吁出口長氣,皺眉:「叫什麼叫?」

  伊萊:「那個人不是你——」

  雷切:「閉嘴,你敢叫得全世界都知道試試?」

  伊萊猛地閉上嘴。

  隨即想起他媽的老子才是館長憑什麼聽你的,於是又張嘴繼續吼:「為什麼跟你有點關係的東西一出現老子的雞蛋就會不見!」

  雷切低下頭,那雙淡定的冰藍色瞳眸盯著館長那張抓狂的漂亮臉蛋,完全不動心地冷笑:「伊萊,你智商被狗啃了嗎?」

  「解釋!」

  「你要解釋,自己去問他啊,」雷切撇撇嘴,下顎往之前那雙可怕的目光的方向點了點,不情不願地說,「自己去問,別拖上老子——喂,都說了別拖上老子——」


  105第一百零五章

  哐地一聲,伴隨著一個裡面的食物已經被晃得成豬食一樣構造的餐盤空降到自己面前,阮向遠面無表情地拿過雷伊斯的袖子擦了擦下巴上被飛濺上的黑椒汁,一邊淡定地抬起頭——在他的腦袋頂上,站著一位滿臉寫滿了「我不爽」「我不耐煩」「看毛看」的紅髮男人。

  當阮向遠抬頭去瞅他的時候,「看毛看」這個情緒無限放大最後遮蓋住了其他的所有,在蠢主人這種霸氣側漏的凌厲目光之下,狗崽子爪子一鬆一哆嗦很沒出息地放開了雷伊斯的袖子,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些什麼——

  「小鬼,」雷切垂下眼,冷冷淡淡地用餘光藐視,冷冷淡淡地開口,「自己說你是那棟樓的人?」

  阮向遠很想也冷冷淡淡地回答「關你屁事」,但是他承認他是個沒有節操的人,於是他嚥了口唾液從冷冷淡淡變成老老實實,回答:「三號樓。」

  雖然我很想去二號樓沒錯啦人在朝營心在漢什麼的你懂的不過你這麼直接的問我還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請問趁著館長大人也在我現在申請到你二號樓去來得及嗎——願為雷哥門下狗。

  恩,我認真的,無比認真。

  但是很顯然雷切是不會聽見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內心的呼喚的,得到了這個無比真實又令人滿意的答案,終於動了動眼珠正視上那雙黑色的眼珠,那叫個晶瑩透亮,紅髮男人挑挑眉,在心裡送給了這個新人一句「你還是蒙著眼睛的樣子比較可愛」之後,在一片令人尷尬的沉默聲中轉過頭,斜眼給了他身後的狐狸眼漂亮年輕男人一個輕蔑的目光:「聽見了沒?」

  伊萊還想垂死掙扎一下:「可是……」

  但是有一個向來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人無視了他,從阮向遠的身後,兩條手臂從後面猛地一下撲上來抱住黑髮年輕人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幾乎將他整個人從凳子上面摟到地上去,還好阮向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椅子的邊緣,就好像已經習慣了對被這樣抓來抓去似的,他翻了個白眼,拍了拍抓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無奈道:「鬆開啦,你還小啊?」

  雷切被這個動靜吸引了注意力,他重新將自己的目光投到這個新人的臉上,那雙藍色的瞳眸微微一頓,目光移動,最後定格在新人脖子上那雙和犯人完全不同的衣服袖子上,他不著痕跡地淺淺皺起眉。

  從身後抱住阮向遠的人身著古舊式德國軍裝形式的制服,深灰色的樣子,只屬於獄警的配套軍裝帽子正歪歪斜斜地戴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幾根頭髮不太聽話地從帽簷底下翹出來,此時此刻,帽簷之下,雷伊斯的眼睛充滿了警惕和佔有欲,張開口就嚷嚷——

  「——喂,雷切,你不要用這種奇怪的目光盯著別人的犯人看好不好,不要隨便一個什麼麼可以呼吸的生物你都要勾引回家,要點臉能死?!絕翅館又不是你家開的!」

  阮向遠明顯感覺到在雷伊斯說完這番話之後,蠢主人那原本就不怎麼和善的目光變得更加冰冷,只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蔑的嗤笑,黑髮年輕人心理咯噔一聲,知道自己這是要被連坐了,果不其然,當他急忙抬起頭去瞅雷切心裡琢磨著現在賣個萌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時,雷切的目光在與他對視上的前半秒內,準確無誤地挪開了——

  說不是故意的,上帝都不信。

  湛藍的瞳眸裡沒有任何情緒,男人的目光也沒有絲毫溫度,最開始臉上的無奈已經收了起來,男人的唇角卻還是保持了那淺淺勾起的嘲諷角度,他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咸不淡地掃了眼桌子上,然後在桌子上黑髮年輕人和獄警上的餐盤上停頓了下來——

  阮向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看見男人目光所及的事務的第一幕,幾乎不用問,他也知道,兩個字不能再多:完了。

  完蛋了。

  此時此刻,那倆金屬製的餐盤正因為雷切之前扔餐盤的動作而碰撞在一起,親密無間地頭靠著頭,阮向遠的餐盤裡是亂七八糟的幾塊搶回來的牛肉,而雷伊斯的餐盤裡,是土豆洋蔥生菜胡蘿蔔以及格式格式樣的蔬菜沙拉——非常糟糕的是,其中某一些沾著黑椒汁的蔬菜明顯來自於阮向遠的餐盤中,而阮向遠的餐盤裡的牛肉也有一些堂而皇之地沾上了獄警盤子裡的咖喱醬。

  總之就是一副「咱倆誰跟誰」的節奏。

  阮向遠很想說一句「你誤會了」,但是他十分害怕以雷切的邏輯走向後者很可能會用更加欠揍的表情問他「哦?你猜我誤會什麼了」然後邪魅一笑……如果真是這樣,阮向遠害怕自己可能真的會忍不住跳起來弒君,並且是當著餐廳所有獄警犯人館長的面,現在就弒!

  不過最糟糕的存在莫過於雷伊斯,很顯然這個獄警百年難得一次的聰明瞭起來,在餐盤和雷切的臉上來回晃悠了幾個來回之後,他狡黠一笑,拖長了尾音顯得有些懶洋洋地,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阮向遠的脖子上滑下來扶在他的腰際——

  「哦,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啊,」獄警笑了笑,很可愛地說,「有什麼意見嗎?伊萊可沒說過獄警不可以跟犯人談戀愛哦。」

  阮向遠立刻以把自己脖子擰斷的力道猛地回頭,茫然:「……誰跟你談戀愛?」

  「你啊,」白色的手套點了點黑髮年輕人的脖子,雷伊斯嘟起嘴,「好討厭,上過人家就不承認了嗎?」

  ………………可是我前面還是個處啊。

  如果右手不算的話。

  阮向遠張張口,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句話,最後憋了老半天,非常詞窮地憋出特別無力地三個字:「我沒有。」

  雷伊斯瞪大眼:「沒有什麼?」

  「當然是,」阮向遠加重語氣腔調,「沒有上過你。」

  「哎喲,好討厭,害什麼羞啊!」雷伊斯笑得更加燦爛外加得意洋洋,他轉過頭,直接無視了滿臉風中凌亂徹底輸掉了的阮向遠,笑吟吟地對沉默的雷切以及更加沉默的館長大人說,「如果你們沒有別的事情,就不要打擾我們用餐了,你們也知道,打擾人家談戀愛是一件很不對的事情吧?」

  「………………………………」伊萊張了張口,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有點忒眼熟,曾經他也是這麼懷著滿肚子質問的情況下被雷切的神邏輯給堵得一句話都不想多說,而現在,雷伊斯那滿臉甜蜜的樣子則是噁心得他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想表達,想了想後,館長大人只扔下來了一句「早餐都要被噁心出來了」,之後滿臉受不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領子,轉身逃也似的離開。

  在場地,只剩下拚命試圖從雷伊斯的怪力中掙扎出來的黑髮年輕人,雷伊斯,以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沒有發表意見的雷切大人。

  當阮向遠憋紅了臉咬牙切齒地一腳踹開雷伊斯站起來,飛快地跑出去之後想起了什麼似的又竄回來,一把抓住自己的餐盤順手將雷切盤子上的蘋果也順走理直氣壯地放到了自己的餐盤上,然後在一名高高在上的獄警和一名更加高高在上的王權者無語的注視下,這名三號樓一層樓保護期都還沒過的新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攜帶王權者的午餐的一部分,一溜煙地小跑到了距離他們很遠很遠的地方之外,在餐廳角落的某個空桌裡一屁股坐下來,埋頭吃飯。

  雷切冷哼一聲,不知道怎麼地就打消了把這個小賊抓回來暴揍一頓的想法,他端起自己被順了個蘋果的餐盤轉身就要走,卻被身後的雷伊斯喊住——

  一回頭,對視上坐沒坐相歪歪斜斜靠在桌邊的那個討厭的獄警似笑非笑的眼睛,雷切皺皺眉,發現自己很有一股把這雙眼睛挖出來的衝動——啊,順便,那雙帶著白色手套的手也非常礙眼呢。

  「雷切,那天跑進我們樓裡大鬧洗澡堂的人是你吧,」雷伊斯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聲音,臉上笑容不改,聲音雖然好像是在笑著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緩緩地說,「膽子很大哦,還差點犯規上了一個保護期都沒過的新人。」

  但是無論如何,雷切是不會吃這套陰陽怪氣的。

  「你被害妄想症很嚴重,」紅髮王權者諷刺道,「最好去看看醫生,少談點戀愛,免得把腦子都談壞就不好了。」

  當紅髮男人說到「談戀愛」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十分明顯地加重。

  「你好意思說,都是因為你那種詭異的舉動,害得我家小遠現在被孤立,」雷伊斯就好像真的很關心阮向遠似的,往他的方向瞅了瞅,但是明眼人都一眼可以看得出,此時此刻獄警眼裡很明顯對現在的狀況完全處於喜聞樂見的態度,「好可憐哦,」他拉長了聲音,「明明只是一個什麼都沒有做過的新人,卻因為你一時心血來潮害得他在最開始就失去人心,嗚嗚嗚,我都不敢想像,過了保護期之後他怎麼辦呢——」

  雷伊斯的話讓雷切不自覺地皺起眉。

  從他的餘光,他可以看見那個掃光了餐盤裡所有食物的黑髮年輕人抓起那個幾分鐘前從他盤子裡順走的蘋果,就像是花栗鼠似的飛快地啃了起來——

  那個角度來看,大概還是以前那種會吃得滿手都是蘋果汁液的方式……真是無論怎麼警告都會把人的話當成是耳旁風的蠢貨。

  收回了自己的餘光,雷切轉而看向自己面前的獄警,雖然仰頭看著自己,卻完全是一副氣勢不輸的模樣,紅髮男人發現,他之所以這麼討厭雷伊斯,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獄警這種表裡不一明明很惡毒卻還要裝好人的個性。

  這個新人被孤立的內幕,要說沒有你雷伊斯的份,我還真是不信啊,垃圾。

  紅髮男人冷笑了聲,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將雷伊斯腦袋上的帽子摘下來扔到那個亂七八糟的餐盤裡——

  「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跟上級說話的時候,要摘帽才算禮貌嗎?小獄警——學會這些再來質問我,現在的你……還不夠資格。」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更第三更,沒什麼好說的,直接複製微博的話——

  媽蛋我就是喜歡吐槽了怎麼著怎麼著我特麼還覺得自己妙語連珠(。)呢怎麼著怎麼著我吐槽吐了三年了專欄裡全是這個鳥樣子的文怎麼著怎麼著我就喜歡用很多省略號怎麼著怎麼著我還喜歡不開心就寫長句子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用呢怎麼著怎麼著你咬我啊咬我啊咬我啊╮( ̄▽ ̄")╭

  對不起我一向嘴賤,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個好脾氣隨便折騰隨便噴的作者,不要跟我說什麼【叫你大大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大大了】這種話,就因為我知道我是人,我才跟你辯駁跟你扯談,如果我真是「大大」,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聽見的親。

  也不要說什麼作者反駁了就讓你心寒,寶貝,你說我只會吐槽讓我把文名字改成【狗和人吐槽】這樣的名字時候,相信我,老子不僅心寒,我他媽還想殺人!


  106第一百零六章

  啊啊啊啊氣死人了居然敢羞辱我!!

  雷伊斯咬牙切齒地看著雷切離去的背影,抓起叉子低頭一看——桌子上一片狼藉。

  「啊啊啊啊啊!!!」

  反正午餐已經被弄髒也不能吃了,獄警蹭地一下從桌邊站了起來,惡狠狠地將自己的帽子從餐盤上拿起來抓在手裡,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沖餐廳角落裡那個抱著蘋果啃得歡快頭也不抬地黑髮年輕人走去——

  於是埋頭老老實實吃飯的阮向遠只感覺到周圍刮過一陣熟悉的風,緊接著一個身影氣呼呼地一屁股在他的旁邊坐下來,黑髮年輕人頓了頓,然後抬起頭淡定地給了對方一個莫名的眼神。

  在獲得一個這麼不責任的眼神之後,雷伊斯更加是要氣到吐血,一隻手將來不及阻止的黑髮年輕人手上的蘋果搶過來——在感覺到手心上不知道是蘋果的果汁還是這個新人的口水總之黏糊糊一大片的觸感之後,他頓了頓,滿臉黑線地將蘋果塞回阮向遠手中,飛快地抓過桌子上的紙巾擦了擦,這才轉過來怒氣衝天地瞪著阮向遠,叉起腰責問:「說!你為什麼要吃那個紅毛給的蘋果!」

  「……什麼他給的,」阮向遠翻了個白眼,咔嚓咔嚓地咬著蘋果口齒不清地迅速咀嚼邊道,「明明是我順來的,王權者又不是慈善機構負責人,你想什麼啊?」

  ……所以這是理直氣壯承認自己膽大包天的偷竊行為嘍?雷伊斯一時間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站在旁邊盯著滿臉自在的黑髮年輕人盯了一會兒,忽然深呼吸一口氣,就像是幼稚園的阿姨在教育不聽話的小朋友一樣,咬著後牙槽一字一頓道:「以後不要吃他的東西。」

  「哦,」阮向遠又咬了一大口蘋果,「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雷伊斯氣得幾乎快要炸掉。

  「可是我看見底層的犯人好像沒有水果分配的份額啊!」阮向遠低下頭繼續啃蘋果。

  「那當然,」從鼻孔裡噴出一股氣,雷伊斯挑挑眉有些莫名地回答,「底層犯人的待遇當然更高層犯人不一樣——這個你倒是很清楚嘛……有本事你就自己爬到高——等等等難道用來給你觀察絕翅館生存制度的保護期都被你花在這上面了嗎?怎麼突然有一種初任館長一片苦心都餵了狗的感覺!」

  「有水果份額的樓層是多少開始啊?」

  「這才不是重點!」

  「先回答我問題啊。」

  「十層啦!」雷伊斯皺皺眉十分不耐煩地說,向來就討厭跟新人科普這些的獄警幾乎就要在這些年同事或者其他犯人的默默忍耐中忘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是什麼,所以一旦說到這種話題上,雷伊斯永遠都不會有什麼好語氣就對了。

  「哦,」阮向遠想了想,之後用十分泥巴扶不上牆的語氣淡定道,「那必須爬不上去。」

  雷伊斯:「…………」

  阮向遠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轉過頭來,看著雷伊斯的眼神看上去十分無辜:「因為底層的犯人沒有水果分配的份額,但是我又爬不到可以有份額分配高層去,所以我就拿那個王權者的水果借用一下,不可以嗎?」

  「『借用一下』,說得好聽哦!」雷伊斯幾乎要被搞瘋,「你拿什麼還?」

  曾經因為要保護他老人家我他媽狗命都沒了,就這個,他還老子十車蘋果也不能夠。

  「不知道,先欠著吧,」黑髮年輕人笑了笑,淡淡地回答,「以後等我爬上十層樓了,就會還。」

  「絕翅館怎麼可能做把一層樓搬到十層樓去這種浪費空間的事——啊啊啊你能不能聽我一次啊?我說的話什麼時候有過錯?之前告訴你離那些王權者遠一些你不聽,你要是聽我的也不用搞得現在這麼慘被人孤立——」

  獄警接下來的話被黑髮年輕人滿臉嚴肅地豎起壓在唇邊的一根手指制止了。

  他猛地剎住車,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瞪著這個新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準備說什麼「的樣子——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對方居然跟他露出一個蠢萌蠢萌的微笑,充滿了誠意地用「你多慮了」的不急不慢語氣說:「我可以一整天憋著不說一句話,但是不可以不憋著連續幾天吃不到喜歡的東西。」

  雷伊斯:「……………………我看你的受到的教育不夠震撼。」

  「別這麼說嘛,」微微眯起那雙明亮的雙眼,幾乎變成了一條縫,少年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明顯,他笑眯眯地就像是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老頭子似的擺了擺手,扔出一句讓雷伊斯臉色大變的話,「你說這種話,我都幾乎要懷疑這場被鼓勵是你為了『教育我』而策劃的了。」

  停頓。

  長達半分鐘的沉默。

  有那麼一刻,雷伊斯覺得自己忽然產生了一個錯覺,當對方抬起眼微笑著看著他的第一秒,他居然有一種渾身不舒服、打從腳底往上冒的寒意。

  但是,這不可能,對吧?

  這只是一個愚蠢又無能的新人罷了。

  三十秒後,雷伊斯這才是炸了毛似的「哇」了一聲,像是被嚴重冒犯到了一樣後退一步,「你、你冤枉人!!」獄警面紅耳赤地嚷嚷著,眼珠子在眼眶裡飛快地轉來轉去,「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還真有你的份啊,你獄警工作會不會太閑?居然無聊到跑來鼓動其他的犯人孤立新人……阮向遠無語了下,卻沒有當面揭穿這個眼看著緊張的整個兒都快斷氣的獄警,臉上的笑容不變將雷伊斯糊弄了過去,等他坐在餐桌邊上安安靜靜地將蘋果啃完,這才垂下眼,一把抽出紙巾盒裡搭配的濕巾紙擦了擦手,隨手將用過的紙巾扔到餐盤裡,站了起來——

  此時,雷伊斯又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猛地後退一大步!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阮向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什麼都沒說啊,只是開玩笑的而已。」

  咦?開玩笑?是嘛,我就說這個新人怎麼可能突然變得那麼聰明。雷伊斯臉上是明擺著地鬆了一口氣,他抹了把臉,大難過後洗脫罪名第一件事就是反過來指責阮向遠:「什麼開玩笑,這種事情怎麼可以拿出來開玩笑——我對你可是真心啊吶小遠,你不可以污衊我啊,我會傷心的,作為這個絕翅館裡最後一名支持你的人——」

  劈裡啪啦自顧自說話的獄警並沒有看見此時此刻站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諷刺。

  而當他瞪大眼睛,用可愛的表情湊近阮向遠的時候,那樣的情緒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充滿著的只有老實和歉意,在獄警責備的目光下,黑髮年輕人抬起手撓了撓頭髮一邊說著抱歉,一邊任由他將自己推出餐廳,並且毫無誠意地表示自己以後「絕對不會接近其他樓的王權者」「絕對不吃他們的東西包括水果」「絕對不和其他樓的王權者說話」「甚至連MT和鷹眼也會老老實實能遠離就遠離」以及——

  雷伊斯:「雷伊斯說的話都要聽。」

  阮向遠:「雷伊斯說——什麼,這個是為什麼?」

  雷伊斯理直氣壯嘟起嘴:「因為只有我對你好啊,所以我說的話你要聽。」

  阮向遠撇撇嘴,不以為然,這時候,他們頭頂的廣播聲響起,是伊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此時正在廣播裡語氣不太妙地召集所有絕翅館館內工作人員要開會議——會議內容?大概是圍繞著怎麼樣防止莫名其妙的小偷去偷他的雞蛋這個問題吧,啊,反正不會是什麼正事。

  於是在大逆不道地咒罵了館長几聲之後,雷伊斯哇哇叫著鬆開了從頭到尾都抓在阮向遠手腕上的手指,扔下黑髮年輕人,自顧自地一路小跑著往三號樓的方向沖——阮向遠先是愣了愣,後來在看到獄警腰間掛著的那頂不知道為什麼蹭滿了咖喱醬黑椒汁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軍帽時,這才明白獄警這是要趕著回去換衣服。

  終於得到了自由,阮向遠鬆了一口氣,渾身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周圍重歸於寧靜什麼也聽不見,他這才抬起腳,緩慢地往三號樓那邊移動——

  直到他來到三號樓的跟前,走廊上零星有幾個也是吃飯或者放風回來的犯人,他們對於阮向遠的態度要麼就是直接無視要麼就是嫌惡地斜一眼,這個處境讓黑髮年輕人及時停下了腳步想起自己好像還是一個被孤立中的新人,想了想自己牢房裡那些蛋疼的室友,他無聲地翻了個白眼,腳下步子一轉,一步三搖晃地轉而向廁所方向走去——

  先去噓個噓好了。

  在路過一個黑人男人的時候,他親耳聽到了對方在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一聲輕蔑的「婊子」。

  黑髮年輕人腳下一頓,在身後響起的惡意滿滿的嗤笑聲中,他那抬起的一步終於重新踩下去,啪地一聲落在地上——之後,他走路的步伐又恢復了最開始那樣,腳跟彷彿永遠都離不開地面,吊兒郎當的樣子。

  在瞬間的錯愕之後,阮向遠隨即冷靜,並且表示非常淡定。

  在這座充數著真婊子的樓裡,如果他這樣的正常人被歸類到不正常的行列,那麼他不得不表示喜聞樂見,並且產生了一種智商上和節操上的優越感。

  阮向遠轉身走進共用廁所的時候,他發現有那麼幾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後——但是,還在保護期的新人是不接受「被毆打」「被強暴」這些個重口味項目的,特別經過了上一次的浴室事件之後,伊萊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在阮向遠第一次參加的那個晨會上,特意多腔調了一下關於保護期的相關條例,並且說會考慮加重違者懲罰——

  這除了讓在場的犯人們對阮向遠在抱大腿這個猜疑更加堅定之外,也還是讓他們稍稍老實了一些。

  但是很顯然,阮向遠覺得自己低估了這群人渣鑽空子的能力——事實上,他們這簡直就叫做無孔不入——

  絕翅館的廁所很乾淨,並且並沒有奇怪的異味,每一件的隔間馬桶都會定時消毒被擦得晶瑩透亮,五星級酒店都自愧不如的程度,洗手台上配備有無毒性的洗手液和烘乾機,大理石的洗手台光可鑒人,甚至水龍頭裡也會流出二十四小時供應的熱水。

  為了照顧某些犯人的特殊癖好,絕翅館的廁所也都是隔間而沒有暴露在外面的便池,所以當黑髮年輕人轉身走進廁所的隔間,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外面響起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背後一個激靈,阮向遠哆嗦著迅速鎖上了門——

  可惜這一次,他搞錯了重點。

  因為他聽見咚地一聲什麼玩意兒敲在他的這扇門上的聲音,然後,伴隨著一陣寒風吹來,大概是廁所的窗戶被人給推開了——

  當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時,只聽見「嘩啦」一聲,從天而降地,是結結實實的一盆冰涼刺骨的拖地髒水。


  107第一百零七章

  當湯姆慢吞吞地走進三號樓的大廳時,一群犯人正嘻嘻哈哈地擠在一團歡快地說著什麼,皺皺眉,他順手將手中裝著醋的紙杯子扔進垃圾桶裡,放棄了直接回到自己位於九層樓的監獄,向那群人走去——事實上,湯姆已經很久沒有跟這些底層的人說過話了。

  只是他在那些零碎的閑言之中,隱隱約約聽見了「新人」「米拉」「倒大霉」之類的詞語。

  當他從身後拍了拍某個笑得渾身都在打抖的高大黑人,對方滿臉不耐煩地轉過頭來,在看清楚從後面拍他肩的人是誰之後,這個男人臉上的表情稍稍有些停頓……是的,他當然知道此時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漂亮少年是誰,甚至他身後已經開始有人起鬨,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皮膚問題,被那雙天生就像是會勾魂的眼睛看著時,他會毫不意外地暴露自己已經臉紅的這個事實——沒錯,湯姆看上去他的地位已經被那個新來的米拉所替代了,但是在這一刻,他忽然產生了面前的這個少年有一天會捲土重來來說不定的錯覺。

  然而,沒有讀心術的湯姆當然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他卻沒有對面前的這名犯人做過多的觀察,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方便說話,而後,他微微踮起腳,目光從面前的高大男人肩頭越過看望後面,用尖細的小下巴點了點他們的身後,然後收回目光,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這個黑人犯人身上,他歪了歪頭,撩了撩垂落於眼前的額髮,用他那雙閃爍的瞳眸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對方卻讀懂了他的意思——

  「湯姆,這個並不關你的事,是那個狗娘養的米拉在教訓新人而已,」那個黑人犯人擺了擺手,用字上有些不太講究甚至可以說是粗魯地說,「那個黑頭髮的新人,雖然王沒有看上他,我們到是覺得是給我們底層的福利——」

  湯姆頓了頓,唇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在對方察覺了他的意圖停下來的身後,少年搖搖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那個新人怎麼惹到米拉了,總之他就要倒大霉啦,你也知道他還在保護期,但是漏洞就在於如果新人主動動手的話,那麼接下來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會在保護期的管理範圍內了——我這麼說你能懂嗎?」黑人犯人顯得非常慇勤地盯著湯姆那張漂亮的臉蛋,幾乎不能將自己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挪開,雖然對方從始至終都顯得異常冷漠,「他們要激怒他——剛開始只是一個小兒科,但是那只是他們激怒新人的手段,一旦那個新人採取反抗,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教訓他。」

  湯姆的眼珠動了動,有些驚訝他明明什麼都沒有說,米拉卻自己主動找上了阮向遠的麻煩……

  難道是有什麼人在暗中動作?

  此時此刻,少年的腦海里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那雙黑色的瞳眸——

  那眼睛的與眾不同處並不在於稍有的純黑色瞳眸,而是瞳眸裡那束彷彿永遠都沒有辦法熄滅的光芒。

  這樣看來,米拉也並非自己想的那樣愚蠢,至少他也明白,放在其他那些沒有任何動武能力的新人身上,初期被欺負時的反抗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他們多數人還陷在對於這在外界中的天堂監獄的幻滅中不可自拔,然而,那個阮向遠卻不同,沒什麼好值得令人懷疑地,他會在第一時間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大反抗。

  「怎麼了湯姆,你不會和那個小鬼認識吧?……不可能啊。」

  他至少內心是強大的,強大到……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啊。

  湯姆笑著搖了搖頭,轉身頭也不回地向著樓梯方向走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實力和能力究竟從哪開始到哪止步,原諒他已經被絕翅館磨滅掉了所有一切明亮美好的東西,更何況,在絕翅館裡,從來就不是個做了好事就注定可以索取回報的地方。

  ……

  湯姆承認,他羨慕這個新人,甚至對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充滿了感激,但是,也僅此而已了,感激只是心靈上的,沒有深刻到足夠支配的他的神經,讓他足以把自己拉下水去幫助他的程度。

  湯姆扔下了滿臉莫名其妙的黑人犯人,當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站在這名犯人身後的同伴叫著他笑罵著問他「在發什麼呆」「又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嗎」之類的話,然後,他卻顯得有些迷茫地轉過身去,看著他的那些同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剃得乾乾淨淨的光腦袋,呲牙咧嘴地嘟囔:「嘿,夥計們,知道嗎,有那麼一刻,我還以為湯姆要去救那個新來小鬼。」

  黑人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的話引來了一大堆的哄笑聲和嘲笑,在這熱鬧的氣氛中,在這麼一群人的身後,與他們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此時此刻已經被掛上了「清理中」牌子的洗手間。

  ……

  大冬天裡被一桶水迎頭潑下來的這種感覺非常透心涼,絕翅館裡分發給犯人的厚重外套吸了水沉甸甸的,裡面的襯衫也濕了,貼著肉十分難受。

  站在廁所的隔間裡,黑髮年輕人先是被這種冰冷刺骨的寒冷刺激得整個神經都麻痹了一會兒,當他聽見隔間外面的哄笑聲,夾雜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噁心笑聲,他頓了頓,心裡將米拉往上數十八代祖宗全部問候了個遍,這才抬起被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扒拉開黏糊在臉上的頭髮——順手從上面扯下來了一條被凍得發硬的、早就死掉的軟體蟲的屍體。

  動了動手指,面無表情地,他將手中那蟲子的屍體捏爆,當一小股碧綠的液體和那條蟲子的內臟噴濺在他的手指上,在那一刻,阮向遠似乎聽見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斷掉了——

  脫掉了外套,身上僅著一件貼身的襯衫——白色的襯衫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將少年原本就白皙得過分的皮膚襯托得更加蒼白……

  當外面的人在哐哐地砸著他的門,整個洗手間幾乎都要因為他們的動作而震動起來,阮向遠試著伸手推了推門,發現門果然被人從外面頂住,然而,他卻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沮喪,被刻意推開的窗戶外面掛進搜搜的涼風,活動了下因為寒冷而逐漸變得僵硬的手腳——

  抬抬頭深呼吸一口氣,稍稍後退兩步之後,一改平日裡走個路都劈裡啪啦亂響的模樣,此時此刻的黑髮年輕人就像是一隻敏捷的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抬腳跳上了馬桶,然後,就像是一個體操運動員似的,只見黑髮年輕人微微一個縱身往上,伴隨著一聲巨響,他的腳尖就像是壁虎似的踏在了平板光滑的隔間門板上——

  站在外面的人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當他們抬起頭,只看見從隔間上方的空隙處,出現了一雙死死地扣住門框上方邊緣的手,那雙手纖細而有力,因為過度的用力指節泛白不見一絲血色——

  緊接著,在那雙手之後出現了一雙閃爍著耀眼目光似的黑瞳……那些前一秒還叫囂著讓他滾粗來的犯人在這一刻陷入了一剎那的沉默,然而,當他們在米拉地用已經壞掉的嗓子嘶吼著抬手狠狠刮了離他最近的那個犯人一巴掌之後,終於回過神來——

  而此時此刻,原本那個應該被關在隔間裡的黑髮年輕人已經從隔間的上方跳了出來,穩穩地落在了他們的面前。

  當黑髮年輕人從地上站起來,他的下顎微微揚起成一個驕傲的弧度,是的沒錯,十分令人覺得即時感強烈的,下顎揚起高貴三十七度角,眼皮冷艷地作慵懶狀微微下斂——

  這是一個令人熟悉到討厭的眼神。

  放眼整個絕翅館,會如此準確地露出這個表情的,只有那個紅髮王權者,還有他那只英年早逝同樣令人討厭的狗崽子。

  米拉臉上的厭惡和某種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緊接著,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強烈的恨意以及惡毒——此時此刻,他似乎將眼前的黑髮年輕人和一個他印象中的形象完全重疊了起來,這讓他在一瞬間,燃燒起來要毀滅一切的情緒……

  而站在他的對面,當黑髮年輕人完全無視了漂亮少年著火般的目光,當他低下頭懶洋洋地拍著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讓眾人不約而同地產生了此時在他們面前的人其實很強的錯覺,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甚至覺得那個給他們情報的人情報有誤——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根據米拉的話,如果那個給予他們情報的人信息有誤的話,那放眼整個絕翅館,恐怕再也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這讓他們稍稍安心,於是,當阮向遠抓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犯人,手腳很快地將對方的腦袋重重地撞在門板上,被弄得全是水的洗手間地面幫助了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廢上多大力氣,然而,現在那個犯人痛呼著被撞得頭昏眼花的時候,黑髮年輕人順手將他塞進了馬桶裡,蓋上蓋子踩了腳,順手摁下了沖水系統——

  於是那個倒霉蛋在被迫喝了一口乾不乾淨的程度取決於上一個用這個馬桶的人有沒有「來也匆匆去也沖沖」的良好衛生習慣的馬桶水之後,又被迫地喝了很多口更加新鮮的馬桶水。

  當這個犯人掙扎著滿臉是水地從馬桶裡將自己的腦袋拔出時,剩下的犯人在米拉的指揮下衝著阮向遠一擁而上——

  人多的好處就在於,他們永遠不會像電視劇裡一樣,哪怕是再多的人也是單個上跟主角單挑其他的人負責叫囂以及圍在旁邊擺好POSE創造氣氛,在現實的生活裡,一挑多的難點明顯在於他們總是一擁而上——

  這導致了阮向遠的拳頭問候了一個犯人的鼻樑時,他的胃部也狠狠地被一個左勾拳揍了一下,當他手砍刀眼看著就要擊中另個犯人的後頸脖處時,他的手被另一隻纏滿了繃帶的手牢牢抓住——

  轉頭一看,他對視上了米拉那張噁心的笑臉——他確實是霍爾頓家族的小少爺沒錯,但是,這種大家族的繼承人,不可能一點兒武力都沒有,阮向遠記得他還是狗崽子的時候,曾經在雷切和綏的聊天中親耳聽蠢主人說過,哪怕就是米拉不使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他也一樣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到十五層左右……

  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米拉到了三號樓,也依然沒有過氣反而被MT納入後宮的原因之一,男人天生是喜歡征服的動物,相比較起一層樓那些主動張開大腿的少年,時間久了之後,還是本身自己也具有一定實力的人上起來更加有味道。

  在米拉的親自參與中,那群犯人中的另一個眼疾手快地抓住阮向遠的腳,腳下一空,整個人被騰空放倒,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黑髮年輕人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洗手間地板上,劇烈的疼痛從背部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蔓延,最開始的那一刻,阮向遠甚至產生了自己的脊椎骨都被摔碎了的錯覺——

  當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時,米拉的腳狠狠地踩在他的胃部,擰起眉發出一聲悶哼,阮向遠微微拱起背,卻再下一秒,被彎下腰來的米拉死死地捏住了下顎——

  當米拉開口說話的時候,阮向遠終於明白,為什麼從剛才到現在,米拉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那沙啞得如同兩隻腳都踏進棺材就差蹬腿翹辮子的老頭子似的嗓音,當他說話的時候,「呵呵」的氣息刺耳難聽——

  「我討厭你的這雙眼睛,」米拉湊近阮向遠,用和他的漂亮外表完全不相符合的嗓音,嘶啞著說,「它讓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啊,如果那隻狗還活著,多麼想讓它知道,指甲被活生生地拔下來時,究竟有多麼痛……多麼痛……人們都說十指連心啊,雷因斯哥哥……他怎麼敢……」


  108第一百零八章


  米拉一說這句話,阮向遠表示他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他很想告訴米拉,那個害他被拔下指甲變成繃帶病弱少年的雷切大人就在出門左拐往前一千米左右的二號樓內,那個害他被拔了指甲的肥狗屍體不巧也正好埋在那個二號樓大門口的樹底下——

  不開心你去揍雷切啊!!!!!!不開心你去刨屍體啊!!!

  幹老子屁事啊!!!!

  被少年狠狠地摁在地上,黑髮年輕人只感覺到那個踩在他胃部的腳還在左右碾磨,整個胃部翻江倒海,他重重地粗喘了一口氣,然後看著米拉小少年抓著他的手,用幾乎於病態的目光將他的手舉到了自己的面前,端詳,端詳完畢,米拉放下了他的手,沖著他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燦爛笑容——

  「以前我的手,也跟你一樣漂亮呢。」

  阮向遠噎了噎,最後終於是沒忍住用力啐了米拉一臉:「老子的手是無辜的你罵人就罵人有種別侮辱它——」

  話一剛落還沒來得及加上兩個感嘆號加重一下語氣,伴隨著一聲啪地震天響,落在右邊臉頰上的那一巴掌幾乎要將阮向遠的臉給打歪了!

  「死到臨頭還嘴碎!」米拉臉上閃爍著陰險,似笑非笑地說。

  「就是死到臨頭了,才要抓緊時間展示一下特長。」磕磕巴巴地說完,阮向遠動了動嘴發現哪裡不對,微微一頓後啐地一口吐出半顆帶著血絲的被揍斷的牙齒,放著那小半顆可愛的牙在地面上滾了幾圈之後彈進下水道裡,黑髮年輕人皺皺眉,此時此刻的心裡居然一片淡定,想法非常簡單:操你大爺的,看不出,這王八蛋白蓮花手勁兒還挺大。

  老子他媽要是能有你這點兒力氣,三號樓的王能輪得到MT和鷹眼來當?

  阮向遠被摁在地上,頭髮濕漉漉地有一些碎發掙扎的時候碰到了眼睛,於是正當他死勁兒眨著眼睛祛除那種又癢又疼的不適感,一直踩在他胸口上的那只臭腳終於拿開了,但是與之為代價的是,他的手重新被米拉拽了起來,當黑髮年輕人抬起頭去看這貨又要整什麼幺蛾子的時候,他發現米拉手上多了一把鉗夾——

  鉗夾。

  你二大爺奶奶個飛毛腿兒啊!!!!

  在這個餐具都小心翼翼弄成木頭的監獄裡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他媽哪來的鉗夾!!!!!

  「雖然我覺得你的眼睛很討厭,」米拉笑眯眯地,一手握著鉗夾,另一隻手抓著阮向遠的手,強行將他握成拳的手攤開,捏住他修長漂亮的中指,在進行此一系列的動作過程中,少年那張漂亮的臉蛋完全扭曲成了丑陋的嘴臉,他雙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用十分變態的語氣說,「但是,好像在這座監獄裡,有人比我更加討厭你呢……嘖,要怪你就怪他吧。」

  米拉的話具有很大的信息量——但是此時此刻,本來應該注意到這一點的阮向遠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基本功能。

  指尖觸碰到金屬的冰涼。

  非常奇怪,只是小小的一塊接觸面積,卻足以將那股寒意順著血脈傳佈全身,黑髮年輕人全部的動作都停頓了下來,在周圍的人越來越興奮的目光注視下,他緊緊地盯著那把在陽光的反射之下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鉗夾,屏住呼吸,就連瞳孔也因為這一瞬間的窒息而微微收縮——

  都說指頭連著心。

  有時候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撞到腳趾頭,或者撞碎了指甲,那疼的感覺能比他媽的當場被切了腿還痛,所以,當米拉獰笑著將面前的整片中指的指甲順著原本的形狀被抽離,伴隨著洶湧濺出的血液,那細微的創口將痛無限放大與細節化,阮向遠咬緊了後牙槽,冷汗順著額跡嘩地就在這一秒的時間裡留了下來——

  他覺得,大概還要加上後半輩子所有即將要承受的病痛或者折騰,大概他這一生,都不可能再有什麼時候能超越此時此刻了。

  那種深入骨髓得,讓人恨不得兩腿一蹬直接暈過去才叫幸福的痛。

  但是從頭到尾,阮向遠咬著後牙槽幾乎把牙咬斷了都沒哼一聲。

  前二十年裡,他還是如此嬌生慣養,誰他娘的不是被父母捧手心怕摔了含嘴裡怕化了,哪怕是打個吊瓶針都恨不得抱著護士姐姐的大腿痛哭一頓和隔壁兒童專用注射室的小屁孩子們比賽看誰嚎得大聲。

  但是阮向遠在這一刻才發現,在傻逼的面前,哪怕是被千刀萬剮,他也要扛著那口氣才不算輸。

  和傻逼較真才叫真的輸了。

  被狗咬了一口之後,就因為對方是狗,所以不能咬回去嗎?

  答案是NO,必須咬回去——憑什麼不咬回去?

  必須養精蓄銳,修養身心,等到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再連本帶利地一口狠狠咬回去——現在的米拉越他媽得意,阮向遠就越想要看見這張臉在今後感受到世界惡意的時候是個什麼臭德行。

  所以當米拉笑眯眯地,又捏起了他第二根手指的時候,阮向遠整個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反應,他淡定,非常淡定,完全就是一副「我就十根指頭有本事你連腳的給我一起拔了也就二十個」的淡定像——

  而就在他感覺到自己的拇指重新觸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屬觸感時,忽然,在他們的身後,絕翅館三號樓一層洗手間的大門從外面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暴力一腳踹開了,門吱吱呀呀地掛在門框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投射在門板之上,來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大庭廣眾之下破壞公用設施,然後,只看見一條腿慢吞吞地伸了進來,然後是一張阮向遠熟悉的臉,那張臉上,有一雙萬年睡不醒的銀灰色瞳眸,恩,來人還有一頭灰色的頭髮。

  「玩夠了沒?」白雀依靠在牆邊,就好像沒有看見一地的血和馬桶水,洗手間裡像是被拆遷大隊路過一樣鋪天蓋地滿地狼藉似的,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看著臉上的興奮還來不及收斂去的米拉,「我想尿尿。」

  阮向遠:「…………………………………………」

  眾人:「…………………………………………」

  只見那銀灰色的眼珠子動了動,就好像這才看見地上的人似的,白雀頓了頓,用「好巧啊」的語氣說:「新人,你怎麼趴在這裡。」

  「呵呵,」阮向遠和著血嚥下一口心酸淚,抬起亂七八糟的臉,十分狼狽地喘了一口粗氣後,慢吞吞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淒涼笑,「你猜?」

  白雀不說話了,因為他看見了地上長長的一道血痕,在血痕的盡頭,是黑髮年輕人無力垂落的手,其中,那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此時此刻被蹭得髒兮兮的,上面還沾滿了已經乾澀的血液,他微微一塞,掀起眼皮,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黑髮年輕人的褲襠——

  「去你媽的,」立刻意識到這貨在看什麼的阮向遠趴在地上,炸毛罵道,「老子沒尿褲子,看個屁!」

  「還挺有精神的啊。」

  收回目光,白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他這才離開門框邊,踩著漫不經心的腳步,彷彿徹底無視了周圍這一群瞪著他發呆的一干人等,輕而易舉地伸出手,像是扒拉垃圾的似的,略不耐煩地將米拉扒開,然後只是一個輕巧的用勁兒,下一秒,就將地上趴著的那位撈到了自己的背上。

  米拉將手中的鉗夾扔開,用嘶啞的聲音咒罵聲後,一腳將它踢飛——

  「白雀,你別太得意,要是讓那個人知道你壞了他的事——」

  「你最好先自求多福。」白雀背著背上那個死沉死沉的死豬,在聽到米拉的話之後,臉上一沉,緊接著露出一些嘲諷的情緒,「等你跟那個人報告了,就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了。」

  說完,灰髮男人就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進來是要求「尿尿」的,背著阮向遠,邁著沉穩的步伐抬腳往洗手間外面走去——

  「手拿開,血腥味衝鼻子得很。」

  「要不您拖著我走?」

  「嘖,少得意啊你,要不是老子睡到半路被尿憋醒,你他媽整個保護期就真全消耗在醫療室了。」

  尿個屁啊。阮向遠放鬆了身體,明顯感覺到托著他的那雙手臂因為自己的動作變得更加緊繃了些,他嘟囔了幾聲後,伸出還完好的那邊手拍了拍睡神大爺的肩:「誰讓米拉揍我的?」

  「這種忽然改變話題想套話的把戲別往我身上試,」白雀面無表情地背著他往前走,「我就是吃這碗飯的。」

  阮向遠沉默了會兒,想了想又問:「那你怎麼知道的?」

  「技術宅告訴我的。」

  「技術宅又是怎麼知道的?」

  「生物本能。」

  「啊?」

  「他就是因為搞情報搞得過頭了才進的絕翅館,你覺得有什麼他不知道的?」

  「……就是八卦啊,我操,說的那麼好聽……生物本能。」

  「哼。」

  「所以誰讓米拉揍我的?」

  「……我看是你還沒挨揍夠吧?」

  「嗤,你們不是孤立我麼?」

  「沒錯,」白雀露出個輕蔑的表情,「我看不上抱大腿的人——來救你,自然有我的好處……舉手之勞,卻足夠讓兩個大人物欠下人情,何樂不為。」

  作者有話要說:影篇就是說的狗崽子努力奮鬥變成一個能和雷切併肩而立的人的故事,挫折有,成長有,黑幕也有,想刷負的可以開始了。

  以及個別姑娘似乎搞錯了一件事,雷切不會因為狗崽子是阮向遠就喜歡上阮向遠,而是要因為阮向遠是阮向遠的同時又是狗崽子這才皆大歡喜地喜歡上狗崽子=。=


  109第一百零九章

  當阮向遠像個沙包似的被白雀扔回自己的床上,手上的血液蹭髒了他白色的床單,正當黑髮年輕人微微蹙眉盯著那抹鮮紅髮愣時,身邊的床微微顫動,轉頭去看,原來是白雀上了自己的床鋪,當阮向遠把目光投去的時候,他已經鑽進了自己的被子裡,只剩下一戳灰色的頭髮露在被子外面,於是,牢房裡又陷入了一片寂靜。

  良久,從老神棍的方向,傳來一陣洗牌的聲音,紙牌被抽出放在某個平面上時,特有的那種因為彎曲而發出的「啪」地彈音,慢悠悠老者的嗓音響起時打破了牢房裡原本的寧靜——

  「聖盃6代表,幼稚;惡魔6,來自地獄的誘惑,軟弱、內疚、被過去束縛的掙扎;權杖3,從他人身上得到力量,找到出路。1」

  「……」

  「啊,不准不准,重來。」

  嘩嘩的聲響代表著那些紙牌再一次在老凡特那雙蒼老的手上被打亂,窗外,烏壓壓的天空飄下一片雪花,落在陽台的欄杆上,很快便被之前吸取了陽光相對溫暖的金屬欄杆所溶解,室內的黑髮年輕人將自己迷茫的目光收回。

  在他的身邊,另一名室友正照例蹲在床邊哼哼唧唧地摳著腳,一邊感嘆著凍瘡帶來的又癢又疼一邊罵著娘問老凡特能不能用他那些迷信的把戲給他算一算他哪一年凍瘡才他娘的能結束時,阮向遠猶豫了會兒,然後伸出手,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牢友的肩膀——

  大板牙給了他一個不耐煩的眼神,意思是讓他有屁快放。

  「上次那截蘿蔔扔了沒?」就好像沒有看見他的眼神似的,阮向遠將手收回來,指了指對方的腳趾,「用火燒熱了拿來燙腳,三天就會好。」

  大板牙愣了。

  粗糙的摳腳大漢張了張嘴,看上去是有什麼髒話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然而目光閃爍了下後,他哼哼唧唧地閉上了嘴,扔下一句「老子拿去幹屁眼了」之後,重重地轉過身去鑽回被子裡,當阮向遠淺淺地勾起唇角時,他聽見身後傳來白雀睡覺時翻身的輕微響動,而在大板牙的床對面,技術宅慢吞吞地,將手中的書翻過去了一頁。

  第二日。

  大雪從昨天的下午開始就沒能停過,整整下了一夜,當第二天早上,被迫需要早起進行清除道路的低層犯人在各樓獄警們的催促下,紛紛打著呵欠揉著眼睛從牢房裡懶洋洋地走出來,面對著幾乎要將整個樓梯都掩蓋住的積雪,他們翻了個白眼,然後又紛紛地到工具室裡去找清掃工具——

  人手一把,領取的時候,是拿了掃帚還是戳箕,是推車還是鏟子,都要在獄警那裡一一做好登記,並且每一個工具都有其獨一份的編號,於是,當阮向遠拖拖拉拉地舉著他的掃帚從雷伊斯手中接過他的筆時,下一秒又被搶了回去。

  「幹什麼?」阮向遠無奈地抬起頭。

  「你手怎麼了?」雷伊斯指了指阮向遠仔仔細細纏好了繃帶的手,之前臉上那副對著別的犯人不耐煩的樣子收了起來,嘟了嘟嘴顯得有些氣呼呼地,銳利目光在黑髮年輕人那張還帶著些許稚氣的臉上掃了一圈,在看見其嘴角的淤青時,十分肯定地說,「你又找人打架了?」

  「怎麼可能啊,」被指責的犯人盯著背後無數犯人催促的目光,無語地回答一句後伸手就要去搶雷伊斯手中的記號筆,「筆還我啦——」

  雷伊斯就像是個猴子似的,目光盯著阮向遠,身子倒是敏捷得很地,舉著筆的身體不依不饒地猛地往後縮了縮,在面前的人撇撇嘴收回了要搶筆的姿勢之後,他這才把筆往桌子上一扔,嘴裡嚷嚷著:「下一個!下一個!你,掃帚放下,跟我來!」

  於是在眾人嫉妒的目光中,阮向遠放下了他的掃帚。

  「什麼啊,又逃避勞動,這小子真是命好啊。」隊伍後面一個住在他們對面牢房的犯人嘟囔。

  「你給勞資把腦袋擰下來,一樣不用勞動,」粗糙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當這名犯人茫然地回頭,他發現自己完全被身後的人籠罩起來,「幹不幹啊?」

  大板牙露出一個輕蔑又挑釁的笑容。

  而那名犯人微微一愣之後,又低聲抱怨了幾句之後,不情不願地轉過身去,之後的隊伍裡又恢復了原本的秩序,就像是平日裡平常的不能更平常的清晨一樣,隊伍緩緩的蠕動向前,大約是十幾分後,三號樓的門外響起了刷刷的清掃積雪聲音——

  而此時,阮向遠正站在他的獄警的面前受到審判,雖然他本人……其實是在堂而皇之地進行大清早的游神。

  雷伊斯嘟著臉,氣呼呼地盯著他:「你又跟誰打架了?明明不會打架,做什麼不能老老實實的呆著?你還在新人保護期內,如果不是你提前動手,沒人敢動你。」

  阮向遠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動了動腦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不是你叫的?」

  「怎麼可能是我叫的!」雷伊斯也回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之前讓他們孤立我,你不是也有參與嗎?」

  「對啊,但是這一次我——呸呸呸!什麼啦,我才沒有讓他們孤立你!你少冤枉人!」雷伊斯顯得很緊張地從椅子上蹦躂起來,漲紅了臉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總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到底跟誰打架了?大板牙?金?還是比亞,他們都屬於比較看不爽你的先鋒隊員——」

  「米拉。」

  「什……什麼?」獄警腳下猛地一頓,就好像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地轉過身來,花了十幾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邊好像最近是接收了一個『轉學生』,他皺皺眉,忽然想起這已經是本月以來第三次接收到關於這位的投訴了,「那個蠢貨……你幹嘛不離他遠一點?雖然長著一副讓人噁心的漂亮臉蛋,但是是個十足的壞人啊,之前就因為想謀殺自己那一樓的王權者,搞得被放逐——這還真是前所未有。」

  「謀殺那個雷因斯?」

  「是啊,」當然以為阮向遠什麼都不知道的雷伊斯擺了擺手,「然後失敗了,反而害死了紅毛的心頭肉,哦,就是那條狗啦——後來大概是聽說他們私底下有什麼協議是必須要讓這個米拉活著才能達成的,所以這傢伙才能活著跑到三號樓來作威作福!——」

  雷伊斯說完,轉過來叉腰瞪阮向遠——

  「所以你去惹這個大麻煩精做什麼!」

  「我沒惹他,」阮向遠皺了皺眉,就好像終於被提醒到了重點似的,也顯得略微困惑,「他自己找上門來的。」

  獄警懷疑地盯著他:「你保護期還沒結束,他不可能先動手。」

  「但是不妨礙他把洗手間隔間的門用拖把頂起來,然後扣一盆拖把水到我頭上——也不妨礙我在死冷寒天穿著襯衫,拜託,窗戶被他推開了,會冷的。」阮向遠翻了個白眼表達了不滿,「我當然要從門裡爬出來啊,可能是落地的姿勢太帥吧,然後就把他們激怒了……」

  在雷伊斯越來越無話可說的目光注視下,阮向遠頓了頓,忽然想起了白雀的一句話,然後就直接照著扳過來——

  「介於生物的應急本能,我順手就把那個離我最近的不知道是誰的誰的腦袋塞進馬桶裡去了。」

  「順手……」雷伊斯像是見了怪物似的嚷嚷,「講話敢不敢負責一點,你到底是聰明還是蠢啊!明擺著的挑釁你自己都知道,結果還要上鉤!」

  「啊啊,都說了是應急本能了。」阮向遠發現這個理由還真是……很好用,他微微眯起眼,露出一個類似於傻乎乎的笑的表情,「而且你不覺得看著那群自作聰明的人滿臉自作聰明的樣子會有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嗎?成全一下,就讓他們這麼蠢下去好了。」

  「……………………………………」雷伊斯啞口無言半晌,目光停留在那個扒在板凳靠背上,笑眯眯的黑髮年輕人那根纏著繃帶的手指上,喃喃道,「我看著你們我他媽才有智商上的優越感呢,真是,都是一群什麼奇葩——難道伊萊分樓層的時候,是按照智商來分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1塔羅牌裡面最簡單的擺法,第一張牌代表過去,第二張牌代表現在,第三張牌代表將來。

  於是整理一下會變成:

  過去:聖盃6,幼稚

  現在:惡魔6,來自地獄的誘惑,軟弱、被過去束縛的掙扎

  將來:權杖3,從他人身上得到力量,找到出路


  110第一百一十章


  當三號樓的黑髮年輕人正翹著纏著繃帶的蘭花指,笑吟吟地看著他的獄警抓狂的時候,和倒霉的獄警一樣大清早就不得安靜的,還有米拉——

  幾乎是天一亮,他就按照某人所給的指示,在牢房門開啟的第一時間摸出了牢房,來到這個此時此刻只有王權者才有使用權的操場上……當操場那破舊的鐵絲網出現在視線範圍之內,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門邊某處處曾經因為某個狗崽子暴力強行鑽過而張開的破洞,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至今都沒有人來維修。

  少年深呼吸一口氣,有些受不住清早的寒冷,他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加快了走進操場的步伐,當他有些艱難而遲緩地將自己擠過那道鐵門,一抬眼,就看見了那個找他來的人,此時此刻,正坐在操場的觀看台上——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從默認角度來說,東邊的觀看台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向來都是一號樓的地盤,所以此時此刻,作為一號樓的王權者,綏也十分理所當然地坐在他最喜歡的位置上,然而,另米拉腳下微微一頓略感意外的是,今天的觀台上,除了一號樓的王權者之外,竟然意外地出現了另一個身影。

  當米拉遲疑片刻,重新抬腳起步往那邊靠近時,隨著越來越接近他們,少年眼中的不安也變得越來越濃烈……而作為那個意外出現的當事人,彷彿已經感覺到少年不安目光的紅髮男人卻頭也不抬,除了期間有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聽聞的輕蔑嗤笑,從始至終他都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中的什麼小玩意。

  米拉走進了才發現,在雷切手裡的是一個小巧的魔方。

  此時,魔方正伴隨著男人的擺弄,發出「咔咔」的輕微聲音。

  握了握拳,幾乎不能控制住兩條腿顫抖的衝動,假裝不經意地將動了動自己的身體,將自己盡可能地離開了紅髮男人的氣場範圍,直到他來到另一名黑髮男人的跟前,年輕的米拉這才微微喘了口氣,一改平日裡囂張不可一世的模樣,此時此刻的他就像是最乖巧的小白兔一般,垂下頭,他幾乎是不可見地掀掀嘴皮,低聲:「綏。」

  頓了頓後,又叫了聲——

  「雷因斯哥哥。」

  咔啪——

  雷切手中的魔方拼好了白色的那一面,他終於停止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瞳眸中帶著似笑非笑的嘲弄,男人沒有說話,率先開口的,反而是在一旁的一號樓王權者——就好像就連綏也受不了此時這種「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渣攻不愛我我很愛他為什麼他不懂我的用心良苦」的可怕氣氛,他撇撇嘴,望著米拉:「聽說交代你的事情,你失敗了?」

  米拉一愣。

  隨即飛快地搖搖頭,轉而,又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不甘心地點點頭,咬著後牙槽少年恨恨地說:「是那個白雀,如果不是他忽然插手進來——」

  「你就把我看中的獵物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都拔下來了,對嗎?」綏難得露出了微笑,卻整個人反而因此而變得充滿了危險的氣息,他輕輕地接過話頭,將米拉要說的話說完,明顯地感覺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呼吸一窒,綏歪了歪頭,看上去十分疑惑地,用漫不經心的眼神盯著米拉,「我讓你動他了?」

  米拉張了張嘴,像是要反駁什麼,但是在綏那雙含著冰冷笑意的目光注視下,到了唇邊的話又嚥回了肚子裡,嘟囔了老半天,這才擠出一句零碎的話:「你說……要教訓他。」

  米拉的嗓音因為被開水嚴重燙傷,就像是老頭子似的嘶啞難聽,而更加糟糕的是,那個害他變成這個樣子的男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像個真正的王權者,更像一隻將老鼠玩弄於掌間,一旦心情發生微妙的變化——無論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他都能一口,咬斷他的細脖子。

  繃帶之下,本來應該已經癒合的傷口彷彿又開始了當初結疤時候那種又疼痛又癢的不適,就像是千萬隻螞蟻在啃咬。

  米拉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停頓了很久,幾乎是花費了自己全身的力氣,他才繼續將自己的話說完——

  「是你說,要教訓他。讓那個新人知道絕翅館……知道絕翅館的真實一面,然後,然後老老實實地,來你面前,接受你的……的邀——」

  「我沒說,」綏溫和地打斷了他,黑髮男人踩在台階上的腳動了動,不留情面地踹了腳坐在他旁邊從頭到尾低頭裝死玩兒魔方的、從頭到尾除了冷笑就沒說過話的人,語氣不太好地叫了聲,「喂,雷切,裝什麼死,你要不要出來表示對你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一下?」

  「什麼?」雷切掀起眼皮,掃了一眼米拉,在後者恐懼地往後一縮之後,嗤笑,「我有說讓你碰他?」

  米拉被他這一笑笑得呼吸明顯一窒。

  這一次,是毫不掩飾地往後大退一步。

  「搞什麼啊,」綏無語的長嘆一口氣,「還好那個魔鬼教官出現了,要不是他,我都不敢想像等到我手上以後,那個新人小鬼會是個什麼樣殘次品的樣子,拜託,動動腦子好不好,這樣的話我還要他來幹嘛?」

  在好友的長長嘆息聲中,雷切只是不動聲色地嗤笑一聲,評價:「變態。」

  「好不容易提起養成遊戲的興趣,」綏就好像沒有看見米拉越變越難看的臉色,「雷切,我當初真的應該聽你的,把這個任務交給別人去做——米拉,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綏的話就好像擊碎了站在雪地中的少年最後的一絲底線。

  一改往日裡在三號樓低層面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當綏的最後一個尾音落地,身上裹著厚厚的披風外套的漂亮少年重重地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進積雪裡,揚起雪塵無數,他低著頭,沒有看見現在他的上方,紅髮的王權者唇角邊一逝而過的殘忍笑意。

  「對不起……」

  米拉跪倒在地上,他低著頭重重地將自己的額頭磕碰在台階之上,伴隨著磨破的皮膚和漸漸沾染上紅色的雪花,豆大的淚水也跟著啪啪地滴落,這神經質至極又詭異的一幕,此時此刻,哪怕是有任何人進入到操場,都會被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所嚇倒——

  而作為現場鬧劇唯二的兩位觀眾,雷切和綏的表情卻有些不那麼入戲。

  紅髮男人甚至還在米拉的一聲重重的抽泣聲中,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我會盡力,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已經,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那嘶啞的聲音到了最後,因為主人的過於激動幾乎變調成了另一種語言,「雷伊克不可能讓我進四號樓,拜託,我只有三號樓可以呆著,不要讓鷹眼或者MT趕走我……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這一次……」

  「放心放心,」綏善解人意地說著,眼中卻毫無溫度,「忘記伊萊的規矩了嗎?你想太多了,我們沒有權利去干涉今晚MT床上張開大腿的那一位是誰。」

  當綏說話的時候,米拉終於停止了他那瘋狂的求饒,他嘴角瘋狂地抽搐著,臉色煞白,眼中閃爍著光芒,他飛快地用膝蓋往前挪了幾步,就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狂亂地抓住了距離他稍近一些的那個男人的褲腳——

  「雷因斯哥哥,你替我跟綏道歉好不好——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能做好,我會把那個新人送到他的床上,拜託,我一定可以……」

  啪——

  少年的話被額角傳來的一陣劇烈的疼痛所打斷。

  就好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猛地從上方以毫不掩飾的力道重重地砸在他的額角上,他嘶啞著嗓音慘叫一聲,被開水燙到手指似的,猛地縮回了自己的手,低下頭,有些茫然地四處尋找,然後目光一頓——

  他看見了靜靜躺在他腳邊的魔方。

  於是,少年那雙前一秒還閃爍著瘋狂光芒的雙眸,在這一刻忽然熄滅,他呆呆地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裡,一瞬不瞬地,就像是死人一般雙目無神地盯著那大半個埋在雪地裡的正方形塑料玩具。

  上一秒,它還在另一個人寬大的手掌中靈活地轉動。

  米拉機械地轉動自己的脖子,在他對視上那雙熟悉又陌生的湛藍色瞳眸之前,肩上被突如其來地重重踹了一腳,他往後踉蹌著倒下,下一秒被死死地摁在冰冷的雪地中,身上披著的披風凌亂地擰成了一塊抹布,他抬起頭,毫無預警地,跌入了一雙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眼,就像是冰冷的海底,深邃的冰藍色——

  「我聽說,在你歡快地拔著那個新人指甲的時候,還念叨著我的小狗的名字呢。」

  雷切拖長了腔調,用著慵懶卻意外令人心驚膽戰的低沉嗓音,慢吞吞道——

  「真是難為你了,霍爾頓,看來,你對我的小狗還真是……」

  灰濛濛的天空,被巴掌的巨響撕破寧靜。

  「還真是,念念不忘呢。」

  「……」米拉劇烈地咳嗽著,在雷切的壓制下,他近乎於艱難地抬起上半身,狼狽地咳吐出混著血液的兩顆牙,他定眼一看,有些驚訝地發現其中一顆甚至是大牙,那本該是位於下顎靠後比較牢靠位置的牙,就這樣被男人毫不留情的巴掌直接抽到松落——

  心中猛地湧上一陣瘋狂的念頭……

  不甘心,嫉妒,絕望,痛苦,或者其他的什麼。

  卻在米拉看著紅髮男人的眼睛,說出什麼之前,忽然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徒然消失,在那一巴掌之後,雷切彷彿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地,以十分厭惡的姿態站起來,離開了米拉的上方。

  當男人面目表情地坐回光觀看台上,剛坐穩屁股一轉頭,就猝不及防地對視上好友探究的笑臉。

  嘖了聲,男人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笑那麼噁心幹蛋?」

  「我才想問你,」綏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明顯,「你那麼生氣幹蛋?」

  「……」

  「有沒搞錯,昨晚聽說被揍得很慘的,好像是我未來的徒弟啊,恩,說不定也會變成暖床對像。」

  「禽獸。」

  「啊,師生戀什麼的,早就想嘗試一下了——話又說回來,你到底莫名其妙在發哪門子的飈?」

  「…………」雷切頓了頓,想了半天,最後詞窮地擠出一句,「嘖,關你屁事啊。」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打發走了米拉,綏撿起了被雷切扔到雪地上的魔方,咔咔倆下,看也不看地將雷切未能來得及完成的最後兩步擰好,將全部方塊全部歸位的玩具扔回給紅髮男人,一號樓的王權者伸了個懶腰。

  雷切嘖了一聲隨手將魔方揣進口袋裡,正在另一隻口袋裡摸來摸去試圖摸出一支香煙的時候,他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動作猛地一頓——

  與此同時,綏高高舉起伸懶腰的手也跟著頓了頓——

  雷切:「喂,綏。」

  綏:「……兄弟。」

  兩名王權者在異口同聲地出聲之後,又詭異地同時停了下來,相互地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綏撇開眼睛,露出一個「受不了」的表情,而從始至終一動未動地坐在觀看台上的紅髮男人,則在發出不耐煩的咂舌聲後,掏出煙草叼在嘴邊,咬著煙草,他翹了翹唇角含含糊糊地,說話的嗓音聽上去帶著難得躍躍欲試的期待——

  「幹,差點忘記了……今天是『王戰』的日子啊……老子可是對這三個月才有一次的名正言順揍人的機會期待得很。」

  是的,這看似平常——陽光不怎麼明媚——小風呼呼的日子,是絕翅館三個月才有一次的「王戰」的日子。

  在這一天,凡是二十五層樓以上的犯人可以自願挑戰他們那棟樓的王權者——挑戰失敗,就老老實實繼續在自己的那層樓呆著,如果一個不小心走了狗屎運挑戰「王」成功,那麼這個高層將不再是高層,他將獲得成為未來三個月裡自己這棟樓的最高統治者。

  換而言之,也就是「給每一個人一個做王的機會」。

  就好像平日裡,低層的犯人可以找比自己高一層的犯人挑戰,挑戰成功後就可以換到更高級別的牢房,享受更好的待遇一樣——每一個犯人都擁有做夢的權利。

  只不過因為王權者地位特殊性,所以設置了三個月一個長時間的輪迴期。作為絕翅館弱肉強食環節中的最高級別存在,在絕翅館的歷史中,有不少高層是當場在「王戰」裡送命的,對於此,人們見怪不怪——

  王權者甚至不需要對在王戰裡挑戰的犯人的性命負責……雖然為了民心所向以及本樓綜合實力考慮,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王權者不會親自下狠手抹殺自己手下的直屬高層。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內部不怎麼和諧的樓層,高層和王權者解決私仇的最佳時期。

  除此之外,王戰直接輪空的情況也會偶爾出現。

  會出現這種情況,通常是有兩個可能,其一,本樓的王權者實力超群,幾乎到了讓本樓所有高層望而卻步的程度;其二,本樓王權者並非實力型而是智慧型,在統領整個樓層秩序時教導有方,所有犯人服服帖帖。

  第一種情況,介於絕翅館的犯人都非善茬,幾乎沒有出現過。

  第二種情況,從古至今,絕翅館也只是出了這麼一根獨苗——那就是白堂。

  雖然別棟樓眼紅到不行的犯人偶爾會有嘴碎的說,那壓根就是因為獄警四號樓的雷伊克不可能把王權者的位置讓給白堂之外其他的人坐罷了。

  不過無論如何,對於向來自詡「實力與智慧齊飛」的雷切來說,他對於這三個月一次的王戰,向來是期待得很——

  更何況,最近的心情還因為各種原因……差得要命。

  二號樓的王戰從來沒有輪空過,下面那群垃圾明知道打不過卻還是喜歡躍躍欲試地衝上來過兩把這種不怕死的精神,雷切表示非常同意——有機會光明正大地打個痛快,何樂不為?

  所以紅髮男人當從操場走出來的時候,身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行動力,一改往日裡走路拖拖踏踏十分鐘的路硬是要走成二十分鐘的慵懶勁兒,此時,雷切向著食堂真可謂是一路狂奔,幾乎每一步都帶著風,就連從頭到尾滿臉莫名其妙提不起勁地跟在他身後的綏都差點兒跟不上他的步伐——

  平日裡十分鐘的路程在這一天直接壓縮了一半。

  遠遠就聞到了咖啡以及烤麵包的香味兒,這意味著王戰默認場所餐廳就在不遠處。

  當一號樓的王權者第三次發出不耐煩的咂舌音,不滿地奚落著前面那個長不大的紅毛「你趕投胎啊」「又不是走得快就可以多揍幾個」「你要不要向伊萊申請開發一下群毆系統」時,忽然,走在他前面的那個高大身影,猛地一下停了下來,就好像這個走路不長眼睛卻要求別人必須長眼睛閃開他的人今天終於碰到了硬釘子——在這條寬敞得不能更寬敞的路上撞到了人。

  大概是因為本身過於興奮,也可能是因為這輩子還沒考慮過居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看見他不閃開還往上撞,這一下撞撞得雷切猝不及防,甚至像個大猩猩似的,笨拙地往後退了幾步——

  綏先是默默地了一下,隨後又想起了哪裡不對似的「咦」了一聲,他從雷切身後伸腦袋去看,在看清楚某個被雷切撞得蹲地上老半天爬不起來的黑髮年輕人時,一號樓王權者雙眼一亮,臉上的不耐煩勁一掃而光。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點笑意,和藹可親地跟那個幾天前他剛剛在全監獄人民面前宣佈了所有權的新人打招呼:「小鬼,起那麼早啊。」

  「……………………………………………………」

  好像是綏的聲音。

  此時此刻,面對權位者的招呼,抱頭蹲地上的阮向遠卻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因為他正忙著捧住自己此時十分脆弱應該受到重點保護卻偏偏再次受到重創的手指痛哭流涕中——當黑髮年輕人低著頭一路向著餐廳飛奔,同時腦力也不歇著勤快地思考著早餐的組合應該是豆漿蛋糕還是豆漿花捲的時候,走路不長眼睛的他一頭撞上了另一位走路不長眼睛的人。

  在撞上這個人的第一秒,阮向遠就知道他是誰了——

  這個人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熟悉到他曾經跟此貨吃喝拉撒睡……要不是這人還保持最後一絲的理智以及潔癖,他們是就差在一個盆子裡洗澡的節奏。

  在撞上對方那結實健壯高大鐵板一般的胸懷中的那秒,阮向遠的鼻子眼睛嘴巴差點兒都擠成了一坨,然後那個習慣性於半空中豎成一個嘲諷的下流手勢,十分小心翼翼舉在「阮向遠自己認為最安全的」胸前的中指,也十分理所當地……跟著結結實實地摁在了那個胸膛上。

  那一刻,阮向遠覺得自己大概看見了佛陀。

  痛得鼻涕都要流下來,他蹲在地上,恨不得打個滾,咬牙切齒地將一嘴的髒話全部嚥回肚子裡。

  當頭頂上傳來綏不依不饒地第二次問候聲,他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沖著蠢主人和蠢主人的好友大好人綏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磕磕巴巴地說了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他說:「沒關係,我不痛。」

  雷切:「……」

  綏:「……」

  阮向遠:「……」

  被一個新人寬容原諒的紅髮男人挑眉,邪魅狂狷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樂意:「誰告訴你我要道歉——小鬼,走路不看路?」

  呸你個春夏秋冬啊,你要看路能撞著我?

  「……不好意思,沒注意。」蹲地上,考慮到現實的問題,阮向遠老老實實地回答蠢主人。

  「聽說你昨天被揍了一頓,居然還活著?」

  「……」

  是我誤會了嗎?「不好意思」的固定搭配難道不是「沒關係」?

  雷切居高臨下地,用那雙湛藍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儼然一副……杠上了的樣子,就好像此時此刻的男人已經完全忘記了他之前走那麼多是因為什麼,站在目的地的門口,他就這樣和一個別棟樓的新人小鬼耗上了,並且是你死我活的節奏——

  「小鬼,回答問題。」

  「是啊是啊,」阮向遠簡直無語問蒼天地敷衍回答,「托(cao)您(ni)鴻(da)福(ye)!托(cao)您(ni)鴻(da)福(ye)!」

  綏終於受不了好友這種沒事兒幹就抓著人蹬鼻子上臉的臭德行,一個錯身強勢插入兩人中間,將阮向遠從地上拽起來,還特別體貼地在來來往往人流量很大的餐廳門口,伸手親自給阮向遠拍了拍灰,臉上笑意不減:「早安啊,小鬼——傷口還疼不疼,手指怎麼了?」

  綏的這一句話得十分符合上級對下級的關心。

  並且理直氣壯。

  就好像他真的不知道阮向遠的「手指怎麼了」。

  就好像米拉真的不是他叫去的。

  就好像三十分鐘前那個滿臉冷艷高貴和雷切併肩坐在一起面無表情地看著米拉磕頭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那麼地問心無愧。

  雷切不屑地撇開臉。

  注意到好友居然如此對待自己未來的徒弟,問心無愧的一號樓王權者看不下去了,抬起腳踹了雷切一下,提醒對方注意禮貌。

  這輩子不知道什麼叫禮貌的男人這才慢吞吞地轉過頭來,上下十分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面前的黑髮年輕人,滿意地發現對方似乎有清晨起來出現在眾人面前之前洗澡的好習慣,這才噴了噴鼻息,緩緩地,擺出一張恩賜臉,從嘴角裡蹦出簡單易懂的一個字——

  「早。」

  甚至目光還飄忽地望著牆腳。

  看個毛線。

  牆腳能有老子好看?

  阮向遠盯著雷切看了一會兒,那雙黑漆漆的眼神激光掃射似的,可惜掃了老半天也沒能把紅髮男人的目光給掃回來,於是,黑髮年輕人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用完好的那邊手撓了撓頭,將本來就雞窩似的黑髮撓得更亂了些,十分認命地脫口而出:「……你大爺的也早啊——」

  你大爺的也早啊,蠢主人。

  「……」雷切愣了愣,轉過頭來,難得有勇氣對視上這雙經常把他看得渾身發毛的雙眼,「你說什麼?」

  男人這麼問,不是因為他大爺被問候了。

  而是這一句問候,他總覺得好像之前有那麼一個誰,曾經在同樣的日子裡,也跟他說過這麼一句同樣的話。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臉震驚做什麼?」這回反倒是阮向遠被雷切看得莫名其妙,「那只是一個語氣助詞罷了不用那麼在意的,恩,其實我本意只是想非常有禮貌地跟您打個招呼……當然如果你非要告訴我在絕翅館裡您沒見過這種說話方式——」

  黑髮年輕人頓了頓後,換上非常認真的表情,鄭重其事地把句子補充完畢:「我也是不會信的。」

  「……你昨天被揍,」雷切頓了頓,看上去有些遲疑,「理由是因為『話太多』嗎?」

  阮向軟將滿肚子的話剎車吞回肚子裡,露出一個知性的微笑:「你猜?」

  被那雙眼睛看的渾身發毛,終於在被反問了一通後,紅髮男人終於回過神來……

  老子沒吃都撐得和一個新人站這廢話?撓撓頭難得承認自己似乎過於敏感了那麼一次,此時此刻的王權者這才終於想起了自己沖沖趕來餐廳並不是趕著這個上好的時間,跑來跟一個別樓的低層站在餐廳門口談人生談理想談詩詞歌賦的,在想明白了之後,他再也沒有給阮向遠一個餘光,而是毫無預兆地轉身率先推開了門——

  十分習慣此人此行為的阮向遠站在門口淡定目送蠢主人離去的偉岸背影。

  只是,偉岸背影腳下虎虎生風的步伐讓黑髮年輕人有點兒疑惑。

  在他的記憶裡,這貨似乎從來沒有過像今天這樣對餐廳抱有如此大的熱情,除非——

  轟隆!

  隔著合攏的玻璃門,從餐廳裡傳來一聲絕對不是吃飯相關除非廚房瓦斯爆炸才會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聲響,這聲響終於打斷了阮向遠的停頓和思緒——黑髮年輕人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被刷的慘白慘白的粉牆,當他瞪著餐廳上面掛著顫顫悠悠走動的大鍾陷入第二次發呆中時,緊接傳來的,是一群犯人亂七八糟的嚎叫。

  是的,在這個本該安安靜靜充滿了尚未甦醒睡意的清晨,絕翅館全體就像磕了藥似的,熱鬧得像每一個犯人都活生生地對號入座,此時此刻他們統統變成了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馬戲團猴子。

  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啪啪啪地伸出爪子拍著籠子上的鎖頭,企圖向一個隨便什麼路過的人要一粒花生米吃。

  阮向遠拍了拍額頭,終於想起,距離自己以狗崽子的身份進入絕翅館,以狗崽子的身份翹辮子之後重生成人再第二次征戰絕翅館,今天,理應是舉行第三次『王戰』的日子……

  雖然這麼早的時間,大概除了雷切之外,哪一位王權者都不會這麼興致勃勃地跑來趕早場找架打。

  阮向遠摸了摸鼻子,終於結束了自己站在餐廳門口像個白癡似的沉思。他伸出手,分毫不差地像個癡漢似的抓住之前雷切推開門時觸碰的那一塊門把,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在立刻閃身停頓了五秒確定暫時不會有椅子或者桌子甚至是餐盤之類的不明物體飛過來之後,黑髮年輕人就像是做賊似的,躡手躡腳地摸進了餐廳——

  然而,當他轉過身看見餐廳裡此時的情況時,阮向遠忽然又覺得,其實他大聲一點也是沒有關係的——因為大概壓根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上百名犯人,除了嘴巴裡還叨著麵包的個別人之外,其餘的犯人之中大概沒有一個人還能記住這是餐廳,而餐廳按照一般人的常規理解來說應該吃飯的地方——

  此時此刻,絕翅館餐廳內部到處站滿了人,他們擁擠地形成了一個阮向遠十分熟悉的人圈,桌子上、椅子上,坐著站著趴著跪著——鋪天蓋地以各種姿勢擠滿了來自不同樓號不同樓層的犯人,這些橫七豎八做出強勢圍觀狀的犯人,瘋狂的同時也沒忘記給他們的中間留出一塊絕對夠大並且絕對整齊的空地出來。

  此時在空地上幹架的不是任何一位王權者。

  對於其他的犯人來說,王戰日也是個不錯的高層挑戰高發日子,所以作為看好戲的前菜,看各個樓層裡平日趾高氣揚的高層揍人或者被揍,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當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最外面的某個犯人忽然感覺到一隻大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壓迫性極其強烈的氣場壓來,這名上一秒還在叫囂著為自己的老大喝彩的犯人微微一頓,興奮之中忽生插曲,反應難免有些遲鈍,正疑惑地想要轉頭看清楚是什麼人叫他——

  卻下一秒被來人提著肩膀扔了出去。

  「幹你——」

  那名犯人抬起頭破口大罵,卻在看清楚他罵得人是誰的第一秒住口,他瞪大眼,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在那雙微微收縮聚焦的瞳眸中,倒映出高大的黑色投影,隱約可見的張揚紅髮,以及來人唇角邊那抹囂張跋扈的輕蔑笑容,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沾染著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嗜血興奮——

  「哈?操你娘,有種再說一遍?」

  ………………

  與此同時,伴隨著呯地一聲巨響,人群圈出的那片空地內,兩名一號樓高層也終於以那個精幹型黑人一圈揍趴下白人肌肉男作為高層爭奪戰的最後一次高潮,當那個白人筋疲力盡地平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人群中,大多數和勝利者同樣膚色的低層犯人爆出一陣喝彩與歡呼,人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要尋找獄警,更有人大聲叫著綏的名字恭喜他有了一名全新的直隸下屬——

  正當熱鬧之時,終於有人注意到,層層疊疊的人群似乎在某個方位徹底失去了聲響,那一小片詭異的集體沉默在此時這樣熱鬧的氣氛當中顯得異常突兀,於是當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他們,伴隨著歡呼聲漸漸減弱,從最開始沉默的那個方位,犯人們就好像是被摩西分海了似的,異常沉默地自覺往兩旁邊分開,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出了一人寬的走道——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一抹熟悉的紅色頭髮至人群之後出現,隨著來人越來越近,犯人們屏住呼吸,眼裡的興奮更加是達到了頂峰!

  就好像早已習慣了得到這樣的矚目,紅髮男人沒有一絲不自在,走路的時候終於恢復了依平日裡習慣的那副慢吞吞的模樣,他就這樣走到所有人的中間,那雙湛藍純粹得只是一眼就能讓人不寒而慄的瞳眸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四週,雷切脫下了披在肩上的王權者專屬制服外套,扯開領口上的兩顆扣子,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問周圍的所有人——

  「開始吧,這次誰先來?」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三秒。

  第四秒,人群裡忽然爆出一聲因為過於緊張而有些結結巴巴的吆喝,然後,在場所有前一瞬間陷入怔愣的犯人被這一聲彷彿來自生物野性本能的嘶吼所喚醒,吆喝的聲音越來越多,最後共同匯聚成了幾乎要將餐廳的房頂掀翻的熱浪,人們瘋狂地用手中的木質餐具敲著手中的金屬餐盤,更有一些二號樓的人已經興奮得舉起椅子狠狠地往桌子上砸,嘴裡大笑大罵著髒話,試圖跟周圍每一個還有心思抽空聽他說話的人腔調——

  「狗娘養的!這次是我們二號樓第一,看見沒——看見沒!!哈哈哈哈哈!」

  而雷切站在人群當中,滿臉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周圍因他而起的一切,無論是人們對於他的歡呼,還是夾雜在這些歡呼中趁亂的辱罵,他統統坦然接受,然而,在那張顯得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英俊面容上,那雙漂亮的眼中卻是精光爆滿,異常凌厲——

  三個月一次的王戰。

  對於絕翅館的犯人們來說如此令人期待,甚至有人戲稱它為「一年中的另外四次聖誕節」。

  當人們伸長了脖子,滿心期待地等待著二號樓的王戰,在人群的最外層顯得有些冷清的角落,有一雙白皙的手慢吞吞地將高腳椅子哐地一聲甩上餐桌,然後餐桌之下,一名黑髮年輕人滿臉淡定,不急不慢地用桌子上放著的餐巾紙擦乾淨桌面上可能存在的油膩,然後再吭哧吭哧地,以不自然地翹著右手中指的姿勢,慢吞吞地爬上桌子,之後,看了一眼四週似乎沒人注意到自己,他臉上放鬆了些,一屁股,坐在了那張架在桌子上的椅子上。

  現在,阮向遠坐在自製上等觀看席上,只需要微微抬起自己的下顎,就能輕而易舉地看見他的蠢主人——從頭到腳趾,都能看見。

  照常二號樓的王戰還是由巴迪斯開場,這名常年不氣餒地把擼王權者當成「季常」的二號樓三十號高層走出人群,替所有人帶來了第二次小高潮,當他邁著沉穩的步伐,在雷切面前站定,他獲得了一個來自他的老大的沒有多少笑意的笑。

  而此時,距離阮向遠三個桌子之外的某三號樓犯人興奮地敲斷了手中的木勺,黑髮年輕人微微一愣,有些沒想到三號樓居然也有明目張膽的雷切腦殘粉,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名先驅者沒有被揍,他這才抬起手,過分優雅地象徵性拍了兩下手。

  掌聲比蚊子哼哼不能大多少。

  隱藏在這亂七八糟的叫聲中,那聲音簡直微小到幾乎黑髮年輕人自己都聽不見——

  但是,他卻非常肯定,站在人群中的雷切微微一頓後,用那種在人群中聽見了「雷切大大我愛你」的表情,準確轉過頭來,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看著他。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蠢主人,我在這裡。

  小狗,我看見你了,等我過去把你從板凳上抱下來。

  蠢主人,你不要動,你就在那裡,待我奔跑過去——

  個屁。

  在跟阮向遠對視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是什麼鼓勵了雷切,男人沖著黑髮年輕人所在的方向,以微妙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傲慢地揚了揚下顎。

  與此同時,一隻大手無聲無息地從旁邊探出來,猛地一下,抓住了阮向遠放在桌面上的椅子的靠背,渾身一震,下意識地低下頭穩住身體,阮向遠一低頭,猝不及防間對視上了綏那雙在陽光之下會出現詭異得發藍紫的黑色眼眸——

  難怪進餐廳的時候沒見到這個傢伙。

  此時此刻,走路沒有絲毫聲響的一號樓樓王權者站在桌子邊,大方地仰著頭,十分有自信地將頸脖這個弱點處暴露在黑髮年輕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的臉上掛著一抹真切的笑容——

  「隔著這麼多人在中間和雷切眉來眼去真的好嗎?」一號樓的王權者唇角含笑,「你真當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瞎子不成?」

  在這樣的笑容中,阮向遠被看得渾身發毛,眼角抽了抽差點兒被一句「眉來眼去」震驚得從板凳上面掉下來,他穩了穩身子,清了清喉嚨強壯鎮定:「你很閑?」

  「啊,我可是會吃醋的。」綏輕巧的一個跨步,直接也跳上了阮向遠縮在的這張桌子上,在兩個成年男人的壓力下,桌子微微顫動著發出不堪負重的吱呀呀聲響,黑髮男人的手從阮向遠的身後探出來,將少年微微傾斜的下顎往雷切所在的方向搬了搬,緊接著,阮向遠明確地感覺到,在他身後的人大概是彎下了腰——

  總之,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一號樓王權者若有若無的呼吸輕輕吹拂在他的耳際。

  癢癢的,讓人情不自禁要起一身雞皮疙瘩。

  「小鬼。」

  阮向遠下意識在回頭。

  卻在耳邊似乎是不小心觸碰到綏溫熱柔軟的雙唇時,猛地將自己的腦袋擺正——這個動作大概做得過於地沒有修飾,總之在下一秒,面紅耳赤的黑髮年輕人聽見他的耳邊響起一陣低沉的笑聲。

  而另一號樓的王權者意外的是,在聽到了他的這一串笑聲之後,那個坐在椅子上的新人反而渾身放鬆了下來——就連臉上,似乎也有著毫不掩飾地鬆了口氣……

  然而,男人不知道的是,事實上,阮向遠確確實實鬆了一口氣——當年,在雷切第一時間否認了自己曾經出現在三號樓的浴室這種事之後,阮向遠一度將懷疑的對像放在了此時此刻站在他身後態度含糊不清的另一名王權者身上……

  會懷疑綏,只是因為雷伊斯告訴他,會發出那種電子聲音聲響的,除了獄警的電子錶之外,後來因為二號樓的斯巴特發明瞭新的功能,導致王權者手上的王權徽章也具備了這種簡單的呼叫功能……簡單的來說,就是早就該進入博物館的另類尋呼機——

  當時阮向遠還嘆息,絕翅館這種簡單粗暴與世隔絕的地方,還真是最大程度地挖掘了人類的智慧,重演了燦爛文明的進化歷史……感嘆之後,阮向遠開始擺著手指數,究竟是嫁禍呢,還是嫁禍呢,還是來的人真的是雷切或者綏呢?

  人的笑聲是騙不了人的。

  如果那天的那個猥瑣男不是雷切,又不是綏,那到底是誰?

  堂而皇之地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直到耳垂被人從後面惡作劇似的彈了彈,阮向遠痛呼一聲,差點兒從板凳上跳起來,猛地轉過頭,瞪著那個打擾他思考的人,而此時此刻,後者臉上絲毫不減歉意,反而微微蹙眉責備:「我在跟你說話,你有沒有聽啊?」

  當綏說這句話的時候,在他們不遠處的巴迪斯不知道從旁邊圍觀的哪個場內援助手上接過了一塊餐盤,然後那塊還沾著大概是草莓醬或者是藍莓醬之類的餐盤,結結實實地扣在了雷切的腦袋上,哐地一聲,貨真價實,可響。

  「你說什麼了?」阮向遠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應著綏,一邊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回了雷切身上——隨即,黑髮年輕人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過分了。

  其實,王戰裡如果不是要過分地觸怒王權者,是不會發生歷史上的各種喪屍事件的,然而巴迪斯卻不同,他就好像……變態似的,一直向著讓自己能永垂不朽地在「絕翅館王權戰犧牲名單」上留下自己的大名這個目標堅挺地前進。

  此時此刻,紅髮男人的頭髮上沾上了餐盤中原本有的蛋糕碎屑以及果醬,一團頭髮糊成了小團,再加上之前的汗水,二號樓王權者那一頭漂亮的頭髮整個兒變得一團糟,這個時候,阮向遠還覺得,雷切臉上的表情只能算是「有些不滿」,雖然……也足夠嚇人了。

  但是巴迪斯偏偏覺得還不夠。

  男人似乎十分不滿意王權者從頭到尾玩弄似的非主動進攻模式,隨手將手中的餐盤扔開,動了動剛才的一擊之下被震得發疼的虎口——事實上,剛才的那一擊他非常用力,放了平常人,此時結結實實吃下他那一拍之後,不可能還能好好地沒事人一樣站在那裡跟他互瞪。

  而雷切不同。

  此時的他不僅沒事,而且那目光,虎得能吃人。

  「雷切,」巴迪斯攤手,「不要心不在焉,這一次,沒有狗崽子能救你了。」

  一語雙關。

  狗崽子幫了男人兩次,其中一次還順便送了小命——一個月來,從來沒有人敢在雷切面前直接提起這個。

  更何況是冷嘲熱諷的態度。

  「逗逼。」阮向遠壓低了嗓音嗤笑一聲,服了。

  被汗水浸濕的額髮之下,那雙湛藍的瞳眸凝了凝終於變成了危險的深藍色,被嚴重地戳到了G點,男人卻意外地沒有急著立刻反擊,在抬起腳將巴迪斯踹飛幾米之外後,他這才飛快地閃身衝出人群,粗暴地將擋在自己面前的犯人統統扔了出去——

  所有在此時對視上雷切眼睛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很不挖瞎自己的眼睛。

  一片混亂之中,整個餐廳裡,只有一號樓的王權者如大山般動也不動,他趴在阮向遠身後,在吵雜的吵鬧聲裡加大了自己的音量,就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遠處雷切正在發飆前奏準備中,伸手拍了拍阮向遠的腦袋:「小鬼,我剛才花了很大的功夫跟你科普絕翅館的王戰。」

  阮向遠點點頭,非常禮貌地說:「哦,那,謝謝?」

  綏微笑:「可是你沒有在聽。」

  阮向遠異常認真地睜眼說瞎話:「聽了。」

  「……」綏笑了笑,「那你重複跟我聽,絕翅館的王戰。」

  阮向遠麻木地點點頭,目光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雷切,當雷切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抓起餐桌上的木叉,心中一動,黑髮年輕人同時微微地眯起雙眼,臉上卻不動聲色,將那些已經不用費勁兒去記光用看都已經看得滾瓜爛熟的東西說了一遍給綏聽。

  一口氣不喘地說完一大串之後,阮向遠深呼吸一口氣蹦躂出最後一句:「樓層限制,二十五層以上。

  綏認真聽完,沉默了下:「白雀告訴你的?」

  白雀?誰啊——嘖嘖嘖,巴迪斯你也是,看看蠢主人氣成什麼小樣兒了,知道這貨有潔癖還拿蛋糕盤子扣他臉這不是找抽是什麼——哦,白雀,睡神啊。

  阮向遠自然淡定地一心八用。

  還能順便撒個謊——

  「哪能啊,」黑髮年輕人笑了笑,「這不是您剛才告訴我的麼?」

  「我沒有告訴過你關於王戰挑戰的樓層限制,」綏探究地打量著他,「那你怎麼知道的?」

  當不遠處的雷切抓著那堪稱史上最凶殘的叉子撲倒巴迪斯,高大壯碩的男人在地上死勁兒撲騰,黑髮年輕人轉過頭,十分認真其實又十分不認真地看著綏點了點頭,「嗯,白雀告我的。」撒完這個毫無誠意的謊,他立刻將注意力又放回了蠢主人身上——

  一瞬也不瞬地。

  看著雷切用他那並不比巴迪斯結實多少甚至相比之下稍顯得接近意義上地球人的身軀,牢牢地把那個體型巨大的男人壓在身下,無聲地坐在男人的胯部,雙腿飛快而有力地往裡一扣,於是巴迪斯就徹底失去了下半身的行動力——

  當他掙扎著伸出雙手成拳試圖反擊推開雷切,他卻忘記了,此時此刻雙手可以自由行動的並不止他一個人,一瞬間,他彷彿只看見了那個無限在自己面前放大的手掌,以及在手指尖的縫隙之後,那雙冰冷地不帶一絲情感的藍色瞳眸!

  雷切用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抓住巴迪斯的腦袋,狠狠地往地上一撞,伴隨著一聲驚心動魄的磕碰聲,他的指腹動了動,放到了巴迪斯的右眼上——

  人群裡,和DK站在一起的斯巴特大叔略不贊同地皺眉。

  人群外,少澤就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似的又跳又叫拚命想往人群裡擠,嘴裡還嚷嚷著「別衝動」「雷切老子叫你親爹了求放過」「獎金」「又挖眼睛什麼毛病」之類零碎得不成句子的詞彙——

  反倒是圍觀的群眾安靜了下來。

  為什麼?

  懷念吶!

  打從雷切當上王權者,二號樓的王戰就和玩兒似的毫無懸念,幾乎是很久很久的時間,都沒有看見過男人表演這一手堪稱絕技的絕活了!

  站在阮向遠身後的綏勾起唇角,拖長了腔調淡淡地說——

  「啊,換在半年前,這個時候,曾經有一個毛茸茸的生物衝我的懷中衝出——」

  男人話還未落,只見面前人影一閃,幾乎將半個身子壓在上面的椅子徒然一輕,哐哐地掉在地上,要不是綏眼疾手快地重新掌握了重心,他也要狼狽地跟著掉遞上去,而當他好不容易在桌子上站穩抬起頭的時候,阮向遠已經擠向了人群——

  「……」

  歷史再一次地,驚人重合了。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個毛茸茸還沒換乳牙的狗崽子咬住了敵人的手腕,救下了它的主人。」

  哪怕觀眾已經跑走,站在桌子上的一號樓王權者卻還是面無表情地,十分淡定地,將自己想要說的故事說完,他站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事實上,哪怕他現在動起來,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阮向遠像是拎小雞崽似的拎回來,但是……

  他偏不。

  目光幾乎是一刻也未離開那個撲騰在人群之中擠來擠去的黑髮年輕人,男人無聲地淺淺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探究的表情,從嗓子的最深處發出一聲戲謔的沉吟,然後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阮向遠突破了人群,衝向了還沒有結束的王戰場地——

  此時此刻的少澤還在人牆的外面吶喊著「我叫你大爺」,他已經撲騰得滿臉通紅,卻還是在人牆的外面無誤。

  此時此刻的雷伊斯站在大眾臉獄警的不遠處放聲大笑毫無同胞愛。

  此時此刻的萊恩微微眯起眼用近乎於著迷的眼神看著雷切嗜血的側臉。

  此時此刻的睡神白雀大爺正眯著眼打著呵欠,無精打采地推開餐廳大門。

  此時此刻的斯巴特大叔的眉越皺越緊。

  此時此刻的DK微微一愣疑惑地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人群中的某個小騷動方向。

  此時此刻,犯人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他們心中暢快淋漓地唱著歌兒,他們心中喪心病狂地給雷切點著好評和讚,他們在等,等著強勢圍觀二號樓紅髮王權者那傳說中的「木叉完美取眼球」的必殺絕技出現的那一刻。

  然而。

  導演說,為了和諧,劇本必須不是這麼演的。

  所以就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攪混水的出現了——

  專業攪混水二十年非王戰渾水不攪的黑髮年輕人終於衝出了人群,就好像是電影的鏡頭在這一瞬間被放慢了幾十倍,少年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擠出了這裡三層外三層少澤無論如何都不能突破的人牆,他很快,甚至跟他擦肩而過的最裡層犯人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蛋痛的事情,只看見一抹白色的身影擦著自己的肩膀飛了出去,就像一隻出籠的小鳥……

  更像昨天神經病院倒牆跑出來的重病患者(……)。

  原本屬於二號樓,名額限定為兩人的王戰場地上,忽然就出現了第三個人,從他身上白色的制服來看,這位忽然冒出來的超標分子還是完全不相干的三號樓的人,他一聲不吭,從臉上表情來看完全沒有一名合格的神經病患者應該有的症狀,事實上,此時阮向遠臉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嚴肅——

  就好像被雷切壓在身下,木叉子的尖端都已經碰到了睫毛的巴迪斯其實是他阮向遠失散多年的親哥。

  「小鬼頭,我有沒有跟你說過,」綏站在桌子上,手懶洋洋地插在口袋裡,沖著不遠處那個當然聽不見他說話的黑髮年輕人的背影笑吟吟地說,「當年那個狗崽子為了救自己被偷襲的主人,一口在巴迪斯手腕咬下去的時候,磕掉了自己的乳牙呢,哎呀,忽然好期待,換了今天的你,會怎麼做呢——」

  王戰場地中央。

  當阮向遠靠近,戰鬥中渾身敏銳技能全部開啟狀態的雷切幾乎是在他離開人群的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似乎有什麼要發生,當阮向遠真的「衝他一路奔跑過來」,紅髮男人聽到了異常響動,出於本能,雷切那原本因為獵物準備收入囊中開始逐漸放鬆的肌肉在一瞬間重新緊繃——

  他微微弓起背將自己調整成了一個最容易進攻也最容易防禦的警惕備戰姿勢,一隻手抓著巴迪斯的頭,另一隻手還握著叉子,就著這樣的姿勢,男人微微眯起他那雙湛藍的瞳眸轉過頭來,下一秒,他對視上了一雙這些天來說對他而言簡直不能更熟悉的黑色雙眼——

  ……搞什麼?

  這一次,雷切真的有些發懵了。

  這個新人小鬼的出現就好像是在一群食肉動物的圈養欄裡忽然闖進了一隻探頭探腦的狐獴一樣,違和感爆表。

  所有呆若木雞震驚得找不著北的犯人中,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DK,在所有人忙著發呆的時候他已經動了起來,三兩步上前一把拽住阮向遠,因為用力過猛,黑髮年輕人非常確定自己在被抓住的那一瞬間雙腳都被抱得直接離開了地面,雷切的強力護法天神就像是玩兒似的把他攔腰整個兒往後拖了一米,但是,DK沒有料到的是,這個被他抓在懷中牽制住的少年掙扎起來就像一條滑手的泥鰍那麼難纏……

  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雷切眉頭也越走越緊。

  「——喂!小鬼!」

  在最開始的錯愕之後,雷切最短的時間內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在戰鬥中的他和平日裡那個永遠提不起精神的人判若兩人,狠狠地皺著眉,男人只感覺到自己眼角的青筋突突直條——在他雷切過去三十來年的人生字典中,有許許多多的「不可以」與「不允許」,其中,打擾他揍人這一條,算是三S級別的「絕對」「不可以」系列。

  而非常顯而易見的是,此時此刻的黑髮年輕人的所有舉動已經超過了他所能容忍的、本來就不怎麼多的耐心臨界點,頭也不回地一巴掌重重抽在那被他死死壓著還想趁著他分神的功夫掙扎起來翻盤的巴迪斯的臉上,雷切撇了撇嘴,動也不動地看著距離他越來越近的少年——

  與此同時,當雷切叫到阮向遠,對方猛地抬起頭亢奮得像是打了雞血就差激動地回一聲「到」,下一秒,就好像受到了他的眼神鼓勵(屁),黑髮年輕人一擰身子一個彎腰跳離DK半米,就好像背後長眼睛似的,他時間恰到好處地彎腰躲過DK那在雷切看來都覺得非常合格的反應速度之下重新伸出的雙手,就這樣,阮向遠居然真的掙脫了DK的束縛!

  然後,就像是一隻歡快的小烏鴉,他張開雙手撲向雷切。

  犯人A:「……………………艾瑪。」

  在場的所有犯人都張開嘴,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對眼前的這一幕做出任何反應……他們甚至是不敢想像,身為一名已經有過被刺經驗的王權者,雷切居然還是這樣記吃不記打地老老實實地像個樹樁似的呆在原地,任由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大概)靠近自己——

  於是阮向遠就這麼順利地張開雙臂,衝過來一把抱住了蠢主人那令人懷念的、手感依舊如此絕佳的腰!

  雷切:「……」

  眾人:「…………………………………………………………………………………………」

  所有的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巨大的衝力甚至將紅髮男人沖得動搖了下,兩人晃了晃,依舊是抱作一團似的滾落到一旁,還沒等他們在地上停下來,阮向遠已經掙扎著伸出爪子,眼疾手快地將紅髮男人手中的木叉子奪下,然後能有多遠有多遠地把它扔了出去!

  「喂!!!」被黑髮狐獴壓在身下的雷切炸毛了,男人皺著眉凶神惡煞地低聲吼道,「搞什麼啊臭小鬼!快從老子身上滾開——」

  而阮向遠……

  阮向遠沒有任何反應。

  此時此刻,他抱著雷切的腰,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抱著雷切的腰——恩,加一個修飾詞——眾目睽睽之下——在達成自己目的的這一瞬間,他大腦宣告當機,三秒之後,腦袋轟隆轟隆艱難地重新運作起來時,黑髮年輕人迷茫地眨了眨眼,衝他的蠢主人露出了一個困惑的表情。

  於是,雷切被這個天真直白不摻任何虛假的純天然困惑表情給氣笑了。

  在這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什麼垃圾狗血情景劇的片場,在阮向遠瞪著他,張開嘴說出第一個字的前一秒,雷切露出一個可怕的微笑,打斷了他:「你他娘的敢跟老子說你有瞬間失憶症試試?」

  如他所料,阮向遠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阮向遠想告訴眼前這個近距離放大來看很好看,哪怕是在生氣時候也不影響美貌值,頭髮亂成一團也依舊非常時髦的紅髮男人,其實他有第二個理由,但是說出來,他怕被雷切當場剁了送到後廚房加菜——

  他想告訴雷切,還是不要這麼血腥比較好,得過且過。

  但是阮向遠沒有說,因為他用腳趾頭都能猜得到,得到這麼個可以說是顛覆信仰類型的答案,紅髮男人會做出什麼反應——所以,他聰明地,保持了應該有的沉默。

  直到雷切不耐煩地挺了挺腰,惡聲惡氣地說:「從老子身上滾下去,還要抱多久?」

  「……啊?……哦。」

  一個動作一個指令,當雷切說「滾下去」的時候,阮向遠連滾帶爬地滾了下去,當雷切問他「還要抱多久」的時候,雖然想應景又押韻地回答個什麼「天長地久」,但是阮向遠還是身體先於大腦行動,老老實實地鬆開了手。

  至於王戰……

  當然已經結束了——

  事實上,王戰早就在雷切把木叉子的尖端對準巴迪斯眼珠子的那一刻就結束了,剩下的一系列動作,壓根就是獻給他們披著冠冕堂皇外皮的私人恩怨而已。

  所以雷切並沒有急著從地上爬起來,餘光看見巴迪斯的手下將他扶起來,一瘸一拐地離開王戰場地,紅髮男人發出一生不可一世的哼笑——現在,只剩下一個麻煩沒有解決。

  男人坐在地上,一隻腿非常隨意地曲起,腦袋動了動,看向那個站在他不遠處束手束腳整個人滿臉不安的黑髮年輕人——

  「新人,打擾王權爭奪戰,你最好有一個充分的理由。」

  阮向遠:「……………………」

  雷切:「現在你可以開始胡扯了。」

  在所有人目光燒在自己背後的壓迫下,阮向遠脫口而出的是——

  「我喜歡你。」

  眾犯人沉默。

  眾獄警沉默。

  雷切,當然也沉默。

  古往今來,告白方式千千萬,告白也姿勢成千上百。

  但是沒有哪個人的腦洞能開得如此之大,大到想到用這麼獵奇的方式告白。

  也沒有哪個人吃了不知道天賜的雄心豹子膽,要選在王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強勢插入,順便對王權者告白。

  雷切:「恩?」

  阮向遠反應過來了:「…………………………………………………………………呵呵,開玩笑的。」

  此時此刻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索性面無表情的雷切:「晚了。」

  阮向遠啊了一聲,對自己的智商遲到與欠費象徵性地表示了一下非常遺憾,然後,立刻發揮不要臉本質下意識就順杆子往上爬:「………………那你要不要接受?」

  「……」

  雷切沒有說話。

  雷切站了起來。

  雷切走到了阮向遠的面前——

  依舊是眾目睽睽之下。

  即使此時嘴裡其實無比乾涸,阮向遠卻還是努力地用力嚥下一口唾液,在「咕嘟」一聲顯得有些響亮的聲音中,黑髮年輕人勇敢地抬起頭,是那個熟悉的雷切專用狗崽子偷來的「下顎揚起三十七度」,但是這一次,阮向遠不是為了嘲諷——他不得不承認的是……

  現在,他好像有點緊張。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好的王戰被一個不長眼睛心眼大概也沒長全的新人給破壞了,對於其他犯人來說,這還真是——

  十分地喜聞樂見。

  簡直是聖誕節MAX的節奏,這完美的戲劇性本身帶有的愉悅性程度簡直就要超越了正版的聖誕節本身——啊,男人和男人打架看多了,男人和男人正兒八經的談戀愛才他媽叫新鮮呢!

  在眾目睽睽之下,感受到了鄙視的、支持的、歡樂的、湊熱鬧的等各種X射線在自己的臉上掃了掃去,剛經歷了一場史上最牛逼之告白的阮向遠甚至還來不及調整一下自己草泥馬狂奔的情緒,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整個人被籠罩在了雷切大神投下的陰影之中——

  紅髮男人高大壯碩的身軀足夠將缺乏運動黑髮文藝青年整個兒遮住,這導致了一些佔據了原本最佳觀看位置的人民群眾失去了正面湊熱鬧的機會。

  阮向遠覺得在這一瞬間,原來在他臉上掃射的目光被遮擋去了一大半——但是不用想太多,蠢主人當然不可能是這麼體貼的人,他這麼做,也只是因為剛好他需要這麼做罷了。

  當正面直視的犯人們紛紛發出失望的嘆息,而此時,終於換站在側面的人民有服了——

  從他們的角度,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二號樓的王權者紅髮之下那雙眼睛閃爍著前所未有凌厲的光,他的唇角微翹起成一個肆無忌憚的弧度,臉上的表情很是難懂,乍眼一看,像是帶著對面前這不自量力的新人的嘲諷,但是如果仔細多看兩眼,細心的人總會發現,此時此刻,雷切的情緒恐怕並非只是「譏諷」這麼簡單。

  「要是換我被這麼看上一眼,大概會折壽五年吧。」犯人A十分感慨地說。

  而作為當時人,阮向遠甚至來不及想太多——因為事情至此,很顯然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主導權,當那微微揚起的下顎被一隻略顯得冰涼的大手捏住強制性地往上扳了扳,睫毛輕輕一顫,他順從地抬起頭,撲面而來的,是他所熟悉的,雷切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

  粗糙、狂野,或許是因為王戰剛剛結束,那氣息中還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要求上我床的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一邊用低沉的嗓音慢吞吞地說著,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另雷切略奇怪的是,放了平日裡其他犯人肯定會呼痛的力道,此時卻沒有讓這個膽大包天的小鬼臉上的表情發生一絲的變化,雷切頓了頓,記憶中那種「這貨應該很怕疼」的不知道哪兒來的印象,直接被他歸類為錯覺掃進了記憶的垃圾箱中。

  他手下的黑髮年輕人瞪著眼,直愣愣地用他所熟悉的那種看得人渾身發毛的眼神盯著他,從始至終,沒有被打斷……說起來一個月前,不就是這個擁有倔強看上去很堅毅的表情的小鬼曾經在他的手上被蒙著眼,差點兒就哭著射在他手上?想到這,唇角邊的笑容不由得擴大了些,雷切的臉上終於又出現了那種——

  彷彿已經洞察了一切,看見了對方弱點的表情。

  「至今沒有一個人成功過。」

  雷切用不知道是在驕傲點兒什麼的語氣宣佈——至少在阮向遠的角度來看,這種語氣真是太他媽好笑了,眼前這個號稱自己的床沒有被人睡過的人不知道,自己早上起來有起床氣以及必須洗澡以及順便還要換昨晚睡覺之前才換過的內褲這種怪癖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很想問雷切,被子右上角往下數十七釐米左右,有一個多出來的線頭看見沒?不好意思,老子在上面打滾滾得無聊時候咬的。

  ——於是,在在場犯人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狗血劇的男主角雙方開著對著用眼神大開嘲諷技能,兩人臉上的表情看上去都在嘲諷對方的智商,莫名其妙地刷著優越感,雙雙……不知道在得意個什麼勁兒。

  「不過,」雷切話頭一轉,眾人心裡咯噔一下,心想重點來了,果不其然聽見男人漫不經心地緩緩道,「你長得還算符合我的審美。」

  「那是。」阮向遠眯起眼,「不然能跑來跟您耍大刀?」

  雷切沉默。

  阮向遠說完,也沉默。

  兩人再次回歸於難捨難分的相互瞪視之中,一瞬間,電光火石山崩地裂!

