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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我的鄰居是個怪大叔 by 戰鬥吧少女ORZ :: 2014/05/15(Thu)

小段子格式 寫的蠻溫馨的一篇文

文案
第一人稱(不喜可X)
带著包子的好攻X坚强有主见受
一個關於生活的故事



  1

  以一個意料之外的低價格租到這個單位,是我做夢也沒有想過的事。

  房產經紀一直喋喋不休,說這區設備齊全,屋裡傢俱也原封不動云云。

  聽上去,我倒真是撿了個大便宜。

  傍晚時份,陰暗的走廊彷彿沒有盡頭。灰色的牆把他的聲音禁錮,有種莫名的神秘感。

  他湊近我耳邊,神秘兮兮的壓低嗓音:

  「聽說這區很多隱形富豪呢……」

  大概因為我一直沒回應他,他開始聊起八掛來,頗有自娛自樂的意味。

  我站在「新家」門前,朝他抱歉一笑。

  他搔搔頭,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楚。待他走遠後,才轉動新簇得泛著銀光的鎖匙。

  對面單位傳來熟悉的電視節目聲音,和我的心跳聲融成一體。

  咔嚓。

  你好,我的新家。

  2

  行李很少,只裝滿一個黑色行山背包,花不了多少時間整理。

  新家很好。

  要我這個中文很爛的人形容,也只想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幾個字。

  最滿意的,還是那個小小的陽台。

  前陣子工作不穩定時,只能在工業大廈租一個床位。

  糟糕的衛生環境、或是龍蛇混集的人們也能慢慢適應。只有一樣東西受不了……

  四面白牆,狹小的空間,沒有窗。

  沒有窗,或是任何可以窺見外頭、和外面連接的媒介。

  為了要租住一個有陽台或窗門的房子,那段時間日以繼夜的打工,總算是有回報了啊。

  我歪頭枕在冰冷的、有許些鏽跡的鐵欄杆。

  漆黑的天空。能感受到波紋的涼風。

  車水馬龍的馬路。泛著橘黃光暈的街燈。神色匆匆的人們。

  後面突兀的傳來「咔咔」的金屬碰撞聲,把我喚回現實。

  茫然回頭一瞧我家門的鐵閘。

  嗯……?

  是個矮小、瘦瘦巴巴的小男孩。

  3

  快步走到門前,躊躇了會,還是蹲下來和他對視。

  小孩才五、六歲的模樣,眼晴是漂亮的琥珀色,背著一個藍色小書包面無表情的盯著我。

  我沒有太多與小孩相處的經驗,也不知道要先打招呼或是該拿顆糖送給他。

  在蹲到腿都快酸的時候,他眼珠轉了轉,突然開口。

  清脆而童稚的嗓音,說出來的話語卻有點令人接受不了。

  「對不起大噶噶,我忘了陳嬸嬸不在了。」

  這家的前主人,應該是姓陳……吧?

  不在了?

  ……

  難怪房租這麼便宜……不在了? 字面上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太傻,小孩盯了我一會,背對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像個監犯那樣扶著鐵閘,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猶豫了一會,還是重新蹲下來,看著那個紋風不動的小孩背影。

  伸長手臂,穿過鐵閘拍拍小孩的肩膀。

  他嚇了一跳的樣子,轉過頭來的時候又回復目無表情。

  很久沒開口了,我聽見自己發出乾巴巴的聲音,還很沙啞。

  「……幹甚麼?」

  我其實是想問他坐在這裡幹什麼,很容易被壞人捉走的。

  小孩眼晴瞪大了些,卻乖乖的回答:

  「我等趴趴。」

  「……什、什麼時候?」

  爸爸去上班了嗎?何時回來?

  「不知道……在陳嬸嬸家裡等……」小孩的聲音有幾分失落。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但小孩只是好奇的看了我數眼,又重新背著我坐在地上。

  ……

  半個小時後。

  蹲下,伸長右手拍拍坐姿已經有點萎靡的小孩:

  「嗯……進來等吧。」

  4

  小孩很懂事,熟練的把書包放在角落,安安靜靜坐在飯桌前做作業。

  多了一個人也沒差,我自顧自整理自己的行李和新家,費了一頓工夫。

  掃掉地上的灰塵後抬頭,時鐘指向清晰黑色的9字。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小孩一直沒吭聲。我轉頭一瞧,原來趴在飯桌睡著了,

  兩隻還碰不到地板的小腳丫微微晃動。

  肚子餓了。

  想了想,出門前還是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壓在他交疊的手臂下,順便把老舊的手機放在他手側。

  「出門買吃的,很快回來。

  醒來了給你爸爸打個電話。」

  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但我比較擅長寫字多於說話。

  到了附近的超級市場,強勁的空調吹得人一個激靈。

  想吃米飯……

  剛好月尾,明天或後天才發薪金。因為要付三個月按金的關係,積蓄在租房子時差不多花光了。

  丟了數包方便麵到購物籃,那瘦弱得似饑民的小身影卻浮現腦海。

  會不會被冠上虐待兒童的罪名啊。

  嗯,雞蛋挺便宜的……不過菜價也漲得太厲害的吧!?

  說起來,家中有花生油、糖鹽之類的東西嗎……

  5

  結果拎著一大袋東西回家。

  踏進家門,換上拖鞋。總覺得有點新奇。

  小孩還是坐在那個位置,揉揉眼晴,睡眼惺忪的看過來。

  電話被放在了原位。我開了電視,把遙控器遞給他後便進了廚房。

  當了幾個月的廚房學