  雷切捏著黑髮年輕人下顎的手沒有鬆開,事實上,相比起自己揍人的好日子被徹底攪合了,他覺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也還算有趣,在他看來,眼前滿臉自信瞪著自己的新人小鬼就像是精神分裂似的,眼下,那雙驕傲的眼睛不知道怎麼的,就和那層黑布之下,曾經被男人在早晨勃起的時候稍稍腦補過一下下的眼睛重合了起來,然後,紅髮男人就釋然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就是這個味兒。

  於是在所有人下巴哐哐掉一地的瞪視之下,王戰場地上的兩位成年人不管不顧地硬生生將熱血劇變成了韓國偶像劇,就好像雷切本人一樣那麼隨便地,他們隨隨便便就站在絕翅館餐廳的中央,甚至連個一二三都不喊,就開始喪心病狂地——

  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恩,接吻。

  對於在場的所有犯人來說,上床對於他們並不遙遠,但是接吻這種事兒,根據統計,最慘的那位範圍進絕翅館之前牛逼到可以用舌頭給櫻桃梗打成蝴蝶結,進了絕翅館之後,他幾乎都快要忘記接吻的時候還他媽得張開嘴讓對方的舌頭進來才對。

  此時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副完美的景象——身材稍矮的黑髮年輕人微微揚起下顎,那暴露在領口外面的一截脖子從這個弧度來看也還算誘人,他那純黑色的頭髮和微微彎下腰的紅髮男人的額前髮髻大約有那麼一兩根重疊在了一起,但是哪怕只是這麼一兩根,也足以形成能吸引人全部注意力去的驚心動魄。

  阮向遠最開始還挺驚訝,甚至因為走神下唇被懲罰性地咬了一下之後,還蹬鼻子上眼似的來了牛脾氣,一邊想著「你他媽咬我幹嘛」一邊想伸手推開那個二話不說上來就亂來的沒節操蠢貨——與此同時,深刻地知道自己這仇恨拉大發了的黑髮年輕人眼睛也沒閑著,忙活地轉來轉去觀察周圍人的反應以方便他今後不會在保護期結束的第一天就塞進馬桶裡淹死。

  因為這個,雷切的手重新捏上了他的脖子——是的沒錯,這個思維與眾不同的神邏輯男人在這個時候好像忘記了自己應該是有很多方式讓與他交換這個吻的人專心致志,但是他偏偏就在其中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一種,從那雙冰涼的、大概還掛著巴迪斯鼻血的大手之下,阮向遠感覺到了一種腦電波,方式是蠢主人再說——

  再走神就當場捏死你。

  這樣。

  「唔?唔……」

  阮向遠的目光收回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地,忽然就看見了人群裡的天僊萊恩,此時此刻,這個坐在鷹眼身邊的漂亮殺手少年眼睛裡都能滴出血來,而他身邊的鷹眼除了臉上有一些遲疑和探究之外,倒是沒有多大的反應——

  低聲用只有距離自己最近的男人才能聽得見的音量,阮向遠嗤笑。

  笑個屁啊?雷切不爽地皺眉。

  抬起眼,阮向遠瞅著雷切,意外地發現對方也正看著自己——意識到現在好像誰也沒有在全身心地投入這個接吻當中去,黑髮年輕人非常配合地打開牙關,大方地讓男人靈活的舌尖鑽入口中,呼吸之間,滿滿都是蠢主人的氣息,阮向有挺滿意,狗德行不該地習慣性抽了抽鼻子——

  脖子上被男人的手抽了一巴掌。

  前一秒還死命地跟他的舌尖纏繞著的火熱氣息瞬間抽離,緊緊貼在一起的唇瓣微微分離,紅髮男人皺眉,呼吸微不穩地沒好氣問道:「你他媽幼兒園畢業?沒人告訴過你被人品嚐的時候要閉上眼才算尊重?」

  阮向遠:「………………………………………………………………」

  作為地球人不懂你們火星的那點兒破規矩,有失怠慢,還真是對不起了。

  這時候,有耳力不錯的犯人聽見了雷切的話,這人迅速地將二號樓王權者的話傳播出去,然後一分鐘後,整個餐廳裡此起彼伏的全部都是「吃飽了沒」「味道怎麼樣」「老大用完餐了嗎」之類的調侃和大笑,其中還魚龍混雜似的夾雜了一點兒起鬨的群眾們即興編寫的,主角是阮向遠和二號樓王權者的黃色小段子——

  熱鬧。

  十分熱鬧。

  阮向遠低著頭去擦唇角的唾液時,在他的頭上,雷切正垂著眼彷彿是在思考什麼似的看著他。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男人伸出舌尖,情色意味比較濃厚地舔了舔唇角,露出了一個懶洋洋的笑容,緊接著話題又回到了最初的評估期——

  「味道也不錯。」

  雷切的聲音不算大,但是足夠讓在場的犯人們都聽得清清楚楚,於是人群沸騰了,二號樓的犯人們激動了——在當年的米拉被集體看走眼了之後,他們終於迎來了老大真正開竅的這一刻——

  犯人A:「他媽的!我就不信這回兩隻眼睛看到的我還能看走眼——老大萬歲!!!埃對了這個小孩挺眼生啊新人吧叫什麼啊?——什麼你逗我吧這新人居然三號樓的我去你大爺——」

  犯人B:「以後誰他媽再說我們老大有問題老子弄死他——看見剛才那個吻了沒看見了沒,光看看老子都要硬了!」

  犯人C:「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舉館歡騰的時刻內,臉色稍稍有些不好看的,是三號樓的個別群眾以及高層。

  但是很快地,雷切做了個舉動,讓他們的心情瞬間好了起來——

  男人伸出手,啪地一聲十分響亮地拍在面前黑髮年輕人的額頭上,然後勾勾唇角,露出一個難得沒有惡意的笑容,揉亂了他的頭髮:「可惜,老子對弱雞不感興趣。」

  眾人:「……………………………………」

  雷切:「等你變強了,再來找我吧。」

  眾人:「……………………………………」

  雷切轉過頭,在餐廳裡掃視了一圈,最後,終於在人群之後找到了坐在餐桌上的好友,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喂,綏,你坐那麼高耍猴看啊?——滾過來,把你徒弟帶走——對了,二號樓還有沒有人在囂張老子的牢房的,快點滾上來,打完還要給別的樓挪位置!」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綏懶洋洋地拖著「徒弟」的後領子把人拎出人圈之後,扔下一句「自己玩去別搗亂」轉身去做熱身運動了。

  要不是綏的這個舉動,阮向遠都快忘了他也是王權者這個事實。

  在那場鬧劇之後,二號樓又接連上去了幾個人——

  斯巴特那層樓的高層上了兩個,一個是從二十五層剛爬上來的,阮向遠認知的那個是DK。前者比較吃虧,他被場地上那位當場表演過韓劇之後整個人還處於過於亢奮狀態的雷切一巴掌抽掉了一顆牙,當雷切伸手說著毫無誠意的不好意思面無表情地將這小夥子從地上拖起來的時候,阮向遠覺得有那麼一刻這哥們看起來像是就要嚎啕大哭出來。

  DK身手不錯,就如同蠢主人之前碎碎念過的一樣,如果他想,他絕對不是該只是二十八層的水平。

  更加如同蠢主人說的一樣的是,雖然大概是有三十層甚至超越三十層的實力在,但是相比起雷切本人來說,DK還差得遠——打從上場開始,他沒在紅髮男人身上討著半點兒便宜,從頭到尾只來得及在一連串毫不留情的進攻中進行自我防守,甚至抽不出空來進攻。

  所以當雷切玩兒夠了皺著眉抱怨了聲「無聊」收手之後,DK是唯一一個自己走下王戰場地的人。

  雷切站在場地上等了一會兒,在確定沒有人再上來之後,男人微微揚起下巴抬頭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沒人知道他是不是想找什麼,如果是的話又在找什麼——總之在所有人猜測到他的意圖之前,他已經緩緩地出場地中央,男人一邊走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從手心上解下的繃帶越來越長,最後被隨手扔在了場地邊上。

  二號樓的王戰結束了,除了王戰本身的部分之外,圍觀群眾表示剩下的娛樂花絮非常精彩,可以給五星好評。

  空下來的場地中央給三號樓的王權者MT留了個表演的空間,當這名身材龐碩的中年男人站起來走向場地時,他路過阮向遠,給了他這棟樓的這名一層樓的小凡人一個說不上是什麼意思的餘光,總之那眼神……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它理解為「友善」「鼓勵」之類的就對了。

  鷹眼跟在MT身後擠進人群,萊恩就跟在鷹眼身後——他們所有人最後面慢吞吞走著的是米拉。

  阮向遠看向他的時候,發現這貨不知道又是被誰揍了臉腫的那麼老高,額頭上也紅通通的似乎是充血了的樣子——當前者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給了他一個怨恨的眼神時,阮向遠承認自己對於米拉真是很沒有同情心,他就是心裡樂開了花,但是為了確保人身安全,他努力地將自己臉上歸於「面無表情」以及「我什麼都不知道」的中立狀態。

  黑髮年輕人暗搓搓地乾笑了聲,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白雀:「哎呀,睡神你看,那個米拉嘿。」

  「別亂動啊!」此時此刻的雷伊斯正像個姨太太似的叉腰站在阮向遠跟前,用手中的手帕替他擦嘴,「你把雷切的味兒擦掉你今天就睡在三號樓的大門口好了!氣死我了,一個不留神就跑出去勾三搭四!!!!!」

  阮向遠:「……」

  「看見了,」單手撐在餐桌上,徹底地無視了絮絮叨叨的獄警,白雀睡眼朦朧,「被揍了,正常,新人就是要低調,剛來三號樓就整出這麼多事,不被揍我才覺得奇怪。」

  雷伊斯:「說得好!聽見沒,說你呢——新!人!」

  阮向遠:「……」

  白雀轉過頭來,那遮蓋在很久沒修剪過的頭髮之下的眼角不著痕跡地彎了彎,當阮向遠看向他的時候,他臉上重歸於寧靜:「看我做什麼?」

  阮向遠盯著他:「我覺得你在諷刺我。」

  雷伊斯認真地點點頭,抓過阮向遠的下巴,幾乎要將人唇角磨破的力道一樣,獄警用力用手中的手帕蹭了蹭他的唇角,與此同時,他嘴裡也沒閑著:「他就是在諷刺你。」

  阮向遠膝蓋中箭。

  白雀:「對號入座?那是你自己心虛。」

  這充滿了誠意的補刀……阮向遠膝蓋血流成河。

  「……」

  將軍。

  阮向遠說不過他們,低下頭繼續玩自己的手指力求「低調」,這時候,一個人重重在他身邊坐下——

  阮向遠抬起頭,發現來者屬性為「敵人」,更頭疼了。

  這個人拿著被燒得茲茲響的半截白蘿蔔,啪啪兩下脫了鞋自然而然地將腳盤上來,剛坐穩就開始呲牙咧嘴地哎喲哎喲叫著用剛燒紅的蘿蔔往腳上凍瘡的地方摁下,一邊摁,一邊還要忘恩負義地奚落向他提供這個治療凍瘡具有神奇效果的人:「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勾引別棟樓的王權者,那個萊恩小子就被大家可憐,你收到的全是鄙視嗎?」

  黑髮年輕人聳肩不作回答,表示願聞其詳。

  大板牙想了想,將腳上擦過的蘿蔔拿起來點了點阮向遠的方向,後者下意識把屁股往後挪了一大截,引起了他的牢友嚴重不滿:「躲什麼躲什麼——就是因為這個你才招惹人家討厭,你最後走出去問問,低層的哪個犯人不是覺得這個新人又漂亮又低調是個做大事的人,你呢?就這德行。」

  毛!

  什麼叫就這德行?

  人人都像老子一樣那麼慈悲為懷,世界早就充滿愛了!

  「不躲你蘿蔔都快糊我臉上了,」阮向遠反駁炸毛,「你擦過腳的!」

  這一句話把白雀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灰髮男人先是皺眉看了看大板牙手上的蘿蔔,後者一楞之後不動聲色地重新將蘿蔔摁回腳上,男人這才轉過頭來看著阮向遠,淡淡地給了他三個字評價:「缺心眼。」

  阮向遠:「……」

  睡神不是睡神,是補刀帝。

  他這一生的智慧都用在睡覺,補刀上了。

  「對,就是缺心眼,」大板牙樂顛顛地說,「人家說長得不好看,那就算了,到底還有內在美——雖然吧這個放現實裡不一定成立,畢竟長得太丑看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別說觀察他的內在美了——」

  說你自己呢吧,黑髮年輕人不服氣地撇撇嘴在心裡大開嘲諷,對自己的剖析與定位還挺透徹。

  「可是你不僅沒有外在美,內在美也沒有。」

  雷伊斯:「也就我看得上你。」

  「對,也就雷伊斯這種變態才看得上你,」大板牙冷笑,「你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我看,也就是人家二號樓的那位大爺今天心情不錯,逗你玩玩,否則這會兒我們已經在討論給你的棺材要什麼材料了——聽見人家怎麼評價你的沒,『弱雞』,小雞崽,你這標籤是打上了——你可以不聽,以上是來自你善良的牢友的一番忠告。」

  「我就聽見你損我,」飛快地瞥了眼跟著他們隔著兩桌趴在桌子上補眠的「天鵝先生」,也不知道這貨是真睡著了還是在那貓著聽牆角,阮向遠冷笑,「別告訴我你的發言已經結束了——忠告在哪呢?」

  「——忠告就是別跟萊恩爭。」

  白雀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此時此刻在兩個炸毛來炸毛去的人中間冷不懂地橫插一腳,卻怎麼著都覺得有些突兀,所以阮向遠被這突兀嚇著了,轉過頭瞪著白雀,張口就是「憑什麼」。

  「——就憑沒人看好你。」

  面不改色地說著十分殘忍的話,白雀用自己的下巴點了點人群中央示意黑髮年輕人看,順著男人的目光看去,只看見一個阮向遠不認識的三號樓的高層,猛地跳到了MT的身上,用手肘關節處最堅硬的部位狠狠擊打他的頭部,血花四濺,場面異常血腥暴力——和二號樓的人不同,三號樓的王戰才是玩兒真格的……

  阮向遠微微眯起眼,輕而易舉地,他從那個來挑戰的高層眼中看見了濃濃的殺意——

  「明天你的保護期就結束了,阮向遠。」白雀淡淡的嗓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沒錯,你確實有資質,但是你最好搞清楚,這裡是絕翅館,一個不會等著你成長才行動的地方。」

  很久沒有被人這麼正經八本地叫名字了,一直是「新人新人新人」「小鬼小鬼小鬼」地被叫,忽然被這麼一叫還真有點兒賤兮兮地不習慣,當阮向遠微微一怔反應遲鈍地把自己的腦袋轉向白雀時,他發現對方也滿臉認真地看著他——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明天結束保護期的,不止你一個人——等下一次王戰的到來,意味著三號樓王權者就要換人了。」

  不知道是誰開了窗戶,從一個不知道是哪兒的方向忽然吹進了一絲寒風,徹骨冰涼——餐桌旁邊,突然陷入了一陣令人渾身不安的沉默當中。

  阮向遠抬起頭來,發現大板牙沉默地望著他,白雀沉默地望著他,就連一向屁話很多的雷伊斯,也難得沉默了下來,獄警抓緊手中的手帕,嘟囔了句什麼之後,撇開臉,看上去有些煩躁地將手帕塞進了軍服的口袋裡。

  而在他們的不遠處,MT一把將騎在他身上的那個高層掀翻下來,一圈揍塌了他的鼻樑,那些人群叫囂著,歡呼著,那熱鬧騰騰的喧囂卻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結束了保護期的絕翅館對於任何一個新人來說,都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不知道哪一任館長

  按照常規,絕翅館內有三種人。

  對於普通人來說,絕翅館的保護期很有必要,他們依靠著這短短的三十天時間裡去觀察,去揣摩,去決定。觀察這個特殊監獄的生存法則,揣摩周圍人的心理讓自己在將來能走得更遠,以及,決定自己的派系,忠心於誰,為誰服務。

  對於雷切這樣的變態強者來說,保護期是他們前進的絆腳石,因為保護期的犯人不可主動挑戰別人這項規矩,他們不得不在對於他們來說過於委屈的一層監獄待上一個月——而「環境」這種東西,強者走到哪裡都是食物鏈的頂端,換言之,他們就是「環境」本身。

  對於弱者來說,保護期只不過是讓他們越來越痛苦的凌遲。他們在一天比一天更加深邃的絕望深淵中掙扎,無比恐懼地等待著審判到來的那一天,無所作為,不是不做,而是自知之明。

  阮向遠這樣的,屬於跳出三界眾生之外的幻之第四型。

  一大早從床上面爬起來,吸著乾燥的鼻子,打著呵欠翹著手用小拇指摳著眼角並不存在的眼屎,十足的一副爛泥巴扶不上牆的臭德行讓住在他隔壁的睡神非常看不過眼,隔著床抓起枕頭瞄準黑髮年輕人的臉砸過去,灰髮男人沉著臉:「今天是你新人結束新人保護期的第一天。」

  「啊?」阮向遠掀了掀眼皮,然後又垂下眼,「哦。」

  大板牙湊過一個腦袋——自從和阮向遠冰釋前嫌,阮向遠十分後悔地發現這貨變得話很多,所有該問的不該問的只要是他想問了他都會問,比如現在,大板牙呲著他的大板牙:「感覺有什麼不同?」

  阮向遠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望著窗外沉思了片刻後,回答得一臉認真——

  「天還是那麼藍;絕翅館還是那麼冷;你的腳還是這麼臭。」

  說完,黑髮年輕人抬手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飛過來的另一個枕頭,從後面探出一張臉,笑眯眯地說:「哎呀,都把枕頭給我這是要作甚,這麼客氣我多不好意思。」

  說完,阮向遠吭哧吭哧地從被窩裡爬起來,探頭往下鋪看,果不其然,天僊的床位空無一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也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好像……

  「收拾這麼整齊,這是準備今晚不用睡了?」

  被子捲巴捲巴鹹菜似的往旁邊一推,阮向遠三兩下身手敏捷地爬下床,一抬頭,對視上白雀一臉深究的表情,黑髮年輕人頓了頓,隨即擺了擺手,不耐煩道:「我當然知道萊恩是準備開始往上爬了,不用這麼看著我,老子又不是真傻——開個玩笑放鬆娛樂一下而已。」

  很可惜,整個牢房裡,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被他娛樂到。

  阮向遠沖完涼裹著浴巾衝出來,第一時間衝到老神棍的床邊蹲著,等老頭爬起來探出腦袋,他臉上笑容不減:「牛奶還是豆漿?果醬還是黃油還是黃油加果醬?」

  沒想到,今天的老頭也不急著點餐,手裡拿著的那一疊紙牌伸到阮向遠鼻子底下,抬了抬手臂,無聲地示意黑髮年輕人抽一張——於是,阮向遠就抽了一張。

  那只略顯得蒼老,已經開始有淡淡的老年斑的手縮了回去,隔了一會兒,老神棍的神棍嗓音飄了出來:「主牌序號零,愚者(TheFool)。代表「愚人」,即大智若愚的純真之人。這張牌預示著要是我們能有一顆相信夢想的純真之心,一切潛在的可能性都會實現。」

  阮向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之後站了起來,正準備轉身出門,卻被再一次叫住,回過頭,才發現是老者上半身已經探出了自己的床位,蒼老的手扶在欄杆上,那雙因為上了年紀顯得有些渾濁卻意外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盯著滿臉茫然的黑髮年輕人:「小孩,你的第一張牌是『命運之輪(WheelofFortune)』……,輪迴的羈絆,不要忘記你回到絕翅館的目的。」

  阮向遠一愣。

  站在原地,動了動唇角彷彿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變成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撓了撓還濕潤的頭髮,顯得有些無奈地點點頭。

  跟在目不斜視與自己擦肩而過的白雀身後,他抬起腳往外走,踏出門口正轉身想順手給掩上牢房門,黑髮年輕人忽然餘光看見了什麼似的咦了一聲。

  「咦什麼?」走在前面的灰髮男人不耐煩地回頭,「你還能不能出門了?事多得很。」

  「不是啊,」阮向遠無辜地眨了下眼,特別蛋疼地說,「老神棍有張紙牌掉我牛仔褲腿上插著了。」

  將牌面翻過來看了幾眼,隱隱約約可以一條長著翅膀的西方龍,這條龍佔據了整個牌面三分之二的位置,在龍的腳邊有一個男人,那個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然後阮向遠發現老神棍用的這套塔羅牌面的畫,就好像是專程為了讓人看不懂那麼畫的,非常抽像。

  甚至牌名也希臘語,看不懂。

  「……」

  在白雀萬分不耐煩的注視下,阮向遠只好嘆了口氣,順手將這張紙牌塞進了褲衩的口袋裡,想著回來的時候記得要換給老神棍。

  跟著白雀屁股後面一路來到餐廳,非常安全,沒有被扔臭雞蛋,沒有被指著臉罵臭不要臉,更加沒有直接被套麻袋拖到角落裡胖揍一頓,至少從阮向遠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開始——

  推開餐廳門的時候,阮向遠一眼就看見某個沖著自己飛過來的餐盤,從容彎腰躲過,直起身子時,他看見了萊恩——準確的說,是正在發光發熱的天僊萊恩,此時,少年那張漂亮的小臉蛋上,因為激烈運動而泛起了好看的紅暈,那餐盤就是他一腳踹過來的……不是故意的,只不過是他像個蚱蜢似的跳上餐桌,然後再一個反彈跳上某個犯人的脖子上騎著時候,借力時不小心踢飛的。

  不愧是幹過殺手行業的少年,只見萊恩猛烈地襲擊對方的太陽穴部位,當那名犯人怒吼著卻開始搖搖晃晃,萊恩這才猛地停下手,輕巧地從對方身上跳到地面,然後對準那個犯人的屁股輕輕一踹,轟隆一聲,之前被胖揍的這名犯人就這樣演戲似的倒下。

  阮向遠看得目瞪口呆。

  「凡思是第五層的小管事,」白雀想了想後,淡淡地彷彿自言自語道,「動作這麼快。」

  跟在旁邊探頭探腦的阮向遠沒有說話,他知道白雀所謂的「這麼快」是說萊恩升級動作很快,按照規矩,除了王戰之外,其他的犯人想要換牢房都必須按部就班一層層來,如今萊恩已經放倒了五層的小頭頭,這就說明,這個傢伙已經在這之前放倒了二、三、四層的三名犯人——並且按照這個情況來看,還是專門在找每層樓最強的那個人揍。

  萊恩站在人群當中,理所當然地享受著腦殘粉們的掌聲——

  也就是這個時候,阮向遠才淺淺地皺了皺眉,因為他覺得,這個明顯是從蠢主人那兒學來的裝逼,在他看來分外刺眼……

  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一邊在心裡腹誹「穿著龍袍也不像皇帝」,一邊往領餐的窗口走,他幾乎是沒有意識到,自己那三十七度角一分不差的下巴,微微下斂狗眼看人低的冷艷高貴眼神,這才是把某個人學了個十層十——甚至當他排隊等著領餐的時候,還有犯人小心翼翼地,用「這貨今天吃錯什麼藥」的眼神偷瞟他……

  直到輪到阮向遠領吃的,這貨才開始自毀長城——往領餐窗口一靠,黑髮年輕人臉上露出一個二逼兮兮的笑:「大叔,我今天結束保護期的第一天,麵包上面的果醬要多給我一點以示鼓勵。」

  於是,分餐大叔不僅給了兩勺果醬,還附贈了一小碗煉奶。

  阮向遠端著盤子心滿意足,白雀看著他那一臉發自內心的歡快,表示十分看不下去:「大智若愚在哪?我看你就是蠢,能活到現在也不過是運氣不錯而已。」

  「別這麼說嘛——」阮向遠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來,伸著脖子看遠處熱熱鬧鬧的打鬥場面,嘴裡也忙著啃麵包沒閑著,一邊往外噴麵包渣一邊說,「我覺得你們很好,我捨不得離開你們,所以我要在一層樓待一……恩不對,是待到我出獄。」

  「我拒絕成為這麼愚蠢的理由中的組成部分。」

  白雀滿臉嚴肅地拒絕,與此同時,當坐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笑眯眯地低下頭繼續啃麵包的時候,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灰髮男人抬起頭,不動聲色地往四週掃了一圈——於是,當阮向遠抬起頭的時候,忽然就覺得,好像看著他的人變少了一點。

  「周圍的空氣變輕了。」

  「少蠢。」

  「現在又變重了。」

  「少……雷因斯?」白雀放下了手中的三明治,略顯驚訝地看著阮向遠身後,坐在位置上,很有禮貌卻不卑不亢,「有事?」

  阮向遠鼓了股腮幫子。

  在白雀警告的目光下,他咕嘟一聲,老老實實地把那一口要噴出來的豆漿嚥回肚子裡,猛地擰過腦袋,脖子咔嚓一聲響,他艱難地抬頭,但是也只看見了男人鬆鬆垮垮穿著的T恤衫之下若隱若現的完美身材,以及他曲線完美的下顎輪廓。

  湛藍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發呆的黑髮年輕人,看他的唇角邊那點兒豆漿遺留下來的白色看了一會兒。

  眼珠子動了動,雷切的臉上這才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傲慢的德行,等男人面無表情地捏著某張東西舉起來,阮向遠這才發現,男人手中捏著的,正是剛剛塞進褲口袋裡那張老神棍的塔羅牌——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東西暴露在蠢主人的眼皮底下,總有一種羞恥感爆表的錯覺。

  於是,不遠處那群大吼著「萊恩又換樓層啦」「六樓了,六樓了」之類的嚎叫算個毛。

  「你信這種東西?」同樣無視了那些狒狒亂叫的紅毛男人勾了勾唇角,露出嘲諷的笑,拿著手中的東西翹了翹呆子似的黑髮年輕人,居高臨下地垂下眼,「拿著它就能壯膽了嗎?」

  阮向遠很無奈,因為他壓根聽不懂雷切在說個毛,於是只好真誠地說:「…………無意間掉我褲腳上的。」

  想了想,不知道怎麼地又想到老神棍早上那一句臨別贈言,又補充:「有時候也挺準的。」

  雷切臉上的笑變得更明顯,輕輕鬆開手,將那張紙牌插在阮向遠的衣領上:「那祝你美夢成真。」

  說完,男人轉身離開。

  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阮向遠,和難得也同樣一臉莫名其妙的白雀。

  雷切走到自己習慣的位置上,坐下來,在他的對面,是笑眯眯的黑髮男人,綏拖著下巴:「明明是我發現的紙牌埃。」

  「沒錯,」雷切鎮定地將吐司塞進嘴裡,「那又怎麼樣。」

  「你又去欺負我未來的小徒弟,」綏臉上的笑意更深,雙眼裡閃爍著戲謔,「你不覺得很可愛嗎,拿塔羅牌做護身符這種行為——嗤,『絕對的統治者』啊,正牌第四張,王權者(TheEmperor)。」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雷切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萊恩——那個面容漂亮的少年,此時此刻臉上飛濺上的鮮紅血液將他襯托得更加艷麗,當他終於停止下來,一隻腳踩在最後一個被他打趴下的犯人背上,擦著下顎的汗水麻煩滿臉不情願的雷伊斯將自己的行李搬到十五層的牢房去,雷伊斯大聲嚷嚷著「明天老子不搬了要麼你就一次搞定」之類的抱怨,餐廳裡再一次爆發了不小的浪潮,圍繞著這個新人的犯人們各個眼中閃爍著興奮和讚賞。

  紅髮男人皺皺眉,低下頭將一塊黃桃罐頭塞進自己的嘴巴裡。

  這些犯人的反應他並不驚訝。

  絕翅館內,現在在座的四名王權者裡,臉蛋稱得上是人上人的佔了一半,剩下的一個是氣質非凡的白堂,還有一個亂入的MT……這個新來的小子如果當上了新的王權者,也算是眾望所歸——並且和綏以及雷切自己不同,這個三號樓的新人長得並非英俊,而是過於陰柔的漂亮,絕翅館裡,不是沒有出現過漂亮的孩子,但是漂亮又強力的,放眼整個絕翅館,也只是萊恩一個。

  嘖,新人吶。

  至於那個爛泥巴扶不上牆的……

  雷切掀了掀眼皮,想看看同為新人的某個黑髮年輕人看到同期犯人這麼給力會是個什麼反應,誰知道一抬眼,就看見坐在他隔著幾桌之外的那雙黑色眼睛慾望滿滿地看著他……手中的勺子上的那一塊黃桃。

  「……」紅髮男人愣了愣,硬生生地被這飢渴得幾百天沒吃過飯似的目光看飽了,勺子往餐盤裡一扔,男人撇撇嘴伸出大拇指捻了下唇角邊的淤青,用十分任性的語氣說,「不吃了,飽了。」

  綏低頭沒理他,雷切等了一會兒,等了半天還沒等到一個開口的機會,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搶過埋頭苦吃的男人手中的餐具:「喂。」

  「幹什麼?叉子換來。」綏抬起頭挑眉,非常淡定地接受了紅毛好友偶爾智商欠佳像個剛幼兒園畢業的小學生似的行為。

  而後者只是舉著他的餐具發了一會兒呆,之後,好像這才靈魂回到了體內似的:「你到底看上那個新人小鬼什麼——」

  綏甚至還未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在他們的不遠處那一桌又有了騷動,微微一愣抬起頭,這才發現原來是萬年聲稱「懶得和臭男人攪合」的美女醫護人員們橫得和一群螃蟹似的衝進了餐廳,這群漂亮又驕傲的姑娘們對犯人們的口哨聲和調戲聲完全充耳不聞,就連一個餘光都不給地,進了餐廳,掃視一圈,在看見了某個縮在角落的黑髮背影時,踩著她們的高跟鞋,女金剛似的一路衝向目標——

  衝在最前面的是艾莎,只見一個姑娘一個跨步橫到阮向遠跟前,二話不說拎起他的耳朵大吼一聲:「你今天來報道忘記了?!」

  阮向遠的臉上迷茫一閃而過,然後立刻消失淡定地搖搖頭:「沒忘記。」

  分明就是忘到哪邊天去了吧,蠢貨……雷切冷笑一聲。

  阮向遠被美女醫護人員們組著隊一陣風似的夾帶走了,手中一空,紅髮男人這才察覺自己手中的餐具被奪了回去,轉過頭,面對上好友的那張死人臉,此時此刻一號樓的王權者顯得特別悠哉,用重新回答自己手上的叉子點了點餐廳大門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說:「看見沒?」

  雷切:「?」

  「你以為那群潑婦真的來抓人的?」綏冷笑,「她們這是來護駕的——你告訴我,這麼一個新人,明明什麼都不會,膽子還笑,除了攪混水之外就會攪混水,憑什麼讓那群醫護人員對他那麼上心?」

  雷切若有所思地將撐著下顎的手放下。

  「這麼說吧,絕翅館裡,從來不缺力量型的,也不缺智慧型的,」綏頓了頓,撇撇嘴揮手打斷了坐在他對面看上去十分有話要說的男人,「當然,你這種雙擔的曠世奇才也是出現了的。」

  雖然老子是沒看出來你聰明在哪了——這句話被黑髮男人嚥回了肚子裡,他頓了頓,接著唇角露出一點兒笑意:「但是在一群充滿了DPS和MT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個治療,你說那是什麼效果?」

  雷切:「……」

  「你們都不識貨,」綏一副懶得多說的模樣,「一天打上十五層算個屁,你當年進來的時候,不也就這樣了。」

  「喂!」雷切皺眉,什麼叫「就這樣」。

  將最後一塊食物塞進嘴巴裡,綏用餐具,隔著空氣點了點雷切的鼻尖:「看不上是吧?一腳把那個漂亮殺手踹下床的人也是你——我等著那個爛泥巴扶不上牆的小鬼發光發熱,到時候,你他媽別跟我搶。」

  雷切一哂,攤手懶洋洋做無賴狀:「不好意思,昨天那個小鬼好像沒認錯人吧?用都用過了,老子還能給你原樣擺回去?」

  綏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你他媽得意個屁。」

  「今天不知道是誰,排隊的時候腆著臉叫人家『徒弟』,」雷切勾起唇角,「老子看見了真是不好意思,就憑那個小鬼一臉認真地說『我還沒想好呢』,這麼正兒八經地拒絕你,嘖嘖,光憑這個我就覺得這小孩人不錯。」

  「玉不雕,不成器。」綏端起餐盤站起來,「他需要一個成長的過程,比如一場震撼教育——否則永遠都是那副樣子,我等半個月,半個月以後他要是還是這副模樣,這場教育,我親自給他。」

  扔下這句話,一號樓的王權者轉身走了,剩下了坐在原地的雷切。紅髮男人重新用手撐著下顎發了一會兒呆,想了想就好像想到什麼似的,低下頭看著餐盤裡的黃桃罐頭,不知道怎麼地就想到了幾分鐘前那雙盯著罐頭水果發光的黑色眼睛——

  震撼教育?

  雷切很想告訴綏,作為養過寵物的人,他具有豐富的經驗——他大概只需要拿一罐黃桃在那個小鬼面前晃一圈,然後說一句「不給你」之後獨自把罐頭當著他的面全部吃掉,估計他……就會感受到震撼教育。

  要征服吃貨的世界,真沒他想像得那麼複雜。

  ……

  與此同時,在絕翅館的另一個角落,阮向遠已經安全抵達了自己的工作崗位——相比起做手工的流水線或者打掃衛生而言,熟悉的消毒水位對於黑髮年輕人來說顯然更有歸屬感——

  認認真真地看完了艾莎塞給自己的排班表,上面寫著每週一三四三天由他以及麗莎一塊兒在絕翅館裡巡邏,醫護人員有專用的小型車輛,他們的所有工作就是開著這輛車,在工作時間內搜遍絕翅館的每一個角落,看看有沒有落單的被欺負的犯人,以便及時救助。

  偶爾也會順手解決一下放風時操場那邊的突發事件。

  比如樓與樓之間的衝突什麼的,一旦打起來,就必須要立刻通知獄警以及館長。

  阮向遠坐在專門為自己準備的辦公桌後面,平常沒事兒幹的時候,他就負責替醫護人員們整理一下犯人的入院治療,他需要將所有犯人的資料都記下來,以便當他們再次以緊急的情況入院時,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比如……

  一號樓的老凡斯有嚴重凝血功能障礙,哪怕是很小的傷口都要小心處理——「這病?在把挨揍當飯吃的絕翅館裡不是作死麼?」

  二號樓的史蒂芬對銀器過敏——「狼人?」

  四號樓的樊迪只有一邊腎臟——「……賣了買手機去了麼?」

  以及三號樓的湯姆,是個鏡麵人,所謂的鏡麵人,屬於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這種人的心臟不同於常人,他們的身體動力源長在身體的右側,通常而言,這種人內臟以及相關動脈血管的位置巨大轉移……

  簡單來說,如果遇上什麼特殊的情況,想要搶救的話,難度非常高,在絕翅館這種缺乏相關經驗的專業醫護人員的地方,一旦發生什麼意外,他的搶救成功率大概幾乎為零。

  「……」

  阮向遠沉默,這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偷窺到人隱私的羞恥感,他想立刻合上面前的病歷本不再往下看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但是他非常清楚,這是他的工作,逃避不能替他帶來半點兒好處……咬著後牙槽,當黑髮年輕人硬著頭皮試圖繼續往下看,這時候他卻發現,他根本也沒辦法再看下去相關的東西,腦子裡的,滿滿全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漂亮的年輕人時,他在地上痛苦掙扎的樣子……

  想到自己當時還笑眯眯地讓人家自己爬到餐廳去,要不是遇見了MT……手中的病例紙抓得緊了些,那指尖的力道甚至透過薄薄的紙張。

  這時候,後腦勺忽然被人揍了一巴掌。

  「啊!!!!!!」

  整個人被嚇得幾乎跳起來,阮向遠渾身的毛髮都豎起來了似的,從自己的桌位上跳起來,轉過身,毫無預兆地對視上了一雙不帶任何感情的湛藍瞳眸,後者倒是毫無責任心地挑挑眉,伸出手將自己散落下來的紅色頭髮往後抓了抓,皺皺眉:「見鬼啊?這什麼狗屁反應。」

  阮向遠張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十分詞窮地看著雷切。

  「看個屁,」紅髮男人舉起滿是鮮血的手在黑髮年輕人面前晃了晃,「老子要流血過多而死了,你到底給不給縫針啊,庸醫。」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說什麼庸醫啊,早上吃了啥不好的東西嘴才能這麼賤。」

  阮向遠用頭頂上紅髮男人聽不見的聲音嘟囔著,一邊說著,卻還是彷彿下意識般地將那條鮮血淋淋舉在自己面前的手拽過來翻看——當新上任的醫護人員同志這麼做的時候,因為過於認真地試圖從哪些血肉模糊的傷口裡找到出血點,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被他雙手抓住的那條結實的手臂,有一瞬間不自然的僵硬。

  雷切垂著眼,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甚至在阮向遠小心翼翼地帶上消毒手套,在他手臂上摁來摁去摩挲的時候,也沒有一點兒的表情變化,就好像此時正在嘩嘩往外流血的那條手臂完全和他的身體分離了似的,毫不關心。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那只沒有帶手套的手和自己的麥色皮膚形成了觸目驚心對比的白皙的指尖上,緊繃的皮膚,接觸到完全不同的柔軟觸感,修長的指尖,指甲縫隙裡乾乾淨淨並且強迫症似的修剪得整整齊齊——真的是一雙醫護人員應該擁有的手啊。

  不知道怎麼的,雷切忽然產生了如此荒謬的想法——事實上,這輩子進醫院無數,他甚至從來沒有注意過那些醫生該是什麼樣的,更別說「醫護人員應該擁有的手」這樣的細節問題。

  所以男人難得耐心地安靜下來,一改平日裡進了醫療室整個兒就處於炸毛狀態的樣子,直到自己的手被放開,英俊的面容上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這才一頓,於是,當阮向遠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只看見了一張掛著滿臉不耐煩的臭臉——

  「如果是動脈出血的話,被你翻來看去那麼久,早就把血流乾了吧,小鬼。」

  阮向遠:「……」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媽蛋,承認再長兩條胳膊也擰不過你,老子忍。

  阮向遠翻了個白眼,從座位上站起來輕車熟路地摸到醫療器具放置的櫃子旁邊,拉開櫃子——

  與此同時,身後又陰魂不散地飄過來懶洋洋的嗓音:「哦,業務挺熟練的麼。」

  阮向遠:「……」

  眼角跳了跳,黑髮年輕人啪地一聲,將一瓶酒精放到了準備用的推車上——他媽的,看在你一手血的份上,老子不跟你計較。

  劈裡啪啦用三十秒不到的時間將櫃子裡所有需要用的東西收拾好,如果其他的美女醫護在旁邊,大概也會驚呼為什麼黑髮年輕人對於醫療室的構造居然那麼熟悉——事實上,今天早上當阮向遠來到醫療室後,沒有哪個人告訴他相關的東西都放在哪裡,這些都是之前做狗崽子的時候,因為有一個不省心的主人作為寵物的他頻繁光臨醫療室,在接受治療的同時,一不小心犯了職業病而已。

  說起其他醫護人員,阮向遠抬頭看了看,發現此時此刻的醫療室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空了下來……大概是開會去了。

  於是,此時此刻整個辦公室中的活體動物,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一個懶懶散散拖著條鮮血淋淋的手臂,沒事兒人似的依靠在他的辦公桌邊的紅髮男人。

  注意到阮向遠的目光,後者還十分理直氣壯地挑了挑眉:「看屁?」

  你二大爺。

  阮向遠深呼吸一口氣,最後伸手將縫合需要用到的Polydioxanone(PDS)抓了下來,這種縫線材料屬於人工合成的可吸收縫合線,通常用於體內縫合,可以提供超過兩個月的傷口張力支持,原本進行手臂皮膚縫合併不需要用到類似的縫線,但是一旦想到這種傷口出現在蠢主人的身上,傷口裂開的幾率……

  不是一般的大。

  無聲地嘆了口氣,阮向遠準備好了所有的材料推到雷切跟前,重新戴上新的消毒手套,不太溫柔地一把將男人的手拽過來抓來自己面前,在最後確認傷口所在位置時,阮向遠轉頭開始準備消毒用具,一邊低著頭忙活,嘴上也沒閑著:「你不是打架很厲害嗎,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雷切大爺嘖了一聲,拒不合作地撇開臉:「關你屁事。」

  這答案還真夠猝不及防的。

  阮向遠:「……」

  臥槽,簡直忍無可忍了啊。

  「我只是想知道是什麼器皿弄成這樣的而已,」再抬起頭時,黑髮年輕人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和藹可親笑眯眯地說,「如果是鐵絲網的話,那消毒就需要仔細一點——」

  雷切挑眉:「如果不是就可以隨便糊弄了?」

  所謂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於是,新來的醫護人員臉上的白衣天使之笑容立刻垮了下來:「……你是來找茬的?」

  雷切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眼中的暴風雨,看上去十分認真地說:「我只是擔心而已,新手。」

  「縫針而已,沒什麼好擔心的,這種事我做得來。」

  話題回歸到正常的醫患話題,阮向遠表示自己還是可以淡定回答的。

  「和別人打架時候不小心滑倒操場旁邊的鐵絲。」雷切盯著黑髮年輕人的臉,一字一頓道。

  「哦。」奈何對方似乎完全切斷了和他眼神交流的頻道,無動於衷並且十分淡定。

  所以作為高高在上的,偶爾也會幼稚一下的王權者,雷切不爽了:「為什麼不說『謝謝』?」

  阮向遠:「什麼?」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雷切伸出手,指了指阮向遠的鼻尖,「所以你難道不用說『謝謝』?」

  「…………………………謝謝啊,多謝配合。」

  敷衍地回答著,阮向遠放開雷切的手,指著傷口往上大約十釐米的地方示意男人自己壓著那裡先暫停止血,對於這項命令,向來只適應發號命令而不是服從命令的紅髮男人先是疑惑地頓了頓,在又被催促了一聲之後,這才慢吞吞地,抬起手壓住出血點上方的血管處,這時候,那個背著他的黑髮年輕人也拔開了新的那瓶酒精——那個穿在他身上顯得過大的白大褂下襬,也隨著他的動作軟軟地擺動,那被修剪得比較整齊的黑色頭髮剛好遮蓋住頸脖,小小的尾巴刺蝟似的掃在白大褂的衣領上……

  雷切緩緩地眯起眼。

  於是,當阮向遠將兩根消毒棉簽放入酒精中時,他聽見蠢主人在後面正兒八經地叫他「醫生」,不知道此時此刻男人已經開始走向變態次元的黑髮年輕人很是天真,頭也不太地應了聲,並且還嘴賤下意識地問了句——

  「做什麼?」

  「你是醫生啊。」

  「我只是個實習的,手拿過來,先消毒——」

  「管不管性慾萎靡不振?」

  「………………………………………………」

  阮向遠手一抖,面無表情地將整整一瓶酒精眼睛眨也不眨地盡數倒在紅髮男人的傷口處,當對方倒抽一口冷氣猛地跳起來,粗暴地一腳踹開放置醫療用品的推車,上面的東西稀裡嘩啦掉了一地,而只有當事人,表示非常淡定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唯一倖免於難可惜一滴酒精也不剩的深棕色玻璃瓶,微笑:「消毒完畢。」

  雷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通常情況下,大多數人被二號樓的王權者用這樣的目光看時,都會被嚇得直接躲開目光。

  但是阮向遠沒有。

  他笑容不改,甚至逐漸加深,直到加深到他那個只有一邊的酒窩變成深得不能再深的深坑,這才轉過頭,重新走向醫藥櫃。

  「喂,」雷切皺皺眉,催眼飛快地掃了一眼那些被他弄了一地的醫療用品,「用地上那些就好。」

  「髒掉了,自己的身體,好歹愛惜一點。」

  阮向遠頭也不回,照著原本的樣子重新拿了一套工具,當他重新走回雷切身邊,發現後者就像是見了鬼似的瞪著他——這幅表情當然不適合彷彿永遠高高在上睥睨眾人的蠢主人,於是,黑髮年輕人這一次勾起的唇角露出一個真實的微笑,深呼吸一口氣,拿起已經消毒好的銀器縫針——

  「那要開始了哦?」

  「這種哄幼兒園小孩的語氣收起來,早餐都要噁心得吐出來了。」

  「…………………………我開始了。」

  「只不過是縫個針而已,你深呼吸個鬼啊。」

  「對不起這只是我的習慣動作而已,以及請不要緊張。」

  「那就——啊啊啊,幹!輕一點啊庸醫!」

  「閉嘴。」

  ……

  所以,當開會完畢的醫護人員們重新推開治療室的大門時,所看見的就是一地狂風過境般的狼藉,以及囂張地坐在辦公桌上,陰沉著臉,卻異常老實地配合舉著自己手臂的二號樓王權者——在他的目光所及的地方,一名身穿白色外套的黑髮年輕人手上戴著消毒塑膠手套,頭也不抬地全神貫注將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手頭的工作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熟練,扎針毫不猶豫,扯線時,無論是角度還是速度還是力道,都標準得像是從教科書裡搬下來似的那麼精準——

  當門推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抬頭。

  直到阮向遠深呼吸一口氣,用銀剪咔嚓一聲輕輕剪斷多餘的線,頓了頓似乎終於發現周圍氣氛似乎有什麼不同,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醫療室門口已經站滿了瞪著眼的美女醫護們。

  阮向遠微微一頓,臉上終於有一閃而過的不好意思:「啊……」

  一句「抱歉擅自行動主要是看你們不在我又不能讓他失血過多死在這裡」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作為最先反應過來的人,麗莎已經甩著她胸圍的胸脯衝了上來,先是捧著阮向遠的臉,用力在他臉頰上啵了一個,之後轉過身,不顧紅髮男人奮力反抗,粗魯地抓過他的手驚嘆——

  在看清楚雷切那手臂之上,一排整整齊齊的縫合線時,麗莎瞪大了眼:「埃,不錯嘛小遠!手腳很利索啊!」

  「什麼什麼?」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所以我就說不用讓他從文職起啊,現在可是春天到了,那群精力旺盛不知道往哪放的臭男人可是事兒很多的,好不容易有一個幫手——」

  「說起來,雷切你這次怎麼這麼乖啊,居然沒有喊痛……」

  其他人也圍了上來,抓著雷切的手臂七嘴八舌地開始誇獎——

  直到雷切大爺不爽地甩開她們,拯救回自己的手臂:「放開——老子又不是大熊貓,研究屁!」


  120第一百二十章


  雷切前腳剛走,後腳就得得瑟瑟地進來了一個館長大人——伊萊還是那副狐狸精的樣貌,在看見阮向遠之後,這位狐狸精哼了聲很顯然想起了他那些至今不明下落的雞蛋,然後啪地一聲,放了一罐黃桃罐頭在艾莎的辦公桌上。

  滿醫療室的美女醫護人員都愣了愣,全場唯一做出了不同反應的只有阮向遠一個——黑髮年輕人連楞都沒楞一下,他直接盯著那一罐黃黃的,燦爛的,在甜蜜的汁水中誘惑地撩著大腿的黃桃罐頭,看得丟了魂,看得直了眼。

  「哪來的罐頭?」艾莎不太感興趣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我不吃,減肥呢。」

  麗莎:「這不是食堂的特供罐頭麼?」

  阮向遠:黃桃罐頭黃桃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醫護人員們七嘴八舌討論了半天討論不出結果,對於這個罐頭的來歷,伊萊先是沉默,最後露出一個不耐煩的表情,十分毒蛇道:「吃吧,裡頭說不定下了砒霜,鬧死你們我就清靜了——放在走廊那邊的窗棱上的,我也不知道誰放的,開完會之後你們進來時都沒看見?放了一段時間了,拿起來的時候底座差點兒凍住。」

  艾莎:「我還以為你拿來的,我沒注意……啊,這種東西真的會有人喜歡吃嗎?」

  麗莎:「我覺得不如新鮮水果好吃。」

  阮向遠:黃桃罐頭黃桃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此時此刻的醫療室中眾人顯然不知道,在他們當中,真的有那麼一暗搓搓的人對這罐頭充滿了嚮往——伊萊環視了周圍一圈之後,在目光掃到黑髮年輕人臉上時,終於看見了那在一片不屑當中顯得十分違和地、彷彿見了情人似的甜蜜以及迫不及待,挑挑眉,館長大人抓起那罐沒開過封的罐頭指了指,十分壞心眼地說:「定情信物?眼神這麼噁心。」

  「沒啊,」阮向遠臉上一臊,紅著臉非要硬著脖子說,「真沒,我就看看,沒見過這個牌子的罐頭,恩,好奇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句話說出來阮向遠自己都不信。

  所以就更別指望能騙到伊萊這個人精外加事兒媽。

  「別不好意思,我看你就是春心蕩漾。」伊萊轉向美女醫護人員,「剛才這小子情人來過?」

  「沒人來過呀?」麗莎掰著手指下意識回答,想了一會兒之後才哦了一聲,「雷切倒是來過一次,跟人家打架手上劃了很大一道口子,然後小遠就給他縫上了,嘖嘖,館長,你應該看看我們小遠那手藝,你要是讓他去流水線上疊紙飛機才叫浪費。」

  伊萊不說話,也不多做表態,只是轉過臉,似笑非笑地看著阮向遠,很顯然,館長大人也聽說了昨天王權者爭奪戰上面那一場堪比狗血劇似的言情大戲,誰知道這會兒雷切居然又和黑髮年輕人扯到了一起去,雖然事實上兩件事兒壓根就八竿子打不著邊,但是此時此刻的環境之下,卻由不得讓人多想了一些——

  甭管是不是真的,腦補一下,娛樂下大眾也是好的嘛——於是直到中午午餐的時間,伊萊跟阮向遠唯一的話題就是圍繞著「雷切」這位大爺神展開的,到了最後,話題變成了「聽說他下面挺大的,你怎麼看?用過了嗎用過了吧還好用嗎應該挺好用吧」,這個時候,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心靈上的第一次就是在這裡被迫交給了一根體溫計,黑髮年輕人額角青筋一跳,果斷毫不猶豫地將門拍在了館長大人的臉上。

  一溜煙小跑來到餐廳推開大門,迎接自己的目光說不上是鄙視不過歡迎這種事當然不能想,在這樣的注意力下,阮向遠先是下意識環視一週尋找睡神求籠罩,最後尋找睡神未果,倒是一眼就看見了某個紅頭髮正背對著門的方向,舉著那剛縫針完纏滿了白色紗布的手,慢吞吞地往嘴裡送食物——

  有些人,你不注意他時,你覺得他壓根就不存在,等你注意到他了,就會神奇地發現,這人似乎無處不在地充滿了你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就比如說蠢主人吧,這貨最近頻繁出現的頻率已經讓狗崽子從剛開始的期待變成了現在的「臥槽怎麼又是他陰魂不散」。

  坐在雷切對面的照例還是綏,在綏的身後隔著幾桌的角落裡坐著的是米拉,MT,鷹眼以及湯姆,阮向遠暗地裡給他們這個固定組合一個封號:絕翅館三號樓的F4。

  沒看見萊恩,這位仁兄已經脫離了鷹眼的管轄——放平常人,其他人會說「喲看這小白眼狼」,但是放在天僊身上,一切的規矩那都不是問題,阮向遠親耳聽到一個三號樓的高層笑著說他——

  「長得那麼漂亮還搞獨立,有點小脾氣,夠味」。

  對此,阮向遠除了想翻白眼,只能真的用力翻一個白眼以示自己的態度。

  F4那片歡聲笑語的和諧地對於阮向遠來說是絕對要敬而遠之的,他原本不想管他們——準確的說是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但是當黑髮年輕人轉過頭想去取餐的時候,卻猛地用餘光瞄到,那個曾經被他救下的、在病歷本上也讓他記憶尤神的漂亮少年湯姆,此時此刻正面無表情地從滿臉挑釁的米拉手中接過酒杯,然後在MT以及鷹眼若無其事的矚目下,爽快地將那整整一杯紅酒灌了下去。

  湯姆是鏡麵人。

  籠統一點兒說,就是比普通的先天性心臟病更講究的心臟病。

  如果在不出現問題的情況下,這樣類型的病人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他們的生理結構和生理運作方式和普通人沒有一點兒區別,稍稍注意一點兒的話,很多女性鏡麵人甚至能承擔孕育後代的負擔——但是這是不出問題的情況下。

  至少從阮向遠來看,他活了二十年,更加是在暑假實習的時候在醫院接觸過幾例這樣的病例,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能像湯姆這麼神經病,眼睛眨也不眨地就這麼灌下一大杯酒,就好像嫌自己命長似的。

  明明在雪地裡掙扎著求救。

  明明就是不想死。

  裝什麼英雄。

  阮向遠怒了,有一種自己的雞蛋白偷了白讓伊萊擠兌了心血也白瞎了的被欺騙感——就好像從頭到尾,被人耍了一道似的。

  於是黑髮年輕人腳步一頓,腳尖轉動一個華麗轉身,從直奔領餐窗口的面向變成了直挺挺地對著MT那張桌子——大概是因為此時此刻新上任的實習治療師職業病帶來的仇恨目光過於灼熱,桌子邊上,除了笑嘻嘻地給湯姆倒酒的MT以及看熱鬧的米拉之外,鷹眼和少年本人都感覺到了似乎從哪裡射來了一道不怎麼友善的目光,而湯姆對於這個的全部反映,只是給了黑髮年輕人一個莫名其妙的掃視,然後以幾乎不可窺見的幅度禮貌地點了點頭後,直接無視。

  阮向遠:「…………………………」

  當鷹眼眨眨眼,略驚訝地抬起手指了指阮向遠的方向時,後者已經像個金剛似的橫衝直撞了過來,一路上踩了無數個人的腳,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停下來說聲不好意思,只是一瞬間,MT的餐桌邊的眾人只來得及看見眼前一道灰影一閃,下一秒,就聽到了「啪」地一聲——

  握在湯姆手中的那個紅酒杯從他手中摔落在地,應聲而碎。

  「——去你娘的新人,你他媽想挨揍?」

  那杯從自己手中接過去的紅酒碎了一地,那鮮紅的液體流淌在地板上,MT大吼一聲,覺得這個莫名其妙的新人的行為簡直就是在給他下面子,憤怒異常。

  此時,原本喧鬧的餐廳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止了原本的對話,將目光放到了這突發事件上,而作為這件事的主角,湯姆卻顯得尤其淡定——事實上,這名漂亮又足夠聰明的少年在MT刷地一下站起來舉起拳頭就想揍人的時候,第一時間看見了面對著他們坐在不遠處的紅髮王權者皺了皺眉,而原本背對著他們坐的一號樓王權者,也正慢吞吞地轉過身來——

  蠢貨。

  於是在MT動手之前,湯姆伸出手一把拽住了MT的胳膊,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趁著對方看著他久久難見的笑容發愣之時,MT身邊的鷹眼眼底也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耐煩,伸手將MT摁回了椅子上。

  桌子上的米拉悠哉哉地看著地上的酒杯:「哎呀,好可惜,上等的水晶杯子。」

  這聲音嘶啞難聽,但是聽在阮向遠的耳朵裡,就他媽比唱戲還做作,於是新仇舊恨一起上,忍無可忍無需再忍,轉過身,指著滿臉可惜一看就是準備作死的米拉鼻尖,阮向遠唇角邊挑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幾乎是一字一頓地,用整個餐廳都聽得見的音量說——

  「你他媽閉嘴。」

  從來沒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的白蓮花傻眼了,瞪著阮向遠,張張嘴正準備回擊,卻再一次被搶了先——

  「一堂堂正正大老爺們能活得你那麼賤也不容易,當初從三號樓樓頂跳下來的那個怎麼就不是你呢?。」

  阮向遠一句話,震驚了整個餐廳。

  就連不遠處的雷切,臉上的表情明顯一頓——當所有人以為被戳了G點的紅髮王權者又要發飆這個不長眼的新人即將倒霉的時候,沒想到,雷切卻只是皺了皺眉,然後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狀態。

  這他媽,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昨天那一下親得,能把雷切這個非人類生物硬生生給親出人格分裂?!

  一下子被提起這輩子都不敢再想的事兒,米拉那張小臉刷一下就白了,下意識地回頭去看雷切,卻發現後者甚至沒有空搭理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用不知道是什麼情緒的眼神盯著這個罵得起勁的黑髮年輕人。

  擰回腦袋,米拉也站了起來。

  他微微眯起眼,湊近了阮向遠:「上次的教訓不夠,是不是?」

  「……」阮向遠沉默,抬起頭來時,卻沒有露出米拉希望的那種畏懼,黑髮年輕人笑得特別霸氣,「滾,單挑你他媽能碰著老子一根頭髮我叫你爺爺——腦漿都被操成精液了?咱別給臉不要臉成嗎。」

  說完,也不等米拉那張便秘似的臭臉緩過神兒來,黑髮年輕人頂著整個餐廳注視的壓力,心裡安慰著自己「沒事沒事反正已經出名也不差這一天」,他將炮口轉向了湯姆。

  這個時候,黑髮年輕人臉上的攻擊性明顯收斂了些,雖然還是滿臉嚴肅,他卻也沒有再爆粗,只是低下頭,十分平靜地問那個坐在座位上同樣滿臉平靜此時此刻正抬著頭看著自己的少年:「湯姆,你覺得你的情況能喝酒嗎?能大口大口的喝酒嗎?你怎麼想的,你給我分析分析。」

  你說這個時候,湯姆這孩子「臉上一驚」「臉上神情頓了頓」或者「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樣留給後人腦補的東西都好——可是,這位比大爺還大爺的少年,臉上的表情他媽的任憑阮向遠看穿了也沒沒能看出一點兒變化。

  他看著阮向遠,那叫一個傲嬌外加理直氣壯地扔出一句:「你管不著。」

  「…………………………………………」

  狗咬呂洞賓。

  白眼狼兒。

  不識好歹。

  去你大爺。

  阮向遠沉默,阮向遠無言可對,阮向遠能做的,除了暴揍病人一頓,就是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牆——不過在這樣的選項裡,他選了第三個選項,無聲地沖著湯姆豎起大拇指,咬著後牙槽扔下一句「你牛逼」,黑髮年輕人再也沒多呆一秒,轉頭抬腳就走。

  望著那來時橫衝直撞,去時殺意滿滿的背影,坐在MT旁邊的鷹眼眼底淚痣微微一動,緊接著,噗地一聲,十分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

  餐廳裡,終於又恢復了最開始的熱鬧。

  綏也懶洋洋地將自己轉了回去,一抬頭,對視上好友的眼睛,就「喲」了一聲。

  「做什麼?」雷切冷鼻子冷眼睛,頭也不抬地低頭切自己的牛排,「綏,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滿臉算計的時候,會讓人特別有想把你眼珠子挖出來的衝動。」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阮向遠的一句話勾起了絕翅館人民群眾不怎麼美好的回憶——特別是一號樓的和三號樓的。

  其實,狗崽子從樓頂摔下來這件事,從兇手到動機,從頭到尾其實都沒三號樓的犯人什麼事兒,但是倒霉的是,一號樓的人萬年難得一次到三號樓樓頂上,偏偏就這一次,雷切心肝寶貝的狗崽子就從他們三號樓的樓頂上面被人推下去了。

  好好的發生一宗說嚴重也不嚴重,說不嚴重又十分嚴重的命案,背了黑鍋的三號樓犯人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想不通自己為什麼看見雷切總會覺得心虛並且自覺繞道走,但是為了生命安全著想,他們還是這麼幹了——

  等啊等,好不容易,耐心等了一兩個月,眼看著雷切似乎終於又要可喜可賀地變得稍稍正常一點,結果這會兒,一不留神就跑出個不怕死的神經病來揭雷切的傷疤——而且還是當著他的面。

  「……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當時你怎麼想的?」大板牙吸了吸鼻涕,一臉探究地看著阮向遠,特別認真地問,「你該不會是大腦有坑吧?」

  埋頭苦吃此時此刻正一肚子氣的阮向遠頭也不抬,餘光都不給大板牙一個,他呱唧呱唧地嚼著嘴裡的黃桃罐頭,口齒不清地說:「別鬧,沒常識當有趣呢?是個人的腦子都有坑——您大腦像個玻璃球似的那麼光滑?喲那才新鮮了,來來來,您哪個星球來的啊?」

  「你現在還活著,我才覺得新鮮。」做在阮向遠對面從頭沉默到位的白雀十分自然地伸手,用勺子不客氣地從阮向遠懷裡的罐頭瓶子裡挖了一塊肉,「哪來的罐頭?」

  「早上有人放在醫療室的窗棱上,」阮向遠抱寶貝似的抱著那罐經過全體醫護人員外加館長同志親自同意批准獨自佔有的罐頭,低頭看了看,看著滿噹噹塞在瓶子裡伴隨著甜蜜香甜的汁液滑動的黃金金桃肉,心情好了一些,「他們都不吃,我就拿來了。」

  大板牙:「……」

  白雀:「……」

  沉默片刻後,睡神大人還是十分有禮貌地將口中吃了一半的罐頭肉吞下去,然後果斷放下了勺子:「你應該改名叫阮心心。」

  阮向遠:「?」

  白雀滿臉嚴肅:「因為你五行缺心眼。」

  阮向遠:「……」

  大板牙不客氣地放聲大笑。

  「小時候去測過智商了麼?」白雀看上去有些糾結,「或者你生活在森林裡被猩猩養大的?就沒有人告訴過你來歷不明的東西不能吃?」

  阮向遠:「你不也吃了麼?」

  白雀:「……」

  智商是硬傷的人永遠會努力地繞著圈子把你的智商拉低到跟他同一水平,然後再用他豐富的經驗打敗你,所以,這一局,阮向遠勝。

  ……

  人們還震驚於為什麼阮向遠沒有被雷切打死並且還能安生地坐在那裡吃底層犯人不能吃到的黃桃罐頭時,沒有人注意到,坐在他不遠處的米拉一改之前得意洋洋的模樣,整個人都陷入了恍惚的狀態,哪怕是MT連著叫了他幾聲,也毫無反應。

  於是當天晚上,三號樓預料之中地又出事了——

  夜晚,當宵禁開始,所有的犯人都已經睡下,絕翅館的三號樓內,只能聽見每個牢房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除此之外,別無聲響。

  下鋪換了一個新隊友,阮向遠剛跟這個臉上長了雀斑、三十歲上下的有錢人家少爺溝通完感情,丟下一句「你以前能爬上去,哪怕現在下來了,也早晚能重迴二樓」這樣不痛不癢的安撫,黑髮年輕人轉身吭哧吭哧地往床上爬,正爬到一半,忽然,從牢房外面傳來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就好像是一個什麼人解開了地獄的封印引出了惡鬼一般,當這聲慘叫迴蕩於整個三號樓的樓梯間,通過固體為媒介的傳聲,就好像完美地將當事人的情緒傳染給了每一個人!

  「——媽啊!!!」

  阮向遠跟著二逼兮兮地慘叫一聲,聳得要命地一個哆嗦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正當他躺地上呼痛老半天站不起來,一隻粗糙的大手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與此同時,各個牢房中原本熄滅的燈光逐一亮起——

  樓梯間裡驚鵲,半夜不睡鳴冤。

  三號樓裡說坑爹,聽取罵娘聲一片。

  阮向遠頭也不抬吭吭哧哧地爬起來,抬起頭,這才借著隔壁牢房裡透出來的光發現抓起他的人居然是他以為早就睡死了的睡神大爺,此時此刻,男人那雙銀灰色的瞳眸裡,居然看不見半分睡意。

  這貨平常不會都在裝睡吧?有些人為了讓自己顯得比較高端,總會偽裝自己有那麼一點兒與眾不同的臭毛病——

  完全忘記了世界上除了他阮向遠之外大概不會有第二個人類會花心思裝這種蛋疼的逼……正當黑髮年輕人驚奇地盯著睡神大爺發愣,後者卻在這個時候鬆開了他,逕自地走向老神棍的床位邊,然後無比順手地抬起他那結實的手臂,抓著床一陣狂搖。

  阮向遠:「……」

  老神棍:「幹什麼幹什麼大半夜不睡外頭叫裡面搖的!」

  白雀:「沒你什麼事,睡你的,小丑,出來。」

  說著又是一陣搖晃,搖來搖去,忽然聽見一陣被子被翻開的悉索聲,然後伴隨著一束手電筒的光芒,技術宅頂著個雞窩腦袋出現在了被窩裡面——阮向遠這才知道,原來這貨不是睡了,而是貓在被窩裡開夜車。

  進了監獄還那麼刻苦努力,真是……感動人心啊。

  技術宅扶了扶鼻樑上歪掉的眼鏡重新戴好,也不問睡神要幹嘛,只是跟他互瞪了一會兒後,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電筒一扔,慢吞吞地爬下了床,白雀挑挑眉理所當然地跟在他身後,阮向遠為了湊熱鬧也跟著過去看——

  只見技術宅以極其緩慢像是蝸牛似的速度挪到門口,原地轉了一圈拔了根腦袋上的頭髮,捏著這根頭髮他將手從欄杆的縫隙處伸出去,擺弄了一下,只聽見伴隨著咔嚓的一聲響,這貨臉上出現了似乎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技術宅轉頭去看睡神。

  睡神面無表情地,飛快地抱出一串數字。

  技術宅重新轉過頭,手臂動了動,只聽見外面傳來一連串嘀嘀嘀的電子音……下一秒,阮向遠看見他的牢房大門在哐嘡一聲巨響之後,緩緩地升了起來。

  技術宅:「開了。」

  睡神:「恩。」

  阮向遠:「……………………」

  無論是上輩子狗崽子的記憶,還是這輩子人類的認知裡,阮向遠似乎從來不記得,放眼整個絕翅館,除了各棟樓的王權者本人以及獄警之外,還能有誰有私自打開牢房的大門——更何況,是用一根頭髮。

  用腳趾也猜得到,用得上頭髮的,都他媽是違法犯罪的黑科技。

  這是正大光明越獄的節奏?

  阮向遠看著若無其事地走出牢房,還心情不錯地轉頭問自己要不要一塊跟上來的睡神——

  致我的一群奇葩牢友。

  阮向遠屁顛顛地跟在睡神屁股後頭轉進了樓梯間,樓梯間裡空無一人只有昏暗的地燈,照明效果很差,當阮向遠抬頭去看的時候,只能看見空蕩蕩的、和現在自己所處的地方完全一模一樣的樓梯間,不知道怎麼地,他想到了鬼打牆。

  不知道怎麼地,由衷地不想往上走。

  阮向遠開始後悔自己幹嘛那麼八卦跟著白雀出來湊熱鬧——這時候,白雀回過頭來拽了他一把,壓低了聲音指了指樓上說:「在上面。」

  阮向遠先是一愣,然後當他停頓下來,仔細聽,這才知道白雀在說什麼——和之前那聲奪魂尖叫明顯出自一個人的嗓音,此時此刻正飄渺地傳來,嚶嚶嚶的哭泣著,期間還夾雜著「好痛」「什麼東西」之類零零碎碎的聲響。

  「……」張張嘴,黑髮年輕人正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跟他一起來的人已經輕手輕腳地走到了上一層樓緩步台上,「想回去」三個字硬生生被吞回肚子裡,回頭看了看更加黑的走廊,心想著他媽真是上了賊船的阮向遠只能一邊叨咕著一邊硬著頭皮跟上。

  他們盡量放輕腳步,慢吞吞地爬到了大概是十三層樓的位置,這個時候,走在前面的睡神猛地停住了腳步,並且拉了還想愣頭青似的往上衝的阮向遠,後者有些奇怪地回頭,然而,這一次灰髮男人卻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就站在這裡,然後,認真聽。

  就在這時候,從他們的頭頂上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非常不講究,大喇喇地,聽起來像是完全不在乎被獄警發現這個時候自己還在外面閑晃,阮向遠屏住呼吸,下意識地回頭去看白雀,果不其然,對方跟他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來人是MT。

  他似乎正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向那個正在哭的人——

  「搞什麼,艾爾?」

  三號樓的假冒偽劣王權者粗啞著嗓子的難聽聲音傳來,那聲音裡似乎不經意地透著一絲疲憊——大概是縱慾過度,阮向遠猜的,因為他叫的這個孩子的名字,正好是他的後宮之一。

  一頓沉默之後,一個令人意外的沙啞嗓音響起——

  「摔著了。」

  米拉?!

  阮向遠張張嘴,怎麼也想不到為什麼這貨也能在這——難道他們玩兒重口味3P?

  「走樓梯都不會走麼?腳怎麼了——」

  窸窸窣窣的零碎聲音響起,大概是MT抱起了艾爾吧,聲音裡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這個肥胖的男人接著抱怨著:「艾爾,你叫得太大聲了,整棟樓都聽見你的聲音,要是被雷伊斯那個囉嗦鬼聽見我這麼晚才放你回牢房,明天他又要煩我一天——」

  「對、對不起。」先前那個聲音坑巴著,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可是,可是我們看見不好的東西了,MT。」

  不好的東西?偷聽得十分投入的阮向遠一陣惡寒。

  「有什麼東西咬著我的腿,用力拖著我,我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然後,然後就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名叫艾爾的男孩聽上去十分委屈,「真的。」

  「形容。」

  這一次出聲的,居然是鷹眼。

  這傢伙居然也來了?……走路沒聲音的?!阮向遠注意到自己身邊的睡神也跟著皺了皺眉。

  大概是對鷹眼有些畏懼,艾爾的聲音不知覺地小了些:「看不清楚。」

  「綠色的眼睛,四肢動物,灰色的背毛,尾巴夾在雙腿之間,耳朵豎起來的,雙耳之間間距很小。」米拉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強迫自己鎮定,可惜,話語之間難以掩飾的恐懼卻出賣了他,「只是一下,燈光太暗了我看不清,它咬著艾爾的褲腳往下拽了拽,我還沒來得及抓住艾爾,他跟滾下去了,然後那個東西……也消失了。」

  回答米拉的,是一陣沉默。

  直到艾爾的聲音重新響起——那聲音聽上去悶兮兮的,大概是他將臉埋進入MT的懷中,他用猶如蚊子哼哼似的聲音,慢吞吞地說:「老大,不會是……」

  不會是什麼?別說那個啊……

  阮向遠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不會是雷切的狗回來報仇了吧?」

  阮向遠:「…………………………………………………………」

  啐!放屁!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此時此刻,阮向遠不得不讚一句,這哥們太幽默了,真的——全世界都知道,當年把狗崽子推下樓的是米拉,如果真的是他陰魂不散跑回來報仇,有什麼理由在米拉本人都在場的情況下,好好地放著這個白蓮花在這不咬死咬壞咬殘廢反而跑去折騰他的小夥伴?!

  少年啊,講點邏輯啊,智商堪憂啊。

  黑髮年輕人轉頭,在昏暗的燈光裡,他在睡神大爺的臉上看見了認同,和阮向遠四目相對時,後者無聲地做了個撤退的姿勢,一想到一會兒大概MT就要抱著他的小情人下來了,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這種詭異的情況下遇見,說巧合鬼都不信,所以阮向遠甚至沒有猶豫,馬不停蹄扭頭一路小跑——

  來的時候走在後面,跑的時候衝在前面。

  一路連蹦帶跳,兔子似的下樓的黑髮年輕人不知道,穩穩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他後面的白雀看著他下樓的背影,先是微微一頓,眼中有驚訝一閃而過,但是介於頭頂上還有一些需要躲避的人,他暫時將心中的疑惑壓了下去。

  於是當兩人離開樓梯間,眼看著就要回到牢房,阮向遠的手剛碰到牢房的欄杆,就被一把摁在了牆上——

  阮向遠:「強吻不可以。」

  白雀:「滾。」

  作為唯一一個被玩笑娛樂到的阮向遠:「開個玩笑嘛——說吧什麼事兒?」

  白雀微微蹙眉,看上去有些疑惑:「你到底有沒有受過專業訓練?」

  阮向遠挺迷茫:「什麼專業訓練?」

  白雀乾淨利落地甩出無數個職業:「殺手,狙擊,僱傭兵,或者……正規軍。」

  「沒有,」阮向遠拍開搭在自己肩頭的手,站直了拍了拍肩上在牆上蹭的灰塵,頭也不抬地說,「初中高中軍訓算不算?」

  白雀沒有回答,因為他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你說呢」。

  阮向遠攤手:「我學醫的,你說的那些職業,除了『正規軍』之外,只在小說裡看到過,來了絕翅館才知道,原來這些職業多得像大白菜似的不要錢。」

  已經被黃桃罐頭事件坑過一次,這一次白雀學乖了沒有被阮向遠的神思維帶著胡亂跑,他將想離開的黑髮年輕人重新摁回牆上,在對方呼痛並有些不耐煩地問他有完沒完時,灰髮男人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阮向遠的額頭:「我不信。」

  阮向遠哦了一聲表示非常接受這個答案,接著回答得同樣乾淨利落:「不信拉倒。」

  「我從來沒有看走眼過,」白雀蹙眉,「剛才下樓時候,有一瞬間的你體能素質數據和平日裡完全不同,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在那樣的樓梯間,如果不是我看著你在前面,就連我也沒有把握通過氣息和微小的腳步聲判斷你的存在——這種高強度專業性的隱蔽掩護能力我只在之前說過的那幾個職業的人群中看到過,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現象——好了,你可以開始解釋了。」

  「…………」解釋個毛線啊。

  阮向遠嘆了口氣,一改之前吊兒郎當的表情,滿臉認真,他站直身子,下顎抬起三十七度冷艷高貴,盯著那雙X射線似的灰色瞳眸,黑髮年輕人咬著後牙槽,擺出「我很是認真」的樣子地丟下一句——

  「能把人的身體素質用肉眼自動翻譯轉換成數據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伸出手,阮向遠在用肩膀頂開牢房門的同時,不忘記伸手去拍睡神的肩:「雖然我只能看到自己的,但是上帝是公平的,於是我還比你多一項附加技能,比如我說要零點七的時候,結果就不會變成零點八。」

  丟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也不等白雀對這個即臭屁又令人驚訝的所謂解釋做出反應,阮向遠已經像條泥鰍似的一溜煙衝進了牢房,啪啪甩了鞋子連滾帶爬地飛上床,鑽進被窩裡捂好一副拒絕繼續談話的樣子,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猶如行雲流水。

  直到隔壁的大板牙爬起來拽開他的被子,好奇心旺盛地問他外面發生了什麼時,黑髮年輕人這才抓著被子的一角十分不友善地翻著白眼,撅著屁股在床上哼唧了一聲——

  「冤魂索命。」

  ……

  阮向遠當然是開玩笑的。

  大板牙也沒當真。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們發現,自己雖然是在絕翅館的最底層牢房裡,但是從智商這個方面來看,他們似乎站在了絕翅館眾的最頂層。

  當時阮向遠坐在餐廳裡飛快啃著手中的花捲,隔壁桌的犯人的話題從當今最紅的女明星,一下子跳轉到了靈異頻道,並且毫無徵兆的,那個大概是九層樓的犯人張口就是——

  「聽說昨晚樓梯間出現動物靈了,就是雷切那只死在我們樓梯間的狗,它死的不明不白的,昨晚出現在樓梯間,找人償命。」

  這位犯人大哥說這句話的時候,阮向遠正忙著拚命地往嘴裡塞花捲,兩邊臉頰都像花栗鼠似的鼓起來,還沒來得及咀嚼一下,就聽到了如此驚天動地笑死人的消息——鼓著臉瞪著眼,像雷切魚缸裡受驚的小黑似的,黑髮年輕人保持這個愚蠢的姿勢保持了大約五秒。

  ……動物靈。

  ……找人償命。

  大約十秒後,阮向遠這才回過神似的虎軀一震,嘴巴彷彿是終於恢復了生理功能,機械地動了起來,艱難地,將這一口差點兒隔著幾桌全部噴到對方臉上的花捲慢慢嚥下去。

  細條斯理地嚥下糧食,再喝一口豆漿,阮向遠端著那杯豆漿站起來,然後不受任何邀請就擅自一屁股坐在了兩位正在八卦的犯人身邊——

  其實按照道理來說,他現在在三號樓依舊是處於被孤立狀態的,所以是什麼給了他這個主動靠近別人的勇氣呢?

  因為昨天,在工作期間接觸了兩三個三號樓的犯人之後,當天晚上,阮向遠安安生生在公共浴室裡洗了個進入絕翅館以來最安穩的澡——

  一路上居然沒有拖把水迎頭潑下來,洗完澡順利開門不說一看發現內褲第二次的居然也還在,暗搓搓地把備用內褲往盆子底下一塞,一路換好衣服第三次居然也沒有被嘲笑「長得丑」「沒身材」「憑什麼勾搭雷切」之類圍繞他那不怎麼地的身材繞開個人氣質而偏激地展開的人身攻擊,一路的順利讓當時的阮向遠還略微覺得不習慣,當打開門,最後他發現自己的鞋子最後一次居然地……老老實實呆在它該在的地方,而不是在下水道口上插著——

  誠惶誠恐地穿上鞋子,前所未有完整地走出浴室的阮向遠在回牢房的一路上拍拍腦門終於覺悟——其實這些犯人還算是有眼光,知道在這個暴力事件天天有的監獄裡,什麼人看上去不好惹其實可以隨便欺負,又是什麼人,看上去好欺負,其實不能輕易惹毛。

  前者說的是米拉。

  後者說的是阮向遠自己。

  不好意思自戀了一下,不過事實就是這樣,上帝給的外掛,怎麼好意思不利用一下,浪費他上帝老人家一片苦心讓他失望——這是不對的。

  如阮向遠預料之中的,這兩名犯人看見他坐過來,先是微微吃驚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卻沒有立刻發作,剛才那個說出「動物靈找人償命」這種驚天大雷的犯人L轉過頭來,意外發現這個剛過了保護期的新人正微笑著看他。

  犯人L:「有事?」

  「沒有啊,我就是好奇啊,」阮向遠擺出好奇臉,「昨晚那聲尖叫我也聽見了,可嚇人了,剛才我坐在那邊聽你們說什麼動物靈,然後你也知道,我昨天正好拿這個跟人家吵架來著,哎呀,不會是因為我提到了它,所以它的靈魂不得安息,才跑出來鬧事吧?」

  說完,黑髮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都是我的錯真是對不起」的表情。

  頓了頓,沒等兩名犯人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阮向遠立刻又補充,「對了,昨晚那都是宵禁的時候了,你們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說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消息也傳得未免太快了吧?」

  犯人L沒說話,當他身邊的另一名犯人張開嘴想回答阮向遠的問題時,他抬了抬手阻止了他,轉過身仔細看著身邊這名笑吟吟的黑髮年輕人,那微微彎起的眼睛和唇角的笑容不知道怎麼地,讓人有一種非常……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沉默了很久,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當阮向遠笑容都快僵硬時,這才聽見犯人L慢吞吞地回答:「因為早上,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阮向遠一愣。

  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雷伊斯剛打開監獄門,十五層有一個犯人看見有什麼東西從他們的牢房門口飛快的跑過,綠色眼睛,黑灰色背毛,跑得很快,當他們想看清楚的時候,那個東西已經消失了。」

  阮向遠:「……會不會是林子裡的白毛狐狸跑進來了?開牢房門的那會兒天還沒亮,你看……」

  「不可能,」犯人L旁邊的犯人E終於開口了,他滿臉不信服的樣子反駁,「如果真的是看走眼,怎麼可能和昨天米拉一樣同時看走眼看成一樣的東西?」

  「……米拉自己住在多少層?」

  「最近換到十九層去了。」

  「……」

  想了想,阮向遠啪地一聲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豆漿杯子,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嘟囔了一句「謝謝」之後,他站了起來,看上去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週,然後慢吞吞地獨自往餐廳外面走去,留下兩個莫名其妙的九層樓犯人坐在桌子邊。

  當黑髮年輕人離開了危險範圍,犯人E拽了拽犯人L,湊過去壓低聲音問:「你有沒有覺得他看上去好像對這件事完全不信?」

  「監獄裡,什麼不可能發生?」犯人L說,「我倒是覺得,他信了。」

  ……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滿腦子都是「不可能」,他明明就……就在這裡,怎麼可能跑去搞什麼冤魂索命,而且如果真的有所謂的什麼「動物靈」,那唯一的解釋就是,在他嚥氣的後一秒,那只被他奪捨的倒霉狗崽子的本體靈魂回來了,然後發現他媽的自己好不容易奪回來的身子就還剩一口氣了,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第二次嚥氣。

  阮向遠腳下一頓。

  「…………………………………………………………………………………………」

  這麼看來,放眼整個絕翅館,最危險的不是別人,好像是他阮向遠。

  但是……勞資可是生活在陽光之下的根正苗紅新一代好青年,相信馬克思主義,堅決抵制封建迷信。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不信,不能信,堅決不可以信。」

  阮向遠甩了甩腦袋,抬腳一路向著醫療室挺進,一路上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除了一隻大白天不睡覺在樹上瞎蹦躂嚇人的松鼠之外,動物靈什麼的,才沒有出現。

  但是事情不會那麼順利就解決的。

  當天,阮向遠接二連三地拯救了幾個不是摔斷腿就是被扭了胳膊的三號樓犯人,對於傷殘原因,對方無一例外地統一口徑——

  「我看見了一隻狼,它從後面把我從樓梯上撞下來,然後就消失了。」

  「灰色的東西,蹲在牆角。」

  「眼睛是綠色的。」

  「一閃就消失了。」

  阮向遠:「…………………………………………………………………………」

  科學點啊親!!!!!!!!!!!!!!!!!!!!!

  大白天的哪來的鬼啊親!!!!!!!!!!!!!!!!!!!!!!!!!!!!

  去你大爺的再他媽撒謊老子弄死你們啊!!!!!!!!!!!!!!!!!!!!!!!!!!!!!!

  當接近下班時間,終於不再有三號樓的犯人前仆後繼地跑過來跟阮向遠說什麼狗屁鬼故事,於是他終於閑下來,想了想之後,跟艾莎要來了全部三號樓犯人的資料,最令人崩潰的是,當他和藹可親地問艾莎,資料都放在哪時,除了「在第三層櫃子」之外,對方還非常多餘地加了一句,「小遠,聽說你們那棟樓有髒東西鬧事,你晚上回去小心點才是」。

  阮向遠心裡沒來由突突了一下,咬著後牙槽問:「我也沒幹嘛,為什麼要『小心一點』。」

  艾莎一愣,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黑髮年輕人卻有這麼奇怪的反應,這時候,坐在一塊兒聊天八卦的麗莎見情況不妙,趕緊跑出來圓場:「艾莎就是隨口說下,並不是其他的意思。」

  阮向遠慢吞吞地點點頭,然後老老實實跟艾莎道歉,重新謝過美女醫護,他抱著厚厚的一疊資料坐回桌子旁,然後飛快地把三號樓全體犯人的基礎病理資料一個個地翻閱過去,與此同時,腦海中就像是走馬燈似的回憶平日裡跟米拉有過接觸或者是同一層的犯人整理出來,再將這群犯人之中,今天有跑來他這裡報告的整理出來——

  結果是沒有結果。

  聲稱自己受到襲擊的,有一些確實認識白蓮花,但是有一些,因為是底層人員,卻跟白蓮花八竿子都打不著邊。

  咬了咬下唇,阮向遠合上最後一名犯人的資料,站起來,下班。

  沒有直接去餐廳,也沒有直接回牢房,鬼使神差地,黑髮年輕人再一次繞到了二號樓的門前面,和上次一樣,大眾臉獄警正蹲在門口貼告示,只不過這一次,大概是聽聞了這個新人過得不太好卻堅挺地活了下來,獄警稍稍跟阮向遠點了點頭以表達同情與尊敬。

  然後重新轉過頭,哼著不成調的歌兒繼續貼他的告示。

  這場景有點兒似成相識的既視感。

  阮向遠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就如同蠢主人之前說過的那樣,那棵會開花的、樹底下埋著他肥碩的身體的樹,如今樹上的花真的全部都謝了。

  目光一凝,瞳孔微微收縮,就好像是察覺了什麼似的,阮向遠猛地一下轉過身——

  果不其然,他看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無聲無息地站在他的身後,紅色的頭髮在夕陽餘暉之下,彷彿隴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雷切沒有動,他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黑髮年輕人,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很久。

  半晌,阮向遠才聽見,男人低沉而充滿磁性在他耳邊響起,他微微眯起眼,聽著那催眠般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什麼都不要信,包括你自己的眼睛,有時候,眼睛也會騙人。」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否則,你將會成為羊群中的一員。」

  雷切站在那兒,那雙湛藍的瞳眸不帶任何感情,當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毫無起伏,就好像其實他並不是活人,只是被設定好了一道程序的機器人似的。

  阮向遠有些迷茫地看著雷切,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問一句男人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後者就沒有給他繼續談話的機會轉身向二號樓裡走去——蠢主人就這樣無情地拋下了擁有狗崽子靈魂的黑髮年輕人獨自站在二號樓門口,寒風吹來,那棵已經只剩下葉子的樹被吹得沙沙作響,阮向遠愣了愣,從自己的左眼上邊取下一片被吹落的樹葉——

  「臥槽,最恨人說話說一半了,王八蛋。」

  黑髮年輕人撓了撓頭,心中那些個原本拚命說服自己去忘記的恐懼就這樣被蠢主人堂而皇之地挖掘出來,一邊深深地感覺到男人的非人類屬性,阮向遠在走出兩步,忽然聽到頭上傳來沙沙的聲音,抬頭去看頭頂上的樹梢,這才發現那隻大白天不睡覺跑出來作死的松鼠再次飛快竄過,這一次,阮向遠並沒有再被嚇得跳起來,在淡定地觀察著那只松鼠竄進一個樹幹上的洞後,他這才驚訝地發現——

  把恐懼挖出來擺在明面上正視與面對,永遠比埋藏在心中讓它無限滋長蔓延生根發芽來得好。

  「……」

  撇撇嘴,不知道怎麼的忽然沒了食慾,想到牢房裡還放著沒吃完的黃桃罐頭,阮向遠心情變得好了些,決定今晚就暫時不去餐廳了,這麼決定著,往三號樓一路奔去的腳步也變得輕快了些——

  當他回到牢房,他發現只有老神棍還有那個新來的小少爺傑羅在牢房裡,前者向來是得到享受外賣的特權的,後者已經手腳很快地吃完了晚餐,看見阮向遠回來,這個小少爺一改昨晚苦逼兮兮的臭臉,難得露出了一個微笑,阮向遠發現,當傑羅笑起來的時候,他眼睛底下的那些雀斑會變得更加明顯。

  傑羅笑著邀請阮向遠一塊兒去公共浴室。

  打從進絕翅館開始,向來都是自己寂寞搓澡的阮向遠難得收到了一起去沖涼的邀請,於是當傑羅用期望的眼光看著他的時候,他非常配合地露出了一個樂顛顛的表情並且答應得很快——

  「啊?好啊!同去,同去!」

  ……後來,恩,如果此時此刻的阮向遠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他大概寧可被打斷狗腿,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靠近浴室方圓五百米之內。

  最開始一路上一切順利,相比起那個高貴的天僊殺手萊恩來說,傑羅這種看似沒心沒肺的有錢人家少爺模樣更加和同樣五行缺心眼的阮向遠非常合得來,傑羅會非常配合地告訴阮向遠二層樓的床比一層樓的稍寬一些,基礎設備是一樣的,他還告訴阮向遠,想要有冰箱這類的東西,必須是十層樓以上才能有權利享受的待遇,說完自己所知道的之後,這名顯然很善於攀談的少年也笑眯眯地問阮向遠關於醫療室的工作。

  他們到浴室的時候人還不多,所以兩人選擇了隔壁的隔間。

  當傑羅開始洗澡時,他喜歡哼不成調的歌曲,於是兩人之間的對話就此停止,耳邊是嘩嘩的流水聲,阮向遠在亂七八糟地給自己頭上打上洗髮液胡亂揉搓了幾下之後,就笨手笨腳地站在花灑之下閉著眼摩挲著調整頭頂花灑的位置和水柱大小——

  結果一個手滑,流水不知道怎麼的被他調到最大,熱水噴灑之下,阮向遠一不小心嗆進了一口洗澡,呸呸兩聲吐出了口中的洗澡水,阮向遠聽到隔壁的傑羅大聲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被水嗆了下。」

  隔壁的傑羅很顯然以為他在開玩笑,甚至還配合地笑了兩聲。

  阮向遠翻了個白眼,心想——

  笑,笑你大爺。

  蒸騰的水汽很快就迷糊了雙眼,站在重新調試到最佳溫度和流量的水下,任由高溫水流從頭頂灑下。

  ……在最開始的那一次被蒙著眼被陌生人猥瑣了個夠本之後,阮向遠作了很大的心理建設才說服自己重新站在這花灑之下,最開始,當水流流過身上時,他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不知名的陌生男人粗糙的指尖從他的皮膚上劃過的感覺……

  當他站在水下閉上眼,也彷彿總是能感覺到感覺到那個人灼熱的目光在他的皮膚上灼燒帶來的微妙感覺……有時候,阮向遠會大腦抽筋地下意識把那天那個人當成是雷切,於是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站在熱水底下的他的慾望會悄悄甦醒——

  比如現在。

  鼻息裡呼吸出來的氣息變得有些灼熱而粗重,此時此刻,當滴答著熱水的黑髮因為濕水而軟軟地貼在年輕人清秀的面容之上,黑髮年輕人的膚色因為長達半年的植物人體驗錯過了整整一個夏季的日光,此時略顯有些病態的蒼白,當黑髮緊緊地貼在臉頰,將那柔和的曲線襯托了出來。

  站在水下,當腦海中不知覺地浮現某個紅毛面癱得如同雕像一般完全不夠生動的完美面孔,不知覺地就聯想到,那一天,同樣的隔間裡,趴在他身後的那個陌生人,曾經揚起和紅髮男人一模一樣的下顎曲線,唇角勾著誠意不夠到家的慵懶笑意,懶洋洋、慢吞吞地將那粗糙的指尖刺入他的體內——

  阮向遠呼吸一頓,有些猶豫地抬起修長而整潔的指尖,白天裡曾經進行著救死扶傷這樣神聖的工作,一捆捆的繃帶也是在這樣靈活的指尖之下完美地包紮起不同的傷口,然而,此時此刻,當他回過神來時,卻發現,那雙漂亮的手指,已經輕輕地籠罩上了自己的下體。

  幾乎是沒有片刻的猶豫,呼吸變得更加沉重,頭頂上,明明目睹了一切卻什麼也感覺不到的蓮蓬頭還在孜孜不倦地往下噴灑著舒適的熱水,耳邊還響著傑羅那不成調的小曲兒——

  公共場合之下,強烈的羞恥感襲上心頭,卻反而更加停不下來——

  興奮。

  不安。

  羞恥。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排山倒海地蜂擁而來,阮向遠能感覺到,自己的器官在自己的安撫之下漸漸甦醒,手上緩慢而猶豫的動作反而將他帶入了無盡的快感之中,外面偶爾有其他犯人交談或者走過,那些聲音由遠而近,伴隨著他們的來來往往,阮向遠的心臟一上一下的——

  明明知道關著門他們不可能看得見他在做什麼。

  阮向遠覺得他自己大概真的是有病了。

  那雙平日明亮的雙眼此時緊緊地關閉著,只有微微顫抖著的長而濃密的睫毛暴露了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的真正感覺,在他的腦海里,某個紅髮的不明生物高大而強壯,昏暗的浴室彷彿是因為他站在他身後而投下的陰影照成的——

  當水流從背脊上流過,溫暖的觸感讓阮向遠產生了另一種錯覺,就好像在這一刻那明明和他一樣屬於雄性的身軀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背脊之上……

  水流之下,黑髮年輕人從鼻腔中發出一聲細微到幾乎不可聽聞的呻吟,做狗的時候,曾經無數次看見過的男人的身體輪廓在腦海中準確到一絲不苟地被具體化……水花飛濺在雙唇上,帶來一些麻木的刺癢與疼痛,就好像那一天,那個很像是雷切的陌生人用粗糙的指尖輕撫過他的雙唇——

  或許是因為熱水的沖刷,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原本白皙的頸脖被侵染成一片好看的紅色,當他輕輕滑動右手,指尖曲起最大程度地刺激前端最敏感的部位,阮向遠羞愧地感覺到自己的器官在手中已經完全甦醒了過來,此時,它因為充血而變得堅硬,當五指合攏將它握在手中,通過掌心甚至能感覺到它在突突地跳動,在叫囂著希望得到最後的宣泄……

  整個身體的皮膚因此而緊繃起來,身體的後面雙臀股縫下,某種本應該被他遺忘的感覺因為此時的緊繃卻突兀地被他想了起來——

  那個人粗糙的指尖刺入他的身體時——

  【這個地方不錯。】

  【真是迫不及待地知道,這個溫熱濕潤地方含住下面時,是什麼感覺。】

  「雷……切……」

  那一刻的血液彷彿從腳底一股腦全部湧上了頭頂,再在下一秒全部聚合在了剩下的某個部位,黑髮年輕人幾乎是情不自禁地鼻腔之中發出一聲類似於哭泣的鼻哼,當他的下身在經歷了某一刻僵硬得幾乎爆炸的痛苦之後,毫無抵抗力地,一股白濁的液體從前端小孔中噴射而出!

  身體在一瞬間從完全緊繃的狀態猛地放鬆下來,緩緩地睜開雙眼,瞬間的失神,那平日裡那被人所陳讚的明亮黑色瞳眸此時此刻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此時的黑色年輕人顯得有些迷茫——

  居然。

  叫著他的名字。

  射了射了射了射了射了…………………………………………

  「…………………………」

  老子真是太他媽的有出息了!重重地粗喘了兩口氣之後,阮向遠嗅了嗅鼻尖,低聲咒罵了聲「該死」,他不管不顧地一把抓過沐浴乳倒在地面上,讓蒸騰的水蒸氣的充滿了浴液的香味兒遮掩住他的氣息——

  當這些氣味完全被遮蓋去,阮向遠這才顯得有些疲憊地抹了把臉,隨手將沐浴液扔回原來的位置上,關上水隨手扯過散發著消毒水味兒的浴巾圍在下身,當阮向遠將手放在門把上時,這才發現在他隔壁的那些個不成調的歌曲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猶豫了一會兒,阮向遠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傑羅的名字,卻發現沒有回應。

  安安靜靜地等待了大約十秒——

  忽然,從浴室的隔間外面,傳來了一陣凌亂的大叫,是之前消失了聲音的傑羅,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驚恐的情緒,他在大叫聲地用幾乎變調的飛快語句叫著「什麼東西」「不好過來」——緊接著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是人體跌倒在地的轟然聲,並且似乎是他帶翻了其他的什麼東西零零碎碎的亂響——

  幾乎是沒有猶豫地,阮向遠猛地拉開門,衝出隔間之外,他看見在不遠處放東西的椅子旁邊,傑羅倒在木製的椅子旁,一根不知道為什麼突兀地橫出的木頭碎屑深深地紮在他的小腿之上,此時此刻,傑羅正抱著那汩汩往外流的小腿痛苦地呻吟著,隔間的門隨後被接二連三地從裡面拉開,無數熟悉的不熟悉的犯人探出腦袋滿臉好奇看發生了什麼,他們之中甚至有一些人腦袋上還頂著可笑的泡沫——

  原本就不怎麼安靜的公共浴室在此時終於變成了真正名副其實的澡堂子,嘩嘩水聲之中人們鬧哄哄的互相大聲問發生了什麼,有一些反應快的,已經衝過來推搡著站在原地發呆的黑髮年輕人讓他趕緊給傑羅止血——

  阮向遠赤著腳站在顯得有些冰涼的地面上,在人頭攢動來來往往的縫隙之間,溫熱的水蒸氣將周圍的可見度降低到了令人不太舒服的地步,這時候,被包圍在人群中,正準備沖傑羅走去的黑髮年輕人忽然停住了腳步,然後,距離阮向遠最近的那個犯人發現,那雙黑色的眼睛緩緩地睜大,瞳孔微微收縮!

  緊接著,他用幾乎要將自己脖子擰斷的力道,迅速地回頭望向了一個角落——

  長久的沉默之後,黑髮年輕人忽然動了動唇角。

  「看見了。」

  鬧哄哄的人群中,黑髮年輕人的聲音冰冷而無起伏,卻如同一道魔音一般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朵,當所有人都沉默下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匯聚到他的身上,阮向遠慢吞吞地舉起手,指向浴室的角落的水管邊上:「它在那裡。」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默默地蹲在那裡,肆無忌憚地透過層層水蒸氣看著他們——

  綠色的眼睛,灰色的背毛,擁有掃把似的大尾巴,耳朵間距很小,高高地豎在腦袋上,它呲著獠牙,無聲地蹲在那裡。

  「……」痛呼的傑羅微微一愣,然後,在所有人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他緩緩地垂下了腦袋。

  因為濕潤而垂落的頭髮將他所有的表情全部隱藏在了陰影之下。

  此時此刻,那一瞬間的恐懼,如同有誰悄悄地推開了浴室盡頭的窗子讓寒風吹入,在場的犯人無一不被這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唬得將所有想說的話都嚥回了肚子裡,他們順著黑髮年輕人的指尖所指的方向看去……

  三秒的沉默之後,犯人們七嘴八舌地鬧開了——

  「什麼啊,什麼都沒看到啊!!」有些犯人臉上顯得不知所謂。

  然而有一些,臉上的恐懼卻顯得異常真實——

  「和雷切的那隻狗一模一樣,我看見了,但是一瞬間它就消失了!」

  「綠色的眼睛,灰色的背毛,和他們說的一樣!」

  「出、出現了!!!」

  「那是什麼!我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之後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片忙亂之中,有人伸手想去拔傑羅小腿上的那一截木頭,卻被人從後面攔了下來,回頭一看才發現是他們這棟樓新來的那個新人,現在好像是在醫療室做日常工作的——此時此刻,這名黑髮年輕人的表情絕對算不上好看,眉頭輕輕隆起,當他說著「不要動他」的時候,周圍的人明顯都能感覺到其實他腦海里想的壓根就是另一件事——

  至於是什麼事情,除了阮向遠自己之外,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每間犯人的牢房裡都配備有醫藥箱子,所以這種在他能力之內的傷口也不用特地帶著他的新牢友到醫療室跑一趟,當雷伊斯扒開人群擠出來的時候,黑髮年輕人放心地將他的牢友交給了獄警,看著獄警輕而易舉地打橫將這名臉色煞白幾乎就要痛暈過去的少爺抱起來,阮向遠從頭到尾唇角緊抿,保持不坑聲狀態,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一言不發,寸步不離。

  雷伊斯:「我真的要被你們弄瘋了真的,我看進了絕翅館的犯人倒不像是足夠有錢或者有什麼過硬的背景,我開始懷疑那夥人是把所有智商相比較普通人來說偏於低下的犯人都塞過來了才對——要麼就是我們三號樓的人都特別笨一點,啊啊啊啊,這麼一說忽然覺得呼吸的空氣裡都充滿了名叫『笨蛋』的新型病毒!!——小遠遠,你怎麼看?」

  低著頭,難得非常有耐心地聽雷伊斯爆炸了似的在前面抱怨,直到被叫到名字,阮向遠這才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個迷茫的眼神——

  於是雷伊斯崩潰了,他盯著阮向遠的臉大叫:「你也被傳染了!」

  獄警面部表情豐富得和演戲似的,幾乎就忘記了手上貌似還抱著一名一路往下滴答新鮮血液的犯人,他回過頭三兩步衝到黑髮年輕人跟前,仗著自己和阮向遠差不多高,非常激動地將自己的大臉伸過去——幾乎鼻尖就要碰到阮向遠的。

  後者有些不太習慣地皺皺眉後退一步,雷伊斯這才響亮地哼了一聲:「搞清楚,他們都覺得是因為你突然在大家面前提起了那只蠢狗,才搞得它靈魂不得安息跑出來鬧事的耶!」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沒有說錯啊……阮向遠眨了眨眼心想道,老子從死了又活了到現在,打從睜開眼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消停過,靈魂確實不得安息——不,豈止是不得安息,簡直是備受煎熬好麼。

  而不知道此時此刻面前的黑頭髮新人小鬼的腹誹,獄警已經一邊用嘴啃指甲一邊陷入了自己的煩惱當中——

  自己的樓接二連三的出事,每天都被伊萊叫去館長辦公室訓話,今天那個五層樓笨手笨腳的大狗熊從樓梯上整個兒翻下來,要不是掉在三樓旁邊的花圃裡早就被摔死了——聽說還是個什麼集團的私生子,伊萊氣得差點兒飛起,就差把辦公桌掀到他臉上去——想到這裡,雷伊斯簡直鬱悶得不行,哼,要是被他知道這是誰在搗鬼,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雷伊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口<」

  阮向遠:「不要叫,你這樣叫,隔壁二號樓都要知道我們這邊又出事了。」

  「二號樓」、「雷切」、「少澤」三個名詞是雷伊斯的死穴,果然,當他聽到這三個詞中的其中之一,立刻猛地合上嘴安靜下來,堅決表示家丑不可外揚,不能被外人看笑話——

  「可惡!」

  跺了跺腳,雷伊斯一抬頭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回到了阮向遠的牢房跟前,不管不顧地將懷中的傑羅一把塞給阮向遠,突如其來的成年男子重量忽然就整個兒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黑髮年輕人有些猝不及防地往後踉蹌兩步,之後後面伸出的兩條有力的手臂連著傑羅的重量一塊兒穩穩地接住他,他才沒一屁股摔到地上去——

  就好像接過一顆大白菜一樣,從餐廳吃飽喝足回來的睡神大爺看都不看也地順手接過了阮向遠手中搖搖晃晃抱著的傑羅,微微彎下腰,那雙銀灰色的瞳眸在黑髮年輕人的臉上認真地掃過一遍,看了一會兒後,這才顯得有些奇怪地開口:「見鬼了麼,臉色那麼難看。」

  「可不就是見鬼了麼,」當阮向遠面露尷尬的時候,雷伊斯冷笑著打斷了他,「浴室那裡幾十號人跟我嚷嚷他們看見了動物靈——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你要不要也去看一下說不定雷切那個陰魂不散的蠢狗還在這裡。」

  阮向遠:「……」

  作為一隻陰魂不散並且真的就在這裡還不要臉地站在你面前的蠢狗還真是對不起。

  這時候,白雀懷中的傑羅發出一聲痛苦的哼哼聲刷了下存在感,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似的,趕緊將他抱回了自己的床位上,這一次整個牢房都動員了起來,就連老神棍都一瘸一拐地跑到隔壁牢房去招呼旁邊他那神交已久的「隔著一堵牆的隔壁床」,讓對方給他們打幾盆熱水來——

  那截木頭深深地紮入傑羅的腿中,並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木頭的邊緣參差不齊長滿了木屑倒刺,果真像是被什麼動力用蠻力從椅子上撕咬下來的——當然,更加有可能是什麼人用手將它撕下來的。

  阮向遠單膝跪在地上,略有些冰涼的手摁在傑羅的傷口處,因為木頭上長滿了倒刺,所以此時要是抽出,大概會讓後者承受比一般的異物刺入身體拔出時更加劇烈的痛楚——

  還真是……下得去手啊。

  下意識地掀起眼皮看了看,傑羅似乎沒有發現正在為他處理傷口的黑髮年輕人的異樣,他死死地咬著牙,專心地瞪著自己的傷口,冷汗順著耳際一路滴下,眼看著就要滴落在傷口上,一一隻橫空出現的白皙手背擋住——

  傑羅微微一愣,抬起頭來,毫無預兆地對視上了一雙不含任何情感的黑色瞳眸——

  「會感染。」阮向遠淡淡地說著,重新斂下眼睫毛,甩了甩手將手背上的那一滴汗液甩掉,之後,順手從身後大板牙手中接過一瓶雙氧水,直接整瓶倒在了傑羅的傷口處,此時,那條佈滿了鮮血的小腿肌肉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猛烈抽搐了起來,並且伴隨著雙氧水碰到傷口時茲茲的可怕聲響!

  接過乾淨浸過熱水的手帕,阮向遠認認真真地將傷口周圍的血水擦乾淨,讓傷口處於相對於乾燥的環境,這個時候,他頭也不抬地說:「我準備把木頭弄出來了,可能會有點兒疼,你要忍住哦,好,我——」

  「要拔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黑髮年輕人已經毫不手軟地行動!伴隨著驚呼要撕裂整個絕翅館上空的慘叫,「噗」地一聲輕響之後鮮血噴湧而出濺了黑髮年輕人一下巴,阮向遠抬起手,面癱著臉用手背擦了擦下顎。

  「幹嘛擺出這副臉,」白雀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不知道的人搞不好還以為被木頭插了個對半的那個人是你。」

  阮向遠理直氣壯地斜了睡神一眼:「聽過一句話叫醫者父母心麼?患者受傷了,我當然不能興高采烈。」

  睡神一愣:「……你是說傑羅是你兒子?等等這話我聽著怎麼那麼像是在罵人?」

  懶得再理他,黑髮年輕人順手將手中的那截已經被血液浸成了深紅色吸飽了血水的木頭隨手扔開,「老神棍,送你當你的魔術道具。」

  「那是黑魔法,不是魔術。」老神棍一邊反駁,一邊非常配合地將木頭收藏了起來。

  阮向遠對深得幾乎看得見骨頭的傷口進行了二次消毒之後,穩穩地捏著消過毒的鑷子,將殘留在傷口中目前可見的細碎木屑一一拔出——而這個時候,傑羅已經整個人暈了過去。

  之後是粗略的包紮,這樣的話,整個緊急的基本救治就做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到晚餐時間一過,醫護人員們都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將傑羅送過去就好——

  彷彿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手上沾滿了鮮血,阮向遠站起來,轉身走進牢房裡有搭配的洗手台邊上隨手洗了下手,甚至連消毒液都沒用上,幾乎是機械地在嘩嘩的水龍頭下轉動手腕和搓洗,直到有一隻大手從後面伸出來,替他打開熱水那一邊,阮向遠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剛才居然用水管裡的冰水混合物在洗手,轉過頭,看著身後緊緊蹙眉的白雀,黑髮年輕人淡淡地道了聲謝,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走——

  卻在這個時候被一把拉住。

  「你樣子有點奇怪,」白雀皺著眉,看上去有些遲疑,「剛才在浴室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阮向遠甩開他的手,用輕描淡寫的語氣淡淡道,「就是在傑羅受傷的時候……我也看到了。」

  白雀挑挑眉:「看到什麼?」

  「動物靈啊,」黑髮年輕人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雷切的狗,恩,在暗處時候的綠色眼睛,黑灰色的背毛,像狼一樣的哈士奇,真是跟他們形容得一樣呢。」

  此時此刻,聽著阮向遠的話,白雀不僅沒有放下心來反而眉頭皺的更緊,下意識似乎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是這念頭只是飛過地掠過他的心頭,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阮向遠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牢房門口——

  等白雀回過神來想去追的時候,等他衝出牢房大門,阮向遠的背影在拐角處一閃之後,徹底消失。

  「幹,平常怎麼沒見你走那麼快。」

  低聲咒罵了一聲,白雀猛地縮回腦袋決定不管這個不知道好歹的新人小鬼去死。

  ……

  然而。

  其實只需要跟上兩三步,白雀就能知道,阮向遠看似走得急,其實他壓根就沒想過要走出三號樓,相反的,他只是來到了樓梯間,慢吞吞地一級級踩著台階往上,在來往犯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中,他就好像早已習慣了被這樣看似的——大概是因為他已經被鑒定為「智慧型」「有點小聰明實際戰鬥力是負五的渣」這個原因,當黑髮年輕人來到十層的時候,一路上甚至沒有遭遇到任何的阻攔,當他抬起頭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一間牢房跟前。

  這是湯姆的牢房。

  此時此刻,這個漂亮的年輕人正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看書,當他在牢友的提醒下從書中抬起頭看見阮向遠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時候,他顯得有些驚訝,抿抿唇,他放下了手中的書,有些不情願地站了起來,穿上拖鞋慢吞吞地走出牢房——

  牢房門口顯然不是一個談話的好地方,但是絕翅館從第十層開始,因為牢房數量劇減,於是從這一層起無一例外每一層都配備一個室內的溫室花園,裡面養了一些合適在溫室中央空調的條件下生存的花,以及個別犯人自己心血來潮種的瓜果,與此同時,這花園變成了最合適談話的地方。

  此時因為是放風時間,這個花園沒有什麼犯人願意來,除了幾個貓在角落裡不知道在繼續進行什麼非法走私交易的犯人向他們投來不友善的目光之外,花園裡空蕩蕩了,來到一眾反季節似的長滿了藍莓的樹叢後面,阮向遠隨手摘了一顆扔進嘴裡。

  當看見湯姆穩穩地坐在花園裡配備的石頭椅子上,阮向遠這才轉過頭,一邊咀嚼著口中香味很重十分不錯的藍莓,一邊有些含糊地問:「湯姆,想問你一個問題——那個米拉,除了MT之外,是不是還和其他的什麼人有些聯繫?」

  一開始,以為這個黑髮年輕人要以醫生的角度教訓自己不夠愛惜身體的湯姆一愣,沒想到他說的居然是完全不相關的話題,在停頓了片刻之後,他臉上的表情稍稍變得好看了些,搖搖頭回答:「我不知道,在你到絕翅館之前,他也只是剛剛來我們這裡一週多一點而已,所以他的人脈關係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從一個二號樓的低層因為鷹眼的關係,直接空降到了三號樓的中層。」

  阮向遠輕笑一聲,對這個答案,說不上是滿意,也說不上是不滿意。

  「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阮向遠抬起手撓撓頭,看上去有些唏噓,「可能是我多疑了,總覺得這一次什麼所謂的動物靈事件,還是米拉搞的鬼,恩,雖然我一點證據也沒有。」

  「應該不會吧?」湯姆微微一愣,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阮向遠帶著走向任何話題,「很多人都看見了那只……你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雖然我沒看見,但是那麼多人,總不至於大家集體產生了幻覺——」

  「有可能的。」

  話被無情的打斷,湯姆也不生氣,挑挑眉:「如果是催眠呢?」

  「怎麼可能有那麼厲害的催眠師,把某種潛意識在短短的時間內全部灌輸到一群人的腦海里,不僅對於催眠師本人來說要求很高——而且從理論上來說,其實這種壓根不可能成立。催眠技術本身,在時間這方面也是不可缺少的硬性條件——如果說,當初我在餐廳的那句關於雷切的狗崽子的話,是一句『命令開始』的暗示,那麼,至少也要有一個人能猜到我肯定會說出這句話啊,」阮向遠笑得眯起眼,完全天然無公害地歪歪腦袋,看著湯姆,「話說,你脾氣會不會太好了點,我完全沒有預約就叫你出來了,你居然真的跟出來——現在被我這麼不禮貌地打斷了說到一半的話,也不生氣。」

  湯姆一愣。

  在黑髮年輕人笑眯眯的注視中,他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情緒依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因為沒什麼好生氣的啊,」湯姆坦然回答,「非常糟糕吧,我在進入這個監獄的保護期還沒結束的時候就發現了,在絕翅館這個地方,大概是哪怕『生氣』這樣完全個人的情緒,也會受到限制,要做之前,我會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

  彷彿看見了黑髮年輕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湯姆反而笑了起來——其實他的皮膚因為身體關係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但是這並不阻礙他笑起來還挺好看的,「沒辦法啊,」他嗤嗤地笑著說,「環境就是如此,你不能不去適應它。」

  阮向遠想了想,有些鑽牛角尖地問:「如果我不能適應,怎麼辦?」

  「你就會死。」湯姆收斂起了笑容,臉上回歸了原本那樣麻木的神情,「你的父母當初哭著把你送進監獄,結果當他們得到消息提前到來的時候,他們迎來的並不是他們以為的那樣你表現很好提前出獄,而是你的屍體——啊,伊萊就是這麼惡劣的人,事情不到最後一秒,他甚至不會告訴犯人的親戚究竟發生了什麼。」

  阮向遠:「……」

  湯姆:「很糟糕對不對?明明是哭著把你送進來的,在煎熬了那麼多個年頭時候,還不能笑著把你接回去。」

  阮向遠沒有回答。

  而此時,湯姆說話的時候,與其說是在回答他的問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也想活得很有骨氣,但是骨氣這種東西,並不能幫助我更好地活下去——我當然比誰都更加清楚我不能喝酒,喝了酒,我的壽命很可能會遽然縮短一年,但是,如果當時我要不接過那一杯酒,說不定哪天,我就會因為被MT拋棄少了庇蔭的大樹,提前死在絕翅館裡——我要活著走出去的,我不想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世界上最肮髒的角落裡。」

  這番話阮向遠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聽進去了,他盯著湯姆的臉看了很久,不知道怎麼的,那完全不同的面容輪廓卻變成了另一個具有麥色皮膚,十分英俊陽剛的面容,在阮向遠的腦海里,那個人大概永遠都不會露出這麼軟弱的表情吧。

  如果不能適應環境,怎麼辦?

  如果是蠢主人來回答這個問題,他會怎麼說呢?

  那個人生字典裡沒有低頭的男人,大概會又露出那種邪魅狂狷很欠揍的表情說……

  「——那就把自己變成環境啊,這算什麼狗屁問題?」

  此時此刻,操場上,放風台上的紅髮男人懶洋洋地縮起長腿,扔給了自己的好友一個大白眼以表達自己對對方問了這個一個無聊的問題感到非常鄙視。

  捏了捏鼻樑,男人想了想後又猛地轉過頭,用那雙湛藍得滲人的眼睛望著難得臉上笑面佛似的綏,半晌,嘟囔道:「我怎麼覺得你又在不懷好意了——啊,媽的,看見你這幅表情我就知道今晚肯定睡不到好覺,要隨時擺好姿勢去聽到三號樓的鬼叫了?」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

  阮向遠結束了和湯姆的對話之後,整個人都覺得不太對勁。

  不,準確地來說,是他覺得湯姆有點兒不太對勁,在繼續談論到那只所謂的動物靈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發現湯姆的臉上出現了放空的情緒,這似乎代表著某種信號,是的,那一定是某種信號,因為在那一瞬間之後,湯姆的臉上又恢復了正常的神情——

  「跟你說實話吧,如果有動物靈的話,我覺得它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了,」湯姆微笑著看著阮向遠,用溫和的聲音說,「除了親手將它推下樓的米拉之外,當時我也在場的,雖然場面一片混亂,但是我卻注意到了米拉的一舉一動——他想要幹什麼我都知道,但是,當時他是二號樓的人,甚至有傳聞說他是王權者的情人,原諒我,我甚至以為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惡作劇……於是我軟弱地看著他將那隻狗推下去,直到我看見米拉變成那副模樣……沒有了指甲,哪怕新生長出來的也很丑陋,嗓子完全毀掉了——是的,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事情好像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簡單……不過總而言之,我沒有幫忙去阻止他的謀殺,所以那條狗死了,我也有錯,我是共犯。」

  少年的聲音空洞異常,長長的一大串話與其說是在陳述不如說是一段思緒混亂的自白,阮向遠聽得毛骨悚然,那種聲音就好像是一個人在對著錄音機說完全無謂相關的自言自語似的。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在這樣平板無起伏的聲調中被無限地放大,看著湯姆那張年輕漂亮卻缺乏生命力的臉,有一刻,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

  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說不定在計劃中的某一環裡,被人為地加入了本身不在計劃內的被害者也說不定。

  這種拿不定注意的胡亂猜測感讓人頭疼。

  於是趁著晚上放風時間還沒有結束,阮向遠匆匆結束了和湯姆的談話——原本自己的問題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離開的時候反而覺得背上的包袱變得更加沉重了些。

  阮向遠離開了湯姆之後,馬不停蹄地抓緊時間回到了醫療室,此時此刻除了留下來值班的艾莎,其他人都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看見去而復返的阮向遠,醫療室的人都有些驚訝——

  「我想看湯姆的資料。」阮向遠氣喘不勻地癱倒在距離最近的一張椅子上。

  「別急,絕翅館裡的『湯姆』可是有十七個呢,小遠遠。」

  「我們那棟樓的,」接過艾莎遞過來的杯子猛地灌下去,阮向遠這才長吁一口氣,想了想又補充道,「那個鏡麵人。」

  「哦,這個倒是只有一個,」艾莎叉腰,彎腰湊近黑髮年輕人,她微微眯起眼,「他的資料你不是看過了嗎?有什麼問題?」

  阮向遠坐起來了一些,抬起頭對視上艾莎的眼睛:「那一次我只看了他的基本體格資料,現在我想知道,最近一年的時間內,他有沒有服用過抗抑鬱的藥物。」

  艾莎一愣,很顯然,醫療師因為負責的犯人並不相同,所以她們並不一定就對所有的犯人情況瞭如指掌,巧合的是,一名短髮其耳帶著眼睛的美女醫護卻在這個時候果斷地加入了他們的話題,這名醫護人員在阮向遠的印象中甚至很少參與直接救援,名叫瑞兒——後來,阮向遠來到了醫療室才知道,她是專門負責心理疏導這一塊工作的。

  「那是我的病人,」瑞兒繞過辦公桌,隨手脫了張椅子在阮向遠和艾莎對面坐下來,此時她似乎已經做好了回醫療室專用的高級公寓的準備,但是現在,她又將手裡的東西放了回去,「被你說中了,他確實一直多少有這方面的煩惱……你知道的,在絕翅館,確實不合適他這樣的孩子生存,並且……最近他的情況很不穩定,怎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跟我提到了『狗』。」阮向遠近乎於麻木地說,「然後他告訴我,關於當時米拉把……把雷切的狗推下來的時候,他在場,但是因為他沒有上前阻止所以在這件事上他也是共犯——我覺得這完全毫無邏輯可言,這種聖母言論是什麼回事?如果有錯的話,那當時在樓頂的所有人都有錯。」

  艾莎噗地一聲笑了:「……說得那麼神奇,就好像當時被推下樓的那個是你似的。」

  阮向遠:「……………………」

  噗毛線。

  正是區區不才在下我啊。

  阮向遠想了想,又道:「所以我想知道,這是不是有什麼暗示在裡面?」

  瑞兒聽了,點點頭:「通常來說,人們都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撒謊,他這麼說,一定是有一些暗示的,但是事實上,並非一定就跟你們最近三號樓的動物靈事件有關……呃,依我看……」

  瑞兒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之後,再抬起頭來時,果斷宣佈最近幾天都不會回公寓,會在醫療室內一起值班。接下來她又抓著黑髮年輕人詳細地問了一點關於湯姆的那番話——阮向遠對於心理這方面的東西,只是懂得皮毛,所以從跟瑞兒的談話過程中他發現,在之前和湯姆的對話裡,他很有可能錯過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心中彷彿就像是預料到今晚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似的,當晚,阮向遠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直到牢房內的熒光指針慢慢指向十二點,當絕翅館內的大鍾敲響,伴隨著最後一聲鐘聲落下,絕翅館的三號樓牢房外面,響起了一陣異樣的喧嘩——阮向遠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就好像,他已經在靜靜地等待此時已久了似的——

  牢房的門隨即被統統打開,牢房外面,犯人們在探頭探腦的想知道發生了什麼,阮向遠也跟著下床走出牢房,走出去還沒來得及在走廊上站穩,他就看見雷伊斯像一陣風似的從他面前飛過,獄警一邊跑一邊往自己的頭上扣上帽子試圖擋住他那因為睡覺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他嘴裡大大聲地吆喝著什麼,阮向遠沒來得及聽清楚,只聽見了幾個關鍵詞。

  湯姆。

  十層。

  跳樓自殺。

  湯姆跳樓?

  茫然在黑髮年輕人的臉上一掃而過,隨即,就好像猛地在一瞬間睡醒了似的,他拔腿向著十層樓一路狂奔!

  ……

  當阮向遠來到十層樓的花園時,那裡已經堆堆擠擠沾滿了人,每一層樓的花園中心都是中空的,一通到底的設計不知道當年那個設計師是怎麼想的,總之確實非常合適跳樓,此時此刻,湯姆就站在那只有一個腳掌寬的牆上,搖搖晃晃,他的雙手平展開,嘻嘻地笑著保持平衡,他赤著腳,身上穿著早上的那一套衣服——

  通過人群的交談,阮向遠這才知道,原來在熄燈之後所有人都沒有看見湯姆,最開始,人民習以為常地以為他去找MT了,因為他白天似乎有這麼說過——直到接近晚上十一點半,MT出現在第十層樓的牢房之外,粗著嗓子在牢房的外面叫湯姆的名字,人們這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此時此刻,人們群群圍繞在那圍牆旁邊,卻誰都不敢靠近——

  雷伊斯臉上難得看不見那種招牌不耐煩的情緒,此時他那緊張的臉彷彿和周圍的人完全融合在了一體,這個傢伙,只有在人命關天的時候,才會稍稍顯示出一些正常人的情緒——當阮向遠看到她的時候,他抓著身邊的犯人氣呼呼地問氣墊準備好了沒有,在得到否定的答案的時候,獄警氣得狠狠地抬起腳踹了那個回答問題的無辜犯人。

  在雷伊斯的不遠處,是環手抱臂,面無表情的米拉。

  迅速地看了一眼人群,阮向遠卻發現,MT在這種時候居然遠遠地站在了人群之外,幾乎就要被淹沒起來,剛開始,黑髮年輕人還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地,他就知道為什麼MT要站那麼遠了——

  因為就好像下意識似的,此時此刻,站在圍牆上的湯姆嘴裡嘟囔著,當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大家幾乎清楚地聽到這傢伙似乎在點名,從他口中說出來的,都是平常跟他關係不錯的人的名字——

  「嘉萊,嘉萊到了嗎?」

  「……」

  在這種環境下,任誰被點到名字,都是一副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的樣子,有些人急急忙忙地回答他了,但是有一些人,卻下意識地覺得哪裡不對,盡管他真的已經在這兒了,卻沒有回答湯姆的問題。

  阮向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在絕翅館這樣陌生的環境裡,幾乎每一個叫得上名字的人對於黑髮年輕人來說都是不同的、特別的存在,第一次直面這種事情,看著死神的鐮刀高高地懸空眼看著就要奪走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少年的生命。

  明明下午還信誓旦旦地說,不能讓父母哭著將他的屍體帶回去。

  明明下午還那麼堅定地發誓,無論如何要好好地活下去。

  是的。

  在這一刻,阮向遠幾乎將湯姆下午所說的話詳細到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記了起來,於是,當這些話和那些有關於「有罪論」的內容整理清晰,重新組合變成了一封像是遺書一樣的東西排列在腦海中時,那一刻恍然大悟的黑髮年輕人後悔得幾乎想抓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十樓扔下去——那麼明顯的自殺意向暗示,自己為什麼就沒有發現!

  「阮向遠,啊,那個新人小鬼,你到了嗎?」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張口就像回答,卻猛地一下,被人從後面摀住嘴拖回人群裡!

  「——不要回答他,你想害死他嗎?」

  「嗚!」

  阮向遠掙扎著回頭,卻發現站在他身後的居然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白雀,兩人瞬間被淹沒在人群當中,湯姆將黑髮年輕人的名字重複了三遍,在他念著名字的這三遍的時間裡,阮向遠站在人群中,瞪著他,嘴被白雀死死地摀住,這短短的、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對於黑髮年輕人來說,卻彷彿足足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當湯姆將MT的名字叫了七八次之後,他終於消停了下來。

  阮向遠回過頭,卻發現白雀遞給他了一個「還沒有完」的眼神。

  他急忙轉過頭去看湯姆,果然,就好像要證實白雀的猜測似的,似乎徹底無視了之前有那麼多個人沒有直接回應他的事兒,此時此刻,站在圍牆邊緣,搖搖晃晃的少年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笑得似乎非常開心,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中,悠哉地以可怕的姿勢轉了個圈,之後猛地停下來,背著手,腦袋微微偏斜,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問——

  「十二點了,所有的人都到齊了嗎?」

  沒有人敢回答他。

  「你看,我不像某些人那樣不要臉——我做錯了事情,就必須承擔這些後果,」彷彿自然自語一般,湯姆繼續說著,他緩緩地在牆邊蹲了下來,大半個腳掌都令人心驚膽戰地懸空在外面,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你們看,小狗來了,它就在哪裡蹲著,嘻嘻,你們放心好了,等我跳下去了,等米拉也慘死掉了,它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聽,你們聽見狗叫了嗎?非常清晰的「汪汪」叫聲。」

  「…………」

  在場的一部分犯人在瞬間臉刷地一下變得無比蒼白,他們顫抖著,瞪著驚恐的眼睛,相互交換著詭異的眼神——就好像他們真的聽見了什麼。

  而奇怪的是,另一部分犯人,卻對這個現像有些莫名其妙。

  阮向遠順著湯姆的目光望去,最開始,確確實實似乎看見了毛茸茸的生物讓他心裡咯噔猛地沉了一下,但是,當那只「生物」蹲在原地,微微眯起眼回看他的時候,黑髮年輕人的面部表情反而整個兒放鬆了下來。

  「扯談。」此時,白雀的聲音也在阮向遠的耳邊響起,聲音中充滿了輕蔑,「雷切養的那只蠢狗是哈士奇,哈士奇是狼類最近的近期,這種狗性格雖然蠢,但是從來不會發出『汪』的蠢叫。」

  阮向遠:「………………」

  如果不是此時此刻現場條件完全不允許開玩笑或者講冷笑話,他大概會覺得白雀學狗叫的聲音還挺喜感。

  這時候,湯姆找到了人群中面色陰沉的米拉,他發出一陣譏諷的輕笑,勾起唇角,緩緩道:「你怕嗎,米拉,當初被你害死的小狗來了——你跑不掉的,我之後就到你了。」

  米拉以一聲響亮的冷笑作為回答。

  與此同時,絕翅館的大鍾咚地一聲,再次響起。

  一點了。

  「就沒有人把那個該死的鍾停一停?」這是雷伊斯的怒罵。

  果然,就好像對這方面特別敏感似的,湯姆的目光迅速從米拉身上挪開,他掃視了周圍一圈,先是問了一句「MT到了嗎」之後,緊接著又問,「已經一點了,人都來齊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已經被坑過一次的阮向遠覺得,這兩個被湯姆無數次重複的問題非常奇怪,彷彿……

  帶有某種暗示。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犯人氣喘吁吁地從樓梯間跑上來,大聲地呼叫著雷伊斯的名字,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這個犯人用幾乎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氣墊什麼的都準備好了,樓下都已經安排好了!」

  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在一片沉默之中唯一一個說話的人,有一些人甚至因為這名犯人的話兒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只有時時刻刻盯著湯姆沒有移開過視線的阮向遠清楚看見,當聽見這名犯人所說的話時,原本還完全沒有露出要跳下去預兆的湯姆臉上的微笑猛地收攏了起來,當阮向遠身後的白雀大呼一聲「糟糕拉住他」時,阮向遠看見,那名年輕、漂亮、本應該充滿了活力的年輕人,整個兒就像是失了線的風箏似的,往後倒去——

  人們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立在原地。

  好半天,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

  直到人們聽見,站在人群之後的鷹眼發出一聲清晰的嘆息,其中夾雜著米拉刺耳的嗤笑,所有的犯人都炸開了鍋,然後他們聽到一聲「咚」地悶響傳入耳朵,就好像是有一樣重物,狠狠地砸在了柔軟的物體上似的聲音。

  有點兒常識的人都知道,對於跳樓者來說,氣墊不一定能起到絕對安全的作用——

  有時候是因為跳樓的人選擇的樓層太高,有時候是因為,跳樓的人落到氣墊上的姿勢不對直接擰斷了脖子或者弄碎了肋骨紮破內臟,又或者,有時候,是因為跳樓者本人的身體素質問題。

  此時,阮向遠這才想起,為什麼之前湯姆頻繁地點名,為什麼湯姆幾乎所有的問題都圍繞著一些似乎圍繞著某些特定的、從某種方面可以轉化為「已經結束了」的回答作為答案的問題,比如時間,比如問全員是否到齊——

  他之前感覺到的奇怪完全沒有錯,這幾乎都是一種時間上的暗示。

  彷彿是要自殺的人在等待,等待人們告訴他——「你的時間到了上路吧」。

  「……」阮向遠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順著人群跟下樓的,此時,他滿腦子都在嗡嗡作響,只聽到有人在他耳邊一輪,一號樓今晚也不怎麼太平,因為打架鬥毆之類的事情,三號樓這邊出事的時候,醫護人員都在那裡處理事務,趕過來還要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艾莎他們還沒來?」

  阮向遠抬起頭,有些迷茫地問前面那個拽著他走的高大灰髮男人——他甚至已經沒有腦力再去思考,這種問題,一直和他站在一起的白雀怎麼可能知道。

  「沒有,你也聽見了,大約十分鐘到。」白雀拽著阮向遠,然後想了想後,脫口而出說出了一句今後讓他後悔了很久的話——

  「你不是也是醫護人員嗎?暫時可以撐一會兒吧?」

  阮向遠麻木地點點頭,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站在了一樓的走廊上——

  人們層層疊疊地圍在氣墊周圍,似乎沒有人去提醒他們此時應該給湯姆留下足夠的空間保持呼吸順暢,當阮向遠拼了老命地往裡面擠,甚至一邊擠一邊大聲呼叫著「我是醫護人員」,他卻發現,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人牆似乎意外地難以突破——

  當他停下來,終於看清楚,在周圍看似散亂的人群裡,其實是有規律地隔著三兩個人,就會站著一些熟悉的面孔,這些人混在人群之中,看似不經意,其實卻在無形地阻擋著人們靠近湯姆——

  這些人的主子,此時此刻是唯二兩名和湯姆一塊兒呆在墊子上的人。

  只見鷹眼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框眼鏡,他將手輕輕地貼在湯姆胸口的左邊位置,等了一會兒後,他站起來宣佈了湯姆的死訊。

  那一刻,阮向遠感覺到渾身的怒火的都快將他燒成灰燼,血液從腳底一路衝上腦袋,他不管不顧地甩開一個死死地抓著他的人,憤怒地在吵雜的人群人大叫著湯姆是鏡麵人的事實,他無意義地重複著「我是醫護人員讓我進去」這樣的話語——

  盡管他知道,這些人指揮將他更加牢靠地攔住。

  因為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要湯姆死。

  阮向遠終於明白,所有的一切這樣看來統統都可以串聯起來——

  什麼狗屁動物靈,那只不過就是從米拉最開始心理暗示,那個所謂的動物靈的外表,最初就是從他的口中被描述出來的,然後一傳十,十傳百,以訛傳訛,然後,哪一些本來就跟他是一夥的人混入人群當中,假裝出事,之後,越來越多的人對於這件事信以為真——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越小心地走路,就越容易摔。

  最後,一部分完全不相關的人,他們因為過於相信,將本來就跟這個扯不上關係的事情都跟他聯繫了起來,然後因為夜長夢多,他們潛意識地在走樓梯的時候摔傷自己,然後告訴自己是動物靈在作祟——

  這就是為什麼,阮向遠也能看見所謂的動物靈。

  這也是為什麼,當阮向遠第一次看見所謂的動物靈時,對方是哈士奇,但是,當他下意識地主管去改變自己的潛在意識的時候,剛才他在十樓花園裡看見的,卻是一隻擁有渾身雪白的皮毛的薩摩耶。

  雷切說,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有時候,眼睛也會騙人。

  雷切說,如果不小心,你就會變成羊群中的一員。

  是啊。

  人群總有一種「從眾效應」,個體在群體中會喪失大部分判斷力,盲目遵循他人的意見——這種情況,通常有另一種名稱,「羊群效應」。

  黑髮年輕人終於放棄了再突破那被刻意建造起來的人牆,他隔著人群,清清楚楚地看著湯姆,從所謂「被宣告死亡」,慢吞吞地,就像是一個老人一樣腳步蹣跚地,遲疑著走向死亡。

  阮向遠彷彿看見,在他的世界裡,彷彿有什麼東西也隨著湯姆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弱,然後轟隆一聲,整個世界支離破碎,徹底崩塌。

  此時。絕翅館一號樓。

  燈火通明。

  黑髮的年輕王權者站在一號樓三十一層的牢房裡,他背著手,面朝著三號樓的方向。

  隱隱約約彷彿聽見了哭聲——啊,當然了,或許更有可能是幻覺吧。

  嗤,幻覺。

  「現在明白了嗎?我的小徒弟,在將你把自己變成「環境」之前,我給你上的第一課,就是熟悉「原本的環境」,你看著是多麼丑陋的地方,在這個地方,如果沒有權利,作為一名醫護人員的你,也只能什麼都做不了地,眼睜睜地看著你的病人在你面前死去。」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當三號樓的所有混亂終於停歇,犯人們或主動或被逼無奈地離開三三兩兩回到各自牢房時,時間已經快接近凌晨四點,阮向遠的牢房裡,技術宅和老神棍壓根就沒出過門,大板牙這種沒心沒肺的腦袋沾上枕頭就睡,而睡神,無論是站著坐著還是走著路,哪怕天上正在往下掉刀子,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影響他的睡眠。

  至少在一開始,阮向遠是這樣猜測的。

  直到……

  「——喂,小鬼,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像這樣趴在別人床頭很不禮貌,讓人怎麼睡?」

  黑髮年輕人一愣,他低下頭,對視上那雙雙眼中毫無睡意反而顯得異常清醒的銀灰色瞳眸,此時此刻,白雀用雙手枕著腦袋,毫無徵兆地睜開眼後,他坦然地躺在枕頭上從下往上仰視著一直趴在他床頭的新人小鬼,這傢伙,大概是從那個叫湯姆的人停止呼吸的那一秒開始,整個人的魂也像是順便讓死神給順走了似的。

  停頓了很久,白雀才等到對方慢吞吞地一句廢話——

  「你沒睡?」

  「被這樣看著,你睡個給我看?」白雀無奈地翻了個身,想到兩個小時後還要起來進行例行日常的掃雪,即將到來的勞動以及睡眠不足的事實讓他頓時感到頭疼欲裂,「有什麼話就說,擺出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給誰看?」

  「那你之前半個小時為什麼裝睡?」

  「那不叫裝睡謝謝,那叫閉目養神。」

  「那現在為什麼不『養』了?」

  「因為之前我在耐心地等待你放棄,現在看來,如果我不睜開眼睛,你就會在我的床頭掛一天。」

  阮向遠很快反問:「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這一次,白雀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是陷入了彷彿無邊無盡的沉默當中,若不是他還睜著眼,阮向遠幾乎就要懷疑他已經再一次睡著,而此時,那雙凌厲的瞳眸在黑暗中也毫不遜色地與他互瞪,僵持了很久,灰髮男人這才彷彿被打敗了一般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想勸說你放棄,相比起跟你同期現在已經輕輕鬆鬆地爬到二十五層的的萊恩來說,『王權者』的位置對於你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如果以智慧型的身份爬上去呢?」

  「不可能,」白雀一陣見血道,「你智商明顯不合格,甚至低於普通人水準之下。」

  「……」

  阮向遠沉默,縮回腦袋倒回自己的床上,之後是整整一夜的失眠。

  第二天早上,稀薄的晨曦從厚厚的雲層後照射在雪地,犯人們依舊是平常的那副模樣說說笑笑地進行著自己各自手頭上的事情,厚重的氣墊不知道被誰收了起來,湯姆的身體也被抬走,走廊裡乾乾淨淨的,昨晚所發生的一切彷彿從來都是眾人的幻覺——而絕翅館的三號樓,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名叫「湯姆」的漂亮孩子。

  絕翅館裡大概再也沒有比他更希望能活著走出去的人。

  此時無論是角落里正舉著掃把談論著天氣的犯人還是站在雷伊斯的辦公室跟前排著隊等待領工具期間抓緊時間說些惡俗笑話的犯人,眼裡除了無盡的麻木之外,只有在最深的盡頭,才能找到最後一絲源於內心的恐懼——

  當阮向遠抬起頭看向他們的時候,他們似乎感受到了冰冷的目光,那些犯人無一不停止了正在說著的笑話下意識回過頭來,當他們跟黑髮年輕人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黑眸對視上時,他們微微一愣,就好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似的,皺皺眉,之後,不約而同地,各自轉過身去。

  之前沒有說完的笑話自然也沒有繼續下去。

  這些犯人沒有忘記,昨晚站在那具冰冷的屍體跟前的黑髮年輕人是怎麼樣被雷伊斯大呼小叫著強行拖走的。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明明還有救的人,卻死在了一個醫生的面前——瞎子都看得出來,是有那麼一些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想要給予那個躺在氣墊上逐漸失去溫度的漂亮年輕人一個這樣的結局——至於那些人是誰,並不是他們這樣等級的人可以猜測的。

  於是此時此刻的「不提起,不討論,就此遺忘」——已經是此時他們能給予死者的,最大的尊重。

  當阮向遠轉過身,目光麻木地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機械地掃著腳下的積雪,作為牢友,也作為剛才以最嗨森的狀態說著黃色笑話的大板牙和他自己的好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迅速靠攏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大板牙的朋友犯人A:「你那個室友,昨晚看著打擊不少,湯姆和他什麼關係?」

  大板牙:「路人關係。」

  犯人A:「……你逗我?」

  大板牙:「聖母病犯了,吃再多的藥也沒用——他也不想想,湯……恩,那個誰,可是整天在MT和鷹眼跟前晃悠的人,那看著風光,實際上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不僅要被隨時隨地被幹,要是哪天一個不小心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比如?」

  「比如我們早就覺得奇怪的那些,恩,鷹眼……MT……你不覺得作為一個高層來說,鷹眼和MT之間的行為意識上的地位區分有些過於模糊不清了嗎?」

  「快、快閉嘴啊大板牙,你他媽想死別托我下水,這不是你可以說的事情!」

  「怕毛。」大板牙那張沒心沒肺的摳腳大漢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陰鬱,他陰沉著臉,用毫無情緒起伏的語氣說,「你覺得,三號樓的整個王權體系,距離徹底崩塌還有多遠?」

  「說遠不遠。」犯人A想了想,十分保守地說,「說近也不近。」

  「很近了。」大板牙勾過好友的肩膀,換上了懶洋洋的語氣,「昨晚,有人打了一劑催化劑——兄弟,再不來新的王權者,我們就要完蛋了,呵。」

  這一聲陰沉沉的「呵」搞得犯人A用力哆嗦了下,縮縮脖子發出銷魂的呻吟,他伸手戳了戳大板牙,用十足抖M的語氣說:「這語氣助詞好來感,再來一次。」

  大板牙十分配合:「呵。」

  犯人A閉上眼感受了下,打了個哆嗦,抬手示意大板牙趕緊閉嘴。

  而此時此刻。

  大板牙和犯人A不知道他們兩的對話其實早就被耳力好得過分的狗崽子聽了去,除卻耳邊刷刷的掃帚掃在地方發出的那種機械而規律的聲音之外,阮向遠幾乎是全神貫注地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圍人的對話上——

  大板牙難得的智慧沒有發揮錯位置,他的觀點甚至幾乎與大多數人一致。

  而通過周圍犯人們自以為隱蔽的竊竊私語,黑髮年輕人發現,和表面的其樂融融不同,此時的三號樓彷彿整個兒籠罩在了一層掩蓋在風平浪靜假象之下的陰影中,只待誰伸手去撕開這層和平的假象,大概頃刻間……

  就會掀起狂風巨浪吧。

  阮向遠長嘆一口氣,當他閉上眼時,耳邊魔怔似的,滿滿地都是湯姆的聲音——

  【我也想活得很有骨氣,但是骨氣這種東西,並不能幫助我更好地活下去。】

  ……

  【我要活著走出去的,我不想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世界上最肮髒的角落裡。】

  ……

  【MT,MT到了嗎?】

  ……

  【十二點了,人都來齊了嗎?】

  肮髒的角落啊。

  只需要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掃,就行了吧。

  如果是面臨即將崩塌的危險,那大概還可以用一句話作為回答——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阮向遠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餐廳的大門。

  ……

  三十分鐘後,一個高大的、只穿著緊身背心的強壯男人出現在了餐廳大門的外面,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整個魂魄離體的狀態。

  直到紅髮男人抬起手打了個毫不掩飾的巨大呵欠,這才慢吞吞地推開門,懶散地拖沓著步伐走進餐廳,從某個角落裡爆出的一陣巨大的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吸引了剛進了餐廳的紅髮男人的注意力。

  雷切腳下一頓,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抬眼望去這才看見,毫不意外地,此時此刻在他的不遠處角落裡擠擠攘攘地圍滿了人,人群摻雜著各個樓的犯人,他們敲碗敲餐盤,各個興致勃勃地像群猴子似的亂叫著——

  大概又是……一言不合,打架鬥毆。

  這種事情在絕翅館簡直多到讓人膩味。

  有些興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昨晚被隔壁樓鬧得果真整晚沒睡,一大早起來,睡眠不足外加起床氣的男人就踩著充滿了殺氣的步伐一腳踹開會議室的大門,面對著齊刷刷轉過頭來瞪著他的高層們,紅髮王權者只扔下了一句簡單易懂的話——

  「以後誰自殺敢給我選跳樓,老子就把他屍體剁碎了拿去餵雞——今天沒心情開會,散會。」

  簡直粗暴。

  異常任性。

  雷切撓了撓頭,站在領餐的窗口前等待分餐大叔去拿新鮮烤出來的麵包,他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聽旁邊隔著幾條隊伍之外,他們自己這樓犯人八卦——

  「聽說三號樓又打架了。」

  「啊,是啊,這一次是兩個底層犯人,嘖嘖——賤人就是矯情,底層就老老實實的嘛,跑出來刷什麼存在感,餐廳也是他們這種人打架的地方?」

  哼,打架還分等級和對像?少扯了……雷切被犯人的理論搞得忍不住發出無聲的冷笑。

  而尚未察覺自己已經被某凶殘的非人類王權者盯上的那個二號樓犯人還在滔滔不絕——

  「都不知道是怎麼打起來的,好像就是其中一個人突然就撲向另一個人了,老子當時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我操那個挑事的傻逼也不看旁邊還有人,一輩子滾燙的豆漿就潑過來——我今天才換的衣服。」

  「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吧,你也知道昨天三號樓死人啦,聽說死的那個漂亮孩子雖然平常挺高傲,但是莫名其妙地在底層人緣不錯啊——那個胖子好像是笑得很開心地說什麼狗屁就要有新的「王后」上位了了——笑毛,他們三號樓就是這麼稱呼的,你有種讓雷切收了你我也叫你王后!」

  雷切:「……」

  紅髮男人摸了摸鼻尖,看不出來自己手下還能培養出這麼幽默的犯人。

  「那個胖子笑到一半,半路就殺出個莫名其妙的人,臥槽你當時注意到沒,那小鬼的身手,嘖嘖嘖,拍武俠片似的,踩著桌子一跳老子還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見眼前一晃直接就騎胖子脖子上去了——」

  多管閑事?雷切挑挑眉,想了想覺得這個行為套路聽上去有點耳熟……但是介於昨晚睡眠不足今天大腦也跟著不太好用,所以男人隨便想了下發現想不起來,乾脆就不想了,行為遲緩地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隻煙草叼在嘴邊,紅髮王權者聽早間新聞似的靠在牆邊,以慵懶的姿態,繼續聽旁邊倆犯人八卦——

  「……那個挨揍的胖子?那傢伙哪來的脖子?」

  「這種細節就不要在意啦,總之等我們吃完早餐那邊應該也打得差不多——啊,看來是已經打完了。」

  與此同時,那名犯人已經樂顛顛地領到了自己的早餐,端著餐盤正準備跑去邊吃邊看熱鬧,忽然身後被人拍了拍,轉過頭來一看,看著眼前仗著身高優勢地位優勢外貌優勢總之各種優勢,此時此刻正居高臨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高大紅髮男人,可憐的犯人傻了。

  「老、老大?」

  「出獄以後找不到工作來雷因斯家族找老子報道,我給你安排個說書先生的特別職位。」

  「………………………………………………」

  「不用謝。」

  「……………………謝謝。」

  「都說不用謝了,跟老子對著幹啊?」

  三分鐘後,這名早晨時間轉播下時事新聞娛樂一下大眾的苦逼犯人哭喪著臉,看著他們的老大單手端著餐盤,一步三搖晃的沖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與此同時,餐廳大門再一次被人一腳踹來,這一次從外面飛進來的是咋咋呼呼的雷伊斯,獄警的眼底下是一層濃濃的黑眼圈,很顯然他昨晚也徹夜未眠,具體是為了人命還是為了接下來數不清的麻煩,就沒人能知道了……總之此時此刻,雷伊斯整個人就像是炸了毛的小鳥似的撲向人群,嘴裡一邊罵著娘一邊嚷嚷——

  「誰他媽又打架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知道嗎誰他媽居然膽敢在老子心情不好的時候打——小遠?!!」

  雷切:「……」

  咚地一聲,紅髮將手中的餐盤扔到桌子上,轉過身,隨手扔開擋在自己面前的犯人,輕而易舉地擠進人群圈子的最裡層,此時男人終於看見,此時此刻,人圈內的小範圍空地上,桌子被推得歪七扭八,到處是潑灑出來的液體以及混合在液體中的血液,當男人站穩腳步,一個他十分熟悉的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著一邊被揍得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

  阮向遠將自己的腳從那個完全昏迷過去的滿臉肥得流油的男人臉上拿下來,抬起髒兮兮手,隨手抓起襯衫的衣領擦了擦被蹭傷弄得一塊黑裡帶著紅紅裡帶著淤青的下巴,他看著整個兒處於受驚狀態瞪著自己的獄警。

  那雙黑色的瞳眸裡閃爍著耀眼的不知名光。

  他摸摸自己被揍得變形的臉,一邊痛得呲牙咧嘴,一邊跟獄警說:「雷伊斯,我要換監獄。」

  眾人:「……………………………………………………………………」

  所以這不是見義勇為,是樓層戰?

  雷伊斯張張嘴,難以置信地,彷彿是確認一般,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小遠?」

  「啊,是我啊。」阮向遠眯著眼,回答得毫無壓力,「已經被揍到認不出來了麼?」

  「你……你什麼好的不學學人家打架!!!!!!!!!跟第二層的垃圾打架就把你打成這樣了你好意思麼你!!!!!!!丟人不丟人!!!!!!!!走走走走走跟我去醫務室——不對你自己就是醫護人員去個毛的醫務室啊啊啊啊啊我要瘋了。」

  雷切站在原地,一言不發,看著眼前一片的混亂,男人微微眯起眼,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看著阮向遠被雷伊斯像是拎小雞似的拎走去醫務室,雷切隨便找了個桌子慢吞吞地吃著自己那份早餐,期間順便欣賞了一些傳說中的魔鬼教練白雀的身手——確實非常了得,這樣的人想在哪個狐獴似的黑頭髮小鬼二樓的牢房裡爭取一個床位,簡直是大材小用。

  看著白雀單手拎起那個大概是……和那個現在還躺在地上沒人管的胖子一夥的身材中等的中年犯人,只見灰髮男人玩兒似的摔沙包一樣一個過肩摔輕而易舉地將手中的成年男人扔出三四米開外,在一片歡呼聲中,紅髮男人微微眯起眼——

  豈止是二層,後面加一個零大概也不為過吧。

  咚地一聲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咖啡杯,當雷切站起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斯巴特大叔和DK兩個連體嬰似的人正往這邊過來——其中斯巴特大叔臉上還寫著顯而易見的驚訝,歪歪腦袋看了下牆上掛的時鐘,雷切發現現在這個時候就吃完早餐相比較平常他那慢吞吞的動作來說好像確實過早了……正當這個時候,斯巴特大叔索性繞了個遠路跑來雷切面前,將餐盤在他面前放下:「老大,你不吃早餐了?」

  「吃過了。」雷切面無表情,十分不合作地說,「不然你以為這個空盤子做什麼的?我長得像是收盤子的清潔工嗎?」

  斯巴特大叔無語凝噎半晌,最後在DK那寫滿了「你惹他做什麼」的責備眼神中,二號樓的代理管事抹了把臉:「那,那這是回去補眠吧,昨晚大家都沒睡好。」

  「不是。」不假思索的拒絕。

  明明是回答一句「是啊」或者「對啊」就能輕易結束的話題……偏偏回答一個「不是」鬧哪樣!此時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主動跑上來堵槍眼的斯巴特大叔面部飛快地抽搐了下,非常艱難地、不得不硬著頭皮把話題接過來:「那一會準備幹嘛?要讓下面的人給你安排下麼?」

  「哦,」雷切面癱著臉,「我去醫務室啊,讓他們給我準備個避孕套好了。」

  斯巴特大叔:「………………………………………………………………」

  雷切繼續面癱臉:「啊,開玩笑的。」

  去你大爺的。斯巴特大叔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右半邊臉簡直要被DK能滴出血的怨念目光灼燒成灰碳,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去醫務室幹嘛,你最近又沒打架,也沒磕著碰著的。」

  「昨晚沒睡好啊,」雷切體貼地把話題繞了回來,「所以我心絞痛。」

  無論是從人類思考邏輯學還是從人體構造邏輯學還是從醫療生理邏輯學上來說——

  「睡眠不足」和『心絞痛「之間,都無法建立半點兒因果邏輯關係。

  斯巴特:「……」

  DK:「……」

  就好像沒有看見手下面面如死灰地正瞪著自己,雷切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的耐心殆盡話題就此結束,然後再也沒有給面前這兩名直愣愣地瞪著自己發呆的直隸高層哪怕一個餘光,紅髮男人轉身,再一次眯起眼打了個呵欠之後,將雙手插在口袋中,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在他的身後,望著過法王權者晃晃悠悠離開的背影,斯巴特大叔沉默良久,當男人拉開餐廳的玻璃大門,背影徹底消失在餐廳門後,二號樓代理管事抽了抽唇角,這才坐下來,最後感慨良多地嘆息——

  「心絞痛?攤上這麼一老大,明明我他媽才是應該心絞痛的那個啊。」

  ……

  當雷切推開醫療室的大門時,有那麼一瞬間他也考慮過最近是不是來報道得過於頻繁——但是,當那挺拔的鼻子前頭鼻尖微微一動,男人忽然從打開的門縫中聞到了熟悉的消毒水氣息,這味道,不知道為什麼還真是很容易讓人心頭一動……

  啊,所以我果然還是心絞痛麼。

  這麼想著,紅髮男人也就理直氣壯地走進了醫療室,推開門,號稱「看見會呼吸的東西一多就會頭疼」因此從來沒有去過動物園的男人,在面對辦公室裡一片空蕩蕩的桌子時,唇角無聲地往上勾了勾,但當縮在角落裡的兩個人聞聲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他的唇角已經恢復了平日那副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生人莫近冷艷高貴勁兒。

  「人呢?」站在門邊,也不急著進去的紅髮王權者囂張地問。

  「………………人人人人什麼人!」

  被雷切問到的獄警雷伊斯挑高眉非常囂張地吼道——

  「煩死人了,簡直是陰魂不散啊,好不容易和小遠有一個獨處的機會啊!」用力將手中捏著吸滿了酒精的棉花球塞進阮向遠的手裡,雷伊斯轉過身來叉著腰瞪著雷切氣呼呼地說,「不知道啦你管人家醫護姐姐們去哪裡——你看上去一點事沒有,跑來這裡做什麼,得了不能見人的梅毒嗎?」

  坐在他身後的椅子上,正忙著給自己慘不忍睹的臉消毒消腫的阮向遠一邊呲牙咧嘴,一邊默默在心裡感嘆見了雷伊斯才知道這世界上居然還有人類的嘴能比賤人還賤,比毒蛇還毒。

  雷切嗤了聲,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卻在走了一半的時候又猛地被雷伊斯喝住!

  「搞什麼?」紅髮王權者皺起眉,終於露出了一點兒不耐煩的危險表情,「少衝老子大呼小叫的,幼兒園沒畢業麼你?」

  阮向遠:「……」

  你們倆其實也就是小班和中班的區別而已,少五十步笑百步了。

  「拜託,你過來幹什麼!」就像只老母雞似的將黑髮年輕人護在身後,雷伊斯滿臉警惕,「沒看見我們正忙著麼!」

  「這問題問得真好,」將獄警的動作盡收眼底的雷切頓時有一種被冒犯的不爽感,他冷笑,「老子不舒服,當然要找醫生,現在唯一的醫生就在……」

  湛藍的瞳眸不經意地跟那雙黑亮的黑色瞳眸對視上,一瞬間,紅髮男人為自己所看見的一幕不禁話語一頓,隨即,那張彷彿只會冷笑的俊臉上一瞬間充滿了戲謔,輕佻地嗤了一聲,他唇角勾起成一個愉快的弧度:「嘖,被揍得真慘啊,這是去挑戰王戰了嗎?……不對啊,那可是距離現在才結束不到半個月的事呢。」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覺得,他正在用肉身測試如何與世界上最賤的兩名大賤人共處一室的情況下還能保持情緒的穩定。

  縱使此時,空氣中都充滿了名叫「賤」的有毒成分。

  「忽然覺得我自己拿藥也沒關係了,」紅髮男人淡定地說,「明顯現場唯一的醫生相比起我來說更加像是需要被搶救的那一個。」

  阮向遠臉上臊了下,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吞吞巴巴地說:「才,麼有,拉麼慘咧。」

  「牙也被打掉了麼?說話漏風。」雷切臉上的笑意更濃。

  阮向遠一頓,然後猛地低下頭就像是吃錯藥了似的一陣猛搖,打死不再講一句話,此時他的臉上面癱著,內心在嚎叫著:我了個草你大爺啊早不來晚不來早說你要來我他媽打死也不把紅汞往臉上抹啊草草草草草真他媽丟人啊真他媽丟人!!!!!

  雷切將這黑頭髮的小鬼精神上肆意玩弄了個夠本,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將槍頭對準趾高氣昂瞪著自己的雷伊斯,紅髮男人慢吞吞地,露出一個不急不慢的微笑——

  「雷伊斯,你的犯人還躺在餐廳的地板上,你不會忘記了吧。」

  看著臉色徒然大變的獄警,雷切覺得早上那些因為睡眠不足卻被少澤強行拖起來開什麼狗屁會議的不爽抑鬱此時終於一掃而空,當獄警手忙角落地抓起自己的帽子夾在腋下,吩咐黑髮年輕人午餐一定要等他一起吃飯,緊接著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就連滾帶爬往門外衝去——將此一切目睹在眼中的二號樓王權者終於心情不錯地轉過身,對著那被用力摔上此時還在空中無力擺動的門擺了擺手:「一路順風。」

  然後醫療室裡就只剩下阮向遠和雷切了。

  尷尬得飛起。

  阮向遠被這詭異的情況嚇Cry了,當雷切重新轉回身子的時候,他猛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想了想不對又一屁股坐回去,頂著那張豬頭臉和此時已經開始生鏽宣佈罷工的大腦,黑髮年輕人結結巴巴吭哧半天這才擠出一句:「她們,恩,開會去了。」

  「哦,」雷切點點頭,「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想知道這個問題了。」

  阮向遠:「……」

  世界上居然會存在這種人——

  如此難以溝通。

  如此難以討好。

  如此任性。

  如此不講道理。

  黑髮年輕人舔了舔下唇,正想著應該繼續說什麼,卻發現眼前一黑,猛地抬起頭,發現雷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晃到了他的跟前,在醫療室的角落裡,此時男人站的姿勢,輕而易舉地將黑髮年輕人困在了自己和他身後的那堵牆之間——

  咕嚕一聲,阮向遠用力吞下一口艱難的唾液。

  隱約間,他看見雷切抬起了手——

  抖M體質讓他下意識覺得自己要被揍,於是他閉上了眼,求揍。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下一秒,帶著一股滑膩膩的清涼草藥味的玩意啪地一聲被拍到他的臉上——

  「自己的臉在往下流血感覺不到嗎,閉眼賣什麼萌,這副模樣還指望老子親你?」

  「……………………」

  「不會打架還學人家打架,光和二層樓的人打架就成這副模樣了,是覺得絕翅館的笑話太少了所以你自行扛起了娛樂大眾的大旗麼?」

  「………………」

  「喂,小鬼,」雷切換了副表情,他推開了些,一屁股輕輕鬆鬆地坐在病床之上——翹著二郎腿,完全沒看見有哪裡不舒服的樣子,男人依靠在病床邊,懶洋洋地抱臂道,「和你賭一家醫院的全部股份權,你這幅模樣,頂多打到第五層就走不下去了,信不信?」

  「一家醫院?」阮向遠一愣,終於有了反應。

  「啊,是啊。」雷切露出一個非常難以形容的耐人尋味的表情——總之一看就像是充滿了算計的感覺,「有一家醫院的院長可是欠了老子很大一個人情以及更加大的一筆錢啊,很奇怪?」

  不,最奇怪的是你老人家人都在絕翅館裡了居然還要在外面腥風血雨作威作福。

  阮向遠摸了摸頭,露出了個老老實實的表情說:「嗯,我也知道自己不會打架,只不過會佔些投機取巧的小便宜罷了。」

  「……你少侮辱『投機取巧』了,」雷切坐直了身體,臉上有著非常真誠的嘲笑,「你那些東西,最多騙下五層樓的人,在老子看來,和入門級別的耍花槍沒什麼區別。」

  「…………」

  臥槽蠢主人,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嘴那麼惡毒那麼賤那麼招人討厭!!!

  而此時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納入了「臥槽必須繞道走」名單上的紅髮人咚地一聲,站起來,兩三步走到阮向遠跟前,伸出手勾起他的下巴——

  「別閉眼啊,跟你說話而已,老子沒有要親你。」

  「臥槽我沒閉眼!」

  「不許說髒話。」

  「!!!!!!!!!!!」

  「看著老子的眼睛。」

  阮向遠瞪大眼。

  雷切:「……不用看那麼用力。」

  阮向遠:「……你有話就說。」

  雷切頓了頓,彷彿是經過了一系列的自我掙扎之後,他放開了阮向遠,很龜毛地擦了擦手,扔開消毒巾,這才掀起眼皮:「你覺得,如果換你當三號樓的王權者,會怎麼樣?」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換我當?」阮向遠眨眨眼,「智慧型的王權者麼?」

  雷切扔消毒巾的動作一頓,凝固在半空中三秒,然後轉過頭來送給阮向遠一個能把人生吞活剝的眼神:「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

  「我知道你沒開玩笑啊,」黑髮年輕人清了清嗓子,坐直下巴微微揚起,滿臉嚴肅,「所以我也沒開玩笑。」

  「那你在一分鐘前,剛剛用了全世界最嚴肅的表情說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雷切盯著那張豬頭似的臉,淡淡地說,「如果你當上了智慧型的王權者,有了你這樣的隊友,白堂大概會主動要求搬回一樓住吧。」

  「……」

  赤裸裸的歧視。

  阮向遠無語凝噎半晌,雷伊斯這樣,白雀也這樣,現在連蠢主人都……他十分不明白自己這麼聰明一孩子怎麼就給眾人落下了個「智商偏低」的壞印象,想了想,他無語地大手一揮:「不可能,要是能有我一路殺上三十一層的一天,三號樓的高層大概會接二連三地從自己的樓層跳下去,為了世界的和平——」

  說話太快忽然扯著唇角的淤青,呲牙咧嘴的疼痛終於讓黑髮年輕人又猛地想起,如此嚮往愛的教育和平與自由的自己今個兒到底為什麼打架,於是他話頭一頓話鋒一轉,接下來的「我還是就那樣吧」被活生生吞回肚子裡,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盯著挑眉看著自己的紅毛王權者,他聳聳肩——

  「……我會好好勸說他們屈服於我的婬威之下的。」

  雷切:「……」

  「至於白堂……他搬回一樓也只不過是找到一個跟雷伊克同居的理由罷了吧,為了成全他人『性』福,這點名聲我還是可以背負的。」

  雷切:「安排得真好。」

  阮向遠:「那是,我是個有計劃的人。」

  雷切:「準備什麼時候爬上三樓?」

  阮向遠:「今年聖誕節以前。」

  雷切掃了眼日曆,然後轉過頭來,用完全無起伏的音調宣佈:「下週二。」

  更加喜聞樂見的是,今天是週五,這周還剩下兩天。

  阮向遠點點頭。

  得到了如此堅定了回答,雷切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阮向遠一愣,隨即很快地從人類模式迅速進入狗崽子模式,無死角分析到蠢主人在不滿的時候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扭頭就走,而作為一隻聰明能幹又聽話的狗腿子,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蠢主人冷艷高貴地轉身離開之前,腆著臭不要臉的大臉去叨住他的褲腳——

  現在他變成了人,叨褲腳自然變成了扯衣袖。

  只不過力度沒控制好,軟糯的扯衣袖動作變成了餓虎撲食,當雷切敢走出兩步,阮向遠立刻從椅子彈了起來,三兩步趕上紅髮男人,伸出爪子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

  雷切身上的肌肉完美,皮膚緊繃,手指永遠是乾淨而修長的最佳典範,寬大的手掌手紋紋路清晰整齊,因為長期進行各種鍛煉以及打擊訓練,這讓他的手指骨變得異常有力——於是,當阮向遠抓住對方的半個手掌的時候,他已經在腦海里比計算機還快地開啟癡漢模式,抓著掌心裡的那隻大手,將能想得到的所有讚美詞都想了一遍——

  然後雷切回頭了。

  然後阮向遠發現哪裡不對。

  然後他們四目相對了。

  然後阮向遠猛地甩開了雷切的手,終於浪子回頭金不換地從狗崽子模式回歸人類模式——

  在這種模式下,蠢主人還是蠢主人,半年的狗崽子卻變成了蠢主人眼中的路人甲。

  「……」

  雷切收回被甩開的手,他轉過身,眼中卻沒有多餘的情緒。

  從頭到尾,他只是沉默地望著阮向遠,在這個世界上,在他想離開的時候膽敢拉住他的,放眼過去,只有一位活體生物,那是一隻死皮賴臉的狗崽子——如今,出現了第二位,雖然,這第二名非常不給力,在跟他四目交接的第一秒就像是受到了極大地驚嚇一般甩開了他的手。

  那雙黑色的瞳眸沾染上驚嚇或者其他別的複雜感情的時候的樣子,顯得非常有趣。

  不知道為什麼,手掌心還殘留著的溫度彷彿讓剛才的一瞬間變成了錯覺,這種想法讓紅髮男人非常不滿意。

  於是他改變了主意,腳下一轉,他重新回到了病床邊大方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在一陣令人幾乎窒息的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想說什麼?」

  阮向遠此時此刻最想說的是,他想問雷切是什麼讓他改變了主意又一屁股坐回來了——很顯然黑髮年輕人沒有想到此時此刻自己的這幅豬頭臉居然還可以賣個萌,多虧了爹媽給的一雙閃亮有神的大狗眼。

  他吭吭哧哧地將椅子拖到雷切跟前,完全不用邀請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抬頭去瞅雷切,瞅夠了,到紅髮男人被這種灼熱的目光看得不耐煩了,阮向遠才擺著一副十分真誠的臉,說:「你很強。」

  這句話,阮向遠說得很認真,但是,在雷切大人來看,卻是一句可以上排行榜之最力壓伊萊日常訓話的絕世廢話。

  不過雷切並不討厭被這樣看著。

  忽略那張丑的要死完全擠成一團的臉不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微微揚起崇拜地看著自己的樣子還蠻有趣的——如果裝上尾巴的話,大概會像等待投餵的小狗一樣來回搖晃吧?……

  雷切忽然想起,上次演話劇的時候,那條原本應該是情趣玩具的構造型八尾狗的狗尾巴還在他的櫃子裡放著——馬上聖誕節就要到了,作為聖誕禮物,真是沒有比它更加適合的東西了。

  眼前的小鬼可以帶著那個鬼東西,在絕翅館裡走上一個來回,如果被欺負得哭出來效果大概會更好吧?嘖嘖,這雙有神的黑色瞳眸沾染上水霧的時候,會不會變得更加漂亮呢……啊,如果真的做到了,到時候那些眼睛裡永遠只能看見皮面上漂亮的人的犯人,大概會驚訝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掉出來吧——

  會因為自己錯過了不得了的好東西,因此而後悔得要死吧?

  想到這,在阮向遠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紅髮男人捲了卷唇角露出一個邪惡的慵懶笑容——

  不過到時候,眼珠掉下來也沒用了。

  雖然不想承認,雷切忽然有些明白綏那麼費盡心思想把這個小鬼騙到手是什麼心態。

  並且雖然更加不想承認,忽然也明白了,每天趾高氣揚地帶著漂亮的孩子走在走道上彷彿擁有了全世界的MT是怎麼回事了。

  目光飛快地在那遮掩在白大褂下面的身體上一劃而過,紅髮男人找到了那種久違了的感覺——一個月前,他曾經經歷過的心情……大概從那時候開始,就有一顆邪惡的種子深深地埋進了不為人知的角落,終於,這棵種子在今天破土而出生根發芽,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婬蕩的雨露澆灌成為了一棵參天大樹——

  紅髮男人能明顯地感覺到慾望的甦醒。

  在慾望的操控下,所有的男人都是行走中的生殖器——毫無倫理道德觀念可言。

  雖然心中無比清楚,大概絕翅館建立以來,再也沒有誰能比眼前的黑髮年輕人更加純粹地嚮往那個最高的位置,這,大概是值得尊敬的。

  但是,作為給予者來說,相比起尊敬,很顯然雷切需要更加能誘惑驚動他尊駕的東西。

  於是,相當惡劣地,男人倚靠在床邊,他掃了眼時鐘,盤算著那些人開會完畢或者討人厭的獄警拖著犯人回來的可能時間,然後他收回了目光抬頭懶洋洋地沖著黑髮年輕人招了招手:「過來。」

  完全不知道這個擅長於一本正經地邪惡著的變態此刻在想什麼的阮向遠屁顛顛地過去了。

  當他來到雷切的面前,甚至還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麼,忽然就被一隻顯得有些過於灼熱的大手扣住了手腕,那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將他往前拽了拽,幾乎是在他看來都似乎過於接近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雷切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暗沉——

  「我很想幫你啊,」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地方,二號樓的王權者挑起唇角,「可是,你可是綏看上的人,非常糟糕,我猜他是想一手把你訓練成三號樓的高層呢。」

  然後他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一腳踏入他挖好的陷阱——

  只見阮向遠猛地抬起頭,認真地盯著男人那雙含著淡淡笑意的湛藍瞳眸:「高層還不夠。」

  這一次,雷切真的輕笑了出來。他伸出手,充滿了幾乎是寵溺地溫和,拍了拍黑髮年輕人毛茸茸的腦袋:「真是個任性的小鬼啊。」

  當男人這麼做的時候,他微微親啟的雙唇附在阮向遠的耳邊,伴隨著說話時的動作,那冰涼的薄唇幾乎就要碰到黑髮年輕人因為充血而異常燥熱的耳垂。

  阮向遠愣了愣,他感覺到雷切的手放在他的頭上並沒有急著拿開,那修長的指尖輕輕地摁在他的頭上,甚至是揪起一戳他的頭髮,強制性地將他的頭往前面壓了壓——這一次,他實實在在地碰到了男人冰涼的唇瓣。

  只是一瞬間的觸碰,就好像是一個無心之間的親吻一般。

  雷切唇角動了動,似乎正準備說些什麼,然而,他正要說出他的要求,卻被阮向遠連著喊了無數聲「停」,只見黑髮年輕人掙扎著,期間伴隨著碰到臉上傷口時發出的倒吸冷氣聲,於是,那張豬頭臉就這樣擺在自己面前——

  只見黑髮年輕人低下頭,指著他的下身,鎮重其事地說:「對著老子這樣一副臉,你下面的兄弟還能硬得就差唱國歌,二號樓的待遇是有多差?」

  雷切:「……」

  阮向遠面部表情很嚴肅,很顯然他不知道什麼叫做「人艱不拆」。

  人活著明明已經很艱難了,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了吧……

  哪怕,在普通人的眼裡二號樓的王權者不是人。

  然而,雷切之所以因為是雷切,他的人生之所以如此成功,大概要從他的神邏輯開始算起——在自己的欣賞水平和重口味遭到質疑之後,紅髮男人只是短短的三秒沉默,三秒之後,他揚了揚下顎曲線完美的下顎,非常囂張地說了三個字——

  「你管我。」

  說罷,趁著黑髮年輕人還沉浸在如此酷炫的回答中無法自拔的時候,男人英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清晰的笑容:「從今天開始,我可以幫你暗自訓練,在你期望的期限裡一層層地往上爬——你想爭奪王權者的最終目的很值得人讚揚,不過很可惜,雷因斯家族的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所以等價交換——」

  輕輕地拉過那只屬於醫療室的手,男人捲了卷唇角,隔著一層褲子,將黑髮年輕人那只漂亮的手放在自己硬得幾乎就要爆炸的慾望上——

  「我的老二就麻煩你好好照顧了喲。」

  阮向遠:「………………………………………………………………………………」

  此時的阮向遠整個人都草泥馬了——

  喲你大爺啊喲!

  賣個毛線的萌!!!!!

  不要給老子隨便用擬人句啊!!!

  還有黑暗系的賣萌語氣也不要毫無徵兆就這樣出現可不可以,雖然確實很懷念,但是絕對不是在這種姿勢下來懷念啊!!!!!!

  被五雷轟頂轟得精神恍惚間,阮向遠迷迷糊糊地想起,半年前的某個作孽的下午,他也是這樣被一句「吃飯飯喲」驚嚇得不得不接受了自己是隻狗的事實——

  現在,再一次地,他被驚嚇得一瞬間有點兒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狗。

  當阮向遠忙著震驚的時候,雷切也沒閑著,帶著黑髮年輕人的手,就像是擺弄一隻玩偶似的,很有情趣地親手操控著他的手指替自己解開腰間的皮帶,然後打開軍裝外褲的扣子,吱啦一聲,當雷切低著頭,滿臉認真地抓著阮向遠的手替自己拉開褲子的拉鏈,一邊動作,男人頭也不抬地一邊在他耳邊低聲道:「喏,你最好快一點,等一下那群嘴碎的八卦小分隊開完會回來,她們不知道能不能經受得住留下來值班的醫療室正忙著趴在男人的身上『努力工作』這一幕呢——以及,第一次給你個折扣,用嘴巴還是會的吧?」

  阮向遠:「…………………」

  雷切不用阮向遠回答,再一次抬頭看了看鍾,男人嘖了一聲表達了對時間走得太快的嚴重不滿,於是他抓著黑髮年輕人的頭髮,一邊強調著「在你的臉好之前不用做出取悅的表情我會被嚇到」,一邊將他的臉摁向自己的下半身——

  當阮向遠猝不及防,脖子往下一沉,雙唇猛地碰到某散發著灼熱、帶著特殊男性微腥氣息的堅硬玩意,他下意識地掙扎起來,卻不料,當他艱難地抬起頭時,男人下體前端分泌的透明液體與他的唇之間拉出了一條異常婬靡的銀絲——

  此時,阮向遠已經魂飛魄散了。

  他從來沒有想到,在雷切那本毫無人物性格可言各種看場合發揮的離奇劇本裡,居然還有「婬魔」這個性格分支………………

  以及,以前都沒有來得及發現,真是……對不起。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於是。

  阮向遠:「噗。」

  「……」雷切立刻滿臉嫌棄地把自己的老二拿開了點,「用嘴都不會麼?從來沒見過噴口水這項技巧,能發明出來還真是難為你了。」

  看著眼前那張牙舞爪的東西,阮向遠忽然有那麼一瞬間的腦袋放空狀態——其實他有點兒搞不明白事情怎麼就發展到這麼奔放的節奏了,然而,很顯然狗崽子的蠢主人並沒有他想像的那樣好耐心……

  等待了一會兒後,男人徹底妥協,強忍住穿褲子走人的動作,他再一次抓著黑髮年輕人的手摁向自己的下身——

  「算了,忘記不能對你抱太大期望,先給老子用手試試。」

  雷切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好兄弟很顯然非常擅長於自我娛樂,此時,完全還沒有得到什麼安撫,前段已經充血得泛著詭異的誘人光澤,直直地挺立著,當阮向遠的手觸碰到它時,立刻非常給面子地跳了跳作為歡迎,那真的是……非常熱情。

  同為男人,記憶里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能幹」的好兄弟,阮向遠很想問雷切是不是憋太久憋出毛病了,但是躊躇了一番之後想到挨揍的可能性問題,他選擇閉嘴,老老實實幹活——此時此刻,男人略顯得有些粗糙的大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麥色的和略顯得蒼白的皮膚色差形成了鮮明又好看的對比,阮向遠光是看了一眼,就彷彿著迷了一般盯著,簡直移不開眼……

  然而,並不知道此時的黑髮年輕人在發什麼呆,雷切抓著他的手腕,帶領著他的指尖教他如何取悅自己——其實這才是真正的詭異縮在,此時的紅髮王權者難得收斂起了平日裡的狗脾氣,變成了一個循循善誘的導……恩,婬魔。

  「看見這個東西了嗎?」

  「這不廢話麼,我也有。「阮向遠嘟囔了聲。

  雷切不理他,他抓著黑髮年輕人的手指,讓對方用手輕輕托住碩大根部的兩個圓球,他輕輕用手指敲了敲後者僵硬地拖著他的球體一動不動的手指,低下頭一邊欣賞對方要緊牙根,呼吸急促的模樣,一邊用懶洋洋地聲音繼續道:「你的手指最好靈活一點,在格鬥中,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指尖上的動作也會變成你翻盤的可能——當你整個人被敵人『鎖』住,你必須要依靠身體的每一個可能的部分來破解他的『鎖』,哪怕只是一根汗毛,我看見過你打架,因為學醫的本身讓你懂的很多人體上的弱點,但是如果只是知道一層不變地去攻擊這些弱點,你的優勢就很快變成劣勢。」

  阮向遠猛地抬起頭,似乎是沒想到這貨居然真的開始一本正經地在跟他說這種東西。

  而似乎被他的震驚所冒犯,紅髮男人微微不滿地蹙眉——

  「看什麼,說過教你,我什麼時候騙過人?以及,我有讓你停下來?」

  雷切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當這樣的聲音因為沾染上慾望而變得沙啞,說話本身的內容卻異常嚴肅的時候,卻讓其變得極其覺有未知的誘惑性。

  行,你是大爺。

  就好像他的聲音會催眠似的,阮向遠一邊在內心極其抗拒著為另一個雄性生物做這種事情,卻在倍感羞恥的同時身體卻忍不住地開始因為不知道因為什麼而啟發的興奮而做著幾乎不為其他人所察覺微微顫動,黑髮年輕人只感覺自己的指尖微微一跳,而後,他漲紅著臉,就像著魔了一般,腦海里開始止不住地開始回憶起有時候早晨有需要的時候自己為自己服務時的細節——

  一邊有些笨拙地一邊回憶著以往自己動手時候的情況,阮向遠一邊按照身體的本能去輕輕地揉搓那被他托在手中沉甸甸的肉球。

  「恩……」

  溫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修剪整齊的指甲並不鋒利也不肮髒,當這樣的完美觸碰輕輕滑過球體上的褶皺時。雷切毫不吝嗇地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愉快的悶哼。

  此時此刻,二號樓的王權者心情不錯地發現這樣笨拙粗糙的技巧卻出人意外地能給人來帶一種原始的快感,他身體的肌肉完全緊繃,當阮向遠無師自通地伸出另一邊手試圖去撫摸他已經被冷漠得過於長久的柱身時,雷切輕笑出聲,一隻手撐在身後支撐著身體,原來覆蓋在阮向遠手上帶領他動作的大手也拿了起來,就像是獎勵聽話的寵物似的,用手背蹭了蹭對方毛茸茸的腦袋:「沒錯,就是這樣。」

  就好像是為了獎勵對方的開竅,雷切這才慢吞吞地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我之所以說,你的優勢最後會變成劣勢,是有道理的……伸出舌頭。」

  一句話的開頭和結尾反差過來,阮向遠的腦子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來這種九十度大轉彎的話題漂移,他一楞,下意識地微微張開嘴,雖然沒有真的乖乖伸出舌頭,但是這個動作卻足夠雷切進行下一步動作,一改之前的溫和態度,在慾望的驅使下,男人近乎於粗暴地抓著黑髮年輕人的頭髮,將他的腦袋往自己的下身摁去——

  「唔嗯?……噗——」

  比上一次更加得寸進尺的,這一次,男人蘑菇大小的前段整個兒塞進了阮向遠的嘴裡,略帶咸腥的液體觸碰到舌尖味蕾——作為一個悲劇的吃貨,不適應的奇怪口感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捲動了唇舌,於是柔軟靈活的舌尖就這樣無心地在男人最敏感的前端位置,他聽見了頭頂上的大爺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象徵著什麼的悶哼。

  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雷切狠狠地皺著的眉頭,當他傻逼兮兮地跟那雙湛藍的瞳眸對視上,清晰地在對方眼中的倒影裡看見了自己叼著對方的老二跟對方搞瞪視的愚蠢模樣,然而,就好像是已經預料到了他下一步想做什麼似的,雷切緊緊地摁著他的腦袋不讓他推開,並且毫無預兆地猛地將青筋突突跳動著的下身往那濕潤溫暖的口腔中送進一大段——

  直到阮向遠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不堪負荷的嘶啞氣息,當他這麼做的身後,喉頭不直覺地規律收縮也給雷切帶來了極大的快感——

  空無旁人的醫療室內,安安靜靜的。

  如果此時有個什麼不長眼的犯人推門而入,他將在第一時間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曖昧婬靡氣息,當他抬起頭,他也將輕而易舉地看見醫療室的角落那張病床上,一個身材高大的紅髮男人微微仰著頭,薄唇微微開啟呼出輕輕的喘息,他的上半身衣著完整,只屬於王權者的舊德意志時代深藍色軍裝之下,只穿了一件極其貼身、將其完美的肌肉完全暴露的緊身背心,只有走進了才能發現,在這樣嚴肅的裝束之下,他的褲子拉鏈卻被拉開了——

  敞開的拉鏈處,一根令人瞠目結舌尺寸的器官青筋暴露,正耀武揚威地聳立著。

  此時此刻,一名側臉被柔軟的黑色碎發遮住的黑髮年輕人正埋頭於一個令人難以啟齒的位置,他含住器官的大部分,隨著動作頭部微微上下活動著,粘稠的液體聲和吞嚥的聲音成為了醫療室裡唯一的響動。

  「樓層戰永遠是公開的,」縱使幾乎已經快被強烈的快感支配,半晌,當男人說話的時候,聲音卻還是顯得異常冷漠,彷彿從頭到尾他所扮演的只是一個正經八本的稱職教官,「只需要再過不超過三場樓層戰,就會有人看出你那些小把戲,然後,就會有專門針對你個人的計劃——啊,舌頭麻煩再勤快一點,那個感覺還不錯。」

  阮向遠:「………………」

  簡直是……得寸進尺。

  對於身下的人忽然猛地停止動作這種無聲地反抗,雷切表示非常淡定,他挑了挑眉:「再不快點的話,那些人就要回來了——在射出來之前,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

  虎軀一震。

  被這樣的威脅成功威脅到的阮向遠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悶哼,那張說不上難看但是此時腫成豬頭的臉上掛著無語的任勞任怨,他艱難地運用著舌頭並且配合著手下的動作,在輕輕地將那球體揉弄的同時,也不忘記用指尖刷過口腔之外的巨大——他整個人彷彿被雷切提醒了一般處於精神緊繃狀態,額角因為過於集中精神而顯得有些費力地低落一滴汗液——

  他感覺到口中的柱體在跳動,並且越來越堅硬,直到那樣跳動的頻率變成了一個微妙的速度——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頭頂上,紅髮男人輕微地嗯了一聲。

  隨即,口中的巨大被抽離,一瞬間失去了填充物,當阮向遠迅速閉上雙唇時,強烈的疼痛讓他這才覺得自己下巴就要被折騰得脫臼,他揉了揉下巴,飛快地擦掉唇角還沒來得及吞嚥下的唾液,轉過頭,卻發現雷切居然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挺著他的大鳥從病床上站了起來,那因為充血而顯得異常猙獰的巨大上,因為還留有黑髮年輕人的唾液而顯得異常光亮——

  那一瞬間,阮向遠面紅耳赤,阮向遠呼吸困難,阮向遠極其想死,他羞恥心跌破到了一個新的下限——

  他覺得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再超越這個低度的歷史最低谷。

  指尖紅髮男人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辦公桌旁,一屁股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來,單手撐在扶手上托住下顎,擺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後,衝他招招手。

  阮向遠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後想起來了蠢主人的「老子不爽你就慘了」的言論,以他對雷切的尿性了解程度來看,這貨……當然不是在開玩笑。

  阮向遠的厚臉皮還沒有放棄治療到已經可以在眾人面前表演春宮的程度,於是,只用了三秒,他老老實實地走到雷切面前,蹲下,滿臉無奈地繼續——

  「你的體能是目前最大的弱點,聽說綏已經有想重新鍛煉你的意思,這個,你就去找他就好了……與其教你怎麼揍人,我更傾向於教你怎麼樣避免被揍——畢竟,我也不是那麼樂意每天看著這副豬頭臉為我服務的……恩啊……嘖,學得挺快。」

  舌頭一卷,飛快地用舌尖去頂弄男人前端的小孔,巨大的快感終於讓紅髮男人閉嘴,阮向遠滿意地在心裡點點頭給自己點了個讚,伴隨著口中的器官越來越硬,前端小孔中分泌出來的液體也越來越多——

  當腥澀的口感充滿了整個嘴,阮向遠一顆心終於落地,再不用五分鐘,這傢伙一定——

  一定什麼?

  阮向遠已經不知道了。

  因為此時此刻,他聽見了有什麼人推開醫療室外面走廊大門的聲音——

  從拖沓的腳步和高聲的碎碎念來看,應該是帶著那些被他揍的犯人回來的雷伊斯無誤。

  這個認識讓阮向遠整個人陷入了瘋癲的狀態——而對於這場猥瑣交易的另一名主角,在他的頭頂上,紅髮王權者卻悠然自得地輕聲嗤笑一聲,並且用雲淡風輕的嗓音戲謔道——

  「哎呀,雷伊斯回來了,怎麼辦呢?」

  從走廊到醫療室到推開大門,全程一分鐘。

  因為雷伊斯拖著一頭死豬,時間減半,兩分鐘。

  當隨著時間的推移,腳步聲越來越近,阮向遠含著男人的下體,耳邊聽到的確實自己呯呯呯鬧革命的心跳,當雷伊斯清晰的聲音傳來,黑髮年輕人在雷切唇邊越來越的笑容中,呸地一聲將口中的老二吐出來,然後猛地用手抓住——

  在男人瞬間錯愕的表情中,黑髮年輕人面容猙獰地撲向他,嗷嗚一聲叼住男人的耳垂肆意舔弄,當雷切渾身僵硬的同時,他手頭上也加快了動作,當前端液體順著柱身滑落,就好像變成了潤滑劑,當他抓住那堅硬的東西上下動作,手指間因為微微著力的擠壓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噗噗」聲響,三十秒後,當阮向遠用舌尖輕輕捲起雷切此時此刻因為充血而變得滾燙的耳垂——

  「嘖,該死。」

  滿意地聽見紅髮男人在他耳邊的一聲悶哼,隨即,他掌心感覺到了有什麼灼熱的東西噴灑在他的手心,隨之感受到的就是掌心裡因為男人的釋放而沾染上的濕潤。

  阮向遠:「咔咔咔咔!!!!!」

  嘴裡囂張地沖著紅髮男人此刻滿臉難以形容的表情發出勝利的扭曲大笑,隨手將手中的老二一丟,阮向遠擦擦嘴從雷切身上爬起來,飛快地衝到窗邊推開窗,擦嘴,擦手,然後衝回來將雷切的老二塞回他的褲衩裡,茲啦一聲拉上拉鏈——

  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雷切:「……喂!」

  阮向遠:「咔咔咔咔!」

  於是當雷伊斯推開門的時候,他看見的就是雷切坐在椅子上滿臉不爽,阮向遠趴在窗戶邊滿臉無辜的景象。

  獄警嗅了嗅鼻子,有些警惕:「什麼味道?」

  「消毒水味唄?」敢贏得一場勝利的阮向遠此時笑得十分燦爛,「快把這個豬頭搬過來給我看看,哎呀,被我揍得這麼慘真是不好意思——」


  130第一百三十章

  雷伊斯之後,艾莎她們也回到了醫療室,眾人對雷切出現在這裡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倒是伊萊面部抽搐了一下看上去非常後悔沒有直接回館長辦公室反而在這裡看見了礙眼的東西,他繞到那個四仰八叉地躺在實習新人的座位上,理直氣壯地搶了別人辦公位置的紅髮男人跟前,抬起腳,踹了他的小腿一下。

  「恩?」雷切慵懶地睜開一邊眼睛,「幹蛋?」

  伊萊一口氣喘不上來,心裡有些搞不明白是絕翅館把這個黑幫大佬的兒子教成了流氓還是其實他根本從骨子裡就是個披著紳士皮毛的大流氓,糾結了一會兒,館長大人那張漂亮的狐媚臉便秘似的,從嘴角裡擠出一句不怎麼愉快的——

  「你在這做什麼?」

  雷切用「你這不是廢話麼」的語氣淡定回答:「閉目養神。」

  伊萊:「……」

  這邊,阮向遠抬頭一看伊萊一副準備被氣到翹辮子的節奏,一想到自己加上狗崽子時期好像虧欠了這個坑爹貨不少,趕緊英雄救美,強勢插入兩人對話:「館長是問你,你來醫療室做什麼?」

  「哈?」這一次,雷切兩隻眼睛都睜開了,他騰地一下從阮向遠的椅子上坐直身體,抬起手,隔著空氣虛點了下黑髮年輕人,「你豬頭臉轉過去,我現在看見你就又覺得有心絞痛。」

  非常清楚地記得十分鐘前發生了什麼並且此時此刻男人在不爽些什麼,阮向遠眯起腫兮兮的臉,沖紅髮男人露出一個燦爛而不計前嫌的笑容,聳聳肩,哼著歌心情不錯地繼續用艾莎給他準備的貼心熟雞蛋敷臉消腫。

  心絞痛?伊萊微微眯起眼,用懷疑的目光掃了一圈雷切那牛一般強壯的身體,之後得出一個肯定的結論:「你逗我?」

  「大概是因為慾求不滿吧。」雷切半死不活地坐回椅子裡,兩條長腿囂張地伸直橫在路中間,就好像此時的他不是在絕翅館而是在天上人間,伊萊不是館長而是媽媽桑一樣,紅髮男人拖長了嗓音,「這裡犯人的質量太低了,完全讓人沒有想要用的慾望……我都懷疑等我從絕翅館出去,審美會不會發生可怕的偏差。」

  這句指桑罵槐的話讓不遠處眯著眼用雞蛋敷臉的黑髮年輕人動作一頓,不過幸運的是,每個人都在忙著手頭上的事,唯一一個閑著的館長大人已經被男人的神邏輯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所以此時的醫療室裡,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阮向遠臉上一瞬間的停頓——

  除了餘光從頭到尾都放在他臉上沒挪過坑的二號樓王權者。

  其實雷切是個非常小心眼的人。

  看見阮向遠吃癟的表情,男人這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輕哼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伊萊:「去哪?」

  雷切:「回牢房。」

  伊萊愣了愣,轉過頭,在醫療室裡掃了一圈後,將目光定在悠哉地靠在床邊用雞蛋給自己敷臉的實習生,於是他叫了聲阮向遠,吩咐他送雷切回牢房。

  「我怎麼記得王權者的行動不受官方人員限制?」雷切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第一次走了迂迴拒絕路線,「老子有手有腳,為什麼要這個小鬼送我?」

  搞不清楚這貨哪來那麼多抗拒心理,伊萊翻了個白眼,漂亮的人哪怕翻白眼也很漂亮,只不過跟他對話的是雷切所以沒人欣賞,館長大人語氣惡劣:「老子怕你走出醫療室就被母星的飛船接走。」

  雷切不說話了,轉身大步流星離開醫療室——

  完全看不出他有所謂的心絞痛。

  「快跟上他。」伊萊轉頭叫還在望著雷切離去的方向發呆的阮向遠,「放這個禍害在絕翅館裡亂跑老子才真的要心絞痛。」

  黑髮年輕人這才猛地回過神似的,點點頭,手上雞蛋一放屁顛顛地去追蠢主人——他衝出醫療室大門,這才發現男人居然沒有直接走遠,而是在走廊盡頭的門邊停了下來,大概是聽見了他的腳步聲,雷切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阮向遠衝他一路狂奔。

  在距離雷切還有五米之外時被喝住——

  抬起頭,他看見高大的蠢主人背著光站在陽光之下,投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折射在走廊之上,此時此刻,他看不清楚男人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是他可以非常肯定,此刻的雷切至少整個人處於放鬆的狀態——並非敵對。

  這個認知讓黑髮年輕人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明天開始給你上課,」男人沒頭沒腦地說,「現在我們開始約法三章。」

  阮向遠:「殺人放火的事不幹。」

  雷切很乾脆:「殺人放火?你沒那智商。」

  「……」阮向遠表示他現在就想殺人放火,「侮辱人格的事不幹。」

  雷切依然很乾脆:「打擾王戰跑到老子跟前打滾告白的時候開始,你就已經沒有人格可言了。」

  阮向遠:「……」

  雷切哼了聲,非常寬容與大度:「還有什麼屁要放?」

  阮向遠站的遠遠的,看著紅髮男人的表情被籠罩在一片陰影當中,於是,他只能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猜測此時蠢主人臉上的表情——恩,這大概也算是這個嚴肅的時候唯一的樂趣吧?沖著那個看不清面容的輪廓,黑髮年輕人慢吞吞地攤手:「您請講。「

  雷切滿意地點點頭,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教學一旦開始,你不具備喊停的資格。」

  阮向遠沉默。

  半晌,他撓了撓頭:「那怎麼樣才會結束?」

  「老子操夠了,或者你當上王權者。」雷切面無表情,「雖然我覺得後者可能性幾乎為零,前者的可能性高得突破天際。」

  阮向遠:「……呵呵,您真幽默。」

  真直白啊真欠揍。

  雷切:「第二——」

  阮向遠:「還有第二?」

  雷切一頓,深刻地覺得自己懷疑眼前人的智商不是沒有理由的,耐著性子,二號樓的王權者前所未有地把這輩子所有的耐心都在這一刻堆積出來,深呼吸一口氣:「什麼叫約法『三章』?」

  「哦,我知道啊。」阮向遠掰著手指,「……我只是想表達一下對第一條的不滿而已。」

  雷切:「不滿駁回。第二條,老子教你打架這件事情必須對所有人保密。」

  阮向遠:「是不是可以問一下『為什麼』?」

  「可以。」

  「居然可以?」

  雷切微微一笑,阮向遠知道有什麼要大事不好。

  只見整個人天神似的籠罩在光暈之下的男人逆著光,往黑髮年輕人的方向往回走了兩步——

  於是,這一下,距離就真的夠近到足夠阮向遠看清楚此時紅髮男人臉上的表情。

  此時此刻,男人那張英俊的臉上掛著惡意滿滿的微笑,他走到阮向遠的跟前,站定,這才開口,緩緩道:「如果你在跟三層樓的犯人挑戰的時候就直接失敗,讓別人知道你是我雷切教出來的東西,我臉還要不要了?」

  東西……

  以及好像哪裡不對……

  「………………」

  等等等等,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他媽還有臉這東西麼?不是早就被硫酸腐蝕得渣兒都不剩了!阮向遠無語凝噎,最後千言萬語匯聚成一聲冷笑——

  「你可以開始第三條了。」

  「第三條不是要求,而是命令。」

  雷切微微彎腰,這樣他的眼睛就可以直直地對視上黑髮年輕人那雙深邃的黑色雙眸,而在阮向遠的眼中,清楚地倒映著紅髮男人那無限放大、無比嚴肅的面容,當他的無限地接近,直到那挺翹的鼻尖幾乎都要碰到阮向遠的鼻尖,他這才停了下來,彷彿是咬著後牙槽一般,幾乎是一字一頓道——

  「以後,再敢碰老子的耳朵,你他媽……」雷切想了想,似乎醞釀了一下應該放什麼狠話,這個時候,他看見站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已經鼓起了腮幫子——雖然他現在的嘴本來就被揍得很鼓,有些不以為然,最後,他只是補充道,「你他媽不會想知道,再敢這麼做,在你身上會發生什麼後果。」

  雷切說完,非常滿意地直起腰——無限的遐想才是最大的恐懼。

  可是男人不知道的是,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和他曾經養的狗崽子一樣抓不住重點的年輕人。

  於是,只聽見「噗」地一聲,阮向遠拿鼓起的腮幫子熄滅了,然後是驚天動地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碰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雷切大人請問我可以問一下這麼在意的原因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讓我笑一會兒噗哈哈哈…………請問這麼在意的原因,是因為耳垂是一碰就會立刻射出來的機關嗎?」

  雷切:「……」

  之後的結局是——

  追憶:阮向遠打從五歲之後就沒被人揍過屁股了,真的。

  轉捩:但是今天他感覺到了來自成年人世界的惡意。

  後續:以及阮向遠後來在自己的位置空蕩蕩的情況之下,依舊面帶微笑地站了整整一天,期間,他的腿幾乎都快站得斷掉,卻在艾莎溫和地邀請他「坐」過去喝茶時,糾結了三十秒後滿臉是血地拒絕了。

  這一天,阮向遠堅持「真!站」好了他的崗。

  這一天,非常值得紀念,對於狗崽子來說,曾經他以為和蠢主人就這樣變成了兩條平行線的生活似乎真的出現了一個九十度的大漂移,在猝不及防的那一刻,猛地同時拐彎,之後以一個婬蕩得驚天動地的開始碰撞在了一起。

  而不是任何一方單方面在進行遙不可及的追逐。

  很久以前,有一條狗崽子和他愚蠢的主人有了愚蠢的十個約定。

  現在,這條狗崽子以人類的身份站在這裡,和同樣的一個人,約法三章——其實,這掩蓋在各種粗暴藉口下的約定內容如果想要通俗一點瓊瑤一點浪漫一點稍稍具有幻想一點,還可以以這樣的姿勢理解——

  例:

  第一,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我說停才算停,至於你說的……那都是個屁。

  第二,做我的人,就要有不給我丟人的覺悟。

  第三,管好手腳,別碰老子的敏感點,雖然只有你知道,但是別得瑟,否則我會揍你。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阮向遠按照雷伊斯給他的牢房編號回到他的牢房的時候,推開那扇看似陌生的門,隨即他驚訝的發現牢房裡面的一切居然十分具有歸屬感地完全不怎麼陌生——

  當黑髮年輕人走進牢房裡,他的室友依舊和平常一樣,摳腳的那位繼續蹲在床邊摳腳,看書的繼續縮在床頭看書,玩兒紙牌的手中紙牌發出啪啪啪的猥瑣聲音繼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睡覺的那位只露出了灰色的腦袋在被子外面,床上隆起的一座小山峰正均勻地起伏……阮向遠發現,整個牢房中唯一的變化是他的下鋪似乎又換了一個人——此時此刻,那位屬於大眾臉的仁兄正滿臉無奈地蹲在自己的床位上,吃泡麵。

  這一派和諧的景象事實上卻充滿了違和感。

  「……」阮向遠拍了拍腦門,終於響起自己已經換了牢房,他用恍然大悟的聲音說,「不好意思,走錯了。」

  最外邊的大板牙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撕下一大塊腳皮扔下去,迎風飄蕩。

  阮向遠轉身走了出去。

  一分鐘後,阮向遠又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站在牢房的正中間,滿臉茫然滿臉麻木:「這是二樓,我沒走錯。」

  大板牙再次特輕蔑地拍了拍手表示摳完手工,縮回腦袋倒頭睡覺。

  這一次,好心理了黑髮年輕人一下下的居然是技術宅,他推了推滑落鼻樑的眼鏡:「是啊,順便說一句,二樓的床有變得寬一些,臥具也換了,每人多了一個枕頭。」

  說完,就好像從來沒有打算等阮向遠回答他的話或者提出下一個問題,他又旁若無人地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阮向遠張著嘴看著那張熟悉的死宅男臉滿臉上的淡定,心裡頓時不淡定得半天吭哧不出一句話來,他多麼想告訴小丑這壓根不是重點,重點是……

  你們他媽的這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給我一個理由!!

  給我一個解釋!!

  倩女幽魂嗎陰魂不散嗎總之別告訴我這是牢友情深啊我會吐出來!!!!!

  就好像聽見了阮向遠無聲地吶喊一般,技術宅再一次抬起頭,他看上去有些無奈地對視上那雙瞪得快脫框的黑色狗眼:「沒辦法,我也不想換的,可是新來的下鋪不願意讓我在他的上鋪看書。」

  新來的下鋪?阮向遠的眼睛飛快地轉向老神棍的舖位方向,老頭探出腦袋,老臉笑得比迎風盛開的菊花還燦爛:「新來的室友沒有人願意幫我買外賣,太不友好了。」

  幫老神棍買外賣的是……阮向遠機械地扭動頭部,轉身看向睡神大爺的方向……

  大爺依舊在睡覺,並沒有在黑髮年輕人灼熱的目光注目禮下爬起來,甚至還發出了得寸進尺的微微呼聲——

  這是非常擺明著的拒絕回答的姿態。

  因為非常操他大爺的是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裡,阮向遠腦袋對腦袋睡在白雀隔壁,從來沒發現這貨睡覺還有扯呼的習慣——這是裝得過頭了。

  阮向遠抓住唯一願意搭理自己的技術宅:「你們怎麼上來的……聽說你是文科生……老神棍走路都走不穩了還能揍人?……難道老神棍屁股下面這鋪床的原主人就差一口氣就歸西?」

  「不,」技術宅頓了頓,簡單地說,「我們跟你們換樓層的方式不太一樣。」

  「……什麼?」

  兩個人坐在一起下一盤飛行棋看誰先贏麼?還是打一盤DOTA?……要麼是來一發LOL?

  「你不需要知道,」小丑滿臉無動於衷地往下鋪那個仰著天真可愛的臉看著自己的好奇寶寶心窩子上捅了一刀,「反正你永遠也用不著……如果你是智慧型的,伊萊在你進絕翅館的第一天就會告訴你換樓層的方式……那傢伙雖然很討厭,但是看人很準。」

  ——所以他說你智商低你就是智商低,沒的破。

  為了話題不必要地繼續延伸下去,後半句話被技術宅吞回肚子裡。

  阮向遠:「………………」

  神奇的牢友們用一個個神奇的理由互相推卸著責任拒絕解釋自己為什麼從一號樓集體搬遷出現在絕翅館三號樓的二樓牢房裡,當被蒙在鼓裡的他進行再平常不過的詢問時卻遭到了慘無人道的人身攻擊——

  這非常不科學。

  最讓人生氣的是,那一個個看似配合的回答仔細一想卻都是雞毛蒜皮完全不成理由的破事兒,並且當這多比諾骨牌一路推向睡神大爺時,這位大爺連破事兒都懶得想,直接選擇了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阮向遠是惹不起大神的,於是他選擇轉身去看大板牙,大板牙扣完腳以後正貓在床裡挖鼻子,這個舉動讓阮向遠打消了和他對話的念頭。

  ……總結一下。

  技術宅的理由是不能看書。

  老神棍的理由是沒人幫買飯。

  大板牙的理由是呵呵滾蛋。

  睡神大爺的理由是沒有理由邊兒玩蛋。

  於是。

  阮向遠就這樣來到了他新的牢房,傳說中的六人間。

  【系統】恭喜你獲得了新的牢友X1。

  阮向遠:「…………………………」

  不知道那四名集體換到一樓去繼續做好朋友的倒霉犯人們此時心中作何感想……阮向遠抬起頭,在爬上床之前一屁股坐在那名滿臉困惑迷茫不解外加強烈的不安的、碩果僅存的新牢友身邊,假裝和藹可親地問:「為什麼你還在這裡?——」

  想了想,又覺得這麼問似乎充滿了不禮貌的攻擊性,於是黑髮年輕人趕緊補充:「恭喜你,居然還在這裡。」

  「因、因為沒有人、人來挑戰我……而且,難、難道,提問之前,不是應、應該自我介紹嗎?」那名犯人盯著阮向遠,臉上掛著強烈的不適應,彆彆扭扭地說,「我、我叫南,他、他們都叫我小結巴。」

  【系統】你成功鑒定了新品種奇異新牢友。

  阮向遠笑了笑,抬起頭掃了一眼牢房裡這一群磕磣的小夥伴,接著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這回是真的和藹可親地拍了拍小結巴的肩膀,難得沒有想要吐槽這個很可愛的綽號的慾望——事實上,他表現得非常友好,因為在阮向遠來看,比起萊恩這樣的人上人以及傑羅這樣的普通人,小結巴這種不怎麼正常的,一看就是命中注定的自己人。

  ……

  第二天,餐廳。

  「我不吃胡蘿蔔。」

  阮向遠皺著眉,瞪著在三秒鍾前龍捲風似的刮到他面前坐穩然後開始拚命往他盤子裡死勁兒扔蔬菜沙拉的雷伊斯,不請自來的獄警在聽到抱怨之後完全充耳不聞,堅持將盤子裡的最後一塊噁心巴拉的胡蘿蔔扔進黑髮年輕人的餐盤裡,這才抬起頭笑眯眯地說:「有什麼關係,為了慶祝你換到第二層樓去呀!」

  阮向遠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聽見獄警像是發現新大陸了一樣咦了一聲,像個小孩子似的將自己的餐具一扔,雷伊斯微微翹起屁股,大臉越過整個餐桌探到阮向遠跟前:「喂,你的臉居然已經消腫了不少——」

  阮向遠一愣,下意識地覺得這貨要沒好話,果然——

  「是塊挨揍的好材料耶。」雷伊斯笑嘻嘻地將自己的話補充完整,然後他歪著腦袋,似乎非常喜歡看坐在他對面的這個黑髮小鬼滿臉無語的模樣,獄警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撓了撓下巴,沉吟了一番之後,緩緩道,「我發現我真的小看你了,小遠——剛開始只是覺得你是個有趣的新人,沒想到你還帶給我蠻多驚喜的……你看,換了別人,大概從一結束保護期就開始被孤立,會立刻垮掉吧,結果你不僅給我活得很滋潤,居然還換到二樓去——」

  尾音又來了,阮向遠的眼皮跳了跳。

  雷伊斯:「我都幾乎覺得你快要比得上萊恩的一根頭髮了!」

  阮向遠:「…………………………………………………………」

  媽了個蛋,老子還覺得你連雷切的鼻毛都比不上啊,呸!

  「做什麼一臉不高興!」自己的誇獎沒有得到感謝,對方臉上的無語反而更加深刻,雷伊斯嘟起嘴,不滿意地在桌子底下踹了黑髮年輕人一腳,彷彿自說自話道,「現在的小鬼真的很沒有禮貌,被人家誇獎的時候難道不是應該地謙虛地說『沒有沒有,謝謝謝謝』嗎!!」

  「……你是想讓我承認我比不上天僊殺手的頭髮嗎?」阮向遠面無表情地說,「真抱歉,做不到——」

  黑髮年輕人的話還未落,就看見了天僊萊恩推開餐廳門從外面走進來——在昨天,阮向遠暴揍二樓的傻逼然後也被暴揍一頓之前,這位人民眼中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完美少年萊恩已經成為三號樓正式高層,換句話說,放眼整座絕翅館,除了館長和王權者以及跳出三界眾生的獄警之外,接下來就輪到他們這種人了——

  三十樓的犯人,在私底下有另一個名字叫「王權繼承者」。

  這個充滿了威脅與冒犯的名稱是不被王權者說接受的,然而,私底下,每一個犯人都嚮往著有那麼一天這個也很牛逼哄哄的稱謂能落在自己的腦袋上。

  萊恩的身邊是鷹眼,現在在三號樓的眼裡,這兩個傢伙如膠似漆已經是強強聯手的典範,只有知道這名冷艷高貴的美少年和鷹眼私底下的上下層關係的犯人,看他們的眼神才稍稍不那麼曖昧。

  阮向遠依稀還記得,湯姆跳樓的那天晚上,萊恩作為最有力的圍牆成功地阻止他接近湯姆,那天晚上,這張漂亮卻略顯得蒼白的臉一隻如影隨形般地追逐永遠在黑髮年輕人的左右,阮向遠幾次試圖利用人群將他甩開卻一次次宣告失敗——

  萊恩受了誰的指示,在阮向遠看來,幾乎是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的事情。

  眼皮底下跳了跳,手中捏著餐具的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顯得泛白,隨後,只聽見啪地一聲,只見黑髮年輕人手中的木質餐具因為用力過猛地直接折斷——

  這些人……

  統統都不想放過。

  黑髮年輕人眼珠微微一動,將注意力放在了萊恩身邊的那個男人身上——

  幾乎已經是很久沒有這麼仔細地觀察過鷹眼了,他修長的身形和優雅的氣質很難令人想像他是世界頭號殺手組織的頭目,當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幾乎都眯成了一條縫,通常情況下,當他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眼底下的那顆淚痣也會跟著彷彿開始跳躍,變得形象生動起來——

  但是那彷彿面具一般掛在臉上,笑意不達眼底的冰冷情緒卻讓人不知覺毛骨悚然。

  不遠處,彷彿是感覺到了阮向遠的目光,萊恩停止了與鷹眼的對話,當他轉過頭的時候,就看見坐在餐廳的角落裡的黑髮年輕人,用直愣愣的目光看著鷹眼。

  萊恩一愣,隨即轉回頭用疑惑的目光在鷹眼的臉上掃了倆來回。

  「做什麼?」很顯然已經洞察了一切的鷹眼笑著明知故問。

  「那個小鬼,」萊恩恢復了漠然的表情,「在看你。」

  得到了這個回答的淚痣男唇角的笑更加擴大:「你覺得他為什麼看我?」

  「?」萊恩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阮向遠,看了一會兒,卻搖搖頭,「看不出來,只知道,沒有殺意。」

  「啊,太傻了,小萊恩。」

  淚痣男笑著,伸出手,摘下手套後拍了拍他那幾乎不像是人類一般的屬下的肩,與他擦肩而過時,萊恩聽見,這個男人幾乎被淹沒在人群吵雜中——

  「當然是因為恨啊,嘖嘖,這眼神。」鷹眼唇角輕輕一勾,隨即做出了一個奇怪的比喻。「真像是一隻伺機而動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人的小狗啊。」

  「……」

  鷹眼轉身離開的同一時間,萊恩看見,坐在角落裡的那個黑髮年輕人站了起來,像是隨手將什麼東西扔進了餐盤裡,在獄警的大呼小叫中,他彷彿充耳不聞,面無表情地走向了坐在與他幾張桌子之隔的一號樓王權者那裡——

  當黑髮年輕人在那個很強的男人跟前站定時,彷彿是若有所料一般,他很配合地露出了一個微笑,抬起頭來——

  值得注意的另一點是,在綏同一張餐桌上,另一名背對著阮向遠的人並沒有轉過頭來。

  此時此刻,這名男人正趴在桌子上,跟前擺著一份動都沒動過的早餐,從男人微微規律地起伏的紅色腦袋可以看得出,這貨正睡得很香。

  綏微笑著看著他的獵物乖乖來到自己跟前,然後耐著性子,十分耐心地聽完了他的獵物的請求——

  只不過他沒有立刻答應。

  太輕易到手的東西往往不值得被人珍惜。

  幾乎是有意刁難一般,綏笑了笑,並沒有將心中的打算顯露出來,反而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想讓我教你怎麼把那堆雜碎揍趴下,當然可以——只不過,伊萊可是很討厭不同的樓之間有什麼瓜葛的。」

  阮向遠:「……」

  看著面前黑髮年輕人沉默,完全沒有任何失望的樣子……還真是淡定……一號樓的王權者在心中默默地讚歎了下,之後,開始眼都不眨地撒謊:「不過,我倒是有點兒清楚你突然想往上爬的原因,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怎麼說呢,那麼漂亮的孩子,真遺憾。」

  說罷,綏不動聲色地掀起眼皮飛快地瞥了眼阮向遠,果不其然,他看見站在那裡老老實實的人,忽然就像是被說中了什麼似的,雖然臉上還是沒有多餘的表情,然而,那輕輕顫抖的眼睫卻出賣了他的情緒。

  真是個挺有趣的小鬼。

  綏攤手,假裝無奈地繼續道:「想要我忍受伊萊的囉嗦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至少要證明給我看,我不是因為一個一無是處的小鬼才遭這種罪的。」

  ——換了平常人,大概已經點頭哈腰地說「是,我會好好努力證明我自己的」,但是,到了阮向遠這邊,就變成了……

  「當初好像是你非要教我的。」他眨眨眼,非常不給面子地揭穿。

  綏:「…………」

  阮向遠:「反悔了麼?」

  綏:「沒有,只是想測試你的能力而已。」

  阮向遠:「……那就直說啊,我會好好表現的。」

  綏:「……」

  話題總算勉為其難地回到了主幹道上,於是,一號樓的王權者在沉吟了片刻之後,忽然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指了指面前那個一動未動的餐盤,完全不顧餐盤的主人還在場大睡特睡,他露出一個要看好戲的微笑——

  「喏,第一個測試,把這個昨晚不知道去哪做賊的紅毛吵起來,然後從他的餐盤裡把這個蘋果搶走,然後當著他的面,吃掉。」

  阮向遠:「………………………………………………………………………………」

  睡眠不足的蠢主人。

  有起床氣的蠢主人。

  佔有欲很強食物當然也包括在其中的蠢主人。

  睡眠不足好不容易找個地方補眠結果還被吵醒然後被搶走蘋果的蠢主人。

  阮向遠沉默三秒,之後抬起頭,看著綏真誠道:「……這個測試聽上去會要人命的樣子。」

  「啊,是嗎?那請加油。」綏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祝你長命百歲。」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阮向遠一屁股在紅髮男人身邊坐下來,正所謂痛並快樂著大概指的就是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的狀態——他單手撐著下巴,一邊默默地欣賞他的蠢主人「睡著了也很帥」的睡顏,一邊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如何才不讓這個「睡著了也很帥」的男人睜開眼睛的在下一秒就把他殺掉。

  現在阮向遠聰明的小腦袋(……)裡已經有了三個方案。

  方案一:

  站起來,走到雷切旁邊,用力推他一把,在他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抓起蘋果跑路,一邊跑一邊吃,如果有空可以叫「救命」,雖然大概不會有人冒死前來相救。

  方案優點:簡單粗暴快速。

  方案缺點:因為跑不過雷切,所以死得大概也很快速。

  方案二:

  站起來,走到雷切身邊,輕輕推他一把,在他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做出標準男僕管家狀,賣著萌說「主人你起來了,主人你還記得當年二號樓三十一層平板電腦旁邊的狗崽子麼」,然後問雷切要蘋果,吃掉。

  方案優點:本方案想像力豐富信息量巨大很可能會達成讓雷切腦袋成功死機的狀態,並且適合阮向遠本身說具備的卓越演技天賦。

  方案缺點:「狗崽子」是雷切的G點,誰也不知道戳中了之後等待自己的是天堂還是地獄——換句話來說,萬一他不信的話……呵呵。

  方案三:

  坐在這裡,耐心等等雷切快要醒的時候打一個擦邊球順便把他弄醒,威脅值降到最低之後,和藹可親地微笑著問他這個蘋果可不可以暫時轉讓借用來吃一下……

  方案優點:安全性高,無後顧之憂。

  方案缺點:……雷切什麼時候才「快要醒」,這個秘密只有上帝知道。

  阮向遠坐在雷切旁邊,撐著下顎的手從左邊換到右邊,當綏微笑著問他想好了沒有的時候,他抬起頭,在打定了主意選擇方案一的情況下,話到嘴邊,就貪生怕死地變成了方案三——

  「我再等等。」阮向遠滿臉便秘地說。

  「如果早晨放風時間結束之前他還不醒,你一樣也是要推醒他的。」一號樓的王權者友善地提醒,「雖然雷切不用回牢房,但是你還是需要的,作為新人,還是要乖乖守規矩才好。」

  對方的偽善讓很好騙的狗崽子一瞬間又在心中感慨「綏果然是好人」,而後轉念一想哪裡不對這才發覺上當受騙——臥槽難道此刻勞資的囧境不就是這個「好人」一手造成的麼!

  于是之後,任憑綏再怎麼慫恿,一口咬定他絕壁不安好心的黑髮年輕人堅決不上當,老老實實坐在雷切身邊,就好像當年他還是狗崽子在等待主人帶他回牢房時候似的,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男人的睡顏——

  就好像要活生生地把他看醒。

  其實,如果再被看個十來分鐘,雷切大概就會有甦醒的可能。

  然而,要是讓阮向遠就這樣安然地度過了這十來分鐘,那麼本劇本將以爛尾作為終結,所以上帝說,劇本不是這麼演的——

  正當阮向遠耐心無限地貼著蠢主人擺出第五個姿勢順便自己也快睡著的時候,不遠處跑來了一個紅領巾——

  糾正一下。

  準確地說,是個不知死活的紅領巾。

  事實上,阮向遠不知道這名一邊跑著一邊熱情地大叫著「雷切老大」的人是誰,假設,這迎面跑來的男人真的是二號樓的高層,那麼阮向遠可以不負責任地猜測,作為二號樓代理管事的斯巴特大叔在有這麼一名同事以及這麼一名上司的情況下,主動搬回一樓去住大概只是時間問題——

  只不過在這一秒,至少阮向遠是感謝他的。

  因為他身邊的紅髮男人確確實實被這街口叫魂似的呼喚聲叫醒。

  當雷切從臂彎裡抬起頭,從來沒換過姿勢導致他的額頭前面因為靠著手臂被壓出一道小小的紅痕——喜聞樂見的是,除此一點色彩之外,男人整張臉都是黑的,可以用烏雲密佈來形容。

  大快人心的是,這些烏雲密佈不是針對阮向遠本人的。

  當不遠處的那名犯人從餐廳門口一路沖著雷切狂奔而來,此時,阮向遠只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冷哼,之後,只見黑影一閃,在他旁邊忽然有一個高大的身影站了起來,那個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看也不看抓起餐盤裡的……西紅柿,下一秒,只見那西紅柿就像棒球一般旋轉帶著殺氣飛了出去,緊接著聽見「啪」地一聲鈍響,那半枚西紅柿整個兒結結實實拍在了那枚犯人的臉上——

  根據運動學原理,雖然西紅柿是軟的,但是這麼一下砸在鼻樑上,是非常痛的。

  於是當那名犯人痛呼著捂著鼻子蹲下來時,雷切這才黑著臉,一轉頭,就看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仰著頭瞪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

  睡眠不足。

  意外被吵醒。

  吵醒之後又對視上這雙平常看見就頭疼的眼睛。

  這一瞬間,二號樓的王權者頭痛欲裂病伴隨著一種強烈地立刻就地摧毀全世界的衝動。

  就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昨天才在這張臉上這張嘴裡討得過便宜,雷切標準的爽過就算翻臉不認人,眉一挑,語氣十分惡劣問阮向遠:「小鬼,你在這裡幹蛋?」

  雷切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根因為睡覺時候被壓得翹起來的額髮滑落,有些滑稽地擋在他眼睛前面,搖晃。

  阮向遠張了張嘴,然後注意力完全被這根不合時宜發揮幽默的紅色蟑螂須頭髮吸引去,而此時,他只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號樓王權者慢吞吞的聲音:「哦,我們在搞測試啊,我叫這個小鬼把你弄醒然後搶你的蘋果,然後當著你的面吃掉它——」

  綏頓了頓,微笑,這才接著道:「我就答應教他格鬥技巧。」

  阮向遠目光一閃,好像終於被黑髮男人提醒了自己身上的重任一般,活了過來。

  雷切一愣,沒想到兩人居然已經無聊到了這個程度,捲了卷唇角,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十分不屑的嗤笑,紅髮男人將自己的頭髮揉亂了些,滿臉不耐煩:「你們無聊不無聊,吃飽了撐著去吃老鼠藥消化消化,這麼無聊的事情,誰要配合你——」

  男人尚未說完的話不知道為什麼猛地停頓下來。

  阮向遠:「……」

  雷切:「……」

  阮向遠:「………………」

  雷切:「………………」

  聽說陷入沉默是因為有天使飛過(……)。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紅髮男人站著,黑髮年輕人坐著,兩人就像是約好了似的,在短暫的對視之後,雙雙在第一秒同一時間回歸了動能滿格狀態!

  只見阮向遠刷地一下,腳底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彈了起來,餓虎撲食似的猛地撲向安安穩穩地放在餐盤上從來沒沒招誰惹誰的蘋果,與此同時,雷切也伸出了自己的長臂,簡簡單單一個微微側身——

  下一秒,只聽見「哐」地一聲巨響,阮向遠撲了個空,而雷切那完好未動的早餐,整個兒被他打翻在了地上。

  餐廳裡的眾人成功被此處的響聲吸引了注意力——當他們看過來的時候,只看見餐盤裡所有的食物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從天空飛落,劈裡啪啦地掉在桌子上和阮向遠的腦袋上。

  眾犯人:「………………」

  小夥伴們表示被這糟蹋糧食的行為震驚得目瞪口呆。

  犯人A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犯人B:「這是唱的哪一出?」

  犯人B面無表情:「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大概是。」

  「……」從餐桌上四仰八叉的丑陋姿勢中爬起來,阮向遠發現,天女散花的內容之中……唯獨少了蘋果。

  目光慢慢上移,隨即他就發現這顯然沒什麼好值得驚訝的,因為蘋果正以繼續安安穩穩的姿態,抓在雷切的手裡。

  阮向遠伸出手:「蘋果借用一下!!!!」

  「說什麼蠢話,」雷切冷笑,「老子的早餐全部讓你掀地上去了,除了蘋果老子還剩什麼。」

  眾犯人:「……」

  犯人A:「這是哪一句?」

  犯人B:「……雷鋒塔下,法海永別白素貞?」

  在犯人的猜測中,只見二號樓的王權者轉過身,當著阮向遠的面,將蘋果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就好像什麼人的脖子被擰斷的聲音。

  阮向遠下意識猛地轉頭去看綏,後者微笑:「哎呀,雷切把你的戲份一塊兒演掉了。」

  阮向遠:「………………」

  這是被嘲笑了?

  這是被嘲笑了。

  這能忍?

  不能忍!!!!

  於是一切彷彿只發生在一瞬間——眾人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有將鏡頭動作放慢,他們才能看見,原本站在地上的黑髮年輕人哐哐兩腳跳上了用來吃飯的餐桌,緊接著,就好像昨天他跳上那個胖子的脖子上似的,他再一次發揮了自己的卓越的體操天賦——

  當所有人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名不怕死的新人已經整個人像是八爪魚似的趴在了紅髮王權者的背上,他的手死死地從後伸出來纏繞住男人的脖子,雙腿緊緊地夾在男人的腰上——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只看見他的腦袋往前一伸似乎是有了什麼動作——

  這個動作很顯然是關鍵!!

  但是沒有人看清!!

  沒有人看清!!

  除了唇角邊的笑容變得越發意味深長的綏,其他犯人只來得及看見,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沒有任何弱點的紅髮王權者彷彿終於被觸碰到了罩門,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幾乎像是下意識般地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很顯然是就要發火的前奏——

  就在這時,阮向遠也迎著男人回頭的方向,猛地伸頭出去,準確地用嘴叨住蘋果的另一邊,之後,脖子很是靈活地往後一縮,活生生地用嘴把那個不知道倒了幾輩子霉的蘋果從雷切的口中搶了回來!

  綏:「哎呀。」

  雷切:「……」

  眾人:「……」

  犯人A:「……這一出落幕戲怎麼稱呼?」

  犯人B:「羅密歐與朱麗葉,泰坦尼克號版本的那個。」

  「……」阮向遠面無表情地放開雷切,叼著蘋果面無表情地跳回地面,咔嚓一聲,面無表情地用力一口咬在蘋果上,蘋果汁水四濺,有一些豐富的果汁甚至順著黑髮年輕人蒼白的之間一路流向他的手腕——

  啪地一聲,只見黑髮年輕人豪氣沖天地將那一前一後被不同的人咬了兩個大小不同的坑的蘋果拍在綏的面前,大手一揮:「拜師!」

  綏滿意地點點頭。

  眾犯人:「……………………………………………………………………」

  拜師?

  此時此刻,所有的人都沉浸於這堪稱驚天動地的樓號之間社交禮儀之中。

  沒有人看見,站在他們身後的紅髮王權者,此時已經比鍋底還黑的臉色,以及在綏點頭的同一時間,他低聲咒罵了一聲,飛快地抬起手用手背大力地蹭了下自己的耳垂。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絕翅館的餐廳裡,此時在眾人面前展示的彷彿是這樣一副來自大自然的美景——

  兩頭雄獅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串出了一隻猥瑣的狐獴,這只狐獴以各種下作不要臉的姿勢死纏爛打,將食物從其中的一頭雄獅口中搶出來,然後用十分狗腿子的姿態,將食物獻祭到了另一頭雄獅的爪子底下。

  這絕對是在挑戰雷切的容忍度下限——並且很顯然地,這一次阮向遠沒那麼幸運,一不小心越過了雷池一個腳趾頭的距離。

  於是,當他正光榮地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在餐廳所有犯人的見證下獲得了綏的肯定這勝利的果實時,他沒有看見,在他身後某個很要面子的紅毛放下了揉搓耳朵的手,與此同時,紅毛男人的唇角邊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非常令人熟悉的閻王爺式笑容,通常象徵著就要大事不妙。

  只聽見身後傳來骨頭活動時發出的咔咔聲,還沒來得及等黑髮年輕人意識到哪裡要不好,在他收斂起唇角的微笑臉色大變地轉過身之前,一隻大而有力的手從後伸出來,殺氣騰騰地扣住了他的肩膀狠狠地將他往後一拉——巨大的拉力讓阮向遠踉蹌了下,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到身後男人那如同鋼鐵一般堅硬的胸膛上——

  「喂,綏,你們這個蠢得要死的測試結束了吧?」

  那只抓在阮向遠肩上的大手,隨著男人的每一個字落地力度越來越大,到最後,男人扣在阮向遠的鎖骨之上的指腹的力道幾乎就像是要將他的整個人捏碎……阮向遠吃痛地,略不滿地微微蹙眉,想回頭看看這小心眼的貨又想要做什麼,然而,就好像發覺了他的意圖似的,黑髮年輕人在扭動脖子的第一時間立刻感覺到那只在外人眼裡看似甚至是有些親密地搭在他肩上的大手,此刻立刻地透著一股強烈的壓迫與威脅感!

  而作為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一號樓的王權者翹起唇角,近乎於優雅地點點頭。

  「好得很,」阮向遠聽見他身後,雷切彷彿是咬著後牙槽才發出的聲音,「那現在,老子就不客氣了——」

  伴隨著紅髮男人的話語落地,圍觀的犯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只見雷切就像是玩兒似的,輕而易舉地用一隻手將他身前的黑髮年輕人像是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然而簡簡單單地單手扔了出去——

  距離雷切近的犯人清楚地看見,男人那條結實的、沒有一絲多餘皮肉的緊繃手臂青筋一瞬間暴起,伴隨著他手中的黑髮年輕人此時整個兒被扔出兩張桌子之間,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響,人們目瞪口呆,終於領悟到當紅髮王權者全力爆發的時候,究竟是多麼可怕的一股怪物一樣的力量!

  「操!居然真的扔!」

  阮向遠被摔得屁股都快開花,卻咬著牙一蹦一跳地從翻到的餐桌廢墟之間爬起來,緊接著,他抬起頭只來得及看見面前黑色影子一晃,一抹高大的聲影向他撲來,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黑髮年輕人一瞬間一改往日裡連走路都拖拖踏踏的臭德行,輕輕嘖了聲吼如同世界上最敏捷的貓科動物一般猛地三兩步往旁邊閃避開來——

  居然就這樣看似十分輕鬆地躲過了雷切的第一次進攻!

  人群嘩然,當他們重新將目光放到阮向遠身上時,目光不由得發生了一些變化——

  這麼多天的相處下來,但凡是去醫務室報過到的犯人對於這個新人小鬼的評價一律都是「脾氣很好,笨手笨腳」,就連上次的樓層站,一層樓換到二層樓都被揍得那麼慘,在今天天亮之前甚至還能提名「本年度絕翅館最佳冷笑話」入圍獎……

  然而現在,沒想到這傢伙還能跟雷切正面交鋒,並且居然沒被直接一拳揍死!

  然而,這在眾人眼裡看似驚奇的敏捷身手,在紅髮男人的眼裡卻如同他曾經說的「小把戲」一樣可笑。

  冷笑一聲,暴躁的紅髮男人看也不看一腳踹飛擋在他跟前的椅子,抽身立刻將進行到一半的動作猛地停下來——這在普通人看來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動作,只見男人身影卻在猛地一頓之後做到了,他轉過身,調整了方向之後以更加凌厲的氣勢向著黑髮年輕人躲避的方向主動進攻!

  當所有人處於受驚狀態的時候,阮向遠已經和雷切滾到了一團,兩人的腿就像是麻花似的擰到了一處,看似勢均力敵——其實只有當事人知道,此時此刻只是雷切單方面的完全壓制罷了——

  冷汗從黑髮年輕人的額角順著下巴一路滑落,噴出一股粗氣,兩人的氣息幾乎都混成了一片,他抬起頭,如同離水的魚一般徒勞又不甘心地奮力試圖掙脫雷切的完全封鎖!

  在他上方,將他死死地壓在身下的紅髮男人的呼吸頻率卻沒有產生絲毫的變化,他甚至還有時間可怕的微笑,微微低下頭,直到他高挺的鼻尖觸碰到剩下黑髮年輕人冰涼並且因為體力吃不消而微微冒出細汗的鼻尖,他停了下來,用只有他們倆才聽得見的音量,嗓音森冷地緩緩道:「小鬼,把老子昨天說過的話當做耳旁風是吧?」

  「我他媽簡直是銘記於心啊!」阮向遠壓著牙說,「要不要現場給您背誦一遍?」

  「背啊。」

  「你先放開我,這個姿勢不方——」

  阮向遠的話被腦門子上用力的一巴掌打斷,啪地一聲,響得夠驚天動地,痛得也夠山崩地裂!

  「那剛才騎在老子身上的時候,像個小狗似的張口就咬人的那個人是誰?」雷切抬起臉稍稍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之間那雙冰冷的湛藍色瞳眸微微眯起成一個危險的弧度,「我說過,再碰老子的耳朵,你他媽不會想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我現在也不想知道。」

  「你需要一個震撼教育。」雷切慢吞吞地盯著阮向遠的臉,「正好大家都在,就在這裡把你幹得喊媽媽好了——這個主意不錯,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雷切語落,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實行了自己的承諾,大手輕而易舉地將黑髮年輕人衣服襯衫的下襬從他的腰帶裡拽了出來,帶著一股冰涼的空氣,略微粗糙的大手順著衣服的縫隙探入,帶著略色情的懲罰意味,一路緩緩往上——

  那略粗糙的手掌摩挲到皮膚時帶來微刺痛以及瘙癢的感覺,足夠讓人頭髮汗毛集體起立唱國歌!

  「哎喲,這是什麼神展開!」人群之中傳來一陣哄笑,不遠處強勢的圍觀的眾犯人見這會兒忽然從揍人變成春宮戲碼,這下子徹底地喜聞樂見了!

  「——等等等等等等!」

  阮向遠漲紅了臉幾乎氣絕——為雷切的不要臉。

  此時他腰部以下被騎在他身上的男人用雙膝的力量死死扣住,趁著對話期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自己的一邊手拯救出來,猛地一下,抓住雷切結實的手臂,死死扣住:「你以為我想?——明明是你不肯配合,乖乖把蘋果交出來出來的話——」

  略帶喘息的話語之間,黑髮年輕人抓在男人手臂上的手緩緩下滑,不帶任何攻擊性——就好像在曖昧地安撫著一頭暴躁的野獸,雷切耐心地等待著他將話說完,卻在這時,準確地捕捉到身下的黑髮年輕人那明亮的雙眸,一瞬間精光閃爍——

  而此時,阮向遠的手已經來到了雷切的手肘處!

  伴隨著圍觀犯人的一陣驚呼,只見不遠處死死糾纏在一起的兩人看似僵死的格局忽然發生了變化,幾乎沒有人看清楚那個新人小鬼做了什麼,他們只看見似乎在他的唇角出現一抹狡猾的微笑時,雷切那高大的身軀微微一動,緊接著,他的右手就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力量一般,巨大的身體因為瞬間失去支撐轟然倒下——

  而原本在他身下的黑髮年輕人也抓緊了這個機會,在第一時間抽身,手腳併用地在雷切倒下去的一瞬間有樣學樣地爬到了他的身上一屁股毫無技術含量地坐在男人的小腹之上!

  眾人:「………………」

  阮向遠死死地抓著雷切的手腕不讓他動彈,呲著深白的大白牙,略得意地下巴微微揚起,眼皮下斂,用雷切最熟悉的那副得意的臭模樣微微一笑:「要是之前乖乖把蘋果交出來出來的話,我也不用廢了這麼九牛二虎的力氣丟人現眼啊。」

  肘間側尺內側,這個神奇的地方叫尺神經,由於這個神經位置比較淺,所以在很輕的力量碰到之後,也有可能因為受刺激後而產生強烈的電流刺激感覺,通常這種發麻不停使喚的情況會持續4-5秒,不長——

  卻足夠阮向遠在和雷切的爭奪戰中來一個漂亮的翻盤。

  少年得意洋洋,屁股後面某根無形的尾巴幾乎都快要像是毛刷子似的翹起來甩去甩去——

  被他壓在身下的雷切面無表情地,從下往上盯著這張得意洋洋的臭臉,意外地安靜。

  就在犯人們以為這貨真的就這樣搞定雷切時,這時,就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變故,所有人都看見,黑髮年輕人臉上笑容猛地一頓!

  在這一秒,只聽見一聲輕蔑的嗤笑,阮向遠感覺到被他坐在剩下的那巨大的身體猛地一瞬間收緊緊繃,隨即,原本應該被他牢牢束縛住的手腕輕而易舉地掙脫了他,巨大的手從下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單單一隻手就罩住了他的整張臉!

  呯!——

  一陣天旋地轉,三秒之後,在身後犯人響成一片的叫好聲和拍打桌子的聲音當中,伴隨著一聲巨響阮向遠的背部重重撞到地上,這樣的重擊讓他好一會兒做不出其他的任何動作,就像一灘爛泥似的整個兒癱軟在地面上!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除了那只扣在他臉上的手之外,雷切另一隻尚可自由活動的大手,第一時間悄悄地來到了他的腰帶上——

  感覺到手下的黑髮年輕人猛然一窒的呼吸,紅髮男人勾起唇角,英俊的面容上絲毫不減暴怒情緒,反而,那雙湛藍的瞳眸之中難得見到一絲笑意:「小鬼,欠教育。」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

  其實王權者專用的制服是有配套的手套的,但是通常的情況下,除非是週一的晨會上,平日裡幾乎很難看見雷切正兒八經地老老實實穿上全套,那雙手套幾乎從來不會出現在他的手上,就連外套,大多數情況下也只是被他披在肩上而已。

  所以在阮向遠的記憶裡,蠢主人的手寬厚溫暖,因為常年的鍛煉或者是揍人,手心相比較一般人略微粗糙,因為潔癖,他的指甲永遠修剪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指節分明,從正常男性的角度出發,這是一雙非常漂亮的手——

  然而,這雙在阮向遠的腦海之中彷彿還停留在狗崽子那個年代的手,卻在這一秒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微微帶著汗濕,男人的手緊緊地扣在他的臉上,當他呼吸之時,幾乎是呼吸之間滿滿都是雷切身上的氣息,當他的手指指腹微微用力,彷彿如同巨人一般的手掌牢牢地掌控著阮向遠的頭部,他的食指摁在他的太陽穴之上,每當阮向遠試圖掙脫,就如同警告一般,那手指總能在第一時間加大力度,給人帶來難以抵抗的暈眩感!

  雷切可能並不懂這些所謂的穴道之中所存在的竅門或者道理,就如同他說的一樣,他所有的格鬥知識,都是用經驗積纍來的,而相比之下作為文科生的阮向遠或許更加了解這些東西,但是在打架的過程中,沒有人在乎這些知識在哪本教科書的哪個章節哪一頁,他們只知道,用就對了——

  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與此同時,雷切的另一隻手正如同獅子正在惡劣地玩耍自己的獵物一般,悠哉地在黑髮年輕人的衣下遊走,微微被掀起的衣服一角之下露出白皙稚嫩的皮膚,當雷切偶爾移動身軀,這一幕會不小心被他們身後的其他犯人所看見,在絕翅館呆久了的人,都有些變態——

  所以如果此時雷切乾脆將他身下的人整個兒扒光還好,這樣若隱若現的樣子,實在是要了一些自制力不怎麼強大的犯人的老命——

  於是,圍觀的人群從最開始的喜聞樂見,由某些人帶領著,氣氛在逐漸的變質,除了一些惡意滿滿人生中只有打架這個事業的犯人還在像個原始人類似的嗷嗷嚎叫,他們卻沒有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在他們的周圍,原本喧鬧的聲音已經漸漸安靜了下來,取而代之地,是一些幾乎不可察覺,仔細側耳傾聽之後又會覺得震耳欲聾的粗喘聲!

  「……」

  雙眼只能透過雷切的手指之間感受到外面的一絲絲光亮,近乎於陷入黑暗之中,讓阮向遠忽然有了不太好的回憶——

  耳邊,彷彿又想起了蓮蓬頭嘩嘩往下撒著水的聲音,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回到了剛剛進入絕翅館的第一天,那個陌生的那人嗓音沙啞低沉地伏在他耳邊說話,那個人粗糙的指尖同樣是這樣從他的身上滑過,輕緩而曖昧,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卻將某些東西深深地刻入了阮向遠的骨子裡……而後,那個人用手指粗魯地進入他的身體,並且用溫暖的手,帶著水流抓住他的前端……腦海中的鏡頭一跳,突然跳到了一個多月之後,同樣的隔間裡,阮向遠渾身疲憊地站在花灑之下,頭上往下傾瀉的溫暖水流順著他的頭髮滴落,然後與他腳下的乳白色濁液匯聚在一起流向下水管道,那一刻,猛然的心跳,以及被慌忙打翻試圖用來掩蓋氣息的沐浴液洗髮液瓶子——

  就在這時。

  「不掙扎了?」

  頭頂上,略帶戲謔的低沉男聲響起,將阮向遠的靈魂從回憶中帶了出來,而眼前,那聲音相比起記憶中卻由為立體——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卻在阮向遠的腦海里絲毫不差地融合了起來。

  此時此刻,雷切的手已經來到了他的胸前,長著薄繭的指腹若有若無地劃過他胸前的凸起,渾身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顫,阮向遠抽出了自己的手腕掙脫了控制,猛地一下抓住了雷切的手臂——再一次地。

  「……」

  這一次,阮向遠聽見在他的上方,男人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秒,因為看不見,所以不知道此事的雷切是什麼表情,但是,至少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周圍徒然降低的氣壓感覺到,此時對方蠢主人心情絕對不能算的上很美妙——

  「看來,你真的沒有把我說過的話老老實實記在你的腦子裡。」

  雷切的聲音顯得冰冷而淡漠,就像是為什麼事情而感到由衷的不愉快,那原本放在黑髮年輕人胸膛上的手猛地抽出,下一秒,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只見紅髮男人指尖一動,伴隨著咔嚓的響聲,他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簡簡單單就將阮向遠的手給卸了下來——

  面無表情地聽著聲下黑髮年輕人咬著牙發出倔強又難忍的痛呼聲,就好像是故意的一般,雷切手移開,而後粗暴地扯開了他腰間的腰帶!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裡,雷切的手探入黑髮年輕人的褲子裡,隔著內褲,準確地抓住了安安靜靜蟄伏於他雙腿之間的那一團東西,就彷彿是惡作劇一般地揉捏了一會兒,令人意外地是,被他壓在身下的人卻在被卸下手腕之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大概是緊緊地咬著後牙槽,強迫自己不要出聲吧。

  「天真不能當飯吃。」

  雷切的嗓音充滿了嘲諷,但是他說出這樣的話時,卻足以讓他身後包括一號樓的王權者都略微驚訝地挑了挑眉——

  打從雷切來到絕翅館然後當上王權者,事實上,從來沒有人能有機會聽到他這麼正兒八經地說教。

  在一般的情況下,如果有什麼人敢在雷切面前「天真」,那麼向來喜歡簡單粗暴來「講道理」的他,會揍到那個人「成熟」為止。

  而不是此時此刻的說教。

  彷彿並沒有感覺到身後的異樣目光,男人手上的力度加大——他的角度和力道控制得很好,周圍的犯人只能清楚地知道他的手在做什麼——卻完全不能在眼睛上討著任何一點兒的便宜,紅髮男人的背就像一座小山似的籠罩在黑髮年輕人的上方,什麼也看不見,圍觀的犯人只能偶爾看見黑髮年輕人在掙扎的過程中偶爾露出來的柔軟的黑髮,以及聽到他若有若無地嗚咽——

  這種曖昧的場面卻讓大多數人更加獸血沸騰起來。

  當雷切感覺到手中的東西雖然不服氣卻老老實實地還是在他的揉弄之下漸漸甦醒有了反應時,他慵懶地勾起唇角,沒有錯過噴灑在他手心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並且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倔強——

  「是不是感覺充滿了屈辱,恩?想讓我放手吧,不想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被幹,對吧?」

  「……」

  「但是這裡是絕翅館,」雷切微微俯下身,他靠在黑髮年輕人的耳邊,用只有兩人之間才能聽見的音量說,「所以,尊嚴這種東西,不值錢。」

  雷切並沒有放開阮向遠,彷彿打定了注意今天真的要給他一個震撼教育般,當他說著這些殘忍的話的同時,他幾乎是故意地,用力將阮向遠的腰帶抽出來,扔出去,讓腰帶的那一點兒金屬扣部位重重地擊打在被掀翻的桌子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而後,用與自己的粗暴動作截然相反的淡定,他緩緩地鬆開了阮向遠的臉——

  在前一秒,雷切有那麼一刻做好了看見一張哭得鼻涕眼淚都出來的蠢臉。

  然而,當他和那雙晶亮的、絲毫不見一絲沮喪的雙眼對視上時,這個時候,哪怕是他雷切,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雙眼睛裡的光彷彿永遠不會被覆滅,哪怕此時已經被敵人狼狽地壓在身下肆意玩弄,卻始終無時無刻不閃爍著征服和野性——

  就好像從一隻狐獴忽然間變成了一隻張牙舞爪的野貓。

  「這雙眼睛很漂亮。」

  雷切由衷地稱讚,甚至伸出手,略微讚賞地用指腹輕輕地摩挲了下眼角的部位,刺痛而瘙癢,當阮向遠甩著腦袋,略微嫌惡地皺起眉徒勞地試圖掙脫他這種玩弄寵物似的舉動時,卻感覺到雷切的手猛地一頓——

  「但是非常可惜,它的主人的實力卻配不上它,所以……」

  「……………………………………………………」鴉雀無聲的餐廳之內,此時此刻,眾犯人心裡吶喊的是:媽蛋,來了來了。

  ——被雷切稱讚眼睛漂亮,能是什麼好事兒?這他媽,可是個不折不扣的非人類級別變態狂。

  只聽見那面容英俊的男人,眼底冰冷看不見一絲溫度,淡淡地繼續道:「所以,以後面對任何一個敵人,最好都做好失敗之後被就地強姦的覺悟。」

  「……」

  「這是絕翅館的規矩。」

  對話完畢,餐廳之內,再次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人們屏住呼吸,滿心歡喜地等待著摻雜著情慾和血腥的高潮降臨!

  卻不想到,下一秒,劇情又發生了九十度的大轉捩,就在這眼看著準備高潮緊接著全劇終的關鍵時刻,那個從來都跳脫在正常人類制邏輯之外的紅髮男人卻從黑髮年輕人的身上站了起來!

  在眾人失望之極的目視之下,二號樓的王權者撇撇嘴,困意襲來,無精打采地打了個呵欠,抬腳踹了踹那個躺在地上怔愣的黑髮年輕人:「不玩了,自己滾起來,把褲子穿上。」

  阮向遠沒有理他。

  呈大字躺在地上的黑髮年輕人,他眨了眨眼,之後,被窗外射入的刺眼陽光刺激的微微眯起雙眼,濃密的睫毛在他的眼皮之下投下小小的一片陰影,而後,他略為彆扭地抬起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手背覆蓋在了自己的雙眼之上。

  雷切站在一旁,盯著他還未接上的手腕看了一會兒,隨後,非常喪心病狂地轉身要走——

  卻被綏叫住。

  只看見自始至終坐在餐桌之後看熱鬧一號樓的王權者微微一笑:「你就把他這麼擺地上?」

  「不然還怎麼樣?」雷切面露不屑,「沒看見人家在思考人生?老子怎麼好打擾他。」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綏:「……」

  眾犯人:「……」

  二號樓的老大發話,哪怕這話聽著再扭曲,也沒人敢違抗,於是所有人都坐著沒動——綏也坐著,不過和其他人不太一樣的是,他是懶得動。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阮向遠躺在原地挺屍。

  眼看著早晨的放風時間就要過去——卻始終沒有人捨得離開鬧劇的現場,雖然雷切已經擺出了要離開的姿態,但是人們卻執意在此等待最後一秒出現神展開。

  安靜。

  餐廳非常安靜。

  在人群的身後,誰也沒注意到三號樓的表面王權者MT以及他身邊的那群小夥伴。

  此時此刻,鷹眼、米拉和MT坐在桌子邊上,今天有所不同,在這固定的三人組今天多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天僊萊恩——非常微妙的是,這樣,一桌子四個人裡,就有一半曾經或者現在在深深地暗戀著雷切,多麼美妙的巧合。

  按照正常的規律,若其他樓的王權者或者高層在默許的情況之外對本樓的犯人出手,本樓王權者哪怕是為了面子也要出面阻止的,所以,早在雷切將自己爪子伸進阮向遠的褲子時,鷹眼已經站了起來——

  他從來沒有接到任何的消息,雷因斯曾經有意思向他要過人——換句話來說,在鷹眼的印象裡,雷因斯家的繼承人似乎一向對於三號樓的犯人保持各種不屑的嘴臉。

  包括各項資質都屬上層的萊恩也不行。

  所以當鷹眼看見雷切就這樣讓那個剛剛爬上樓的二號樓小鬼堂而皇之地、調情似的騎在自己身上時,不得不承認的是,當時他是有些吃驚的。

  當時,萊恩和米拉的臉色也都算不上好看,後者跟雷切一起長大,相比起普通的人他更加清楚剛才雷切究竟是不是真的生氣,以及真正暴怒的紅髮男人究竟應該是什麼模樣……於是,在搞清楚無論如何男人也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在所有人面前上了那個新人小鬼之後,米拉的臉色可以算是將明晃晃地將嫉妒和怨恨擺在了臉上。

  而不同於米拉,萊恩不會這樣,似乎是職業的特殊性讓他習慣性地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很好,雖然當看見雷切俯下身在那個新人耳邊說話的時候,天僊少年的眼底一片冰冷——雷切這樣看上去幾乎可以算作是主動的行為,相當於在曾經主動靠近雷切卻遭到拒絕的萊恩臉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所以在鷹眼要站起來前去阻止雷切的時候,鬼使神差地,萊恩第一次主動地拉住了他的BOSS的手,垂下眼,他將自己的情緒完美地掩飾了起來,之後,用淡定得不含任何私人情緒的口吻提示鷹眼——

  「智慧型不要試圖跟力量型硬碰硬。」

  當時,鷹眼並沒有做過多的表示,只是有些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後,瞥了眼萊恩後坐了回去。

  然而萊恩並不在乎他的老大用什麼目光看待他——萊恩擰開腦袋,心裡滿滿是等待著雷切像是當初對待自己一樣那麼粗暴——啊,甚至可以更加粗暴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對那個和自己一塊兒進來的犯人施虐……當初第一眼看見黑髮年輕人的時候,萊恩就確定這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有錢人家大少爺,這種人,通常在絕翅館裡是最先崩潰的那一刻。

  比如前天夜裡跳樓的湯姆。

  只需要輕而易舉一點點打擊……

  然而,雷切卻再一次地讓他失望了——他居然就這樣在緊要的關頭放過了那個黑頭髮的小鬼。

  此時,看著躺在地上挺屍似的動也不動的阮向遠,一不小心就想到昨天他跟二層的犯人打架也把自己搞得狼狽至極的模樣,於是高高在上地,漂亮的殺手少年唇角邊露出一抹嘲諷而輕蔑的微笑。

  ……

  阮向遠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結束放風的預備警鈴響起——這意味著再有十分鐘過後,各個樓的獄警就會一間間監獄地查看房間,沒有在房間的犯人,將會被視為違規,等待他的是長達二十四小時的小黑屋禁閉。

  而按照平常,這個時間阮向遠應該已經老老實實坐在醫療室裡整理昨天的犯人來醫療室包紮以及拿藥的資料了。

  「……」阮向遠躺在地上,撓了撓頭,在他的耳邊是雷伊斯大聲囂張地吆喝著三號樓的犯人趕緊滾回牢房裡的聲音,他掙扎了一下,想爬起來,然而當他習慣性地想用手撐著地面爬起來時,麵團似的手腕軟弱無力,並且從手腕處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這才想起自己的手還沒來得及接回去——

  雷切這個幹完壞事拍拍屁股就跑的王八蛋。

  他媽的,老師下課了還要說一聲下課起立同學們再見呢——這貨居然一聲不吭就跑了,還留下無數爛攤子。

  嘟囔了罵了幾句髒話,黑髮年輕人仗著沒人看見,還當自己狗崽子似的在地上打了個滾,卻不料,滾了一個來回一轉身,發現有一位仁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跟前,並且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滾了三個來回。

  躺在地上的阮向遠:「……」

  來人:「……」

  躺在地上的阮向遠:「怎麼是你?」

  來人:「恩。」

  躺在地上的阮向遠:「……」艾瑪臥槽「恩」叫個屁的回答問題?

  躺在地上的阮向遠:「在我把你殺人滅口之前,趕快討好我。」

  來人:「?」

  躺在地上的阮向遠……往上猥瑣地拱了拱身子,也不顧自己沒了屁股整個褲衩正鬆鬆垮垮地掛在跨步,他衝來人努努嘴,理所當然地抬起自己還完好的那邊手:「快扶寡人起來。」

  「……」沉默三秒,來人推了推眼睛,與其說是受了威脅,還不如說是不忍心看見自己的牢友再在地上滾來滾去,於是他伸出了那常年用來翻書的手,將阮向遠拽了起來。

  阮向遠感受了下,然後,大概是被雷切傳染了什麼不良的習慣,黑髮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類似二號樓的王權者習慣的那種正兒八經卻特別流氓的神奇表情,任由自己爛泥巴似的那邊手掛在旁邊迎風飄蕩,卻在被來人拽起來的第一秒,順手用還能動的那邊手攔住了對方的肩,他笑得眯起了眼:「小丑,都沒看出來,你的手居然這麼嫩。」

  作為回答,技術宅毫不留情地將阮向遠推開。

  「我走了。」推了推眼睛,稍稍將懷中那本厚重的抱得緊了些,他低下頭就要離開——

  這一系列很顯然像征著「缺乏安全感」的行為讓阮向遠到了嘴邊的那句「你怎麼出現在人類中間了」調笑話嚥回了肚子裡,彎下腰,將那條被雷切扔得天遠的腰帶撿回來,死皮賴臉地讓技術宅幫自己重新掛回褲子上。

  技術宅無奈,也不可能扔下這個單手舉著皮帶像個傻逼似的站在那兒的室友不管他死活,滿臉無奈地給他系褲腰帶時,伴隨著金屬扣袢扣上的「咔」地一聲輕響,是一聲骨骼扭動時才會發出的特殊輕響,他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推推眼鏡抬起頭來,卻發現,阮向遠正將自己那只爛泥巴似的手從旁邊的餐桌上拿下來,此時此刻,他轉過身來,緩慢地活動著自己的手腕,當他抬起頭,看見小丑臉上那瞬間的停頓時,就好像反而是在安撫他似的,阮向遠的臉上露出笑容:「沒事,老子習慣了——這他媽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浴室裡,當時他也是被蒙著眼,卸了手腕——唯一讓阮向遠意外的是,想不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能和雷切的習慣如此同步的變態。

  小丑慢吞吞地點點頭,扔下一句「我回去了」轉身就要離開。

  阮向遠愣在原地,和這等高智商的孩子向來有些對不上腦電波的他在技術宅走出了幾米開外之後,這才慢吞吞地點點頭,當他抬起頭決定還是問一下技術宅怎麼突然就脫宅了以表達一下自己的關心時,卻在抬起頭的一瞬間,看見了斜靠在餐廳大門前的那個人——

  怎麼說呢?

  那是一張阮向遠十分熟悉的臉孔,準確地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如果在那張臉上來一個老土的黑框眼鏡,再把他的腿砍掉個三分之一,那麼,阮向遠會懷疑技術宅什麼時候學會了瞬間移動……

  ……或者影□。

  抬頭看了看蝸牛似的距離自己十米之內的正版技術宅,阮向遠在心中無奈地補充。

  在門邊靠著的那個人是「教皇」,小丑的孿生雙胞胎弟弟——非常奇怪的是,明明是同一個受精卵分裂出來的兩個生命體,在成為了生命個體之後卻出現了這樣截然不同的性格,這個「教皇」在底層中很有名,最開始他是二層的小頭目,在阮向遠他們的牢房集體升級到了二層的當天,這貨就像是故意似的,往上爬了一層,換做三層的小頭目去了。

  ……永遠要壓在孿生兄弟的上一層,不多不少就一層,這種思維模式,阮向遠不知道這貨怎麼想的,總之他是個變態這個事實總是沒錯的。

  此時此刻,那張和技術宅一模一樣的臉上此時掛滿了不耐煩的表情,很難想像如此不具備攻擊性的面容也會有這麼暴戾的表情,教皇靠在門邊,身邊不見了平常他的屬下,他完全無視了雷伊斯的咆哮,就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目光在餐廳裡晃來晃去——

  直到他看見從角落裡慢吞吞地走出來的技術宅。

  這才雙眼一亮,從門邊站直了身體,大概沒有看見在技術宅身後的阮向遠,也沒有想到自己面部的表情變化已經被人研究了個底兒掉,教皇臉上的表情在技術宅抬起頭看向他的一瞬間,又恢復到了之前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當技術宅慢吞吞地衝他靠近,他就像是等不及了似的三兩步衝上來抓住他的手腕,近乎於蠻狠地將他往餐廳外面拖。

  「……」於是阮向遠這是用腳趾頭也猜到技術宅為什麼會出現在餐廳這麼人類氣息旺盛的地方了。

  ……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到此為止,阮向遠還天真地以為這只是技術宅和他的弟弟的短暫相聚——聽說雙胞胎之間總有一些奇妙的感應,所以作為雙胞胎兄弟,雖然不知道那個變態教皇為什麼會活生生地比小丑多高出來一截,但是至少臉蛋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再生疏也會稍稍有一些親密的吧?

  至少在這一天的天黑之前,阮向遠還是這麼理所當然地認為著的——

  直到他在醫療室的工作結束,夕陽之下,站在分叉路口的黑髮年輕人不知道哪根筋搭不對路子了,十分異常地決定不直接到餐廳去吃飯,他決定特意繞個小路,穿過絕翅館的中心公共花園,到後面伊萊的菜園子裡去看看他的小夥伴母雞大姐們。

  跟她們打個招呼再去吃晚餐。

  事實上,如果此時的阮向遠知道這麼一個奇葩的繞路想法會讓他看見什麼,他大概會在走出醫療室的第一時間就憤怒地砍斷自己的腿——

  再把自己的腦子裡進的水抽一抽,濃縮一下腦漿濃度。

  當阮向遠路過花園時,他飛快地走過花壇,在經過轉角的那個圍牆時,他卻似乎聽見了什麼不同凡響的聲音……黑髮年輕人沖沖的腳步一頓,忽然想起其實在絕翅館裡偶爾一不小心聽見別人啪啪啪似乎也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更何況好像有不少人喜歡「餐前運動」。

  甩了甩腦袋,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見湯姆時候的情景,為了避免惹禍上身,阮向遠挺了挺背部,決定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要再喜聞樂見地多管閑事,他抬起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不到三步,這個時候,他聽到,從那個發出曖昧喘息聲的角落裡,響起了他有點兒熟悉卻非常不熟悉的粗重喘息,伴隨著刻意壓低了音量的對話聲——

  「教皇……拜託,那裡不要……」

  「這就不行了?哥,你體力好差。」

  阮向遠:「…………………………………………………………………………………………」

  這一刻的阮向遠石化成了寒風中一座晶瑩剔透的雕像。

  可惜雕像是沒有聽覺的。

  但是阮向遠有。

  所以他聽見了自己的牢友異常柔軟帶著哭腔的呻吟,伴隨著水聲,肉體撞擊的啪啪聲,這一刻,阮向遠覺得自己的耳朵要瞎掉了。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阮向遠是飄到餐廳的,當他無意識地往嘴裡塞雷伊斯強行塞給他的那些胡蘿蔔的時,候坐在他對面的獄警就像是見了鬼似的看著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也在吃晚餐——是的,打從阮向軟放棄抵抗這個討人厭的獄警塞過來的蔬菜沙拉開始,雷伊斯就成為了續白雀之後阮向遠餐廳小夥伴的第二順位繼承人。

  「喂,」獄警嘟起嘴,非常不滿意坐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堂而皇之地在他說話的時候走神,「我跟你說話你有沒有聽見啊!!」

  「恩?」阮向遠茫然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啊。」

  「什麼恩啊啊的!!」雷伊斯炸毛,從桌子邊跳起來湊到阮向遠耳邊,「我說——過兩天,湯姆家族裡的人就會來把他的屍體帶走了——你要不要——去送送他啊!!!」

  「……在餐廳裡勞駕不要大聲嚷嚷『屍體』這種字眼,謝謝。」阮向遠揉了揉耳朵,想了想後搖搖頭,「還是不送了吧……那種場景,看見怪不好的。」

  雷伊斯挑挑眉:「我還以為你跟他關係很好。」

  「是不錯。」阮向遠低下頭,開始專心致志地將餐盤裡亂七八糟的蔬菜沙拉盡數撥到一邊去,一邊動作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可是我覺得這種場合醫療人員不要出現比較好——如果他的父母抓著我問為什麼沒有救活他的兒子,我該怎麼才能在不違規的情況下告訴他們,湯姆之所以死,一方面是因為精神壓迫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不該知道的事?」雷伊斯豎起耳朵,「什麼意思?」

  腦海里還是充滿著技術宅那聲軟趴趴的哭腔,阮向遠翻了翻眼睛,表示腦子被這群充滿了故事的身邊人折騰得有些不夠用了,他拖長了聲音顯得有些敷衍,不經大腦就慢吞吞地嘆息了一聲:「啊,大概是因為和MT他們走得太近不小心知道了三號樓真正的王權者是——」

  猛地回過神來,黑髮年輕人閉上了嘴。

  可惜已經晚了。

  坐在他對面的雷伊斯的勺子已經哐地一聲掉進了餐盤裡——事實上,獄警已經整個兒跳了起來,不顧周圍犯人紛紛投來的奇怪目光,雷伊斯扔下自己的晚餐一個跨步飛竄到黑髮年輕人身邊坐下,一邊手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腕不讓他跑路,另一邊手強行地捏著他的下顎往上扳了扳,強迫那雙黑色的瞳眸對視上自己的雙眼——

  一改平日裡嘻嘻哈哈吊兒郎當的模樣,此時此刻的三號樓獄警臉上的情緒有些捉摸不定,雖然似乎唇角還帶著笑意,但是眼底卻已經變得異常森冷,他盯著被他強迫抬起頭的新人小鬼,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你怎麼知道的?」

  阮向遠:「……」

  看了看四週,雷伊斯的語氣變得急促了些:「說話——是不是湯姆告訴你的?」

  阮向遠很想說是,畢竟湯姆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又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詞語叫「死者為大」,湯姆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夠再讓他繼續背黑鍋。

  想到這,黑髮年輕人搖了搖頭,一改之前那副敷衍的模樣,這一次他也非常認真,看著雷伊斯那張過於緊張的臉:「我不能說。」

  雷伊斯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大概是有一瞬間想要破口大罵。

  但是他忍住了。

  「無論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你最好忘記這些事情——有些事,輪不到你來知道,你就一輩子最好都忘記它。」獄警面色陰沉地放開了阮向遠,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否則你的下場不會比湯姆好到哪去——據我所知,萊恩和米拉在今天早上的事情之後可是看你不太順眼,說不定現在正好在找機會收拾你。」

  「……」阮向遠無聲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表示非常疑惑。

  「萊恩很可能是下一任的王權者,」雷伊斯壓低了聲音,冷冷一笑,「當然,還是表面上的那種——不過,哪怕是表面上的,他想收拾你對於他來說也太簡單的事兒。」

  「為什麼?」阮向遠有些搞不明白,「因為我也想當王權者,所以看我不順眼?」

  雷伊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錯愕:「……你也想當王權者?」

  阮向遠一愣:「不是這個?居然還有別的原因?」

  「不不不,」雷伊斯連忙擺擺手,此時此刻獄警臉上的陰鬱已經一掃而光,「那些都不是重點了,重點是我想知道,你居然想當王權者?——距離今早起床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我們即將迎接來新的睡覺時間,你這是還沒睡醒呢還是已經睡著了?」

  「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十分神奇?」

  「十分神奇。」

  「沒有可能性?」

  「別做夢了吧,洗洗睡了吧。」

  阮向遠撇了撇嘴,表示懶得跟雷伊斯說了——

  全世界都是這種態度,他表示非常傷心。

  獄警不依不饒地在他面前豎起了一根指頭:「當上王權者的第一步,是爬上三樓而不被揍成豬頭,那麼現在告訴我,將自己看成是王權者競爭成員之一的你,至少已經決定好下一個挑戰目標是誰了吧?」

  阮向遠一愣。

  張張嘴,一個名字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脫口而出。

  ……

  二十分鐘後,操場。

  阮向遠站在看台的台階下面,目光雖然看著的是坐在台階上若有所思的綏,實際上,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放在了自己的餘光那邊,而此時充數著他餘光的,是一名呈大字坐沒坐相地歪倒在看台上的紅髮男人。

  雷切手中的東西從前段時間的魔方換成了新的益智玩具,類似於一個九連環之類的東西,當他躺在那里正兒八經地擺弄這些的時候,那副表情讓阮向遠想到了那些實際年齡三十歲心裡年齡只有三歲的智商偏下人群。

  「為什麼會選擇教皇?」

  就在這個時候,雷切卻忽然沒頭沒腦地忽然發問。

  當他這麼問的時候,手指輕輕一點一擰,成功地將一個環扣從連環扣中取了出來,阮向遠盯著他有些驚訝——本來他以為蠢主人從頭到尾就壓根就沒在聽他和綏在說些什麼,沒想到這傢伙居然在默默地一心八用……嘖,一聲不吭地,真可怕。

  「……你居然還知道教皇是誰,」綏滿臉無奈地回頭看了雷切一眼後抹了把臉,轉過來看著阮向遠緩緩道,「……那個傢伙是你們那棟樓的三層樓小頭目,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麼理由特意留在第三層,但是他打升級樓層戰的那天我在,以他的實力,應該不止三層樓那麼簡單才對——啊,雖然看起來你們三號樓的人都有這種怪癖。」

  「嗯,還有一些不自量力的,」雷切順手補刀,「比如從一層樓換到二層樓就不添加任何表演成分真心實意被揍得滿臉血的……為什麼說著說著我忽然有些同情MT了。」

  阮向遠:「……」

  這句話從你嘴巴裡說出來充滿著與生俱來的幽默感,蠢主人,其歡樂程度已經完全把你話裡的諷刺意味壓過。

  而此時,作為現場唯一一名在狀態之內的正經人,綏摸了摸下巴,十分認真地說:「教皇也屬於技巧形的實力派,這點倒是跟你有些相似,不過,他的情況又稍稍和你有一些不同。」

  「換句話來說就是你打不過他,白癡。」雷切在綏身後沖著阮向遠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

  綏轉過頭,給了這個不知道在暴躁個什麼勁兒的紅毛一個白眼,轉過身,看著面無表情的阮向遠,緩緩地點點頭,雖然不忍心,但是事實就是雷切所說的那樣——雖然都是技巧形的,通常這類人的通病就是體力不太好,但是,相比起阮向遠來說,那個教皇反倒還看的過去一些。

  雷切才懶得管綏是不是認同自己的意見,他盯著阮向遠十分直白地冷笑,囂張地說:「換目標吧,別他媽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跑,臭毛病。」

  阮向遠張張嘴。

  非常戲劇性的,技術宅那不情不願的呻吟和教皇的嘲諷調侃又強勢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刷了一把存在感。

  於是,當黑髮年輕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句「非他不可」已經脫口而出。

  綏:「理由?」

  ……為了圍護世界的和平,室友的菊花而奮鬥——這個理由,當然不能用。

  「……我是要當王權者的人,」阮向遠掰著手指睜眼說瞎話,「所以必須要,在挫折中成長?」

  綏:「……」

  「——你他媽是換樓層還是嫁人?」

  終於聽不下去的雷切「啪」地一聲將手中的九連環扔地上,他刷地一下站了起來,還沒等綏這個正兒八經的「師父」阻止,這貨已經殺氣騰騰地三兩步跳下看台,幾乎是習慣性地捏起阮向遠的下巴往上,在聽見後者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他這稍稍收斂了手中的力道,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阮向遠下顎上一掃而過,有些意味不明地問:「下巴上的淤青哪來的?」

  「摔跤。」

  「撒謊。」

  「雷伊斯。」

  「又是那個垃圾,你勾引獄警做什麼?」

  「放……」在雷切危險的目光中,阮向遠狗腿地將那一個「屁」字吞回肚子裡,老老實實地說,「一不小心說漏嘴了一些事,把他惹急了——恩,三號樓內部事務,不方便說,你千萬別問是什麼事。」

  說完,阮向遠死死地閉上了嘴。

  雷切無語,放開他,回頭,彎腰撿起自己的玩具,重新找了個座位坐下來,把玩了一會兒後,掀起眼皮掃了眼黑髮年輕人:「你不能直接去挑戰樓層頭目——因為樓層戰是不限定次數和時間的,所以為了不被人鑽空子,除非你的實力被你們這層樓的犯人承認,否則一般的犯人是沒有資格去挑戰下一層的樓層頭目的。」

  阮向遠很執著:「放眼三層,沒有人比教皇更讓我有動手的慾望。」

  「打架又不是做愛。」雷切嗤了聲,不屑一顧。

  「那也要有高潮,架才打得下去。」阮向遠笑眯眼,心裡想的是早上翻身一屁股坐在男人結實的小腹上那一會兒的爽感——雖然姿勢一小會兒。

  「真變態……那就去招惹教皇好了,」雷切不耐煩地蹙眉,「讓他主動來找你。」

  阮向遠一愣:「招惹?怎麼招惹?」

  「你問我?」紅髮男人冷笑,微微眯起眼用危險的目光上下掃了一圈站在台階下面的黑髮年輕人,「你他媽不是最擅長惹怒別人?」

  阮向遠:「……」

  雷切說完,臉上的表情一頓,似乎終於忍無可忍地轉過頭對視上身邊一號樓王權者的眼睛:「看著老子幹蛋?」

  「……你今天出門忘記吃藥了?」綏真誠地問,「話又多,又暴躁,整個中二少年——還跟獄警吃醋,沒問題吧你?」

  雷切:「……」

  而此時此刻,阮向遠的靈魂已經飄走了——這一刻,他不幸地將雷切隨口胡扯的餿主意當成了好主意,全神貫注地陷入了「如何惹怒教皇」的思想紅河之中。


  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因為自己作死把目標定得太高,所以為了滿足他自己的變態被虐欲,作為一名新上任的師父,善解人意的綏毫不猶豫地滿足了他的需求。

  「你的動作夠快,夠輕巧,所以能在短時間能趁其不備接近,」綏看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說著,淡淡地瞥了一眼身邊滿臉不屑的雷切,「包括今早接近雷切,這點能做到的人不多。」

  雷切臉上表情一僵。

  這仇恨拉得……阮向遠呵呵了,在心裡默默問候綏他大爺。

  「但是,在你起跳的時候,我注意到你的動作有些急促——」

  綏抬起腳,踹了阮向遠的膝蓋窩一下,後者猝不及防,只覺得整條腿忽然失去了支撐力然後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像這樣,是因為你抓不到身體的中心在哪,不知道在格鬥的過程中壓穩下盤是多麼重要——一旦倒地,你將會把所有的弱點盡數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特別當你面對同樣是技巧形的教皇時,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進攻你要害的機會。」

  當阮向遠吭哧吭哧地捂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他聽見綏在他頭頂語氣平淡地補充——

  「所以,蹲馬步吧。」

  於是當天晚上,阮向遠獲得了「蹲馬步蹲到死」的福利。

  綏:「兩腿平行開立,兩腳間距離三個腳掌的長度,下蹲。」

  雷切:「蹲穩,晃晃個屁。」

  啪,屁股一腳,雷切踢的。

  綏:「腳尖平行向前,不要往外撇,偷懶是不對的——兩膝向外撐,再開一點,膝蓋不能超過腳尖,大腿與地面平行。」

  雷切:「平行是一百八十度,你他媽這是直角,誰批准你打五折,逗我呢?」

  啪,屁股再一腳,還是雷切踢的。

  綏:「胯向前內收,屁股不要撅起來。」

  雷切:「除非你欠操。」

  綏:「……雷切。」

  雷切攤手:「你繼續。」

  綏:「現在這樣的姿勢就能使襠成圓弧形,俗稱圓襠。含胸拔背,不要挺胸,胸要平,背要圓——兩手可環抱胸前,想像你抱球的樣子,是的,就是這樣。」

  雷切:「頭往上頂,頭頂就像是被一根線懸住,想像你上吊的樣子——是的,打不過教皇,你不如去上吊。」

  阮向遠無言以對,在他的記憶裡這大概是雷切今晚說的唯一一句稍稍具有教育性的話——如果砍掉後半句習慣性的威脅的話。

  擺好了姿勢,阮向遠這才發現原來蹲馬步也是很有學問的——就拿他自己來說吧,剛剛保持標準的姿勢不到五分鐘,他渾身上下已經開始發酸疼痛,就好像千萬隻螞蟻大軍爬過,留下無數蟻酸,身體又麻又痛。

  最痛苦的是,保持著這麼一個姿勢定格在寒風中的他,還必須要眼睜睜地看著晚餐過後放風的操場上,晚間鍛煉的犯人們來了又去,打籃球的犯人們也是來了又去,各個活蹦亂跳。

  期間,白堂帶著一群高層和一號樓的高層佔了空出來的場地,這是一場無比正規的五對五常規賽,那個傳說中的獄警雷伊克也有參加,在他的帶領下,四號樓險勝一號樓,當作為裁判的犯人在雷伊克的一記漂亮的三分球進框後吹響比賽結束的口哨時——這個時候,阮向遠在蹲馬步。

  白堂他們走了之後,阮向遠還圍觀了二號樓和三號樓那腥風血雨與其說是打籃球還不如說是群毆的三對三斗牛,當大板牙被一個二號樓的人一個拐子揍得鼻樑都歪了趴地上鬼哭狼嚎時——這個時候,阮向遠還是在蹲馬步。

  看著耀武揚威離去的二號樓,阮向遠蹲在操場邊,哪怕兩條腿已經開始打顫,卻還是沖在地上打滾的大板牙露出一個聖母的微笑:「過來大板牙,老子給你把鼻子接回去。」

  於是大板牙繼續鬼哭狼嚎地以一個高音,老老實實讓阮向遠將自己的鼻子弄回原位,弄完鼻子這貨一抹鼻涕眼淚,看著阮向遠,眼中淚光閃閃:「小鬼,早就想問你了,你他媽像只蛤蟆似的蹲在操場邊賣萌呢?」

  阮向遠:「……滾。」

  大板牙拖著他那殘破的身軀走了,這個時候,放風時間已經接近了尾聲,操場上只剩下一些相對於還要搶著用公共浴室的普通犯人來說,時間和條件都寬裕許多的高層人員,擠擠攘攘的操場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只是偶爾能聽見幾聲籃球拍打在地上時發出的規律彈跳聲——

  阮向遠有幸在這個時候目睹了一號樓的王權者和二號樓的王權者在球場上的巔峰對決。

  盡管在臨上場前,雷切曾經鎮重其事地警告他——

  「要看就看,不要蹲著馬步還給老子有鼓掌之類的任何動作,否則揍你。」

  阮向遠微笑看著紅髮男人離去的背影,夕陽西下,他當然知道,雷切之所以這麼說,只是因為這貨大概想起了當年狗崽子的玩具之一——那是少澤送上來的東西,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玩具的底座有齒輪,當開啟的時候,那只底座上的大猩猩就會一邊敲鑼打鼓一邊半蹲著前進。

  這個二逼兮兮的玩具一向為雷切所不齒。

  正好,阮向遠現在這個早已蹲得變形的馬步乍一看還是跟那只猩猩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於是,黑髮年輕人微微一笑,沖著雷切的背影,仗著他背後沒長眼睛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我在心裡給您鼓掌歡呼?」

  不遠處的雷切腳下一頓,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場地上走去——

  於是一對一單挑的第一秒,紅髮王權者就十分英俊的半場中投三分作為完美的開場。

  阮向遠覺得,接下來的這二十分鐘是他打從開始蹲馬步到結束這段過程中,最容易熬過去的二十分鐘——

  事實上,打從他成為人類開始,在他的記憶裡,彷彿上一次像今天這樣正大光明地蹲在操場邊緣看雷切打籃球已經很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個時候他還是狗崽子,每當雷切進球的時候,他都會以抬起後腿啪啪啪地撓耳朵動作表達祝賀,順便掩飾一下狗眼裡掉了一地的節操。

  阮向遠喜歡蹲在旁邊看雷切灌籃的樣子。

  當那顆對於男人寬大的雙手來說顯得甚至有些小的籃球被他牢牢地單手抓在手心,雷切喜歡在罰球線的地方就起跳,他跳得很高,幾乎就要超過籃筐的高度。

  放眼整個絕翅館,幾乎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跟他相提並論的彈跳能力,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那頭柔軟的紅色頭髮在空中散開,因為運動沾染上汗水而微微濕潤的紅髮在這時往往會顯得特別耀眼奪目——

  然後伴隨著「哐」地一聲巨響,那顆橘色的籃球被重重砸進籃筐中,異常粗暴地。

  當雷切與籃球一同穩穩落地時,在他的頭頂上,整個藍框架都因為受到了極大壓迫力而在不住地顫抖著——而這個時候,雷切甚至不會抬頭看一眼自己的成果,就立刻投入了下一輪的防守中去。

  他的腳下變動靈活,眼睛可以觀察到的範圍似乎比常人要寬得多,在防守的過程中,他幾乎從來沒有判斷失誤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綏的動作夠快夠兇猛,這場一對一甚至還沒開始就能猜到勝負。

  耳邊響起了晚間放風時間結束的預備鈴。

  雷切三步上籃的動作一頓,卻還是在一秒後以一個不那麼標準卻依舊好看的動作將手中的籃球送入籃筐內。

  平局。

  綏聳聳肩,對這個結局毫不意外。

  他站在籃筐之下,看著雷切自顧自地搶了籃板,抓住籃球,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雙手輕輕一推,籃球啪地傳出去,打在操場邊的一個人身上——

  這一次,就連周圍圍觀的高層愣了愣,順著雷切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地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黑髮年輕人。

  三號樓的。

  早上剛剛跟雷切在餐廳滾過地板的那位。

  擦了把額間的細汗,紅髮男人那雙湛藍的瞳眸裡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他邁開步伐走到那個被他一砸就倒此刻平攤在地上彷彿癱瘓一般的黑髮年輕人,他勾了勾唇角,彎腰伸出手臂——

  阮向遠天真地以為這貨居然良心發現要拉他起來。

  但是很顯然他果然就是太天真。

  雷切只是彎腰,撿起了他的籃球,然後抬腳踹了踹地上爛泥巴似的阮向遠,惡劣道:「這只是開始,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雷切抓著籃球站在阮向遠旁邊,高大的聲音遮蓋去了所有的光線,他背著夕陽的最後一點兒餘暉,整個身體的輪廓彷彿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阮向遠,似乎在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良久的沉默。

  雷切只看見地上的黑髮年輕人唇角動了動——卻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

  「大聲點。」紅髮男人耐心不太好地命令著,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蹲了下來——

  就在這時,地上那屍體似的黑髮年輕人詐屍了,一雙帶著細細汗味的白皙手臂猛地一下纏上剛剛蹲下的紅髮男人的頸脖上,猛地將他往下一拉!

  雷切猝不及防,被拉著跟著滾在地上,緊接著眼前一黑,他感覺到什麼東西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的小腹上——

  「……」

  男人微微眯起眼,被壓在地上,無言地看著坐在他小腹上的黑髮年輕人衝自己咧嘴,笑得像個傻逼似的,大聲宣佈:「不後悔!」

  「……」雷切無情地一巴掌將這貨從自己身上推開,「不後悔明天早上繼續來蹲,嚷嚷個屁。」

  阮向遠還是笑眯眯地蹲邊上。

  雷切站起來,動作一頓,彷彿猶豫了一會兒後這才轉過頭來看著地上那位:「蹲那作死?再不回去,你就要點名遲到了。」

  阮向遠笑得可開心,特別真誠地回答:「腿軟得麵條一樣,站不起來了。」

  二號樓現場的高層一愣——艾瑪,這三號樓的新人小鬼這是撒嬌要抱抱的節奏?

  然而下一秒,他們的目光很快從震驚變成了同情——

  「哦,」只見雷切無動於衷地點點頭,「那你就蹲那吧,再見……不對,最好再也不見。」

  阮向遠:「…………」

  眾人:「…………」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蹲馬步是項技術活兒,至少初次被震撼教育到的阮向遠回到牢房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架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在哐哐亂響的自行車——不好意思,比喻是老土了點兒,可是它勝在夠形象夠生動。

  脖子酸,肩膀疼,腰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屁股蛋整個兒處於一種習慣性緊繃的狀態,當阮向遠擰著他的麻花腿爬進牢房的時候,床位位於牢房最外面,一個小時前被人揍歪了鼻子哭天搶地的大板牙同志表示被娛樂到了:「喲呵,這怎麼啦,走路擰得那德行,小太監似的。」

  阮向遠面無表情,順手操起了椅子高舉過頭。

  大板牙連忙擺手:「哎喲還有力氣揍人——你不心虛你揍什麼人,趕緊放下,趕緊放下——」

  阮向遠面無表情,無聲地放下了椅子。

  老神棍的床鋪裡傳來紙牌的聲音。

  技術宅……

  技術宅果然不在。

  「老子為什麼要用『果然』?」自言自語地嘟囔著,阮向遠心很累地抹了把臉,「我他媽累成狗這都是為了誰啊。」

  為了宇宙的和平。

  「……」

  阮向遠嘆了口氣,被自己的阿Q精神所折服。

  他抬頭,一眼就看見睡神大爺此時居然沒在睡覺反而是正坐在下鋪瞅著自己,看見阮向遠那副被虐慘了的樣子,大發慈悲沒說什麼,他無聲地沖阮向遠招招手,當黑髮年輕人走過去的時候,兩下子將他放倒在床上,反過來,就好像聽不見身下趴床上的人在嗷嗷叫喚似的,灰髮男人微微蹙眉,手力道很大地在阮向遠大腿上揉——

  「筋都扯成一團了,」白雀雲淡風輕的聲音從阮向遠後腦勺上方飄來,「他們玩弄你之前沒給你做熱身?」

  捂在枕頭裡的阮向遠一抬頭,特茫然地回頭:「玩弄?」

  「……訓練。」白雀斜睨他一眼,「不要在意這種細節。」

  「別呀,」阮向遠不依不饒上了,抓著枕頭非常苦大深仇地說,「老子蹲操場邊傻逼似的蹲倆小時是被耍了?」

  「沒有。」

  「那就好,實話告訴你我現在不僅累成了狗並且累成了玻璃心,受不住這麼大的打擊。」

  「……」這輩子沒人敢在自己面前這麼貧過,白雀有些頭疼地蹙眉,直接跳開話題淡淡道,「那兩個王權者比我想像得靠譜一點,到底是有經驗的人,一眼就看出你弱點在哪——當然,這也跟你真的水平差到一定程度有點關係……不過要是換了我來,估計也會讓你從蹲馬步開始,從你天天蹦躂來蹦躂去就能看出來,你下盤飄的,怎麼打架?」

  「……下邊飄的那是鬼,謝謝。」

  「都跟你說了,」睡神大爺手上一個用力,滿意地聽著身下的人蹬著腿大呼媽了個蛋,這才繼續道,「不要在意細節問題。」

  睡神折騰了幾下之後,這才放開阮向遠:「下回訓練之前,記得熱身,拉拉筋總會吧?原地高抬腿知道是什麼嗎?」

  阮向遠:「……你讓我在操場上座原地高抬腿?你知道晚上放風的時候操場人有多少麼?」

  「哪來那麼多意見?」睡神大爺回答得毫無壓力,「放心活動,動作再蠢也沒人把你當傻逼,什麼都不做,才會拉低你自己在其他犯人眼裡自己的智商下限。」

  「……」捂著屁股顫顫悠悠地從床上面爬起來,阮向遠試探性地動了動腰,這才發現好像真的比之前感覺好了一點,於是黑髮年輕人這才想起了眼前這位大爺以前是幹嘛的——

  聽人家說,在白雀進絕翅館之前,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僱傭兵,都是他手下教(虐)出來的。

  阮向遠挺了挺胸,看向睡神大爺的目光頓時肅然起敬,順便雙眼放光。

  「不用看,」誰知道睡神大手一揮,「看透了你庸才和爛泥巴的本質之後,老子已經對你沒興趣了——雖然進了絕翅館,但是只要白雀的名聲還在,為了曾經呆過的那些組織,為了我個人的尊嚴,我也要負擔起這個責任。」

  阮向遠眨眨眼:「什麼意思?」

  「如果我收了你當徒弟,那就是人生污點,」白雀說得十分認真,「我不是神,但是能把你訓練成王權者的人,只能是神。」

  「……你逗我?」

  「我在實話實說。」

  阮向遠被繞的有點暈,但是用他此刻剩餘不多已經十分拙計的理解能力來分析,他認為,白雀大概是在罵他。

  ——這是阮向遠崛起的第一天,他……

  「小丑去公共浴室快一個小時了,」白雀在阮向遠身後用利索當然的語氣說,「你去看看他怎麼回事。」

  「……」

  阮向遠一拍腦門:哦對,技術宅。

  再來一次——

  這是阮向遠撅起的第一天。

  在累了一天身心疲憊之後,此時此刻,當完爹就要當媽的他此刻必須拖著疲憊的身軀去公共浴室看看他的小夥伴安好。

  稀裡嘩啦將一大堆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劃拉進盆子裡,阮向遠抱起盆子轉身沖著公共浴室一溜小跑——和一樓一樣,絕翅館二層樓的浴室依舊是公共共用形式的,但是相比起一樓那些窄小的空間,二樓相對之下可以輕而易舉能容納下兩個成年男人的空間,讓浴室成為了各個犯人啪啪啪的聖地。

  不過此時此刻阮向遠是沒有心理壓力的——因為他不相信教皇再牛逼能牛逼到啪啪啪個一天換個地方繼續,所以此時的黑髮年輕人無比確定,小丑肯定是一個人在浴室裡。

  因為已經過了沖涼的高峰期,當阮向遠來到浴室的時候,他發現裡面的人並不多,所以這個時候,只需要挨個地敲隔間門聽裡面的罵聲就對了——於是阮向遠揣著他的盆,沖著為數不多的幾個還在嘩嘩流水的隔間挨個地敲門,在第三次被問候全家身體健康與安好之後,黑髮年輕人在第四個隔間停下,抬手,扣扣——

  裡面的人:「……」

  阮向遠再敲。

  裡面的人:「……」

  阮向遠收迴手——很好,就是這個了。

  黑髮年輕人理直氣壯地推開門,門沒鎖,在預料之中的,門的後面,嘩嘩流水的蓮蓬頭之下,他看見了他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夥伴技術宅。

  在看到技術宅的第一秒,阮向遠的心呯呯跳了兩下,然後猛地一沉跟著五臟六腑一塊兒掉到了腳底下——縱使在推開門之前他已經給自己做了無數次的心裡建設,但是當他真的目睹了技術宅此時的淒涼樣子的時候,整個人還是不好了。

  大概是因為整個人都丟了魂,此時的技術宅縮在角落裡,因為門被忽然推開,他神經質地抽動了下手腳,抬起頭,看見阮向遠的時候,他這才全身放鬆下來,重新將腦袋埋進了膝蓋裡——此時,技術宅平日裡那因為鑽被窩開夜車總是顯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因為被水浸濕而貼在臉上,水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路往下滑落,他還帶著眼鏡,那老土的黑框眼鏡早就因為水蒸氣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奶白色霧氣,他的褲子被隨手扔到一旁,身上卻還是穿著早上阮向遠看見他的時候穿的那件白色襯衫。

  襯衫濕了水,緊緊地貼在他顯得略微瘦弱的身體之上,透出底下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不太健康的蒼白皮膚。

  也就是這個時候,阮向遠發現,其實技術宅不難看。

  病態美。

  阮向遠像座雕像似的凝固在浴室隔間的門口,捧著盆子,瞪著技術宅,開場白在腦海里走了幾個來回,卻白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結果最後率先開口的卻是技術宅——就好像此時他們相遇的地點是牢房裡一樣,這名面容蒼白得像鬼的宅男推了推眼鏡,非常淡定地反問:「什麼事?」

  阮向遠:「你……」

  小丑站了起來,他緩慢地抬起手,一顆一顆地解開已經濕透了的襯衫紐扣,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阮向遠發現他的手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這導致了他脫衣的動作變得想當地慢,就好像整個世界的時間都被刻意地放成了慢鏡頭,直到他慢吞吞地解開最後一顆紐扣,脫下衣服,阮向遠成功地看見了他的胸前和腰上一片觸目驚心的萬紫千紅——

  這時候,小丑依舊很淡定的聲音飄來:「我知道你今天都看見了。」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擊錘在黑髮年輕人的胸口。

  神馬?!!!!!!!!!

  阮向遠一口鮮血堵在心頭,有一種自己千里迢迢跑來是為了堵搶眼英勇就義的錯覺。

  阮向遠:「……我……」

  技術宅推了推眼鏡,想了想後,將眼鏡摘了下來,水珠飛濺之間,幾滴掛在了他的眼睫毛上——阮向遠這才發現,這名室友何止是「並沒有不難看」,簡直是深藏不漏,而前者彷彿沒有看見迎風凌亂的黑髮年輕人,他抹了把臉上的水,雲淡風輕:「教皇告訴我的,如果不是發現你路過,他也不會那麼放肆。」

  阮向遠:「……………………」

  吭哧了半天,阮向遠擠出一句弱爆了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路過的。」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特別傻逼。

  「……沒關係,又不是你的錯,我自己的弟弟,教壞了還能賴別人不成?」技術宅小丑笑了笑,頗為淒涼——阮向遠非常難以接受自己第一次看這貨笑是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話題,他盯著技術宅,看著他隨手將眼鏡掛在牆上,轉過身——

  「身體裡的東西還沒弄出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動手了。」

  阮向遠:「……………………」

  小丑眨眨眼:「你會嗎?」

  阮向遠:「……………………」

  小丑:「你跟雷切做過沒?啊,應該是做過了的……大家都覺得你們很親密不是嗎?如果你會的話可以幫我下,以前都是教皇弄的,我沒有自己做過,今天下午我弟過火了點,現在還很疼,我不想弄傷自己。」

  阮向遠:「……………………………………………我跟雷切……清白的男男關係。」

  小丑:「哦,那算了,我自己試試。」

  阮向遠無言了——

  哥們,您還真放得開。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阮向遠站在原地呆愣了一會兒,最後發現自己如果真的不幫忙就應該滾蛋了,於是,他老老實實地放下了盆子走進技術宅,後者一頓,轉過身頗為不信任地看著他——這樣的眼神挑戰了阮向遠的底線,壓低了聲音,就像地下黨接頭似的,他露出個特別神秘的表情:「我他媽是醫生。」

  技術宅想了想,最後沒好意思告訴面前的牢友包治百病的都是赤腳醫生,他慢吞吞地點點頭,沒真讓阮向遠幫忙,只是不太抗拒地讓他扶著自己——在此過程中,阮向遠沒有任何異議,因為當他低下頭想抗議的第一秒就看見了技術宅後面的情況,然後……

  然後他就閉嘴了。

  阮向遠:「教皇是個人渣,我認真的。」

  「其實……也不算太疼。」

  技術宅眉頭緊鎖,略微笨拙地回到蓮蓬頭之下暖了暖身子,然後就著整個人靠在阮向遠身上的姿勢,他小心翼翼地撐開後穴,期間,傷口因為濕水而裂開,血塊連著在他體內不知道停留了多久的濁液流出,大概是因為停留的時間過長,那些液體已經不是最初的乳白色,反而變成了某種透明的顏色,那原本應該是充滿褶皺的位置此時紅腫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回去我給你拿兩顆消炎藥,」阮向遠皺著眉,移開目光,「然後明天你來醫務室我給你開點藥自己擦,兩個星期……不對,是一個月內,別讓那個人渣碰你了。」

  技術宅輕輕應了一聲,他的腦袋動了動,就好像做出了一個什麼決定,然後阮向遠就看見,他的一根指頭消失在了後穴之中。

  順著指尖流下的液體從最開始的渾濁最後變成了清水,最初的那些帶著血絲異常觸目驚心的東西也順著水流流下了下水管道,當壓在阮向遠身上的那副瘦弱的身軀站直了放開他的時候,阮向遠的身上也濕透了。

  「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濕了。」技術宅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相比起平常像是機器人似的一板一眼,此時此刻,阮向遠發現他的牢友似乎終於有一位肯屈尊降貴回歸人類身份的錯覺。

  「沒事,反正要換。」

  黑髮年輕人點點頭,轉身就要走,這個時候,他卻再一次被技術宅叫住——轉身回過頭,阮向遠發現他的室友正滿臉糾結,看著阮向遠回頭,他微微眯起眼,這才想起自己正光著腚,趕緊轉過頭背對著他,技術宅用他那最日常的悶兮兮的聲音哼哼:「這周我跟你一塊去餐廳,等我下。」

  恩?雖然很歡迎你回歸人類的隊伍,但是……一下子這麼像個人類老子還真是有點兒驚喜過剩啊。

  阮向遠挑了挑眉:「……你不是總和老神棍一塊等咱們人力物流投餵的麼?」

  「哦,」小丑悶聲回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教皇讓的,他讓我別老呆在宿舍裡——『不知道你想什麼換到二層但是既然來了就做好繼續往上爬的覺悟』,他原話是這麼說的。」

  「繼續往上爬?」

  「恩。」

  「你沒告訴他換牢房的真正原因麼?」

  「……說了。」技術宅的背影看上去就特別糾結地回答,「結果更加生氣了。」

  阮向遠滿臉黑線地退出洗澡隔間,在隔壁的門開啟又關上的時候,答應了技術宅以後跟他組隊攻打食堂副本——這是一個奶加一個讀書破萬卷主加各類BUFF的補助型聖騎士的神奇組合,喜聞樂見的是,如果白雀不在的話,他們將沒有半點兒DPS。

  ……如果有人來找我們麻煩,那麼我們只能給他背一段《聖經》試圖用愛的教育感化他了。

  阮向遠一邊往自己腦袋上倒洗髮液一邊如是想。

  第二天,以及接下來的好幾天,阮向遠的生活中充數著「蹲馬步」和「蹲馬步」以及「蹲馬步」。

  他每天天沒亮就必須要在大板牙和老神棍的扯呼聲中爬起來,就為了到操場報告——然後蹲馬步。

  這一天,距離聖誕節只有一天的時間,按照規矩,早餐之後要進行的是全民大掃除運動。

  這一天也是個陰天,天空從大清早開始就陰沉沉的,不見陽光,大概又是一場鵝毛大雪即將降臨。

  阮向遠來到操場邊時,他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今兒的訓練內容是繼續蹲馬步。

  好消息是,雷切不在。

  這下終於沒人在旁邊冷嘲熱諷完了還要踢他屁股,踢完還怪他站不穩。

  阮向遠終於蹲完了一餐異常舒爽的馬步,並且臨走之前,綏用糾結的語氣告訴他,大概可以進行下一項了。

  聽語氣就知道——下一項是什麼這貨大概壓根就沒想好。

  但是這足夠讓終於從「基本功一」畢業的阮向遠歡天喜地了一小會兒。

  接下來的早餐時間白雀很少參加,大多數情況下這傢伙會睡到午餐之前才醒,於是就按照昨天說好的那樣,阮向遠歡天喜地地結束了他最後的一次「蹲馬步運動」後,屁顛顛地又跑到食堂門口用正常姿勢蹲了一會兒,這回是為了等技術宅——

  雖然他先等來的是雷切,今天,代替正兒八經的「早安」,親愛的蠢主人給他的是一個餘光外加一個特別欠揍的嗤笑。

  拽個蛋。

  在阮向遠的怨念當中,技術宅姍姍來遲。當兩人好不容易排完早餐高峰期長長的隊伍往外擠的時候,就好像今天的黃曆上寫的是「不宜出門」似的,添堵的人又出現了——

  這一次是教皇,這傢伙舉著一張和技術宅一模一樣的臉,但是由內而外散發的那股惡劣氣質簡直是讓人八百里外都能聞到——阮向遠知道,打從自己第一次和技術宅併肩出現在餐廳,這位大哥的臉色就不怎麼好看。

  現在看來,哪怕明天是聖誕節也不能讓他歡快一點。

  大概同樣是剛領完餐,此時教皇的手中也端著一個餐盤,他搖搖晃晃地來到兩個完全戰鬥力負五渣的面前,嘖嘖兩聲,彎下腰,用特別玩味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小丑,」教皇歪歪頭說,「你最後就找了這麼一個玩意陪你?」

  阮向遠瞬間呵呵了。

  瞧您這話說的,當初在浴室裡嗷嗷叫著對著老子發情的那個人感情不是你?

  一個錯步,他強勢插入兩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雙胞胎兄弟中間,手一攬母雞似的將技術宅往自己身後一塞,阮向遠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臉皮,現在他開始靈活運用自己的特長,只見他淡定一笑:「『玩意』?真對不住,要是過幾天您身底下那張床被我這個『玩意』搶走了,您說您是不是該自絕於人民吶?」

  教皇不說話了,他唇角緊抿,伸手就想去拽阮向遠身後的技術宅,卻只聽到「啪」地一聲,伴隨著手背上的一陣劇痛,眼底瞬間染上了暴躁的怒火,他猛地抬起頭,收迴手,唇角卻露出冰冷的笑意:「真是囂張啊,新人。」

  阮向遠回答得很認真:「一般囂張。」

  教皇唇角的笑意擴大,接下來,他說出一句讓黑髮年輕人渾身頓時如同掉入冰窖一般冰冷的話——

  「不過是仗著你爬上了一號樓和二號樓王的床,得意什麼?你知道米拉麼,呵呵,等雷切他們用膩了,你的下場不會比他好到哪去,啊,我覺得,說不定會比他更慘,人家好歹還有臉蛋——」

  呯!

  一聲巨響打斷了教皇的話語。

  他閉上嘴,看著站在他對面的那個黑髮年輕人滿臉從容地,將自己的餐盤重重地放到距離他們最近的那個餐桌上,餐盤之上,杯子裡的豆漿四濺,阮向遠面無表情。

  阮向遠承認,自己被戳中G點了。

  他是王子病了點,G點包括「像米拉」「抱大腿」「不就仗著雷切」「你以後會更慘」等一系列——

  不能說,一說就炸毛,誰試誰知道——

  沒別的原因,因為這種神奇的福利,阮向遠表示自己從來沒享受過,沒享受過,就他媽甭誰也想讓他被這個黑鍋。

  黑髮年輕人這番動靜不小,已經引來了不少犯人的注意和竊竊私語——

  當對視上阮向遠的雙眼,那黑亮的瞳眸裡異常冰冷,就像是一頭發怒的小獸,當這樣的眼睛襯著這雙勉強只能算是清秀並不漂亮的臉蛋時,雖然表面上來看似乎有一方面配不上,卻意外地生動,甚至……有些令人心動。

  教皇一愣,這才猛地響起當年好像在浴室裡被他折騰過的新人就是面前的這位……

  沒錯,他真給忘了。

  現在,一想到自己之前還奚落人家長得不好看,此時的教皇頓時有一種自己打臉的囧感。

  但是沒關係,非常奇怪的是對方也並沒有準備提起這個,只見站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更加用力地將他的哥哥往身後塞了塞,阮向遠活動了下早上蹲馬步蹲得酸疼的腿,接著沖教皇微微一笑:「站也別改天了,就現在吧。」

  當時教皇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什麼叫「就現在吧」,只感覺面前人影一晃,接下來,只聽見「啪」一低聲骨頭輕響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鼻樑上傳來的劇烈疼痛——

  這種疼痛非常微妙,順著面部神經幾乎要將整張臉都疼得僵硬起來,並且,大概是鼻子上有什麼東西總是能強烈地刺激淚腺,當教皇驚呼著摀住鼻子的時候,淚水已經迅速地模糊了他的視線——在這之前,他只來得及看見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迅速靠近的身影,以及那雙眼睛。

  人群因為這忽如其來的騷動炸開了。

  他們在最初的混亂之後迅速地認出了阮向遠,一片嘈雜的介紹和科普當中,阮向遠聽見了諸如——

  「那個從一層樓換到二層樓就被揍得滿臉血的。」

  「新人啊。」

  「這一次不會又被揍得滿臉血吧?」

  「這不是那個醫療師麼,給老子包紮過,屁話很多,但是手藝不錯。」

  「哎喲,這他媽不是雷切的小寶貝麼?」

  「哦,跟雷切在餐廳裡調情那個。」

  阮向遠:「……」

  差評。

  ……………………等等。

  後面那兩句都什麼狗屁玩意兒——還喊那麼大聲,你們他媽就不怕雷切那個變態聽見。


  140第一百四十章

  當面對教皇的時候,阮向遠承認他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因為對於這場樓層站未知的結果那種畏懼與期待,當他每一下,清晰地感覺著自己的拳頭揍在對方的身上,並且聽到對方逐漸變得粗重並且開始夾雜著憤怒的呼吸聲時,他興奮得渾身血液都在倒流。

  他採取了無恥的戰術,打完就跑,絕不戀戰,因為知道自己的力量硬碰硬絕對敵不過教皇,所以阮向遠聰明地選擇了游擊戰術——

  就如同綏之前說的那樣,教皇的體力確實比阮向遠好上不少,而且大概是因為真的有留心任何一名新人的動靜,在打鬥的過程中,阮向遠明顯地感覺到對方在有意地封鎖他的動作,要麼就是將距離順著他拉得極遠,要麼就是緊緊地貼著,非常近……

  總之就是絕對不給他機會用手指碰到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只有當看清楚他握住拳頭的時候,教皇才會主動地靠近他開始議論進攻!

  幾回合下來,當黑髮年輕人因為進攻次數過於頻繁而略微喘息的時候,對方卻還是從容淡定,並且抓緊了這個機會,咔嚓一聲將自己揍歪的鼻子接了回去——

  「去你媽的。」

  教皇啐了一口唾液,有些不耐煩於這樣你來我往像是玩鬧似的游擊戰,他彎起袖子,在圍觀犯人的歡呼聲中,他面部變得猙獰異常沖著阮向遠撲過來——

  大概是想用最後一擊結束這場拖得太長的樓層站。

  也就是這個時候,阮向遠目光一頓,不知道怎麼的,大概是因為天天地被蠢主人奚落「下盤不穩」「走路都是漂浮的」,現在的他看誰走路都他媽是飄的——

  包括教皇在內。

  他的動作很快,甚至在阮向遠愣神地盯著他腳下的這一秒就被他抓住了機會,當重重的一圈結結實實地揍在阮向遠的胃部,劇烈的疼痛伴隨著身體器官整個兒跟著胃部的抽搐而翻江倒海起來,阮向遠重重倒在地上,因為教皇的這全力一擊而有些受不住地眼前發黑。

  但是他知道還沒有結束。

  教皇抓緊了這個機會,他撲上來想再補上幾拳——

  就在這個時候,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人們只看見那個躺在地上裝死的黑髮年輕人在教皇靠近的一瞬間忽然活了起來,他伸出腿,就像是一條魚似的猛地從地上翻身跳起來,而後,雙腿緊緊地扣住教皇的胯部,而後,只見黑髮年輕人的腰部輕輕一別,下一秒,成功將氣勢洶洶的男人重重掀翻在地!!

  這一系列的靈活動作看得圍觀的犯人目瞪口呆,稍稍停頓了一下之後,人群的歡呼聲變得更大了一些——

  是的,他們絕對不會支持任何一方,他們只會支持強的那一個!

  當教皇一腳踹開阮向遠,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阮向遠順著被踹開的方向,忍著胃部和身上強烈的陣痛,他皺皺眉,最終猛地伸手扶住桌子邊緣穩住了自己的身形,而後,他順手抓過之前放在桌上的餐盤——這是距離他最近的唯一一件可以用來當做進攻用的武器,他呼吸略微不穩,卻依舊是身影一晃輕而易舉地來到了教皇的身後,當男人試圖回身給予他攻擊時,黑髮年輕人面無表情地端起手中的餐盤,連帶著裡面的食物一塊兒,重重扣在了教皇的腦袋上!

  動都未動過的食物散落一地,餐盤圓潤的邊緣不知道為什麼卻硬生生地將教皇的腦袋給拍出了血——

  阮向遠的手也因此而被震得虎口生疼,整隻手失去了抓握能力,冷汗順著額跡留下,他在心中暗自咒罵一聲後,假裝瀟灑地扔開了手中的餐盤——

  餐盤打橫著飛出去,眼看著就要拍到人群裡某個倒霉蛋的臉上時,卻被一隻橫空伸出來的大手穩穩接住。

  阮向遠一愣,對視上來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

  此時此刻,雷切一隻手插在口袋當中,正滿臉不爽地單手拎著阮向遠的餐盤,跟黑髮年輕人對視上的那一刻,男人狠狠地將手中的餐盤扔到地上,伸出一根手指,臉上臭得要死地指了指自己的搭在肩上的制服外套——

  「喂,白癡。」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滿著危險的氣息,「新換的衣服……你的豆漿他媽的能不能不要給老子亂灑?」

  阮向遠:「…………」

  在這對於他來說如此重要的時刻,有這麼一位同樣對於他來說大概同樣「如此重要」的人橫空出現,理直氣壯地攪混水。

  這一刻,阮向遠只覺得連帶著二兩君下面的蛋一起,渾身都疼了起來。

  被雷切這麼一攪合,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還在樓層站——於是,當他猝不及防地被教皇從後面用手臂死死地卡住脖子的時候,他怨念地覺得雷切是專門跑出來坑爹的也說不定。

  伴隨著教皇的手臂越收越緊,阮向遠能夠吸入口中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他微微張開嘴,略微狼狽地就像是離開了水的金魚一般,腦袋因為缺氧導致眼前一陣陣發黑,這時候,他聽見了雷切慵懶且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現在知道打架的時候被人打岔有多不爽了?」

  阮向遠:「……………………」

  我去你大爺!!

  這他媽是搞教育的時候嗎!!

  大哥,看看場合啊!!!!!

  阮向遠表示,他的最後一口氣就是這麼被雷切這麼一個刺激給激動沒的。

  阮向遠這一次是真誠地翻出了白眼——他想到了以前接觸的案例裡那些上吊自殺的人,死之前,他們都是這樣翻著白眼,舌頭耷拉出來很長——總的來說,其實窒息死大概是死相難看裡當之無愧的最難看,沒有之一。

  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只覺得眼前就連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這時候,恍惚之間,他看見雷切有了動作。

  在一片彷彿是靜態的模糊背景中,不知道為什麼,他就看見了雷切。

  盡管男人的動作是緩慢的。

  紅髮男人面無表情地站在人群的最前端,慢吞吞地,將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伸了出來。男人始終沒有結束與他的對視,那雙湛藍的瞳眸裡始終如此平靜,這時,只見那高大的身影動了動,極其緩慢地,雷切低下了頭,彷彿是不經意地,他抬起手,掃了掃披在肩上制服的衣袖——

  阮向遠一愣。

  「……嘖,好黏。所以老子最討厭豆漿了。」

  雷切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瞳眸之中,依舊沒有任何的情緒。

  他就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阮向遠,唇角微微捲起,彷彿含著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

  呯呯——

  耳邊,阮向遠聽見的是自己猛然跳動的呯呯心跳之聲。

  這一刻,就彷彿著魔了一般,黑髮年輕人也跟著抬起了自己的手——用盡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他抬起手,狠狠地擊向教皇此時此刻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手肘部位!!

  圍觀的犯人甚至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見一瞬間,眼看著這場樓層站的結果就要塵埃落定的格局卻在這一秒發生了變化,只見完全佔據了上風的教皇大吼一聲,渾身猛地一顫之後往後一縮放開了阮向遠,黑髮年輕人順勢跌倒在地,大口地呼吸了兩口新鮮的空氣後,他就在躺倒在地上的動作,狠狠地將教皇也絆倒在地——

  犯人們終於恍然大悟——這不是前幾天新人小鬼放倒雷切的那一陰損招式麼!!

  阮向遠看著同樣倒地,因為戰鬥時間拖得過於長久也沒能立刻爬起來的教皇,腦子艱難地轉動著——

  接下來該怎麼做?

  黑髮年輕人此時的喘息如同破舊的拉風箱,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空氣從氣管裡流過發出的聲音,伴隨著胸口的疼痛——

  【一旦倒地,你將會把所有的弱點盡數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在操場時,綏的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阮向遠撲向教皇,死死地將他鎖在地上不讓對方起來,他抬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扇在教皇的臉上,一滴汗順著他的下巴低落,滴落在被他壓在身下的教皇的臉上,此時,黑髮年輕人彷彿著了魔般地盯著那一滴汗水——

  「這一巴掌,算是彌補小丑在出娘胎之前忘記用臍帶把你勒死的遺憾。」

  啪。

  又是響徹餐廳的一巴掌。

  「這一巴掌,算還給你的那張臭嘴。」

  阮向遠再一次舉起手的時候——

  「玩夠了就繼續你的樓層戰,」男性的嗓音低沉而不帶一絲情緒,「眼睛瞎了麼?放著致命點不動去扇人家的臉,攻擊他的脖子,給你三分鐘,結束戰鬥。」

  是雷切。

  眾犯人風中凌亂了:臥槽,這理直氣壯的——什麼叫觀棋不語真君子啊老大!

  人們面面相視,事實上,還沒有哪個人敢站出來代表人民對這個正大光明站在旁邊搞場外援助的紅毛王權者發出半毛錢異議。

  「……別嚷嚷,謝謝,你吵得老子……腦子都疼了。」自己也渾身疼得幾乎要散了架,阮向遠整個人都遲鈍得像上了年紀的烏龜,下意識就抬起手想去砍教皇的脖子,但是對方卻在這一秒猛地掙脫了他的控制,趁著他抬手的這會兒功夫,準確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一個翻身,將阮向遠壓在身下。

  「操!」後背重重砸在餐廳冰涼地面的阮向遠重重喘出一口帶著血腥氣息的濁氣,破口大罵,「雷因斯,你他媽坑爹呢!」

  直呼大名。

  牛逼。

  圍觀眾犯人在心裡默默給一隻腳踏進閻王廟的黑髮年輕人點了個讚。

  「……我讓你幹嘛你就幹嘛?」雷切站在旁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順便滿臉無奈反過來指責,「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長了耳朵——下體,太陽穴,胃部,腰部到處都是弱點,我提醒你脖子你他媽就只看見脖子了?真的要被你蠢哭了,綏做了什麼孽才收了你這麼個蠢貨當徒弟。」

  眾人:「……………………」

  不得不承認,圍觀這倆明顯默契不佳還非要打配合的兩人打配合,還真是……非常有趣。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於是,當雷伊斯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裡三層外三層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餐廳——獄警狠狠地皺起好看的眉,相當不耐煩地抓過一名距離他最近的犯人,惡聲惡氣地問:「幹什麼,提前開聖誕節趴體了嗎?」

  「不是啊,樓層戰啊。」被抓住的那名犯人露出一個十分無辜的表情,在看清楚了雷伊斯那張臉之後,他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做出個奇怪的表情,「說起來,好像還是三號樓的犯人在打樓層戰——打了很久了,這在低層還真是蠻少見的。」

  「什麼啊!」雷伊斯扔開這名犯人,一邊頭疼地叫罵著這群犯人能不能給自己省省心,一邊努力地扒開人群往人群裡面擠——

  當看清楚人群中央空地之上的主角之一時,雷伊斯愣怔了。

  「……小遠?……你搞什麼。」

  ——恍惚之間,阮向遠似乎聽見有個人在叫他的名字,然後這個人似乎在問他,在做什麼。

  他在做什麼?

  當然是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啊。

  恩,這次是說真的。

  阮向遠依稀還記得,在第一次目睹了技術宅的慘狀之後,那天晚上,不約而同地,他們誰也沒睡著。

  他們兩再一次運用了黑科技溜出牢房,蹲在走廊裡一邊吹著冷風,一邊聊人生聊理想——好吧,其實大多數的情況下,是阮向遠在東拉西扯地胡謅。

  不是他廢話多,只是他有一種預感,現場一旦安靜下來,話題將向著某個不祥的深淵一去而不復返。

  果然他的猜測是對的。

  當他圍繞「黃頭罐頭有多麼美好」而發表的八百字議論文發表完畢之後,現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尷尬,在他身邊,技術宅緩緩地靠著牆坐了下來,轉過頭,問了個差點嚇死阮向遠的問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當時,阮向遠搖頭搖得十分真誠——差點兒把自己的頭給搖下來。

  「你他媽以為我們為什麼大半夜不睡還能跑出來蹲走廊裡聊天?」阮向遠瞪著技術宅,非常誠實地說,「放眼看去,整個絕翅館,能跟您老人家相提並論的也就剩二號樓的斯巴特大……恩,斯巴特了。」

  技術宅輕輕地笑了起來,彷彿阮向遠說了一句十分逗比的話,雖然把這書獃子逗笑這項成就還挺偉大的,但是黑髮年輕人卻還是不太服氣地皺眉:「老子跟你說真話,笑個蛋。」

  「我知道你說的那個人,」技術宅笑得有些停不下來,「斯巴特啊,二號樓王權者雷切的左右手,光是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吧……我怎麼跟人家比,他是高層,我進絕翅館快六年了,現在才爬到第二層。」

  阮向遠跟技術宅肩併肩地蹲下來。

  這時候他旁邊的人還在笑。

  於是阮向遠被笑得有些受不了了,這他媽,笑得跟女鬼似的,能忍?

  「我進來之前,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天才——如果當初我點頭了,我就是安全局最年輕的程序員,你不知道,當他們的人找上門的時候我有多開心……我真的很開心,原來我還沒有被這個世界遺忘啊——」小丑的聲音到這兒,卻忽然沉了下來,「可是教皇不同意。」

  「……你管他同意不同意。」

  「沒用的,」小丑又是一聲意味不明地輕笑,「你不知道,所有的程序都是我們兩人一塊做出來的,放眼整座三號樓,能用一根頭髮走出牢房的不止我一個人……啊,你一定以為我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看書吧?」

  阮向遠頭髮都快豎起來了:「求別說!」

  「其實不是的,二樓的走廊其實我早已經看膩了。」小丑的聲音裡充滿了嘲諷,「對於我來說,這裡到處充滿著擁有教皇精液氣息的空氣分子。」

  阮向遠被小丑這句話搞得下意識呼吸一窒。

  「他隱藏自己的實力,如果憑藉腦力,他早就是高層了——大概就是因為這點,所以他特別的自負吧,這一點,或許白雀也能理解,他們都是不願意成為高層的人,而不是,做不到。」這時候,阮向遠聽見他身邊的人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可是我不同,沒有他,我什麼都做不到……就連解開牢房密碼鎖的原理,也是當初教皇提醒我之後,我才發現的。」

  這時候的阮向遠已經顧不上同情睡神躺得一手好槍了,他清了清嗓音,全身心地投入了安撫身邊這位玻璃心自卑帝的工作之中:「……可是最後解開鎖的那個人是你啊。」

  小丑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這還重要麼?」

  難道……不重要麼?

  阮向遠懵了,瞬間有點搞不懂高智商人群的思考路線。

  他沉默,想了想,正準備說些什麼,一回頭,在看到小丑臉上的笑容時,那一瞬間,到嘴邊的人話都快被嚇成了「嗷嗚汪汪」,他哆嗦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異常飛快地在小丑的臉上抹了一把——

  果然濕漉漉地一片。

  一邊哭一邊笑這種戲碼非常瓊瑤。

  但是這一刻,阮向遠必須承認,他被虐心了。

  他動了動唇角,最後,吞吞吐吐地說——

  「宅男……要不,咱們踩著你弟的臉,爬到他上頭去吧?」

  「……」

  北風呼呼之下,腦子裡也進了西北風的黑髮年輕人在那一天沒有月光的夜晚,被牢友書獃子的那一處瓊瑤戲成功地一把糊上了牆,當時,爛泥巴拍著胸口啪啪地保證,聖誕節前後這段時間內,他一定踩著教皇上位,帶領本牢房全體戰友,奔向美好的三樓。

  「可是,為什麼你到了三樓我們就可以一起上三樓?」

  「……………………………………………………」

  這……

  「為什麼?你跟伊萊關係很好?」

  「……………………………………………………」

  如果他特別喜歡自己的雞蛋被偷的話……那大概會不錯?

  「新人,說話啊。」

  「……這種細節問題,就不要在意了吧。」

  ………………

  回憶結束完畢。

  鏡頭轉回聖誕節前一天這一場提前到來的樓層戰上。

  此時此刻,阮向遠幾乎是筋疲力盡了。

  當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口彷彿撕裂般的劇烈疼痛,當他看著周圍的人都變得模糊不清,當他面前的教皇開始出現重影,他重重地喘息著,恍惚之間,他看見了站在雷切不遠處的小丑——

  這傢伙,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但是,這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的傢伙,卻詭異地成為了阮向遠非贏不可的理由——

  教皇的拳頭很硬,揍在臉上很疼,當他被揍的時候,有時候還會一不小心咬著自己的舌頭——嘴巴裡的血腥味大概就是這麼來的吧。

  可是阮向遠知道,他累,教皇也累。

  他們打了很久了。

  一切的動作到了最後都變成了機械而無計劃的。

  當他被教皇揍翻在地,他覺得自己真的再也爬不起來了,雖然努力掙扎,但是手腳就好像在這個時候已經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的,死沉死沉地,緊緊地貼在地面——

  然而,此時,腦海里迴響的,只有一句震天的嘶吼——

  憑什麼!

  老子的小夥伴明明拉麼優秀!!

  憑什麼被你踩在腳下!!!

  憑!什!麼!!!!!

  要操,也該他媽是你被操啊——知不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

  那是你哥啊人渣!!!!

  眼睛被揍得再一次腫成了一條縫——

  當阮向遠躺在地上,看著教皇踉踉蹌蹌地靠近自己,他知道自己現在用盡全身地力氣能做的,也只是抬起手擋住對方的下一次進攻——如此而已。

  就這樣失敗了?

  黑髮年輕人緩緩地閉上眼——

  卻在這時,他猛地聽見了熟悉的男聲。

  男人的聲音彷彿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夾雜在吵雜的人群中間,那低沉的聲音幾乎就要被掩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最終卻還是就這樣準確地傳入他的耳朵裡——

  雷切?

  你說什麼?

  阮向遠艱難地動了動自己的脖子,於是他看見,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樣的站姿站在那裡,此時此刻,他微微垂下眼,用那雙異常凌厲的瞳眸盯著他,一瞬也不瞬地,他如同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天神一般站在那裡,唇角輕輕勾起,顯得異常輕蔑。

  「——放棄吧。」

  「——如果你只是這樣的話,少來侮辱『王權者』這個位置了。」

  「——我不接受隨便動動嘴皮子喊喊口號,就妄圖和我坐到同一高度的傢伙。」

  我不接受。

  「……………………………………………………」

  阮向遠斯巴達了。

  他挺屍在地,被揍得就還剩一口氣——迎來的就是蠢主人的第二次「我不接受」?!

  這能忍?!!

  胸膛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從頭到尾,阮向遠都以為自己是身披戰甲,胯騎白馬,為了小夥伴的榮譽而戰鬥的騎士。

  現在他發現他不是。

  他大錯特錯。

  黑髮年輕人呲牙,當教皇再一次靠近,就要給他致命一擊,他抬起手,狠狠地勾住對方的脖子,借著這股力道,他艱難地抬起了上半身,用自己的腦袋,重重地撞向對方的下顎——

  這一刻,他聽見了咔嚓一聲——

  這是脆弱的顎骨碎裂錯位的美妙聲音。

  教皇甚至連吭都沒有來得及吭一聲,就倒下了。

  而阮向遠卻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甚至忘記去看小丑臉上的表情。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他在尋找一雙湛藍色的瞳眸——

  他才不是什麼狗屁白馬騎士。

  他就是一條惡犬而已。

  始終為了有一天能夠雄赳赳氣昂昂地一屁股蹲在蠢主人同一高度的位置上而奮鬥,努力地想要爬上去,以叼炸天的姿態光明正大地呆在他身邊。

  如此而已。

  他就是為了這個回到絕翅館的。

  這一點,他才不會忘記,呸。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早晨在圍觀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反轉樓層戰之後,各個樓的犯人在獄警的帶領下開始了一年一度的大掃除活動——

  好吧,與其說是大掃除,其實只不過是每一個犯人都必須無一例外地、象徵性地扛起勞動工具整理整理自己牢房以及擦擦地板之類的活兒罷了。

  只不過這條例恰好無形中說明了,在這些「每一個犯人」「必須」「無一例外」的關鍵詞中,潛台詞是——

  「王權者」包括在內。

  通常情況下,四位王權者對於這種全民展開的無差別活動一向不太感冒——

  四號樓的王權者白堂好歹會看在雷伊克的面子上舉著沒有水的小桶以及比手帕還乾淨的抹布在各樓層的走廊上閃現一下。

  一號樓的王權者綏雖然不喜歡勞動但是無奈他一直是比較習慣性守規矩的那一個,所以當少佳指揮著一堆犯人擦本來就一塵不染的地毯的時候,男人會皺著眉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們。

  而三號樓的王權者MT,則會選擇抓緊這個時間跟自己的那些後宮來個特別設定背景的情趣,如果角落裡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三號樓的犯人們表示早就習以為常——而作為最不負責的獄警,雷伊斯自己都不見蹤影,獄警只會在驗收的時候才會從不知道哪個的角落裡突然冒出來,然後大呼小叫地對任何一處不合格的地方胡亂指責。

  而作為二號樓的王權者雷切,則會選擇徹底的失蹤——

  自從這傢伙當上王權者之後,每年平安夜當天早餐過後,少澤都會屁滾尿流地立刻開始組織二號樓眾犯人展開「尋找王權者」的預熱活動。

  這一天也完全不例外——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這棟樓的王權者光明正大地在站在一旁圍觀其他樓的樓層戰還順手攪了一桶混水,震驚過後,樓層戰結束人們終於反映過來思考「雷切為什麼會看這種無聊的樓層站」,而這時候,年輕的紅髮王權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少澤滿臉崩潰地宣佈今年「找雷切」預熱活動正式開始,獎品是「最先找到雷切的犯人在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內放風時間可以延長半個小時」。

  「真是熱鬧啊,少澤。」雷伊斯站在少澤身後滿臉嘲諷,踮起腳看熱鬧似的看著熱火朝天一擁而散的二號樓眾犯人,嘴上不饒人地說,「嘖嘖,真羨慕你們這棟樓永遠都那麼充滿了活力。」

  大眾臉獄警笨手笨腳嘴也笨,於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瞪著眼看雷伊斯滿臉優越感地哼著小曲兒飄過。

  ——這個時候,誰也沒發現,其實在樓層站之後消失的,當然不止雷切一個人。

  阮向遠也不見了。

  被揍得鼻青臉腫之後可喜可賀地獲得一大堆粉絲外加三層樓舖位一床的阮向遠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呢?

  ——現在讓我們把鏡頭對準二號樓的工具間。

  這個極其簡陋的工具間十分狹窄,和三號樓的工具間一樣,工具間內,和房頂一樣高的架子上擺滿了掃帚以及撮箕,地面上原本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十個小桶,它們被擦得乾乾淨淨,很顯然,是少澤在幾天前就老老實實將這些東西搬出來忙活了一番後的勞動成果。

  只不過,此時此刻,這些小桶似乎被什麼人在掙扎之間踢亂了,橫著豎著亂七八糟滾了一地。

  在「找雷切」的預熱活動中,有不少犯人曾經試圖打開這扇今天應該是全天開放的門——但令人驚訝的是——

  「奇怪,」DK微微蹙眉,放下門把上明顯是鬆開的鎖頭,「門好像被人從裡面鎖上了。」

  「……雷切向來都是光明正大地找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躲起來睡一覺等勞動結束之後又非常準時地突然出現然後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們『我忘記了』這樣,他……不太可能會找工具間這種大家最後肯定會來的,」站在DK身邊的中年大叔擺擺手,有些不以為然,「所以他肯定不在裡面,大概是少澤早上忘記打開了吧。」

  DK貼在門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他動了動唇角,正想說些什麼,這個時候,卻發現斯巴特大叔已經在幾米開外的地方了。

  此時此刻,中年大叔正站在原地看著他並衝他招手:「走吧,晚上的煙火今年輪到二號樓準備了,老子還要去看著那些小鬼,雷切不在到時候不要出什麼簍子才好。」

  「……」DK楞了愣,盯著斯巴特大叔到了嘴邊的疑慮被他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在中年大叔的目光中,男人老老實實得就像是一個剛剛放學回家的高中生似的,渾身放鬆下來,走到他身邊,獲得對方一個讚賞的目光之後,心滿意足地跟在他屁股後面——

  至於他們要去哪裡要去找什麼,對於這個時候的DK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與此同時,二號樓的工具間內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

  「——啊,走了麼?」

  低沉慵懶的男性嗓音打破了這令人心驚動魄的死寂。

  「……」

  沒有回答的聲音。

  此時此刻,作為被提問的人也是唯一一名在場可以回答雷切問題的活物,餐廳神秘失蹤的三號樓黑髮年輕人被死死地壓在冰涼的金屬製門背上,只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此時,他的雙手被一根原本用來捆綁掃帚的麻繩合攏捆綁住,繩的中間段被惡意地掛在門背後的衣帽掛鉤之上,這使得他不得不保持著雙手高舉的羞恥姿勢——

  當他身後的男人整個兒壓上來的時候,青一塊紫一塊的臉頰被迫貼在冰冷的門背上,疼痛,金屬刺骨的冰涼似乎讓阮向遠的整個大腦發脹,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著,而非常矛盾的是,他這一瞬間失去的思考能力,罪魁禍首又彷彿是身後那副赤裸的胸膛所傳來溫度的灼熱。

  「怎麼不反抗了?」雷切懶洋洋地,雙手從後饒向前搭在黑髮年輕人纖細的腰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曖昧摩挲著——他曲線完美的下顎此時正搭在黑髮年輕人的頸窩處,每當他說話的時候,溫熱濕潤的氣息就好像存心挑逗似的,盡數噴灑在阮向遠的耳垂處,「剛才不是動得很厲害嗎?結果斯巴特大叔他們來了之後,又僵硬得像冰塊似的……」

  阮向遠被雷切的一通抱怨搞得無言以對。

  他瘋狂。

  他崩潰。

  心裡一萬個後悔被這個紅毛無恥怪物用什麼「給你看個東西」的破爛理由騙到這個破爛地方——結果「給你看個東西」就變成了「看,我的老二」。

  小學生都不會上當的拐賣理由,他絕頂聰明的阮向遠卻在雷切這裡著了道兒。

  褲子早已被扒到了膝蓋下方,外套也不知道被扔在了哪個角落,襯衫前面的扣子散落一地之後就保持著衣衫大敞的姿態,就在三十秒前,當一瞬間他們聽見斯巴特大叔和DK的對話聲時,當時,阮向軟只聽見耳邊傳來男人淡淡地嗤笑,而後,就好像是一個幼稚的小學生在刷存在感似的,男人修長的指尖從他的小腹劃過,慢吞吞地爬上他的胸前,捏住他胸前因為緊緊貼在冰冷的門上而不自覺挺立的凸起處,猝不及防狠狠地捏了一把。

  「嗚……」

  阮向遠情不自禁地低呼一聲。

  糟了。

  心中咯噔一下,黑髮年輕人猛地閉上了嘴——

  彷彿可以想像在他身後緊緊貼著他赤裸著上半身渾身只穿著一條軍裝制服褲子的男人唇邊的笑容無聲擴大,當他再一次,被無聲卻異常大力地摁回門上的時候,他幾乎能通過門為傳播介質,清清楚楚地聽見在門的另外一側,有一個什麼人似乎也趴在門上試圖聽門裡的聲音。

  阮向遠緩緩地閉上眼,幾乎連呼吸都變得輕微。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阮向遠已經做好了自己就要被捉姦在床的覺悟的時候,DK他們居然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離開了。

  當時完全鬆了一口氣的阮向遠甚至沒有發現,黑色的影子從身後完全籠罩了他,此時此刻,他被籠罩在雷切的陰影之下,就好像是一隻在食肉野獸魔爪之下的免費午餐,完全無力反抗——

  而雷切眼皮微微下斂,從他的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黑髮年輕人的黑髮襯托之下,從衣領處露出外的、白皙得過於觸目驚心的頸脖,於是,在阮向遠看不見的角度,紅髮男人那雙藍的令人膽戰心驚的雙眸,從湛藍的凌厲漸漸軟化,而後,染上了飽含慾望深海般深不可測的色彩……

  「很不錯。」

  男人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沒有解釋自己說的「很不錯」究竟他媽的「不錯在哪」。

  阮向遠也無心再問,因為這個時候,男人的手轉移到了他結實挺巧的臀部,隔著最後一層遮羞般的內褲近乎於粗暴地揉捏,男人蹭在阮向遠的身邊,意外毫不嫌棄地和他臉貼著臉,勾起唇角,明知故問地緩緩道:「小鬼,這裡——」

  隔著內褲,男人卻準確地找到了雙臀之間的縫隙,那不知道曾經沾染過多少人鮮血的指尖,此時此刻卻異常色情地沿著那條神秘的縫隙一路下滑——

  「這裡,有沒有被別人碰過?」

  言罷,男人甚至還輕笑一聲,在那臀部上拍了一巴掌——

  這一次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無論阮向遠回答的是什麼答案,他都——

  「沒有。」

  非常滿意。

  雷切翹了翹唇角,那張英俊的面容上並未見絲毫的冷漠,然而,卻仗著阮向遠現在像塊燒餅似的被自己壓在門上不能轉頭更加看不見自己,他壓低了嗓音,假裝低沉地,嗓音中充滿了危險的語氣——

  「撒謊。」

  彷彿是為了懲罰,雷切狠狠地咬了一口阮向遠的耳垂。

  在黑髮年輕人的痛呼聲中,男人極其惡劣地繼續用那種拖長了腔調的語氣緩緩道:「我聽說,你在進監獄的第一天就被人在浴室裡上了。」

  雖然那個人是我。

  雖然那個用手指進入過你的人是我。

  我不相信你忘記了啊。

  現在居然敢在我的面前給我假裝失憶。

  「學會騙人了?……這麼不乖,必須要懲罰一下才可以啊。」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不知道說主角小白的姑娘看的文和我寫的文到底是不是一篇文= =

  第二:有伏筆的時候,沒耐心看,說文拖沓,沒伏筆的時候,說文過於簡單直白流水線,還是拖沓,SO,怎麼寫?……還是逼著我承認我寫的就是一堆垃圾從頭到尾就是拖沓?(。

  第三:萬事開頭難,如果猜測以後每次阮爬一層樓我都會寫三章那麼長篇幅的,我無話可說。

  第四:本文預計完結字數不超過68W,包括番外在內,擔心我拖劇情拖字數的完全沒必要,新文早就蓄勢待發,我沒這個愛好在舊文拖拖拉拉。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等、等下!」阮向遠壓低聲音喝住雷切的舉動,感覺到放在自己臀縫之上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黑髮年輕人深呼吸一口氣,「……不是說好了上一課才會……那個的麼?」

  「……」

  回答阮向遠的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過了大約幾分鐘後,他才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暫的嗤笑——

  「你是在跟我討價還價嗎?」雷切的下顎放在他的頸窩處,臉頰的一側輕輕地貼在阮向遠的,臉頰上細小的絨毛摩挲帶來令人不自覺顫慄的麻酥,而雷切的聲音近在耳邊,當他說話的時候,雙唇似有似無地擦過黑髮年輕人的耳垂,他的聲音聽上去懶洋洋的,「你看,我並沒有主動邀功啊——」

  男人一隻手攬著阮向遠纖細的腰,理所當然的擁有姿態,就好像懷中的人本來就應該是他的所有物一般——

  「是你自己跑過來跟我說謝謝的,」雷切眼角透露出一點兒笑意,「……雖然當時還算有些疑惑不知道你在謝什麼,但是我覺得,你自己送上門了的話,就最好不要浪費……你打架的時候雖然笨手笨腳,但是垂死掙扎的樣子還是蠻誘人的。」

  阮向遠:「…………………………………………」

  這什麼狗屁品味獵奇口味!!

  雷切攔在黑髮年輕人腰間的手鬆開,抬起來捏了捏他的耳垂:「既然喜歡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就不要還責問醫生為什麼自己的腳那麼疼了。」

  阮向遠:「……………………………………………」

  雷切:「問完了嗎?那我繼續了哦?」

  哦個毛線!!

  阮向遠:「等下!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啊——」

  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雷切很顯然已經失去了繼續跟他廢話的耐心,男人近乎於粗暴地將他身上最後一層遮羞布拽下,跟平常人相比之下顯得有些粗糙的指尖毫無前奏地就這樣闖入黑髮年輕人的體內——

  雷切有些艱難地抽動著中指,黑髮年輕人因為緊張而完全緊繃起來的臀部使得他的每一個動作變得更加艱難,最開始是淺淺的抽插,而後,男人原本在黑髮年輕人腰際間滑動的手也不老實地來到前方,彷彿是安撫一般地輕輕玩弄著他蟄伏於毛髮之下的球體,此時,當他清晰地聽見阮向遠發出一聲沉重的粗喘,捲起唇角,他埋入黑髮年輕人體內的中指抽插的速度加快,感覺到那溫暖暖緊致的內部的嫩肉一層層地緊緊地咬著他的指尖——

  「真熱情啊……」

  抓住阮向遠前方的手輕輕一握,粗糙的拇指指腹在他的前段處惡意摩挲,當感覺到懷中的身體變得沉重,男人這才微微一笑,繼續說著讓人面紅耳赤的話——

  「舒服麼?恩?」

  「放、放屁!……讓我來,我也可以讓你爽歪歪啊!」

  「還嘴硬,」雷切嘖了聲,「老子難得有心情照顧你一下,閉嘴乖乖謝恩就好了。」

  「……」

  「啊,也不用完全閉上,爽到想哭的話也沒問題……呻吟也不錯。」

  「……」

  「不過不可以太大聲,誰知道DK他們會不會又跑回來。」

  「………………」

  「聽清楚了嗎?」

  「………………」

  清楚個蛋,你的補充說明會不會他媽的太多了點?!阮向遠深呼吸一口氣,咬緊了牙關打定主意想要從此一言不發……最後粗重的呼吸到了嘴邊卻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與悶哼——

  極其熟悉的感覺。

  進入絕翅館當天,和浴室裡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帶來的感覺幾乎一樣——

  甚至讓人產生了「其實他們就是一個人」的錯覺。

  思及此,阮向遠的身體不自覺地開始顫抖,哪怕他極力剋制著,卻也還是無法掩飾住此時前後方雙雙被刺激所帶來的那種奇怪的感覺,疼痛,並且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快感,伴隨著雷切的手指越來越深入,男人毫無預兆地刺入第二根手指——

  「呃——」

  幾乎是忍無可忍地,黑髮年輕人揚起頸脖,男人雙指併駕齊驅的快速在他後穴中抽插,那粗暴摩擦的程度讓人無法忍耐,整個身體的內部在此時就好像完全燃燒起來了一樣!

  就在這時,從門外忽然再一次地響起了人對話的聲音,這一次,來人似乎並不是只準備來看看而已,阮向遠猛地一頓,他的身體緊緊地貼在門上,渾身上下只穿著一件襯衫,伴隨著外面的來人漸漸走進,他聽見了自己及其熟悉的聲音——

  「喂,艾迪,你確定有聽見裡面有聲音嗎?」

  「我都說了有啊,你哪來那麼多廢話!」

  「什麼叫廢話!今年輪到二號樓放煙火,老子作為獄警可是很忙的!」

  是一個不認識的犯人,還有少澤。

  少澤是獄警。

  獄警手上有鑰匙。

  就好像要印證阮向遠的猜測似的,當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在門前停了下來,緊接著,被迫貼在門上的阮向遠清清楚楚地看見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與此同時,一聲輕微不耐煩的咂舌音從黑髮年輕人的身後傳來——

  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一瞬間沖著喉嚨管蜂擁而上,他微微瞪大眼,無聲地張開嘴,在他從嗓子裡發出無聲的「呵呵」氣喘聲時,一隻大手從後面伸出來,猛地摀住他的雙唇!

  「唔嗚?——」

  「閉嘴。」

  雷切蹙眉,飛快地一把抓下肩上的王權者披風,劈頭蓋臉地扔到阮向遠腦袋上,順手將他往自己身後一塞,而後,在阮向遠驚悚的注視下,男人甚至不等他阻止,就在鑰匙擰動的第一時間,主動擰開了門鎖——

  紅髮王權者在門外之人猝不及防之時猛地一把拉開門,高大的身影完全堵住了門縫處,讓門外兩個人對眼前情況除了乾瞪眼傻愣完全不知所措,他們微微抬起頭,只看見半個身子隱藏在陰影之下的紅髮男人面色陰沉——

  「幹什麼?」

  雷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不耐煩和十分危險的警報信號。

  少澤更加是很沒出息地被男人所散發強勢氣場直接逼得後退一步,大眾臉獄警顯得有些大腦短路,面對氣勢洶洶的紅髮男人,他用力地嚥了口唾液,狼狽地找回了自己的語言能力,結結巴巴地叫了聲男人的名字後,又清了清嗓音,眨眨眼,顯得有些楞兮兮地道:「……那個,你怎麼在這裡?……我們都在找你。」

  「找老子幹什麼?」雷切滿臉不爽。

  少澤:「……啊?」當然是找你坐鎮今年的煙火會啊!!

  雷切:「放煙花是吧?」

  少澤:「……咦?……恩,是、是啊!」

  雷切嘖了聲,臉上寫滿了顯而易見的不情願,卻還是在門外兩名已經快要嚇破膽的可憐蟲的注視下,緊緊蹙眉,粗聲粗氣地說:「知道了,老子會去的。」

  少澤張張嘴,仰頭看著雷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到了這麼催人淚下的美好回答——這是聖誕節禮物嗎?是嗎是嗎是嗎一定是吧——雖然在過去的幾年裡這貨只有在收到禮物的時候會隨手選一個手邊的東西塞過來回答一句「哦聖誕快樂」……

  但是聽說時間是會改變一切的!!!!!!!!

  就連雷切也……

  「都說了老子會去!」雷切挑起眉,惡聲惡氣地說,「還杵在這裡幹嘛?不用去做準備工作了?」

  「……」

  事實證明,哪怕是時間大神也沒辦法撼動雷切·雷因斯的世界。

  少澤沉默,雖然雷切說的似乎很對準備工作是很多沒錯啦,但是他……好像又覺得其實哪裡不對。

  直到工具間的門呯地一聲摔在他臉上。

  捂著被撞痛的鼻子,大眾臉獄警悲催地後退幾步,十分悲憤自己在二號樓全無地位的同時,又矛盾地滿足於在三請四請之下終於在時隔五六年之後的今天再一次能夠在重要的晚會上看見雷切的這項殊榮。

  只不過……

  「他那麼急吼吼是要幹嘛去啊,」少澤揉著被砸得發紅的鼻尖,小聲地抱怨,「就算起床氣也要有分限度吧,而且這裡是工具間——工具間啊——下午還要搞勞動,這是逼著全體二號樓的犯人在他那張閻王爺的臉底下拿工具嗎?!」

  一直站在少澤旁邊的犯人甲乾笑一聲,蛋疼地摸了摸胸口安撫一下跳動得過快的小心臟,最後拍拍獄警的肩,幽幽地提醒:「雷切的褲子是開的,沒看見嗎?」

  少澤一愣,顯得有些無辜地回頭問:「什麼?」

  「……老二都豎起來了,」犯人甲露出一個後怕的表情,「你現在能活著跟我說話已經是開啟上帝模式了還不懂嗎——快走啦,難道你還想站在這門邊等著雷切做完伺候他沐浴?」

  少澤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僵硬了些:「………………………………………………什麼?」

  犯人甲:「你智商真的很有問題,雷切在跟人做愛,不懂嗎?」

  少澤面無表情:「這次懂了。」

  犯人甲:「做到一半被你打斷了,不懂嗎?」

  少澤繼續面無表情:「懂。」

  犯人甲:「此時此刻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能活著真好,」少澤面癱著臉,十分麻木地說,「以及——走,就現在。」

  ……

  此時此刻,工具間裡,也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紅髮男人甩上門,低低咒罵一聲後轉身,伸手一把將蓋在黑髮年輕人腦袋上的深藍色軍裝外套拽下來,在看清楚阮向遠的臉的第一秒,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剛才沒發現,現在是後勁上來了嗎?你的臉居然被揍得這麼慘。」

  第二句是——

  「……舉著這種豬頭臉就不要做出一臉嚇尿的表情了,整張臉都堆起來,你讓老子怎麼繼續做下去?」

  阮向遠保持著縮在門後的動作,半個身子僵硬地依靠在門邊,他張張嘴,最後因為整個人神經的突然緊繃和突然放鬆整個兒失去了語言能力——於是他也沒能告訴雷切,如果他做不下去,簡直是逼人喜聞樂見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奔走相告。

  「不過算了。」

  伴隨著男人近乎於嘆息的聲音,阮向遠覺得雙腳騰空,他眨眨眼,發現自己整個人被雷切就好像是拎小雞崽似的拎了起來,然後輕而易舉地,雷切將他放在了工具間的器材墊子上——這些墊子作為年終體能考核的工具,一年才會用到一次,所以阮向遠一爬上去,猝不及防地就被灰塵嗆得打了三個噴嚏。

  與此同時,雷切一把將他掛在膝蓋上的褲子拽了下來。

  阮向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從墊子上面爬起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就還剩一件三號樓的普通犯人白色外套。

  雷切後退了兩步,隨手將阮向遠的褲衩扔在狡辯,他叉腰眼皮微微下斂,最後說出了一句今天為止最好聽的話——

  「我發現你還蠻適合白色的,MT那套衣服穿在你身上應該還不錯。」

  阮向遠一愣,抬起頭,看著雷切的時候,男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不含任何情緒——簡單的來說,這貨居然是在無比認真的情況下,說出這句十分像是在開玩笑的話。

  阮向遠覺得自己應該說一聲謝謝,但是還沒等他來得及把語言組織得豐富一些,紅髮男人已經慷慨地大手一揮,一步向前,他隨手將阮向遠翻了個身,讓他保持著臉壓在柔軟的墊子上,屁股高高撅起的詭異動作,白花花的屁股結實挺翹,伴隨著黑髮年輕人的掙扎,就好像是跳艷舞似的在紅髮男人的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

  晃得人下面發疼。

  雷切蹙眉,毫不留情地「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那手感良好的屁股上,粗暴地命令:「不要亂動!」

  阮向遠腦袋埋在軟墊子裡,掙扎不起來,最後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句子——

  於是屁股上又是「啪啪」兩巴掌。

  簡直不能忍!!

  阮向遠猛地抬起頭:「幹蛋?還沒完了是吧?」

  「警告過你在老子面前不要說髒話,」雷切挑起眉,「去你娘的,把老子的話當耳邊風是不是?」

  對於這種將只准當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人,阮向遠能做的只能是——

  「……」

  「不要惹我生氣。」扔下這麼一句作為結束語,接下來雷切話語一轉,用十分讓人輕易忽略的語氣說,「趴好,我要進去了。」

  說完,雙手抓住那被自己拍得通紅的臀瓣,猛地往著相反的方向掰開,在黑髮年輕人掙扎的時候,男人滿意地將雙股之間那因為因為緊張和遇見冰冷空氣而不自覺收縮的褶皺處看了個遍,當他試圖伸進一根手指再繼續做擴張的時候,卻被黑髮年輕人一個靈活的甩臀動作給撞開了手——

  「…………………………………………」

  阮向遠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掙扎所獲得的初步成功!

  但是他甚至沒有時間慶祝,因為當他回頭看清楚身後男人的閻王爺臉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怎麼樣才不會被毆打致死——

  他瞪著雷切,勇敢地接上了對方凌厲的目光,而後,心裡滴著血,滿臉真誠地說:「可、可不可以,再、再打我一下,那樣好帶感。」

  阮向遠看著站在他身後的男人緩慢地、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勾起唇角——

  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中,倒映著他尷尬的臉,臉上就像是糊了一盤子的番茄醬一樣,那麼紅,那麼艷。

  羞恥感已經爆掉,下限已經跌破。

  從此沒有節操可言——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裝逼犯,作個蛋,你的菊花我來幹。

  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這句話就可以刻在他的墓誌銘上,再合適不過。


  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原來你喜歡這種麼,」阮向遠感覺到握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下滑了滑,於是雷切的手就這樣有意無意地搭在他的胯骨處,從說話的語氣猜測,男人的心情似乎不錯,他拖長了腔調,有些懶洋洋地,發出低沉的嗤笑,「還真看不出來。」

  「…………當然是開玩笑的,」阮向遠咬著後牙槽,「我這麼正經的……」

  「我要進去了。」

  「什麼?」

  阮向遠抬起頭來,有些茫然地回頭,然而,紅髮男人很顯然並沒有那個閑心回答他的問題,話語剛落,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什麼樣的蠢問題,黑髮年輕人驚叫一聲迎來一陣翻天覆地,整個人就好像是一隻甩餅似的被雷切輕而易舉地轉了個面兒撅著屁股的姿勢變成臉朝上的仰躺——

  人們都說,因為低頭的時候面部肌肉會因為地心引力而鬆弛下垂,所以對於正常人類來說,低頭俯視的時候是每一個人的死角。

  但是雷切不是。

  至少此時此刻,當阮向遠躺在器材軟墊上抬起頭仰視他的時候,紅髮男人依舊顯得比較英俊瀟灑……他赤裸著上半身,之前作為上半身唯一遮蓋物的王權者制服已經被隨手扔到了地上——非常標準的倒三角體型,肩寬腰窄,胸前肌肉緊實線條清晰沒有一絲贅肉,這讓同為男人的阮向遠產生了一瞬間的自卑感——

  同為男人的情況下,雷切像獅子,而他卻像是一隻白斬雞。

  「看什麼?」

  下顎被往上挑了挑,阮向遠十分配合地順勢掀了掀眼皮,於是他就這樣毫無準備地對視上那雙缺乏豐富人類感情的湛藍色瞳眸,此時此刻雷切看著他,男人的上半身微微往下壓,這讓他們幾乎變成了鼻尖頂著鼻尖的親密姿勢,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之中讓阮向遠一時間並沒有看清楚男人唇角那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阮向遠張了張嘴,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從來不敢想像會有今天這樣的一天可以這麼靠近雷切。

  只有他們兩人。

  以人類的角度,用肆無忌憚的視線大膽地看著對方赤裸的身體。而作為被看的一方,這個狂妄自大的男人也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樂意的情緒——

  這讓阮向遠產生了一種「擁有者」的錯覺——就比如說,雷切其實是他的所有物。

  自私的,個人的。

  以及,完全的。

  他近乎於呆傻地瞪著雷切,看著男人漫不經心地用修長的雙手扳開他的雙腿,瞪著眼,阮向遠看雷切的雙唇動了動,明明說的是大家都能聽得懂的語言,但是他說的話就好像直接從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似的,完全沒有經過大腦,阮向遠在絞盡腦汁地努力試圖思考卻發現大腦中依舊一片空白之後,妥協了,抬起頭,有些無奈地問眼前的男人:「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感覺到籠罩在自己頭頂的陰影又往下壓了壓,此時此刻,雷切高挺的鼻尖是恨得碰到阮向遠的了,男人的手明明火熱一片,奇怪的是,他的鼻尖卻冰冷地讓人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他近在咫尺,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最後重複一遍,抱住我的脖子。」

  「……」

  這道近乎於親密的邀請讓阮向遠眼皮一跳,放在器材墊上的指尖下意識地動了動,但是卻依舊沒有抬起來,盡管黑髮年輕人此時此刻是非常想照辦的,奈何不知道為什麼,手卻如同被鬼壓床了一般完全失去了控制,渾身上下僵硬的只剩下一雙眼珠能在眼眶裡動了動去——

  順便暴露了他的不安情緒。

  等了一會兒,卻發現對方依舊是殭屍一樣躺在墊子上瞪著自己,耐心燃盡的雷切挑挑眉,發出一聲咂舌,終於不打算繼續跟眼前的人玩純情遊戲,那只巨大的手抓起身下人的腳踝,用力往上提了提順手幫助他纏在自己的腰間——

  「啊……」

  下意識地抬了抬腰,阮向遠不安地感覺到了什麼堅硬又有些柔軟的東西在自己的臀瓣上劃過,那東西灼熱異常,觸碰到的地方還詭異地留下了濕潤的感覺,就好像那個東西似乎分泌出了什麼令人面紅耳赤的粘液……

  就好像是存心戲耍一般,雷切抓著自己的堅挺,故意從阮向遠的脊椎末端開始,沿著臀縫一路向下,帶來的瘙癢和觸感似乎無聲地在告訴身下的人下一秒即將進入他的東西的尺寸究竟有多少可怕——

  「我要進去了。」

  同樣的話,雷切重新重複了一邊,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做過多的等待,不等阮向遠出口阻止,在男人話音剛落的下一秒,他近乎於粗暴地從兩邊將擋在自己面前的臀瓣向兩邊掰開,而後那粗大的器官便十分凶狠地捅進了那之前只是草草做過擴張的緊致後穴當中——

  「啊啊啊啊——操你——唔!」

  身體彷彿被那毫不猶豫一捅到底的粗大性器撕成兩半,在阮向遠因為這劇烈的疼痛而失聲痛呼的時候,他的髒話卻雙唇上猛地咬上來的冰涼薄唇被完全堵在了嗓子眼裡,雷切的雙唇就和他的鼻樑一樣冰冷,就好像是要發泄什麼情緒似的,男人粗暴地啃咬著他的雙唇,濕滑的舌尖舔過黑髮年輕人的唇角——

  在他怔愣之際,趁機一舉進攻,撬開他的牙齒,瘋狂地侵佔他的口腔內部。

  有些應接不暇地應對著男人令人幾乎窒息的深吻,阮向遠只來得及抓緊時間從鼻腔中呼吸沉重的粗喘,此時此刻的工具間裡,只有來自雄性雙方的粗重喘息聲以及唇舌交替時,交換唾液時候發出的婬靡水聲。

  「痛……痛……操,輕、輕一點啊——」

  「什麼?老子都說了,不要在我面前說髒話啊!」

  彷彿是懲罰一般,那巨大的玩意又往裡用力撞了撞,阮向遠幾乎欲哭無淚,身體的內部被那一舉入侵的粗大所完全填滿,然而令人感覺心驚的是,男人下身的那玩意就好像是一根有違背常理的存在一樣,當它艱難地擠入那精緻而微微濕潤的後穴,被一層層彷彿自主要上來的嫩肉所包圍的時候,它居然還在不停地變得更粗更硬——

  阮向遠的手死死地抓著雷切的手臂,修剪乾淨的指尖沒有多餘的指甲卻依舊在男人結實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道紅痕……

  雷切低頭看了看,那深深陷入自己皮膚中的指甲沾染著不知道是他還是身下人的血液,知道這貨是痛狠了,男人挑挑眉,拖著對方臀部的手隨便拍了拍,用哄嬰兒似的沉聲道:「放鬆,指甲要被你掀起來了蠢貨——」

  「你來給我捅一下,」阮向遠咬著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嘲諷笑容,「再來試試看屁股後面插著個不明物體的情況下能不能放鬆……」

  「什麼不明物體……」

  雷切嗤了聲,看上去對於自己的老二獲得了如此差的評價十分不滿,他加重了剩下的抽動,動作也越來越大,濃重的粗喘音從他鼻腔深處響起,看著身下的人隨著自己的每一次撞擊發出近似於哭泣和呻吟之間的悶哼,感覺著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越陷越深——

  紅髮男人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彷彿完全沒有感覺到正順著手臂的肌肉曲線嘩嘩往下流的血液,忽然間,他手臂一個用力,將黑髮年輕人整個人從墊子上撈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

  忽然整個身體懸空讓阮向遠下意識地發出一連串驚叫,身體因為失去了支撐整個兒往下沉了沉,卻因此而像是主動將插在體內的器官更加深入地納入自己的體內,前所未有的深度讓雷切愉快地挑了挑眉——

  「嚷嚷個屁,想把全世界都叫過來麼?」

  和身體本身的抗拒完全不同,一早就發現這貨柔軟的內壁早就已經宣告叛變,老老實實又乖巧地飽含著自己的下體,男人勾起唇角,啪啪地輕輕拍了拍懷中人的臀部,他的眼角露出一絲笑意,緊接著,男人完全無視阮向遠趴在自己耳邊完全凌亂的呼吸節奏進行著更加激烈的抽插,每一下都是大開大合,幾乎完全地抽出之後,再狠狠地撞進去,下體沉重的球體重重地拍打在黑髮年輕人的臀部,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啪啪聲響——

  男人十分惡劣地發現自己居然非常喜歡聽這個小鬼發出無奈又屈服,又彷彿夾雜了別的什麼情緒的細碎悶哼。

  與此同時,紅髮男人已經完全帶領著懷中的人脫離了器材墊子,這讓阮向遠完全無處可逃如同困獸一般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懷抱——

  每一次的撞擊,他都像是大海中完全失去的方向的破爛木船,完全失去了主導地位,任由那個完全將他包圍起來的環境主導者一切的發生……

  一次次劇烈的衝撞,後穴被摩擦的疼痛,讓阮向遠每一次的晃動都產生了下一秒就會散架的錯覺。

  「所以,都告訴你抱住我的脖子了啊。」

  男人不負責任地推卸,反過來責備。

  「呸……!唔——嚶嚶嚶嚶——去你娘的……」

  嗓子裡發出的呻吟斷斷續續,從最初的疼痛之後,某一刻開始忽然從身體的內部出現了一絲奇怪的快感——最開始,阮向遠以為那只是在被無數次的摩擦之後,完全麻木的內部產生了該死的錯覺。

  但是他很快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主動靠近男人,後穴令人毛骨悚然地開始自己收縮,就好像是在無聲地邀請著被更加粗暴地進入!

  阮向遠老老實實地抱著男人的脖子,整個人如同一隻樹蛙似的牢牢地掛在男人的身上——

  第一時間捕捉到了他的這個動作,雷切嗤笑:「真是婬蕩的小鬼啊……」

  責備的語氣,話語中卻充滿著不該有的縱容。

  終於不用再完全支撐懷中人的全部重力,此時,雷切騰出空了一隻手,爬上黑髮年輕人的臉頰,粗糙的拇指指腹摩挲著他因為激動或者別的什麼情緒變得發紅的眼角,在婬靡的水聲與撞擊聲中,雷切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準備好了沒?帶你去參觀一下二號樓的王權者牢房。」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呃呃呃啊啊啊——嚶嚶嚶嚶——哈?」

  雷切只聽見自己耳邊淒淒切切各式各樣變化繁多不帶重樣的呻吟戛然而止,那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熊臉從自己的頸窩間抬了起來,男人轉過頭,對視上一張貓鼻腫臉萬紫千紅還被幹得濕漉漉的複雜大臉,此時此刻,因為震驚,對方整個熊臉處於靜止狀態。

  雷切面無表情地評價:「丑死了。」

  「……」良久,阮向遠這才眨了眨眼,「你剛說什麼?」

  請注意,此時他的爪子還老老實實地掛在紅髮男人的脖子上。

  「帶你去我的牢房,」雷切撇開視線,表示對這張臉有些接受無能,他望著工具室的一腳,淡定地回答,「這裡太小了,不方便,而且你總是亂叫,有別的人經過會暴露。」

  阮向遠:「哦。」

  原來你也有羞恥心,真是難得。

  阮向遠剛想誇獎一下蠢主人半年不見居然還學會了「羞恥」,卻不料這個時候,得到了同意的雷切將自己的慾望更加深入的埋進了他的身體裡,嘴裡還嘟囔著「趴好了別讓老子的老二掉出來」之類的命令,然後,雷切就這這樣深埋入他體內的姿勢,彎腰,一把從地上撈起了那件寬大的王權披風,順手劈頭蓋臉地將阮向遠整個人籠罩進去。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阮向遠聽見了開門聲。

  在他兩條大白腿還像個青蛙似的纏繞在雷切腰間的情況下。

  雷切開門了。

  寒冷的風夾雜著新鮮的冰雪氣息從門縫之外吹進來,吹進來,吹進來……

  王權披風下襬揚起,寒風吹到了他白花花的屁股蛋,屁股蛋,屁股蛋…………

  此時此刻,阮向遠的雙手猛地收攏,猛地使力讓雷切發出一聲不適應的窒息聲,很快地,他聽見耳邊,紅髮男人不太滿意地說:「放鬆,你他媽想勒死我?」

  我他媽豈止是想勒死你。

  阮向遠臉黑了黑,轉念一想說不定只是蠢主人今天再次忘記帶智商出門,其實還可以再搶救一下,於是他頓了頓,之後抬起爪子,拍了拍雷切的肩膀:「要不先放我下來?」

  「不放。」

  斬釘截鐵。

  並且為了加深語氣,男人還配合地將之前移動之間稍稍滑出來一截的器官往裡頂了頂——當阮向遠死死地勒著他的脖子,為自己一不小心好像被碰到了某個不能說的點而緊繃而緊張而抓狂而窒息的時候,男人的喉頭動了動,發出一聲明顯的滿意嘆息。

  「你準備就這樣出去?」阮向遠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吼道,「你不怕凍著你的老二?!」

  「閉嘴,不許趴在老子耳邊嚷嚷,」雷切皺皺眉,「這裡到二號樓的走廊沒多遠距離,凍不著,沒那麼嬌貴。」

  阮向遠:「…………………………………………………………」

  看來雷切是真的以為他在真心關心他的老二?

  看來雷切是真的以為他在真心關心他的老二。

  呵呵。

  黑髮年輕人整個人還處於斯巴達狀態的時候,一隻大手壓著他的腦袋將他的頭往披風裡塞了塞——力道很大,這個動作阮向遠還挺熟悉,當年他還是毛茸茸的狗崽子的時候,經常和雷切搞這種「我要往外爬」「你給我滾回披風裡」的遊戲,現在當他換成人類的時候,雷切依舊把這個動作做得十分順手——

  只不過他現在是當年的十倍大小……

  所以此時此刻被整個兒塞在雷切的王權者外套中,只露出了一雙手掛在他的脖子上,以及一雙腿纏繞在他腰間的阮向遠個人認為,這個動作無論如何都充滿了違和感。

  「走了。」

  雷切扔下這麼一句不負責任地話,就這樣抱著阮向遠走出了工具間的大門——阮向遠整個腦袋埋在雷切胸前,剛開始,阮向遠還只是在擔心走一半鬆鬆掛在他腦袋上的制服會掉落,但是當雷切往外走了不到五步,他立刻發現了新的問題——

  每當雷切往外邁出他的左腿,他的老二會往外滑一點。

  當雷切又邁出他的右腿,他的老二就又塞了回去。

  於是,伴隨著男人悠然自得、大步流星,兩人還鏈接在一起的下體進行著十分自然而然的活塞運動——並且隨著雷切的走路快慢以及跨步幅度,抽插時候的深度和力度以及頻率都會發生不同——

  隨時都會有新的驚喜。

  剩下被他抱在懷中的黑髮年輕人只剩下斷斷續續咿咿呀呀嚶嚶嚶的低聲呻吟,最糟糕的是,阮向遠感覺到,有什麼可疑的液體正伴隨著他的快感越來越強烈,悄悄地從他們此時交合的地方隨著地心引力悄然滑落……

  於是阮向遠開始掙扎。

  他開始表達自己的抗議。

  雷切在喝斥了他幾次之後,發現帶來的後果只是懷中的人動彈得更加厲害,索性任由他去——事實證明雷切是很有先見之明的,當他們路過一個無人的拐角,因為阮向遠的一個引體向上動作,之前掛在他頭上的王權者制服整個兒滑落了下來。

  雷切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阮向遠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然後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他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有什麼人正在往這邊來,他的鞋子踩在鬆軟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從響聲的頻率來看,這傢伙走得很快,也許不用半分鐘,他就能看見阮向遠渾身赤裸地掛在雷切身上的模樣。

  阮向遠後悔了,他抬起頭,一雙黑色的瞳眸在眼眶裡無聲地轉動。

  雷切挑挑眉,淡定地回視他。

  阮向遠開始呲牙咧嘴地表達自己內心的焦急——配合此時他臉上萬紫千紅的一片,這個表情非常到位。

  雷切看懂了,可惜還是只是就這樣,淡定地回視他。

  隨著來人的腳步聲越來越大,阮向遠咬著後牙槽,壓低嗓音罵了句「操你大爺」,決定用必殺技——

  他伸出手,用力捏住雷切的耳垂。

  「…………?」

  雷切愣了愣。

  這個動作他非常熟悉。

  和以前無數次想探頭出來搗亂卻被無情地塞回他懷中最終惱羞成怒的狗崽子有異曲同工之妙——曾經,有這麼一個毛茸茸的生物就是這樣發出嗷嗚地一聲之後,站在他的手臂上,死勁兒伸長毛茸茸的大爪子,吐著舌頭去蹂躪他的耳垂作為報復。

  雷切陷入了沉默。

  成功地感覺到抱著自己的紅髮男人雙手僵硬,阮向遠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捏著雷切的耳垂開始肆意玩耍捏弄,不到十秒,他就聽見男人發出一聲低聲咒罵,啪地一聲拍開他的爪子,大手籠罩在他的頭頂,將他的整個腦袋強力地塞回了自己的懷裡——

  與此同時,阮向遠用餘光看見,有什麼人從拐角處出現。

  縮在雷切的懷中,聽著男人跳動頻率毫無變化的心跳,阮向遠老老實實。

  來人似乎看到雷切之後站住了腳步——奇怪的是,和普通的犯人不太一樣,這傢伙似乎沒有和雷切打招呼。

  有問題。

  阮向遠微微眯起眼,聽著雷切的聲音伴隨著胸腔的震動,在腦袋頂上響起——

  「怎麼是你?」

  聽雷切的語氣,來人的出現似乎並不是那麼讓他覺得愉快,阮向遠正扳著手指數絕翅館裡還有什麼人這麼能惹雷切討厭,還沒來得及數清楚,就聽見了對方的回答——

  「來辦樓層交接剩下的事宜。」那個人說,「你懷裡的那個人是誰,雷因斯哥哥。」

  雷因斯哥哥?

  我操。

  阮向遠掰手指的動作一頓,他伸出手,仗著有衣服掩蓋,在衣服裡戳了戳雷切的胸口。

  張開嘴,對著男人的胸膛,阮向遠無聲地說。

  操你大爺,白蓮花,關你屁——事。

  「不關你的事。」

  同時,就好像聽見了懷中人無聲的吶喊一般,紅髮男人用平淡無起伏的聲音回答——

  「你什麼時候以為自己有資格來過問我的事了??」

  嗓音異常冷漠,讓人聽著就好像是十二月寒冬裡掉進了一個冰窟窿裡。

  除了阮向遠,此時此刻的他,簡直是覺得春風洋溢,鳥語花香。

  作為獎勵,黑髮年輕人狐狸似的嘻嘻無聲呲牙笑了笑,後穴猛地收縮,感覺到托著自己的那雙大手動了動,很顯然是接受到了他的好意,於是,黑髮年輕人一雙原來亂動的手此時此刻也跟著活動了起來,就好像挑釁似的,他慢吞吞地勾上男人的頸脖,當他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滿意地感覺到外面很顯然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動作,氣氛彷彿凝固……

  阮向遠勾起唇角,整張臉都貼在了雷切的胸口之上。

  就好像料到了他接下來要做什麼,雷切抬起手,將那眼看著就要滑落的外套往上拽了拽。

  「不要亂動。」用只有兩人之間才能聽見的聲音,男人嗓音低沉地警告。

  阮向遠當然不會聽話。

  他仰起臉,一口叼在了雷切的喉嚨上,在感覺到抱著他的雙臂遽然收緊的同時,微微眯眯眼,他伸出舌尖,在男人的喉結上畫著圈舔弄……

  「快走,」他賣力地動著舌頭,含糊不清地說,「你老二埋裡面倒是不冷,老子屁股蛋還冷呢,操。」

  「剛才怎麼沒見你這麼積極?」

  阮向遠動作一頓,將臉挪開了些,他低下頭,緊緊地靠著雷切:「你說吶?」

  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地方,男人勾了勾唇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而後,抱著懷中除了手腳之外,就連頭髮絲都完全地包裹在制服之下的黑髮年輕人,大步流星地,目不斜視地,與米拉擦肩而過。


  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

  最後事情發展的節奏是這樣的——

  第一步,二號樓的犯人們都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老老實實的搞大掃除,真是難為他們了。

  第二步,更加難為他們的是,當他們將地板擦得光可鑒人的時候,忽然從外面踩進來了一雙沾滿了凝土加融雪加枯枝爛葉等系一列不明物體的軍靴。

  第三步,某蹲在地上、貓著老腰一年到頭從來沒此時此刻那麼辛苦、正埋頭苦擦地板的高層犯人猛地一愣,面對自己被無情蹂躪的勞動成果,他簡直不敢相信有什麼人居然如此膽大包天——於是他下意識抬起手,十分憤怒地啪一下一拳推開了自己身邊的小桶,在小桶的水潑灑了一地並且飛濺到了來人的鞋子上這樣豐富的背景音中,他猛地抬起頭,憤怒得雙眼發紅。

  第四步,那個糟蹋了他勞動成果的人腳一頓,低下頭來,疑惑地問:「怎麼了?埃爾加。」

  *第四步備註:放眼整個絕翅館,敢直呼二號樓二十九層大高層「華羅德埃爾加」此人大名的,只有一個人。

  第五步,於是埃爾加張了張嘴,老老實實地將自己一巴掌甩開的小桶撿了回來,然後老老實實地搖搖頭:「手滑而已,老大,你居然回來了?」

  第六步是雷切列行公事地微微一笑。

  第七步是雷切轉身離開。

  第八步是全體被安排擦地板的二號樓犯人在紅髮男人轉身的那一刻,集體看見了掛在他脖子上的那雙又白又嫩的豬爪子,以及青蛙似的夾在他腰上的白花花的大腿——又以及鬆鬆垮垮掛在雷切腰間,那令人難以直視的、此時正迎風飄蕩的腰帶。

  最後,以二號樓眾犯人的羞恥度下限跌破一地作為完美終結。

  手持抹布的犯人A:「這是雷切老大送給我們的聖誕禮物?」

  手持小桶的犯人B:「現場做愛?這是這麼多年以來的良心大回饋麼?」

  偷懶划水中的犯人C:「好評。」

  「雷切忽然攜帶不明物體出現在大掃除現場,衣衫不整雙雙離去」事件最終傳到三號樓,三號樓的眾犯人的反應是喜聞樂見以及大快人心,因為除了MT之外,大庭廣眾之下秀下限的王權者終於又多了一個,於是在眾人哈哈哈哈哈的時候,三號樓的三層走廊,從角落裡傳來了大板牙的大嗓門——

  「你們誰看見我們家阮向遠了?」

  老神棍:「沒有。」

  技術宅:「沒有。」

  睡神:「……沒有。」

  阮向遠的眾室友:「………………………………」

  面面相覷,長達十秒的沉默之後,在眾人哈哈哈哈的背景音中,阮向遠的室友們集體呵呵呵呵了。

  現在讓我們將鏡頭轉迴二號樓。

  在蠢主人目不轉睛大步流星地跟米拉擦肩而過的時候,阮向遠是爽的。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在爽完之後,他遭到了如此驚天巨雷的報應——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顯然今天智商欠費的蠢主人就這樣以同樣的姿態,目不轉睛大步流星地,在走廊上跟二號樓眾犯人一一擦肩而過。

  「緊張什麼,快被你夾斷了。」在走進王權者電梯的時候,雷切還理直氣壯地指責,「蓋得好好的,頭髮絲都看不見,誰知道你是誰。」

  周圍終於沒有人了,於是阮向遠猛地一下竄了起來,他用力掀開蓋在自己腦袋頂上的外套,哪怕再沒臉沒皮此時此刻也是臉漲得通紅和猴屁股似的:「等雷伊斯那個大嗓門嚷嚷著點名的時候,全體三號樓的人就會知道老子離奇失蹤了,然後不到晚餐時間,全體絕翅館的犯人都會知道老子在正確的時間沒有出現在正確的場合,而在某個不正確的時間你雷切的懷裡扛著一個不正確的人。」

  「然後呢?」雷切挑眉。

  「然後明天你就等著被採訪跟三號樓的底層勾肩搭背是什麼心態吧。」阮向遠面無表情地說,「我會告訴他們『因為真愛』,你最好選個其他的答案以免重複。」

  雷切停頓了下。

  因為他不知道這個所謂「因為真愛」是阮向遠認真地在說這件事還是開玩笑的——但是在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男人決定不再對這個問題進行深究,他只是突然伸出大手,將面前這個毛茸茸的大腦袋塞回了披風裡——

  「沒人有膽子來問我這種事,你多慮了。」男人的嗓音聽上去十分淡漠,「藏好,電梯也是透明的。」

  阮向遠用了三秒猶豫,第四秒老老實實藏回了衣服裡。

  電梯到達三十一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阮向遠發現至少從走廊來看這裡和他當初離開的時候一樣,當雷切抱著他從電梯門裡走出來踏上走廊的地毯,男人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縮在他懷中的黑髮年輕人頓了頓,周圍熟悉的空氣以及滿滿的雷切身上的專屬氣息讓他整個人都壞掉了——

  鋪天蓋地的重回故土的感慨以及強烈的歸屬感。

  此時的阮向遠只想從男人的懷中蹦躂下來,一路狂奔進那個他所熟悉的地方——

  茶几上的餅乾盒,裡面專門空運來的新鮮曲奇很美味。

  木頭架子上的金魚缸,金魚缸裡的小黑是曾經從他嘴巴裡九死一生過的黑色金魚。

  雷切的床邊有他專屬的軟墊,和蠢主人賭氣的時候他都會縮成一團睡在那裡,第二天早上睜開眼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床上。

  書架上曾經讓他心心唸唸的報紙們。

  書架旁邊曬太陽專用的飄窗。

  當雷切轉過身去鎖電梯的大門開啟閑人勿擾模式時候,阮向遠的臉放在男人的頸窩裡,當他他轉了個方向抬起頭,在那一瞬間,黑髮年輕人抱在男人脖子上的雙手倏然收緊,黑色的瞳眸微微收縮——

  阮向遠一眼就看見了在走廊的盡頭有一隻粉紅的狗食盆正靠著牆,安安靜靜地放在雷切的牢房門旁邊處。

  和粉紅色的狗盆緊緊挨著的是一架金屬的犬類專用廁所。

  它們都好好地擺在那裡,不用走進也能猜到,此時此刻的它們大概就好像是天天在使用中時候一樣,一塵不染的。

  阮向遠張了張嘴,卻發現此時此刻他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聲帶,失去了所有表達的能力,他所能做的,就是緊緊地抱著男人的脖子,像個白癡一樣地瞪著那兩樣他熟悉的東西——曾經他以為雷切早就應該丟掉的東西。

  直到雷切的大手落在他的頭頂上,就像是安撫寵物似的拍了拍,阮向遠再一次隨著男人的轉身被強制性地移開了視線,緊接著,他的背被死死地抵在冰冷的走廊牆面上,下顎被人捏住微微往上挑起,阮向遠抬頭,對視上紅髮男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此時這雙漂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在看什麼?」雷切顯得有些莫名,「一副要被欺負得哭出來的蠢樣。」

  「……老子才是要被你蠢哭。」

  低低地嘟囔著,就像是鴕鳥似的阮向遠低下頭,他的手還死死地抱著雷切的脖子,與此同時,他感覺到雷切的手從他的下顎拿開,撐住了他背後的牆,男人一手輕輕攬著他的腰,就這樣開始重新新一輪的抽動,起初是輕微而緩慢的,那粗大的堅硬部位小幅度地淺淺退出又緩慢地重新進入,微妙的摩擦感令人止不住地起了渾身雞皮疙瘩——

  未知的瘙癢彷彿從腳趾開始一路傳到心臟。

  而後是一次毫無徵兆的重重撞擊,阮向遠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骨骼撞擊到背後的牆上發出的磕擦輕響,雷切放開了他的腰部,此時此刻阮向遠完全失去了支撐,只能靠著下體跟男人說鏈接的唯一部分作為身體的全部承重——

  這讓的深度注意讓人每一根汗毛都樹立起來唱國歌。

  「這樣舒服麼?」男人的聲音略帶笑意的嗓音,低沉因為沾染慾望而顯得有些沙啞,當他用這樣的語調說話的時候,任何一個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是二號樓的非人類王權者——

  「還是需要更加用力一些?」

  「唔……放、放屁!」

  從鼻腔深處發出一聲嗤笑,就好像是對黑髮年輕人此時此刻嘴硬的懲罰,接下來的撞擊一次次地變得更加用力,婬靡的液體從兩人連接的地方溢出飛濺甚至弄濕了雷切的褲子——

  無意間抬起頭,黑髮年輕人卻為眼前的一幕說驚得微微睜大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在自己的雙眼中不斷放大的俊臉,而雷切從始至終都保持一副非常認真的模樣,彷彿剛才說話的時候,話語中說帶著的戲謔和溫和都只是阮向遠自己一個人說產生的錯覺。

  男人的薄唇顯得有些冰涼,舌尖靈活得就像是一條蛇,他輕而易舉地用粗暴的氣勢一舉攻入,哪怕是在接吻的過程中,紅髮男人始終保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他用不容拒絕的強勢侵入阮向遠的口腔,空氣中響起了令人面紅耳赤的唇舌糾纏的聲音,粗重的喘息……

  未來得及吞嚥的唾液從唇角無聲地流下,因為靠得太近,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被雷切身上說帶著的特殊氣息滿滿地包圍著……

  阮向遠從來不覺得,雷切這種有潔癖的人會有在跟人打炮的時候順便接吻的愛好。

  然而,來不及做過多的思考,他的臀部被高高地抬起,巨大的器官由下而上地重重貫穿,黑髮年輕人的身體因為強烈的撞擊而弓起——

  「啊……嗚嗚……」

  止不住的呻吟從雙方唇舌交替的空隙間溢出,伴隨著男人的一個重重的挺身,阮向遠微微眯起眼,平日裡那雙明亮的黑色瞳眸此時此刻變得有些渙散而迷茫,此時此刻,他感覺到了雷切前所未有的強烈存在感,當灼熱的液體宣泄在他的體內,他甚至感覺到了那粗大的東西在自己的體內突突地跳動著……

  微微揚起下顎,餘光再一次不小心撇見了角落裡那顏色完全和周圍的華麗形成強烈違和的粉色狗盆——

  與此同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攏上他的下體——

  「哭什麼,又沒說不讓你射。」


  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阮向遠有些鎮定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老二上面的大手,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會兒是二號樓的王權者、是蠢主人、是雷切、是這個非人類的紅毛怪物在屈尊降貴地替自己……

  擼管。

  ——何德何能啊!

  ——受寵若驚吶!

  黑髮年輕人在這樣的震驚之下終於老老實實地閉上了他喋喋不休的鴨子嘴,眼角通紅臉也通紅,抱著雷切的脖子死死地將自己那張五顏六色的臉埋進了男人的頸窩中去,他毫不愧疚地將鼻涕眼淚蹭了對方一肩膀……

  「喂。」

  「恩……什麼?……哈啊……那裡不要……」

  「不要趁機把鼻涕弄老子身上。」

  「……」

  世界恢復了原本應有的寂靜,因為再也找不到一個比雷切更加會自行進入狀況外順手破壞氣氛的人。

  雷切算是真正力大驚人的,他的一隻手還抓在阮向遠的老二上,卻只用單手就將黑髮年輕人整個兒舉了起來,此時此刻的黑髮年輕人後背已經完全離開了牆體的支撐,屁股牢牢地坐在雷切的手臂之上——不得不說,男人輕而易舉地做出這這種動作,就好像此時在他懷中的不是成年男性而是一個小屁孩……

  這讓阮向遠打開了一片新天地。

  雷切抱著他來到自己的牢房裡面,擺在門口的寬大柔軟的沙發成為此時他們最需要的道具,當兩人雙雙陷入沙發時,紅髮男人依舊在用漫不經心的速度把玩著手中那個相比自己來說更加接近於人類的性器,他滿意地看著手中的器物因為使用次數過少而呈現完美的粉色,每次當他粗糙的拇指腹從上面劃過,那蘑菇狀的前段就會誠實地流出透明液體,就好像因為慾求不滿而在可憐兮兮地哭泣……

  阮向遠隨手抓過一個抱枕——定眼一看發現手中的居然是以前他最喜歡叼著跑來跑去的那個綠色青蛙抱枕,真他媽緣分。

  順手將青蛙枕頭蓋在自己的臉上,因為碰到了臉上的傷口呲牙咧嘴,卻成功地將斷斷碎碎的悶哼與呻吟成功地掩蓋在了抱枕之下,變成了沉悶地哼哼唧唧——眼前一片黑暗,於是介於感官盡數開啟,身下,雷切的每一個動作彷彿都無限地放大……

  阮向遠感覺到對方的一隻手在自己快要憋得爆炸的慾望滑動,另一隻手卻慢吞吞地,再一次掰開他的大腿,抱枕之下的黑髮年輕人微微一愣,然而,還未等他來得及阻止,男人巨大的、剛剛發泄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一次勃起的器物再一次毫無徵兆地重重撞進他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阮向遠微微仰起頭,因為這突襲渾身雞皮疙瘩盡數冒出,他雙手緊緊地抓著抱枕,隨著男人的一次次進入和抽出而無力搖晃,他的腿被高高地架在雷切的肩膀之上,這樣的羞恥度爆表的姿勢讓他的雙腿打開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寬度,他眯起眼,直到手指被強行掰開,死死地蓋在臉上的枕頭被強行扔開,光線再一次回到他的面前……

  此時此刻的後穴已經變得泥濘不堪,詭異的液體四濺弄濕了雷切牢房裡的那張沙發,一想到自己曾經趴在這上面扯呼或者吃東西,阮向遠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異常有力地、瘋狂地跳動了起來。

  他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以人類的身份。

  「這表情不錯。」

  雷切的手沒有停下來,當他與自己下半身的粗暴完全相反地玩弄著黑髮年輕人器具之下沉甸甸的球體,那雙湛藍的瞳眸微微眯起沒有放過此時此刻身下人臉上的任何一絲情緒,他在床上向來是個不奢給予誇獎的好人,於是,他更加大幅度地拉開了阮向軟的腿,一邊凶狠地操幹著,一邊淺淺地勾起了唇角——

  「看見你的第一眼老子就知道,至少在床上你絕對是個好學生。」

  「……」

  此時此刻阮向遠被弄得手軟腳軟,完全忘記計較去追問雷切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明明滿臉冷艷高貴地在打籃球腦子裡想的究竟是什麼狗屁玩意,他只知道接下來,自己近乎於崩潰地被男人拉著做了一次又一次,各種尺度爆表的姿勢在今天他見識了個夠本,甚至在最開始的釋放之後,接下來的很多次當中,有一次,他是直接依靠被男人抽插達到高潮。

  簡單的來說,他是被操射的。

  當時,阮向遠被雷切死死地壓在落地窗上,窗簾被那人刻意地一把拉開了,只要在樓下打掃樓前積雪的犯人稍稍抬起頭,就能輕而易舉地看見在三十一層王權者的房間,有一名渾身赤裸的黑髮年輕人正被死死地壓在落地窗上,在他光潔如新生嬰兒般的下半身,濕潤的後穴處,一根粗大爬滿了青筋的巨大肉棒正在無情地進出,每一次都將後穴撐到最大程度,直到那褶皺都完全被撐平,飛濺的液體有一些濺到原本的窗戶上,還有一些是緊緊地貼在玻璃上的阮向遠的下體前端所分泌出來的……

  「不要在這裡……操,啊啊啊……你沒看見……下面全是人?」

  阮向遠明顯感覺到身後男人的動作一頓,接下來,他感覺到雷切貼著他稍稍彎下腰,似乎是探頭看了看,而後,這貨讚同地點了點頭:「看見了。」

  說完之後,繼續埋頭猛幹。

  完全沒有要換個地方再繼續的意思。

  阮向遠抓狂了:「你他媽多想表演現場A片給人家看?——啊啊啊啊——輕點——要壞了——老子後面是肉做的,你以為是充氣娃娃那麼用力?」

  「肉做的應該比充氣結實吧,」雷切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插入喋喋不休叫罵的黑髮年輕人的口中,夾住他的舌尖捏了捏,「……還有心情做鬼叫,看來你還很有力氣啊……體力不錯。」

  阮向遠:「……」

  他願意在任何時間被雷切誇獎並且會為之歡欣鼓舞高歌一曲,但是絕對不是此時此刻,並且誇獎的內容還是「體力不錯」這種充滿了暗示性的內容。

  最可惡的是,雷切每次進行猛烈的進攻之後,又會忽然毫無徵兆地緩慢速度。

  這讓抱著「打完這炮就回家種田」的阮向遠異常崩潰,他緊張地盯著樓下犯人的動靜,每當看見有人抬起手或者仰脖子之類的動作時,他都會異常慌張地呼吸一窒……

  連帶著後穴也猛地收縮起來。

  雷切拍了拍那死死地夾著自己老二的臀部:「放鬆放鬆。」

  「少廢話啊,」阮向遠被雷切擠壓得整個人姿勢不太雅觀地貼在落地窗上,「要幹快幹……」

  「催什麼。」在他身後,雷切不滿地嘟囔了一聲,隨即,忽然陷入沉默。

  阮向遠心頭一跳,知道有什麼要大事不好。

  果然,十秒後,他聽見身後傳來懶洋洋地,帶著戲謔的低沉嗤笑:「你求我。」

  「……………………」

  阮向遠咬了咬後牙槽,不回答,但是就好像十分不滿他的沉默對待,在他身後的男人哼了聲,重重地頂了頂,滿意地聽見黑髮年輕人再一次被自己折騰得哇哇亂叫,雷切這才停止下來——

  「求你個屁啊!」阮向遠無語地嚎叫,「求你什麼啊!!!」

  「求我操你啊。」雷切理直氣壯,「讓我更深一點,再快一點,求我更加用力地進入你的身體,把精液射進你的身體裡……」

  「停停停停!」

  雷切配合地閉上了嘴,微微一笑:「就是這樣。」

  語畢,男人開始新的一輪進攻,那粗大的肉棒異常灼熱,燒的人幾乎都要壞掉,阮向遠低頭看著樓下走來走去的人群,唇角邊不時地溢出不堪負重的嗚咽,他張張嘴,卻發現無論如何說不出這麼可怕的話……

  「求我啊。」

  「嗚嗚……我……操……」

  「不說話的話,就保持這樣的姿勢迎來聖誕節好了,」從落地窗的倒影中,阮向遠看見在他身後的雷切笑得眯起眼,在他的記憶中,蠢主人的臉上似乎從未出現過如此清晰到位的笑容,就好像一個惡作劇的中二少年似的,「這樣過聖誕節還頭一回,我還蠻期待的。」

  「…………………………………………………………」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閉嘴閉嘴閉嘴!」

  「又要哭出來了?」男人低沉地呵呵笑著,聽上去十分滿意,「明明跟人家打架的時候被揍成豬頭也一副永不言敗的模樣,現在像個愛哭的小鬼一樣真的好嗎……啊,這樣的模樣應該不想讓別人看見吧?……你猜,如果樓下的人忽然抬起頭看到,會怎麼樣?」

  「我……恩啊啊啊啊——拜託!」

  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在阮向遠身後,雷切無聲地勾起唇角,輕聲誘哄:「拜託什麼?說下去。」

  「王八蛋!」

  「不合格,重來。」

  「王八蛋!!!用力一點………………呸,你大爺的!——快點射,射、射進來啊啊啊啊啊!!」

  ……

  阮向遠最後完全失去了意識,他只記得在最後一秒,當男人真的釋放在他體內的時候,那雙灼熱的大手也同時握住了他的下身,已經快要爆炸的下,體終於得到了救贖,當後穴收縮著感受男人將滾燙的液體射入,他也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下體有什麼東西不可抑制地噴發而出……

  「果然還只是個小鬼。」

  在眼前變得漆黑一片之前,他聽見男人帶著笑意的低沉嗓音在他頭頂響起。

  ……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暮色降臨,黑夜很快替代了白天。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接近凌晨的時間。

  平安夜的絕翅館是所有犯人一年之中唯一可以狂歡的日子,在這一天,沒有所謂的宵禁。

  當時針指向十一點五十分,外面熱熱鬧鬧地犯人們三三兩兩說著葷段子,舉著酒瓶醉生夢死,喧鬧的吵鬧聲通過層層高樓,傳入二號樓的三十一層,王權者的牢房內。

  與外面相反,此時此刻,牢房裡卻是一片寧靜。

  月光終於從烏雲之後露出了臉,此時此刻,牢房的飄窗旁邊,一個高大的身影終於動了動——沒有人知道,男人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坐在這裡究竟有多久了。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面平板電腦,隨著男人指尖的滑動,電腦上方的照片在一張張的變化,哈士奇幼犬的臉龐佔據了整個平板電腦,或者是它的爪子,或者是它的屁股,又或者完全只是模糊的肥胖毛茸茸聲影——

  然而男人卻耐心地將這些照片一張張地看過去。

  直到屏幕上,再一次亮起了電源警告,大約半分鐘之後,那映照在男人英俊面容之上的熒光閃了閃,終於徹底熄滅。

  屋內只剩下了月光灑進帶來的昏暗光芒。

  從鼻腔深處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沉吟,男人動了動,將手中的平板電腦輕輕地放到腳邊——他的這個動作似乎驚動了房間中的另一個人,此時此刻,正安靜地睡在他大腿之上,理直氣壯地將他當做枕頭使用的黑髮年輕人哼唧了一聲,吧唧了下嘴。

  雷切頓了頓,伸手將滑落的毯子重新拽下,隨手蓋在黑髮年輕人赤裸的背部。

  他抬起頭,在這一刻,卻聽見了絕翅館裡大鍾敲響的聲音——

  十二下。

  與此同時,在他的身後,只聽見天空中轟隆一聲巨響,沉浸的夜空被第一發燦爛的煙火所照亮,慢慢綻開的煙火就好像是最美麗的曇花,一縱而逝,卻足以將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於是喧鬧的聲音變得更加巨大,窗外的犯人們終於達到了歡慶的巔峰。

  半張臉被窗外的煙火所照亮,半張臉卻依舊隱藏在陰影之中……此時沒有人能知道男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只見他頓了頓,彷彿是為了什麼而猶豫,之後,他最終還是低下頭,湛藍的雙眸一動不動地,盯著蜷縮在飄窗之上,在他的大腿上睡得開心的黑髮年輕人。

  「……」

  就如同著魔一般,他抬起手,乾淨而修長的指尖在對方雖然已經消腫卻依舊萬紫千紅的下顎處輕輕滑過——

  「聖誕快樂啊,小鬼。」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雷切也不知道自己當夜是幾點睡的,男人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看時間是凌晨三點左右。

  當時,二號樓的高層還在高歌著變調的國際歌並伴隨著啤酒瓶從高空墜落摔碎的聲音。

  然而無論是聖誕節還是別的什麼見鬼的節日,這一天一大早,他還是按照往常習慣的時間,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睛……雷切抬起手撥開了窗簾,這才發現窗外又開始飄起了鵝毛大雪,天空陰沉沉的,窗子上也結滿了白色的霜花。

  男人頓了頓,這一覺他睡得很沉,換句話來說,意外地非常踏實。

  一切在這個節日的早晨都顯得新的一年即將有一個好的開端……

  大概是這樣吧。

  當他抬手試圖扒拉開那個在自己大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黑髮年輕人試圖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似乎是因為過長的時間裡保持一個姿勢坐在對於他的尺寸來說過於委屈的飄窗之上,導致現在渾身酸痛。

  雷切覺得自己需要沐浴。

  於是他毫不留情一巴掌將阮向遠從自己身上推下去,當他站起來的時候,黑髮年輕人的腦袋因為撞到了飄窗邊緣發出「咚」地一聲巨響,雷切一愣,微微蹙眉轉過身來,卻發現那個被用力撞到腦袋的人全部的反應只是夢囈嘟囔了幾句聽不懂的話之後,翻了個身,吧唧了下嘴,繼續睡得像個死豬。

  雷切:「……」

  愧疚感瞬間一掃而空。

  伸手一拽,將滑落的毯子抖開胡亂往黑髮年輕人赤裸的身軀上一蓋,男人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浴室。

  ……

  阮向遠是在雷切沖涼的嘩嘩水聲中醒來的,在這前一秒,他在沉浸在異常噩夢當中,夢裡,他還是擁有四隻毛茸茸大爪子的狗崽子,在蠢主人不在必須自己跟自己玩的日常中,他再一次地打翻了雷切的金魚缸,當他用嘴巴撿起地上的小黑時,蠢主人推開了門——

  這一次,他因為受到了驚訝,咕嚕一下,小黑被他吞進了肚子裡。

  夢中的狗崽子被高大的男人拎起來,沖著腦袋就是一頓胖揍,非常疼,疼得異常立體,疼過之後,他夢見自己被男人拎著脖子扔進浴缸裡命令他自己洗乾淨滿身滑膩的水草,在浴缸裡,他死勁兒地撲騰著表達自己不樂意洗澡的決心……

  這個時候,阮向遠醒了。

  睜開眼,耳邊是十分熟悉的,男人早晨沖涼時候發出的嘩嘩水聲。

  「……」發呆五秒,雙眼發空,慢吞吞地從飄窗上坐起來,阮向遠摸了摸後腦勺,然後迷迷糊糊地,手腳併用試圖從飄窗上跳下來——是的沒錯,跳下來——在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從夢中狗崽子的角色裡走出來……

  直到他手腳亂蹭一團抱著毯子在柔軟的地毯上摔了個狗啃屎。

  阮向遠掀開纏繞在身上的毯子,舉起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透過窗射入的微光照在手上,半年的時間挺屍在病床,此時此刻眼前屬於人類的五根手指白得近乎於透明,卻無論如何不會是屬於獸類的爪子,阮向遠沉默,笨手笨腳地從地上面爬起來,當光裸的、佈滿了某個人指痕的屁股蛋被一陣不知道哪裡吹來的涼風吹過,黑髮年輕人冷得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哆哆嗦嗦地從地上撿起毯子圍在腰間,哆哆嗦嗦地有些茫然地往前走了幾步——

  不是嚇得,而是因為……

  「操,餓死了。」

  昨天被抓著各種姿勢來了一遍,除了幼小的心靈被強行打開了新的世界之外,阮向遠最後是被累得睡得過去的,而喪心病狂的蠢主人居然就這樣讓他一覺睡到大天亮,順便錯過了晚餐時間和宵夜時間……

  昨天還是平安夜。

  阮向遠頓覺十分悲憤,放眼整個絕翅館,在這種日子裡被餓得手軟腳軟低血壓還被迫各種勞動擺出各種奇葩姿勢的大概只有他一個人了。

  低聲咒罵一聲,滴血的目光從那始終響著嘩嘩水聲的浴室門上收回來——這一次,阮向遠當然不可能再像當年一樣老老實實地蹲在浴室門口吐著舌頭等蠢主人出來投餵……黑髮年輕人脖子僵硬地擰動,掃視了房間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茶几上的餅乾盒上。

  新的,未開封。

  這一刻,阮向遠覺得自己看見了上帝。

  ……

  十分鐘後,雷切推開了浴室的大門,男人紅色的頭髮因為濕潤變成了深沉的酒紅色,而不像平日裡在陽光下時那麼耀眼,未擦乾的水珠順著完美的肌肉曲線一路下滑,就好像無心的誘惑似的一路劃過肚臍最後流入令人遐想無限的內褲中。

  雷切垂著眼,順手拽過放在浴室邊木架子上的潔白浴巾,無視了耳邊嘎吱嘎吱的,彷彿牢房進了老鼠在偷糧的詭異聲音。

  紅髮男人低頭,用浴巾擦著腦袋上低落的水珠,三秒之後,浴巾被他一把扔到腳邊,終於在耳邊那讓人忍無可忍地、沒完沒了地「嘎吱咔茲」的咀嚼聲中抬起投來。

  一抬頭,雷切就看見了下半身圍著一塊毯子,蹲在他的茶几之後抱著餅乾盒狼吞虎嚥的黑髮年輕人,餅乾碎屑掉在他的地毯上——自從某個毛絨生物消失在他的生活中之後,男人再也沒有像是今天這樣急迫地面臨換地毯的危機……此時此刻,蹲在茶几後面的黑髮年輕人手邊拿著的是一塊裡面有葡萄乾的曲奇,雷切記得,這個牌子的曲奇每一盒裡面只有一塊這個樣式的曲奇。

  是他比較喜歡的那種口味。

  雷切的唇角抽了抽,張嘴正欲說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始終沒有抬頭的黑髮年輕人頓了頓,嘴角動了動彷彿嘀咕了幾句什麼,然後他彷彿萬分嫌棄一般地,將那塊雷切喜歡的曲奇扔回了餅乾盒子裡,抓起了另一塊上面有巧克力的。

  紅髮男人頓了頓,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幹,你還真不客氣……」

  強忍下揍人的衝動,男人走到桌邊,隨手抓過玻璃杯倒了杯水,大步走到阮向遠跟前,當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住後者,這貨卻頭也不抬地,用含糊地聲音說了聲謝謝之後,接下來的話就開始異常欠揍——

  「你居然跟我計較這些,老子昨天被你折騰得就剩下一口氣了,早上爬起來吃你一口餅乾你還指望我跪在浴室門口請示不成……水呢?水!哦水在這……沒有果汁嗎好可惜……」

  雷切看著對方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將自己倒的那杯水如同他說話的內容完全一致那麼心安理得地仰頭灌下去,當那杯水被阮向遠喝了個底朝天之後,這貨長喘一口粗氣,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在雷切彷彿聽見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斷掉的同時,黑髮年輕人抬起頭,他瞪著那雙已經恢復了往日晶亮的黑色瞳眸,將手中的餅乾盒舉起來:「留給你的,聖誕快樂。」

  雷切:「……」

  阮向遠自顧自地站起來,將餅乾盒子塞進雷切手中,兜住圍住下半身的毯子,從男人身邊一晃而過沖浴室一路小跑,當他驚天動地地摔上雷切的浴室大門的時候,還不忘記大吼:「吃完之後記得把餅乾盒子扔掉,免得招老鼠啊!」

  碩鼠碩鼠,勿食我糧。

  就這樣,雷切看著自己牢房裡目前可見的唯一一隻碩鼠不經他同意,吃掉了他牢房裡的糧食,然後再次不經過他的同意,這只碩鼠即將大搖大擺地使用他的浴缸。

  紅髮男人低下頭,麻木地看著手中被強行塞過來的餅乾盒子,空空如也的餅乾盒子在今天天亮之前還滿滿噹噹地塞滿了新鮮的曲奇,如今,除了一盒子碎屑之外,餅乾盒的中央,孤單地擺著一塊只有他八分之一巴掌大小的曲奇。

  曲奇的上面有葡萄乾。

  啊,那個小鬼在把餅乾盒子塞過來的時候說了什麼來著?

  聖誕快樂。

  「………………………………」

  在這個美好的聖誕節清晨,作為人類的阮向遠第一次送給他的蠢主人的禮物是一小塊曲奇,雷切自己的曲奇——

  萬幸的是,這一塊曲奇,好歹是雷切最喜歡的口味。

  雷切放下餅乾盒,在沙發上坐下來,捏起這一塊小小的曲奇,把它掰開了揉碎了放進嘴裡細細品味,還是平常的那個味道,餅乾鬆軟奶香味足夠,夾雜的葡萄乾酸甜肉厚數量剛剛好,卻不知道,為什麼異常地讓人咬牙切齒。

  慢吞吞地將最後一粒餅乾碎屑吞嚥進肚子裡,坐在沙發上的紅髮男人微微眯起那雙湛藍的瞳眸,開始認真地思考怎麼報復社會——

  他的目光在牢房之中晃了一圈,在存放狗糧的櫃子上惡意滿滿地停留了大概長達三分鐘的時間,之後,當浴室裡的那位歡快地哼起聖誕節大街小巷都會響起的歡樂頌時,男人這才慢吞吞地移開了目光。

  這一次,他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走向了他的臥室——

  阮向遠走出浴室的時候,他探出腦袋往周圍四處張望了下,直到確定雷切沒有拿著一把菜刀蹲在浴室門口等著他,這才躡手躡腳地從浴室裡走了出來,他慢吞吞地拽過放在衣架上很顯然是留給他的衣服往身上套,男人高大的身形穿著剛剛好的襯衫套在他身上變成了跑龍套的大麻袋,當黑髮年輕人滿臉黑線地將袖子往上捲了三圈半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哪裡不對——

  猛地抬起頭來,對視上一雙湛藍的瞳眸。

  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雷切,此時此刻正悄無聲息地抱臂懶洋洋地依靠在門邊,抽著煙,通過層層乳白色的煙霧,看著他。

  阮向遠呼吸一窒。

  「見鬼了麼?」雷切恢復了往日裡那副狂霸拽傲然模樣,就好像昨天那個逼著人說下流話的流氓死在了歷史的洪河之中。

  可不是見鬼了麼。

  阮向遠下意識地點點頭,在對方挑挑眉的時候,又屁滾尿流地瘋狂搖頭。

  雷切嘖了聲,接著抬起手沖著阮向遠招招手,就好像是叫自己的寵物似的,扔下一句「跟我來。」

  阮向遠老老實實地跟在雷切屁股後面,走進男人的臥室,卻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一秒,忽然被人撲倒在地,而後,不容他做出反應,男人手很快地一把抓起他的右腳腳踝——

  阮向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做要出人命了!!」

  「閉嘴!」

  男人微微眯著眼,咬著煙屁股抬手對著他的屁股就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他輕而易舉地將對於阮向遠來說過大的褲腳往下擼了擼,露出了黑髮年輕人白皙的腳踝,拿到眼前看了看,之後,他發出一聲類似於不耐煩的咂舌音——

  咔嚓一聲。

  被嚇得顛顛的阮向遠只聽見了一聲金屬環輕輕扣住的聲音,緊接著,屬於金屬的冰冷觸感觸碰到了他的角落。

  「啊啊啊啊……咦?」

  黑髮年輕人終於停止了嚎叫,他掙扎著爬起來,與其同時,雷切非常配合地甩開他的蹄子。

  將口中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雷切蹲在阮向遠的身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後,就像是重新被流氓上身似的,摸了摸下巴,他點了點阮向遠的腳踝處,彷彿對自己的某項決定非常滿意地說:「很合適你。」

  阮向遠爬起來,抓過自己的腳定眼一看……

  隨即滿臉黑線。

  此時此刻,一條他所熟悉的狗項圈正牢牢地掛在他的右腳上,轉過來,果然發現另一面,正牢牢地掛著二號樓的王權徽章。

  這曾經作為他無數脖子上裝飾物中的其中一件,很長一段時間掛在他的脖子上……

  糾正一下,狗脖子。

  在他英年早逝的前一天,雷切正好用一個新的項圈替換下它,阮向遠曾經以為這玩意就要宣佈退休了,沒想到半年後的今天,這玩意居然重新威武上任。

  阮向遠伸手拽了拽那項圈,然後指著上面的王權徽章:「這玩意掛我腳上,合適?」

  「上個星期剛剛換了新的王權徽章,」雷切慷慨地大手一揮,「這一批淘汰了。」

  阮向遠:「……」

  雷切:「不用受寵若驚,盡管拿去玩。」

  阮向遠抽了抽嘴角,抬頭去瞪紅髮男人。

  後者回他一個賤到吐血的微笑,慢吞吞地說:「聖誕快樂。」

  作為一個曲奇的回禮,男人送給他的是一個狗項圈。

  好溫馨。

  好愉快。

  好!幸!福!


  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跟普通的監獄一樣,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為了犯人的安全著想,除了王權者之外的普通犯人是不被批准穿鞋子的——常年的中央空調調控溫度以及四通八達的室內通道使得這一點並沒有給犯人們帶來多少不便。

  這一點恰巧方便了今後阮向遠只要一抬腳,就能讓所有人看見他帶著屬於雷切的狗項圈……看看看看,上面還有漂亮的王權徽章作為頂級裝飾——

  等等,狗屁的「方便」!!

  阮向遠滿臉抗拒地伸手,徒勞地試圖將項圈從自己的腳上弄下來,就在他漲紅了臉憋足了氣折騰得臉紅脖子粗時,他終於被紅髮男人無情地排開了爪子,黑髮年輕人一個哆嗦收迴手,接著猛地抬起頭瞪著滿臉悠然自得的男人啐了聲:「狗項圈!」

  「又沒帶你脖子上,」雷切理所當然地說,並且邊說邊伸出了手,「當然如果你想戴在脖子上我也不反對……」

  阮向遠抱著自己的蹄子用屁股往後挪了幾米,直到離開變態蠢主人的可控制範圍,才破滾尿流地停下來,滿臉殘念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雷切從鼻腔中嗤了聲,收迴手蹲下來,因為濕水而變得深紅的頭髮將他那雙湛藍得如同玻璃一般的瞳眸映襯得異常觸目驚心,男人盯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卻顯得異常認真地說:「你還不懂嗎?最近你太高調了……」

  高調?你他媽在逗我!——這是此時此刻阮向遠臉上的表情。

  雷切臉上的表情一頓,借著露出一個玩味的神態:「你還是被我壓在身下弄得快哭出來的時候比較可愛。」

  阮向遠面無表情地,抬起帶著狗項圈的那隻腳,膽大包天地對準那張可惡的俊臉踹去——果然,眼前的紅毛雖然時時刻刻盯著他的臉,卻好像渾身上下到處長滿了眼睛似的,看也不看,雷切準確地抓住黑髮年輕人的腳踝,盯著他,淡淡地繼續道:「言歸正傳。雖然顯得高調這也不完全是你的錯……因為和你一起進來那個犯人太高調了,你大概不知道在大多數人眼裡那個傢伙已經是你們的下一任王權者繼承人,所以大概是因為跟他一起進絕翅館,年齡又比較相近的原因,哪怕你現在才爬到三樓的表現其實非常平庸,但是因為那個傢伙的存在,其他人大概也會忍不住一起注意到你——」

  阮向遠:「……」

  雷切挑眉:「有什麼想說的?」

  阮向遠:「……第一次聽你說這麼長的句——嗷!幹嘛打人!」

  雷切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操心過多的老爸,最可惡的是他擔心的好像還是隔壁鄰居老王的兒子,於是沒好氣地問:「老子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

  阮向遠:「聽進去了,SO WHAT?」

  「所以在你沒有能力承受這種注意力的時候,」雷切手指發力,捏了捏手中豬蹄上的項圈,「讓別人知道你是不能隨便碰的東西也沒什麼不好。」

  男人臉上的表情雲淡風輕,就好像在說今天的白菜五毛一斤。

  阮向遠非常清楚,這是雷切式的保護。

  就像當年迫不及待給他上項圈的行為一樣——那只消失在眼前男人的童年之中的流浪貓之後,他大概再也不會容許身邊的東西再出任何差錯吧。

  異常固執,最後變成了某種變態的佔有欲。

  阮向遠沉默。

  「真是不好意思,我還會往上爬的。」黑髮年輕人咬著後牙槽從雷切手中抽回自己的腳——

  然後,和你坐在同一個高度,再也不用擺著和其他人一樣卑微的姿態仰視你。

  後半句話被黑髮年輕人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裡——他從來不喜歡說空口大白話,這句話,留著等他那一天一腳踹開三十一層的大門,他再跟眼前的人說也不遲。

  「……我當然知道你會,」雷切沒多大誠意地懶洋洋笑了笑,伸出手挑了挑黑髮年輕人的下顎,「下次記得進步一點,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別人想不注意到你都難——好了,現在我說完了,請你穿上褲子,在二號樓的犯人醒之前,滾回你自己的三號樓去。」

  阮向遠站起來。

  下意識執行命令的大腦神經讓他老老實實地往外走了兩步,之後,他身形一頓,拎著對於自己來說尺寸過大的褲衩,他轉過身:「你不送一下?」

  「門在那邊又不會消失,而且我看你對我牢房挺熟悉……」雷切走到咖啡機旁邊,頭也不回地給自己弄了一杯黑咖啡,想了想,又道,「最多……王權電梯借你用一下。」

  阮向遠:「…………………………………………」

  是他誤會了。

  原來這貨最開始是準備讓他用走的下樓的。

  阮向遠鼓起臉氣哼哼地沖著男人高大的背影無聲地啐了口:「下回再讓你操,我就……」在餐廳直播自切小雞雞!!

  「這個你說得不算。」雷切抿了口咖啡,轉過身來,「再見。」

  阮向遠無語凝噎,非常慶幸自己沒來得及擱下狠話——相比起在電影落幕的時候連滾帶爬才想起要撂下狠話的人,很顯然是那個用日常語氣出口卻句句都是狠話的人更勝一籌。

  ……

  俗話說得好,一天之計在於晨,有了這麼一坑爹的開端,接下來的一整天,阮向遠都過得不太安穩。

  首先,當他疲憊地回到自己的牢房,得到的第一手消息是他辛辛苦苦擼下去的教皇在他和雷切幹那事兒的時候,一鼓作氣爬上了八樓,得知這個「好消息」的阮向遠瞬間吐了。

  其次,面對一室滿臉呵呵呵的室友,為昨晚徹夜未歸編製一個美麗的謊言來拯救他們的友誼。

  最後,他發現無論蠢主人如何腳邊,牢牢掛在他腳踝上那個像征著「某人所有物生人勿碰」的狗項圈羞恥度還是在的,於是他在褲子長度剛剛好,不露出它只能遮遮掩掩地走路的情況下,再一次被大板牙嘲笑「走路像個小太監」。

  還沒調整好自己的走姿,緊接著他又發現他需要擔心的似乎不止這一件事——

  雷切非常有先見之明,在絕翅館裡,三號樓的犯人們對於天僊萊恩的那點兒容忍度到了阮向遠這裡卻直接DOWN到了谷底,這花了很長的時間被揍得皮青臉腫好不容易爬到三號樓,卻在床都還沒摸到的情況下,就被人盯上了——

  住在阮向遠頭頂上的犯人似乎不知道從哪兒感受到了一股子壓力,他們或許是覺得這個一開始被他們定位為弱雞的小子似乎成長得太快了,在幾次圍觀了這貨被揍得鼻青臉腫卻依舊像是熱血漫畫的男主角打不死的小強似的爬起來最終翻轉,他們開始不安。

  不安之下,這些犯人似乎並沒有打算要給阮向遠過一個安穩的聖誕節。

  比如此時此刻,站在阮向遠面前的這名陌生的犯人。

  他的身影投射下來的陰影將抱著餐盤的黑髮年輕人整個兒籠罩了起來——大概今天早餐開始算起,包括前面兩個同樣是三層樓的犯人在內,掐指一算,眼前這位大哥已經是第三位跑來主動挑戰他的人——

  前面的兩名犯人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看來是那兩名犯人輕而易舉地失敗之後,終於驚動了更加高層的犯人。

  而此時正恰巧是愉快的晚餐時間,人們還在把酒言歡,這位壯士很顯然是在大家還沒開始吃飯的時候已經率先喝高,當他抖著渾身的肌肉,噴著全是酒精氣息的粗氣來到阮向遠跟前的時候,阮向遠正埋頭將一塊玉米沙拉塞進嘴巴裡。

  「——喂,倉鼠!」

  只聽啤酒瓶呯地一聲被放在桌子上——絕翅館裡當然不會批准出現玻璃瓶,所以好歹是特別加工過的木頭瓶子,被摔成這種驚天動地的聲音,阮向遠愣了愣,瞪著面前不住顫抖的桌子,他很想問這位大哥手疼不疼。

  但是他沒有抬頭。

  因為他不是很確定倉鼠是不是在叫自己——黑髮年輕人動了動腦袋,看了看身邊頭也不抬滿臉淡定地將一塊高級牛排放入口中的睡神大爺……果然同樣不動如山。

  「喂,倉鼠!」

  被無視的犯人又惡聲惡氣地提高了嗓門,此時此刻,已經有一些好管閑事的犯人轉過身來,略為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場意外的歡樂插曲。

  而此時,阮向遠還是沒有抬頭,因為他覺得,「倉鼠」這個稱呼,從外形來看,至少灰色頭髮灰色眼睛的白雀才是比較接近的那一個,然而,那個被他認為「比較接近」的男人卻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用那雙淡定的灰色瞳眸看著他:「七層的人,比我們高很多級,這樣不理他真的好嗎?」

  阮向遠口中咀嚼玉米粒的動作一僵。

  白雀指了指他鼓起來的一邊臉腮,十分認真地說:「倉鼠。」

  阮向遠:「……」

  白雀:「還蠻形象的。」

  「你他媽站哪邊的啊!」阮向遠崩潰。

  而後者面對他的崩潰十分淡定,上下掃了他一圈後,他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繼續埋頭苦吃:「……總之不是你這邊。」

  於是,在面前這位七層樓的大哥面前,阮向遠無奈地撓撓頭站了起來,他看著面前這名比他還矮半個腦袋,氣勢卻異常囂張的男人,張口就是:「我還沒準備好換到七層樓去。」

  阮向遠說的是真心話……畢竟同一天內就麻煩雷伊斯把他的東西幫忙搬兩次這種行為確實不太好——但是這話放別人的耳朵裡聽著,卻是這黑髮年輕人不知死活志在必得地在放狠話了。

  前來挑釁居然被這樣回答,眼前的犯人立刻就進入狀態,他瞪著牛眼如銅鈴,呼吸變得越發地粗重,毫不猶豫地抓住桌子邊緣,將整桌的東西全部掀到了阮向遠的臉上!

  「喂……還沒叫一二三……」

  阮向遠下意識抬起手臂去擋,紅酒沙拉之類五顏六色的食物將他新換上的衣服沾染成了喜慶的大花布——

  「……別那麼衝動啊。」黑髮年輕人滿臉無語地將頭髮上的一片生菜葉子摘下來,抬起頭看了看面前的矮個子中年犯人,皺皺眉,「我知道你,七層樓的沙巴克,在你的過往病例上寫著你好像有糖尿病以及高血壓,你怎麼可以偷偷喝啤酒……」

  目光一掃,他又在對方雪白的制服領子上看見了一滴枚紅色的污漬:「……喝啤酒就算了,葡萄酒你怎麼也碰!」

  受不了這種大庭廣眾之下被教訓的屈辱,沙巴克嚎叫著一拳重重捶來,黑髮年輕人身形一晃,輕輕鬆鬆地跳上了旁邊的餐桌上,沙巴克的拳一擊落空,卻很顯然地更加嚴重地點燃了他的怒火!

  「……真是囂張啊,小鬼。」喧鬧的人群內圈,白雀嗤笑一聲,斜靠著翻倒的餐桌邊緣,男人手中抓著的是一杯在桌子翻倒的瞬間搶救下來的葡萄酒。

  「……以及如果有高血壓,酒後還是不要劇烈運動。」

  輕盈地躲過了沙巴克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就好像真的把白天雷切說的話放在心上了似的,這一次,阮向遠甚至沒有讓對方碰到他一根頭髮,當對方氣喘如牛,進攻變得緩慢,阮向遠這才如同一隻狡猾的狐狸一般湊上去,東一下西一下地進行零碎的進攻——

  他知道,沙巴克堅持的時間最多再也不會超過五分鐘。

  但是他卻體力充沛。

  當對方因為酒精和本身的身體狀況踉蹌著即將跌倒,這一次,黑髮年輕人目光閃爍,他撐著餐桌的邊緣,整個身子甩了起來,那是一個騰空側踢的動作!

  他跳躍的高度很足,如果這一踢擊中,那命中的地方即將是沙巴克的頭部!

  人群中終於有犯人發出讚歎的聲音,而在這些聲音中,靠著牆邊的白雀卻淺淺地鄒起了眉——

  「太飄了。」

  側踢的要點是,在跳起來的那一瞬間,身體的重心必須放在進攻的那邊腿上,快踢快收,狠而有力的同時,對於身體平衡的掌握要求也十分之高。

  然而,大概是前面跳躍得太過於歡快,此時此刻,本來基礎就不太紮實的黑髮年輕人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受過訓練的要領,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個人的習慣越來越明顯,終於,在這一次最終的進攻當中,缺點暴露無遺!

  沙巴克到底是七層樓的人,就算這個男人不懂的打架的要領,卻勝在豐富經驗,他抬起頭,在這緊要的關頭一眼就看出了哪裡不對,所以哪怕現在的他只剩下了防禦的力氣,卻還是因為這瞬間的漏洞而爆發出了可怕的力量——

  驚天的怒吼幾乎掀翻了整個絕翅館餐廳的房頂,沙巴克放開了撐在餐桌邊緣用來支撐身體的手,他高高地抬起手,在阮向遠的腳背即將碰到他腦袋的一瞬間,猛地抓住了黑髮年輕人的腳踝!

  周圍的叫好聲幾乎變得模糊,黑髮年輕人的瞳眸微縮,下一秒,只覺得整個世界翻天覆地,整個人被倒著提了起來——

  而此時的沙巴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了勝利的笑容,認為自己已經獲得了勝利的他抓著阮向遠的一隻腳,就好像是抓著一隻即將上餐桌的火雞,他站在人群的中間,咧嘴大笑著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

  汗水順著額跡留下,流進頭髮裡,阮向遠緩緩地閉上眼……

  就在這時,沙巴克忽然停止了叫罵,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阮向遠心頭一跳,艱難地動了動脖子,他看見男人正舉著他那香腸似的肥手,慢吞吞地衝他的腳踝處伸過來……

  似乎是發現了他腳上掛著什麼東西。

  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逆流至頭頂,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見那原本如同鬥敗的公雞似的黑髮年輕人猛地一個翻身,用不可思議的腰力翻身,身體幾乎完全摺疊,他伸出手,飛快地抓住男人的頭髮,在對方驚叫著放開他的腳時,屈膝,掌握好了一個合適的力度,不輕不重地準確撞擊他的心臟部位!

  耳邊,彷彿聽見了一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忽然停止運作時突兀的寂靜。

  當沙巴克臉上還掛著來不及收起來的驚訝,轟然倒地——

  周圍鴉雀無聲。

  「沙巴克?」

  「……喂,他不會死了吧?」

  人們面面相覷,簡直難以相信,在這種關頭,居然再一次被這個小鬼翻盤。

  阮向遠卻沒有理會周圍人的驚訝,他穩穩落地之後,立刻撲向了倒地的沙巴克——所有人都以為他這是要繼續發泄被當中羞辱的怒火,卻沒想到,黑髮年輕人只是一隻手輕輕握拳放置在沙巴克的心臟部位,另一隻手垂直,輕輕在拳上敲了敲……

  下一秒,躺在地上的男人原本完全停止起伏的胸腔,又在一次巨大的吸氣聲之後,猛烈地動了起來。

  人群瞬間嘩然!

  在背後一片吵吵鬧鬧的歡呼聲、口哨聲和叫罵聲中,阮向遠卻如同完全沒有聽見一樣,面對躺著地上瞪著他,唇角蠕動著彷彿在說什麼的七層樓,黑髮年輕人微微彎下身,湊近他的唇邊……

  「你說什麼?」

  「……雷……雷因斯……王權徽章……」

  聲音極其虛弱,只有湊到他耳邊的阮向遠才能聽見。然而,聽見這個完全戳中自己雷區的信息,黑髮年輕人卻面不改色,臉上甚至露出一個微笑。

  「我知道了,」他認真地點點頭,用所有周圍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大聲宣佈,「沙巴克說,希望你們讓開一些,讓他能順暢的呼吸——勞駕,讓一讓啊!」

  於是,在男人面如死灰的表情中,周圍的人群老老實實往外散開一米。

  「喏,現在滿意了吧?」阮向遠臉上笑容不變,低下頭,轉而用只有他的沙巴克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

  「現在我們倆人之間有愉快的小秘密了……嘖,除卻那個人之外,你應該不會想知道,如果有第四個人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黑髮年輕人臉上笑眯眯地,當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因為聯想到雷切而越發失去血色,他第一次發現,狐假虎威威脅人的感覺還真是不錯。


  150第一百五十章

  「——沒想到這些天下來你打得最順利的居然是越級的樓層戰。」

  當人群散去,在雷伊斯的大呼小叫之中,無奈幫著阮向遠負責把搞得一片狼狽的餐廳恢復原樣的白雀腳踩一把翻到在地上的椅子,腳尖輕輕用力,椅子因為受到力量而翻起,男人手腕一動將椅子重新擺回原位,他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在那對面抓著一把拖把埋頭拖地的黑髮年輕人:「這樣一來你的牢房又要換到七樓去了,難怪雷伊斯會那麼生氣……那個傢伙,最怕麻煩了。」

  對於雷伊斯來說,任何他職責範圍內的事兒,都是麻煩的事兒。

  阮向遠聽了這話,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點頭——按照規矩,他是沒有資格去挑戰七層樓的犯人直接從三層樓越過四個樓層直接換上去的,但是如果是有七層樓的犯人刻意地來挑戰他,那就有所不同了。

  白雀掀了掀眼皮,掃了他一眼後,淡淡道:「怎麼,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驚訝的樣子。」

  「恩?恩。」黑髮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做自己的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確實有人提醒過我,只不過沒有想到來得那麼快。」

  「有人提醒過你?」

  「恩。」

  「哈,真巧。」

  「恩?」

  「沒什麼,」白雀撿起一件打鬥中被打翻在地的餐盤,想了想後,又點頭道,「是那個人有些心急了。」

  「什麼?」阮向遠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顯得有些茫然地看著白雀。

  「我是說沙巴克,」白雀面無表情地說,「那傢伙實際能力是比教皇還差不少……所以你才會贏得顯得很輕鬆吧。」

  「……我並沒有贏得很輕鬆啊,」阮向遠嘟囔著,桌子底下,帶著雷切大爺親手繫上的項圈的那邊腳顯得有些不太自在地動了動,他想了想,又抬頭露出一點笑容地看著白雀,「喂,老子不會今晚在醫療室值班完回到牢房一推開七層樓的牢房門,還是看見一堆熟悉的臉吧?」

  「你會的。」白雀非常坦白,「因為我不能再接受另外一個人跑來我旁邊床位用不同的頻率扯呼……好不容易才習慣你那點臭毛病。」

  阮向遠臉上臊了下,連滾帶爬地岔開話題:「……我爬到三十層你也跟上來麼?……啊,還說你不是和我一國的。」

  「大概是,」白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理解的情緒,表面上來看,阮向遠將之理解為睡神大爺的幽默,「只要你沒有當上王權者,乖乖聽話……和你一國也沒什麼不好,畢竟我已經習慣你扯呼的聲音了。」

  阮向遠:「………………………噁心。」

  「隨便你怎麼說。」白雀哼了聲,單手將被撞翻的桌子扶了起來。

  「話又說回來……什麼叫只要我沒當上王權者……還要乖乖聽話……聽誰的話?說話顛三倒四,你昨晚沒睡好?當賊去了?」

  「……你問題太多了。」

  白雀擺放餐巾紙的動作一頓,他彷彿是放空了三秒,之後,灰髮男人掀了掀眼皮掃了阮向遠一眼,看上去正準備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兩人的對話卻被不遠處一邊瘋狂地往嘴裡塞著平時吃不到的美食一邊大呼小叫的雷伊斯打斷,獄警高高地舉著叉子,大聲地吆喝著讓他們倆「趕快收拾殘局」。

  「知道啦!!」

  黑髮年輕人翻了個白眼,呯地一下將一張椅子送回了原來的位置。

  ……

  接下來的幾天,雖然絕翅館的眾犯人們還是沉浸在「聖誕節來了」「我們在過聖誕節」「聖誕節剛結束還是可以繼續放鬆幾天」的休閑氣氛中不可自拔,然而,在這樣輕鬆的氣氛當中,覺得日子變得不太好過的似乎只有阮向遠。

  因為黑髮年輕人發現,打從他爬上了七層樓以後,周圍的犯人看他的眼神似乎變得有些不太一樣——

  當然不是讚賞,也不可能是懼怕。

  準確的來說,那應該是……忌諱。

  就好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

  更加像是他的存在已經變成了人群之外的另一種獨立方式——和之前的完全孤立又有所不同,那些犯人還是願意在必要的時候與他進行日常對話,但是奇怪的是,阮向遠發現,當他和普通的犯人說話的時候,這些人似乎總是目光閃爍,不自覺地……下意識去避開他的眼光。

  這讓阮向遠很費解。

  也令他覺得十分不舒服。

  「——很難理解?我還以為你有種在大庭廣眾之下背誦別人的病歷本時候就有這樣的覺悟了。」

  放風台上的最上方,紅髮男人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閉目養神,他的聲音聽上去慵懶至極,懶散到幾乎讓人懷疑這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究竟有沒有經過大腦。而在他的下方,坐著一名和他同樣高大的黑髮男人,此時,他的對面老老實實地站著一名同樣擁有黑色頭髮的年輕人。

  綏摸了摸鼻尖,看著面前顯得有些沮喪的黑髮年輕人,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雷切說的其實沒錯,事實上當初安排你進醫療室已經有很多犯人在反對了……沒有人想把自己那些隱疾或者身體上的弱點暴露在另一名犯人眼皮底下……」

  阮向遠皺皺眉,覺得綏說得十分有道理,他抬起頭,看著雷切那張英俊的側臉:「……沒有人提醒過我這個……」

  「你又不是小孩,做什麼都要人提醒你?」雷切翻了個身,發出不耐煩的咂舌音,男人睜開湛藍的瞳眸,「慣得你。」

  媽蛋,今天刮得是哪門子的妖風!綏說得有道理就算了,憑什麼蠢主人說的話聽上去都那麼有道理?

  啊啊啊啊啊煩死了。

  阮向遠氣悶地轉過身,一屁股坐在看台的最下方,在他的身後,雷切不負責任地聲音又飄來:「……不過你不用在意這些。」

  咦?

  阮向遠停止抓頭髮折騰自己的動作,有些驚訝地眨眨眼後,轉過身去看著話語忽然發生轉變的紅髮男人:「你說什麼?」

  「因為如果你最終要成為王權者的話,下面的人看你的眼神,究竟是畏懼還是敬畏,是充滿了希望還是絕望,又或者完全就是失望的情緒……那統統都無所謂了,只要你讓他們倒茶的時候,沒人敢給你倒過來一杯紅酒,這就夠了。」

  阮向遠微微張嘴,被蠢主人這一套神奇的理論震撼住了。

  綏很顯然也對這些話完全不敢苟同,他擺擺手趕緊撇清自己,補充說明道:「以上言論僅代表他個人立場。」

  「什麼?」雷切一下子翻身坐起來,像是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他惡狠狠地瞪著綏,十分不爽地壓低聲音,「老子有說錯?作為傀儡,當然只需要聽話就可以了!」

  此時此刻,綏回答了什麼阮向遠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他只記得當昨天白雀說過的話今天從雷切口中說得出來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然而,這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就像是某種錯覺,當下靜下心來,靜靜地思考著其中還有什麼其他深意時,他卻再也抓不住最開始那一刻的不安。

  「喂,小鬼,你怎麼看?」雷切轉過頭,毫無預兆地槍口轉移到阮向遠身上。

  「什麼?……」阮向遠大腦有些轉不過來,當他被那雙湛藍的瞳眸盯著的時候,心中的那股沒來由的疑慮稍稍減弱,撓撓頭,他慢吞吞地說,「我比較主張……愛的教育。」

  愛的教育。

  這一次,連綏都笑了。

  雷切臉上也是表情一頓,然後整個兒放空。

  此時此刻,紅髮男人看上去似乎十分後悔自己怎麼會蠢到跑來問他的意見——這個彷彿沒完沒了的無聊話題直到綏抓著阮向遠要求他晚上放風時間到游泳館去,才勉強停了下來。

  「什麼?為什麼要到哪裡去?」

  阮向遠撓了撓頭,心跳終於平復下來之後,看著雷切那張毫無任何複雜情緒的臉,黑髮年輕人漸漸放下心來……更加寧願相信是自己多慮——

  蠢主人一向是個智商欠費懶得帶節操和邏輯出門的人,就好像此時此刻,他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鄙夷寫在臉上一樣,比如……毫不掩飾地在用眼神痛罵著他是個白癡這樣……

  「你還需要繼續訓練,」綏長嘆一口氣,發現自己有些無法強勢插入身邊兩人的無聲互動中去,「我發現單純讓你蹲馬步只能讓你意識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所在,但是靜態的訓練並不能幫助你形成習慣以及改變掉以前的習慣……前幾天,你和三號樓七樓的底層進行的樓層站有人告訴過我了,聽說你的動作到了最後完全就變成了一盤散沙,慘不忍睹……如果不是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那天你可能就會輸掉了吧?」

  「——什麼意外?」

  阮向遠下意識脫口而出,在仔細想過了之後,立刻抬起手拍了自己一個嘴巴子,當紅髮男人帶著戲謔的目光像是掃瞄儀似的掃到自己的身上那一刻,黑髮年輕人恨不得轉身就跑,就現在。

  然而雷切是不打算就這麼簡單地放過他的。

  早在第二天,看見阮向遠神神秘秘地用醫療繃帶纏著自己親自套上去的項圈給他裝模作樣受傷以掩飾他「精心挑選」的「聖誕禮物」開始,男人早就在不爽了,現在,終於被他抓住了機會——

  「聽說好像是那個叫沙巴克的傢伙想要去碰你的腳,你才忽然詐屍的啊,小鬼,」雷切勾起唇角,十分惡劣地明知故問道,「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你的腳上嗎?」

  言罷,輕而易舉地翻身下來,伸手就要去抓阮向遠的腳——

  後者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今晚記得去游泳館。」綏忍無可忍地從這兩位在放風台上鬧個不停的幼稚鬼中間站起來,在雷切一把抓住阮向遠的腳後者哇哇亂叫的時候,一號樓的王權者眼皮一跳,終於忍無可忍地大吼——

  「好了雷切,人家腳上的繃帶你非要撕開是什麼心態!變態麼你!」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當天放風結束之後,阮向遠推開了七層樓原本屬於沙巴克的牢房,牢房寬敞了很多,並且終於帶上了一個獨立的、乾淨明亮的洗漱間,床位也不再是上下鋪,每個人都是上鋪配著一個專有的書桌和衣櫃用來放雜物,阮向遠笑了笑,心裡知道這大概會是技術宅最喜歡的搭配。

  當他一腳踏入自己的新牢房,首先看見的當然是滿牢房的熟悉面孔……他給力的小夥伴們,神出鬼沒地,滿臉理所當然地——又出現了。

  就好像他們已經在這個牢房已經住了一輩子了似的。

  牢房中唯一的不和諧點是,走道上站了個叉著腰滿臉不爽的獄警,此時此刻,獄警那張傲嬌臉盡是嘲諷,他看著阮向遠:「都愣著幹什麼,鼓掌歡迎新人!」

  阮向遠:「……」

  以阮向遠的小夥伴們那麼高的節操,當然沒有人理雷伊斯,於是,獄警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到阮向遠的書桌上翹起二郎腿,當黑髮年輕人躡手躡腳地跟他擦肩而過慢吞吞往上爬的時候,他抬起頭,彷彿忍耐不住似的皺著眉:「喂,小鬼,你到底想幹嘛?」

  阮向遠爬上床的動作一頓,此時此刻他整個人撅著屁股掛在樓梯上的姿勢,有些疑惑地低下頭跟坐在他書桌上的獄警對視:「睡覺啊。」

  雷伊斯被堵得呼吸一窒。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給我的工作帶來極大的困擾,」雷伊斯滿臉嚴肅,在阮向遠的記憶中,這貨還是第一次如此正經地說話,「每一次你換牢房,都拖家帶口地帶上這麼四個人——」

  「喂,雷伊斯,你說話小心點!」阮向遠的右邊,大板牙說話漏風地嚷嚷,「勞資可是憑實力上來的——什麼叫拖家帶口!」

  阮向遠下意識扭臉去看他,發現這貨的板牙居然少了一顆。

  「好樣的,」黑髮年輕人肅然起敬,豎起大拇指,「明天來醫療室給你補牙,費用算我的。」

  「呵,我說的話可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獄警冷笑一聲,他陰沉著臉,手往鼻青臉腫的大板牙一指,然後淡定轉向,往牆上貼魔法陣圖的老神棍,以及埋頭看書的技術宅身上一劃而過,在手指路過睡神的時候,這傢伙居然沒有在睡覺,跟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灰色瞳眸對視上,獄警愣了愣,看上去有些忌諱似的,飛快地點了點後立刻將手收了回來。

  白雀也收回目光。

  阮向遠表示自己被指責得非常無辜:「……這不是你的工作?」

  獄警臉上的表情一怔,看上去非常驚訝自己居然收到了如此簡單粗暴並且不識時務的回答,他磕巴了一下,臉上的正經碎了一地,就像是變臉似的鼓起臉:「是啊,就算是工作,我抱怨一下不可以嗎!!」

  「……可以。」

  「而且我這是為你好你怎麼就不懂!!!」雷伊斯嚷嚷得臉紅脖子粗,「從你進絕翅館就不停地跟你說,呆在底層多好,不要妄想你得不到的東西——往上爬是站得高望得遠沒錯啦,可是你怎麼不想想從高處摔下來的時候會更疼!」

  「——那就站穩了腳跟不往下摔就好了啊,」淡淡的男聲打斷了獄警的嚷嚷,白雀的聲音聽上去又低又沉,「不要在這大呼小叫,雷伊斯。」

  說罷,灰髮男人轉頭看向阮向遠:「收拾一下,你還有十五分鐘時間,我們到游泳館去。」

  阮向遠一愣。

  雷伊斯反應比他還快:「去游泳館幹嘛?」

  「訓練,」白雀不動聲色地回答,他還是看著阮向遠,「綏今晚有事走不開,所以拜託我看著你訓練。」

  到嘴的問題阮向遠甚至還來不及問出聲來,在他的旁邊雷伊斯的臉猛地陰沉下來:「什麼?白雀,這樣簡單直白地說明你跟一號樓的王權者有過私下交道真的好嗎?」

  「你不是王權者,雷伊斯,」白雀有些輕蔑地笑了笑,「這些事你好像沒資格跑來管太多。」

  「我當然不是王權者,」雷伊斯手一伸,將趴在樓梯上的黑髮年輕人拽了下來,當後者笨手笨腳地被拽回地上,他抬起手,用幾乎戳爛阮向遠的力道,用力地戳著黑髮年輕人的胸前,「同理,這傢伙也不可能是——現在,將來——直到出獄!」

  白雀:「不要因為忽然有人看上了你看上的東西就惱羞成怒。」

  雷伊斯:「我當然要怒,還怒髮衝冠咧——不知道什麼叫先來後到嗎!!」

  阮向遠:「……我又不是東西。」

  雷伊斯:「你閉嘴啦!!!」

  白雀:「閉嘴。」

  異口同聲地。

  阮向遠:「……」

  「總之,」雷伊斯氣呼呼地跳下書桌,微微仰起頭瞪著坐在舖位上的白雀,「小遠不可能成為三號樓的王權者!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是嗎?」白雀淡然一笑,「很可惜,這種事情不是你可以決定得了的。」

  阮向遠:「…………」

  阮向遠表示,這種高深莫測的對話,他好像有點理解不能——

  他必須搞不懂的是,雷伊斯為什麼這麼反對他成為王權者……還滿臉真誠地堅持這是為他好。

  所以最後,阮向遠也非常真誠地跟雷伊斯那張漲紅得成豬肝色的臉認真地道了謝,然後在他抓狂的怒罵聲中,老老實實地穿起鞋子,跟在白雀屁股後面向體育館一路挺進。

  ……

  此時,絕翅館的游泳館裡沒有人在使用。

  絕翅館不愧是外界口中監獄中的頂級監獄,硬件設施齊全不說,並且高檔得可怕——標準的賽事泳池規格和深度,一池乾淨的池水散發著特殊的消毒水氣息,清澈見底,水面哪怕是彎著腰借著陽光照射來看,也依舊可以看見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塵不染,沒有任何污染物。

  大概是無論有多少人使用過,整個游泳池始終堅持一週一次徹底消毒,水池的水也都是不計成本的半天一換的緣故吧。

  雖然此時正值寒冬,絕翅館室外的溫度低的可怕,但是當阮向遠伸手去試探水溫的時候,卻發現泳池裡水的溫度並不是那麼令人難以接受——

  「太高的水溫容易使人迅速疲倦,二十六度是專業訓練比賽最合適的水溫,絕翅館的泳池一直是以這個為標準的。」白雀的聲音在阮向遠後上方響起,「現在去做熱身運動,給你十分鐘,十分鐘後下水,先游三十個來回。」

  阮向遠僵硬在水池邊。

  回過頭,瞪著睡神大爺那張鐵血無情的面癱臉:「三十個來回,你他媽逗我呢?」

  「你這副表情才讓我覺得被一號樓的王權者耍了,」白雀不動聲色地回擊,「三千米的距離就讓你擺出這副表情,當初我在金三角訓練那群新兵的時候,最開始的標準是五千米障礙泅水,不過關的直接滾蛋……現在只讓你游三千米,還是在泳池裡,你他媽還有那麼意見?」

  阮向遠張開嘴,震驚了——這一刻,他覺得白雀的鬼畜魂完全覺醒。

  「……大爺,問您個問題。」

  「拒絕回答。」

  阮向遠權當聽不見:「你那麼牛叉的一人物,手上出過多少腥風血雨的人?」

  「很多,」白雀面無表情地說,「但是都比我差一點,但是我已經洗手不幹了,否則按照廢話那麼多的你早就已經在水裡泡著了——你還有七分鐘。」

  阮向遠一愣,老老實實地夾著尾巴滾一邊去自顧自拉筋活動。

  「其實我不太懂,綏他們看中你什麼。」

  「……」

  看中老子長得帥,行不行?

  「忘記說了,小鬼,雖然只有三千米,但是泳姿必須要給我用海豚泳。」

  海豚泳就是蝶泳。

  目前普遍四種泳姿之中當之無愧最累人的泳姿,阮向遠曾經一度認為,這種泳姿發明出來就是為了折磨人的——

  現在他犧牲自己證明了這一點。

  「兩臂入水後向外分開時手心轉向側外,轉向側下進行划水,保持高肘姿勢,使手和小臂形成較好的對水位置,並開始由前向後,由外向裡划水,劃至腹下時肘關節彎屈程度達到最大,兩手相距很近,接著向後向外推水結束臂的划水動作——兩手在大腿兩旁借助於划水的慣性出水,兩臂從空中繞半圓形向前移,至前方伸直入水,入水點與肩同寬。腿部動作上,兩腿併攏進行波浪形的上下打水——腿打水時,由軀幹發力,大腿下沉,膝關節彎屈,使小腿和腳面向後對準水,然後用力向後下方壓水——這些是基本要求,聽懂了嗎?」

  「沒聽懂。」

  「沒聽懂就算了,你沉下去不要指望我會去撈你。」

  「……」

  「請你從頭到尾都好好保持這個泳姿,雙腿夾緊併攏,如果讓我發現你中途忽然變成蛙泳之類丑的要死的泳姿,每一次加罰一個來回。」

  「我有一種自己正在被培訓成為亡命之徒的錯覺。」

  「確實是錯覺,」白雀走過來,打量了一圈阮向遠,「第一,如果是我,肯定不會讓你參與我的訓練營;第二,我已經金盆洗手了。」

  「為什麼?」阮向遠眨了眨眼,呼哧呼哧壓腿的動作一頓,他抬起頭來,愣怔地看著白雀,「說起來,你似乎從來沒有提到過自己為什麼進絕翅館。」

  「因為我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進絕翅館。」白雀面無表情地回答,指向泳池,「時間到,下水。」

  「……」

  如此簡單粗暴的拒絕回答。

  阮向遠忽然覺得,白雀說不定能和蠢主人變成惺惺相惜的好夥伴——然後互相把對方氣得半死什麼的,真是隨便想想都覺得大快人心。

  阮向遠吭吭哧哧地滑下水,動作慢慢吞吞——直到他感覺白雀的目光順著他的後腦勺一路下滑,最後停留在了他纏著繃帶的那邊腳,黑髮年輕人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撲通一聲,如同一塊大石頭似的,結結實實拍進泳池裡——

  捲起千層浪。

  白雀非常有職業素養,哪怕此時此刻心裡罵了無數遍「白癡」,他依舊把持住了面部的表情處於冷靜狀態,找來一把椅子,悠哉地坐在泳池旁邊,任由阮向遠掀起的浪濺濕他的褲腳,他盯著水面,涼颼颼地評價「太慢了」或者「沒有力氣了?沒有力氣也不可以休息」以及「動作變形了,加罰一個來回」之類的話。

  第一個來回,阮向遠遊得很快——

  「訓練個幾年可以去奧運會衝擊獎牌,」白雀不冷不熱地評價,「不過在馬拉鬆賽跑中,第一圈領跑的那個通常都是最後一名。」

  阮向遠嗆了一口泳池水。

  第二個來回,他在心裡罵娘。

  第三個來回,他開始感覺到大腿內側因為夾緊動作,好像有點酸痛。

  第四個來回,因為抬腰出水換氣,腰也很酸有木有。

  ……

  在水中撲騰的阮向遠在游第八個來回的時候,開始不得不佩服綏這堆人真是訓練人的高手——

  底盤不穩?蹲馬步蹲到死。

  戰鬥時間長了姿態變形?那就一直游泳游到把完美的標準動作變成習慣深深地刻進腦子裡好了。

  第九個來回,阮向遠覺得自己距離所謂的「沉下去」大概不遠了。

  第十個來回,黑髮年輕人慢吞吞,幾乎如同狗刨一般劃著水回到白雀腳下,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肚子裡全是泳池的水,身體一個勁兒地往下沉,呼吸開始變得不那麼順暢,肺部的每一次運動都讓他整個胸腔的五臟六腑都跟著變得酸疼,眼前開始發黑——

  第十一個來回,阮向遠覺得自己看見了上帝。

  抱著「有福同享」的偉大信念,他決定讓白雀也欣賞一下上帝——於是,當他艱難地將自己蹭回白雀腳邊,偷眼昏花的黑髮年輕人,猛地一下伸出手,抓住了水池邊的那隻腳——

  然後用最後的力氣,他發出「嘎嘎嘎」地笑聲,將水池邊的高大男人狠狠地拖進水裡——

  嘩啦一聲巨響。

  喜聞樂見大快人心。

  「哈哈哈哈,媽的,泳池水有沒有很好喝!」阮向遠噗出一口泳池水,猛地串出水面,他抓著男人的手臂,感覺到對方伸手反扣住他,然而,此時的黑髮年輕人還沒有發現哪裡不對,他伸出還能自由活動的那邊手,抹掉臉上的水,唇角惡作劇般的笑容越來越大,「早就說了,三千米這麼長的距離簡直不可——」

  阮向遠睜開眼。

  阮向遠對視上了一雙淡定的湛藍色瞳眸。

  阮向遠傻逼了。

  「三千米怎麼樣?」

  同樣泡在水中,身上那身顯然是新換的王權者制服的雷切面無表情。

  阮向遠:「……………………」

  雷切:「恩?」

  阮向遠抽了抽嘴角,言不由衷道:「好棒,游得好開心。」


  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阮向遠用力吸了一口氣,鼻腔中的泳池水吸進鼻腔裡,他咳嗽了兩聲後抬起頭,眼淚汪汪特別真誠:「……白雀呢?」

  「讓他去拿喝的了,」雷切勾起一邊唇角,「現在看來你好像已經在泳池裡喝了個夠本……還邀請我一起?」

  阮向遠被這閻王爺笑容嚇CRY了。

  男人原本搭在黑髮年輕人手腕上的手鬆開,隔著水流輕輕扶在他的腰間,最後慢吞吞地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胯部,阮向遠汗毛豎起來了,他猛地抬起頭,而此時面前的紅髮男人很好地詮釋了什麼叫「人面獸心」或者「衣冠禽獸」,他微笑著,就好像此時此刻正在幹不和諧事業的那隻手不是他的,雷切的聲音顯得語氣很淡:「讓你來游泳館訓練,你在這跟男人調情?」

  調情。

  阮向遠想噗這貨一臉。

  「跟誰?」阮向遠瞠目結舌,「跟你?」

  話一出,雷切唇角邊的閻王爺笑容變得更加清晰,深知蠢主人那點兒尿性的阮向遠知道自己這是大概又說錯話了。

  胯部那只灼熱的大手觸碰感消失,雷切放開了他。

  阮向遠表示一點也不失望,並且二話不說腳下一蹬竄出一米開外。

  黑髮年輕人避之恐不及的臭德行被紅髮男人看在眼裡,也不急著阻止他,男人只是自顧自地慢條斯理解開自己上衣的領子,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此時此刻,襯衫因為濕水緊緊地貼在他的身體上,將完美的肌肉線條完全暴露出來,雷切揚了揚手,將因為濕水而變得異常沉重的王權者外套扔到泳池邊上。

  阮向遠嘴角抽了抽。

  雷切抬了抬手,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看見在他一米開外的黑髮年輕人臉上露出見了鬼的表情,然後就像是個神經病似的,轉身飛快地往泳池的另一邊游去——完全看不見十幾分鐘前,男人進入游泳館時在水中那副隨時都要沉下去的弱雞模樣。

  泳池的水動盪起來,波浪拍打在男人的胸膛,濺起水花飛濺在他的下巴上。

  雷切當然沒有興趣跟人在泳池裡玩什麼你追我趕的遊戲,但是既然眼前的黑髮年輕人玩得那麼盡興,他怎麼能不捧場呢?

  男人勾起唇角,一個縱身竄入水中,高大的身軀完全沒有成為他前進的阻力,當強壯的手臂一劃,水流從他身邊流過成為最完美的弧線,他自然而然地呈現側臥姿勢於水中,划水路線是標準的自由泳使用的S形,只是一個動作的完成,就猛地往外竄出兩三米的距離——

  此時此刻,游泳館內空無一人,只有水池中傳來嘩嘩的划水聲——

  清澈的泳池當中,只能看見一個穿著泳褲的黑髮年輕人拼了命的用各種姿勢在前面狗刨,而在他之後,男人的身體修長矯健,如同水中的飛魚一般,每一秒都在跟他拉近距離……

  當阮向遠來到水池邊緣,手腳併用地往上攀爬,此時,紅髮男人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甚至耐心地等在原地欣賞了一會兒獵物慌張失措的蠢模樣之後,當對方整個人脫離水面,雷切終於伸出大手,不費吹灰之力地扣住他纏著繃帶的那邊腳,猛地一拉——

  阮向遠只感覺到男人的手就像是最牢固的手銬似的抓住了他的腳踝,緊接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大拉力將他重重往後拖去,只聽嘩啦一聲巨響,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砸進了水裡,他又重新回到了水中。

  「你把老子拽下來,自己跑了算什麼?」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有力的手臂就像是蟒蛇一樣緩慢地纏上了腰間——

  阮向遠:「我——噗——」

  灼熱的觸感讓阮向遠踩水的節奏都被打亂,一個不留神如同稱砣般直直往下沉,而此時,那攬在他腰間的手不但沒有幫助他阻止下沉的節奏,還非常可惡地在第一時間收了回去——

  「噗咳咳——噗——」

  「白雀說,如果你要沉下去,就讓你沉下去好了。」

  外面天塌下來了?!

  你他媽能有這麼聽話!

  當阮向遠手忙腳亂地抓住浮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趴在上面咳嗽,雷切在他身後卻顯得悠然自得,說話期間,他就好像天生在水中長大似的那麼熟練,無聲無息地靠近阮向遠,男人從後攔住他的腰,另一隻手順著他的胸膛,極其緩慢一路下滑,然後不等待任何人邀請,隔著泳褲,輕輕地抓住了黑髮年輕人的下體。

  這一刻,阮向遠想死。

  「乖乖的,別亂動。」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充滿了威脅,他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黑髮年輕人的下體,與此同時,阮向遠感覺到,原本附在他耳邊的那張臉挪開了,男人噴灑出的灼熱呼吸彷彿緊緊地貼著他的背脊一路向下,情不自禁地吞嚥下一口唾液,阮向遠背部完全緊繃,只聽見身後響起了一聲水花聲——

  他回過頭去,一片平靜的水面,讓他稍稍愣神。

  幾秒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隔著繃帶輕輕碰了下他的腳踝,猛地低下頭時,隔著水面,他看見水下,男人那雙湛藍的瞳眸變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冰藍色,此時此刻,雷切正慢吞吞地,不急不慢地潛在水下,異常固執地一圈圈將那阮向遠纏在腳上的繃帶取了下來——

  水下,雷切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就好像當年他給還是狗崽子的阮向遠鎮重其事地帶上第一個項圈的時候一樣認真。

  記憶中,阮向遠似乎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的表情了。

  而此刻,雷切那彷彿隔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才偶爾出現一次的、令人懷念的那股認真勁兒讓阮向遠看得一瞬間忘記了思考。

  男人修長的指尖纏繞在漂浮於水中的繃帶之上,他的動作幾乎就要讓人誤以為他在哪怕是在水下也能很好地呼吸,男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腳踝,近乎於著迷般地,看著繃帶一圈圈鬆開,那只他親手掛在黑髮年輕人腳踝上的項圈,一點點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此時此刻雷切的手上已經纏滿了繃帶。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雷切並沒有急著將那些繃帶扔開——放開阮向遠的腳,當他冒頭出水面的時候,這外星人似的男人甚至連呼吸頻率都不曾發生過變化,當他微微抬起頭,和頭頂之上那雙黑色的瞳眸對視上,男人勾起唇角,彷彿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什、什麼?」阮向遠略不安地反問。

  「好久沒有這樣抬著頭仰視過別人了。」

  「………………」

  我也不是故意在你上面的,總不可能因為這個就殺人滅口吧?——此時,阮向遠到了嘴邊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他就被一隻濕漉漉的大手捏住了下顎,緊接著,他甚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紅髮男人那張俊臉已經在他面前無限地放大——

  當雷切那雙冰涼的薄唇觸碰到他的唇瓣,阮向遠意識到,這似乎……

  是一個意料之外、完全與談話內容無關的接吻。

  顯得有些突兀。

  男人的唇舌永遠如同他本人那樣毫無邏輯又異常霸道,不由分說地一路強勢進入黑髮年輕人的口腔之中,他靈活的舌勾住了阮向遠的,舔弄摁壓,絲毫不講道理地將所有的節奏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當聽到對方從鼻腔中噴出不穩的氣息,男人非但沒有減緩攻勢,反而更加變本加厲……

  「嗚唔……」

  雷切微微斂下眼皮,他滿意地看著手上那張年輕的面容之上,那雙彷彿永遠也不會服軟的黑色眼眸那抹光芒漸束,就好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此時,男人湛藍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與阮向遠此時顯得迷茫無焦距的雙眸完全不同,他動了動眼皮,目光忽然變得異常凌厲,趁著黑髮年輕人完全失神的情況下,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游泳館入口的方向……

  阮向遠不介意做第一個和蠢主人在泳池裡接吻的人。

  但是他非常肯定自己不想做第一個被雷切親死在游泳池裡的人——

  於是,當他覺得自己肺部的最後一絲氣息用盡,他決定使用殺手鐧,抬起手,猛地一下抓住了紅髮男人的耳垂一陣亂揉——這一招效果不錯,明顯地感覺到,上一秒不知道在得意洋洋個什麼勁兒抓著自己亂啃的男人忽然渾身猛地一僵,下一秒,阮向遠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

  雷切「啪」地一下黑著臉排開那個在耳朵上的狗爪子,放開阮向遠,原本想推開他,而後,又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男人動作一頓,伸手抓起阮向遠的手,然後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手中的繃帶,將黑髮年輕人的手腕和泳池中的浮標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阮向遠眼角一跳,下意識覺得哪裡就要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聽見耳邊響起了不負責的聲音——

  「沒試過在水裡,聽說感覺不錯,來試試。」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阮向遠搞不懂,是不是曾經號稱禁慾王權者(。)的蠢主人是不是在某一刻忽然被某位婬魔大哥穿越奪捨,否則他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面前這個像個野獸一樣隨便發情毫無節操的男人是以前那個下面立起來唱國歌也依舊面癱做自己事的梁山好漢。

  擁有禁慾氣息的男人總是顯得比較英俊的,這句話總沒錯吧?

  如果一回頭看見一張猥瑣的臉,他阮向遠說不定就可以跳出一個名叫雷切的火坑了……哎喲,光想想就覺得好期待!

  為了證實自己的理論,為了跳出火坑,阮向遠勇敢地轉過頭,瞪向在他身後的紅髮男人——

  此時此刻,唇角微微捲起,滿臉小學生似的躍躍欲試。

  男人的衣衫半敞,襯衫很顯然是最開始就因為懶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吊兒郎當地只扣了一半,此時,在水流的衝擊之下,完全敞開露出了裡面完美的肌肉曲線——男人下顎微微揚起,當阮向遠回頭的時候,一滴水珠正好順著他因為濕水的暗紅色頭髮滴落,順著他同樣完美的臉部曲線,一路下滑至他的下顎,伴隨著阮向遠咕嘟一聲吞口水的聲音,水滴答一聲,重歸泳池。

  此時此刻,二號樓的王權者那雙平日裡凌厲的雙眸因為沾染上的慾望變成了奇怪的藍色,和平常不同,但是哪怕是昧著良心,也說不出這是不好看的顏色。

  阮向遠:「……」

  雷切:「看什麼?」

  「……沒什麼。」

  阮向遠默默地扭開臉,無語地推翻了自己的理論——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男神哪怕是變成了色情狂,他依舊是換了種個性的男神——作為腦殘粉,他情願一輩子呆在火坑之中,讓他一次,被坑個夠本……

  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但是很顯然此時男人也懶得追究這個,興趣上來了再說什麼都是廢話,如果雷切小時候願意走大眾路線希望自己以後是一名科學家而不是一個流氓,那麼此時的他大概已經將諾貝爾將拿成了日常——

  就為了他如此敢「大膽假設」以及「放心實踐」。

  當阮向遠在內心瘋狂吐槽的期間,男人的手已經偷偷探入了他的泳褲,當男人的手微微聚攏,帶來一股水的壓力讓人有一種奇妙的快感,阮向遠渾身僵硬地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水流劃過他的蛋蛋,緊接著,灼熱的大手完美地將他上一刻還覺得有點冰涼的雙球完全包裹了起來——

  冰火兩重天。

  蠢主人真是太會玩。

  阮向遠表示自己就要被玩壞了。

  此時此刻兩隻手腕都被繃帶綁在浮標上,阮向遠每一次想掙脫卻在轉身二百七十度眼看著就要成功的時候拉扯到了浮標的極限,這種能抵抗的機會就在眼前卻抵抗不能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以至於當黑髮年輕人抬起頭看向男人,一眼看見他臉上那抹似有似無的笑時,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等下……等下……啊啊不要捏拜託……等下睡神可能會回來啊啊啊!!!」

  阮向遠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他自己都快無法直視。

  但是沒關係,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雷切是不可能抓住重點的——

  「睡神?那是誰?」

  在預料之中的,阮向遠只覺得那包裹著自己器官的大手用力更加重了些,原本只是在輕輕地蹂躪他柱身下面的兩個球體,而現在,更加變本加厲地,雷切的手慢吞吞地撫摸上了他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垂掛於兩腿之間睡覺的柱身,就像是一個最沒道德的人,雷切堂而皇之地握住了它,那帶著絲絲剝繭的掌心彷彿撒嬌般摩挲蹭動,直到那處於沉睡狀態的柱身悠悠轉醒,抬頭,變硬……

  阮向遠趴在浮標之上,半個身體的重量完全依靠在了雷切的身上,身體的某一部分不情不願地和男人完全親密貼合,沖著高高的天花板翻了個白眼,黑髮年輕人欲哭無淚恨自己為什麼嘴賤:「睡神,就是白雀……恩啊……那裡不要……他媽的不要蹭啊——」

  在白雀的名字從他唇邊吐出來的時候,雷切的大拇指指腹冷不丁地在他大概已經開始分泌透明液體的前端狠狠擦過——

  力道不小,有些疼,更加糟糕的是,相比起疼,阮向遠整個人都快爽得飛起來……

  這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節操——他可以沒有下限,但是他不可以沒有節操(。)。

  「啊,白雀?」雷切再一次靠近了阮向遠,當男人冰冷的薄唇幾乎碰到黑髮年輕人的耳垂,阮向遠甚至能感覺到當他說話的時候,胸腔微微起伏的震動,「真親密啊,還有了專門的昵稱,恩?」

  當雷切這麼說的時候,他的另一隻手也開始行動起來——原本它只是不那麼令人安心地纏繞在阮向遠的腰間,然而現在,它終於行動起來做令人徹底不安心的事情,伸出一隻手指勾住阮向遠泳褲的邊緣,雷切一勾一拉居然就這樣婬穢又孩子氣地重複著這種無聊的動作,期間,他的手指節不停地在動作,凸起的部分隔著游泳褲,有一下沒一下地觸碰著阮向遠的臀部!

  彷彿是眼下他身後的這名王權者在無聲地宣佈,如果他想要更進一步,只是時間問題。

  「……」

  完全失去了事件控制權讓阮向遠手足無措,他欲哭無淚,搞不清楚蠢主人這是佔有欲旺盛過頭還是純粹在小耍人,他只是覺得,至少在雷切小的時候就該有人告訴他關於「昵稱」和「外號」在本質上的區別——

  當然,他不會天真地認為雷切是在吃醋。

  因為這絕對是世界上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麼好笑的笑話沒有之一。

  玩弄了一會兒後,彷彿是終於對這種無聊的遊戲失去的興趣,雷切放過了阮向遠無辜的泳褲,咕嚕一聲,當泳褲邊緣在男人的指尖彈回阮向遠的皮膚上緊緊貼住,因為擠壓而形成的氣泡浮出水面,破裂。

  與此同時,阮向遠面紅耳赤地感覺到男人的大手完全從他泳褲的邊緣探入,大手握住他的一邊臀瓣,就像是玩耍似的下手沒有輕重將黑髮年輕人具有彈性的臀部肌肉摧殘成各種情況,當男人這麼做的時候,他的指尖還會若有若無地因為某個抓去動作而觸碰到深深隱藏在股縫後的某個入口邊緣——

  那彷彿不經意的觸碰其實更加讓人心肝上火。

  因為這個,阮向遠感覺到他的老二已經完全起立——曾經在某本書上看見過,一個正常的男人——哪怕他性取向完全正常,他也會享受被人輕輕觸碰後面的感覺。

  現在阮向遠相信,書上果然不是騙人的。

  男人前後雙管齊下,確實讓他有些沉醉於這種特殊的快感中不可自拔——此時,黑髮年輕人與其說是被捆綁在漂浮上,更加像是整個人如同一隻癱軟的蛇或者乾脆就是一灘爛泥巴似的漂浮在水面之前,從他的鼻尖喘出灼熱的鼻息——

  「小鬼,你硬了,非常徹底。」

  雷切的聲音充滿了威脅,和某種危險的預兆。

  「哦,」阮向遠近乎於麻木地回答了一聲,「你讓我這麼碰你,你也會硬。」

  「重點是,在我碰到你後面之後,你變得更硬了,」在阮向遠的後腦勺之後,雷切發出一聲輕笑,「真讓人驚訝,果然天賦異稟麼。」

  「你要是做科學研究,就趕緊滾蛋啊,」在下體快要爆炸的刺激中,阮向遠忍無可忍地低聲吼道,「要麼就快點動——動一下就不動算什麼好漢!」

  「哦,好。」

  雷切答應的乾淨利落——

  阮向遠聽他這麼乾脆,心裡沒來由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原本還曖昧地在他身後入口處划動的指尖,在男人語落的同一時間,借著水流的潤滑,幾乎是毫不留情地捅進了他的身體中——

  並且完全就是一入到底!

  阮向遠發出一聲比較抗拒的悶哼,雷切卻充耳不聞,他剩下的四根手指帶著水流,在他的臀瓣上畫圈圈,他附在黑髮年輕人的耳邊,用近乎於催眠師的語氣,輕柔而緩慢地誘哄道:「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被我進入的感覺?」

  男人的手指緩慢地抽動,他享受著渾身上下只有那麼一丁點地方被溫暖、濕熱、柔軟的地方包圍起來,而其他地方完全泡在冰冷液體裡的強烈反差感——這種感覺讓人非常興奮,此時此刻,雷切甚至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老二也跟著有了反應。

  「說啊,」他催促著,手指開始加快抽插的速度,他包裹起黑髮年輕人前段的手也沒有停下來,他彷彿完全被手下本應該完全被他控制住的小鬼的情緒所感染,呼吸變得沉重了起來,「誠實地告訴我,說你想要出來……」

  男人的聲音一頓,接下來,在說話時彷彿帶上了笑意——

  「否則我不會給你。」

  這句彷彿是玩笑般的話卻不輕不重地戳進了阮向遠的心眼子裡,有那麼一刻,他甚至產生了這是情人之間對話的錯覺,這種錯覺讓他腦袋整個兒陷入了只會嗡嗡做響的窘迫境地,而他的膝蓋開始發軟,呼吸也變得艱難……

  「恩?」

  雷切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明顯地感覺到包裹著他手指的肌肉微微收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嘆息,他微微垂下眼,看著暴露在他眼前的光潔的背部因為興奮或者別的什麼情緒而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知道為什麼,雷切忽然就決定,心軟一次也沒什麼不可以。

  於是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男人猛地一下探頭狠狠咬住黑髮年輕人的耳垂,在對方發出驚呼之時,兩手的速度同時加快,埋在黑髮年輕人體內的手同時再加入三根手指,這一次,他幾乎是半個手掌都被那看似已經被撐的到達了極限的洞穴完全吞納——

  他加快了抽動的速度,微微眯起眼,快感彷彿通過手指尖的觸感傳遞到了他的下身,當他感覺到,手中握著的器物無聲的跳動變得越來越激烈,那硬度終於到達了頂峰點——

  與此同時,雷切猛地一個深入,埋在阮向遠後穴的手不經意地碰到了某處軟肉——

  這個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聽見被他捆綁在浮漂上的黑髮年輕人發出一聲類似於哭泣的沉吟,在他手下的黑髮年輕人身體完全緊繃了,他就像是一隻受驚的貓兒似的弓起了背部,之後,有什麼東西猛烈而灼熱地打在了他的手心……

  五秒後,水面上漂浮起了乳白色的絮狀物。

  阮向遠也完全放鬆了下來。

  雷切慢吞吞地放開他,感受著高潮過後,不自覺收縮著的後穴吞噬著他的手指,他滿吞吞地,幾乎是有些不捨地退出了黑髮年輕人的身體。

  將阮向遠從浮標上接下來,繃帶隨手纏在浮標之上,男人揚了揚下顎,下一秒,在阮向遠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時,男人扶著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打橫摁進了水中——

  被搞了個措手不及地阮向遠滿頭霧水,硬生生地嗆了兩口泳池水——

  他媽的,他才剛剛射在水裡!!!!!!!

  什麼心態!!!!!!!!!!!!!!!!!!!!

  黑髮年輕人黑著臉抬起頭來,正準備問候雷切十八代祖宗安好,這時候,卻聽見男人正兒八經地聲音在他腦袋頂上傳來——

  「雙腿夾緊,腰部在起來換氣的時候用力繃直,幻想自己是一隻蝴蝶……」

  阮向遠:「………………」

  什麼跟什麼?

  三秒後,原本扶在他腰間死勁兒把他往水池裡摁的爪子拿開了,感覺水裡的雷切似乎轉了個身,然後對著阮向遠身後的入口處緩緩道——

  「現在才回來?真慢。」

  這一刻,阮向遠整個兒頭髮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一個翻身轉過頭,瞪向身後——

  在游泳館的入口方向,睡神大爺正抓著兩倍熱氣騰騰的咖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在黑髮年輕人心驚肉跳的注視中,白雀放下手中的咖啡:「雷因斯,你怎麼也跟著下水了?」

  「這個小鬼以為我是你,大概是想跟你開玩笑,所以把我拽下來了。」雷切淡淡地回答。

  在阮向遠滿臉尷尬的注視中,白雀不負眾望地點了點頭。

  阮向遠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灰髮男人再一次展現了他絕對不是省心貨色的本質,他走到泳池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之後,面無表情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指了指水中:「小鬼,你腳上的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什麼什麼東西?

  下意識順著灰髮男人的目光低頭,阮向遠看見了——

  狗項圈,以及,二號樓的王權徽章,閃閃發亮。

  閃瞎狗眼。

  阮向遠瞬間屁滾尿流。

  此時,在他身後看不見的角度,原本滿臉無辜外加正直的二號樓王權者,唇角緩慢地捲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阮向遠當然回答不出來腳上的那個是什麼東西,「時下潮流的裝飾品」這種低級騙小孩的答案大概只會讓睡神大爺火冒三丈,所以黑髮年輕人在沉默了片刻之後,聳聳肩,假裝滿臉輕鬆地回答:「哦,就是有人送的聖誕禮物……而已。」

  那一半秒的停頓是因為「有人」的那個「某人」在他身後悄悄地伸手蹭了蹭他的臀部。

  阮向遠回答完,有些緊張地盯著白雀,然而沒有叫他失望的是,睡神大爺在看了他一會兒後,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居然真的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然後他指了指游泳池,問站在黑髮年輕人身後的二號樓王權者:「要不要讓他繼續游?」

  「當然,」雷切優雅一笑,彷彿此時此刻衣衫半敞像只落湯雞的那個人不是他,他讓開了些,退到了隔壁泳道,然後一個縱身,就好像完全不受水的阻力似的,只聽見嘩啦一聲水花四濺,男人伸手敏捷地跳上了泳池的岸邊,將濕漉漉的暗色紅髮撥開,男人轉過身,回頭看泡在水裡盯著自己發呆的黑髮年輕人,挑挑眉,「還不快點開始?動作要領都教給你了,不要任性。」

  阮向遠:「…………………………………………」

  阮向遠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想到,白雀重新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這傢伙似乎有半秒真的是裝模作樣在教他怎麼蝶泳……

  所以,這是演戲演全套?

  明明人家睡神大爺已經不信了好不好,你演給鬼看啊!

  欲蓋彌彰是不對的!!!

  阮向遠一邊在心裡罵雷切,一邊在水池邊兩人的注視下默默地轉過身——

  黑髮年輕人接下來的表現好像完全令人出乎意料,他就好像在跟什麼人賭氣一樣,一聲不吭地將剩下的幾圈往返游完,然後又不動聲色、完全不討價還價地開始游之前白雀加罰的那四五圈……

  並且非常難得的是,接下來阮向遠再也沒有因為動作變形而加罰一圈,從頭到尾,他的動作都標準得可以拿去當蝶泳教學錄像,這讓人覺得非常的「難以置信」——請注意,這是來自白雀的評價。

  「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你這樣的評價了,」在他身邊蹲著的紅髮男人微微眯起眼,他眼中的情緒在煙霧繚繞之後顯得有些迷糊,他慢吞吞地吸了口唇角邊叼著的煙草,抬起手隔空虛點了下泳池中吭哧吭哧老老實實游泳,已經進入加罰階段的黑髮年輕人,「你真的是太久沒接觸到這一行了麼?」

  白雀明明下唇,沒說話。

  「我記得你出獄時間應該和我差不多……恩,我比你早一年出去,畢竟我身上背著的黑鍋那幾條命沒你當初弄死的那些那麼值錢,」雷切微微揚起下顎,含著煙屁股有些口吃不清地說,「怎麼樣,出獄以後要不要到西西里這邊來?」

  「……」

  西西里?

  白雀有些驚訝,這個不可一世的傢伙居然會對自己拋出橄欖枝,人們傳言雷因斯家族的大少爺對「家族企業」並不怎麼上心,看來傳聞也真的就是傳聞而已。

  只不過……

  「——我金盆洗手了,今天是綏讓我來我才過來的,當還他當年一個人情。」

  白雀漫無表情地回答,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還放在泳池裡翻騰的阮向遠身上,他無奈地發現,非常違背自己說話時候的意願,水中的人每一次挺身潑水而出,滑動手臂等一系列動作,在他的眼中,其實依舊是一堆精確到小數點之後的數據,以及跟標準動作的偏差值,於是,灰髮男人頓了頓,這才淡淡地接著道:「剩下的那些事——包括怎麼訓練人,我已經統統都忘記了……否則,我也不會到絕翅館來。」

  「哦,那算了。」雷切輕笑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很乾脆地回答,「蠻可惜的。」

  當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並沒有半毛錢覺得「可惜」的情緒在裡面。

  之後兩個男人的對話就陷入了可怕的沉默,雷切沉默吞雲吐霧的放鬆模樣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這不禁讓白雀沉思,他不得不感嘆,絕翅館果然還是個臥虎藏龍的可怕地方,時間倒退十五年,那時候的他還覺得,沒人敢在他沒有主動抽煙的情況下,這麼堂而皇之地蹲在他身邊吐煙圈。

  當然,那時候只是在外界的代號叫「白雀」的男人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有那麼一天,他會蹲在世界最豪華的牢籠之中,人們對於他「從此金盆洗手」的評價只是一句「蠻可惜」而已——

  彷彿曾經的一切都隨著他站在絕翅館的門口,跟笑眯眯長著娃娃臉的獄警說「我叫白雀」的時候煙消雲散。

  ……

  所以當阮向遠上岸的時候,他難得看見了白雀徹徹底底的走神。

  雖然這時候的他像條死狗似的半個身子掛在泳池岸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渾身上下肌肉酸痛得讓他沒有時間多顧忌是不是有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才把他們宿舍的老大欺負成這副德行。

  掛在泳池邊的手臂被人踢了踢——有點疼,很明顯來人的字典裡從來沒有「輕柔對待」這類詞語。

  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起眼,有些不爽地抬起頭,他瞪著面前那個居高臨下望著自己的紅髮男人:「做什麼?」

  此時此刻,雷切身上的衣服在泳池室內充足的暖氣之中已經半幹,雖然還是和平日裡的深藍色有些偏差,但是,卻足夠將阮向遠心中的罪惡感減輕。

  「爬起來到處走動下,」雷切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黑髮年輕人,「在這裡趴著是想五臟六腑都爛掉是麼?」

  阮向遠:「……」

  五臟六腑都爛掉——說得就好像老子喝進去的不是泳池水是鶴頂紅似的。

  想到這,阮向遠忽然又想到白雀進來的時候,自己好像不小心嗆到幾口泳池水,而他恰好在前十秒還在泳池裡射出來過……

  黑髮年輕人的臉猛地陰沉下來——

  媽的,簡直比鶴頂紅還毒啊,王八蛋!

  「幹嘛,唱戲啊?臉一下紅一下白一下黑的。」雷切站在水池,一邊說一邊順便又踹了黑髮年輕人一腳。

  可惜阮向遠沒心情跟他囉嗦,三號樓七層的底層犯人在這個時候徹底忘記了站在他面前微微眯起眼唇角輕勾的男人是一名王權者,他非常大爺地爬了起來,然後依舊非常大爺地拽了下自己的泳褲——

  彈性絕佳的泳褲發出啪地一聲,在此時異常安靜的游泳館裡顯得非常響亮,沒有看見身邊的紅髮男人唇角的笑意更加深刻,阮向遠抬起頭,跟白雀言簡意賅地說:「我去沖涼。」

  這個時候的睡神大爺已經回過神來,他點點頭,然後動了動給阮向遠指了個方向——

  雖然游泳館每週都會安排一批底層的犯人進行消毒和大掃除,但是畢竟阮向遠進入絕翅館的時間並不長,再加上這個傢伙最近打了雞血似的連蹦帶跳地往上爬,所以,其實這個地方還是他第一次來。

  阮向遠想抬腳走人,就在這時,他聽見身邊的蠢主人用只有他們倆才聽見(大概)的音量,嗓音低沉地說:「等下到圖書館來……王權者專用的那個。」

  「……」

  「聽見沒?」尾音上揚,充滿威脅的追問。

  「哦。」漫不經心、無精打采地回答。

  用腳趾頭都知道這貨想幹嘛,所以……

  鬼才會去哦,呵呵。

  阮向遠斜睨身邊的紅髮王權者一眼,和他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白雀指的方向走去——

  雖然他和蠢主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對方唇角邊那抹嘲諷BUFF全開的微笑讓他很有衝動回身再把他推進游泳池裡。

  阮向遠來到沖涼的地方,站在門口他才發現這個沖涼的地方和他當年用了一個月的公共浴室很有共同之處——只不過沒有隔間。

  並且不知道是哪位天才設計的沖涼房,裡面居然非常貼心地將四個樓全部分開。

  三號樓的沖涼房在第三個門後,跟他緊緊挨著的,當然是二號樓。

  阮向遠抬腳向著那個掛著阿拉伯數字三的房間門走去,在經過二號樓的沖涼房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往裡面瞅了眼,順便腦補了下雷切在所有二號樓的犯人面前渾身赤裸沖涼的樣子……

  「…………」

  阮向遠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為什麼在他以人類的身份出現以前,雷切明明是個禁慾系悶騷貨,卻沒有任何一個二號樓的犯人懷疑他們的老大「某方面有問題」。

  那個變態,勃起的時候是個變態,平常的時間裡,那個地方也蠻驚人的。

  一邊感慨著,阮向遠擰開熱水開關的手又一頓,他滿臉黑線地發現自己居然一邊沖涼一邊腦補人家的嘰嘰大小,簡直他媽的猥瑣又婬蕩。

  阮向遠脫下泳褲,光著腚,他情不自禁地低頭瞅了眼自己的老二,有點距離的尺寸差距讓他有些暴躁,轉過身想甩上衝涼房的門,沒想到這個時候,一隻大手忽然從外面伸進來,猛地一下阻止了他關門的趨勢——

  阮向遠一愣。

  這隻手簡直是砍下來拿火燒了化成灰他都知道是誰的手。

  「喂,」他皺皺眉,惡聲惡氣地問,「你跑到這裡來幹嘛?這裡是三號樓的地盤。」

  「你在搞笑嗎,恩?」雷切推開門,側身從和阮向遠的推拉之間好不容易拽出來的門縫之間擠了進來,「你他媽跟一個王權者說地盤問題?」

  阮向遠鬆開手,無奈地看著雷切擠進來,順便關上門,還他媽給他上鎖。

  「……好像三號樓的浴室比二號樓的窄一點。」二號樓的王權者嘟囔著轉過身,一眼就看見站在他身後的滿臉無語的黑髮年輕人,於是,略不爽地挑眉,「你這什麼狗屁表情啊?」

  「我才想問你啊,」阮向遠惡狠狠一把拽過掛在牆上的浴巾裹在自己身上,「不是說圖書館麼?」

  「反正你又不會去,」雷切理直氣壯地回答,「用屁股都猜到了。」


  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阮向遠沉默——

  媽的,老子了解你就算了,你他媽憑什麼那麼了解我啊!!嚇死個人啊!

  而很顯然雷切完全懶得管對方是什麼個感受,男人只顧十分霸道地伸手去拽黑髮年輕人腰間的浴巾:「遮什麼,又不是沒見過——喂,你不會自己爽完就想丟下老子跑掉吧?」

  「講點道理好好不好。」阮向遠用力翻了個白眼,「不要拽——媽的,是剛才是老子強迫你把你的手放在我老二上的麼?」

  「不是,」雷切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充滿了危險信息的微笑,「可是你也愉快地射出來了,不是麼?我逼你射的?」

  不得不說,蠢主人確實非常有惹人發火的本事,這套強買強賣的神邏輯理論讓阮向遠瞬間產生了自己的智商被拉低到跟他同一層次然後被他用豐富的經驗徹底打敗的被愚弄感,於是,手上跟男人搶奪浴巾的力道也情不自禁地加大了些,他皺著眉,強壓下心中的不爽,嘗試講道理:「這裡是公共浴室,沒有隔間,你能不能不要在這裡亂來?」

  「不能。」

  斬釘截鐵的回答。

  阮向遠徹底吐了——操,果然,想跟這貨講道理的人才是真的今天忘記帶智商出門。

  「你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來?」阮向遠眉頭緊鎖,盯著面前滿臉無所謂的紅髮王權者,「白雀怎麼看?——本來他就在懷疑了,你現在這樣他媽的不是坐實了我們……」阮向遠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哪裡不對,趕緊剎車口風一轉,「你他媽想害死我?」

  空蕩蕩的沖涼房裡,阮向遠的髒話顯得異常鏗鏘有力。

  沉默。

  「——都說了不要給老子說髒話啊。」

  浴室中,響起了紅髮男人懶洋洋的嗓音,那雙湛藍的瞳眸裡閃爍著危險的光:「你剛才說,坐實了我們什麼?」

  「……」

  看著面前這個傢伙一副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姿勢,阮向遠無語了,這傢伙雖然智商夠低,但是關鍵時刻還……真是不好糊弄。

  「說啊。」

  雷切伸出手勾了下黑髮年輕人的下顎,催促道。

  阮向遠咬著後牙槽搖搖頭,擺出了一副你他媽上滿清十大酷刑也別想得到答案的姿態——終於,在堅持等了一會兒後,雷切自己不耐煩了,他發出一聲咂舌音,玩夠了,伸手一把用阮向遠完全無法阻止的力道拽下了他腰間的浴巾,與此同時,一隻大手抓在黑髮年輕人的肩上,不容反抗地將他轉過身整個摁在浴室的牆上——

  「不跟你廢話,做完再說。」

  明明是非常寬敞的沖涼房,然而兩具成年男性的身體就好像被迫擠在一個擁擠狹隘的空間裡一樣,完完全全地貼合在一起——呼吸的時候,彼此之前滿滿的都是彼此的氣息,甚至幾乎能通過胸腔感覺到對方頻率完全不同的心跳。

  阮向遠的劇烈得幾乎從胸腔中蹦躂出來。

  雷切的卻依舊如常。

  為什麼?

  憑什麼?

  此時此刻,阮向遠赤裸的身體完全貼合在浴室的牆上,和溫暖的室內稍顯不同,牆上冰冷濕潤的觸感讓他禁不住打了一個激靈,而後,彷彿終於睡醒了一般,他開始強所未有劇烈地掙扎起來——

  這裡明明是公共浴室。

  白雀會不會因為不見雷切出遊泳館心生疑惑跑回來查看?

  雖然現在沒人,但是在宵禁開始之前,又有鬼知道會有什麼人會忽然心血來潮地跑來游泳?

  身後傳來男人解開皮帶,拉開褲子拉鏈的聲音,「嗤啦」一聲,在阮向遠聽來,卻覺得異常地刺耳——

  之前也是。

  ……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在工具室裡做,還他媽冒著亂七八糟的風險直接保持那樣的姿勢走上樓,好不容易到了牢房裡,媽的天上地下那裡不能做,非要把他摁在人人都有可能看見的落地窗上面做了一次又一次……

  男人似乎絲毫不擔心他們倆這樓與樓之間的畸形關係被別人發現。

  阮向遠覺得自己的擔心好像在他身後的男人看來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大概確實也是這樣,要是被別人撞見,他雷切身為王權者又有什麼損失?

  反正他向來保持的就是「館規是什麼能吃嗎」的態度。

  至於他阮向遠——更加好說了,一個三號樓的低層,剛進絕翅館的新人,炮灰掉,又跟他雷切大爺有個毛的關係?

  冰涼的薄唇帶著異常灼熱的舔咬如同雨點一般落在他的頸脖上,肩上,甚至是背後的蝴蝶骨之上,男人如同靈蛇一般的舌尖濕滑靈活,一路順著他的脊椎下滑……他的大手沒有控制任何力道地肆意揉捏著手下的臀,瓣,就彷彿真的只是完全單方面地發泄自己的某些慾望和情緒——

  當對方的吻停留在他的脊椎末端,阮向遠忽然渾身一震——

  眼皮突突地跳了跳,彷彿有個無形的人劃亮了一根火柴,在他的眼角灼燒,眼底忽然變成一片猩紅,冰冷的寒意卻從腳板底一直竄上心頭。

  接下來,黑髮年輕人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只記得,在那一刻,他完全掙脫了雷切的束縛,趁著對方愣神的一瞬間——阮向遠知道這真的大概只會有半秒不到一瞬間的破綻,在獲得自由的第一時刻,他抬起手,狠狠地給身後那張緊緊地貼著他的英俊的臉吃了個拐子!

  咔嚓一聲。

  非常響亮的骨骼與骨骼之間撞擊的聲音。

  對方從嗓子的深處發出一聲沉吟,卻不是正常人的那種呼痛,因為阮向遠的忽然轉身,雷切腳下不穩居然也順勢滑倒在地——而此時,就好像已經預測到了紅髮男人的每一次破綻,阮向遠令人意外地都抓准了機會,於是,在雷切反應過來之前,原本被他牢牢束縛住的黑髮年輕人已經如同惡犬一般撲了上來,用自己的身軀牢牢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此時此刻,雷切躺在浴室冰涼的地板上,從下至上,看著阮向遠。

  阮向遠跨坐在雷切的身上,再也不為自己渾身赤裸而羞澀,他的眼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一樣,因為異常憤怒而變得更加晶亮,也異常的赤紅——

  然而,這一系列的動作對於剛剛進行長距離游泳訓練的黑髮年輕人來說似乎過於勉強了,他臉上疲憊以及如同破舊的拉風箱似的劇烈而艱難的喘息毫不意外地出賣了他已經到了極限的真相。

  雷切沒有立刻回擊。

  他躺在地上,非常放鬆,抬起手,掐住壓在自己身上的黑髮年輕人的下顎——

  「打啊,怎麼不繼續了?」

  男人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情緒,表面上,他甚至還是微笑的——但是哪怕是不了解雷切的人也會從生物的應急本能中嗅出,這樣的微笑究竟有多麼危險……至少,那雙平日裡湛藍的瞳眸此時此刻已經沾染上了讓人砭骨生寒的微薄怒意。

  「……」阮向遠低下頭,他發現雷切唇角邊似乎有些破裂。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男人微微抬起頭,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液。

  那一下拐子阮向遠沒有收力,大概是撞破了他的嘴唇——

  阮向遠愣了愣,居然在質問中沒有順著男人的意再給他來上一拳。

  阮向遠看著那雙湛藍的瞳眸,大腦一片空白,卻在這個時候,他看見男人的瞳眸微縮,雷切露出一個肆無忌憚的冰冷笑容——

  「如果你不繼續的話,我們就繼續剛才的事好了——嘖嘖,現在這副怒氣沖沖的模樣也很不錯,以後記得要好好收斂起來,不要被別人看見,在我面前露出來就好。」

  就像一隻貓,大人不計小人過地對膽敢冒犯它威嚴的老鼠發出懶洋洋的喵嗷呼嚕。

  而事實證明,世界上最無趣的爭鬥大概就發生在彼此了解對方的兩個人之間——

  趁著阮向遠愣神之際,雷切動了,他輕而易舉地掙脫了阮向遠壓制住他雙手的束縛,依舊是躺在地上的姿勢,男人抬起一邊長而結實的手臂,就像他平日裡在球場上抓住籃球扣籃時候一樣那麼輕鬆,大手整個兒抓住了黑髮年輕人的後腦勺,微微濕潤的黑色頭髮從他的指縫之間冒出來,下一秒,他狠狠地將騎在自己身上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壓上自己——

  「嗚——」

  牙齒之間碰撞發出「嗑」地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雷切微微抬起上半身,大手死死地揪住黑髮年輕人的頭髮不讓他逃離開來,唇舌的交替之間,就好像故意似的將口中所有的血腥盡數傳送到對方的口腔之中——

  而阮向遠氣息紊亂,他被雷切抓住卻沒有一刻停止過掙扎,男人完全將他包圍起來的氣息和散發著極度的危險,他就好像是一頭面對野獸的食草動物,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麼,難逃被拆開了揉碎了生吞活剝的惡劣命運,卻依舊想在臨死之前努力地搶救一下自己!

  「雖然不知道你在氣個什麼勁,」雷切一邊掠奪著懷中黑髮年輕人的氣息,一邊斷斷續續地懶洋洋道,「但是還是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惹我生氣——」

  「……」

  「否則我不保證會不會弄痛你。」

  男人話語之間,阮向遠渾身僵硬,因為他感覺到,在他的身下,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堅硬而灼熱的東西,此時此刻正頂著自己的下體。


  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男人的闖入粗暴而生硬,就好像之前一大串的爭鋒相對似乎讓他也不太舒服,巨大而灼熱的器官不由分說地將黑髮年輕人身後柔軟的內部完全撐開,緊緊地包裹著他現下急需慰藉的部位,緊緊地結合,不留一絲縫隙。

  「呃——」

  而阮向遠趴在雷切的身上,還沒來得及搞明白,為什麼他的初衷從揍人忽然就變成了乘騎——從這一點來看,雷切還真是應變能力很強十分隨遇而安。

  阮向遠咬著牙,不知道在倔強個什麼勁兒,在最初的一聲痛呼之後他緊緊地咬緊了牙關無論雷切怎麼樣動作到一個可怕的深度或者角度他就是哼都不哼一下,哪怕雷切伸手強行想要掰開他的牙,也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指尖,並且非常給力地咬出了血!

  紅髮男人痛呼一聲,將手指收回去,挑挑眉,帶著血珠的食指尖在黑髮年輕人的下顎一劃而過,留下一道血痕——

  「……你是狗麼?」

  「……」

  雷切發誓,他也就是隨口這麼一問。

  然而問題一出,男人有些疑惑地發現趴在他身上的黑髮年輕人渾身一顫,就像是被碰到了敏感點似的,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他固定在前一秒的姿勢上,僵硬得就像是一塊石頭。

  阮向遠騎在雷切的身上,想回答「不是」,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個問題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的回答,那麼回答「不是」就是在撒謊,這不是阮向遠所習慣的方式——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回答「是」,那一定是他腦袋有毛病。

  這是一個容易令人陷入矛盾的問題。

  阮向遠承認,他那麼努力,就是為了作為一條惡犬,攀爬到跟雷切一個高度,跟他肩併肩地站在一起。

  但是與此同時,他也不喜歡其他的犯人那麼認為——

  在沉思了片刻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標準答案的黑髮年輕人笑了,當他的臉上出現這個表情的時候,就連雷切也忍不住微微發愣,黑色的瞳眸在這一刻彷彿變得深不見底的深淵,而此時的阮向遠確實是微笑的——

  「我承不承認不重要,」阮向遠抬起手,拍了拍男人結實的胸膛,「但是自從那一次王權戰之後,似乎全世界都認為我理所當然是你的狗。」

  雷切顯得無動於衷——他當然不會因此而愧疚,也完全不會因為這個感覺到半絲驚訝,男人只是悶哼一聲,將自己更深入地埋進了黑髮年輕人的體內,接著,他緩慢地抽動自己,這才用雲淡風輕的語氣反問:「所以呢?」

  「他們覺得我能這麼快爬上七樓,都是因為你,或者因為綏。」阮向遠沉默,終於將這麼多天憋在心裡的怨念緩緩道出,「他們覺得,從一開始我被人安排到醫療室頂替臨時工作開始,都是你們一手安排的,特意給我開的後門——」

  「哦。」

  黑髮年輕人的拳漸漸握緊,他的眉頭緊緊鎖住,雖然努力地想保持住冷靜的模樣,然而,那雙黑色的瞳眸眼底卻在這一刻變得赤紅……此時,與其說是抱怨,倒不如說已經變成了他單方面的述說——

  「從進絕翅館開始就是這樣,萊恩的一切都是對的,我做的什麼都是錯的——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那麼理所當然地覺得,萊恩就一定會是三號樓的未來王權者,所有的人……白雀這麼認為,雷伊斯這麼認為,綏,以及你……」

  「恩?」雷切動作一頓,挑起一邊眉,似乎有些沒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忽然躺槍。

  「……萊恩在保護期結束之後,短時間內爬上三十層樓,在你們看來,簡直是理所當然——我他媽進個醫療室被認為是走後門,好不容易爬到七樓,還要被認為是走後門!」

  什麼跟什麼啊……

  雷切:「……餵……」

  在做愛的時候來這種小學生似的抱怨真的好嗎?

  「我他媽什麼時候把硫酸當做酒精雙氧水往你們傷口上潑了?你們這群王八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時候老子給你們包的繃帶什麼時候散開過?縫針的線崩開了嗎?還是被揍斷的鼻樑我沒給你們接好過——」

  阮向遠的話沒來得及說完。

  因為雷切終於忍不住了。

  於是,在黑髮年輕人的話說了一半的時候,紅髮男人伸手忽然將他整個人都被掀翻——

  阮向遠只感覺到眼前一黑,以及在體內的那巨大器物猛烈地一陣摩擦,下一秒,天翻地覆,整個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冰涼的沖涼房地板之上,而雷切就這樣還保持著兩人相互緊緊連接著的姿勢,翻身來到了他的上方——

  阮向遠從下至上,看著那雙湛藍色的、不帶一絲情感的瞳眸。

  「嗯,老子果然還是比較習慣這個角度看別人。」雷切低著頭看他,不動聲色地回答,就好像單純地在評價自己欣賞某件古董時候喜歡的角度。

  「……」

  阮向遠抽了抽唇角,正準備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雷切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動手將他翻了個身,讓他變成了趴在地板上的姿勢——劇烈的摩擦和又一次猛烈的進攻,這個姿勢,似乎有助於讓男人進入到一個更深的深度,阮向遠在一瞬間幾乎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他趴在地面上,所有能做的只是隨著男人的每一次進入和抽出無力地擺動——

  最糟糕的是,雷切似乎在第一次之後就了解了他的身體。

  於是在一次又一次有意無意地撞擊到他體內那個隱藏的敏感點後,阮向遠的前面也開始不可抑制地默默抬頭,當雷切用這個姿勢繼續進攻的時候,每一次的晃動,都會讓黑髮年輕人漸漸甦醒的前端與光滑的地面進行短暫的摩擦……

  阮向遠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身下,老二的最前端已經開始吐出透明的液體。

  並不陌生的快感一次次地襲擊,彷彿從腳趾在一秒之內傳遞給了大腦的神經中樞,當從喉嚨深處衝上來的呻吟變得連努力咬緊牙關也無法抑制,阮向遠終於放棄了抵抗,零零碎碎的悶哼,每一次的音量與音調的不同彷彿都在無聲地配合著雷切——

  痛,還是不痛。

  是不是可以再用力一點。

  這個角度怎麼樣?

  這個速度還滿意嗎?

  就在這個時候,那壓在他上方本應該沉浸在性愛之中野獸卻忽然開口了,他一隻手抓著阮向遠的肩膀控制著他不讓他逃離自己的侵佔範圍,另一隻手,此時卻曖昧地從他的背脊拂過——

  「你就為了這種笑死人的理由拒絕老子的需求?」

  雷切的語氣就好像在說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男人的唇角掛著一抹令人十分熟悉的嘲諷微笑,就好像在刻意地懲罰似的,男人的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用力,幾乎每一次都是大開大合的盡數退出和完全撞入——

  「每一次樓層戰,你都被揍得像是一條死狗——樓層戰是不是貨真價實,你自己心知肚明。」雷切緩緩道,「到頭來,因為某些垃圾的搞笑言論,你他媽居然連自己都開始懷疑?」

  阮向遠一愣,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向雷切,停頓了片刻之中,在一次衝擊之中他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沖涼房角落裡的一塊斑駁:「可是……」

  「——嘖,老子又不是教堂的神父,你他媽跟我撒個什麼嬌求個什麼狗屁的安慰?」

  雷切粗暴地打斷了阮向遠的話,說話之間,一隻手板著阮向遠的肩膀將他彎曲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此時此刻,阮向遠就像是一張弓一樣完全向後彎曲,頸脖和下顎之間,因為緊繃而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線——

  這種將致命點完全暴露在自己眼下的完全信任讓雷切眼皮一跳。

  征服的快感洶湧而至,險些讓他就此狼狽地射出來——

  「果然和我想想得一樣,」強行忍住了發泄的衝動,紅髮男人慷慨地讚揚,「柔軟度絕佳。」

  說話期間,男人俯下身,高大的身軀將身下的黑髮年輕人完全籠罩,他從阮向遠的肩膀縫隙之間探出頭去,在一次重重的撞擊之中,如同野獸一般狠狠地咬住了對方的喉結——

  在感覺到對方瞬間緊繃之後,男人的動作變得輕柔,就好像在玩耍一般,他輕輕地叼著那白皙的皮膚包裹著的凸起,眼皮微微垂下,湛藍的瞳眸不動聲色地看著青色的血管以及近在咫尺的動脈就這樣暴露在自己的眼底……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比你自己更加相信你自己。」

  雷切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含糊而平淡——

  「如果抱著那種『想要證明自己』的信念才去當王權者,那還是不要當比較好。」

  「……」

  「算我看走眼。」紅髮男人微微抬起身子,臉上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屑神情,「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彷彿完全沒有感覺到在自己的言論之下,身下渾身赤裸的黑髮年輕人整個身體都完全失去了溫度,僵硬而冰冷地如同一具屍體,哪怕此時此刻他正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然而在雷切面前,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成年人眼中的小兒科。

  緊緊地貼在地面上,因為情緒而微微顫慄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之中,順著緊握的拳而流下的血液蹭紅了潮濕的地面——

  雷切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然而他卻無動於衷。

  他放任自己在身下彷彿完全弄丟了靈魂的軀體中長驅直入,低聲的沉吟和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他肆無忌憚地宣泄自己的慾望,就像是在舉行某種最原始的懲罰儀式……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

  阮向遠這場災難究竟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不,準確地來說,他甚至不知道雷切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雷切大概才剛走不久,因為沖涼房的大門還在半空中吱呀呀地擺動,就好像在無聲地控訴曾經有那麼一個人在不就之前將它拉開的動作過於粗暴。

  「……」

  好丟人。

  一不小心沒把持住,就忽然像是剎不住車似的,像個小學生一樣抱怨了起來。

  一想到這個,原本因為身體各個部位叫囂著酸痛和刺痛而產生的對雷切的怨恨,忽然不知道為什麼就忽然減弱了——

  阮向遠覺得自己這絕壁是咎由自取。

  黑髮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接著,那如同屍體一般躺在地上的蒼白身軀終於有了動靜,從最開始的手指微微顫抖,然後,他慢吞吞地從冒著絲絲寒氣的地面上爬了起來,當他終於扶著水管站起來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後穴流了出來,順著他的大腿一路流下。

  擰開熱水到最大的程度,傾瀉而下的流水嘩嘩地擊打在他的身上,阮向遠微微蹙眉,低下頭毫不意外地看見自己身上就彷彿遭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虐待似的青一片紫一片——天知道,他只是做了個愛而已。

  折騰的水蒸氣將他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站在嘩嘩的熱水之下,冰冷的身體終於因為熱水而恢復了人類應該擁有的問題——與此同時,大腦也跟著活躍了起來。

  阮向遠站在水下,並不急著沖涼或者清理仔細,反而是開始努力地回想,在男人離開的時候,似乎跟他說了一句什麼——

  「我跟白雀一起走到餐廳才折返回來的,你完全不用擔心你的室友會有什麼多餘的想法。」

  當時迷迷糊糊之間,似乎是聽見了這麼一句解釋——

  很不幸的是,這貌似也是阮向遠聽到的雷切說的最後一句話,接下來,那個高傲的王權者看上去再也不準備多浪費半個標點符號,直接扮演了一回站起來穿上褲子頭也不回走人的人渣。

  「……他媽的,你又不是我爸,管我自信不自信啊!」

  越想越蛋疼,阮向遠鬱悶至極地抓過香皂胡亂往頭髮上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那一頭漂亮柔軟的黑髮揉成一堆雞窩,假裝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雙腿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還在因為不堪負荷而微微顫抖,阮向遠撇撇嘴,開始往自己的手臂上抹剛剛往頭髮上抹的香皂——

  其他的事情,完全沒有心情龜毛。

  阮向遠抓著香皂在手上擦了一會兒,直到自己的手臂都因為摩擦而產生火辣辣的疼痛,熱水拍打在上面就像是有什麼人拿滾燙的熱油潑上來似的,阮向遠倒抽一口冷氣,氣呼呼地扔開香皂——

  那塊無辜的香皂被他甩開,一路滑到了沖涼房的另一頭才停下來。

  「幹!」

  此時此刻,不得不承認的是,阮向遠自己都承認自己非常淒慘。

  他蹲下來,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設之後開始學著給自己清理後面——被體溫計爆菊,被雷切幹得屁股開花,這都算了,現在,他居然淪落到在空無一人的沖涼房裡努力地豎起中指往自己的屁股裡塞。

  想到這裡,黑髮年輕人不禁漲紅了臉,被逼的再次爆粗——

  「去你二大爺奶奶個飛毛腿,老子當不當王權者關你蛋事!啊……痛痛痛痛痛!!!——媽的,管好你二號樓的犯人就好了憑什麼伸著多管閑事的鼻子跑來管三號樓王權者的事——操,我怎麼這麼緊,怪不得雷切像個禽獸似的隨便發情——要我說,MT那種人渣都可以當王權者,我他媽還真不覺得我來接替他會變得更加糟糕一點!」

  這是夾雜著阮向遠自我評價的怒罵與詛咒,然而,就在這時……

  「——我同意。」

  門外,傳來一陣帶著笑意的符合。

  而此時,蹲在地上專心致志「放雷切的子孫千萬代」的阮向遠頭也不抬地點點頭,語氣中顯得有些嗨森地說:「看,你也覺得——恩?啊!!!!!!!!!!!!!!!!!!!!!!」

  反應慢半拍的他猛地一下,把手指從自己的身體裡抽出,黑髮年輕人就像一隻受驚的蚱蜢似的,猛地一下,完全違背了此時他身體允許程度範圍內地敏捷地,從地上面蹦躂了起來,黑色的瞳眸緊緊地盯著那微微敞開的大門,在門的後面,他清晰地看見了一張彷彿永遠帶著笑意的中年大叔臉——

  「白堂?」

  黑髮年輕人瞠目結舌,看上去對著忽如其來的不速之客的出現有些反應不過來似的。

  而對方完全沒有被冒犯到,反而噗地一聲,十分好脾氣地加大的臉上的笑容:「用這種見了鬼似的眼神看我,你還是第一個人。」

  白堂推開門,在完全沒有收到邀請的情況下,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於是阮向遠很無奈,他忽然有點了解到三號樓眾多犯人這段時間十分低落的心情——王權者是個婬魔除了在泡妞的方面沒一處給力的地方,這種情況下,三號樓簡直是士氣大落,搞得別的樓的犯人或者王權者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喏,就連白堂也是。

  ……搞清楚,聽說這個傢伙完全不會打架的啊!!就連他都敢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來——沖涼房這麼私密的地方,放到他們三號樓居然像是菜市場似的,在一個小時內被兩名王權者逛了個遍。

  尊嚴何在!

  阮向遠想了想嚴肅地將對方趕出去的可能性,然後在想到蠢主人當年「能在絕翅館佔有一席之地的都不是好人」這句話時,腦海中一閃而過「最強獄警(……)」雷伊克的光輝形象,於是,他又果斷地在第一時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尊嚴什麼的,果然是不能當飯吃啊。

  黑髮年輕人嚥了口唾液,抽了抽嘴角,卻無論如何說不出「晚上好」三個字,哪怕禮貌又毫無差錯的問題到了嘴邊,脫口而出就變成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

  如此作死的問題。

  他期待地望著白堂,希望對方說出「剛剛路過」這種雙方都比較好下台的回答,哪怕是騙他也好——

  誰知,水霧瀰漫之間,阮向遠只聽見四號樓的王權者輕輕一笑,當他忍不住在這笑聲中雞皮疙瘩全體起立唱國歌的時候,他聽見白堂輕輕地說——

  「在雷切問你是不是他的小狗的時候,算早嗎?」

  「……早到不能更早。」

  阮向遠覺得自己這回丟臉真的是丟到姥姥家了。

  等到明天天一亮,他忽然發現自己多了個「小學生」的外號的話,他真的一點都不會怨恨雷切或者白堂。

  而此時,彷彿完全沒有看見此時此刻站在蓮蓬頭下裸奔狀態的黑髮年輕人滿臉的凌亂,中年男人笑眯眯的,聲音那叫個雲淡又風輕,甚至在說話的時候,他走到了放置換洗衣物的旁邊,旁若無人地開始換他的泳褲,他一邊換泳褲,還要一邊說著讓阮向遠覺得驚心動魄的話——

  「其實我覺得雷切的這個問題問得很有趣。」

  阮向遠:「……呵呵是嗎?」

  老子怎麼沒品位出半毛錢幽默。

  「有時候,就連我都覺得你很想他的小狗——啊,我這麼說的意思當然不是罵人。」白堂脫下自己那身王權者制服,這位大叔雖然上了年紀,但是皮膚居然意外得好,雖然不像綏或者雷切那樣渾身上下全是緊繃結實的肌肉,相比之下,白堂反而是那種看上去很注重保養的中年男人,皮膚細膩有光澤,看不出一絲瑕疵,阮向遠盯著他,目光幾乎有點兒難以從他舉手投足之間移開來,直到——

  白堂提到了他的上輩子。

  「你應該知道,雷切以前真的養過狗的吧?」

  「咦?」

  「是只哈士奇,灰色背毛。」

  「噢!」

  「眼睛是和雷切很像的藍色,但是奇怪的是,我覺得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卻反而覺得你的眼睛跟那隻小狗更像——恩,這樣的說法沒有冒犯你吧?」

  「哈?恩,沒有。」

  「後來觀察了很久,」白堂脫下褲子,拎起自己的泳褲,動作自然得就好像這裡真的是四號樓的更衣室或者沖涼房,只聽見中年大叔繼續道,「覺得你的脾氣啊,行為啊,或者口味,都跟那隻狗比較接近——很容易生氣,又喜歡跑到王戰裡面攪局,雖然滿臉不想承認的樣子,但是只要是雷切在的時候,目光就忍不住要貼在他的身上,就像用膠水粘住了似的。」

  這個時候,阮向遠已經聽不下去了——

  這他媽完全是一段放情書裡也毫無違和的小清新句子。

  太可怕了。

  而且,他居然完全不知道白堂居然在暗地裡觀察他那麼久——

  廢話,他可是一直以為自己偷窺雷切時候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黑髮年輕人一邊含糊地恩恩啊啊應對著四號樓王權者的各種猜測,他假裝不經意地轉過頭抓過一瓶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東西就往頭髮上倒,一邊亂七八糟地揉搓著,試圖與他跟白堂對話時候的恐懼降低到最低——

  白堂用一種近乎於白描的方式,帶著某種自我嘲笑的語氣,彷彿開玩笑一般,卻將整件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阮向遠幾乎能感覺到,寒氣都從自己的腳底直直往上冒。

  直到,身後,一隻柔軟的大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阮向遠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轉過頭去,對視上了四號樓王權者的微笑。

  「你那麼努力想要成為王權者,是想要跟那只救了雷切自己死掉的小狗一樣,有一天能理直氣壯地站在他的身邊麼?」

  滿臉僵硬的阮向遠:「……………………」

  「呵呵,好有趣。」白堂笑著說,「所以,你有沒有聽過『僊鶴報恩』的故事?」

  滿臉僵硬得快哭出來的阮向遠:「………………………………………………………」

  大哥,你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

  求放過好嗎!!!

  求放過啊!!!!!!!!!!!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就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究竟說了多麼可怕的話,此時此刻已經換到了泳褲的白堂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留下了欲哭無淚的阮向遠獨自站在蓮蓬頭之下默默地風中凌亂著……

  當外面響起了晚上放風結束的預備鈴,黑髮年輕人這才好不容易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哆哆嗦嗦地離開了沖涼房——被白堂這麼一攪合,此時此刻阮向遠已經完全悲傷不起來,他現在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我他媽居然被人發現我曾經對一隻奶狗進行奪捨了」的憂桑之中——

  當他抱著衣物路過泳池,意外地,居然聽見了泳池中還傳來嘩嘩的水聲——此時此刻,泳池的燈光已經被自動調節成了節能模式,橙色的頂燈昏黃照耀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配合著有規律的嘩嘩拍水聲,居然也能給人一種萬家燈火的安心錯覺……

  處於年輕人的好奇心,在經過泳池邊的時候,阮向遠放慢了腳步——

  他看見了泳池中的白堂,輕鬆自在地使用著蝶泳,如同真正的海豚一般,動作行雲流水,流暢自然,相比起阮向遠的連滾帶爬狗刨,四號樓的王權者一起一伏之間,優雅得要命,這讓人不由得心生「這他媽的才叫游泳」的感慨……阮向遠掐指一算,距離白堂出現到他離開直接來到泳池,似乎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這個號稱是智慧型的王權者,就這樣保持優雅的姿態,孜孜不倦地在泳池裡泡了一個小時?

  你他媽在逗我!

  阮向遠震驚了,震驚得一時半會居然忘記了他五分鐘前還打定主意從今以後看見白堂撒腿就跑的決心。

  而白堂也看見了他——

  在看見了阮向遠的第一時間,四號樓的王權者也到達了阮向遠這邊的跳台,他終於沒有像上次一樣用職業游泳競賽的姿勢在水中完美的翻滾繼續下一輪,他停了下來,趴在泳池邊,乾淨晶瑩的泳池水順著這位其實已經上了年紀的大叔的臉頰一路流下——

  滴答一聲,滴入水池當中。

  「……」

  在這一刻,阮向遠忽然明白雷伊克為什麼把白堂當做寶貝。

  「小狗,」四號樓的王權者抬起手,沖著阮向遠的方向勾了勾,大叔笑眯眯地像個笑面佛似的和藹可親,「過來,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

  媽的,小狗是在叫誰啊?

  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就給人家取這麼可怕的代號真的好嗎!!!

  阮向遠張張嘴,無奈地看了看四週,發現此時如果白堂大叔不是在叫他,目測就是在叫啊飄了,於是,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舉起手,指了指自己,滿臉好奇地看著白堂依舊了呵呵地點了點頭。

  無聲地在心中嘆氣,阮向遠抬腳向他走去。

  來到白堂面前,對方微笑著指了指阮向遠旁邊的那張椅子,示意他坐下——

  這他媽能坐?

  阮向遠覺得,只要他心一軟坐下,今晚他搞不好就要交代在這兒了。於是,趕緊屁滾尿流地搖了搖頭,阮向遠想了想後,非常機智地搬出了關於「馬上就要到我們普通犯人宵禁的時間了」這樣的理由作為雙保險。

  「我想說的很快就說完了,」就好像忘記了自己前一秒還滿臉期待地讓別人坐下,白堂嘆息一聲,趴在泳池邊微微仰著頭看著阮向遠——

  這讓後者微微愣怔。

  在阮向遠的記憶裡,雷切或者白雀那種人,似乎都不太喜歡用仰視的角度去看別人,從前阮向遠覺得,這種行為非常龜毛且裝逼,然而現在完全相反的行為出現在白堂身上的時候,他又矛盾地覺得神奇得要命——四號樓的王權者,真的是毫無架子可言。

  「我聽雷伊斯說,你想要當王權者。」

  「…………」對方過於簡單粗暴,這讓阮向遠漲紅了臉,若不是看見此時此刻大叔臉上完全天然無害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對方是在挖苦他,於是他先是搖搖頭,然後猛地停了下來,然後又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把他這副矛盾的樣子完全看在眼裡,白堂連忙擺擺手:「我並沒有說不可以,抱歉,是我沒有說清楚。」

  阮向遠:「……」

  你一個王權者跟別棟樓的七層樓犯人說什麼抱歉啊。

  「主要是之前聽到雷伊斯抓著我們家雷伊克一直在抱怨,」面對阮向遠露出的疑惑神情,很顯然誤會了他的疑惑點的四號樓王權者一邊踩著水,一邊自顧自地解釋,「雷伊斯似乎對於你即將要對這個位置發起進攻這個決定非常不滿。」

  「沒錯。」阮向遠一屁股在泳池邊坐下來,盤起腿,苦笑道,「豈止是不滿,他對我大吼大叫的時候看上去簡直就是氣得爆血管——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氣什——」

  「其實我的看法跟雷伊斯大概是一樣的。」

  「哈?」阮向遠猛地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瞪著白堂,「什麼?」

  「倒不是說,小狗你這個人當王權者有什麼不好……相反,我倒是覺得,相比起雷切,綏或者MT,你倒是更加像是和我是一類的人。」白堂自顧自地使用著他給面前的黑髮年輕人新取的外號,他攤攤手,毫不介意地說,「你跟雷切發脾氣的時候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恩,當年我最開始爬到王權者的位置的時候,處境也沒有比你好很多——什麼獄警包庇啦,什麼靠著屁股上位,難聽的話更多——甚至是現在,我知道有些犯人依舊喜歡拿我跟雷伊克說事。」

  阮向遠:「……………………………………………………」

  作為一個「隔壁樓」的「底層犯人」,阮向遠不得不承認好好像還沒做好準備要坐在這裡跟「隔壁樓」的「王權者」掏心掏費扮演閨蜜,順便還要彼此揭傷口交流一下各種血淋淋令人膽戰心驚的心得——於是,當白堂就像是說著別人的事兒似的說著自己當年那些糟心事的時候,阮向遠的臉一陣白一陣黑——

  最後,他終於憋不住了,打斷了白堂,黑髮年輕人撓撓頭,努力地照著王權者的思維邏輯順著白堂說道:「你的意思是,絕翅館裡因為有你的存在了,所以才不需要重複類型的王權者——所以你們都認為,我不合適?」

  沉默。

  游泳池中,白堂抬著頭看著阮向遠。

  這讓後者覺得有點兒……小緊張。

  他覺得對方會說「是」。

  但是他又希望對方來一點兒不同的答案。

  而白堂也沒有辜負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甚至還來不及尷尬一下,白堂就輕描淡寫地用嗤笑化解了凝固的空氣,完全不是嘲笑的樣子,四號樓的王權者笑起來平易近人,他輕輕地搖搖頭:「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雖然你本身合適成為王權者,甚至我可以直接幫助你告訴你如何才能更加像樣地成為一名王權者,但是這件事中,唯一的違和點是——」

  阮向遠:「?」

  白堂的微笑微微收斂起來:「你和雷切走得太近了。」

  阮向遠臉上的表情一僵。

  「絕翅館裡,沒有任何規章制度規定了犯人的感情,這些都是很私人的東西,」白堂說,「但是很不幸地,絕翅館就是一個小小的世界——四棟樓,四位彼此獨立的王權者,率領四部分完全不能也無法互相干涉彼此的犯人……自從這個世界級別的監獄建立到今天,這個規律從來沒有人打破……」

  在四號樓王權者平靜的目光注視下,阮向遠心臟不知道為什麼猛地漏跳一拍——

  盡管白堂的話還沒有說完,猛然之間,阮向遠卻隱約地覺得自己似乎猜到了對方即將要表達的意思……

  關於絕翅館內部的潛規則與生存體系問題,彷彿已經成為了獄警和館長存在的唯一真正原因——四棟樓,必須永遠保持在一個沒有絕對優勢和絕對劣勢的環境下,每一任館長的最重大責任,就是將新來的犯人根據力量或者智慧,完完全全平均分配到每一棟樓去。

  這個環境不允許打破。

  也不允許任何人妄想打破——

  因為沒有人知道,如果絕翅館忽然從四部分變成了某棟樓完全佔據統治地位,那麼失去了平衡點的混亂環境之中,將會衍生多麼可怕的各種事故。

  最高權威王權者的爭奪,樓層的勢力,犯人與犯人之間關係的崩塌與重新建立——

  那或許將是一個嶄新的世界,沒有人能斷言那會是好的還是壞的——然而,對於現存於絕翅館的這一批犯人來說,這樣的改變,無意就像是世界末日來臨要將整個地球的人類進行重新的大洗牌一般。

  伊萊絕對不會允許發生這樣無定數的事情。

  所以大家看上去都在反對。

  這種感覺多麼熟悉——阮向遠並不是完全沒有接觸過。

  半年前,當他還是狗崽子的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曾經有那麼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幾乎就要跟著還是主人的雷切觸碰到了這個臨界點——當時,雷切抱著他,他們站在三號樓的高層,睥睨著整棟三號樓,因為沒有一個真正像樣的王權者,三號樓的犯人能做的,只是站在雷切的腳下,卑微得仿若塵埃仰視著他——

  縱使那一刻,三號樓的犯人們胸腔中燃燒著被他樓王權者踐踏的羞辱感,他們的雙眼幾乎都要噴濺出憤怒的火星,默默地述說他們的不甘心!

  沒有誰想被別的樓層踩在腳下。

  那樣的氣氛緊繃到讓當時身為狗崽子的阮向遠都忍受不住,跑出來堂而皇之地攪混水——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那個臨界點面前的雷切卻放棄了。

  「……我還以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東西。」盯著白堂的雙眼,阮向遠忽然又對自己曾經肯定的事情變得有些搖擺不定了,「……不要問我為什麼,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白堂,但是我也很肯定,曾經雷切確實差點兒做到了,但是他放棄了那個機會。」

  「——如果不是放棄,只是等待一個更加好的時機呢?」

  嘩啦一聲,中年男人撐著水池的邊緣一躍而出,他併肩坐在阮向遠的身邊,拽過巨大的白色毛巾擦著自己的頭髮,一邊淡淡地說:「如果當時的雷切只是覺得,他可以等待一個更加完美的機會完全吞噬掉日益衰落的三號樓,而當時,你所說的那個『機會』,或許在他看來並不是一個完全穩妥的選擇。」

  白堂動作一頓,轉過頭看著微微怔愣的黑髮年輕人:「小狗,你就這麼信任雷切?能當上王權者的,能是什麼善茬?」

  阮向遠沉默。

  「你這樣看上去無條件信任雷切的行為不會讓你那棟樓的犯人放心的,」白堂的語氣雲淡風輕,就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現在的他們始終處於恐懼之中,包括伊萊,包括雷伊斯——他們大概已經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們的控制。」

  「比如?」

  「比如你的出現,以及你和雷切的那些……羈絆?」

  羈絆。

  阮向遠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因為他想到了自己進入絕翅館來的第一天,他從老神棍手中抽走的那張牌。

  阮向遠的笑容漸漸收斂,而後,緩緩地用肯定地語氣道:「老神棍居然是你的人。」

  白堂一愣,很顯然有些驚訝阮向遠的反應如此靈敏,想了想後,索性大方承認:「啊,不能完全算是,只不過,我的家族對他曾經有過恩罷了——不要這樣看著我,又不是我一個人喜歡這麼做。」

  「你們在擔心什麼?」阮向遠站了起來,他站在白堂的身邊,就好像是加重語氣一般,重複了一邊自己的問題,「因為綏一定是站在雷切那一邊的,如果我當上了王權者,絕翅館的所謂平衡就會完全以三比一的絕對優勢倒向雷切那邊——」

  現在,他終於知道,周圍人那些莫名其妙的態度究竟是從何而來。

  阮向遠放輕了語氣,他黑色的瞳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坐在地上沉默地抬頭看著自己的四號樓王權者,幾乎是用只有兩人才可以聽見的音量,輕而緩慢道:「你,伊萊,雷伊斯,你們在擔心……在我當上三號樓的王權者之後,會跪在地上,將三號樓以最恭敬的態度,拱手獻給雷切?」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白堂擦拭頭髮的動作一頓,抓著浴巾的手微微使力,他轉過頭,就好像完全沒有聽懂身邊黑髮年輕人語氣中的微怒,中年男人不帶任何情緒地反問阮向遠:「你會嗎?我倒是很想聽聽你的答案。」

  阮向遠近距離地看著白堂,他面容表情平靜,相比起一般的犯人面對王權者的那群人時的卑微或者明顯的牴觸情緒,不卑不亢,就好像此時此刻跟他坐在一起的,只不過是一名和他擁有同樣地位的普通犯人,阮向軟沉默良久,而後忽然嗤嗤地笑了起來,他站了起來,啪啪兩聲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勾了勾唇角——

  「還真說不好,」面對身邊四號樓的王權者眼中閃爍的不明情緒,阮向遠無動於衷地回答,「說不定我還真就是這麼想的呢——『如果雷切想要三號樓的話,為了討好他,就乾脆給他好了,或許這樣他就會對我更加好一點』什麼的,哈,還真他媽是開啟了一片三觀的新天地。」

  話說到最後,黑髮年輕人話語中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嘲諷情緒。

  然而,白堂卻發現自己真的沒有辦法從對方的眉眼間來判斷這些話的真假——那認真的表情和微笑的樣子,就好像眼前的黑髮年輕人就是真的如此嚮往的膚淺之人,但是,當他說話的時候,言下嘲諷之意又無須置疑。

  阮向遠踩著宵禁的最後一道預備鈴離開了,剩下白堂一個人坐在原地,中年男人一動不動地,雙眼看著黑髮年輕人離開的方向,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考當中——

  直到一隻手從他的手中將那塊浴巾拿走。

  腦袋上,重新被罩上了一塊帶著明顯剛剛烘烤過暖意的新的乾燥浴巾。

  站在白堂身後的人一言不發,修長的雙手用那塊乾淨的浴巾輕柔地將中年大叔頭髮裡的水跡一絲不苟地擦乾,力度剛好,手法也足夠嫻熟——就好像他壓根就經常這麼做一般。

  「……大叔,人都走了,還看?」

  站在王權者身後,年輕的獄警聲音淡淡的,鮮少出現過多情緒的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微微垂下眼,只是低著頭,彷彿完全一心一意地致力於用那塊獄警將男人的頭髮擦乾。

  白堂微微一怔,這才回過神來,當對方柔軟而溫暖的指尖在浴巾的縫隙之間輕輕擦過他的耳廓,男人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身後人的手腕,卻毫不意外地被輕輕拍開。

  「不要亂動。」絕翅館歷史上最強的獄警雷伊克此時此刻卻令人大跌眼鏡,像個老媽子似的,微微蹙眉慢吞吞地說,「外面又開始下雪了看不到嗎?你怎麼可以偷偷自己跑來游泳,頭髮濕漉漉地坐在這裡也不吹乾。」

  白堂微微眯起眼,露出平日裡最習慣的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只不過,此時此刻從他瞳眸中透露地,確實真心實意的溫和笑意:「雷伊克,這個時候你應該從一層樓開始點名準備宵禁了。」

  而被叫道名字的獄警卻充耳不聞,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話題:「這種天氣就不要游泳了,不然腿又會舊疾復發,難道不會痛嗎?……頭髮也要擦乾再出去,感冒了還是要麻煩我照顧你。」

  白堂完全不為對方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問題生氣——事實上,他幾乎已經完全習慣了和雷伊克的這種詭異的相處模式。他只是依舊微笑著閉上了嘴,安安靜靜地等待著雷伊克說明他的來意——

  是的,互相了解就是這麼可怕的事情,他甚至不用回頭去看雷伊克的眼神或者表情,光憑著自己對他性格的了解,就知道獄警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事情要告訴他。

  果然,雷伊克替他擦頭髮的動作頓了頓,之後,獄警那平淡無起伏的嗓音不咸不淡地飄了過來——

  「今天早上,新聞裡似乎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恩?」白堂一愣,下意識回過頭去看雷伊克——不怪他有些驚訝,事實上,這個傢伙很少跟他說外界的事情……換句話來說,絕翅館這麼殘忍的環境,卻被他倆當成了可以安安靜靜生活的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所以當獄警主動提起外面的事情,多少還是讓白堂覺得驚訝。

  「昨天晚上,蕭末被送進醫院搶救,」雷伊克話語一頓,而後,借著淡淡地陳述,「因為安眠藥服用過量。」

  白堂那張笑面佛似的臉上,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難得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雷伊克說的這個人是誰——中年男人下意識地抬手去蹭了蹭自己的右腿小腿,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在那絲毫看不出年紀的緊繃肌肉的小腿之上,沒有人能注意到那一排彷彿曾經被什麼東西深深紮入之後,留下的一排排不可消磨的疤痕——

  蕭末,亞洲黑幫巨頭,在和白堂一海之隔的亞洲,這個名字幾乎可以說是一手遮天的存在……當年,蕭家妄圖擴張勢力版圖,卻在白堂這裡踢到了硬鐵板,那個時候,蕭家還是蕭末的老爸當家,蕭末還是個在讀初中的年紀,卻已經跟著老爸走南闖北——

  說起來,自己腿上的傷疤,還是當年那個初中生一手所賜的。

  後來蕭家的老當家死得早,蕭末接手後似乎有著手洗白蕭家的意思——因為當時白堂自己已經金了絕翅館,只是隱約聽進來的犯人說這個天才少年好像也確實成功了,外面都稱呼他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

  這樣的人,怎麼會自殺?

  白堂收起震驚的樣子,眨眨眼:「死成了沒?」

  「沒有,」雷伊克說,「還在昏迷,但是大概是死不了了——最多就是個植物人什麼的。」

  「那也很慘了,聽說他還有兩個兒子,才是幼兒園的年紀。」

  「嗯,」雷伊克不咸不淡地應了聲,「怎麼,你還想接過來當養子不成?」

  「虎父無犬子,」白堂嗤嗤笑著擺擺手,「雖然還是孩子,但是看著蕭家的血統,這兩個大概也不是省油的燈,備不住辛苦拉扯大了什麼時候就反過來咬我一口。」

  雷伊克不太感冒地哼了一聲,看樣子是對白堂說的話不太信服——

  「你這種人,天生就是用來多管閑事的。」

  「啊,冤枉人可不好。」

  獄警臉上寫滿了對於對方狡辯的無奈:「我替你收拾的爛攤子還不多?」

  「呵。」白堂笑眯眯地,對於獄警的指責顯得理直氣壯。

  「……」

  又是一陣沉默——然而卻並不尷尬。

  和雷伊斯那種急吼吼的幼兒園小屁孩性格完全不同,此時此刻的獄警似乎非常滿意現下這種安靜的環境,反而口風一變,慢吞吞地跟他說起了那個三號樓新人的問題——

  完全的話題跳躍。

  「我還以為你對某些東西不感興趣,」雷伊克沒頭沒腦地說,但是他完全不用擔心白堂聽不懂他的話,「怎麼難得對那個黑頭髮的小鬼那麼上心?」

  「你猜?」

  「不猜。」獄警嗤之以鼻。

  彷彿早就猜到對方不會配合他這個遊戲,白堂樂呵呵地丟出一個不那麼負責地答案:「因為覺得他和當年的我有點像。」

  「是說死腦筋這件事嗎?如果不是的話……這種話虧你說得出來……」雷伊克無語道,「人家可是會打架的,而且那個小鬼,被雷伊斯吃得死死的……看上去智商也不高的樣子。」

  「啊,你看人還是這麼浮於表面,雷伊克。」白堂笑了笑,耐心地回答。

  雷伊克頓了頓,看上去對於白堂的這種說法並不太生氣——事實上,他幾乎是早就習慣了中年男人對於這種事總喜歡拿出來調侃他的臭毛病,獄警充耳不聞,繼續道:「三號樓的事情,無論是不是你猜測的那樣,最好還是不要多管——如果真的是雷因斯有心一手操控的……」

  雷伊克的聲音漸漸變小。

  白堂抓住對方揉搓他頭髮的手,將腦袋上的浴巾一把拽下來,他扔開浴巾抓住浴巾的手腕轉過身,笑眯眯的瞳眸第一時間對視上了一雙不帶任何情緒的雙眼:「你想說,如果是雷因斯的話,你護不住我?」

  「放屁。」雷伊克抽回了自己的手,眉眼間一改之前的柔和恢復了冷淡,「單打獨鬥的話,那傢伙只是跟我不相上下罷了——但是你知道,這不是樓層戰或者王戰那種小兒科的事情。」

  「小兒科的事情?」四號樓的王權者眼中笑意更濃,「哎呀,身為王權者,居然有種被獄警大人看不起的錯覺。」

  雷伊克不動聲色地一愣,隨即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裝什麼,自從你當上王權者,就從來沒有打過王權戰吧,少給我做出一副受傷的模樣。」

  白堂聳聳肩,示意雷伊克繼續。

  丟給他了一個警告的眼神,示意這貨不要再老不休地拚命打岔,雷伊克將白堂從地上拽起來,摁在椅子上,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瓶藥酒放在一旁,借著,不容拒絕地伸手將白堂的一邊腿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在白堂白皙的皮膚之上,那疤痕顯得簡直有些令人觸目驚心。

  無論多少次看到這個,雷伊克卻還是忍不住皺眉。

  獄警伸手將藥酒倒在王權者的小腿之上,在他的身後的空地之上,震耳欲聾的宵禁正式鈴被他完全無視,獄警只是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用嫻熟的技巧做著推拿,等了一會兒,等那吵死人的鈴聲結束,他這才抬起頭瞥了白堂一眼,語氣緩慢地繼續道:「不是怕了雷因斯,只不過我覺得,那個人決定的事情,可能很少人能夠依靠外力去動搖。」

  「我覺得小狗說得對,」白堂若有所思地說,「其實雷切不像是有那麼大野心的人——畢竟,也不是準備在絕翅館呆一輩子。」

  對於這種說法,雷伊克冷笑一聲:「雷伊斯那個傢伙,雖然萬事不靠譜,對於危機的本能預警性可是好得很,他都覺得事態不對了,還有什麼好值得遲疑的——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叫動物的本能侵佔性?」

  「……」

  「那個紅毛大概只是憑著這種野獸似的本能在做事罷了……他才不在乎他出獄以後絕翅館是什麼樣的,他只在乎現在,他存在的絕翅館,他是不是能千秋萬代。」

  白堂被雷伊克最後一句「千秋萬代」 逗樂,他搖搖頭:「我可是在雷切之後才出獄的,簡直不敢想像那種雞飛狗跳的環境,難道沒有什麼人能阻止他麼?」

  雷伊克手下動作一頓。

  沉默良久,獄警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盯著四號樓王權者的雙眼:「有。」

  白堂微笑:「是什麼?」

  「不能靠外力動搖,並不代表就無懈可擊。」雷伊克下意識地瞥了眼之前白堂盯著發愣的方向,「如果內部的某個環節發生了連雷因斯都沒有想到的意外,那麼事情的結果發生改變,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雷伊克。」

  「什麼。」

  「你今天說的話很難懂啊。」

  「那是因為你上了年紀,大腦變得遲鈍了。」

  「哎呀哎呀,」白堂伸手去拍獄警的肩,「這話說得真過分——上週晨會上伊萊還說我是絕翅館歷史上地位最堅固不可撼動的智慧型王權者呢。」

  「去追憶他人無營養的稱讚並且信以為真,這種行為本身就是變老的標誌性行為之一吧。」

  「…………」

  作者有話要說:_(:3)∠)_文章標的可是強強,大家完全可以對狗崽子的節操放心_(:3)∠)_

  以及下篇文的主角蕭大叔粗來打了個醬油……咔咔咔


  160第一百六十章

  做狗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賴地打滾撒嬌汪汪汪。

  但是,在阮向遠的節操底線來看,做人的時候,總該是要有一些做人的樣子的——

  如果在其他人的眼裡,他阮向遠就是一如同寵物狗一般被雷切圈養著的存在,那麼在雷切的眼裡,他又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呢?

  好煩。

  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覺得,在周圍的所有人都腦補你只會圍著一個人汪汪汪討巧賣乖的情況下,想好好地做人也很麻煩。

  話又說回來,這群傻逼到底是用哪根腳趾頭腦補出我有帶領三號樓入贅到二號樓這麼神奇的意思啊——還腦補得我他媽已經這麼做了而他們親眼所見一樣,操。

  老子的節操已碎是沒錯,但是節操永遠地活在我的心間,你們懂個屁!

  呸!

  「……啊啊啊啊好煩。」

  阮向遠回到三號樓的走廊裡時,完全不同於在白堂面前的囂張跋扈,此時此刻的黑髮年輕人仍然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只顧著埋頭往前走,腦海里亂七八糟想著很多東西卻始終整理不出來個究竟,直到他跟怒氣沖沖因為點名沒有點到他而跑出來抓人的雷伊斯撞了個滿懷——

  「啊啊啊啊,你跑到哪裡去了!」獄警嘟著臉,氣鼓鼓地大吼大叫,「白雀明明說你們的什麼狗屁訓練早就結束了——拜託你看看時間好不好,已經宵禁了耶,你這樣亂跑徒然增加獄警的工作量你真的好意思嗎!!!」

  不由分說地一頓臭罵。

  阮向遠抬起頭,看著面前獄警那張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種從地獄回到了稍稍好一點的人間的錯覺……於是心中原本的陰鬱稍稍消退,黑髮年輕人眨眨眼後,老老實實地說:「抱歉,沖涼房呆的久了些,忘記看時間。」

  但是雷伊斯好像還是沒有要消氣的樣子,他的整張臉陰沉得可怕,叉著腰也不急著趕阮向遠回牢房,反而是像只螃蟹似的攔在路中央瞪著他:「我聽別的犯人說,後來雷切也去了游泳館。」

  「恩?」對這個名字反射性地抬起頭,在對視上獄警眼睛的那一刻,白堂的話又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阮向遠頓了頓,有些麻木地點點頭,「啊,沒錯,是去了。」

  雷伊斯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下一輪臭罵——

  沒想到,這個時候,他卻看見這個平日裡在雷切的問題上完全不肯讓步的黑髮年輕人臉上的神情有些不對——他臉上顯得木訥得很,就好像此時此刻他們在爭論的人完全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雷切似的,阮向遠率先打斷了雷伊斯的話,他面容麻木,慢吞吞地回答:「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以後……我會離他遠一些。」

  「什、什麼?!」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得到這麼一個標準的回答,雷伊斯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憋死自己,嘴巴張大成了一個生吞雞蛋的形狀。

  阮向遠微微蹙眉:「總之就是這樣。」

  雷伊斯愣了將近十五秒,直到原本站在他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身形一晃,拖著那具又敏捷又遲鈍得像是行屍走肉似的矛盾步子,要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獄警這才哇哇叫著轉過身一把拖住黑髮年輕人的手腕,當對方好奇地轉過頭來看著他的時候,獄警十分真誠地問:「病了?」

  阮向遠面無表情地回答:「生龍活虎。」

  雷伊斯又糾結了,他看上去已經得到了另外一個答案——一個他不那麼想說出口的答案,然而,在阮向遠等得不耐煩開始試圖甩開他的爪子的時候,雷伊斯猛地一下拽緊他:「……雷切終於膩了?」

  阮向遠:「……………………………………………………」

  獄警臉上那副極力表現出「你被拋棄了好可憐」的表情以及眼裡完全不同的喜聞樂見幸災樂禍嚴重刺激了阮向遠。

  那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腦內有什麼東西,被周圍的這群死八婆神經病被害妄想症的世界好牢友逼得啪地一聲,斷掉了。

  於是,黑髮年輕人無情地甩開了獄警的手,用整棟三號樓都能聽見的音量大吼:「沒錯!!老子被雷切甩了!」

  …………

  某樓寂靜。

  某年某月某日,宵禁後三分五十九秒,三號樓三層,某青年自尋短見,親口承認自己被隔壁樓的王權者怒甩的事實,順便坐實了他們的姦情。

  八卦派表示:「什麼居然這樣——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開始是因為上次在王權戰的那場攪混水表白嗎雷切為什麼看上你又為什麼甩了現在你們真的分手了嗎話說回來你們也壓根不算是開始過吧哈哈哈哈哈。」

  MT堅決擁護者派表示:「去你娘的,果然和雷切有勾搭,叛徒!」

  哲理派表示:「你愛,或者不愛,愛情就在這裡,不來不去。你抱,或者不抱,大腿就在隔壁,還沒出獄。」

  雷切的暗地仰慕者表示:「喜聞樂見,大快人心,咦嘻嘻嘻。」

  理智派表示:「哦。」

  理智派代表人物:白雀。

  「但是最好也不要吼得那麼大聲,雷切大概也不會高興這種無緣無故的狗血劇從天而降扣在自己頭上的——你這樣不僅得罪了三號樓的犯人,把別人的王權者說得像是負心漢,二號樓的犯人大概也不太會放過你。」睡神大爺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對滿臉後悔掛在床邊扮演自掛東南枝的黑髮年輕人說,「不過現在說好像也晚了。」

  「媽的,」阮向遠滿臉淒慘,覺得雷伊斯簡直就是老天爺派來收他回天庭復職的天使,「謝謝提醒啊,雖然你也知道已經晚了。」

  「不客氣。」

  「……」

  ……

  第二天天一亮,阮向遠體會了一把什麼叫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哪怕不打他的,也一臉猥瑣盯著他的屁股——就好像他被雷切甩了完全是因為屁眼鬆了的原因。

  最讓阮向遠蛋疼的是,米拉和萊恩那幸災樂禍的目光在他臉上刮來刮去,僅僅是一個早餐的時間,阮向遠覺得刮在他臉上的各色目光足以將他毀容一遍又一遍。

  如果這還不算高潮。

  那麼高潮一定是雷切推開餐廳大門的一瞬間——那一刻,餐廳裡忽然安靜了下來,上帝給予人們兩隻眼睛,一定就是為了讓他們用來喜聞樂見的——

  有了左眼和右眼,他們就可以同時在用右眼看著雷切的時候,左眼盯著阮向遠。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滿臉視死如歸地坐在原地,吱吱吱地吸著他的豆漿,當他因為吸得過於賣力而整張臉都陷進去的時候,紅髮男人慢吞吞地在其他人期待的目光下,端著手下高層一早就替他領好的那盤早餐,來到他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遮去了清晨裡毫無一絲溫度的虛假陽光,而阮向遠依舊低著頭,權當自己瞎了聾了狗屁都不知道。

  雷切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餐廳嘩然。

  阮向遠抑制住了喉嚨裡那幾乎要噴出來噴對方一臉的豆漿,艱難地嚥了下去。

  阮向遠開始吃花捲。

  雷切什麼也沒說,也拿起了自己的餐具。

  兩人相對無言,在這「被分手」的第一個早晨,安安靜靜,面對面地吃完了一頓早餐。

  早餐過後,已經被緊張得變得麻木地阮向遠繼續低頭吸他的豆漿,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抬起頭看過雷切一眼,並且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無聲嘶吼著——

  「你什麼時候走?」「你他媽快走!」「你怎麼還不走!!」

  終於,當阮向遠整個人都快得腦充血的時候,雷切終於站了起來,與此同時,有一個什麼東西咚地一聲,被放在了阮向遠餐盤的右上角。

  黑髮年輕人眼皮抖了抖,很沒出息地掀眼皮看了看——

  然後他就內傷了。

  因為雷切放在他餐盤上的,是一顆蘋果。

  阮向遠:「……」

  黑髮年輕人抬起頭,終於在這個早晨第一次直視他的蠢主人——

  男人依舊高大英俊,臉上依舊欠缺表情。

  阮向遠認為,搞不好昨天雷切一宿沒睡,刻苦專研了一晚上「論如何令人在明明不是自己的錯的情況下主動愧疚致死」。

  阮向遠虛弱地動了動唇。

  「聽說我們分手了,」雷切開口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原子彈毀滅級別九天玄雷,「這個,作為分手費好了。」

  阮向遠:「……………………………………………………………………」

  餐廳再次嘩然。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一次,居然真的就是阮向遠最後一次跟蠢主人說話——準確地來說,是蠢主人的單方面宣告,因為從頭到尾,阮向遠都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

  只有當阮向遠抱著那顆蘋果,在心中默默地、慢吞吞地對著雷切離開的背影說的那句「對不起」,恩,阮向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道歉個什麼勁兒……明明從頭到尾自己都沒有不對,明明錯的都是蠢主人。

  之後的幾天,阮向遠發現在場驚天動地的(並沒有)分手儀式之後,他做到了輕而易舉地對雷切「繞道走」——

  準確地來說,能達到這項成就,似乎並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無論他以什麼姿勢努力巧遇,似乎永遠都能恰好跟雷切搞個擦肩而過。

  舉例說明——

  他來餐廳,雷切吃完了。

  他吃完了,雷切來餐廳了。

  從餐廳開門就坐在那頭吃到尾?——不好意思,今天雷切沒來餐廳。

  ……致狗崽子沒頭就算了最後還爛尾的一場莫名其妙的戀情。

  在之後,平復心情接受了現實之後,阮向遠回想了一下,他覺得——

  一顆蘋果作為分手費,只有雷切想得出。

  並且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悲情卻又讓人忍不住潸然淚下的分手儀式。

  狗崽子表示,沒有蠢主人的世界好像……有點空虛。

  他努力伸長了手想去拾取一個能夠讓他理直氣壯征服蠢主人的籌碼,然而在這個拾取的過程中,他卻一不小心弄丟了他的蠢主人。

  呃,這個世界還真他媽矛盾。


  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全世界都以為我們分手了,於是我們分手了。至於我們到底有沒有開始過?……請不要在意這種細節問題。

  *****

  身體重心放在前腿,以前腿為旋轉軸,轉身一百八十度,起跳,身體重心變換在彈出的那邊腿上,快速——要速戰速決,彈出與收回!

  啪地一聲,阮向遠聽見自己的腳背狠狠地揣上對方的胸前時,眼前的犯人肋骨發出不堪負重的聲響,赤裸的腳背,甚至能透過厚實的胸膛感受到對方心臟猛烈跳動的頻率!

  「……」

  阮向遠穩穩地落地,與此同時,那前一秒還叫囂著要碾碎他的犯人轟然倒地——

  「又贏了!」

  「真是出人意料……」

  「這傢伙果然很熟悉對方的弱點,如果不是他一個勁在找機會攻擊巴布的前胸,老子都不知道那裡居然是他的弱點。」

  「巴克年輕時候在軍隊服役過,聽說他胸前的肋骨是斷過重新接起來的,所以比一般人脆弱也是正常的吧!」

  「什麼嘛,讓隨時可以掌握資料的醫療室人員參與到樓層戰之中,簡直是完全的不公平啊!」

  「我現在已經完全找不到這個小鬼的弱點了——以前腿還跟羽毛似的輕飄飄,現在……媽的,到底還是白雀親手訓練出來的成果,那個傢伙簡直不是人啊!

  「喂雷伊斯——你們這邊又有犯人要換牢房了!」

  抹了把下巴上飛濺上的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對方的鮮血,阮向遠站在原地長吁一口氣,他面無表情地調整著跳動頻率似乎超出了正常健康範圍的心跳——似乎早已經習慣了無視諸位人群們的議論紛紛,面對所謂「白雀一手訓練出來的」這種謠言黑髮年輕人也已經做到完全充耳不聞。

  這是十五層的犯人,現在他已經躺在了地上,阮向遠挑戰他前後大概用時不會超過五分鐘。

  這樣的傲人成績已經讓某些最開始不看好他的人大跌眼鏡了。

  而站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卻彷彿全然不在乎周圍的讚歎,他抬手,呲牙咧嘴地蹭了蹭自己被揍得青了一塊的顴骨——

  媽的,都怪雷切,偏偏選擇在這個傢伙舉起拳頭進攻的時候從外面推門進來……害老子分心啊,王八蛋。

  黑髮年輕人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抱怨,緊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淡定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筆記本,阮向遠盯著那筆記本封面看了一會兒後,大搖大擺地一屁股坐在倒在地上的巴布的小腹之上,正準備翻開那個筆記本——

  此時,已經半死不活的巴布被一個成年人體重壓住,整個人就像是垂死的蛤蟆似的發出一聲慘叫往上拱了拱,阮向遠「恩」地發出一聲疑惑,挪了挪屁股確定自己非常準確地坐在了他的小腹之上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黑髮年輕人微微蹙眉,保持屁股依舊不動,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巴布的手臂:「躺好不要亂動,等艾莎她們來抬你到醫療室去,否則……」

  黑髮年輕人露出一抹微笑:「否則碎掉的肋骨紮進內臟就真的要死翹翹了啊。」

  巴布臉上憤怒地盯著黑髮年輕人那張笑眯眯極其欠揍的臉,臉上的表情在憤怒之後轉為妥協,最後完全脫力了一般,老老實實地倒回了地上。

  阮向遠:「唔,這才乖,要做個乖乖的病人才能活命。」

  周圍犯人:「………………………………」

  你倒是從人家身上下來不要亂刺激人家了啊——醫!!!生!!!!!

  阮向遠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將攤開放置在膝蓋上的筆記本打開,仔仔細細地翻開到十五頁,當周圍的犯人伸出脖子去看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發現在阮向遠手中筆記本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寫著「巴布比爾斯齊」的大名……不過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打從爬上第五層開始,人們第一次見到這個本子,之後,每一次樓層站,阮向遠幾乎都會把它拿出來——

  已經有三號樓的人戲稱這個筆記本為「預言家日記」,因為但凡名字出現過在這個筆記本上的人,已經全部都被眼前的黑髮年輕人打趴在腳底——越來越多的犯人相信,在將來,這個破舊的筆記本上的人的名字只會越來越多。

  這些名字的擁有者,他們的實力或高或低,來自的國家也完全不同,膚色、職業也不盡相同。

  三號樓的人只是知道,眼前的黑髮小鬼的樓層站是選定了人選來挑戰的——只不過除了阮向遠或者某些特定的人清楚,剩下的犯人沒有任何人知道,阮向遠究竟是為什麼而選擇了筆記本上的人員的名字……

  「下次那種事就不要做了……」阮向遠抓過巴布的手,胡亂地在他自己的唇角邊抹了把還未乾澀的血液,之後,他帶領著巴布的手,亂七八糟地在那本子的名字上抹了一道血痕,盯著在潔白的紙上那抹血痕,阮向遠頓了頓,「……做了最好不要有機會讓我知道,不然再揍你一頓。」

  微微鬆了一口氣,黑髮年輕人「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重新胡亂塞進口袋裡。

  就好像到此,整個樓層戰才徹底結束似的,周圍的犯人們發出了或虛席或純粹興奮而發出的歡呼——

  與此同時,餐廳們被擔架重重轉開,美女醫護人員們的大呼小叫從門口擁入,她們無一例外踩著高度可怕的高跟鞋,然而,每一個女醫護人員就像是真正的金剛芭比似的,手中都扛著跟她們的身材相比顯得過於沉重的工具。

  「小遠,我們沒遲到吧?」艾莎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抹了把額頭上的香汗,拎著急救箱波濤洶湧地沖這邊一路本來——那凶殘程度把一路上無數犯人的眼睛看的幾乎掉下來。

  「我們才沒有遲到,艾莎你擔心地太多了!」麗莎推著擔架跟在後面,探過頭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巴布身上的黑髮年輕人,頓時大呼小叫,「我的天,你快點從人家身上站起來啦——阻止病人亂動的方式很多,下次拜託你可以選擇溫柔一點的嗎!」

  「只要達到目的就好了,」阮向遠拍拍屁股,從巴布的身上爬起來,「……哪有那麼多講究。」

  周圍的犯人一片寂靜——

  事實上,他們早就習慣了眼前的這名黑髮年輕人每次樓層戰之後,還會自帶一群從來不遲到的「天使善後後援團」。

  和周圍犯人們的反應有所不同,剛剛贏得了十五層居住權的黑髮年輕人打了個呵欠,就像是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發生似的,他小幅度地伸了個懶腰之後,再也沒有看身後被搬上擔架的巴布一眼,直挺挺地向著領餐的窗口走去。

  當黑髮年輕人撅著屁股,滿臉真心實意的開心勁兒扒拉在領餐的窗口上挑選今日的早餐時,他並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討論他的似乎並不止普通的犯人——

  「——喏,雷切,你的小狗又贏啦。」

  不遠處的餐廳角落,綏用手肘捅了捅身邊滿臉無趣的紅髮男人。

  「快閉嘴啊,綏。」雷切滿臉陰鬱地掀了掀眼皮,飛快地掃了眼不遠處的黑髮年輕人,又以更加快的速度收回了目光,「再跟著白堂用這個笑死人的稱呼……跟你翻臉。」

  「嘖嘖,惱羞成怒了。」一號樓的王權者眼中露出遮掩不住的戲謔,「搞得就好像你們真的是一對剛剛分手似的情侶一樣——大名鼎鼎的雷切,為了逃避一個隔壁樓的底層犯人,居然連續幾天都沒到餐廳來,這種事說出去簡直是要笑死……」

  綏的話沒說完,因為站在他身邊的紅髮男人已經「刷」地一下站了起來,在同伴怔愣的目光之中,男人黑著臉拿起自己面前的餐盤,面無表情地大步走開,之後,雷切在距離綏四五桌之外的地方停下來,哐地一聲將自己的餐盤砸在那張空無一人的餐桌上,背著綏重新坐了下來。

  綏盯著那高大又憋屈的背影看了老半天,這才找回了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媽的,你第一次談戀愛啊,那麼純情。」

  而距離他幾桌之外的雷切完全無視了自己良好的聽力,權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毫無動靜地將自己餐盤中剩下的食物一掃而空。

  ……

  此時此刻,阮向遠已經領完自己的早餐,目標明確地沖著他的小夥伴所在的方向走去——

  和雷切那種和餐具有仇的粗暴動作完全不同,黑髮年輕人輕輕地將餐盤放在餐桌之上,挨著技術宅坐了下來,先是飢渴了三百年似的抓過豆漿喝下一大口,這才長長地喘出一口粗氣,抬起頭,看了眼坐在他餐桌對面橫眉豎眼滿臉不爽的教皇,又擰過腦袋,看了眼身邊滿臉尷尬的技術宅——

  早就對眼前的這種情況熟悉到膩,阮向遠淡定地挑了挑眉,在桌子底下重重踹了教皇一腳——

  「怎麼樣,老子換到十五層去了。」

  「早在八百年前老子就預定好十六層的牢房了,」教皇哼了聲,不甘示弱地斜了他一眼,「拽個屁。」

  阮向遠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長地說:「最好我爬到三十層的時候,你問下MT願不願意把三十一層預定給你。」

  「等你爬到三十層再說啊,小鬼,」教皇冷笑回答,「爬到中層就拽得二五八萬的你可是頭一家,一般電影裡最囂張的那個傢伙通常是死得最快的那個你發現沒?」

  阮向遠叼著習慣完全無所謂地點點頭,伸出爪子在教皇面前晃了晃:「十六層的名單給我。」

  「已經交給老神棍了,」教皇微微眯起眼,看起來像是為自己成為眼前這個黑髮年輕人的共犯顯得有些不爽,「這次十五層的為什麼選巴布?」

  一想到在私下販賣煙草這邊,自己和這個老傢伙還有些交道,教皇顯得有些在意。

  「那個傢伙仗著自己是中層,對於底層的犯人而言,還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強姦犯啊,」阮向遠撕下一塊豆沙包的邊緣,就像是變態似的,慢吞吞地將裡面的豆沙擠出來舔了口,「臭名昭著得很,你還跑來問我為什麼……啊對了,差點忘記你也是強姦犯……」

  「媽的,要你管,我和我哥最多算是合奸,」教皇咬著後牙槽說,「你以為自己是動感超人啊,他媽的還要你來維護絕翅館內的世界和平……」

  教皇臉上一陣綠一陣紅,而坐在阮向遠身邊,夾在兩人中間的技術宅眼看著戰火馬上就要牽扯到自己身上,此時終於意識到再不出手就要糟糕,他抬起手,先是「咦」了一聲,指了指阮向遠的身後,假裝疑惑地說:「那些七層樓的犯人圍著那個新來的在幹什麼?」

  果不其然,阮向遠立刻人下手中的包子,就像是嗅到了肉骨頭的狗似的,在第一時間轉過身去——

  在他們的不遠處,被那些七層樓犯人說包圍著的,就是技術宅口中「新人」,那個傢伙是一個星期前被送進絕翅館的,被伊萊分配在三號樓,聽說在外面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少爺——換句話來說,除了那種進了絕翅館之外毫無用處的東西之外,他一無所有。

  這種人,對於絕翅館的老油條來說,最好欺負了。

  此時此刻,在阮向遠目及之處,距離那個新人最近的犯人正笑得滿臉猥瑣地,將那個新人餐盤中的糖果一把抓走放在自己的餐盤裡,而那個大少爺,臉色蒼白得比鬼還慢看,卻只是傻兮兮地坐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別人將他的東西拿走——

  「——拜託,這個不可以……」

  「咦,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你老爸給了伊萊多少錢啊,底層犯人居然也可以分配到額外的糖果!」

  「就是啊,那我們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是為了什麼啊!太不尊重人了吧!」

  「——對不起……但是並不是這樣的……」

  「這種事情說『對不起』就完了嗎?我們的尊嚴受到了傷害啊!」

  「——可是……」

  「……」

  在阮向遠站起來的第一秒,他的身後教皇懶洋洋地嘲諷道:「去吧,絕翅館的正義就靠你來完成了,願世界充滿愛,阿門。」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那個黑頭髮小鬼又要去多管閑事了。」

  「有什麼好奇怪的啦,他管的閑事還少哦?吃你的早餐啦!」

  「管閑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這傢伙一進絕翅館的那會兒可是被米拉那夥人欺負得很慘。」

  「到了到了……他真的在那群人面前停下來啦,哈哈!」

  周圍犯人們的聲音嗡嗡嗡地就像是無數討厭的蚊子在耳邊飛來飛去,阮向遠皺了皺眉,忽然發現今天早上他似乎確實有點過於高調……雷切是好久沒來餐廳了沒錯啊,但是……

  咦!!!糟了……那傢伙不會以為老子是為了吸引他注意力故意在這各種蹦躂地刷存在感吧?!!!!!

  ——當阮向遠一個人自顧自地被害妄想症很嚴重地幻想著時,作為他的幻想對像的那個紅髮男人,正滿臉淡定地低著頭,慢吞吞地吃著他餐盤裡的那份沙拉。

  此時此刻,盡管腳下步伐從某一刻開始變得有些遲疑,但是這也不妨礙阮向遠終於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個新人和那群鬧事的犯人面前——

  ……………………現在假裝若無其事地跟他們擦肩而過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了。

  長吁出一口氣,阮向遠露出一個被逼無奈的表情,他撓了撓頭髮,垂下眼飛快地掃了一眼面前新來的這名犯人——長得還不錯的白種人,從前的生活大概養尊處優,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麼被人送進絕翅館,不過絕翅館裡與外界傳聞完全不同的粗暴風格大概是嚇壞這小子了吧?

  此時此刻,一滴顯得不太正常的豆大的汗珠從新人的額上滑落,啪地一聲低落在餐桌之上,他渾身顫抖著,面色蒼白得如同一片薄紙,他抓著餐具的手微微地抖動著,當他抬起頭來看阮向遠的時候,黑髮年輕人毫不意外地發現,窗外射入的微薄陽光之下,眼前的新人已經開始面色發青……

  「拜、拜託……」

  眼前的新人顯得有些口齒不清,事實上,他甚至還沒搞清楚阮向遠到底是不是來幫他的,他用那雙藍得發紫的眼睛瞪著阮向遠,雙眼中充滿了乞求之意。

  阮向遠頓了頓……媽蛋,你怎麼知道我對藍色眼睛的人最沒抵抗力?

  雖然不是一個顏色。

  但是好歹是同一色系。

  ……畢竟要從本尊的眼中看見這種軟乎乎的神態,大概只有在做夢的時候才會出現吧。

  黑髮年輕人滿臉黑線,他眼珠動了動,目光從那幾枚被周圍幾個犯人時搶去的糖果上一掃而過,阮向遠想了想昨天在醫療室裡整理的資料,結合眼前的一切,他用力地拍了拍腦門,這才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過身,將這個新人完全以保護的姿態擋在自己身後,面對面前這三名很緊張地盯著自己的犯人,阮向遠勾了勾唇角,伸出手,在三名犯人的眼皮子底下攤開手:「東西還給人家啊,你們無聊不無聊,搶糖果這種事小學生都不屑做了。」

  三名犯人之中,似乎有一個人吃過阮向遠的虧,他看上去有些膽怯地拉了拉右邊抓著糖果的同伴的手,而後者卻非常不耐煩地甩開了他的手,這名顯得稍稍高大一些的犯人滿臉陰鬱,他挺直了腰杆,強迫自己對視上那雙黑亮的瞳眸,嗓音沙啞地回答:「少多管閑事了,小鬼——不要以為你現在是中層就了不起,既然是中層,最好就要有身處樓層的自覺,我們底層的事情你少管!」

  阮向遠:「…………」

  「聽見了沒!聽見了還不快滾!」

  「我聽見了,可是沒打算按你說的『滾』。」阮向遠無奈地嘆了口氣,向前攤開的手依舊沒有收回去,他慢吞吞地繼續道,「雖然我是中層沒錯,但是你這話說得會不會太可笑——讓一名中層向底層認輸忍讓的直覺,底層犯人的事情我也不可以管……照你這個邏輯,王權者豈不是整個絕翅館最沒人權的人?」

  黑髮年輕人的話引來周圍犯人的一陣哄笑。

  綏是最先噗嗤一聲笑出來的那一個。

  就連不遠處,坐在雷伊克對面慢吞吞地舀起一勺土豆泥要往口中送的白堂也忍不住抬頭用讚賞的眼光掃了他一眼。

  整個餐廳中,作為唯一一個與眾不同的反應,在哄笑聲中,雷切揉了揉耳朵,英俊的臉上有些顯而易見的不耐煩,男人極其暴躁地將手中的餐具扔回餐盤中:「媽的,吵死了,一群嘰嘰喳喳個沒完的垃圾。」

  說完這句話,阮向遠並不打算繼續跟面前的三名犯人唱相聲,他伸出手,飛快地在面前犯人的手臂上敲了三敲,奇怪的是,就好像是觸動了什麼人體的機關似的,對方雖然滿臉不情願,卻依然整隻手老老實實地如同脫力了一般鬆開——

  被攤開另一隻手等在下面的阮向遠接了個正著。

  那三枚幾乎已經快被抓得融化的糖果從那個最囂張的犯人手中搶了回來,阮向遠再也懶得多看他們一眼,轉過頭來,甚至非常體貼地將那已經完全黏糊在糖紙上的糖果剝開,微微躬下身,送到那名新人的嘴邊——

  周圍的笑聲小了些。

  「媽的,這傢伙不會看上這個新人了吧!」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犯人說了一句。

  ……雖然他說得是此時此刻眾人的心聲沒錯啦。

  但是……

  經過上次那一次公開的分手儀式,誰都知道這個囂張的黑頭髮小鬼是雷切老大的前任情人啊!!!!!!!!!

  雖然已經是前任了。

  而且聽說*理所當然)好像這個小鬼是被甩的那一個——

  但是好歹也要做出一副失戀應該有的樣子啊!!越來越風生水起就算了,居然還轉頭勾搭新人,會不會太囂張了點啊!!!!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期間,已經有不少犯人轉過頭去,小心翼翼地去瞥那個由始至終沉默的高大的,就在這時,雷切從自己的餐桌邊上站了起來——

  男人的這一舉動嚇壞了在場不少犯人。

  人們臉上寫滿了不亞於隨時隨地準備迎接第五次世界大戰的謹慎。

  然而,雷切卻什麼也沒有說,凜冽的目光掃了一圈餐廳所有偷偷窺視他的犯人,在目光所及之處橫屍一片,當屍橫遍野之後,紅髮男人平靜地收回了目光,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向著餐廳大門的方向走去。

  犯人A:「……」

  犯人B:「這種『居然活下來了』的錯覺。」

  犯人A:「咦你也有吼?好巧,我也這麼覺得。」

  犯人B:「……大家都覺得的話,那就不是錯覺了,白癡。」

  非常可惜的是,因為雷切離開得過去匆忙(……),他沒有來得及看見下一秒的真相——

  真相就是,還沒來得及張口接下那送到自己唇邊的糖果,那名新人已經翻著白眼,渾身抽搐著從餐桌旁的椅子上翻到了地面上,他完全失去了意識,雙唇不停地蠕動著似乎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眾人被這忽如其來的一場變故驚呆,餐廳嘩然,那三名最開始找碴的犯人看上去也被嚇得要死沒有想到自己隨便欺負一下新人居然搞到對方休克!

  阮向遠低低咒罵一聲,一把將手中粘糊糊的糖果扔開,轉頭,在人群自動讓開的一條走道之中三兩步衝到領餐的窗口,此時,人們只看見黑髮年輕人壓低了聲音跟分餐大叔說了什麼,一分鐘後,他手中抓著一杯濃稠的透明琥珀色液體,重新回到了那個新人身邊。

  人們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只見黑髮年輕人伸手從這個新人的餐盤中一把抓過勺子,隨後舀了一大瓢杯中的東西,他一隻手撬開少年的牙關,之後,均勻地將那透明琥珀色的物塗抹在了這名新人的牙關牙齦以及口腔黏膜處——

  人群之中,有嗅覺不錯的犯人吸了吸鼻子之後,給了其他疑惑的同僚一個準確的答案——

  犯人A:「是蜂蜜啦。」

  犯人B:「什麼,蜂蜜哦,我還以為是屎咧!」

  犯人A:「媽的,你才去吃屎,這時候嚴肅點會死啊!老子可是在很嚴肅地看醫生救死扶傷的神聖一幕啊!」

  犯人B:「你又嚴肅到哪去啊呸!」

  阮向遠蹲在這名新人旁邊,耐心地等待著——

  不知道為什麼,當周圍的犯人看著他臉上平靜的表情時,忽然覺得自己居然反倒緊張起來——這堆向來懶得管人死活只要看熱鬧看得開心就好的犯人,有史以來第一次有點關心結局是悲劇還是大團圓結局。

  終於,在所有人無聲地緊張注視下,躺在地上的新人終於停止了抽搐,甚至有了幽幽轉醒的跡象。

  「媽的,嚇死個人,老子以為這貨就這樣死了!」

  人群中傳來一聲含糊的咒罵。

  黑髮年輕人這才露出了鬆了口氣的表情,他重新站起來,轉向身後三名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又滿臉不甘心的犯人:「低血糖的犯人哪怕是不多給伊萊一分錢的伙食錢,也會有權利在早餐的時候額外收到三枚糖果——我說,你要是有乳糖不耐,每天早上說不定還會多領到一杯酸奶啊,白癡。」

  患有乳糖不耐的,一般是寵物或者新生兒。

  阮向遠的話再次惹得餐廳犯人哄堂大笑——

  在經歷了多少年沒有品位的黃色笑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之後,他們居然在絕翅館裡聽見了如此具有學術氣息的文雅笑話,真難得有沒有!

  「媽、媽的!少得意!」最開始,那個顯得有些囂張的犯人在看見新人轉醒之後,也稍稍放下心來,他漲紅了臉,顯得有些不服氣地沖阮向遠吼,「你不過也就是個十五層的小犯人罷了——媽的,在絕翅館裡,隨便找個人就可以捏死你!」

  「哦,你們這句話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有什麼人讓你們這麼幹的?」

  「!!!」就好像是被無形地掐住了喉嚨,那名犯人臉紅脖子粗,瞪大了眼!

  「沉默就當你們承認了。」

  阮向遠微微垂下眼,伸出小拇指,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之後,他垂下手,就好像驅趕什麼在面前晃悠的討厭東西似的,滿臉嫌惡地扇了扇:「不過不用緊張,我早就猜到了……恩,不用覺得是我聰明,主要是……用腳趾都知道,每天除了吃喝拉撒之外,還有空無聊到跑來欺負犯人的還能是誰。」

  說罷,黑髮年輕人再也不管面前三名犯人作何反應,他轉過身來,小心翼翼地將身後被他遮擋住的新人扶起來,然後蹲在餐桌邊,目光認真地看著對方一口口地、慢吞吞地喝下一杯溫熱的果汁。

  當面前的新人放下杯子,衝他露出一個虛弱而感激的微笑,阮向遠這才轉過頭來,掃了身後的三名犯人一眼,面無表情地說:「讓你們的靠山來找我麻煩好了,我等著……否則,底層的閑事我他媽哪怕爬到了三十一層都還會繼續管。」

  「媽、媽的!!!拽個屁!你這種破壞規矩的怪物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喂,」阮向遠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你沒聽人家說過——『所謂規矩,就是拿來破壞的』。」

  這句話足夠酷炫叼。

  以至於此時此刻坐在餐廳角落裡的綏覺得有點耳熟——

  這句話好像經常聽誰掛在嘴邊。

  那個人是誰來著?

  恩……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163第一百六十三章

  阮向遠這句霸氣側漏的話讓周圍的犯人消化了一會兒,最後的結果是,大多數的人認為,這句話讓一個新晉中層小犯人說出口,與其說是震懾人心,其效果更加貼近於是一個年度冷笑話,而少數的犯人認為——

  其實,當真,大概也不會少塊肉。

  比如。

  作為一名沒什麼本事長得也不怎麼對勁的普通人,通常來說,一年到頭也摸不到王權者尊貴的靴子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犯人A摸了摸鼻尖,用手肘捅了捅他身邊的犯人B:「有沒有覺得,其實如果這個小鬼真的當上王權者,可能也不錯。」

  犯人B的回答顯得如此毫不猶豫:「你腦子有坑。」

  犯人A:「你看看,別人的王權者都是如此冷艷高貴,對於咱們老百姓來說,王權者放出來的屁都是香的——忽然有一天,你的王權者變成了你身邊的人,他可以微笑著接受你對於他『屁好臭」的評價,是不是很期待?」

  犯人B:「隔壁樓的雷因斯也會微笑著等你說完,然後把你揍得從此看見微笑就屁失禁。」

  犯人A:「認真點成麼,老子可是在認真地討論。」

  犯人B:「那就麻煩你舉一個稍稍讓我認真得起來一點的例子,謝謝。」

  「從去年,雷因斯抱著他的狗崽子大搖大擺地無視了掛在門口那塊『外部人員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之後,我一直覺得,三號樓想要振作起來……」

  「我們什麼時候不振作了?今天大門口的積雪不是掃得乾乾淨淨麼?」

  「哦是麼?當年在大門口看著雷因斯大搖大擺走進三號樓王權者電梯,在旁邊咬牙切齒心在滴血,覺得自己被人糊了一臉SHI的人只有我?」

  「……」

  「今年聖誕節像個傻逼似的抱著啤酒瓶對著煙花傻了吧唧許願『要一個可以帶領我們狂踩二號樓的王權者,MT趕緊下台』的那個人不是你?」

  「……」

  「三號樓需要一名真正的王權者,我有說錯?」

  「……」

  「那個人不是看著長得漂亮的人就流口水的死胖子,也不是帶著眼罩陰陽怪氣的娘娘腔,他最好不要漂亮得讓高層看見他除了擼上一管狗屁都不想幹,他大概很會打架,雖然不是最出色的那個,他可以很聰明,雖然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他必須長得也不錯,但是不英俊瀟灑也不算漂亮——他大概會平凡得在平常就是我們身邊的某一個人,掉進人群裡挖地三尺都挖不出來,不過,當他站出來的時候,不止是王權者直隸的那些高層,三號樓上上下下百來號人口就變成了一個人。」

  「……………………繼續?」

  「是不是很期待?」犯人A舔了舔下唇,臉上彷彿出現了除卻窗外射入的陽光之外的另一種光彩,「那個時候,老子就再也不怕二號樓的人了。」

  「我沒怕過,你怕過?」

  犯人A不說話了,他轉過頭,看了眼站在人群之後皺著眉的MT,在他的身邊,是依舊微笑著不知道在計劃著什麼的鷹眼,於是犯人A想了想後,回答:「我不怕,但是MT怕,他怕的跟我們怕的東西不太一樣,但是當他怕的東西實現的時候,我們的想法大概也就不重要了。」

  「噢。」

  「老B,我口水都說幹了,你有什麼想法?」

  「沒聽懂。」

  「去你媽的。」

  「我的想法是:當年站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發表演講的是你,說不定馬丁路德金就再也不會出名了。」

  犯人A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馬丁路德金。

  這一場對話在阮向遠不知道的情況下開始了,在阮向遠撓撓頭坐回自己的桌子邊上繼續拿起變涼的花捲皺著眉頭啃下一大口的時候結束了,甚至旁聽的人除了滿臉抽搐的犯人B之外,再也沒有第三個人——但是不妨礙,這長長的排比句和既視感濃厚的句子,成為了本日配角最佳發言,甚至成為了某種神預言。

  犯人A沒有名字,甚至從頭到尾他都只有一個代號,並且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次出現在鏡頭之中。

  然而,茫茫人海之中,這樣的一無名龍套角色,卻這樣默默地成為了阮向遠的第一位真正的支持者。

  零的突破是顯示好的開始即將開始的一半。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所以,在進入絕翅館歷經三個多月的今天,阮向遠終於完成了他遠大目標的四分之一——要成為王權者,必須要有很多很多的小弟,現在,他因為三枚糖果一杯蜂蜜默默地擁有了第一個小弟,只不過他本人並不知情而已。

  此時此刻,阮向遠只不過覺得自己做了一次怒刷存在感的事情——這種多管閑事的事情一旦做多了,就習慣了,對於黑髮年輕人來說,只是日常而已。

  所以阮向遠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習慣了的事情,其他人也該習慣了。

  教皇:「天真。」

  阮向遠:「噢。」

  教皇:「我在說你蠢。」

  阮向遠:「沒事,你說,我習慣了,跟神經病看正常人都是神經病一個道理,不怪你,都是中二病的錯,我放棄治療都是為了給你挪出一個床位。」

  「………………」技術宅無力地抹了把臉。

  「說出那種話之後,還做出滿臉若無其事的德行,」看著對面埋頭吃飯的黑髮年輕人,教皇冷笑,「你膽子真他媽大——沒看見MT臉都綠了,啊,三號樓眾犯人的女神萊恩看上去也不太滿意的樣子。」

  「我說什麼了我?」阮向遠狼吞虎嚥地咬著花捲,舉著叉子,「在那種情況下,不來個霸氣側漏的句子作為退場白合適嗎?」

  「你完全可以把這種英雄主義挑戰權威階級的句子換成比較個人情緒的,」教皇滿臉壞笑,「比如『有什麼事衝我來』。」

  「你傻吧?」阮向遠用看白癡似的目光看著教皇,「你傻了就邊兒玩沙子去,我又不傻,我他媽瘋了才能說出這麼欠揍的話。」

  坐在一旁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技術宅有些慘不忍睹地斜睨了眼他的牢友,他沒好意思告訴他,一句隔壁二號樓王權者靈魂上身似的「規矩是用來破壞的」,看在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眼裡,大概比所有的話加起來都欠揍一百倍。

  於是,在阮向遠吃完了收工站起來的時候,技術宅終於忍不住拽住黑髮年輕人的袖子,提醒道:「小心點。」

  阮向遠一頓,然後顯得有些困惑地點點頭。

  不過在短短的半個小時後,阮向遠就不困惑了——他甚至懷疑,除了老神棍之外,他的小夥伴裡出現了另外一名情報王外加預言家。

  放風時間還沒有結束,阮向遠沒有到吵鬧的操場去,按照他自己習慣的,通常在早上的這個時候,他會來到空無一人的花園,這個時候的花園還沒有掃過雪,地上潔白的一片,一步一個腳印,非常合適散散步,梳理梳理心情,順便搞搞小清新。

  曾經他還是狗崽子的時候,蠢主人也會帶著他來這裡讓他自個兒撒丫子狂奔一會兒——雖然阮向遠多次懷疑,雷切不帶他去操場的原因只是怕他在瘋跑的時候被人一個不留神踩死。

  習慣是改變不了的,特別當一個人回到了某個特定環境的情況下——所以阮向遠有事沒事就喜歡跑花園來自己溜自己。

  今日陽光正好,冰雪之下花開依舊。正當黑髮年輕人撅著屁股蹲在花壇旁邊玩「猛虎嗅花」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了沙沙的聲響,那聲音雜亂無章,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清晰,就好像有幾個人正踩著雪向自己這邊迅速靠近——

  阮向遠放開手中的花,顯示遲疑地一頓,然而,在他身後,一片黑影將他完全籠罩起來的時候,黑髮年輕人下意識地半側過身體,抬起手擋住了腦部的要害部位——

  啪地一聲悶響,驚天動地!

  劇烈的疼痛從用來抵擋的手臂關節處傳來,彷彿可以聽見自己的骨骼從內部碎裂時發出的聲音——這要是被他一擊擊中敲在後腦勺上,不死也得下去半條命!

  疼痛之下,心中難免覺得有些火大,甚至來不及思考這些人為什麼突然攻擊或者是不是認錯人,在整只左手已經完全脫力的情況下,阮向遠用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擰過自己的腰身,在對方甚至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手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了對方手中粗重的木棒——

  木棒抓在手中沉甸甸的,按照重量,應該算是絕翅館中的違禁品,表面光滑,大概是某些犯人自己悄悄用藏起來的枯樹樹枝打磨出來的棒球工具。

  從對方手中強行奪過武器,阮向遠看也不看,揮著手中的木棍借著自己蹲在花壇上的高度重重向對方的膝蓋處揮擊,當左手整隻手因為疼痛而毫無知覺,當他雙手握著木棒進行攻擊的時候,下手也變得沒輕沒重,果不其然,伴隨著一聲陌生的慘叫,一個瘦高的身影倒在地面上——

  揚起一陣雪塵。

  阮向遠皺皺眉,抓著木棒從花壇上跳了下來,他抬起頭,甚至還沒來得及問這些人到底想幹嘛,另一名地上高瘦犯人的同夥已經繞到了阮向遠的身後,在黑髮年輕人動了動唇角正準備發問的時候,猛地一下從後面撲上,將他重重撲倒在地——

  這不是演電影,所以對手不可能一個個上來給你單挑。

  群毆的意義在於,只要對手露出一點破綻,那麼在人數方面佔有優勢的一方就能迅速扭轉局面——

  阮向遠到底的一瞬間,在他的面前的一名犯人已經衝了上來,抬腳啪地一聲踢飛了他手中的武器,重重地將他的手踩在雪地之中,火辣辣的疼痛從手背上傳來,對方大概是今天要打掃室外的犯人,所以穿了室外用的鞋子,粗糙的鞋底摩擦在被凍得冰冷僵硬的手背上,麻木的疼痛幾乎從每一處神經傳遞到大腦深處!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對方來人一共四五個人一擁而上,將掙扎個不停的黑髮年輕人牢牢地摁壓在地!

  頭被重重地摁向地面,鼻尖深深地埋入冰涼的冰雪當中,那一刻彷彿臉都快被凍得掉了下來,阮向遠重重地從鼻腔中噴出一股熱氣,將嗆進鼻中的雪粒噴出來——

  媽的,這麼用力!

  就好像他是一隻從深林裡跑出來的哥斯拉,束縛著他的手腳的幾個人用勁兒很大,無論他以什麼角度試圖去擰動自己的手腕腳踝掙脫束縛,換來的都是更加徹底的束縛力!

  「好好好,你們贏了。」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阮向遠終於折騰夠了,他軟趴趴地鬆軟下來表示投降。

  與此同時,就好像是對於他徹底投降交換而來的獎勵,黑髮年輕人只聽見耳邊傳來沙沙的聲音,似乎是有什麼人從他們的身後出現——

  阮向遠有些敏感地豎起耳朵,下意識地判斷這大概才是這夥人的頭目,果不其然,他感覺到壓制他的那股力量鬆開了一些,原本死死地摁在他腦袋上的那隻手也拿開了——

  黑髮年輕人連忙從雪中抬起腦袋,呸呸兩聲吐出混合著泥土的雪,口中的土腥味卻因此更加清晰地傳遞給味蕾,充滿整個口腔。

  下顎被一隻溫暖柔軟的手捏住,強制性地往上扳了扳——

  黑色的瞳眸對視上了一雙帶著笑意的雙眼——

  哦,不對。

  準確地來說,是一隻。

  面前蹲著,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男人只有一邊眼睛完好,另一隻被結結實實地籠罩在眼罩之下。

  「——MT對於你早上的表現不是很滿意。」

  他微笑起來的時候,那張過於女性化而顯得異常漂亮的臉上會有淡淡的笑痕,當他的面部肌肉發生動作,他眼底的那一刻淚痣總是顯得栩栩如生——

  就如同阮向遠認知中的人物圖譜一樣,面前的男人臉上總是帶著某種令人不舒服的憐憫,語氣中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他說起話時語速不慢,卻顯得輕飄飄的——

  「……恭喜你成為中層的一員,小遠……不過,總有個人該給你一點兒教育,只有教育之後,才能把你身上從底層帶上來的惡習改掉——」

  男人放開了他的下顎,阮向遠的腦袋被迫重新落回地面再次來了個狗啃屎,當他掙扎著抬起頭的時候,只見男人雙手插在褲口袋中,修長的身材在他面前擋去了大半的陽光光線,那輕柔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不過,剛才那一下真是精彩的反擊……」男人笑著說,「這群廢物,笨手笨腳,我都說了不可以攻擊到讓你覺得疼的地方……」

  男人語落之間,伴隨著一陣骨骼碎裂的咔嚓聲,之前被阮向遠一擊擊中膝蓋倒地的那名高瘦犯人慘叫起來。

  男人卻嗤嗤笑著,將自己那厚重的靴子從那人的完全無力攤開的手掌上拿開。

  「喏,小遠,我給你報仇啦。」男人重新在黑髮年輕人的面前蹲下,微微歪著腦袋,「開心不開心?」

  阮向遠:「……………………………………………………………………」

  媽的,鷹眼。

  阮向遠知道,按照國際理論,遇上這個陰陽怪氣的變態,通常意味著……他要倒大霉了。


  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阮向遠咬著後牙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鷹眼。」

  「嗯,是我。」鷹眼笑了笑,那顆淚痣在陽光底下生動得晃眼,男人的語氣友好,雖然他們此時此刻保持著並不是那麼友好的對話姿勢,「白雀怎麼沒有來?那傢伙不是一向很護著你麼?」

  世界上最討人厭的事情就是虐完你的身他媽還要虐你的心。

  阮向遠之前被木棒擊中的那手臂疼痛異常,皮膚摩擦在衣物之上灼熱得就好像隨時要燃燒起來,噴張的靜脈在皮膚之下突突地跳動,然而,當他聽見白雀的名字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暗沉了下來,想了想後,他盯著鷹眼回答:「最近白雀大爺好像不樂意帶我玩了。」

  雖然阮向遠不知道為什麼,只不過自從上一次游泳館之後,睡神好像總是有意識地避開跟他有過多的接觸,雖然他還是會在阮向遠每一次換樓層的時候準時出現在新牢房,但是這貨已經很久沒有跟他一塊兒混餐廳了。

  最近不僅「被分手」,睡神大爺的表現讓阮向遠也很是鬱悶,他的人際關係指數跌倒了歷史最低點。

  「是麼?」鷹眼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清晰,他瞥了阮向遠一眼,在對視上那雙黑色的瞳眸時,男人愣了愣後臉上的笑收斂了一些,又連忙擺手,「這和我沒關係,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瘮得慌……」

  阮向遠覺得,跟這種人說話,話題越輕鬆,結果越沉重。

  所以他決定速戰速決。

  在沉默了大約十五秒之後,黑髮年輕人艱難地抬起頭,他從下往上盯著鷹眼,面無表情地一語道破:「不是MT讓你來的吧?你來這裡,也不是為了教訓我的。」

  「咦?那麼明顯嗎?」鷹眼指了指自己的臉,臉上寫滿了「你怎麼知道」的神情,還沒等阮向遠回答,他已經嗤嗤地自顧自笑了起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當然,我來這裡找你,是繞過了MT甚至是萊恩的。」

  阮向遠愣了愣,有點沒想到鷹眼怎麼會提到萊恩。

  而後者就好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似的,溫暖的指尖在黑髮年輕人的眉間一掃而過,鷹眼的眼笑成了一道彎鉤:「因為萊恩已經是三號樓的王權繼承人了,有那麼一些事,總是不方便他知道的。」

  阮向遠:「……」

  鷹眼才是三號樓真正的王權者,這一點,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大概是還沒有改變的——如果鷹眼都說出了「有些事情不方便萊恩知道」,那麼是不是意味著,眼前的男人還沒有完全接受萊恩——這個他真正的下屬成為他的傀儡王權者?

  ………………這是為什麼?

  按照順從度和可支配程度,難道萊恩不比MT更合適成為他的傀儡?

  鷹眼在想什麼?

  他今天又是為什麼找上我?

  「——小遠,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在思考的時候,就像是一隻很可愛的小狗。」

  正當一系列的問題排山倒海地融入阮向遠的腦中,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整理出一個頭緒,這時,鷹眼的聲音又軟乎乎地從頭頂上傳來。阮向遠愣了愣,抬起頭,毫不意外地跟面前這名三號樓真正的王權者對視上——

  而此時,鷹眼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他彷彿陷入了一段對於某種事物的懷念之中,開始自言自語……

  「白堂給你取的這個外號真的很適合你,小狗——啊啊,是的,小狗。真是個貼切的好比喻,當你跟在雷切身後的時候,你看著他的眼睛跟他曾經養的那隻小狗看著他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是一隻軟乎乎的小狗,會搖著尾巴瞪著眼跟你祈求一塊簡簡單單的花捲……」

  阮向遠:「唔……」

  這種丟人的事情就不用記得那麼清楚了,大爺,而且還是那麼噁心的語氣,這他媽真是要逼死我的節奏啊大爺!!

  完全無視了阮向遠臉上那囧透了的模樣,鷹眼只是自顧自地繼續道:「你跟雷切在一起的時候,那副看似乖順其實叛逆的樣子,隨時隨地可以逗弄得你皺起鼻子呲牙咧嘴的樣子,明明被人欺負了還是假裝自己很厲害的可憐模樣,你打樓層戰時候認真的樣子……小遠,我注意你很久了,從你進入絕翅館,和萊恩併肩出現的那一刻開始,我就開始注意你了,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你真的好像雷切以前養的那隻小狗,這讓我……」

  阮向遠:「呃……」

  接下來,鷹眼做出了一個讓阮向遠熟悉得膽戰心驚的動作——他彎著腰,伸出手指,輕輕地戳了戳趴在地上仰著腦袋囧著臉等著他的黑髮年輕人冰涼的鼻尖:「好想侵犯你啊。」

  阮向遠:「……………………………………………………………………………………」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去你媽的!!!!!!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個變態啊淚痣男你果然沒叫我失望!!!!!!!!!!!!!!!!!!!

  時隔一年你為什麼還沒有繼續接受治療啊!!!!!!!!!!!!!!!!!!!!!

  替我問候你往上數十八代祖先牌位!!!!!!!

  「在你認真吃早餐的時候,我想把你摁在餐桌上,在你跟雷伊斯吵架的時候,我想用舌尖堵住你的嘴,在你拿著工具低頭垂頭喪氣掃雪的時候,我想把你推進工具間,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你……」

  阮向遠猛地哆嗦了一下,大吼:「好,夠,停!」

  鷹眼猛地一頓,那飄忽的眼神終於變回了往日裡那副模樣而不是MT上身,他盤腿在阮向遠身邊坐下,毫無架子地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黑色頭髮:「對不起,我有些情不自禁——看見你,就覺得非常喜歡,不知道為什麼——」

  雷切的東西都會忍不住想搶來用一用。

  鷹眼:「雷切的東西都會忍不住想搶來用一用。」

  阮向遠:「………………」

  操你大爺,果然是這一句。

  阮向遠十分之感慨地嘆了口氣,不得不感慨,春夏秋冬滄海桑田,哪怕是因為這個被挖了一次眼睛,變態依舊還是變態——只不過這一次,身為人類的他不僅不會「汪汪汪」,哪怕是在心裡,也沒辦法怒吼著「老子沒被雷切用過」這句話。

  這一次,他不僅是被用了,而且是被用了個底兒掉。

  阮向遠還是被摁在地上,他不知道為什麼鷹眼跟他廢話了那麼多甚至還他媽深情表白之後還是不肯放過他,於是,終於在鷹眼認真地盯著他的時候,他忍不住反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位大哥……不,我叫您爺,大爺,要幹嘛趕緊說,說完求放過。

  鷹眼恍然大悟狀:「啊,差點忘了正事。」

  阮向遠剩下的除了嘆氣只能嚥氣,所以他選擇再此嘆氣,臉重重砸迴雪地裡,也顧不著疼了,他悶聲說:「說。」

  「小遠,我知道,你覺得大家因為你在醫療室工作,掌握著所有人的弱點,所以他們都怕你,不肯接近你,更加不可能在你成為更高位的人之後服從你而煩惱,」鷹眼放在阮向遠腦袋上的手沒有離開,男人的聲音變得輕柔而具有誘惑力——跟當年他哄騙阮向遠吃下加了料的花捲時候用的語氣一模一樣,此時此刻,阮向遠一動不動地被摁在雪地之中,心中卻已經燃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

  「我知道,你在為這個苦惱,相比起萊恩,你長得不夠漂亮,性格也不夠討人們喜歡,甚至因為你跟雷切走得太近,包括雷伊斯在內的大多數人,都對你最終目的起了疑心。」

  阮向遠無言,只有沉默——

  因為鷹眼雖然是個變態無誤,但是他的智商可能是正的二百五。

  他說的這些話,大概連標點符號都能那麼戳阮向遠心眼子地一字不錯。

  而阮向遠的沉默,已經給了鷹眼一個完美的回答——於是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角度,鷹眼輕輕勾起了唇角,男人的這幅表情讓在場的其他犯人打心裡地生出一股惡寒,他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人敢吱聲,老老實實充當他們既聾又啞的NPC。

  「我可以幫助你啊,小遠,幫助你獲得三號樓所有的人心,啊,當然了,這其中必須也要有你自己的努力。」男人溫暖的手輕柔緩慢地,從黑髮年輕人的髮間滑落,順著他的臉頰一側一路下滑,來到他的頸脖,引起一路的雞皮疙瘩,男人輕笑一聲,手背摩挲著黑髮年輕人的鎖骨,輕聲誘哄,「他們都會乖乖聽你的,你會用最順利的姿勢變成你理想的王權者,站在最高處——從此,再也不會出現小湯姆的情況,嘖嘖,那晚你哭得多傷心啊,親眼看著一個人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流逝卻無能為力——這不是你要的三號樓,對吧,小遠?」

  此時此刻,阮向遠沒有說話,因為他已經完全陷入了震驚——

  他可以從此地猜想到鷹眼即將要說的任何話題,卻無論如何想不到,眼前的這個男人居然拋出了這樣的誘惑——

  鷹眼在邀請他……

  「考慮一下,小遠,創造屬於只是我們兩人的三號樓……從此在絕翅館,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你,喏,是不是很誘人?」

  ——邀請他成為他的傀儡王權者?!!!

  WHAT』S THE FUCK?!!

  這尼瑪什麼神展開!!!!

  阮向遠僵硬在原地,在頭頂,鷹眼終於安靜下來,就好像是在給他一個適應的機會——更加像是在跟他一個考慮的時間。

  阮向遠沉默良久,之後,問出一個鷹眼毫不意外的問題:「為什麼不是萊恩?」

  眨了眨眼,男人在黑髮年輕人鎖骨肩摩挲的手終於收了回去,大概是鷹眼在他的頭頂上做了個什麼姿勢,總之,阮向遠感覺到在同一時間,那壓制住他的手同時鬆開了,幾名犯人甚至是有些粗暴地將他略狼狽地從雪地中拉起來,就像是傀儡似的,擺在鷹眼面前,摁住,坐好——

  動了動酸疼的脖子,這一次,阮向遠終於可以不用太費力就看清楚鷹眼的樣子了。

  男人臉上和白堂一樣,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容始終不變,說著令人心神不安的話:「因為萊恩小寶貝,最近好像有些不乖——啊,說起來,其實是打從進絕翅館開始,他的表現就並不是太令我滿意……相比之下,我的目光反倒是完全被你吸引去了……」

  鷹眼的一番話說得阮向遠雲裡霧裡,然而,他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思考這些,他抬起還完好的那邊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為什麼是我?」

  鷹眼臉上的笑容擴大,這一次,他的回答十分明確:「因為我知道,你身上的能力,可以幫助我徹底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

  鷹眼想要什麼?

  一個能替他解決王戰,並且可以完全收買三號樓所有犯人人心的傀儡王。

  MT只做到了前者,但是他做不到後者。

  而成為一名真正的——一年前三號樓的那些在雷切面前懦弱無力的犯人們需要的王權者,這似乎恰巧是阮向遠所一直努力的方向。

  鷹眼很聰明。

  不愧是他媽智商正二百五的人。

  阮向遠承認,有那麼一刻,他甚至都為鷹眼所說的動心,動搖,可能智商再晚上一秒歸位,他就要傻乎乎地點頭說「好」——

  沒有人喜歡辛苦。

  特別是辛苦地前進而得不到回報的時候,有一個人忽然出現在你的面前,告訴你其實有捷徑可走,說不動心的,那只有聖人。

  阮向遠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那一刻他幾乎就要乖乖就範。

  但是很快地,幾乎是下一秒,他那相比起鷹眼可能不夠太高的智商卻給力了一把清楚地提醒他,他阮向遠這輩子被坑了兩次,一次是米拉,那一次雖然坑爹坑大發了,但是好歹算是死得偉大——然而,兩次之中,真正窩囊的那次,是吃下了一塊加了料的饅頭。

  這塊饅頭是鷹眼給的。

  讓阮向遠真人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一次,鷹眼在他的面前擺出了滿漢全席——雖然阮向遠必須承認自己已經餓得胃出血,但是本著一個坑堅決不摔兩次的基本原則,他能給予的回答只能是——

  「我拒絕。」

  阮向遠搖搖晃晃地從雪地上爬起來,長久地被摁在地上保持同一個姿勢,這讓他手腳冰涼血液也不太通暢,他僵硬地活動了下身體,那只受傷的手臂還毫無生氣地掛在手邊,他低下頭,看著鷹眼臉上的笑容不變,頓了頓,他咬了咬下唇,清晰地重複了一邊——

  「對不起,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拒絕。」

  沉默。

  良久的、讓人不安的沉默。

  「這樣嗎?」鷹眼唇角微微勾起,「嘖,那真是太麻煩了,你知道,我不可能因為你不肯乖乖合作,就像準備懲罰萊恩那樣懲罰你……既然這樣的話,只有……」

  此時此刻,不用等鷹眼做出任何決定,因為,阮向遠已經非常聰明地撒丫子狂奔了。

  在和淚痣男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對方說的是——

  「抓回來,給我扒光了送進我牢房。」

  這一刻,阮向遠不得不默默地給自己點一個讚——

  說跑就跑,老子真是太他媽機智了,嗷嗚汪汪。


  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阮向遠沒別的長處,也就是跑得夠快,蹦的夠高——放到武俠小說裡,他能做的大概就是成為一名輕功一流只會逃跑的採花大盜。

  在尚未來得及清掃的雪地上,沒過腳踝的積雪成為跑步前進的阻礙,然而,在這樣的艱苦環境下,阮向遠一路蹦蹦跳跳就像是兔子似的蹦躂得異常歡實,一溜煙就將鷹眼手下的那一群人遠遠地甩在後面,而此時,眼看著就要將這群人徹底甩掉,忽然半路就殺出個陳咬金——

  不,準確地說,是豬隊友。

  大概是在早餐之後大腦終於恢復供血智商也跟著恢復到了正常的水平,那個阮向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新人這才想起應該跟早上幫了自己的黑髮年輕人道謝,所以當他看見後者離開餐廳之後,居然不聲不響地跟在他屁股後面跟出來了,當阮向遠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路狂奔衝出花園的時候,那個新人正戰戰兢兢地呆在公共花園外面探頭探腦!

  看見阮向遠,他雙眼一亮站直了身體,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新人:「今天……」

  阮向遠:「我好忙,邊跑邊說!」

  阮向遠必須承認,此時此刻他大概也是大腦抽風了,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拽住新人的手腕拖著就跟著他一塊跑,新人滿臉莫名其妙,被阮向遠拽得跌跌撞撞之間回頭,第一時間就看見幾個凶神惡煞的三號樓高層一腳踹開花園的鐵門,鐵門上的積雪震了一地,心中一顫,這新人回頭看了眼死死地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白皙修長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就跟著跑了起來——

  阮向遠起跳,敏捷地蹦躂過一節到底的枯樹幹,穩穩落地:「想說什麼?」

  「我……我想說……」在他身後,新人笨手笨腳地爬過樹幹,「今天早上,謝謝!」

  就這個?

  我操。

  「哦,」黑髮年輕人動了動眼珠,「不謝哈。」

  阮向遠跑得快,並且是越跑越快,然而,這並不代表在他身後的那名新人也跑得夠快——

  之所以還沒有丟下他,只是黑髮年輕人幾乎是下意識地認為,此時此刻在他身後追著的這夥人,壓根就是跟早上在餐廳找新人麻煩的那堆是一夥人,最開始,對方說到靠山的時候,他還以為他們說的是米拉,而現在,阮向遠更加相信,他們口中所謂的靠山——

  是鷹眼。

  眼看著雙方的距離被拉得越來越近,阮向遠回頭看了看,那名新人臉上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蒼白像鬼,腳步和呼吸的頻率也變得逐漸絮亂,深知再跑也是浪費力氣,在繞過一個轉口,眼看著就快要到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棟樓的地盤的時候,阮向遠忽然減緩了跑步的頻率——

  再往前面,就該是二號樓的地盤了,從這裡一抬頭,已經可以看見二號樓的建築,蒼白的牆壁,反射著太陽光澤的琉璃瓦片。

  深知二號樓和三號樓那種微妙的關係,阮向遠不覺得再往前面跑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此時,一瞬間,在黑髮年輕人眼中有什麼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隨後,腳下一個急剎車,他猛地停下了自己的步子!

  「媽的,不跑了!」

  狠狠地將新人塞到自己身後,在那些追上來的高層犯人甚至還來不及剎車的時候,黑髮年輕人一個敏捷地轉身接起跳,平地之上伴隨著一陣雪塵揚起,他重重地撞到了一名跑在最前面的犯人,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在對方的鼻樑之上,滿意地聽見咔嚓一聲以及殺豬似的慘叫,阮向遠穩穩落地,下一秒,身體就像是離弦的箭般猛地俯衝,這一次,他的手肘微微抬起,用身體最堅硬的部分問候了另一名犯人的相對脆弱下顎——

  頃刻之間,輕輕鬆鬆放倒兩人。

  此時,花園的鐵門那邊傳來吱呀的聲響,就好像是有什麼人不急不慢地從裡面將他推開——阮向遠眼皮一跳,在彎腰躲過最開始倒地的那名犯人的反擊之中抬起頭,果不其然,他看見了身材修長的男人正不急不慢地從花園中走出,他的皮膚白皙,被潔白的積雪反照成了一種彷彿透明的熒光——鷹眼的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眼底的那顆淚痣在這樣鋪天蓋地的白色襯托之下顯得異常觸目驚心。

  阮向遠一個走神,腰間立刻被一隻猛地探出的粗壯手臂牢牢摟住,那一下的力量很大,幾乎讓他的呼吸頻率猛地停頓了一下,然而,令他身後之人料想不到的是,黑髮年輕人在此時猛地以不可思議柔軟的角度擰了擰腰,如果一條蛇一般就著被摟住腰間的姿勢轉過身,柔軟的黑色頭髮刷過那名犯人的下顎,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低下頭,卻不料在此時猛地對視上了一雙黑色的瞳眸——

  深不見底,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他盯著他的眼睛,一時間大腦完全放空,彷彿被吸進了那無邊無盡的黑色之中——

  他們的距離太近了,近的這名犯人幾乎可以嗅到從阮向遠鼻息之中呼吸出的鼻息,不是那種此時對於他來說已經遙遠的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而是醫療室中那種單調的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混合著冰雪渾然自帶的土腥氣息,兩種純粹來自大自然的味道,卻因此而糅雜成了某種異常攝人心魄氣息!

  呯呯——

  心跳突兀地出現了不同的頻率。

  頃刻間,這個男人意料外地產生了一種想要罵娘的衝動——

  他媽的,以前怎麼沒發現!……雷切看上的果然都是寶貝!

  此時,男人臉上出現了恍惚的深情,狠狠地禁銬在黑髮年輕人腰間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而就在此時……

  「——餵。」

  腰間那幾乎將人折斷的力道讓黑髮年輕人呼吸略不平穩,然而,他卻只是勾起唇角成一個嘲諷的弧度,聲音因為呼吸困難而顯得模糊:「打架的時候,你他媽走什麼神啊?」

  語落,男人狠狠一愣,下一秒,只見眼前什麼東西一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揍在臉頰上的重重一拳,毫不留情的一拳,整個面部都像是要燃燒起來似的火辣生疼!

  在腰間力道鬆開的第一秒,阮向遠立刻拉開了自己和他的距離——此時此刻的黑髮年輕人就好像是一隻過於敏感而炸了毛的犬科動物,他抽了抽鼻子,皺皺眉,非常不習慣這傢伙身上那種濃重刺鼻的煙草氣息,以及完全陌生的味道籠罩自己的感覺。

  阮向遠轉過身去,此時在他身後的鷹眼已經走到了他們的面前,擒賊先擒王,下意識地就要往鷹眼那邊去,而就在這個時候,阮向遠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骨骼錯位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瞳眸微微收縮,在鷹眼那逐漸擴大的笑容之中,阮向遠心中大呼糟糕,猛地回頭,果不其然看見,之前被他撞擊下巴放倒的那名犯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此時,那名新人就被他拎小雞仔似的拎在手中,一隻手明顯因為被錯開了手腕關節而無力地耷拉著!

  「咦,繼續啊,不是很能打麼?」

  一片沉默之中,鷹眼的聲音輕飄飄地,充滿了虛偽的疑惑。

  男人收起唇邊的笑容,面無表情地揚了揚下顎,與此同時,阮向遠聽見那個新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倒抽氣聲——

  「鷹眼,你瘋了。」盯著面前的三號樓真正的王權者,阮向遠同樣地面部缺乏多餘的表情,緩緩地說,「這個新人還在保護期,你敢動他?」

  「保護期,只是對於乖乖的,不惹事的新人而言,他自己送上門來壞了老子的好事,我還不能動他?」鷹眼走到阮向遠的面前,此時此刻,仗著有人質在手他不敢亂來,男人雙手插在口袋之中,微微彎下腰,他湊得很近,高挺的鼻尖幾乎都要碰到阮向遠的,用幾乎是曖昧的姿勢,在他耳邊輕輕地吹了口氣,「在你自己做新人的時候,還沒吃夠這些悶虧?」

  「操!」瞳眸猛然聚縮,忽然間明白了什麼,阮向遠抬起頭,在他的拳頭幾乎都在碰到鷹眼之前,他忽然停了下來——

  「嘖嘖,不要衝動啊,小狗,」鷹眼微微眯起眼,眼中露出些許不悅的情緒,「很難說,因為你的一時衝動,你身後的那個可愛的小男孩的脖子就會被我手上的那個人一個激動——咔嚓一聲——」

  「……」唇角緊抿成一個極其隱忍的力度,阮向遠慢吞吞地,在鷹眼滿意的微笑之中,他放下了自己的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中透著毫無生氣的寒意,「那些事,也是你叫米拉做的。」

  「當然,」鷹眼嗤嗤笑著,露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表情,「從最初的一開始就……除非我點頭,不然誰敢動你?」

  心中對於自己完全忽視了面前的這個變態——甚至從頭到尾沒有懷疑到他頭上過感到異常惱火,阮向遠咬了咬後牙槽:「包括湯姆?」

  「啊,那個倒不是,」鷹眼眼中的笑意更濃,「很顯然,有另一夥人也在等待你的成長。」

  黑髮年輕人頓了頓,此時此刻他一點也不想知道所謂的「另一夥人」究竟是誰,盡管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鷹眼的眼睛,眼中露出不屑和嘲諷之意:「結果呢?」

  「結果呀?」

  鷹眼笑著,伸出溫暖的手,就像是逗弄寵物一般勾了勾面前黑髮年輕人的下顎,與此同時,在阮向遠身後,一個犯人狠狠地從身後抓住了黑髮年輕人的手,在他完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咔咔兩下利落地卸下他右手的關節——

  在悶聲痛呼聲中,阮向遠聽見鷹眼笑嘻嘻的回答——

  『

  「結果就是,我來收割我的戰利品了啊,先下手為強嘛——」鷹眼微微眯起眼,語氣忽然一轉變成低沉而生冷的強令命令,他掃了眼在阮向遠身後的幾名犯人,洋洋下顎,「小狗的腳也很厲害,你們一群蠢貨還沒吃夠虧嗎?」

  這才被提醒似的,阮向遠被重重絆倒在地,兩名犯人同時抓住他的腳,當那粗糙冰冷的手抓住阮向遠的腳踝,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間滑落,伴隨著從腳踝處傳來的劇痛,阮向遠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腳背強行扮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扭曲角度——

  與此同時,他聽見身後那個新人被人扔到雪地中,重重撲倒在地的聲音。

  「這樣就可以了。」

  鷹眼這才上前,打橫輕而易舉地將手腳完全失去了行動力的阮向遠抱起來,對視上黑髮年輕人那漆森森的黑色瞳眸,男人不僅沒有任何被震攝,反而眼中興趣更勝一籌,他邁開腿,剛往前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住腳步——

  縮在鷹眼懷中,阮向遠卻完全不見尷尬和落魄,反而嘲諷地勾起唇角:「幹什麼?」

  「差點忘記了,前面是二號樓的地盤,」鷹眼笑了笑,「雖然雷切那個傢伙好像不太喜歡吃回頭草,但是這不代表他會看著自己用過的東西隨便人家亂來。」

  阮向遠嗤之以鼻。

  「喏,為了不惹麻煩,咱們還是對那個紅毛外星人繞道吧。」鷹眼說著,轉身就要往另一個稍遠一些的遠路方向走,卻在這個時候,被他的手下叫住——

  「老大,可是公共人工湖那邊在維修耶,週一伊萊說過,橋已經被暫時拆掉了。」

  「哎喲,」當鷹眼猛地陰沉下臉,阮向遠立刻樂顛顛地露出個欠揍的笑,「那真是太不幸了。」

  鷹眼不回答,他臉色陰沉,將阮向遠暫時交給旁邊的犯人,自己脫下外套,猛地一下劈頭蓋臉地將阮向遠整個腦袋罩住,這才重新接回來牢牢抱在手中——

  「——你最好期待著,小狗,你的前任情人能一眼認出來被老子抱著的人是你,以及他有足夠多管閑事。」

  「……」

  媽的。

  開什麼玩笑!

  此時此刻,阮向遠被蓋在衣服之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情況下露出一個崩潰的表情,只有上帝知道他整個人都快壞掉了——

  其實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雷切來救,不過按照現在這個十萬頭草泥馬都拉不回來的趨勢來看,雷切要是不來,他的面子裡子好像都要一塊丟人丟到姥姥家去了啊。


  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身後,那個莫名其妙的新人還在哭個沒完沒了——

  媽的,有個屁好哭的啊。

  阮向遠太陽穴被身後一陣陣地哭聲鬧得一跳一跳的——此時此刻,他非常清楚是那個新人自己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因為鷹眼帶來的所有高層都已經走到了他們的前面開路。阮向遠被鷹眼抱在懷中,他的手背擺成擱放在小腹上的姿勢,掛在外面的雙腿無力地在半空中隨著鷹眼沉穩的步伐,每一次前進中無力地搖晃——這讓阮向遠有一種自己變成了一個手腳無力的癱瘓的錯覺。

  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阮向遠緩緩垂下眼,長吁一口氣……然而,就在這時,原本蒙在他臉上的外套忽然被人一把拽了下來——此時外面的陽光對於他來說變得有些刺眼,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起眼,他對視上了鷹眼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當那顆淚痣在自己的眼中不斷放大,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偏開臉,於是毫不意外地,他感覺到對方柔軟溫暖的薄唇落在自己的眼皮之上——

  「小狗,」鷹眼並不惱怒於阮向遠明顯的抗拒,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阮向遠,眼中的笑意甚至還沒有完全散去,「雖然我很欣賞你的小聰明,但是有時候,它們會讓你變得過於盲目自信——」

  男人的話語頓了頓,隨後,那雙前一秒還帶著笑意的雙眼變得暗沉陰鬱,他那眼神在阮向遠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黑髮年輕人的腳踝之上——

  阮向遠的眼皮跳了跳。

  「還等什麼?」鷹眼掀了掀眼皮,掃了一圈周圍站著發呆的高層犯人,話語顯得冰冷而僵硬,「過來,給老子把那玩意取下來!」

  冰冷的手觸摸到他的腳踝時,阮向遠縮在鷹眼懷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伴隨著金屬輕輕碰撞的聲音,阮向遠明顯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腳上被取了下來——雖然那玩意本來就是無足輕重的重量,但是,他卻還是覺得腳上少了什麼東西,與此同時,心中一輕——

  說不清楚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別的什麼複雜的情緒。

  「看看,這是什麼,」鷹眼微微眯起凌厲的瞳眸,唇角邊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二號樓的王權徽章……雷切那個傢伙還真是亂來,小狗,他就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當做送給寵物的禮物掛在你腳上了呢。」

  啪地一聲。

  那掛在阮向遠腳上快一個多月的東西被鷹眼隨手扔在了地上,掉在雪地之中,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小狗,身為三號樓未來的王權者,你會擁有自己的王權徽章,」鷹眼微微低下頭,用下顎親密地蹭了蹭阮向遠的臉頰,「這種容易引起別人誤會的破爛東西,還是不要出現在你身上比較好——你說,是不是?」

  阮向遠掀起眼皮,看著鷹眼,對方看上去非常認真,就好像不得到回答今天就沒完了似的……無奈地撇撇嘴,阮向遠看上去有些無所謂地聳聳肩,撇開臉,含糊地應了一聲之後,想了想又轉過頭來:「無所謂吧。」

  鷹眼看上去很滿意得到這樣的回答。

  於是,他重新將外套蓋在了阮向遠的臉上……當刺眼的陽光重新被遮住,衣服之下,阮向遠長長地輸出一股壓抑的氣息——

  被扔掉了唯一可以辨認出他的身份的東西,本來應該沮喪,但是阮向遠卻發現,此時此刻的他完全沮喪不起來,心頭上反而像是被挪開了一塊壓在那裡多時的大石一樣,變得輕鬆不少——

  這樣的話,哪怕雷切沒有來,也沒什麼好失望的了。

  ……說起來,本來就沒有期待過的事情,大概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失望」存在吧。

  當鷹眼抱著他重新前進,阮向遠沉默,比之前更加安靜,周圍又開始飄下雪粒,有一些落在之前那個高層粗暴地掀開他的褲子沒有蓋好導致暴露在外的腳踝之上,冰涼的,濕潤的,融化成雪水,順著他的腳踝滴落——

  周圍很安靜。

  阮向遠甚至不知道,那個新人的哭泣聲是什麼時候結束的。

  當一行人走遠,甚至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跌跌撞撞卻始終跟隨在他們身後的新人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現在,周圍除了一排凌亂的腳印,只剩下諾伊一個人在這兒了。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不過,這不就是諾伊早就習慣的事兒了麼?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從來都是容易被輕而易舉忽略的那一個。所以今天早上,當他成為整個餐廳所有犯人們目光的焦點的時候,嘲笑的、同情的、或者完全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的時候,諾伊恐懼,與此同時,他興奮得幾乎要發抖。

  「……」吸了吸鼻子,抬起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用手背蹭了蹭發紅的眼角,此時此刻,這名絕翅館的新人眼中已經完全沒有了淚光,他向前走了兩步,之前被卸下來的那邊手在呼嘯著的寒風中無力地擺動,而後,在雪地中某個物件旁,他停下了腳步。

  低下頭,諾伊面無表情地看著被扔在雪地中的那個狗項圈,而後,他抬頭看了看四週,彎下腰,將它從雪地中撿了起來——

  指尖蹭了蹭那粗糙的項圈部位,發現雖然粗糙卻並不紮手,項圈之上,隱隱約約彷彿還殘留有那個黑髮年輕人體溫的錯覺。

  諾伊將這件並不屬於他的東西揣進口袋裡,而後,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抬腳繼續往前慢吞吞地前進……

  與此同時。

  此時此刻的鷹眼一行人已經來到了二號樓的地盤上——當他跨入這個地盤的第一步,就感覺周圍充滿了雷切自帶的那種容易讓人渾身不舒服的氣息,這讓鷹眼的步伐有所收斂,雖然不易察覺,但是他確實變得謹慎許多。

  倒霉的是,在這個理應是各個樓層高層會議的時候,二號樓的王權者卻該死的出現在了他不該出現的地方——

  當鷹眼經過二號樓的時候,抬起頭,正好看見坐在二層樓的欄杆邊上的二號樓王權者。

  雷切仰著臉懶洋洋地靠在欄杆邊上,那雙湛藍的瞳眸微微眯起,當陽光照射在他半個身子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顯得慵懶而放鬆,就好像在獵食的時候偷閑出來曬太陽的獅子。

  當鷹眼一夥人進入雷切的視線範圍之內時,男人眼睫毛動了動,除了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冷冽,異常的沉靜。

  當那凌厲沉浸的瞳眸掃過鷹眼的身上,那危險的感覺從讓人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緊繃,心中警鈴大作——

  而令人稍稍安心的是,對於鷹眼懷中抱著的人,雷切甚至只是一掃而過,並沒有做多餘的停留。

  一眼都沒有。

  甚至沒有任何的反應。

  當鷹眼跟他對視上的時候,雷切沒有動,他倚靠在欄杆邊上,就像一名盤踞在最高處的王者睥睨著眼皮底下的一切,男人的唇邊掛著一抹笑容,雖然那笑意並沒有達到眼底,男人帶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抬起,被黑色襯托得越發修長完美的手指輕輕抹過欄杆上的一層薄薄的霜:「怎麼,鷹眼老大,從花園過來?」

  鷹眼停下腳步。

  只有阮向遠知道,此時此刻,男人握在手臂之上的手無聲地收緊。

  「是,」鷹眼也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今天太陽不錯,雷切,你也應該到花園走走。」

  「唔?」雷切摸了摸鼻尖嗤笑,沒有接過鷹眼的那些廢話似的寒暄,「聽說人工湖那邊在修路。」

  「嗯,是這樣的。」鷹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雖然二號樓這邊距離三號樓比較近,但是路卻不怎麼好走啊。」

  「啊,那還真是抱歉了,」雷切淡淡地掀了掀眼皮,「大概是手下的犯人今天偷懶,沒把積雪掃乾淨吧——不過,這種天氣,說下雪就下雪,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是個什麼變故。」

  鷹眼沒有搭話。

  他確實足夠聰明——但是還沒有聰明到能明確地猜測出面前的這個紅髮王權者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索性,他乾脆拋開了虛偽的禮儀,重新轉過身,男人垂下眼,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懷中抱著的人,「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雷切。」鷹眼聲音僵硬,再也沒有之前那種裝腔作勢的客氣。

  而在二層樓的地方,二號樓的王權者卻彷彿完全不在意他的這種變化,只是輕輕地笑了笑,隨即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鷹眼沉下臉,邁開步伐離開了。

  雷切收回目光,繼續眯著眼靠在欄杆之上——直到不遠處響起凌亂的跑步聲,二號樓的高層滿臉蛋疼地來到他的老大跟前,看著面前不動聲色曬太陽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說:「老大,再不上樓,斯巴特大叔就要一把火燒了會議室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直到一粒雪伴隨著寒風垂落,飄到男人的眼皮之上,男人這才動了動,懶洋洋地應了聲,睜開眼,那雙湛藍的瞳眸之中,沉浸而深邃,彷彿浩瀚無際深不見底的冰冷深海。


  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絕翅館三號樓,高層會議室內。

  會議才剛剛開始不久,桌子邊上所有的二十五層以上王權者直隸高層都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子邊,耐心地聽著斯巴特大叔報告整理奔走各個樓層的人員變換情況。

  「三層的格雷在上週二的樓層站中戰勝四層樓的迪斯,之後又在週三的樓層戰中打敗了恩格瑞,他是上週唯一一個連續換樓層的人……」斯巴特大叔將手中的檔案翻了一頁,換頁期間,他飛快地從文件夾上方瞥了一眼在他不遠處,坐在整個會議長桌最高位置的男人——

  此時此刻,紅髮男人單手撐著下顎,修長的雙腿沒規沒據地高高抬起隨意搭在桌子邊緣,他整個人以慵懶的姿勢靠在那把柔軟寬大的扶手椅之上,微微偏著頭看著窗外緩緩飄落的鵝毛大雪,目光看上去並不是平日裡凌厲的模樣……

  斯巴特大叔覺得,他們老大今天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不過即便如此……

  男人卻依舊氣勢凜然,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慎人氣場。

  老大今天好像有點反常——這是今天高層人員們在面面相覷之後達成的共識,但是在雷切看似心情不好的情況下,誰也不敢率先上前去撥老虎鬚。

  於是原本還氣氛和諧的會議室中,忽然毫無先兆地因為斯巴特大叔停止報告而陷入了某種令空氣凝結的僵局,DK坐在椅子上動了動,下意識地撇了眼腦袋頂上的中央空調,心想今天控制中心那邊的溫度是不是有點調的過低了?

  良久的沉默。

  那彷彿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的時間,終於大發慈悲地注意到耳邊明明在進行中的會議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雷切頓了頓,這才慢吞吞地將自己的目光從窗外收回,挪開手,男人掀了掀眼皮,要死不活地掃了一眼旁邊的斯巴特大叔,有些莫名其妙地反問:「怎麼回事?」

  斯巴特大叔額角跳了跳,張口正準備說些什麼,忽然,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雷切淺淺蹙眉。

  一個二十四層的中高層小心翼翼地探進腦袋,哪只一抬頭,發現整個會議室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瞪著自己——包括距離他最遠的地方,那雙沉靜不帶一絲情感的湛藍色瞳眸。

  「有事不知道敲門?」

  距離門邊最近的高層成沉下臉,壓低了聲音怒斥。

  「我……」中高層犯人哪見過這種仗勢?心中某地一沉,還不知道自己這麼輕手輕腳怎麼就惹得整個會議室的人全部都看了過來,這會兒一下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往哪裡放——好歹是二十四層的犯人,平日裡趾高氣揚在這會兒似乎全部都忘得乾乾淨淨,他像個少年時的憋紅了臉,老半天憋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開始怒斥他的那個高層也是個急脾氣,掃了一眼桌子那邊,紅髮王權者的臉色已經陰沉下來,一個鬧不好眼前這傢伙就要吃鞭子,高層猛地從桌邊站起來,毫不留情地踹了這倒霉蛋一腳,急吼吼地罵道:「還不快滾!」

  中高層犯人知道人這是在幫他,也沒怨言,急急忙忙彎了腰連聲抱歉就想往外走,誰知道這個時候,他卻隱約看見,那背著光坐在長桌另一端的男人卻有了別的動作——

  「讓他說完。」

  嗓音低沉卻聽不出任何情緒,男人沒有多餘的話,臉上也依舊和之前一眼看不出個喜怒,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雷切身邊的人卻沒來由地感覺到一股子寒氣猛地竄進脖子裡。

  雷切將長腿從桌子上拿了下來,右腳輕鬆地搭在左腳上翹起二郎腿,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手工煙草,抽出一邊叼在薄唇邊上,男人微微眯起眼,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會議室中,只有他一個人感覺到挺自在,他看著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犯人,一言不發。

  「下、下面樓層的人讓我來說一聲,」不知道今天倒了哪門子霉,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聲音的中高層犯人心中叫苦不迭,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有一個三號樓的犯人想見您……我看了眼,好像就是今天早上在餐廳裡……」

  中高層犯人聲音猛地一頓。

  心中咯噔一下,暗自大呼他媽的好險!

  這些天,誰也不敢在雷切面前多提關於三號樓那個黑頭髮小鬼半個字——

  他這是犯了大忌的節奏?!

  「餐廳裡什麼?」

  在他提心吊膽的時候,誰知雷切卻只是頭也不抬地把玩著手中的火機,男人英俊的面容在跳動的火光之下半明半寐,終於玩夠了,這才湊到臉邊,點燃唇邊的煙草。

  我他媽就是跑個腿報個信——你們一個個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我是幾個意思啊老大們!!跑腿兒的中高層哭的心都有,卻在雷切的詢問之下不得不磕磕巴巴地老實回答:「……那個新人,新進三號樓的……有、有低血糖那個。」

  桌子邊上,雷切吞雲吐霧的動作一頓。

  修長的指尖夾著煙屁股從唇邊拿開,男人半瞌著眼:「新人?跑我們這來撒什麼野?」

  媽的,我們要知道他發哪門子瘋誰還要來驚動您這閻王爺!

  「底下的人原本想直接趕他走,」中高層犯人抹了把額間的冷汗,「但是他不幹,賴在大門口,倔得很,吵鬧著非要見您一面……少澤說被吵得頭疼,而且這不晨練放風時間快結束了,怕雷伊斯跑來我們這要人,這才讓我們上來通知您一聲。」 一口氣把該說的說完,猛地卸下一口氣,他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瞅著不遠處坐在不動如山的紅髮王權者。

  良久。

  除了最開始輕輕的一聲咂舌音,紅髮男人的臉上很快就恢復了最開始的漠然,他動了動,將手中只燃燒了三分之一的煙草整個在手邊的煙灰缸中熄滅,接下來,給出了一個另所有人意外地答案——

  「放他進來。」

  ……

  諾伊從來沒有想到,那個人居然會放他進去。

  踏進二號樓的大廳時,他整個人腦子都在發蒙,彷彿還在做夢一般。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跟在前面那名滿臉嫌棄的帶路犯人身後,老老實實地從一樓一路爬樓梯爬上二十八層,一路上,諾伊屁都不敢放一個——

  直到那個人帶他來到了一間空曠的大房間跟前。

  伸脖子往裡面看,從透明的鋼化玻璃看去,諾伊只看見了一張巨大的桌子和無數張扶手椅,而在房間的最裡面,坐著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

  深呼吸一口氣,下意識地將手插進口袋裡,不動聲色地蹭了蹭那略微粗糙卻異常柔軟的項圈,諾伊推開門走了進去,房間裡的人沒有動,當他推門走進去的時候,他就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甚至頭也沒有抬。

  諾伊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老老實實地走到男人面前,他低著頭,正準備說話,但是當看見那頭紅色的頭髮之時,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彎下膝蓋,跪在男人面前,他仰起頭,將自己擺放到了一個絕對卑微的角度,這才開口:「雷因斯……少爺。」

  男人對這個稱呼似乎並不意外。

  打火機被輕輕甩上,男人手腕一動,下一秒,甚至誰也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那枚精緻的打火機整個兒砸在了跪在地上的少年額頭之上。

  啪地一聲,異常響亮。

  打火機滾落在厚重的地攤之上,在少年的額頭上留下了一處鮮紅的印子。

  諾伊的頭低得更低了些,如果仔細觀察不難發現,此時此刻他略顯得消瘦的身子微微顫抖。

  因為恐懼。

  蝕骨的冰冷。

  然而,他沒有退縮,俯下的身子反而更加低沉了一些,他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哪怕是隔著厚厚的一層地毯,也不能阻止那響亮地「咚」地一聲充數整個會議室,諾伊的雙唇哆嗦著,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著:「他被鷹眼帶走了……抱歉,這、這都是我的錯……少爺,除了你,除了你沒人能幫他!我聽他們提到了你的名字——那個人——那個人——」

  雷切一動不動,眉眼間盡是冷漠與嘲諷:「閉嘴。」

  諾伊立刻噤聲。

  「這就是你堂而皇之跑來二號樓的原因?」

  「……」

  「老子沒心情去猜你們這些螻蟻的想法,」男人的嗓音之中盡是危險的寒意,「但是你最好去問一問米拉,在我面前耍心眼子,會是個什麼下場。」

  男人的話讓腳邊跪著的少年渾身一震,頭埋得更低了些,幾乎整個兒碰到了膝蓋,在雷切看不到的角度,一絲複雜的情緒從諾伊的眼中一閃而過——然而,當他感覺到一隻大手抓著他的頭髮強制性地扳起他的腦袋時,和那雙冰冷的湛藍色瞳眸對視上,那些複雜的情緒全部燃燒殆盡,重新恢復了最開始的順從。

  諾伊看著雷切,看著那張英俊而棱角分明的面容智商露出一個嘲諷而不屑的笑容,笑意未達眼底,男人不急不慢地反問:「你讓我去救他?」

  諾伊喉頭一窒,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卻還是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雷切唇邊笑容變得更加清晰,眼中的嫌惡一閃而過,他鬆手,推開諾伊的頭:「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吧?」

  諾伊想了想後,又是點頭。

  「那你還想救他?」

  「今天……在餐廳,他幫了我。」

  這個回答引得雷切發出一陣低沉的嗤笑,諾伊微微偏頭,小心翼翼地,卻沒有在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直到雷切轉過頭來直視他,伸出手,勾住他的下顎,淡淡道:「有恩必報,恩?我從來沒看出來你和他還是一類人。」

  諾伊垂下眼瞼,他知道,這個問題他不能回答。

  雷切放開他站了起來,卻是話鋒一轉:「接到去醫療室做臨時工的通知了沒?」

  諾伊愣了愣,隨即老老實實點頭。

  「放聰明些,你應該去問問萊恩,怎麼樣才是一個合格的傀儡。」雷切不動聲色地往外走,邊走邊道,「別讓我第二次在二號樓看見你。」

  言罷,男人拉開會議室的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站在會議室門外,斯巴特大叔抹了把額間的冷汗,「老大,外面下雪了。」急急忙忙將披風送到雷切手中,他又跟了幾步,最後發現他果然是上了年紀,居然有些跟不上男人的步伐速度,「那什麼……老大,你這是要去哪?」

  會才開了一半……

  走在前面的紅髮男人腳下一頓,抖開手間的王權者外套披在肩上——

  「去拿回我的東西。」


  168第一百六十八章

  諾伊愣在原地,他還保持著跪在地毯上的姿勢,轉過身,正準備追上雷切的步伐,卻不料會議室的門從外面被再次推開,外面走進來了一個和雷切一樣讓人第一眼就覺得難以接近的男人,他面無表情地走到諾伊面前,攤開手:「老大說,走之前,先把你拿走的東西交出來。」

  諾伊渾身一震,似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著頭,看著面前這冷眉冷眼的男人。

  DK挑挑眉,他最煩人家跟他表演白蓮花,於是順帶也就沒了耐心,抬手啪啪兩巴掌狠狠地扇在地上少年清秀的臉龐上,當他摔倒在地的時候,男人毫不留情地伸手略粗略地將他口袋中那枚掛在狗項圈上的王權徽章掏了出來,指尖觸碰到的柔軟觸感讓DK不禁低下頭掃了一眼,在看見那枚王權徽章的時候,男人眼中有一閃而逝的驚訝,而後,不動聲色地,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將雷切臨走前交代他弄回來的東西揣進口袋之中。

  ……

  與此同時,鷹眼已經扛著阮向遠回到了他們的三號樓。

  鷹眼的牢房還是在二十八層,牢房中的擺設和當年阮向遠作為狗崽子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將他扔沙包似的隨手往厚厚的地毯上一扔,拽下他臉上蒙著的那件外套扔到旁邊,鷹眼站在黑髮年輕人跟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我可是大方地打從二號樓跟前走過去了,」淚痣男露出個陰陽怪氣的笑,「可惜,你的前任情人似乎看都沒多看你一眼。」

  阮向遠撇撇嘴,愣是沒有半點失望的表情——沒看就沒看唄,又不是演八點檔狗血劇,鼻子眼睛蒙得那麼好,腳上的狗項圈也被你拽下來了,先不說那個智商欠費的蠢主人能不能認出來,認出來了這天這麼冷,他也懶得下樓來跟你胡扯吧。

  見阮向遠不說話,鷹眼來勁兒了,他露出一點笑意,用手背蹭了蹭阮向遠的腦袋頂端:「小狗,你猜,這一次,你的主人會不會來救你?」

  這一次?

  上一次是哪一次?

  阮向遠覺得有些歡樂了,這他媽雷切沒認出他是當年那個嗷嗷亂叫的狗崽子,鷹眼倒是先認出來了不成?於是,黑髮年輕人眼一眯:「從頭到尾也就你覺得他會來救我,我說了『我家雷切一定回來救我』這種話了嗎?我說了嗎?——上回咱們站餐廳分手分得驚天動地,別告訴我你不在。」

  「哪怕分手了,也要唸唸舊情,」鷹眼說,「是我我就來救你。」

  「嗯,那是你。」阮向遠隨口胡扯,「他從來不吃回頭草,我也是。」

  阮向遠面不改色地撒謊,哪怕是他進絕翅館的第一天就被老神棍的一張紙牌直接拆穿——他回絕翅館,就是為了吃回頭草來的。

  或許是阮向遠的謊撒的過於逼真了點兒,鷹眼笑了,他蹲下身,和雷切長時間從事暴力活動手上總帶薄薄的繭完全不同,男人柔軟溫暖的指尖輕巧地劃過阮向遠的臉頰,當他動作緩慢地來到他的唇角曖昧摩挲時,黑髮年輕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而二話不說轉頭對著那根手指就是狠狠一口——

  鷹眼吃痛一聲收迴手,在他的右手食指之上,清清楚楚一排牙印,還在往外溢血,男人的臉色陰沉下來:「你是狗麼?話都不說張口就咬人——我還沒幹嘛呢?」

  喲呵,新鮮了,你大爺的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良民老子象徵性地反抗一下你還委屈上了!

  這邏輯……你上輩子和雷切是好朋友吧?

  「咬你怎麼了?」

  「真當自己是小狗麼?」

  「嗯,你要去打狂犬育苗麼?」

  阮向遠被他氣笑了,弓著腰子愣是不靠手腳自己坐了起來,他吊著眼角,歪腦袋看著鷹眼:「補充說明一下,我不僅不喜歡吃回頭草,我還不樂意吃窩邊草——咱們這棟樓的高層,我他媽不樂意碰。」

  這會兒,斷手斷腳整一個人棍的黑髮年輕人坐在地毯上,拽得二五八萬的,就好像此時此刻被人抗來隨時準備被生吞活剝的人是鷹眼而不是他一樣——鷹眼被他說得一愣,進了絕翅館以來,剛烈的,柔順的,哭哭啼啼的什麼樣的沒見過,想不到今天還真讓他碰上個骨子裡都是大爺的!

  鷹眼也不怒了,伸出舌尖慢吞吞地捲去指尖的血珠子,接著,男人伸出手勾了勾黑髮年輕人的下顎,強迫對方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他——只能看著他,看著那雙漆黑的瞳眸之中,清清楚楚地倒映著自己的模樣,鷹眼滿意了,捏著阮向遠的下顎,輕聲誘哄道:「別不樂意跟我,放心,沒人敢說什麼……你看看萊恩,當初跟在我身邊的時候,有人說什麼了麼?」

  有啊,比如說我們牢房,就差開座談會了。

  當然,阮向遠也沒說出來,他安安靜靜地瞅著鷹眼,就等著他還能放出個什麼屁來。

  「你跟著我,沒人再敢對你往上爬有任何異議,你想爬到哪,就到哪,」鷹眼抬起阮向遠的臉,慢慢拉近自己,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直到當他說話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雙唇有一下沒一下地觸碰到阮向遠的,「小狗,只要你點頭,從今天開始,三號樓再也沒有人敢動你,很羨慕萊恩對不對?非常奇怪為什麼總是高調的他不會受到別人的排斥,你隨便一個小動作就會被大家厭惡,對不對?現在我告訴你,這些都是屁話,我想給誰,就給誰,萊恩不知道珍惜,總有一天他會後悔……」

  「……」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阮向遠眨眨眼,獅子大開口:「十億美金。」

  鷹眼眼睛不眨一口答應:「只要你乖乖聽話,沒問題。」

  「這麼大方?」差點忘記這貨放了外頭也是一人物,吃的米估計都是搶銀行的來得錢換的,阮向遠樂了,「那航空母艦來一發……」

  「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是麼?可惜,」黑髮年輕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我不是萊恩,你能給的東西,我統統不——」

  阮向遠的話最終淹沒在鷹眼緊緊貼在他冰涼的雙唇上時,那溫暖柔軟的觸感觸碰到他冰涼得幾乎有些乾裂的雙唇時,黑髮年輕人微微一愣,他掀了掀眼皮,看著鷹眼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下顎,柔軟的手輕柔卻用了一股巧勁兒輕而易舉地強制手中之人打開自己的牙關,阮向遠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是很快地,鷹眼再一次地貼了上來,他不急不慢,靈活的唇舌糾纏著阮向遠的,耐心地舔舐過他口腔中的每一個角落……

  相比起雷切那種二話不說上來就啃的粗暴,鷹眼彷彿更加懂得如何去取悅對方……

  不過很可惜,阮向遠就是阮向遠——

  非暴力不合作,十足抖M一個。

  鷹眼抬了抬眼,發現黑髮年輕人從頭到尾都睜著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十分配合,又是打心眼裡的抗拒。

  一絲不悅的情緒沾染上男人的瞳眸,他微微拉開雙方的距離,蹭了蹭黑髮年輕人的臉側,低聲用近乎於命令的語句沉聲:「閉上眼。」

  「不閉,」阮向遠十分不合作地一口回絕,「你這是談合作的姿態?好歹把老子的手腳接上,卸下來那麼長時間,天氣又那麼冷,以後我怕落下毛病。」

  鷹眼看了阮向遠一會兒,這貨一臉認真的模樣讓男人嗤嗤地笑了,他抓起阮向遠的左腳,咔嚓一聲利落地給他接上,回頭又拽起他的右腳,這回沒那麼利索了,轉過頭看著理所當然坐在地上活動左腳的黑髮年輕人:「你他媽還真夠心疼自己的。」

  恩,那是,不然我他媽能活到今天?

  阮向遠扔給鷹眼一個理所當然的表情,努努嘴,示意對方趕緊幹活——

  別的不說,鷹眼這傢伙雖然不會打架,但是接骨這方面做起來倒是順手得很,只不過在替黑髮年輕人接上了雙腳之後,他就停手了,似乎沒有替他把右手也接上的要死——而左手,阮向遠的左手在最開始抵擋那最初一擊的木棍時候就已經受了傷,從頭到尾都軟趴趴地垂在身體一側。

  阮向遠動了動眼珠,正準備說些什麼,這個時候鷹眼卻站了起來,鷹眼和雷切完全是兩個類型的人——雷切整個高大壯碩,往那一橫就和座山似的,鷹眼不同,這傢伙往那一站就是人類,身材纖長,優雅,當他站在阮向遠的面前時,不能完全遮擋住窗外射入的光,因此,阮向遠覺得,這也是他面對鷹眼的時候,無論什麼角度他都能自由呼吸的原因。

  鷹眼微微彎下腰,一顆一顆地將阮向遠襯衫的扣子扯開——看到沒,野獸和人類的區別就在於,這要是放了蠢主人,一把扯開一了百了沒商量。

  鷹眼掃了眼阮向遠面色沉靜的模樣,笑了笑:「這麼鎮定?還等著雷切來救你?」

  「他不會來,」阮向遠面無表情地回答,「你也不用反覆強調。」

  「打從你進絕翅館,我就讓雷伊斯提醒過你,遠離雷切,那不是個好東西,除非,你跟那些傢伙一樣,也是……」

  「也是什麼?」

  在這麼關鍵的時刻,鷹眼微笑著閉上了嘴。

  不會打就算了。阮向遠掀了掀眼皮:「讓雷伊斯那個變態組織其他犯人孤立我也是你幹的?」

  鷹眼嗤嗤地笑,在黑髮年輕人鼻尖上落下一吻:「別套我話。」

  阮向遠:「……」

  這傢伙太聰明。

  而且不讓套話,那就真沒什麼好說的了,於是阮向遠索性閉嘴。

  「聽說,在進入絕翅館之前,你作為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唔,果然,皮膚夠白。」鷹眼慢吞吞地將黑髮年輕人的衣衫解開,他細心地打量著面前與那頭黑髮形成了觸目驚心對比的白皙皮膚,當手觸摸到時,細膩的皮膚觸感,像是保養得最好的女人,然而,那緊繃的皮膚和肌肉組織,又無時不刻地在提醒他,此時在他身下的,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雄性生物——這種奇妙的違和感,讓鷹眼不得不再一次發出嘆息。

  當他拖著阮向遠坐進自己懷中,大手緊緊地扣在他的腰間,另一隻手緩緩地順著小腹一路往上,來到黑髮年輕人的胸前,柔軟的指尖輕輕撥弄胸前因為遇到了冰冷的空氣而微微挺立的凸起,鷹眼明顯地感覺到,緊緊地靠在他身上的這具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鷹眼湊到阮向遠耳邊,雙唇輕輕含住後者的耳垂,附在他耳邊,慢吞吞地說:「喲,這不是有反應麼?」

  廢話。阮向遠斜睨譏諷:「又不是死人。」

  「那不一樣,」鷹眼淡淡道,當他說話的時候,口中呼出的熱氣盡數拍打在阮向遠的頸脖之間,他輕咬著他的耳垂,「萊恩那傢伙,就不會輕易為這種程度的觸碰做出回答——」

  聽著這名字就打心眼裡煩。阮向遠不樂意了:「你他媽一邊摸老子一邊說別人的名字,合適嗎?」

  「好,」鷹眼一口答應,緊緊貼著阮向遠後背的胸口因為低沉的笑而微微震動,「不提他……」

  一邊說著,男人一邊伸手去解阮向遠的褲腰帶,當他抽出腰帶,將手探進後者的外褲,隔著內褲,碰到他蟄伏在雙腿之間的下體時,在鷹眼看不見的角度,阮向遠微微動了動脖子,始終垂下的睫毛微微顫動,當男人的手完全籠罩在他的老二之上,鷹眼明顯地感覺到,懷中的黑髮年輕人僵硬了片刻,揚了揚脖子,雙腿也反射性地微微蜷縮起來——

  但是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只是隔著內褲,耐心地玩弄著黑髮年輕人沉睡的下體,他動作輕柔地摩挲著他的前端,與此同時,另一隻手也從他的腰間挪開,扳過他的下顎,強迫他回頭與自己交換一次深吻——

  深吻之後,雙方的呼吸都有些不穩。

  「在地上膈應得慌,」阮向遠想了想後,微微喘息,說話之時,略不平穩的氣息盡數噴灑在鷹眼的下顎,他的鼻尖以親密的姿態蹭在男人的臉頰邊,「到沙發上去。」

  鷹眼笑了笑,提著阮向遠軟趴趴的腰站了起來,當兩人雙雙站穩在地面之上。

  「站著的姿勢也不錯,」鷹眼慢吞吞地說,「告訴我,雷切有沒有用這樣的體位操過你?」

  阮向遠微微抬起頭離開鷹眼,在鷹眼的全部注意力放在玩弄他的下體之時,一道凌厲的光芒從他那雙黑色的瞳眸中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只聽見呯地一聲巨響,鷹眼牢房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這個問題,還是老子親自來回答你好了。」

  欄杆吱呀呀地在半空中無力呻吟,伴隨著低沉而冰冷的嗓音,身形高大的男人腳步沉穩地從外而入,之後,在門廊的地方站穩。

  男人微微掀了掀眼皮,凌厲的目光在黑髮年輕人完全敞開的衣衫和一片白皙的胸前一掃而過,隨即,原本湛藍的瞳眸微微一沉,染上了一層深深的墨色,仿若象徵著一場暴風雪即將降臨。

  怒極,雷切反而笑了。

  「——鷹眼,另一隻眼睛也不想要了,是不是?」


  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牢房之中兩人懼是一愣,鷹眼明顯感覺到,當雷切出現的時候,被他抱在懷中的這具身體明顯整個兒從完全緊繃的狀態放鬆了下來——啊,接下來是不是又要出現寵物愉快地奔向主人的溫馨場面了呢?

  鷹眼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正準備說些什麼,卻沒想到牢房之中,打破沉寂的卻是——

  「喂,雷切。」

  鷹眼低下頭,看著被他攔腰抱著、幾乎可以說是掛在他手臂之上的黑髮年輕人轉過頭,看著房間門口的紅髮男人。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微微揚起下顎,眼角的冰冷稍稍消逝,雖然那張英俊的臉上依舊陰沉冷漠:「做什麼?」

  「三號樓不是超級市場啊,」阮向遠完全不顧此時自己狼狽的人質身份,他望著雷切身後那扇被踹爛的門,「你這樣無壓力隨便進進出出讓以後三號樓的人怎麼做人?」

  阮向遠的話讓鷹眼樂了——幾乎是一年前,同樣的場景,狗崽子哧溜一下泥鰍似的從他懷中溜走,屁顛顛兒地舉著小爪子甩著尾巴奔向紅髮男人,一年後的今天,鷹眼曾經以為他將再一次看見同樣的場景,然而沒想到的是,此時被他抓在懷中的,不是一隻狗崽子,而是一直徹頭徹尾的小白眼狼。

  鷹眼就喜歡這種狼心狗肺的傢伙。抬起手,挺讚賞地捏了捏阮向遠的耳垂,後者不耐煩地擰開脖子避開他的手。

  站在不遠處的紅髮男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這時候,無論阮向遠怎麼滿臉厭惡地伸著脖子躲避鷹眼的手,在他看來,兩人的互動都成了打情罵俏無疑。

  「照你這麼說,」雷切站在原地,唇邊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老子還來錯了?阮向遠,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找個下家接手你?」

  男人低沉陰冷的嗓音如三九寒冰,記憶中似乎第一次被這傢伙直呼大名,阮向遠愣了楞,抬起頭,望入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之中——深不見底,看不見任何的情緒,但是渾身專門為雷切而存在的雷達系統告訴阮向遠,眼前的紅毛王權者,是生氣了無疑。

  接手個屁。

  老子最近的日常就是吃飯睡覺打架找雷切,問誰誰知道。

  媽的,看見老子就像是得了犬類恐懼症似的掉頭就走,連個餘光都不肯給,整個就一大爺模樣,現在跑來老子面前說這個,有意思麼?

  心猛然收緊,有些無奈地抿起唇,阮向遠憋了老半天,最終憋出一句:「我的意思是……下回來,記得敲門……」雖然雷伊斯說不定會把門甩在你的臉上。

  想了想,阮向遠又很拙計地畫蛇添足補充說明一句:「我說的是字面意思。」

  雷切沒有回答,於是牢房之中,又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在兩人對話的過程中,從頭到尾鷹眼都沒有將自己的目光從雷切的臉上移開過——

  如果說半年前,他曾經還對雷切抱有有一絲畏懼,那麼此時此刻,當他對視上那雙冰冷的湛藍色瞳眸時,卻猛然平靜下來,鷹眼感覺到,被他掛在胸前的三號樓的王權徽章此時此刻隔著兩層薄薄的襯衫同樣抵在黑髮年輕人的身後——與此同時,在雷切的眼中,鷹眼卻常確定自己抓住了一閃即逝的不確定。

  不確定?

  他在猶豫什麼?

  或者說——這個向來習慣像上帝似的操控所有人,固執地要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允許發生任何差錯的男人,此時為什麼忽然有了一瞬間的躊躇?

  雷因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現在在怕什麼?

  三號樓的王權者眼底透出濃濃的笑意,一隻手攔在黑髮年輕人的腰間,托著他,輕而易舉地拖死狗似的將他拖到沙發邊上,而後,他抱著懷中的人兩人雙雙墜入柔軟的沙發之中,他伸手,在雷切冰冷的視線注視之下,用手背蹭了蹭懷中人的下顎,阮向遠猛地一縮脖子,張口就想咬,鷹眼卻好像手上也張了隻眼睛似的,在阮向遠碰到他之前,快速地將自己的手縮了回去!

  阮向遠抬頭去瞅雷切。

  被那雙黑色的瞳眸瞅得渾身難受,雷切不耐煩地發出一聲咂舌音,再開口時,語氣雖不如最開始那樣淡漠生疏,卻依然足夠惡劣:「看什麼看?自己沒有腿?準備被抱到什麼時候?」

  男人的一系列發問讓阮向遠這才睡醒了似的,鷹眼只來得及感覺一股他完全無法束縛的力量掙脫了他的手臂,阮向遠軟軟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肘向後撞去,鷹眼只得暫時放開開,躲避那即將撞上自己面部的狠狠撞擊——

  「真是只會咬人的小狗,」懷中的人已經完全脫離,鷹眼靠在沙發之上,伸出手調整了下自己的眼罩,「這倒是提醒了我,下回不能光卸掉你的手腕。」

  「很可惜,不會有下次了。」

  阮向遠活動了下腿,回過頭輕蔑地瞥了鷹眼一眼,跟之前那副軟趴趴還沒恢復過來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腿腳十分利索地邁開步伐向雷切走去,走到紅髮男人面前,他理所當然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後者看也不看,接過來啪啪兩下利索地給他接上被錯開的骨頭,等了一會兒,半天沒看見阮向遠抬起左手,這才微微蹙眉:「左手怎麼了?」

  「不知道,應該是裂了吧。」阮向遠動了動右手。

  雷切伸手去抓,阮向遠側過身表示非常不合作——這傢伙下手沒輕沒重,這要被他抓著翻過來倒過去看兩眼,左手沒廢也要廢!

  然而他哪裡是雷切的對手,三兩下的功夫就被男人猛地一下抓住左手手腕,猛地一下擰動讓專心的疼痛手手臂處傳遍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阮向遠狠狠擰眉倒抽一口涼氣,雷切就好像沒長耳朵似的,抓著他轉頭就想走,黑髮年輕人被他這有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搞得有點要崩潰,掀了掀眼皮正欲破口大罵,卻不料此時,坐在不遠處好整以暇的鷹眼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小遠,我說的話還算數,在我這裡,我捧你到你想要的高度——但是在他那裡,今天你在天上,明天保不準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在地獄。」

  當鷹眼語落直視,阮向遠明顯感覺到,抓著他手腕的大手遽然收緊。

  下意識地回過頭,阮向遠一眼就看盡了鷹眼唇邊那抹詭異的微笑。

  在阮向遠的身後,雷切也停下步子,他轉過身,目光陰沉,居高臨下地盯著不遠處坐在沙發上的鷹眼——而此時,坐在沙發上的三號樓王權者在感覺到那凌厲的目光越發冰冷地,如同刀子似的割在他身上,唇角邊的笑容逐漸擴大——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在雷切眼裡,米拉,萊恩,或者是你,你們大概沒有任何區別,唉,小遠,說起來你難道不奇怪你父親到底是怎麼把你弄進絕翅館的麼?」

  阮向遠微微一愣。

  卻還沒等他想明白他跟雷切怎麼著提一下米拉就算了這還管天僊萊恩屁事兒的時候,在他的身後,已經有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矯捷如獵豹一般與他擦肩而過,猛地撲向坐在沙發上的鷹眼!

  鷹眼的反應也很快,雖然是智慧型的王權者,但是並不妨礙他手腳靈活地躲過雷切的一番攻擊,房間之中瞬間就像刮過一陣龍捲風似的一片狼藉,當雷切面無表情地一隻手掐著鷹眼的脖子,抓著他的腦袋狠狠撞向茶几之時,嘩啦一聲玻璃的碎裂之聲中,黑髮年輕人卻從頭到尾無動於衷地站在牢房門口,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

  沒人知道,他腦中已經翻江倒海地開始運轉。

  阮向遠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為什麼進入絕翅館——他以為,就是錢而已。

  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他跟萊恩除了同一天進絕翅館成為小菜鳥之外,還他媽能有什麼相同點。

  【哦哦哦,差點忘記介紹,這個是你的同僚啊,這個傢伙叫萊恩,小遠!】

  ……

  同僚?什麼叫同僚?

  【恩,你們都乖乖聽話的話,就會有好日子過啦!】

  ……

  乖乖聽話,又是聽誰的話?

  第一天坐上絕翅館的車,從醫院來到絕翅館的時候,雷伊斯的話就好像收音機在重複播放似的,不停地在阮向遠腦海中重播——是的,就連阮向遠自己都很驚訝,當時,以為這只是一個獄警對於新人的例常警告而不以為然,沒想到在他的腦袋深處,卻默默地將這些話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鷹眼的話到底什麼意思?站在原地,黑髮年輕人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疑惑之中,他就像一個白癡一樣站在原地,甚至忘記了阻止面前兩位大爺在腥風血雨——

  而此時,雷切已經獲得「大殺特殺」的BUFF。

  準確地說,他已經完全怒紅了眼——記憶之中,阮向遠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紅髮王權者如此失控的狀態。

  「——鷹眼,我還以為你早就應該知道,太過聰明不是什麼好事。」

  大手之上覆滿了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對方的血液,雷切面部缺乏任何表情,他嗓音冰冷,彷彿透著十二月寒冬的冰雪氣息,抓著鷹眼的腦袋,就像是抓一件垃圾似的抓著他的頭髮將他從一地的玻璃碎片中抓起來,此時此刻,鷹眼那張漂亮的臉一側甚至紮進了玻璃的碎屑,腹滿鮮血,他的眼罩脫落,因為肌肉萎縮而完全陷下去的眼眶空洞枯死,在那張曾經漂亮妖艷的面容之上顯得異常觸目驚心!

  他面部肌肉抽動,微微睜開還完好的那雙眼睛,當他對視上籠罩在他上方的男人時,出人意料的,他卻露出一個笑容——

  「你總以為什麼都能被你控制?太他媽可笑了,我早就等著這一天,等著你的一盤棋局裡出現一顆充滿了變數的棋子……雷切,現在,他出現了,這一局,是你輸了。」

  「……」

  雷切背對著阮向遠,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只能看見不遠處的一片狼藉以及被雷切抓在手中奄奄一息的鷹眼,他愣了愣,側耳傾聽,卻始終沒能聽清楚兩人之間在說些什麼——加上之前鷹眼說的話雖然他老半天沒有整理出個頭緒,阮向遠整個人煩躁起來,他掀了掀眼皮,正準備說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聽到背對著他的雷切忽然發出一陣輕笑——

  笑得他毛骨悚然。

  如果這笑聲是沖著他來的,他可能要果斷尿雷切一臉。

  他看見雷切鬆開鷹眼的腦袋,抓起他的右手,詭異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從頭到尾,鷹眼也在笑。

  這讓阮向遠甚至難以分辨,在這場混戰之中,究竟他們誰才是佔據上風的那一個——

  只見紅髮男人的一隻手扣住鷹眼的手腕,另一隻手也動了起來——一切彷彿被放入了電影鏡頭的慢動作,就在阮向遠以為這傢伙是想撅斷了事之時,他卻看見雷切抓住了鷹眼的中指,沒來由地,黑髮年輕人額角跳了跳,而下一秒,那似成相識的慘叫充數了他的耳朵!

  阮向遠站在不遠處,他看著雷切那張英俊如修羅的臉上毫無動容,當鮮紅的血液飛濺上他的臉頰,男人輕輕轉動手腕,輕易地將鷹眼的手中扳倒到手背,而後,只是輕輕往前一推, 「咔嚓」一聲骨骼錯位的聲音,伴隨著皮肉撕扯開時發出的悶聲,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聲響,就好像屠夫的刀從待宰的豬樣頸脖時發出的聲音一樣,噗嗤一聲,就好像是血液流出的汩汩聲響……

  阮向遠看見一節森白的手指骨從鷹眼的手指根部破皮而出,伴隨著雷切的擰動,很快滴,皮開肉綻,鮮血奔湧而出,直到那曾經修長白皙的中指,完全只剩下一層皮肉連在四根手指的中央,無力地擺動,隨時可能落下——

  「永遠不要再碰我的東西,鷹眼。」

  雷切扔開那完全脫力的手站起身來,飛濺到他臉上的鮮血順著男人曲線完美的下顎低落,滴答一聲,男人發出不耐煩的咂舌音,恢復了淡漠的目光在散落一地的狼藉之中掃了一圈,最後規定在一盒紙巾之上,他彎腰,刷刷地抽出幾張紙巾,擦掉鼻尖上的血液,這才轉過身——

  不其然地,對視上一雙黑色的瞳眸。

  彷彿深不見底,從窗外照射進的陽光晃動,在那雙黑如珍珠的瞳眸之中,映照出搖曳的光芒。

  牢房之中,一片血腥濃郁,雷切堂而皇之地站在這片狼藉的中央,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終於在對視上這雙眼睛的時候,微微一怔,而後緩緩蹙眉。


  170第一百七十章

  阮向遠站在原地沒動,他抬起頭掃了雷切一眼,在看見他臉上被胡亂抹開的血跡時,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嫌惡的情緒,而後立刻將自己的腦袋擰開——黑髮年輕人的一舉一動都一一全部落入此時此刻一瞬也不瞬地皺眉盯著他的紅髮男人眼中,雷切「嘖」了一聲,面前這傢伙的態度讓他從頭不爽到腳。

  欠教育。

  抹了把頸脖間的細汗,雷切大步走到阮向遠跟前,二話不說用兩根手指捏著後者的下巴,強制性地往自己這邊扳過來。

  「……」混雜著男人身上特殊氣息的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兒讓阮向遠瞳孔微縮,眼皮底下跳了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卻沒想到捏在他下巴的兩根手指強硬地加大了力道,愣是往男人自己那邊拽了拽——

  「跑什麼?」

  雷切皺著眉,剛剛打完架的他氣息還有些不勻,身上那凌厲的危險氣息還沒能完全收斂起來。男人嗓音粗啞充滿了不耐煩,他抓著阮向遠的臉反過來倒過去看了一遍,看著那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輕微顫動,那小扇子似的模樣清晰地映在湛藍色的瞳眸之中,男人頓了頓,粗糙的指腹蹭了蹭手底下觸感不錯的白皙皮膚,忽然覺得心裡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撥撩了一下,癢癢,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佔有慾望。

  雷切看著束手束腳站在自己面前的黑髮年輕人,看著看著一想到自己不可能直接在這就把他給就地解決了,沒來由地煩躁起來——於是略微粗魯地鬆開阮向遠的下顎,紅髮男人的眉頭打從剛才就沒鬆開過,再開口,就是上級對下級的盤問語氣,態度極其惡劣:「怎麼樣?」

  阮向遠抬起頭掃了雷切一眼,後腿一步跟他拉開了點兒距離。

  雷切略驚愕地微微瞪眼——他媽的這傢伙嫌棄的態度會不會太明顯了點?

  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伸手一把抓著阮向遠的小細胳膊拽回來,一不小心用勁兒大了點,聽見對方吃痛的倒抽氣聲,雷切低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抓住了阮向遠受傷比較嚴重的那邊胳膊,男人愣了愣,也沒道歉,鬆開他,又問了遍:「問你話,啞巴了?」

  「什麼怎麼樣?」阮向遠反問。

  得到了這個答案的雷切只覺得,這貨脫離自己的管轄才半個月不到,已經翻著跟斗平步青雲——就差一步登天了。

  「我問你還被碰哪了?」紅髮王權者出口咄咄逼人——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暴躁個什麼勁兒,想了想,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可能太高端了,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可能回答不出來個什麼狗屁,於是語氣終於放緩了些,「受傷沒?」

  「好得很。」可惜面對男人的難得關心,阮向遠不怎麼領情,頓了下又補充,「至少在被你拽那麼一下之前我是這麼覺得的。」

  「你怎麼回事?」雷切又想伸手去抓他,在即將碰到阮向遠左手的時候,手猛地停下來,換了個彆扭的姿勢抓住了阮向遠的右手,男人的手上還沾著鷹眼的血,這麼一抓之下,一個帶血的手掌印就印在了阮向遠襯衫上——

  二號樓的制服是深藍色,所以之前雷切自己沒覺得哪裡不妥,可是三號樓的制服從裡到外都是白色的,現在血紅掌印印上去,異常觸目驚心。

  彷彿現在才終於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紅髮王權者鬆開他,後退一步,伸出手指隔著空氣,彷彿恨鐵不成鋼似的點了點阮向遠:「就你他媽事多。」

  說完,他轉身就走進了鷹眼牢房的獨立浴室裡,阮向遠站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聽見浴室裡面呯嗙一頓亂響,就好像有一隻發了瘋的大型貓科動物鑽進去了似的,櫃子被打開重重關上的聲音震得整個浴室門都震動了,讓人懷疑做這個動作的人是不是拆遷辦來的,在這麼一震亂響之後,忽然浴室裡面安靜了下來——

  然後似乎是雷切打開了水龍頭。

  嘩嘩的流水聲說明男人非常暴躁地一下子將洗臉台的水龍頭擰到了最大。

  阮向遠什麼也沒說,知道這會兒哪怕是在三號樓的地盤也不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在房間裡晃悠了一圈,趁著雷切在裡面拆房子,黑髮年輕人愣是從鷹眼的牢房裡翻出了醫藥箱,然後蹲在一言不發躺在血泊中的鷹眼旁邊,給他仔仔細細地把手指包紮了起來——

  在看見鷹眼的手指的第一刻,阮向遠有些愣怔,人的手指骨因為屬於關節部位,哪怕是骨折了也應該是圓潤的——而此時此刻,掛在鷹眼手上的那截露出來的白森森骨頭尖銳無比,就好像是有什麼人把它活生生地捏成了碎片,再從肉裡擠出來似的。

  當他用剪刀剪開最後一點連在鷹眼手掌上的那些皮肉時候,他的手有點抖。

  「抖什麼。」

  這時候,躺在地上的鷹眼睜開眼,從下往上看著蹲在自己身邊的黑髮年輕人,淡淡地笑了笑:「又不疼。」

  阮向遠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覺得,說不定以前叫鷹眼娘娘腔是冤枉他了——這個世界上,雖然有些不會打架,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從骨子裡是個真漢子。

  抓出繃帶和止血藥,阮向遠默默地給鷹眼包紮好。

  這個時候,浴室的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某位紅毛大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此時此刻,他滿手滿臉都是水,並且當他來到阮向遠身邊的時候,後者輕輕吸了吸鼻子,發現籠罩著他的氣息忽然從血腥味兒變成了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這讓阮向遠忍不住掀起眼皮掃了雷切一眼,後者挑挑眉,完全無視了黑髮年輕人的微微訝異,長手一伸將一倒在地上的椅子抓起來拖過去,塞屁股底下,然後大老爺似的一屁股坐在阮向遠旁邊。

  「幹你的活,看什麼看。」

  語氣相當惡劣。

  阮向遠自討了個沒趣,低下頭再也懶得理他。

  雷切低著頭,也不阻止阮向遠給鷹眼包紮,他就在旁邊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一言不發,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在阮向遠試圖將鷹眼從一地的玻璃碎片裡挪開的時候,還大發慈悲地幫了把手——雖然動作不是很溫柔就對了。

  當阮向遠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鷹眼臉上的那些玻璃碎屑一點點挑出來的時候,雷切蹲在旁邊也看得出了神——

  「讓開點,擋著光了你。」阮向遠抬起眼,掃了紅髮男人一眼。

  有那麼一刻,雷切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爆發。

  但是他忍住了,只是低聲地罵了一句髒話,然後老老實實地搬著凳子挪到了另一個地方,陰沉著臉獨自抽煙——

  雷切覺得他這輩子的耐心都在今天提前消耗殆盡,當阮向遠放開手中的鑷子,男人立刻拿開唇角邊叼著的煙草,微微眯起眼:「折騰完了?」

  阮向遠將鑷子放回醫藥箱,拿出止血藥粉給鷹眼撒了些,都處理完了這才點點頭,他睫毛動了動,看上去正準備說些什麼,就在這個時候,男人猛地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旁邊拖了拖:「走。」

  走去哪?

  阮向遠還沒來得及問,就被雷切連抓帶抱的塞進浴室裡,一把摁在洗手台跟前——在哪兒,還有一塊明顯是剛剛拆封的香皂,阮向遠湊近聞了聞,就是雷切剛才身上的那種,他回頭看了眼紅髮男人,後者卻沒有理他,只是自顧自地用大手一把擰開水龍頭,然後抓著阮向遠的手,塞到水龍頭底下——

  男人開的是冷水,絕翅館天寒地凍,冷水管裡流出來的液體溫度近乎於冰水混合物,阮向遠被凍得一個激靈,原本白皙的手立刻在男人強制性地粗暴揉搓之下泛起紅暈,雷切抓過香皂,唇邊叼著煙,一言不發地抓著阮向遠洗手——那認真勁兒,就好像要把他的手給蹭下來一層皮才舒服似的。

  阮向遠掙扎了幾下發現自己擰不過他,只得無奈從鏡子中掃了男人一眼:「開溫水行不行?」

  「哪那麼多講究?」雷切一口拒絕,手上力度更大,「碰了髒東西,不洗乾淨你今天別想邁出這道門。」

  「你……」

  「你什麼你。」

  「我……」

  「我個屁。」

  「……操。」

  「在老子面前不許說髒話,」雷切微微眯起眼,他抬起頭,目光在洗漱台的鏡子中跟阮向遠不期而遇,兩人俱是一愣,沉默良久,而後,雷切忽然一語驚人,「除了手,還有哪被髒東西碰過?」

  阮向遠:「……」

  得,話題又繞回了原點。

  夠固執。


  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阮向遠轉過身,背後靠著洗手台,兩隻手還保持著被雷切抓在手中的姿勢,被男人略粗糙的手指碰到的皮膚離開了冰涼的水之後,隨時而來的是火辣火辣的疼痛。

  然後雷切放開了他的手,略有些冰涼的手掌探入他的腰際蹭了蹭,冰涼的觸感觸碰到溫暖的皮膚之上,阮向遠打了個寒顫之後下意識地想躲,雷切也沒阻止他,反而將自己的手拿開,看了阮向遠一眼之後,慢吞吞地抓著他的襯衫,低著頭耐心地給他一顆顆扣上之前被鷹眼解開的紐扣——

  但是另阮向遠十分不安的是,雷切頭也不回地一腳踹開了身後浴缸的放水按鈕——非常暴力的一腳,整個出水管都發出了嗡嗡的聲響,阮向遠嘴角抽搐了下,正準備教育一下面前的二號樓王權者作為一名外來者好歹愛護一下別棟樓的公共財產,卻在開口之前,被男人威脅式地摁了摁唇角,與此同時,耳邊響起了略沙啞的嗓音:「閉嘴,別惹老子發火。」

  「……」

  抿了抿唇,阮向遠忽然對於「發火」的定義有些不明確了——難道雷切現在這種幾乎把鷹眼整個牢房都給拆掉的架勢是「心情不錯」的表現?

  雷切低著頭,耐心地給阮向遠一顆顆地扣好他的襯衫,然後放開他。男人忽然停下動作,這讓阮向遠不自禁地整個兒警覺了起來,他屏住呼吸,抬起頭的時候發現,雷切的臉近在咫尺,靠得非常近——

  阮向遠:「幹什麼?」

  「如果這不是鷹眼的牢房,」雷切盯著面前黑髮年輕人的眼睛,近乎於一字一頓地說,「老子現在就辦了你。」

  阮向遠:「………………」

  雷切說完,沒給阮向遠一個喘息的機會,男人抓住他的下顎固定住他的腦袋,將他死死地困在自己高大的身軀和洗手台之前,俯下身去,一口咬住身下人緊抿的薄唇,「……泄泄火。」他啃咬著黑髮年輕人的雙唇,含糊地說。

  當雷切這麼做的時候,阮向遠發現,帶著香皂的溫和香味,男人的鼻息之中,還夾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這讓他整個人彷彿被丟進了一個狹隘密閉的空間之中,整個人都被壓縮成了一團似的,呼吸不過來,掙脫不出去……

  「幹什麼?」感覺到了懷中的人心不在焉和明顯不對頭的呼吸頻率,雷切微微皺眉,放開阮向遠,「又發什麼瘋?」

  「血腥味。」阮向遠嘟囔了聲。

  「少給老子裝,」雷切危險地眯起眼,「你自己打樓層戰的時候老子怎麼沒見你手下留情過?」

  阮向遠睫毛動了動:「……你看他們哪個人少胳膊斷腿大出血了?」

  那好像倒還真是沒有。雷切無奈,伸出大手將他的臉搬回來,強硬地扔出一句「不管」,俯下身繼續含住身下人冰涼的薄唇,這一次,甚至變本加厲地,靈活的舌尖輕而易舉地撬開黑髮年輕人微微閉合的牙關,霸道地闖入,死死地糾纏著阮向遠的舌根逗弄……

  男人急迫的進攻甚至不給予人任何喘息的機會,阮向遠只得在做出第一次退讓之後節節敗退,任由對方任性地將血腥的氣息從唇舌傳遞到他的舌尖,鼻腔之間,每一次呼吸,滿滿的都是雷切身上的味道——

  阮向遠呼吸不穩,原本缺乏血色的面頰上染上一層淡淡的血色,而就在這時,他感覺到雷切退出他的口腔,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緊接著,靠著洗手台的身體整個兒被舉了起來,阮向遠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接下來,他整個人被扔進了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滿了水的浴缸之中——

  嘩啦巨響,伴隨著徹骨的冰冷。

  薄薄的襯衫緊緊地貼在皮膚之上,左手手臂骨骼疼痛處忽然整個變得麻木,阮向遠嗆了兩口水,猛地抬起頭來,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雷切也跟著蹲了下來,他單膝輕輕點地,一隻手懶洋洋地搭在浴缸邊緣,似乎對於自己的袖子也被弄濕這件事毫不在意——

  兩人的臉挨得很近。

  阮向遠想站起來,卻被男人一把摁回去——

  「做什麼?」

  「給你點教訓,」雷切面無表情地說,「下回不要多管閑事,不該救的人也不要去救……絕翅館那麼多人,你救得過來麼你。」

  「你管不著。」

  「那就下次不要再像個殘廢似的被人扛著從老子面前走過。」

  雷切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冷淡——事實上,此時此刻,那雙平日裡呈現湛藍色的瞳眸也變成了彷彿和此時浴缸的水一樣冰冷的那種淡藍色。

  阮向遠停止了掙扎,似乎終於想起了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某件事:「你怎麼知道鷹眼抱著的是我?」

  在聽見「抱」這個動詞的時候,雷切的臉色沉了沉,然而,他卻依舊保持著靠在浴缸邊的姿勢,動也不動地看著老老實實泡在一浴缸冰水之中,看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看了一會兒,心情稍稍變好了一些,他這才懶洋洋地說:「那個王權徽章裡面,放了追蹤器。」

  「——什麼?!」阮向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狗耳,看著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情不自禁地提高聲音,「你不是說那玩意已經廢了麼!」

  「嚷嚷什麼?」男人似乎有些受不了地將自己的腦袋挪開了些,唇邊還掛著慵懶的笑,完全不負責地說,「騙你的不行麼。」

  阮向遠:「………………………………………………………………」

  「要是告訴你裡面放了追蹤器,你他媽不是找盡機會要取下來?更何況,你身上哪一個毛孔老子沒見過沒摸過?」雷切冷哼一聲,擰開臉,「要讓我認不出來,除非把你燒成灰裝在骨灰罐裡。」

  「……」

  阮向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感動一下,雖然聽著雷切的語氣,他實在是不怎麼感動得起來。

  「言歸正傳,老子的話你聽進去了沒?」

  「什麼話?」

  「不要多管閑事。」

  「這是三號樓自己的事。」

  「我不管幾號樓,」雷切皺眉,態度意外強硬,「我是在要求你。」

  「你憑什麼要求我?」

  「因為你是……」

  男人的話語說了一半,在他猛地對視上那雙黑色的瞳眸之時,又停頓了下來。

  發出一聲含糊的咂舌音,男人移開目光,將唇邊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燃燒殆盡的煙屁股摘下來隨手扔到浴缸邊的下水口網上,他眉頭淺淺地皺著,不知道在煩惱些什麼,這讓他看上去有些暴躁,似乎有些無所適從地看了周圍一圈,最後,在阮向遠無語的目光下,男人站起來,伸手將洗臉台上所有的東西全部掃了下來——

  等浴室裡劈裡啪啦瓶瓶罐罐掉了一地,雷切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阮向遠說:「我回去了。」

  「恩?」阮向遠麻木地點點頭,「哦。」

  在阮向遠的身邊,浴缸的水還在嘩嘩地放著——這成為了此時此刻安靜得嚇死人的浴室中,唯一的背景音。

  雷切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看著對面的黑髮年輕人坐在冰冷的浴缸水之中,完全沒有要有任何動作的意思,終於確定了眼前杵著的是一隻如假包換的白眼狼,雷切轉身,兩三步走到浴室門口,抓住了門把用力擰動——

  然而——

  就在他拉開浴室大門的那一刻,男人聽見身後傳來嘩啦一聲水響,緊接著,一隻濕滑冰涼、纖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微微一怔,雷切高大的身形停住,在身後看不見的角度,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之中有一些什麼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原本輕蹙的眉皺得更緊了些,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在手腕上的那只和自己的古銅色皮膚形成觸目驚心對比的白皙手掌越收越緊的情況下,轉過身。

  「想說什麼?」他顯得有些淡漠地問。

  「呃……」見雷切放開門把,又轉過身來,阮向遠收迴手,有些沒想到這傢伙居然真的轉過身來,皺皺眉,忽然又不確定自己究竟要說些什麼——好像有很多東西想要說,話到了嘴邊,卻發現這些話沒有一句合適的,停頓了一下,當雷切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明顯,阮向遠這才壓低了聲音,聲音顯得有些緊繃地問了句,「聽說我們分手了?」

  「……」

  不得不說,雷切被這個神一樣的問題問住了。

  沉默了片刻,男人有些啼笑皆非,他眼角帶著戲謔的笑,斜睨對面看上去非常緊張的黑髮年輕人一眼:「我們開始過?」

  「……」沒開始過,所以,我不也就隨口一問嘛。

  阮向遠有些尷尬地撓撓頭,撇開臉,長長地「哦」了一聲,平淡無起伏地,然而,站在他對面的雷切卻沒有忽略在那雙黑色的瞳眸中一閃即逝的失望。

  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糊的嗤笑,男人伸出手,捏著黑髮年輕人的下巴,強制性地將他的臉扳回來看著自己,忽然沒頭沒尾地問:「那個蘋果吃了?」

  什麼蘋果?餐廳那個?那個很沒誠意的分手費?阮向遠誠實地點點頭:「……吃了。」

  雷切無語,勾起唇角,略輕蔑地嘖了聲:「餓死鬼投胎麼你。」

  那蘋果不就是用來吃的麼?還指望老子把它種在三號樓的院子裡,來年變成一顆蘋果樹?阮向遠傻眼了,他猛地抬起頭,卻意外地看見,此時此刻站在他對面的紅髮男人,眼底是一片淡淡的笑意。

  笑毛?

  阮向遠不懂,他知道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以一個十分不了了之的結局。

  「那現在呢?」

  「什麼?」

  「我們?」

  雷切笑了。

  伸出手,手指微微彎曲,勾掉一滴順著黑髮年輕人下顎低落的冰水,淡然的目光在那雙被凍得失去血色的雙唇之上一掃而過——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


  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絕翅館,三號樓,三十層。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的聲音通過茲茲的電流音傳到屋內的每一個人的耳朵中時,那張平日裡萬年閻王爺的臉彷彿也變得立體生動地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之中——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大概是眼角帶笑的。

  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微笑的樣子。

  萊恩面無表情地收起原本放鬆地伸展開的腿,微微曲起,他低下頭,啪嗒一聲隨手將手中的小型竊聽器扔在冰涼的木地板上,隨即,擁有著一張漂亮臉面的少年深深地將自己的頭埋入曲起的雙膝之中。

  沉默。

  在萊恩的對面,一隻纏著繃帶的手撿起竊聽器,他將這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竊聽器捏在兩根手指中央,舉到自己的眼前,陽光從窗外射入,米拉盯著指尖的竊聽器,近乎於著迷,片刻之後,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啊,居然說出了這種話……真讓人嫉妒。」

  「雷、雷因斯少爺是真、真的已經決定好人選了嗎?」房間中的第三個人開口說話,當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因為畏懼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完全蜷縮成了一團,他微微瞪著眼,那張對於絕翅館的其他人來說顯得過於陌生的面容此時此刻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看著房間中另外兩名神態不明的少年,一片的沉默讓他不安地咬了咬下唇,「那我們怎麼辦?」

  「不要緊張,諾伊。」米拉手腕一轉,將竊聽器抓入微微汗濕的手掌中,探出另外一隻手,彷彿獎賞寵物一般蹭了蹭滿臉慌張的少年的頭頂,他微笑著,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無論雷因斯哥哥的選擇如何,只要那個討厭的傢伙徹底消失,那就算是雷因斯哥哥,也沒有辦法了吧——喏,萊恩,你說對不對?」

  屋內,半個身子沐浴在陽光之下,被叫到名字的少年腦袋依舊深深地埋在膝蓋之中,他沒有回答米拉,動了動脖子,當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卻是面無表情的模樣——

  有些人的話,聽著信一半就可以了。

  可是有的時候,對於雷切雷因斯這個狡猾的男人說的話,半個標點符號,最好都不要信。

  所以……

  「繼續聽。」萊恩淡淡地說。

  ……

  三號樓,二十八層。

  看著男人淡定的背影,阮向遠嘴角抽了抽,心里正琢磨著怎麼樣才能說出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回答才能夠資格接下蠢主人這句驚天動地的話,這時候,走在前面的人不耐煩地回頭,略粗魯地拽了把他的右手:「快點,磨磨蹭蹭什麼?」

  「我在想怎麼回答你。」

  「不必了,」雷切面無表情地拖著阮向遠大步走在前面,「如果你獅子大開口的話,我怕我會一時衝動把你從這裡扔下去。」

  阮向遠:「……」

  這一次,雷切沒有抓著阮向遠走王權電梯——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囂張地跑去問奄奄一息的鷹眼要王權電梯的密碼,這一次,紅髮男人在離開他的牢房的時候,甚至連餘光都沒有給他一個,他拽著渾身濕漉漉的阮向遠逕自走向了在鷹眼牢房不遠處的樓梯間。

  相比起走道,樓梯間大概是整個絕翅館暖氣最不到位的地方,為了通風,有時候窗戶還會特地開啟一絲縫隙,冰冷的寒風夾雜著冰雪氣息吹進來,阮向遠赤著腳,一步一個水腳印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的襯衫因為濕水緊緊地貼在皮膚上,當寒風吹過,他甚至能感覺到濕水的襯衫在變得逐漸僵硬——

  媽的,衣服都要結冰了。

  阮向遠的牢房在十五層,一路從二十八層被拖下來,阮向遠覺得自己的膝蓋都快被凍得麻木,到了最後,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在男人屁股後面——

  而眼看著就要到達十五層的樓梯間,大步流星走在他前面的男人卻毫無預兆地停下了步子,阮向遠一個剎車不急,重重地撞在男人結實的後背上,被反彈回來,一屁股坐回冰冷的樓梯之上,他痛呼一聲,只覺得渾身都要散架,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尖,他皺眉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男人:「做什麼忽然停下來?」

  「差點忘記了。」

  雷切抿了抿薄唇,面無表情地掏了掏王權者外套的口袋,在黑髮年輕人的注視之下,只見男人以非常自然的動作和神態從口袋中掏出了令他覺得十分眼熟的東西——暗紅色的項圈,項圈部分是略微粗糙的特殊材料做成的,實際手感卻異常柔軟不會磨壞皮膚,在項圈的中央部分,掛著一枚精緻的徽章。

  那是二號樓的王權者徽章。

  不得不佩服DK的辦事效率,當雷切甚至還沒來得及離開二號樓的管轄區域範圍內的時候,男人已經從後面追上他,將這東西交予男人手中。

  而此時,對此一無所知,只記得這玩意被鷹眼整個摘下來隨手扔在雪地之中的阮向遠微微瞪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外面——天明明還在下雪,在漂亮的白雪掩蓋之下,他沒想到雷切能這麼快把他找回。

  黑髮年輕人頓了頓,最終沒能掩飾住臉上的驚訝:「這東西怎麼會在你這?」

  「DK撿回來的。」雷切頭也不抬,面不改色地撒謊,一邊回答,一邊抓起坐在樓梯上的阮向遠的蹄子拉起來——

  此時此刻,男人單膝點地,半跪在阮向遠下幾級的樓梯之上,他半個身子懶洋洋地依靠在樓梯的扶手上,當他維持這個動作的時候,正好能讓坐在他上方的黑髮年輕人將自己的腳放在自己的腿上——

  冰涼赤裸的腳底踩在男人帶著體溫的、做工精緻略有些硬質地的褲子上,阮向遠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別動。」

  雷切皺眉,大手死死地掐著黑髮年輕人的腳踝,在即將將那項圈重新套回阮向遠蹄子上的身後,手上一頓,就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雷切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鼻腔音,而後,指尖在王權者徽章的附近飛快地捏了一下——

  抬起頭,對視上阮向遠充滿懷疑的目光,男人挑眉:「看什麼看?沾上髒東西,拿掉而已。」

  話語間,在黑髮年輕人的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腳上的時候,男人不動聲色地,飛快地將什麼東西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之中,然後牢牢地將手中的項圈重新套進阮向遠的蹄子裡,係緊。過後,雷切舉著黑髮年輕人雪白的蹄子欣賞把玩了會兒,這才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命令:「不要再弄丟了。」

  阮向遠動了動,看上去有點不自在地說:「裡面的追蹤器……」

  「拿出來了。」

  阮向遠挑眉。

  「都說拿出來了,」雷切皺眉,霸道地強調,「再拿這種眼神看老子試試?」

  媽的,拿不拿出來還不是你說得算?……其實也無所謂了,反正放眼整個絕翅館,到處都是雷切的眼線,他要真想知道他去了哪,也只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問一句的事——阮向遠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隨遇而安到了極致的好少年,他垂下眼不去看雷切,拍拍屁股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往下面跳了幾個台階,和男人擦肩而過,幾下蹦躂到了樓梯間通往十五層樓走廊的門口,拉開門,頓了頓,終於忍不住回過頭——

  男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只不過現在面朝著他,此時此刻,他背對著身後窗外射入的光線,整個身體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阮向遠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相反的,當阮向遠站在門邊的時候,從雷切身後傾瀉的陽光,卻異常柔和地完全灑在黑髮年輕人的身上,當他眨動眼睛的時候,睫毛在微塵之中輕輕顫抖,在眼底投下一片被拉長的陰影,那雙黑色的瞳眸之中,每一絲每一秒的情緒變化,都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男人的目光之下。

  光與影的區別在於,明明距離不到十米,卻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阮向遠掀了掀唇角,想說什麼,最終卻沒能說出口,最終,只是回頭看了雷切一眼,推開了面前的門。

  當那扇門開啟又合攏,黑髮年輕人的白色衣角徹底消失在門後,紅髮男人獨自站在樓梯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他覺得,照在自己身後的陽光在這樣寒冷的天氣之中顯得異常突兀過於灼熱,這才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也不停留地飛快消失在樓梯的拐角後。

  ……

  此時的三號樓三十層。

  萊恩陰沉著臉,狠狠地捏碎了從米拉手中一把奪過的竊聽器,房間之中,沖幾分鐘前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的那種令人震耳欲聾的電流嗡鳴聲終於消失——

  「該死,被他發現了。」

  此時此刻,擁有亞麻色頭髮與湖水一般碧綠瞳眸的漂亮少年臉上因為某種負面的情緒而完全扭曲,他低著頭,完全無視了坐在他對面,親手將微形竊聽器放入項圈的諾伊此時滿臉的驚慌,沉思了一會兒,萊恩抬起頭,掃了坐在對面的兩名神色各不一致的少年一圈,而後,冷冷道:「還等什麼?動手吧,不能再什麼也不幹放任他們這樣下去了,否則——」

  少年說著,唇角微微翹起成一個嘲諷的角度:「在那個人的遊戲中淘汰的後果,你們承擔得起麼?」


  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三個月的時間夠做什麼?

  對於白雀來說,足夠讓他看著一個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脫胎換骨。

  看著一個人從嶄新的新人變得逐漸適應絕翅館。

  從最開始繞著操場跑三圈就累得像死狗一樣,到如今跑上二十圈也只是微微臉色發白,摁下手中的計時器,灰色頭髮的男人看也不看上面的數字,只是逕自將它塞回口袋中,晨光熹微,在這樣寒冷的天氣,細細的汗珠卻順著黑髮年輕人的髮間低落,啪地一聲落入地上,將跑道之上,一層薄薄的霜雪融化。

  「——你合格了。」

  ……

  餐廳內。

  今天很多人都在看一張報紙——不知道報紙上面寫著什麼,那麼吸引人。

  阮向遠單手撐著下顎,他承認自己沒文化不關心股市不關心金融更加不關心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大事,此時,他只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地拿著手中的叉子在餐盤裡戳來戳去,正戳得開心,忽然感覺到有一座移動中的山擋去了他的光線,黑髮年輕人眯眯眼,正想抬頭看看是誰那麼無聊,忽然在他面前的餐桌之上,有人從天重重扔下一餐盤。

  呯地一聲,非常響亮——這動靜大得半個餐廳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黑髮年輕人糟蹋食物的動作一頓,慢吞吞地插起一塊被戳成馬蜂窩的土豆塞進嘴裡,當他對面的男人無視了餐廳其他犯人驚愕的目光,氣勢磅礡地在他對面坐下來,阮向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嚼土豆。

  自從那次鷹眼的事情之後,雷切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招惹阮向遠。

  雖然在那之後,每一次樓層戰中,男人都無一例外地出現在人群的最前端,但是也只是看著,他從來沒有表現出過想上前跟阮向遠交流的慾望,當阮向遠無數次地從被打倒的犯人身上爬起來的時候去尋找他的身影的時候,紅髮男人留給他的,又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背影。

  沒人知道雷切想做什麼。

  包括阮向遠在內。

  「全世界都以為咱們保持著路人甲和路人乙的純潔關係,」黑髮年輕人看著對面一言不發,抓起杯子優雅喝咖啡的紅毛男人,「有何貴幹?」

  「幹你。」雷切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回答得非常順溜,他沒有蠢到真的沒聽出來坐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話語中諷刺的語氣,但是很顯然,男人不想在這方面多做糾結。

  對於男人口頭上的耍流氓,阮向遠表示非常習慣,於是他只是淺淺蹙眉,在桌子底下踹了雷切一腳:「二號樓的聚餐群在你背後,現在正眼巴巴地回頭看著你,現在拿起你的餐盤走過去還來得及。」

  「不去。」雷切放下杯子,一口回絕,依舊非常順溜。

  這就是連續大半個月互相無視之後的表現——多麼言簡意賅。

  阮向遠心裡恨得牙癢癢,卻又只能眯起眼,沖著不遠處的二號樓高層們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不過,如果二號樓的人會對他報以微笑,他就不是阮向遠了,於是在獲得了無數鄙夷的白眼之後,阮向遠完全沒覺得失落地收回目光重新看著他面前的紅髮王權者。

  「看什麼看,」雷切瞟了他一眼,大手將餐盤中的蘋果拿起來,頓了頓後伸手將它跟阮向遠餐盤中的那個併排放在一起,之後,在周圍一片下巴掉地的聲音之中,男人低下頭心安理得地專心吃自己的那份早餐,「離婚還讓復婚,分手還不讓複合?」

  就如同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過這個問題一樣,我們居然複合過?

  ——做一對大半個月連個眼神交換都沒有的情侶,比柏拉圖還柏拉圖。

  阮向遠嘔得想一口狗血噴雷切臉上。

  而很顯然,此時此刻現場恨得牙癢癢的,絕對不是阮向遠一個人——這些天來,已經開始有人跟在黑髮年輕人的屁股後面,老老實實地叫他老大。

  然而,黑髮年輕人卻像是當年在一層樓一樣,除了整個人都陷入了某種奇怪的停滯,在被人叫「老大」的時候,還是會露出微微詫異的表情,然後報以一個堪稱「羞澀」的微笑,在這樣的微笑之下,那張只能算是清秀的臉不知道硬生生地笑得多少人褲子底下撐起帳篷——

  但是僅此而已。

  因為,當那個紅髮男人再一次出現在黑髮年輕人樓層戰的現場,這暗示著什麼像征著什麼——只要是早上起床肯帶智商出門的人隨便思考一下都能猜到答案,所以他們恍然大悟,他們偃旗息鼓,他們覺得,比起泡妞,保命要緊。

  所以當此時此刻餐廳內大半的焦點明的暗的都集中在餐廳窗邊的那一桌餐桌上時,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比如說——媽的,他們果然還在一起,還好老子機智地停止了意婬。

  「……」眼珠子動了動,飛快地用餘光掃了一圈周圍犯人各式各樣複雜的表情,阮向遠冷笑,「雷切,你有沒有發現一個用腳趾頭看世界都能發現的事情——阻擋我倆之間的是樓層之間的鴻溝和階級之前的不可跨越性。」

  雷切顯得理所當然:「結果老子還是不無數次跟你負距離接觸?扯淡。」

  阮向遠滿臉輕蔑:「流氓。」

  雷切捏著餐具的手一頓,在阮向遠看不見的地方,一絲猶豫在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中一閃而過,當男人抬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淡漠,男人勾起唇角,顯得有些戲謔,「那你轉來二號樓?」

  阮向遠:「呵呵。」

  「不幹拉倒。」雷切扔開餐具,臉上卻沒見什麼失望的情緒。

  阮向遠看著他,千言萬語只能匯聚成一句:「莫名其妙。」

  雷切穩坐如山,我行我素地坐在黑髮年輕人跟前,他重新舉起叉子,隔著空氣點了點阮向遠的鼻子:「今天來,是為了好心提醒你,距離下次王戰就還剩下半個月的時間,你還在二十層遊蕩,你有什麼想說的麼?」

  就像一嚴肅的父親在教訓他游手好閑的兒子。

  可惜兒子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努力——所以考試還是年級倒數第一不是他的錯。

  並且兒子認為,學習應該是一個人的事。

  阮向遠頓了頓,忽然覺得在自己的口袋之中,塞著的那一本記錄著越來越多的人名字的本子貼著皮膚的地方,像是火一樣灼燒了起來——

  二十一層,當阮向遠站在這個通往高層的大門口時,在眾人意料之外的,他卻停了下來,連續非常多天,任憑周圍的犯人怎麼挑撥,黑髮年輕人就好像是為了什麼而在安靜等待一般,猛然停住了之前飛快往上爬的節奏,停了下來。

  有多事的犯人甚至去跟老神棍打聽,在那本神秘的筆記本上,是不是已經出現了二十一層的犯人的名字,而老神棍也只是笑了笑,統一回答:「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等待阮向遠草根逆襲。

  但是阮向遠卻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沒人知道為什麼。

  阮向遠也懶得解釋。

  只是阮向遠沒想到的是,為什麼連蠢主人都坐不住了。

  面對紅髮男人的詭異催促,他淺淺皺眉:「這是三號樓的事,你就不要——」

  「等萊恩坐上王權者的位置,你就永遠沒機會了。」紅髮男人沉默了片刻之後,突兀地打斷了阮向遠的話,他抬起頭深深地望進黑髮年輕人的那雙瞳眸之中,「你跟他不一樣。」

  唇角捲起,笑意卻沒到達眼底,阮向遠動了動腦袋,忽然慢吞吞道:「你很了解萊恩?……我覺得最近似乎很多人在暗示我你跟他關係好像沒那麼簡單。」

  「我只是提醒你,」雷切蹙眉,「你一副刺蝟似的德行是什麼毛病?」

  阮向遠冷哼一聲,低下頭自己蹂躪自己盤中的食物,一副打死也不合作堅決不肯說自己為什麼停下來的節奏。

  雷切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地蹙眉從黑髮年輕人手中搶過他的餐具,正準備說些什麼,忽然,一疊報紙從天而降,扔在兩人中間,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雷切微微一愣,有些暴躁地將搶過來的餐具隨手扔進自己的餐盤裡,他掀了掀眼皮,看著三號樓的獄警黑著臉,抱臂站在他們的餐桌邊上。

  阮向遠抬起頭,看見獄警的時候沒心沒肺地笑了笑:「雷伊斯,早。」

  「早什麼早,」獄警大人非常不給面子地說,「看了今天的報紙沒?——」

  一邊說著,獄警完全無視了坐在餐桌對面的紅髮男人猛然陰沉下來的臉,自顧自地緊緊貼著阮向遠坐下來——甚至還想伸手去抱阮向遠的腰,周圍犯人看得心頭一顫抖,又是羨慕又是緊張,在黑髮年輕人頭也不抬地拍開他的爪子的時候,入戲太深的眾人又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因為除了雷伊斯,誰都能看見雷切臉上的不悅。

  要是那爪子就這麼抓下去了,他們懷疑二號樓的王權者會當場把餐桌整個兒掀到獄警那張可愛的臉上去。

  阮向遠推開雷伊斯死勁兒往他邊上湊的臉,自己掀開報紙飛快地掃了一眼,他幾乎是不怎麼費力地就找到了雷伊斯讓他看的內容,隨即,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之後,緩慢地垂下,掩蓋住了眼底的情緒——

  雷切蹙眉,不由分說地將保持從黑髮年輕人手中抽走,抖開——

  湛藍色的目光一頓,隨即停留在了報紙頭版頭條的左上角,一張黑白的照片之上,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燦爛,是個漂亮的年輕人,雖然在雷切的印象中,大多數的情況下他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臉上掛著麻木的笑容依靠在MT的懷裡。

  今天是湯姆的葬禮。

  「拖了很長時間,」阮向遠伸出手,戳了戳報紙,「為什麼?」

  「因為從外面申請到絕翅館認領屍體,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雷切微微抿唇,臉上卻沒有多少情緒,他甚至有些冷漠地回答,「他們應該是剛剛才把這個小孩的屍體認領回去吧。」

  「喏,這傢伙說的沒錯。」雷伊斯撐著下巴,堂而皇之地對雷切用「這傢伙」的稱呼,在旁邊火上澆油,「伊萊的報告也寫得很慢,拖來拖去都快過去一個月了,還好絕翅館這邊的天氣比較寒冷,否則以這個小鬼的父母來帶走他的時候臉上都能看見屍斑的程度,要是普通氣溫指不定會變成什麼鬼樣子……」

  阮向遠半瞌著眼,什麼也沒說。

  雷切看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微微蹙眉,正抬起手,想要去觸碰他——

  「——也有可能是湯姆的父母單純覺得有這麼一個兒子太丟人了,努力保守這個秘密直到瞞不住了猜公佈於世。」

  充滿諷刺腔調的話語橫空插入三人的對話中去。

  紅髮男人眼中的光猛然暗沉,在指尖即將碰到黑髮年輕人的下顎之時,收了回去,他轉過頭,淡淡地看著站在他們餐桌旁邊的金髮少年,此時此刻,金髮碧眼少年笑得很開心,就好像此時此刻報紙上說的那個人的死跟他毫無關係似的——

  「畢竟絕翅館在外界的評價可是最正規、最高級的監獄,」米拉笑眯眯地說,「一個年輕漂亮的孩子死在絕翅館裡,無論如何都讓人浮想聯翩吧……唔,人們說不定會想像,他是為什麼死的,難道是因為在監獄裡搶男人什麼的?」

  一番話,說得連雷伊斯的臉色都變得稍稍有些不好看——對於這個二樓來的人,作為三號樓的獄警,他一向不怎麼待見米拉。

  「喂,阮向遠,你不是很同情他的嗎?那個湯姆。」

  毫無預兆地,米拉忽然叫了黑髮年輕人的名字,並且彎下腰,隔著半個桌子的距離,湊近阮向遠——

  沒有人注意到,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餐桌邊上最先有反應的不是被叫到名字的黑髮年輕人,卻是自始至終沒有動過的紅髮男人,他原本安靜放在桌面上的修長指尖,毫無徵兆的輕輕挪動了一下。

  雷切緩慢地掀起眼皮,湛藍的瞳眸中,緩緩地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太過於熟悉男人的情緒,當周圍的空氣忽然像是被猛然抽掉變得充滿了壓迫,米拉略微有些不安地抬起眼掃了一眼不遠處的萊恩,後者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咬了咬牙,米拉只能假裝自己沒有感覺到雷切的情緒變化,臉上的笑容反而變得更加燦爛,他湊近阮向遠,手甚至搭上了黑髮年輕人的肩:「喂,小狗,問你話呢,當時你就跟湯姆關係挺好的,是因為弱者對於弱者的同情麼?」

  少年的稱呼讓阮向遠眼皮毫無徵兆地跳了跳。

  與此同時,越過米拉,雷伊斯動了動,當他跟坐在對面的湛藍色瞳眸對視上的時候,獄警扔給了紅髮男人一個嘲諷的笑容。

  「——喂,米拉,你吃多了滾一邊自己吐去啊,」下一秒,獄警站了起來,他啪地一下將米拉的手從阮向遠的肩上拍走,雷伊斯滿臉暴風雨欲來,壓了壓獄警帽子的帽簷,連說話的語氣都失去了平日裡的蹦躂,「少在這裡噁心人……」

  「我跟他說話,」米拉斜睨獄警,「關你什麼——」

  米拉的話沒能說完,因為他的臉被團成一團的報紙重重砸中——不疼,卻是發出了「啪」地一聲,異常響亮,金髮少年甚至還沒來得及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他只感覺到自己的雙肩被一雙手狠狠地摁住往下壓,緊接著,有什麼人,用膝蓋重重地頂壓在他的胃部——

  轟隆一聲,伴隨著桌子和椅子被撞到的聲音,米拉和壓在他身上的人雙雙倒進桌椅的一片狼藉之中——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米拉。」

  嗓音低沉而緩慢,冰冷的腔調讓周圍的犯人陷入瞬間的怔愣——在這一刻,他們非常難以將說話的人和平日裡衝他們微微傻笑的黑髮年輕人聯繫在一起。

  然而,當黑髮年輕人看也不看地拎起距離他最近的那張椅子,對準米拉的臉狠狠砸下去的時候,伴隨著金髮少年的痛呼,和飛濺的血液,人們這才反應過來——

  米拉是三號樓二十一層的人。

  而眼前發生的一切,象徵著……

  一場即刻爆發的樓層戰!


  174第一百七十四章

  「——這完全是不要命的節奏了啊,雷切,不去阻止一下真的好嗎?」

  高大的黑髮男人站在紅髮王權者的身後,綏雙手插在口袋中,唇角微微揚起成一個慵懶的弧度,他的視線越過雷切的肩膀,看著不遠處的黑髮年輕人將手中的椅子扔開,站起來對準金髮少年的臉狠狠踩下去,飛濺的血液讓一號樓的王權者情不自禁地微微蹙眉——

  「嘖嘖,真暴力,」綏在雷切身後嗤嗤笑,「現在才看出來,雖然名義上是我在幫助小狗做格鬥訓練,但是這傢伙其實更加像是你雷因斯大少爺教出來的學生。」

  「哪裡像?」

  「我們都是優雅的人,」綏唇角的笑意更深,「只有你打起架來的時候喜歡弄髒地板。」

  「嗤。」雷切發出一聲短暫的鼻腔音,對於好友說的話不置可否,卻在目光看見阮向遠高高揮起的拳頭和被扔到一旁的椅子上濺上的鮮紅血液時,情不自禁地翹了翹唇角。

  男人想了想,慢吞吞道:「我記得在一週前還被他嫌棄過滿身血腥。」

  「恩?」

  「以後他就沒有立場了。」

  「……調情的話就不用直播給我聽了。」

  當一號樓和二號樓的王權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在一旁站著說閑話的時候,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人群發出了嗡嗡的討論聲,定眼一看,原來是阮向遠站起來,開始是一隻手拎著米拉的領子,然後微微一個用勁兒,黑髮年輕人就這樣將米拉整個兒舉了起來——難以想像,那具並不結實的身軀居然可以爆發出如此大的力量!

  而以此作為代價,此時,阮向遠看上去也因為快速地消耗體能,他的胸口在大幅度地上下起伏,雙唇張開大口地呼吸著週遭的空氣——

  然而,在周圍人看來,能這樣連續進攻不停歇地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

  「米拉看上去好像要不行了……可憐的孩子,在小狗手上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力啊——我說雷切,這樣下去可能真的會出事,你不要去插一腳嗎?畢竟他們都是……」

  「這是三號樓的樓層戰,」雷切不動聲色地打斷綏的話,微微轉過頭丟給身後的好友一個警告的眼神,男人站在一旁,一雙湛藍的瞳眸一瞬也不瞬地放在壓在金髮少年身上的阮向遠的身影之上,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更何況,隨隨便便就被挑釁了的話,他自己最好有想過會是什麼後果。」

  男人說著,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似的,話語微微一頓後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瞥了眼不遠處的萊恩,擁有亞麻色頭髮的漂亮年輕人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在第一時間將自己原本埋在雙臂之間的臉抬起頭回給雷切一個燦爛微笑——多少犯人想要得到的待遇,卻絲毫沒有打動紅髮男人,他垂下眼,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情緒在那雙湛藍的雙眸中一閃而過,當他重新抬起眼的時候,眼中一切恢復平靜,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此時,阮向遠和米拉的樓層戰似乎進入了某種白熱化的階段——

  除卻最開始一點的抵抗,在接下來的過程中,與其說是雙方在幹架,倒不如說是阮向遠在進行單方面的暴力毆打!

  此時此刻,阮向遠只感覺到自己的肺部因為劇烈的打鬥動作變得負荷沉重,當他舉起拳頭一下一下地揍在米拉的臉上,手指骨節從最初的疼痛變成麻木,當米拉那張漂亮的臉蛋在他的動作之下變得青一塊紫一塊不成人形,更多的血液從對方的口腔和鼻樑滲出,濃烈的血腥氣息包圍著阮向遠的時候,黑髮年輕人狠狠地皺著眉,一次次地壓抑住想要吶喊和嘔吐的衝動——

  但是他沒有停止自己的動作。

  他任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金髮少年被自己揍得爹娘都不認,任由他的血液飛濺到他的臉上、下巴上,站在到他的拳頭上和他摩擦破皮說滲出的紅色液體混為一談,腦海中的新仇舊恨統統加在一起——

  阮向遠忽然變態地覺得,他此時的行為,是在剷除一個三號樓的毒瘤。

  ——沒有了米拉,再也不會有新人畏畏縮縮地害怕自己因為長得不錯就成為原罪!

  ——沒有了米拉,再也不會有犯人會因為莫名其妙的一件小事就被孤立起來!

  ——沒有了米拉,那些明明是男人卻非要為了男人勾心鬥角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與此同時,那些無辜的人也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某一天忽然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的角落!

  ——他們再也不會找到三號樓脆弱的豁口!對三號樓虎視眈眈!

  重重的一拳砸在對方的鼻樑之上,伴隨著飛濺的鼻血和米拉垂死般痛苦的呼聲,透明的液體從金髮少年的眼角流出,衝開了臉上的血污,硬生生地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道道溝壑——阮向遠抬起手,他知道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這就是最後了!

  周圍的人群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相比起被揍的那一個,此時此刻,犯人們的目光更多地是集中在那個跨坐在米拉身上,整個白色的制服都沾染上不知道是誰的鮮血的黑髮年輕人的身上——

  白色,黑色和紅色。

  人群的中央,世界彷彿只剩下了這三種最初最純淨的色彩。

  三種強烈的對比色以最震撼的視覺效果呈現在人們的眼中,此時,無論是誰閉上眼,腦海中彷彿都只剩下了那白皙的皮膚之上,鮮紅的血液,那因為暴力鬥毆而微微汗濕的黑髮,緊緊地貼在那張清秀的面容之上——

  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暴力美學。

  長期生活在枯燥而華麗的牢籠之中,他們需要這樣的感官刺激!

  此時此刻,人群除了歡呼,越來越多的人呼吸變得逐漸的沉重,他們彷彿被現場瀰漫的血腥氣息說感染,一雙眼睛幾乎是長在了黑髮年輕人的身上,再也不能挪開——

  樓層戰的邊緣,作為第一時間嗅到這種奇怪氣氛的人,紅髮王權者深深地皺起眉。

  「喂,雷切,」在男人身後,他聽見他的好友聲音緊繃,「再不動手阻止,就要鬧出人命了。」

  雷切沉默。

  十幾秒後,他只是動了動薄唇,簡單地說了句「用不著」。

  此時此刻,雷切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某種情緒而變得黯啞低沉——是的,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一種不愉快的情緒在他的胸腔中暗暗滋生,生根發芽——這種情緒從他的心臟出發,順著血液的流動傳遍到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著場內的黑髮年輕人,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背部彷彿每一秒都如此生動,彷彿在下一刻,有一雙羽翼就要破繭而出!

  湛藍色的瞳眸變得陰沉隱晦,灼熱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樓層站中黑髮年輕人的身上,垂落於身體兩側的手不自覺地漸漸握緊,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在王權者的黑色的手套之下,男人手背的青色經脈因為過於用力的抓握而凸起——

  忽然不想讓他站在最頂端的位置。

  想生生折斷他的羽翼,將他一生囚禁在他的牢籠之中。

  ……

  啪嗒一聲,一滴透明的汗珠滴落在金髮少年緊緊閉合的眼皮子上。

  汗液流淌,衝開了一些血污。

  「——米拉,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有人作為你的靠山,只要有籌碼在手上,做錯了事,就永遠不用對受到傷害的人說對不起?」

  阮向遠身體如同一隻疲憊的巨型貓科動物一般撐在金髮少年的上方,彷彿靠著強烈的意志才沒有就這樣丟臉地倒下去,然而,在那張幾乎被汗液浸濕的清秀面容之上,此時此刻,那雙黑色的瞳眸卻閃著彷彿永遠也不會覆滅的光!

  明明知道對方已經沒有力氣回答自己,阮向遠卻只是冷笑一聲——

  在場的人微微瞪大眼,他們看著黑髮年輕人的身體緩緩下沉——有一瞬間,他們以為他已經到達了極限,眼看著也要跟著倒下,卻沒有想到,當黑髮年輕人的雙唇與躺在地上的金髮少年擦過,那具修長的身軀,卻猛地停了下來——

  阮向遠附在米拉身邊,雙唇動了動——沒有人直到他說了什麼,人們只是看到,說話期間,阮向遠白皙修長的手整個兒籠罩上了金髮少年的臉上。

  當黑髮年輕人說完,他發出低沉的笑聲,而令人驚訝的是,就好像聽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話語,原本眼看著已經奄奄一息的金髮少年卻在此時猛地睜開了眼,他張著嘴,從嗓子裡發出可怕的「呵呵」的氣喘音,他劇烈地掙扎著,努力地想要抬起頭——

  那雙漂亮的碧色瞳眸,在好不容易對視上了人群外那雙無動於衷的湛藍色瞳眸之時,卻猛地一下,被一隻柔軟溫暖的手籠罩住——這隻手擋住了米拉的視線,切斷了他和雷切的短暫對視!

  黑髮年輕人的指尖乾淨而修長,無數犯人曾經看著純白的繃帶在這指尖上翻滾,在陽光之下拉出令人安心的長長的弧度,當他給他們包紮傷口的時候,偶爾指尖會劃過他們的皮膚,瘙癢,卻足夠溫暖。

  而此時,這隻手對於米拉來說,卻是最恐怖的存在!

  轟隆一聲巨響,人們看著阮向遠狠狠地將米拉好不容易抬起來的頭重新摁回地上,與此同時,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情況下,黑髮年輕人的一根手指,深深地插入金髮少年的眼眶之中——

  噗嗤一聲,就像是擠爆了柔軟的氣泡,不響,卻足夠震懾人心。

  全場寂靜,只剩下米拉的嚎叫聲幾乎掀翻了整個餐廳的房頂,他嘴裡亂七八糟地叫著很多人的名字,卻因為過於快速而顯得含糊,劇烈的疼痛之中,他在大聲地詛咒,從嗓子深處含糊地吶喊著「你和我們一樣,都是棋子!」「沒有誰輸誰贏!」——

  「雷因斯哥哥……我好痛……」

  看著那幾乎失去了意識,蠕動的雙唇,阮向遠抽回自己的手指,微微一笑:「這是你欠我的。」

  所有人都以為這就是結束了——

  卻沒想到,世界上居然還存在比雷切更加喜歡趕盡殺絕的人——

  黑髮年輕人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重新更加深更加重地,插入了金髮少年的另一隻完好的眼睛中——

  「這是你欠湯姆的!」

  黑髮年輕人劇烈地呼吸,他艱難地嚥下喉嚨中蜂擁而上的強烈嘔吐慾望,手指尖滑膩而疼痛,他甚至能感覺到,當他手下的人在掙扎的時候,人體最脆弱的器官在他的手中發出痛苦的嘶叫——

  直到在他的身後,忽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緊接著,阮向遠看見一隻帶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大手抓住了他白皙的手腕,那色彩的對比令人心驚肉跳,然而,那隻手卻只是異常溫和地,將他的手指從米拉的眼眶中拿了出來——

  陽光從餐廳的窗戶傾灑而入,彷彿在紅髮男人的周圍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二號樓的王權者,輕而易舉地用一隻手將黑髮年輕人就像是拎雞崽似的拎起來,然後掛在自己的手臂間——

  「回收完成。」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勾起唇角,不急不慢地轉過身,看著身後幾乎整張臉都快僵硬了的獄警,這才皺眉,不耐煩道:「喂,雷伊斯,發什麼呆,還不去通知伊萊。」


  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雷切沒把阮向遠帶走,他只是拎著他的寵物在餐廳裡找了一個稍稍沒那麼吵鬧的角落,隨手一掃將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然後將阮向遠放了上去——微微彎下腰,男人看著自己的面容在那雙黑色的瞳孔中無限放大,在感覺到自己高挺的鼻尖碰到另一個人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兩人挨得很近,近到當輕微地呼吸時,彼此能輕而易舉地吸進充滿著對方氣息的空氣。

  「喂,」男人伸手拍了拍面前黑髮年輕人的臉,淺淺皺眉語氣惡劣道,「把人家揍了一頓,結果自己一副嚇得半死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阮向遠微微一愣,隨即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男人滿臉輕鬆愉快沒事兒的人一樣,黑髮年輕人壓低了嗓音,強撐著露出一個笑容:「這是我第二次那麼想殺一個人……」

  雷切顯得挺不關心地哦了一聲:「第一次是誰?」

  「已經死了。」

  「廢話麼不是,」紅髮男人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不然你在絕翅館做什麼,賣萌麼?」

  雷切說完,忽然想起一件事兒——其實他好像知道,阮向遠第一次殺人的那個倒霉蛋是誰。

  阮向遠想了想,似乎下意識地想伸出舌頭去舔一下乾裂的下唇,然而舌尖在碰到嘴唇的第一時間,他嘗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息,不知道是他的還是米拉的,他僵硬了下,慢吞吞地將舌尖收了回去,於是在乾裂的雙唇之上,只留下了一道晶瑩的水痕——異常紮眼。

  阮向遠低著頭,所以沒能看見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此時此刻眼中的火燒火燎。

  「放心,就這點程度的傷,他死不了。」冷笑一聲,男人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黑髮年輕人的雙唇上挪開,似乎是在尋找什麼似的低頭找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之前被他掃到地上的餐巾紙方盒上,擁有潔癖的男人只是一秒的猶豫,在想清楚又不是他用這個事實之後,彎腰將那個紙盒撿起來,塞進阮向遠的手中,「擦下,一身是血。」

  阮向遠現在大腦有點兒不好使,他抱著餐巾盒子,從裡面麻木地抽出一張紙巾,陽光之下紙屑飛舞,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挺幽默——就在幾天前,他還滿臉嫌棄雷切身上的血腥氣息,而此時的他與那時候雷切相比,簡直像是剛從血杠子裡爬出來的。

  此時,在阮向遠的身後,雷切大步流星地走到冰櫃跟前,彎腰,拉開冰櫃的門,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因為用力過大,瓶身被他擠得有些變形,裡面的水湧出來流過男人黑色的皮質手套,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那水的冰冷程度——

  微微停頓了下後,男人從嗓子眼裡爆粗一陣粗話,他脫下手套塞回王權者外套的口袋之中,然後他繞回了阮向遠的跟前,毫不猶豫地將整瓶礦泉水倒到了他的頭上!

  冰涼的水從下往上傾斜而下,伴隨著鼻息嗅到山泉水特有的味道,阮向遠產生了一種周圍的血腥氣息也被驅散的錯覺——只不過水太亮,這樣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皺起眉——

  而這個時候,雷切已經一把扔開了空瓶子,將阮向遠懷中抱著的紙巾盒一把奪了過來,唰唰抽了七八張,不帶商量地粗暴抓起黑髮年輕人的手,開始用幾乎將他整個手指擰下來的力度給他擦手——當濕水的紙巾被浸濕,沾染上血液暈染開來,雷切低著頭,活兒幹得很認真,連黑髮年輕人指甲縫隙中的血垢也沒放過。

  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還略帶溫暖的粗糙指尖偶爾碰到阮向遠冰涼的手指,火辣辣地疼痛。

  雷切頭也不抬,就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黑髮年輕人怔愣的目光此時此刻一瞬也不瞬地放在自己身上,當扔開阮向遠的左手,抓起他的右手準備繼續清潔的時候,他感覺到黑髮年輕人似乎有意識地縮了縮——

  他是用這邊手,將米拉的雙眼戳瞎的。

  「躲什麼躲?」雷切罵了一聲,絲毫不顧及他人感受將阮向遠死勁兒往背後藏的手一把拉出來,「做的時候怎麼沒看你猶豫過——等下伊萊來了看見米拉那倆眼睛,說不定還以為是老子幹的。」

  「……」

  說到這裡,雷切翹了翹唇角,他抬起頭,盯著面前的那雙黑色的瞳眸:「我現在覺得你是真的愛上我了。」

  「恩……」阮向遠麻木地點點頭,過了三秒,看著面前的紅髮男人眼中戲謔的笑意更深,這才反應過來剛才他說了什麼,蒼白的臉上終於染上一絲血色,他眨了眨眼,輕聲補充了句,「就聽你放屁。」

  紅髮男人看上去心情不錯,也不跟阮向遠計較髒話不髒話的問題了,在明顯感覺到被他抓在手中的人不再掙扎之後,他低下頭,繼續進行他從來不太熟悉的『照顧人』工作,擦著擦著,就在阮向遠覺得他的手指都快被男人擰下來的時候,男人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扔掉手中早就變成一坨的紙巾,雷切伸出手,勾了勾阮向遠的下巴:「埃,小狗……」

  阮向遠背部僵硬了下。

  他抬起頭,給了雷切一個堪稱驚悚的表情。

  「這個表情不錯,」紅髮男人臉上露出一絲嘲諷,「他們這麼叫你的時候,你應得倒是挺歡實的。」

  「……」

  「你剛才跟米拉說什麼了?」雷切沒有放開阮向遠的下巴,反而自己湊近了些,近到他的薄唇已經輕輕地碰到阮向遠的,雷切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我很好奇,你跟他說了什麼,他才一副……見了鬼的德行。」

  阮向遠的眼皮跳了跳,當雷切說到「見了鬼」的時候,他長長的睫毛不可抑制地輕輕抖動了下。

  這個細小的反應並沒有逃過紅髮男人的眼睛——他知道,在那一場樓層戰快要結束的那一會兒,米拉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表達給他,可惜,在他讀懂那個金髮少年想要表達的東西之前,被阮向遠活生生地給攪合了——現在當他問起的時候,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又是這個反映。

  眼中有些發冷,捏著黑髮年輕人下巴的大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雷切抬起前者的下顎,強制性地讓他抬起頭對視自己的眼睛,兩人離得很近,然而在阮向遠的眼裡,面前的紅髮男人卻是顯得前所未有的生疏:「小狗,我覺得我有必要強調一下,我不喜歡有人背著我有小動作。」、

  看著那雙湛藍的瞳眸,瞳眸裡彷彿孕育著一場未知的冰雪。

  不可抑制地,在阮向遠平靜的面容之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幾乎倒流——有那麼一瞬間的錯覺,他覺得雷切已經發現了!

  但是可能麼……

  就像是白堂所說的僊鶴報恩的故事,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世界裡,說出來也沒幾個人會相信吧?

  阮向遠垂下眼,不自覺地移開視線斷絕了與雷切的對視——

  是啊,沒人會相信。

  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黑髮年輕人安慰著自己,卻無論如何,無法壓抑著心中另一個自私的想法在暗暗滋生……

  周圍的氣氛顯得有些僵硬,阮向遠清了清嗓子,抬起頭,他重新看著雷切,面色顯得有些蒼白的黑髮年輕人動了動唇角,最終還是被逼得選擇以進為退,看著紅髮男人渾身都透露著危險的氣息,黑髮年輕人垂落與身體一側的手悄悄握緊拳,只見那雙失去血色的雙唇忽然勾起成一個微笑的弧度——

  「我也想問你,雷因斯先生,」阮向遠輕輕地說,「米拉口中所謂『我們』和『他的棋子』作何解釋?」

  雷切看上去一點也不驚訝阮向遠問出這個問題。

  然而,阮向遠卻能明顯地感覺到,男人身上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在無聲無息地減弱——

  「字面意思。」紅髮王權者盯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就是你了解的那樣。」

  「米拉是你讓人放進絕翅館的?」

  「是。」

  「萊恩也是你放進絕翅館的?」

  「是。」

  「我?」

  「一樣。」

  阮向遠閉上了嘴——

  進入絕翅館前父親的臉上摻雜著疲憊告訴他家裡醫院的一部分股份出售以換取他進入絕翅館的資格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一個月後,醫療室內,紅髮男人滿臉囂張地說著……

  【和你賭一家醫院的全部股份權,你這幅模樣,頂多打到第五層就走不下去了,信不信?】

  ……

  【一家醫院?】

  ……

  【啊,是啊。有一家醫院的院長可是欠了老子很大一個人情以及更加大的一筆錢啊,很奇怪?】

  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阮向遠覺得當初他簡直是太過於愚蠢才將雷切這麼明顯的暗示當成是放屁,但是……無論如何那個時候的他也不會猜到,眼前這個彷彿和他八竿子打不著邊的男人居然……

  「為什麼這麼做?」

  「我要三號樓。」

  「如果我不給呢?」

  「賣掉你家醫院,做成三溫暖。」

  「…………」

  「隨便說下而已,瞪什麼瞪——當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培養成王權者,結果這才發現你是一隻白眼狼,這就是米拉和萊恩存在的原因——不過很可惜,現在只剩下萊恩一個了。」

  雷切笑了笑,非常坦白,似乎絲毫不擔心面前的黑髮年輕人今天是不是已經承受太多的壓力,他退開了一些,將手插進口袋之中,視線固定在餐廳角落的一塊斑駁之上,此時此刻,低著頭的阮向遠並沒能看見,在那雙漂亮的湛藍色瞳眸之中,有一絲躊躇飛快地一閃而過——

  當阮向遠抬起頭的時候,雷切的眼底已經恢復了鎮靜。

  阮向遠動了動唇角,內心狂風巨浪,所有想說的話蜂擁而上,到了最後,竟然只剩下沉默——就在這個時候,餐廳大門被人從外面重重一把推開,伴隨著零碎阮向遠所熟悉的高跟鞋聲響,在一群沖忙的白大褂之後,是臉黑如鍋底的伊萊。

  館長在進入餐廳的第一時間,就找到了縮在角落裡的兩名罪魁禍首。

  其中,坐在餐桌之上的黑髮年輕人滿臉麻木,站在他面前的紅髮男人雙手插在口袋之中,悠然自得——兩人週遭的氣氛那叫一個和諧,彷彿不遠處那亂成一鍋粥的雞飛狗跳完全跟他們沒有關係!!!伊萊一口老血梗在胸口,在大步流星向著這兩個混世魔王組合衝去的同時,掀起狐媚眼掃了一眼米拉,館長大人瞬間倒吸一口冷氣,當他衝到這兩人面前,他抬起顫抖的手,唇角顫抖地指了指雷切——

  雷切唇角掛著慵懶的笑,將一隻手從口袋中收回來,將伊萊的手推開轉了個方向,對準阮向遠。

  館長大人炸了——

  「有毛區別!!!!!有毛區別!!!!!!!!!跟你雷切有關就沒好事——禁閉!!!新人!!!!關禁閉!!!!!不在禁閉室裡蹲個十天半個月你他媽別想出來!!!!!」


  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伊萊的一番話吼得整個餐廳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在場除了少數人之外,幾乎大多數的犯人立刻明白在這種時候關禁閉對於阮向遠來說意味著什麼——距離下一次的「王戰日」只剩下短短十五天的時間,哪怕伊萊只是好心地將阮向遠關個十天就放出來,現在停留在二十一層的他也不可能在剩下的五天內爬到二十五層,並保證自己最好的狀態挑戰王權者。

  MT的地位巍巍可及,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是隨便一個人就可以打敗的小貓兩三隻。

  「今晚就到禁閉室報道,醫療室那邊的值班表諾伊會頂替你。」

  「知道了。」

  阮向遠絲毫不在意地應著伊萊,掀起眼皮的第一時間就看見不遠處懶洋洋地依靠在餐桌邊衝自己露出一抹微笑的伊萊,黑髮年輕人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明白,結合今天的報紙內容以及米拉反常的挑釁究竟是誰在幕後指使。

  然而,在短短的沉默之後,他卻絲毫沒有變現出任何的憤怒,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勾起唇角,毫不掩飾地迎上了萊恩挑釁的目光。

  人們將目光集中在餐廳角落那個沉默的黑髮年輕人身上,卻只看見他面無表情地抬起頭,動了動唇角,勾起一抹微笑,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半個身子被籠罩在站在他身邊的紅髮王權者所投下的陰影之下——那完全籠罩和絕對佔有的姿態幾乎讓所有人產生了一種震動。

  明明只是一個二十一層的犯人,卻在此時,以絲毫不顯得突兀的姿態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其他王權者的身邊!

  就連身為館長的伊萊,此時此刻也禁不住心驚肉跳——他曾經想過,絕翅館裡可以出現任何一個人成為三號樓的王權者來挽救現在三號樓弱勢的狀況,但是,他從來沒有想到,如果這個人本身就是雷切身邊的人,會出現什麼樣的可怕情景!

  而此時,哪怕是瞎子也看得出來,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和雷切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思及此,伊萊忍不住心悸,這場突如其來的惡性樓層戰來得太巧也太好——他簡直不敢相信,如果讓眼前的小鬼在半個月後成為三號樓新的王權者,絕翅館會迎來什麼樣的全新改革……

  一定要將這個小鬼關到王戰結束!

  就在伊萊咬著後牙槽決定的同時,當著眾人的眼,黑髮年輕人輕輕跳下餐桌在地上站穩,隨手將手中的餐巾紙盒塞進身邊紅髮男人的手中,阮向遠動了動腦袋,看向身邊的莫名其妙在咬牙切齒的館長,歪了歪腦袋:「諾伊是那個新人?」

  「哈?」伊萊還陷入剛才的心驚膽戰中不可自拔,不知覺地抬起手撫了下胸口,館長大人抬起頭,在看見阮向遠身後站著的紅髮男人唇角邊那抹淺淺勾起的曖昧微笑時,臉色猛地沉了下去,收回目光,十分堤防地盯著阮向遠點了點頭。

  「哦,怎麼安排到醫療室去了?」阮向遠脫下沾了血的外套,隨手扔到身邊的餐桌上——上了二十一層以後,普通犯人的衣服就可以換掉了,二十五層以後的樓層制服又有所不同,換句話來說,他身上的衣服這就已經徹底廢掉了。

  伊萊動了動唇角:「因為是……」

  說話到一半,忽然又猛地停頓下來——卑鄙死了,差點被擺一道!有著漂亮臉蛋的館長猛地皺起眉,叉腰嚷嚷:「你憑什麼跑來對人員調度問東問西啊!」

  這明明是王權者才能做的事——最可惡的是,他剛才居然真的差點回答他!!

  「咦?」阮向遠抬起頭眨眨眼,「不可以問的麼?」

  在眾人無語的目光中,伊萊眼角抽搐了下,正準備進行下一輪的發飆,卻不料此時,始終站在阮向遠身後一言不發的紅髮男人忽然伸出手,替黑髮年輕人整理了下因為脫下外套弄亂的領子,嗓音十分平靜地淡淡道:「是我安排的。」

  阮向遠一愣,回過頭來:「那個新人也是你的人?」

  男人湛藍色的瞳眸平靜萬分,坦然地點點頭應了一聲。

  你眼線會不會太多了點啊——阮向遠滿臉黑線,忽然想到自己前段時間居然還在為老神棍的事情責備白堂——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啊,這麼一對比,白堂簡直是太含蓄了有沒有!

  「……居然堂而皇之地給我在別的樓層安插眼線,」伊萊倒抽一口涼氣,幾乎被眼前滿臉理所當然的紅髮男人給氣得翹辮子,「雷因斯大少爺,你眼底到底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老子這個館長啊?!!」

  「當然有啊,我可是非常忍讓了啊,伊萊。」雷切放開阮向遠的衣領,莫名其妙地掃了一眼氣得要死的館長,忽然露出一抹真誠得叫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否則你怎麼可能還坐在這個位置。」

  眾人:「…………」

  一場鬧劇就這樣以館長氣絕身亡結束,當天晚上,作為鬧劇的最佳男主角,阮向遠被人迫不及待地塞進了禁閉室中——

  禁閉室不愧是傳說中的小黑屋,除卻一床無比簡陋的被子,一張能硬得死人的木板床,以及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桌子,整個狹窄的房間中什麼都沒有,唯一人性化的就是附帶一個沒有門的小隔間,隔間裡面綜合了廁所和浴室的功能。

  「怎麼樣?」雷伊斯斜靠在禁閉室的門外,看著被他親手帶進來的黑髮年輕人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邊鋪床。

  「還不錯,」阮向遠笑眯眯地瞥了一眼滿臉想要關心又不想說出來總之彆扭得要死的獄警,「跟外面普通的監獄相比較,這裡也可以算是豪華總統套了。」

  「什麼嘛,你他媽倒是比誰都想得開。」擁有一張可愛臉蛋的獄警嘟起嘴,伸手壓了壓帽簷,最終還是憋不住滿臉不爽地教育,「都告訴你不要參與那些人亂七八糟的鬥爭,老老實實呆在一樓有什麼不好——」

  「然後看著第二個、第三個湯姆出現?」

  「……」

  「……今天在餐廳的事情,你也看見了。」阮向遠猶豫了片刻後,簡單地說,「我不是好人,但是這不代表我習慣看著比我本人更加糟糕的事情在我面前發生——你可以說我雙重標準,可是我發現,要阻止這些糟糕的事情發生,大概需要用更加過分的手段。」

  阮向遠說著頓了頓,忽然想起,某個人所謂「如果不熟悉這個環境,就把自己變成新的環境」這種叼炸天的話,唇角不禁露出一點笑意——

  現在,他真的踏上這條路了。

  站在巔峰,然後改變它。

  黑髮年輕人的話簡簡單單,直白到就連幼兒園的小朋友可能都能聽明白,卻讓獄警愣了愣。

  「真是,你哪來那麼高覺悟哦……」雷伊斯掀了掀眼皮,看著禁閉室中放下整理中的枕頭站起來緩步向自己走來的黑髮年輕人,他張了張嘴,卻在對視上那雙黑色瞳眸的時候猛地停頓下來——

  ……

  雷伊斯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外面接到阮向遠的時候,這雙黑色的眼睛有些不安、亢奮以及各式各樣其他普通的犯人或許也會有的情緒,當時在醫院門口,他什麼也沒記著,此時在腦海之中唯一能想起的,就是當他站在醫院門口的時候,黑髮年輕人微微彎下腰,微笑著用淡淡的語氣告訴他「老盯著太陽看的話,搞不好會瞎掉」這種笑死人的話。

  那個時候,背對著陽光,雷伊斯只看見了犯人眼中,陽光照射出光澤的模樣。

  曾經雷伊斯以為,這樣漂亮的光芒搞不好會在見識到絕翅館真面目的第一時間就隨之熄滅。

  而此時,在他的面前,相比起剛剛進監獄的時候,黑髮年輕人似乎變得結實了一些,皮膚雖然還算白皙,但是也不像之前那樣白得像個鬼——然而,當他一步步地向著雷伊斯走來的時候,獄警看見,在那雙黑色的瞳眸之中,記憶中的那些青澀和魯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頭頂上,昏黃的燈光在空蕩蕩的禁閉室中伴隨著從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外面吹進來的寒風搖曳。

  那雙瞳眸沉靜,安寧,以及在瞳眸的深處,雷伊斯看見了自己所熟悉的光束——

  彷彿永不覆滅。

  雷伊斯承認,在某一刻,他繼續一腳就要陷入這深邃得見不到底的瞳眸之中、

  直到頭頂上,被風吹得吱呀呀作響的吊燈喚回了他的心神。獄警頓了頓,原本保持抱臂的姿勢輕輕搭在手臂上帶著白色手套的手忍不住微微用了點兒力,他開口說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嗓音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得有些乾啞得可怕:「你都知道雷切把你們弄進來是為了……現在你被關在裡面,按照伊萊的意思肯定是要讓你錯過王權戰,這個月,MT肯定要下台了,到時候如果換了萊恩,你怎麼辦……」

  那個傢伙和MT不一樣,殺手出身,雷伊斯看過他的身手,又快又很,每一次的樓層戰從來沒有拖泥帶水的就輕鬆完成。

  「就……順其自然唄。」

  黑髮年輕人滿臉的輕鬆讓獄警覺得自己的好不容易好心有那麼一點點的關心全部餵了狗。

  那張彷彿永遠都正經不起來的小臉猛地往下沉了沉,雷伊斯氣呼呼地看著阮向遠,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個什麼東西——總之,就是氣得要死!

  「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小遠,你明明是放眼整個絕翅館最乖的乖孩子,現在卻因為這種事情被活生生關進禁閉室——真是要被你氣死了!」

  「你在關心我啊。」隔著一層禁閉室的門,阮向遠笑眯眯地問。

  「什、什麼!」雷伊斯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燒,還好這裡光線不好,「你這樣我可是會被扣獎金的埃!少自作多情了——我說你啊,能不能離雷切那個外星人遠一點,天天黏糊在一起,臉皮都變得跟他一樣厚了!」

  阮向遠不說話了,從某一刻開始,他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下,卻始終看著雷伊斯,就在這時——

  「不能。」

  一聲帶著淡淡笑意,斬釘截鐵的男性嗓音在獄警身後響起。

  被這忽如其來的聲音嚇到,雷伊斯倒吸一口涼氣,用力轉過身瞪大眼:「你怎麼在這裡!」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黑暗之中,紅髮男人邁著沉穩的步伐向他們走來,禁閉室中昏暗的燈光逐漸將男人照亮,直到他完全走到禁閉室大門的旁邊,隔著欄杆伸手像是安撫寵物似的揉了揉裡面黑髮年輕人的腦袋,這才轉過來看著獄警,雷切勾起唇角:「老子要是不來,今晚你是不是就準備賴在這裡對著我的小狗灌輸各種邪魔歪道?」

  「……什麼邪魔歪道,你本身就是個來自火星的大魔頭好麼。」獄警抽了抽唇角,惡聲惡氣道,「少給我在這裡打哈哈,已經到了宵禁時間了,你怎麼還在這裡閑晃!」

  「你日子糊塗了吧,」雷切眉眼不動如山地移開目光,「王權者什麼時候要受這種東西的限制了?」

  雷切說完,沒有人搭話,禁閉室裡面的那位也渾身舒坦地依靠在門邊。

  整個禁閉室範圍內忽然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能聽見窗外,夾雜著冰雪的北風在呼呼地吹。

  雷伊斯清了清嗓子,忽然冷笑一聲:「這是在暗示我應該滾蛋了?」

  「你還不算蠢得沒救。」雷切懶洋洋地回答。

  雷伊斯還想說什麼,抬起頭,卻不慎對視上那雙在陰暗的光線之中的湛藍色瞳眸——不含任何情緒,沒有笑意,也沒有怒意。

  卻沒來由地,讓獄警微微顫抖了下。

  「不管你們死活了。」雷伊斯泄憤似的,用力踹了腳被刷的白森森的牆壁,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蹲在禁閉室裡面滿臉無辜的黑髮年輕人,「明天我給你送早餐來!」

  說完,轉身就想要走,沒想到,卻被阮向遠從後面叫住——

  一回頭,就看見那雙晶亮亮的黑色瞳眸透過欄杆看著自己,雷伊斯一愣,卻在此時聽見:「要花捲和豆漿,水果要蘋果,如果有黃桃罐頭提供也要一點,謝謝。」

  雷伊斯:「…………………………………………」

  回答阮向遠的是獄警彷彿要將走道地面塌裂的腳步聲。

  等了一會兒,直到雷伊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道的盡頭,阮向遠這才收回目光,斜睨了眼靠在欄杆邊上的紅髮男人:「探監時間結束了,明天請早啊,雷因斯先——」

  阮向遠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在此之前,男人的手已經越過欄杆縫隙,伸過來輕輕地捏住他的下巴,帶著薄繭顯得略微粗糙的指腹在他的下顎處輕輕搔了搔,而後,毫不猶豫地,男人將手中人的下顎往外拽了拽,隨即,似乎所有要說的話,都被雙雙觸碰到的唇所吞噬——

  最開始只是輕柔地相互摩挲,當男人逐漸加大力道,用靈活的舌尖撬開黑髮年輕人的牙關,他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下一般,兇猛地闖入與索取——

  阮向遠掀了掀眼皮,在彼此的逐漸變得粗重的鼻息指尖,他看著這雙在他眼前的湛藍色瞳眸之中積聚的冰冷、佔有,以及揮之不去無法掩飾的疑惑——

  最後,當男人對視上他的黑色瞳眸,這些情緒在一瞬間一掃而光。

  唇舌交替之間,有那麼一刻,阮向遠居然覺得自己在面前的這個男人的身上看見的狼狽的情緒。

  隔著欄杆讓這個吻變得相當不容易,當兩人都想要進一步地靠近對方的時候,卻無奈地發現,冰冷的禁閉室的欄杆將他們的距離固定在一個到此為止的距離。

  雷切鬆開黑髮年輕人,伸出手,蹭了蹭被他咬破此時此刻顯得有些紅腫的薄唇,他看著阮向遠的臉,前所未有認真地緩緩道——

  「真希望你永遠被關在裡面,不要被放出來算了。」

  阮向遠唇角一抽,很煞風景地瞥了面前的高大男人一眼:「……瞧您這屁放得。」

  「半個月後就是王權戰了。」

  「……今晚是每個人都要強調一下老子的不戰而敗才開心?」

  「出來以後,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要信。」

  「……」這一次,阮向遠沒敢搭話了,他稍稍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微微蹙眉看著雷切。

  站在欄杆之外,在黑髮年輕人莫名不安的注視下,男人卻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伸出手,像是剛來時候那樣,他輕輕揉亂了站在禁閉室之中黑髮年輕人的頭髮——

  「小狗,只要相信我就好。」


  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之後連續幾天,除了來送三餐的雷伊斯之外,阮向遠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每天除了繞場幾百圈外加仰臥起坐三百個俯臥撐三百個的日常鍛煉之外,對著牆上的電子日曆掰著手指數成了黑髮年輕人唯一的娛樂活動。

  當日期隨著日曆一天天地翻過,此時此刻電子日曆上面的時鐘顯示在11:59PM上不斷閃爍,一月三十一日,本月的最後一天——在一室的沉寂之中,電子錶閃了閃,終於顯示00:00AM,,與此同時,電子日曆發出滴滴的聲音,坐在桌子邊喝熱巧克力的黑髮年輕人眼皮跳了跳,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不得不說,禁閉室還真是有洗滌人身心的效果,當阮向遠站在電子日子面前,抬頭看著綠色的日子顯示著二月一日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靜。

  二零二一年二月一日,王戰日。

  黃曆上說,宜嫁娶,宜開市,宜安葬。

  不宜入宅,不宜赴任。

  「……唔,看上去不是個換牢房的好日子啊。」

  站在日曆前,黑髮年輕人自顧自地摸了摸鼻尖嘟囔了幾句,安靜的單人牢房之中,沒有人回答他的叨咕,然而,當他轉過身來想回床睡上在這個禁閉室的最後一覺時,卻看見了此時此刻依靠在禁閉室門邊的高大男人——

  來人有一雙漂亮的灰色瞳眸,和一頭非常有個性的灰色頭髮。

  此時此刻,他靜靜地斜靠在門邊,看著阮向遠,將黑髮年輕人眼底的驚訝慷慨地收下,他卻始終沒有說話。

  阮向遠再次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日曆,確定此時已經超過宵禁時間三個小時,他頓了頓,很是平靜地對著牢房外的男人挑了挑唇角,對男人說:「又是技術宅幫你搞越獄?……你們這樣不行啊,被雷伊斯發現的話,他會抓狂的——」

  「阮向遠。」

  冷不丁被打斷了話,黑髮年輕人愣了愣下意識地抬頭應了聲:「啊?」

  「明天就是王戰日了。」

  「……」

  白雀的半張臉隱藏在欄杆的投影之中,說話的嗓音也是平淡無起伏的語調,這導致了牢房內的黑髮年輕人壓根猜不出他此時的情緒,於是在動了動之後,後者只能安靜下來,耐心地聽男人說完。

  「明天一過,萊恩肯定會成為三號樓的王權者。」

  阮向遠想了想,忽然覺得自己除了「哦」之外,唯一想要回答的就是「呵呵」,猶豫了三秒,介於自己給自己創造階級敵人的都是蠢蛋,所以黑髮年輕人只是傻乎乎地「哦」了一聲,在這麼回答的時候,他低下頭,掩飾下了眼中的情緒。阮向遠坐在床上,把腳縮了回去,指尖有意無意地撥弄了下腳踝上面掛著的狗項圈——金屬製的王權徽章敲擊在指尖上,發出微妙的嗒嗒聲響。

  白雀盯著黑髮年輕人的指尖,和在昏暗的燈光之下反射著金屬光澤的王權徽章,不明的複雜情緒在那雙灰色的瞳眸之中一閃而過——然而,就好像所有的人在這個時候都變成了掩飾自己情緒的高手,灰髮男人只是在一個短暫的停頓之後,淡淡地繼續道:「你已經變強了,但是要跟萊恩比,還是差了很多——『飛鳥萊恩』是九歲就被『紅』收入組織的職業殺手,現在他二十五歲,無論從體力還是體能來說,正是作為一個殺手的黃金年齡。」

  阮向遠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很沒創意地「哦」了一聲——

  白雀說的,他當然都知道,他早就說過了,能把人體的所有結構直接轉換為物理數據的人,不止他白雀一個,所以,自己和那個天僊美人的差距究竟有多少,阮向遠比任何人都清楚。

  於是在阮向遠不那麼積極的回答下,禁閉室之中再一次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阮向遠想了想,他覺得自己再繼續沉默下去有點兒不好意思,於是,他動了動腦袋,微微歪著頭看著站在牢房外的灰髮男人:「你想說什麼?」

  「你打不過他。」白雀直白地回答,「想要從普通的手段從他手中名正言順地接過王權者的位置,別說三個月,再給你三年的時間,也不可能。」

  這是在慫恿老子玩兒陰的?行啊睡神大爺,以前怎麼沒看出你一肚子壞水?

  阮向遠忍不住嗤嗤地笑,當他抬起頭看著白雀的時候,唇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斂去,然而……

  「說這個有什麼用?雷切交代你來的?」

  從黑髮年輕人口中說出的話,就連白雀都不得不露出了瞬間的驚愕——

  「你……」

  「太明顯啦,」黑髮年輕人重重地向後倒去,腦袋砸進枕頭裡,手放鬆地放置於肚子上,他看著蒼白沒有一絲污漬的天花板,笑眯眯地,語氣淡定地回答,「早就看出來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一想到連你這樣的人都會聽他的話,多少還是會覺得很驚訝。」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那次游泳館之後。」阮向遠笑了笑,「我被雷切壓在後面,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說不通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雖然那傢伙是有睜眼說瞎話說什麼狗屁跟你走到餐廳才折回來,但是你懂的,他的話信個三分之一都算抬舉他了……老子才不會這麼隨便就上當受騙。」

  白雀:「……」

  「更何況,正常人看見我腳上的東西之後,肯定要追問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你只是簡簡單單地問了一句,就再也沒有問過……自從那次游泳館之後,你態度也變得很奇怪。」

  「你比我想像得聰明。」

  「那是你們把我想得太笨。」

  「明知道米拉的事明明是個拖延你的陷阱,怎麼還往裡面跳?」

  「因為看著愚蠢的人自作聰明,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阮向遠打了個呵欠,最近無聊的生活讓他的作息規律想個老頭子,「今晚也是那個人讓你來的?」

  「不是。」白雀一口否定,阮向遠愣了下,翻了個身,借著微弱的光看著外面白雀的臉——雖然看不太清,但是也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對視上黑髮年輕人微微訝異的目光,男人幾乎是沒有停頓地就繼續道,「只是來提醒你奪得王權者的正確方式——以免你出來以後,走更多的彎路。」

  這個時候,首先要做的當然不是沒心沒肺地說「謝謝」。阮向遠微微眯起眼:「如果你是那傢伙的人,那麼無論誰當王權者對於你來說都一樣吧。」

  「因為你是他最終選定的那一個。」白雀淡淡地回答,目光停留在黑髮年輕人的腳踝之上,「從這個東西掛上去開始,這個結局就已經被決定了。」

  阮向遠順著白雀的目光看去,在定格在自己的腳上時,他愣了愣,抬起腳,怎麼都沒想到,一個狗項圈而已,被搞得這麼複雜,阮向遠下意識地伸手拽了拽,折騰了兩下之後,腿是舉累了,項圈當然也沒拽下來。

  當他這麼努力地折騰夠了之後,再抬頭時,白雀已經不見了——來無影去無蹤,別說殺手的黃金年齡是二十五歲,我看三十五歲的魔鬼教官完全也是當仁不讓的嘛。挺刻薄地想著,黑髮年輕人翻身從床上面坐了起來,期間,他的目光幾乎從未離開過腳上的狗項圈……

  從進入絕翅館開始,那相對於普通新人來說簡直是過於坎坷的經歷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解釋,阮向遠抓了抓頭髮,又有些鬧不明白的是,怎麼到了臨門一腳眼看著他就要失敗的時候,幕後黑手大BOSS蠢主人卻忽然變得如此坦誠——

  哎喲,難不成是「死也讓你死得明白」這樣的慈悲心發作了?

  這個問題,阮向遠沒想明白。

  然而,當他離開禁閉室的同一時間,他發現,自己大概也沒有機會弄明白了。

  當夕陽西下,阮向遠終於走出了那個關押了他整整半個月的禁閉室——伊萊真是一個趕盡殺絕的人,明明是王戰日的同一天,卻還是硬生生地將放人的時間拖延到了傍晚,王權戰完全結束的時候。

  阮向遠出獄的時候,外面還下著細細的小雪——雪已經下了一天,不過,哪怕是赤腳站在室內通道裡,充足的中央空調也沒讓阮向遠覺得太冷。

  某個只會打嘴炮的紅毛殘渣沒來,那必須是預料之中的。只不過……在看見前來迎接的人的那一刻,阮向遠覺得自己簡直是從腳板底冷到了屁眼——

  「……我當然也沒指望有鮮花美男夾道歡迎,」站在禁閉室門口,黑髮年輕人緩緩地眯起眼對著背對著他的男人說,「不過看見你站在門口的這一刻,不得不承認我有一種轉身回去繼續被關禁閉的衝動。」

  「——別這麼說嘛,小狗。」

  站在窗邊的男人將唇角邊的煙取下,纏著繃帶明顯缺了一根手指的手看上去異常觸目驚心——男人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煙屁股,將最後一點兒星火在窗棱的薄薄積雪上熄滅,他轉過身的時候,從前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時此刻顯得有些凌亂,他的唇角帶著溫和的笑意,然而,那只還完好的眼睛裡的疲憊卻出賣了此時此刻他的情緒。

  是的,在前一秒,阮向遠甚至想過來接他的人可以是缺胳膊斷腿萬年不離床的老神棍,也沒想到,那個人會是鷹眼。

  黑髮年輕人一動不動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在鷹眼意外的目光下,蹭蹭大步流星向他走來,抬起手,一巴掌摁在男人的胸膛上——

  鷹眼:「……」

  阮向遠微微蹙眉,抓了抓,襯衫之下,肌肉結實,還能感覺到人體的溫度。

  「小狗,這麼熱情?」鷹眼在瞬間的愣怔之後笑眯眯地說,「這裡是走廊,你要是想摸的話,回我牢房讓你摸個夠。」

  而相比起眼前漂亮的男人那因為笑容而過於生動的淚痣,黑髮年輕人的臉卻比死人還難看,他猛地陰沉下臉,抬起頭看著比他高了半個頭的漂亮男人,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王權徽章呢?」

  手被一隻柔軟的手覆蓋。

  鷹眼微笑著,輕輕拉開了抓在自己胸口的手,在對方猛地一下縮回自己的手的同時,男人唇角邊的笑意更深,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就好像在複述別人的事情——

  「被拿走了。」

  阮向遠一怔。

  「怎麼,很驚訝麼?」鷹眼淡淡地自顧自地說著,就好像沒有看見面前黑髮年輕人的反應。

  手下意識地在身上摸了摸,卻發現最後一根煙草已經在等待眼前的這個黑髮年輕人的時候抽完,彷彿有些失落地垂下手,他微微低下頭,看了眼面前神色捉摸不定的黑髮年輕人,忽地笑了:「做什麼擺出這副表情——當初邀請你的時候,就已經告訴過你大概會有這樣的結果,是你自己不同意。」

  自然垂落在身體一側的手漸漸拽緊,阮向遠撇開臉,將視線定格在走廊上的一塊污跡上面,若有所思地問:「萊恩背叛你了?」

  「王權徽章是雷切拿走的,親手,從我這裡拿走的——懂了麼?」並沒有回答阮向遠的問題,鷹眼唇角邊的笑容擴大,「喏,小狗,你看——現在三號樓,真的變成二號樓的所屬物了。」

  「……」

  鷹眼順著阮向遠的目光撇了一眼,在看見那白森森的牆上異常刺眼的污漬之後,他又緩緩地轉移視線,外面,黃昏天已經被層層烏雲覆蓋,眼看著就有一場暴雪即將即將臨——

  「外面已經變天了啊,小狗。」

  作者有話要說:=L=這文標的是強強,注意到沒,意思就是——最終的結果是,絕翅館第一把交椅和第二把交椅的結構構成……


  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鷹眼微微低下頭,借著窗外白雪的映照,面前的黑髮年輕人瞳孔黑白分明,當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讓人忍不住就連呼吸都不知覺地放慢。心裡一鬆,男人噗地一聲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笑,抬起手揉了揉麵色沉重的人的頭髮——

  「用不著擺出這副表情,」男人笑著說,「我開玩笑的,其實沒這麼嚴重。」

  阮向遠抬頭瞅了他眼,無聲地拍開他的手。

  「失去的,總還是可以拿回來的。光是這樣想的話,總不至於完全絕望,對吧。」鷹眼沉吟了一會兒,推著阮向遠往通往三號樓的方向走。

  ……

  當阮向遠徹底踏進了他以為本應該屬於三號樓的領域,卻在踏上本該屬於自己的地盤的第一秒發現,鷹眼之前說的話,大概完全不是所謂的「開玩笑」那麼簡單——如果情況並沒有多嚴重的話,至少他不可能看見二號樓的高層大搖大擺地在曾經屬於三號樓的走廊上逕自通過。

  走在阮向遠身邊的男人只是輕輕嗤笑一聲,然後對此視而不見,但是阮向遠自己卻做不到。

  當他們眼看著就要擦肩而過的時候,在誰都沒有預料的情況下黑髮年輕人忽然伸出手,攔下了那兩個迎面走來的勾肩搭背的二號樓高層——面前的這兩名二號樓高層的其中一個他還認識,雖然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是阮向遠記得這個犯人曾經滿臉無奈地替還是狗崽子的他摁過王權者專用電梯。

  「恩?」被攔下的第一時間,那個犯人是有些驚訝的,在抬起頭看見站在自己面前面無表情的黑髮年輕人的時候,後者渾身上下散發著的危險氣息讓他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下,但是這個犯人隨即很快放鬆,稍稍站直了背脊,吊起眼角,拖長了聲音顯得有些懶洋洋地說,「是你啊,小狗。」

  阮向遠掀了掀眼皮,看著眼前的犯人,咬著後牙槽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這裡是三號樓的通道。」

  面前的犯人停頓了三秒,而後忽地一下笑了。

  「可是從這裡直接走到餐廳會比較近一點——你也知道,兩點之間直線最短嘛,哈——」

  「這裡是三號樓的通道,」阮向遠的語氣平淡,抬起頭,不卑不亢地看著面前的二號樓高層,「聽不懂嗎?」

  黑髮年輕人的強硬態度讓周圍的空氣瞬間下降了一個溫度。毫無預兆地,男人猛地沉下語氣,和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完全不同,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些微嘲諷的表情:「小狗,看在你是老大以前情人的份上,好心提醒一下你,有些事情還是視而不見比較好,更何況——」

  男人重新邁開步伐,在和阮向遠擦肩而過的那一刻,伸手拍了拍沉默的黑髮年輕人的肩,淡淡道:「更何況,這似乎也是你們老大的意思。」

  阮向遠:「……」

  男人大笑著離開,背對著阮向遠擺了擺手:「祝二號樓和三號樓友誼長存,長命百歲!」

  阮向遠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目送著那兩名二號樓高層大搖大擺地離開——他們赤著腳走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吧唧吧唧堂而皇之的刺耳聲響。在他們的腳下,曾經是三號樓專屬的通道,絕翅館建立百年以來,從來沒有任何三號樓意外的人從這裡走過……

  黑髮年輕人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的腳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個個帶著人體溫度的腳印,幾秒後,這些腳印消失,而阮向遠卻覺得,那一個個的腳印彷彿就像是活生生地從他的臉上踩過,屈辱,不甘心,所有的負面情緒從心臟蜂擁而出,伴隨著血液的循環傳遍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時,一隻乾燥溫暖的大手忽然從後蓋住他的眼睛,男人手指上的繃帶散發著陣陣止血藥粉的氣息——

  在嗅覺第一時間觸碰到這個氣息的時候,黑髮年輕人的心跳猛地一頓,隨即,稍稍恢復了平緩的跳動頻率。

  「本來不想讓你立刻知道這個的,」身後,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充滿著無奈,「但是好像很不巧,這些二號樓的人大概是受了誰的旨意,完全忘記了他們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的樣子,今天的三號樓走廊……」

  男人頓了頓,隨即冷笑:「熱鬧得就像是菜市場。」

  阮向遠沉默片刻,輕輕拿下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再開口時,他發現自己聲音顯得有些乾澀,抬起頭,黑髮年輕人臉上的冷漠終於有些維持不住,他長長地吁出胸口中憋著的那口氣:「……其他人呢?」

  「三號樓的人不完全是軟腳蝦。」鷹眼笑了笑,「我的人今天已經和二號樓的人在這裡幹過三架了——可憐了底層的犯人,拖地也拖了三次,不過這一次,雷伊斯那個傢伙倒是難得沒說什麼。」

  「萊恩呢?」

  「你是說新的王權者嗎?」鷹眼露出一個挺嘲諷的表情,摸了摸鼻尖,「不是我挑撥離間,他似乎沉醉於討好雷切這項新的工作當中,今天王權戰結束之後,拿走了王權徽章後一個下午不見人影……大概是和雷切隨便找了個什麼角落共同賞析我們的王權徽章去了吧。」

  阮向遠聽著身後的男人說著這一切,意外地,他沒有什麼憤怒的情緒——

  當所有糟糕的事情一下子全部湧來的時候,人就忽然變得麻木了起來——是這麼回事,不然最糟糕還能怎麼樣呢?畢竟不可能真的被氣到爆炸什麼的。千言萬語匯聚在嘴邊的時候,到了最後就連一句髒話都罵不出來。

  整個三號樓都沉浸在一種莫名其妙的低氣壓之中,明明只是被人家侵佔了一點點的領域,但是由於他們的王權者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逼,歡天喜地地認為他們和二號樓的友誼萬萬歲,所以,事情也由此而變得比想像中更加糟糕了一些——就像是在電車上遇見變態色狼,當他捏你屁股的時候如果你不反抗,沒有人知道,下一步,他會不會直接扒掉你的內褲。

  阮向遠走進三號樓的大廳,站在樓梯口,他遇見了一些三號樓的犯人,看見他們的第一眼,阮向遠就在他們那些同樣麻木的臉上看見了他所熟悉的表情……

  這種表情,一年前,在雷切大搖大擺地走進三號樓的時候,阮向遠見過。

  黑髮年輕人頓了頓,他走到三號樓大廳門口,在巨大的鏡子前面站住,白色的制服,腰間是一絲不苟紮好的腰帶,二十一層以上的犯人才能擁有的袖章,上面印著象徵著三號樓的圖騰——鏡中的年輕人似乎因為十幾天不見天日,比之前顯得更加蒼白了一些,身後,戴著一邊眼罩的男人在他身後站定……

  阮向遠抬起頭,而後,他在自己的臉上,看見了和其他犯人同樣的神情。

  「幾點了?」

  「七點。」

  「哦。」

  「你去哪?」

  黑髮年輕人腳下一頓,回過頭來,破天荒地,對著身後的獨眼淚痣男露出一個不帶任何嘲諷意味的笑容:「餐廳,你去不去?」

  鷹眼其實不餓,但是想了想之後,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非常可笑的,三號樓曾經王權者,如今就像是個小跟班似的老老實實跟在一名剛剛升上二十一層的小犯人屁股後面,所以當兩人一前一後進入餐廳的時候,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

  包括餐廳角落裡的兩個人——

  「嗯,那兩個人已經勾搭上了?速度真快。」

  視線定格在剛剛走進餐廳的兩人身上,從唇角發出一聲輕蔑的聲音,面容漂亮的少年微微眯起雙眼輕笑,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坐在他對面,頭也不抬埋頭用餐的紅髮男人,非常滿意地,萊恩沒有在雷切的臉上發現任何不悅的情緒——準確地來說,男人看上去沒有任何想要表達的東西。

  面容漂亮的年輕人臉上難得地綻放出一點兒笑意,他轉過頭,臉上冷漠的神情一掃而空,笑吟吟地看著雷切:「抱歉,我不是要故意提起這個……只不過,似乎總有人對於你用剩下的東西趨之若鶩啊。」

  雷切垂下眼,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悶哼,而後慢吞吞地用叉子叉起一片蔬菜放進嘴裡。

  「對了,以後可以直接叫你雷切嗎?」

  「隨便你。」

  萊恩唇角邊的笑意更深,那雙漂亮的眼睛閃亮閃亮的——他知道自己笑起來多好看,也聽到了此時此刻周圍的人竊竊私語的聲音,於是,他站了起來,彎下腰,飛快地在紅髮男人的眼睛上落下一個輕吻——

  周圍彷彿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雷切放下手中的餐具,拿過手邊的餐巾紙,動作緩慢而優雅地,擦了下唇角邊並不存在的食物殘渣。

  就在他們前面的五桌之外,男人的眼皮子底下,湛藍色的瞳眸之中,他看見背對著他的鷹眼似乎遞給了坐在他對面的黑髮年輕人一小碟黃色的什麼東西……大概是罐頭之類的東西。而後者微微一怔後,抬起頭沒節操地沖著那個獨眼淚痣男露出一個感謝的微笑——

  兩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垂下眼,紅髮男人掩飾住眼中的所有情緒,一言不發地從桌邊站了起來,轉身離去——像是早已習慣了男人此種冷漠的行為,萊恩臉上的笑容不變,抬腳跟在他的身後。

  在經過那兩個其樂融融的人身邊的時候,鬼使神差地,男人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雷切似乎目不斜視地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著餐廳大門方向走去,然而,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從自己的餘光看見,桌子邊上黑髮年輕人伸向那疊黃桃罐頭的手頓了頓。

  滿意地微微勾起唇角,雷切轉過身看著跟在他身後的萊恩,而後,在口袋中掏了掏,下一秒,一枚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東西從他的指尖彈出,萊恩一愣之後,很快地伸手穩穩接住。

  攤開手心,他微微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三號樓的王權徽章。

  此時此刻,站在他對面的紅髮男人單手順勢插進口袋之中,滿臉慵懶地露出一抹微笑:「拿去玩好了。」

  萊恩顯得有些驚喜地睜大了眼:「可是……」

  「無所謂,」紅髮王權者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周圍一小圈兒人聽清楚的音量,「反正到手的東西,就沒興趣了。」

  這話說得……

  周圍的犯人,無論是哪一棟的,都在周圍詭異的氣壓之下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吃飯,吃飯,呵呵呵呵呵。

  周圍的圍觀群眾如此識趣,很可惜的是,現場很顯然還剩下兩個不怕死的——

  就好像完全無視了身邊兩個人一唱一和唱大戲似的表現,阮向遠舉著叉子,噗嗤一聲插進面前的黃桃罐頭裡,塞進嘴中,嚼了下,鼓著腮幫子略含糊地說:「唔,今天罐頭不錯。」

  「是不錯吧?」鷹眼也是滿臉寵溺,甚至伸手親自用指尖蹭掉黑髮年輕人唇角邊的罐頭汁,「分餐大叔知道你今天從禁閉室出來,特別給你留的。」

  「噢,」阮向遠僵硬著脖子,硬是沒躲開鷹眼的手,臉上還笑眯了眼,「餐廳大叔居然記得啊?挺好,不像某些人,良心被狗啃吶。」


  179第一百七十九章

  現場氣氛有些尷尬。

  不過好在四位男主角都是裝傻充愣的高手,明明那亂七八糟互相交織的餘光都夠把在場四個人一個不拉地戳成個篩子,四個人愣是HOLD住了場面沒打一個照面。

  只不過將王權徽章給了萊恩以後,雷切皺皺眉又有點後悔——他承認有那麼一下他似乎是衝動了。

  於是,為了避免再做出令更多令他後悔的事情,二號樓的王權者對於自己被人指桑罵槐繞著圈子罵沒天良這件事只是微微一笑,最終轉身大步流星離去只留下一個瀟灑而淡定的背影。回到自己的二號樓,向來都是隨便雷切怎麼折騰,於是當二號樓的王權者喝著咖啡半瞌著眼皮坐在寬大的扶手椅上,懶洋洋地欣賞樓下新抓住的四號樓的眼線被抽鞭子的時候,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從外面走進來的是習慣性面癱的DK。

  DK其實是進來八卦的。

  下面的人報告,在雷切走了以後,三號樓的黑頭髮小鬼在餐廳裡忽然被聖光籠罩所向披靡大殺四方,短短一個晚餐的時間,直接從二十一層殺到了二十六層,如果不是鷹眼攔著,今天晚上三號樓恐怕就要多出一個舉足輕重的大高層出來。

  DK說完,束手站在雷切身邊,他看著坐在扶手椅上的老大面無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作為二號樓的高層,DK掙扎了老半天,當他正在心中數著星星考慮那到了嘴邊的話究竟是說還是不說的時候,忽然,那坐在椅子上的紅髮男人終於有了動靜。

  「你要說就說,不說就出去,」雷切放下咖啡杯,背景音是四號樓的眼線被抽鞭子時候的聲聲慘叫,「不要在我旁邊搞欲言又止,最煩這一套。」

  那些殺豬似的慘叫DK只當充耳不聞,看著雷切只想說,您心情不好的時候,隨便哪一套估計你都不會喜歡。

  「不說?那你可以出去了。」雷切的手輕輕交叉,放置在小腹上。

  這是男人發火的前兆——DK知道,今兒嘴裡的話要是不說出來,日後那小鞋就得等著連穿三個月也穿不完。

  「老大,我想說的很簡單,」DK眼皮子跳了跳,不能否認,此時此刻向來淡定的他還是覺得有些心跳過快,「凡事點到為止,不要玩過了才好。」

  「哦,」雷切緩緩地點點頭,聽不出情緒地應了聲,「哪方面?」

  各方面——雖然很想這麼回答,但是現實是殘酷的,特別是有雷切這個人存在的現實。於是DK想了想,最後還是挑了一個稍微不會那麼惹人討厭的方面,他站在雷切的一側,看著半遮蓋在陰影之中的那只湛藍的瞳眸,還是用自己那平淡無起伏聽上去不參雜任何個人感情色彩的聲音說:「今天二號樓剛剛接手三號樓,有些人還是會不習慣……今天下午,在三號樓的走廊,鷹眼手下的人跟我們的人起了三次衝突……」

  DK這話說得非常文雅,但是只要帶腦子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其實翻譯過來無非就是——不要趕盡殺絕,見好就收,哪裡有鎮壓哪裡就有反抗,適得其反就不好了。

  不過,話說到這裡就好了。有些他們能想到的東西,雷切也一定能想到,說出來,無非也就是抱著一絲絲的希望能得到最含糊的解釋罷了——在場的,沒人是傻子,在DK開口的第一時間,雷切就知道這些高層估計是被斯巴特大叔捏竄著哄來要說法來了。

  DK這個枕邊風的直接人首當其衝是最容易被哄的。

  雷切掃了一眼老老實實站在身邊的高層,丟給這個莫名其妙的人一個同情的目光,而後自顧自地陷入了沉思——一個下午和別棟樓的人大規模幹了三次,這種事說出去,不單伊萊要發狂,其實無論是哪一方揍贏了意義都不大,反正都算不上是什麼好聽的事兒……喏,指不定現在他們二號樓三號樓這點兒屁事,看在白堂和綏的眼裡,就像是唱大戲似的,瞎鬧騰。

  這麼想了下,雷切忽然有點不爽,於是他隔著空氣虛點了下下面趴著被抽得血肉橫飛的白堂的眼線,毫無理由地說:「再加二十鞭。」

  那個本來就要死要活的眼線一聽,一口氣差點兒沒抽過去。

  活該他倒霉,今晚的二號樓王權者大爺真的心情不好。

  「老大?」

  「什麼?」

  「我說完了。」

  「哦。」

  「……」所以,說好的「說法」呢?

  「讓少澤給下面受傷的人送點藥,哦,對了,」男人頓了頓,在手下人瞪大眼睛期望的注視之中,男人微笑,「辛苦大家了。」

  「……」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裝傻充愣,雷切世界第一。

  ……

  與此同時,二號樓隔壁的三號樓。

  阮向遠搬上二十六層,傳說中的四人間——絕翅館和外面的監獄不同,牢房多,犯人少,高層更是固定就那麼幾個人,少之又少,所以雖然說是四人間,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很可能走進牢房了才發現壓根就是二人間或者獨立VIP牢房的待遇。

  當阮向遠抱著這樣的希望一腳踏進新牢房的時候,看著滿滿噹噹一屋子的人,他沉默了。

  左手邊,獨立浴室的門被拉開,蒸騰的霧氣從浴室裡冒出來,像是僊氣,隨之而來的,也是一個半隻腳進了棺材渾身泛著僊氣的老頭——呃,赤腳大僊那個僊。

  「咦,你怎麼才上來?」

  老神棍抱著洗漱的盆子,順手將換下來的衣服扔進旁邊的換洗籃子裡——到了二十五樓以上的高層,需要換洗的衣服直接放到洗衣籃裡,第二天自然就會有下面值班的犯人由獄警帶著上來收。王權者的衣服更是獄警直接送到專門的洗衣房的——因為他們的牢房,不是一般犯人可以進入的,準確地來說,是看都不能看一眼。

  「被鷹眼拉住了。」阮向遠唇角抽了抽隨口回答,伸腦袋往牢房裡看了看,於是他看見了白雀和小丑。

  大板牙實力到底還是有限,他靠著蠻力揍上二十層,就揍不動了,臨走的時候,他跟阮向遠說,他決定就呆在二十層這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養養老,未來就留給他們年輕人了——神奇的是,當大板牙面不改色地說這話的時候,老神棍作為「送別好室友大板牙隊伍」的一員就站在阮向遠旁邊。

  「四號樓的眼線,」阮向遠指了指老神棍,特別淡定地自己給自己介紹「新室友」,又指了指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的睡神大爺,「二號樓的大爺。」

  黑髮年輕人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書桌旁邊看書的小丑:「綏對你好不好?」

  「別鬧,」小丑頭也不抬地回答,「我是三號樓土著。」

  「嗯,那咱倆是一國的。」阮向遠搬個椅子坐在小丑旁邊以表示組隊的誠心——可惜對方不怎麼領情,打從他進屋開始,視線就一直黏糊在書本上,壓根沒抬起頭看他一眼。

  白雀扔給了自作多情熱臉貼冷屁股的黑髮年輕人一對白眼外加一個冷笑。

  「你牙疼?」阮向遠抬起頭看白雀。

  「我好奇,」白雀依舊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勢不動,「你對三號樓哪來的歸屬感,明明被欺負得比狗還慘。」

  阮向遠沉默,他想告訴睡神大爺:做狗我比你有經驗,然後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在絕翅館「狗」的地位真心比「人」高很多——想當年他還是狗崽子的時候,除了最後被米拉陰了一把,偶爾被蠢主人坑一下自討苦吃之外,還真是連毛都沒掉過一根——哦,換毛時候自然掉落的不算。

  阮向遠坐在椅子上,渾身是臭汗——之前打架的時候動出來的,現在一路回來都有暖氣,這些汗一時半會兒沒散掉,他能感覺到自己來自身邊小丑的嚴重排斥,但是阮向遠就是坐著沒急著去洗澡,一時半會陷入了沉思。

  等白雀在床位上不耐煩地翻了個身開始抖開被子擺出要睡覺的姿勢,坐在下面的黑髮年輕人才冷不丁地問:「你之前為什麼要離開那個魔鬼訓練營?」

  白雀愣了愣,小丑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中的筆,老神棍床上傳來的洗牌聲也戛然而止。

  在八卦面前,人人平等。

  睡神大爺翻身坐起來,微微低下頭看著毫不在乎地仰視著自己的那雙黑色瞳眸良久,最終,薄唇輕啟,淡淡道:「因為上位者無能,下位者愚蠢。」

  「所以你就離開了?」

  「是。」

  阮向遠微笑:「那你告訴我,二十一層的芬奇是怎麼回事?」

  白雀沉默了。

  二十一層的芬奇,現佔屬二十層,性別男,年齡四十有三,人麼,如今還在醫療室躺著。上上上週於阮向遠進禁閉室的同一天,這倒霉蛋在樓層戰中被白雀揍得斷手斷腳,血濺得鋪天蓋地——眼看著成了一個半廢,這傢伙大概從醫療室出來之後,連二十層也呆不住了。

  當時,在餐廳目睹了這場樓層戰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傳說中的白雀是個怎麼樣的身手,但是那天,把人揍成那樣,白雀大爺只用了十分鐘。

  下手到位,十分凶殘。

  阮向遠知道,這貨不過就是吹牛逼吹過頭,說了一句「魔鬼訓練營的人也就那樣,狗屎一堆」,期間,還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名字阮向遠記不住了,白雀就是從聽到那個名字之後,瞬間變身閻王爺的。

  「就是那樣的意思,」阮向遠摸了摸鼻尖,悻悻地說,「我的東西我可以看不上,但是不能讓別人糟蹋了……看見樓下那些人了沒?」阮向遠指了指腳底,「大老爺們一群,被人欺負得灰頭土臉的,聞者桑心,聽者流淚。」

  「就這樣?」這回白雀反應很快。

  「嗯,確實不止。」阮向遠勾了勾唇角,十分坦然,「還有一點個人情緒在裡頭,比如,看見萊恩和那個紅毛湊在一塊,我心裡來火,並且火氣很旺——哦,這點你可以記錄下來如實轉告他,沒有關係。」


  180第一百八十章

  「我沒那麼無聊。」

  白雀只是扔下了這麼一句話後,就轉身背對著阮向遠鑽進了被窩。前者自顧自地凌亂了一會兒,在小丑第三次不滿地噴鼻子之後,老老實實站起來去獨立浴室裡洗了個澡——不用公共浴室,雖然安全了很多,但是在洗了那麼久的公共澡堂之後,阮向遠發現不能一邊洗澡一邊聽隔壁的人扯著嗓子說別人的八卦是件挺寂寞的事情。

  高層比起普通犯人,可以多睡一個小時,因為除了平安夜那天,高層是不用搞勞動服務的。於是當阮向遠第二天早上在雷伊斯的吆喝聲中從床上爬起來,他發現睡多了會讓人發懵——發懵的代價就是他睡眼朦朧地站在花灑水下刷牙的時候,對著光可鑒人的瓷磚裡自己的倒影,他決定了一件事兒——

  白雀不說,就自己做好了,總之老子的憤怒必須得到充分的表達。

  於是,在洗漱完畢後,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阮向遠屁顛顛地帶著他的一群小弟來到三號樓的走廊上——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擁有了第一個小弟,但是現在作為一個高層,黑髮年輕人有了一群自己固定的追隨者,並且人數不少。

  這種非法聚眾,一看就不是去幹好事。

  萊恩手下的一個高層看見了,攔在阮向遠跟前,這名犯人是二十八層的高層,比阮向遠高兩級,所以哪怕一個餘光都懶得給他,為了制度,黑髮年輕人還是勉為其難地站住了腳,回憶了下狗崽子時候自己最欠揍的是那種表情,阮向遠下巴抬起37°,吊起眼睛看著面前比他高小半個頭的犯人,並且還牙疼似的哼了聲:「日安,有何貴安?」

  「萊恩老大說,讓你們不要無理取鬧,安分點。」

  阮向遠笑了笑,轉過身,推開走廊的窗,寒風吹進來他發現有點兒冷,又把窗關上,「哦,」面對臉色發黑的高層犯人,黑髮年輕人漫不經心地應了聲點點頭,而後,挑起眼皮,繞過這個犯人的肩,看著遠處一個身材挺拔走路沉穩的身影往他們這邊走來——

  是DK。

  阮向遠「唔」了一聲,轉過頭看著面露興奮盯著自己的小弟們,那些興奮的目光裡無非就是寫滿了「老大,落單的哦」「老大,二號樓的哦」「老大,必須要動起來的哦」,隨著這個前來「警告」阮向遠的二號樓高層臉色越來越黑,阮向遠笑了,完全無視了他,反而轉過身跟身後的一群人斬釘截鐵地說:「你們打不過他。」

  「怎麼可能?」

  「不試試怎麼知道!」

  「哎喲我手癢!」

  「一個都打不過一會兒怎麼打一群!」

  「你們缺點兒震撼教育,」阮向遠吸了吸鼻子,雙手插進口袋裡聳聳肩,「不過我不會給DK學費的,去吧。」

  說完,阮向遠發現他面前的人迅速在他眼前消失——

  這迴輪到不遠處心不在焉一邊走一邊思考著「斯巴特大叔今早為什麼沒有等我」這個問題的DK傻眼了,因為當他聽到不同尋常的腳步聲在向著自己逐漸靠近,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沖著自己衝過來的十幾個人,各個凶神惡煞,並且,他們的頭兒……

  他們的頭兒正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站在最遠的走廊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

  十分喜慶的那種——有那麼一瞬間,DK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眼前這個被他們親切稱呼為「小狗」的黑髮年輕人,身心愉快得簡直就要抖抖毛然後抬起自己的後爪撓一下耳朵。

  DK深呼吸一口氣,順手抓著跑在最前面跟他衝過來的犯人的衣領把這人扔出去,順便一彎腰躲過了從他後面的襲擊,然後就著蹲下的姿勢一個掃腿放倒兩名下盤不穩還硬是要湊上來的犯人,動作一氣合成,五秒不到,順利放倒三人,躲避過四次直接進攻!

  DK向來話少,於是所有的疑惑最後凝聚成了「皺起眉」這個表情,但是沒等他多想,他身後響起了一些他所熟悉的細碎跑步聲響,而後,五六個二號樓的犯人和他擦肩而過,和三號樓的那群犯人滾成了一團——

  二號樓的那些犯人迅速加入戰鬥的理由非常簡單,看見老大被人群毆,怎麼可以袖手旁觀——雖然從本質上來說,他們是不情不願路過這裡的打醬油角色。

  有一個沖得比較快的已經向著阮向遠去了——DK眉頭皺的更緊,下意識地,其實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考慮DK都想伸手把這個二愣子抓回來,可惜等他做好了決定的時候,那個二愣子已經衝到了阮向遠的面前,於是在他出拳的第一刻,他的拳被黑髮年輕人穩穩地接在手中,而後只是咔嚓一聲輕響,伴隨著鬼哭狼嚎之中又多了一聲鬼哭狼嚎,那個二愣子就這樣被黑髮年輕人單手放倒!

  阮向遠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通往走廊的路口,他就像是個門神似的站在那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節奏將無數漏網之魚放倒在三號樓的神聖領域路口——這導致了三號樓大廳前面的平台此時此刻越來越混亂,無數在雷切的示意下「熟悉一下新地盤」的二號樓犯人從這裡經過然後加入混戰,隨著時間的推移,從三號樓各自的牢房聞聲尋過來的犯人也越來越多,一時間三號樓平台上,熱鬧得比菜市場還熱鬧!

  三號樓以阮向遠為首,二號樓以DK為首,雙方僵持不下,所有的犯人都揍紅了眼,作為兩方領導人,阮向遠和DK基本都沒怎麼受傷,雖然偶爾難免在混亂中遭到暗算,但是兩人都是實打實靠著實力揍上來的高層——其中阮向遠更是在訓練中被雷切和綏揍過的人,所以他們的反應能力超強,無論怎麼受到偷襲,也只是受了點兒皮外傷罷了——

  當白雀慢吞吞地從樓梯上走下來,阮向遠終於說了今兒的第一句話,他叫了聲白雀的名字,在後者皺著眉抬起頭看向他的時候,黑髮年輕人笑眯眯地說:「快去解決DK,我們打不過他。」

  白雀:「……」

  DK:「……」

  睡神大爺慢吞吞地直起了腰,看著阮向遠轉頭一個手刀輕輕敲擊在二號樓某犯人的後頸,將一個戰鬥力滿格的人直接變成了昏迷狀態的渣,白雀抽了抽唇角:「你昨天還說老子是二號樓的人。」

  「我忘記了,」阮向遠微微喘息出一口氣,有些氣息不穩,唇角和眼角還是帶著懶洋洋的笑意,「現在我就記得你從三號樓的樓梯走下來。」

  睡神猶豫了一會兒,而後單手扶著樓梯扶手,一個縱身直接從二樓樓梯上跳下來,穩穩落地,一邊舒展筋骨一邊一言不發地向著DK走去——

  DK看著在小狗的教唆之下,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著自己走來的傳說中的「魔鬼教官白雀」,忽然覺得今兒自己是倒了沒什麼霉才大清早就被人拋棄,完了還成為了一場混戰的開端,想一想雷切昨天那陰晴不定的表情,DK徹底地覺得——蛋,在隱隱作痛!

  「——阮向遠,王八蛋!」

  「——別罵人,要文明。我就用行動知會你們一聲,走好自己的路,二號樓的道兒已經夠寬了,別他媽還把脖子往別人的道上伸!」

  場面一片混亂,直到萊恩匆匆帶著一群自己手下的高層趕到——

  看著現場血肉橫飛一片狼藉,三號樓新的王權者臉色非常難看,他劈手抓住一個打從自己面前經過準備乘勝追擊的三號樓的中層犯人,臉色黑如鍋底地拎著這個犯人的衣領,咬牙切齒:「我昨天怎麼跟你們說的?——都給我忘到哪邊天去了?!」

  「我也不知道,」那個中層滿臉莫名其妙,「我下來的時候看見那個二號樓的雜碎想暗算阮老大——我總不可能不管吧?」

  原諒這個中層的孩子如此直接。

  一下子就聽見了關鍵詞,立刻明白這是誰在挑事兒,萊恩臉上簡直有黑雲壓城城欲摧的節奏,一把扔開手中的犯人,他站在高處吼了一聲——

  「都給我停手!!!」

  因為站在高處,所以聲音傳播很廣,整個熱鬧的平台之上因為這一熟悉的吼聲陷入的瞬間的沉默,幾十個犯人就像是被人摁了暫停似的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當他們露出猶豫的表情抬頭看向他們的王權者的時候,他們聽見,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從他們之後傳來。

  眾人齊刷刷轉頭,於是他們看見,那個始終站在走廊岔路口的黑髮年輕人半個身子沐浴在初升的陽光之下,他一隻手拎著一個二號樓犯人的手腕,滿臉茫然地轉過身來:「都看著我幹什麼?」

  「噗,看你好看啊。」萊恩的頭頂上,三號樓曾經的正牌王權者俯身趴在樓梯扶手上,一隻手支著那張漂亮的臉蛋,懶洋洋地調笑——那顆眼底之下的淚痣顯得異常生動奪目。

  被擰斷手腕的二號樓犯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眾人:「…………」

  在長達五秒的死寂之後,場面恢復了之前的混亂(哪裡不對)。

  萊恩面色蒼白——他活那麼大,殺人無數,見過的人比阮向遠吃的鹽還多——然而,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堂而皇之地蔑視他!

  三號樓王權者週遭的空氣彷彿立刻跌入冰點,在他身後的高層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三號樓的王權者直接從三樓躍出,借著幾個著力點幾秒後穩穩地落在了一處飛濺著血花的地面之上——

  與此同時,在萊恩的不遠處,餘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萊恩的阮向遠猛地收起唇角邊的笑,微微蹙眉,身體迅速地緊繃起來。

  鷹眼慢吞吞地皺起眉。

  白雀抬手,格擋住DK的一次進攻,戰鬥之中,分神用異常銳利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擁有亞麻色頭髮的絕色少年所在的方向。

  白雀:「看上去要出大事的樣子。」

  DK:「恩?唔。」

  二號樓的高層顯得有些茫然,但是他很快地就順著白雀的目光看見了不遠處發生了什麼——這一次,就連DK也鄒起了眉。

  而就在此時此刻,有什麼事兒要一觸即發的時候,在三號樓平台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男人背著陽光,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完完全全堵住了入口處,他的唇角漫不經心地叼著一根煙草,此時此刻,那雙湛藍的瞳眸看不出情緒地微微眯起——

  「都在幹什麼?」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帶著彷彿自言自語一般的疑惑,然而,這聲音卻如同魔音灌耳一般穿過了在場每一個犯人的耳朵裡!

  就連萊恩向著阮向遠而去的步子也猛地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顯得驚訝的絕色少年依舊還是足夠絕色,他迅速地轉過身,跟來人對視——

  「哦,」雷切看也不看自己腳邊那一片狼藉的模樣,取下唇角邊的煙草,男人吐出一口乳白色的煙霧,煙霧朦朧之後,誰也看不清男人的目光走向——不過,從說話的內容來看,他大概是看著萊恩的,「我在餐廳沒看見你,所以就過來看看。」

  這時候,整個畫面都停止了。

  男人微微眯起眼,卻沒有放過一個二號樓的高層正舉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卸下來的金屬棍子從後面鬼鬼祟祟地接近那個大概是愣在原地盯著自己的黑髮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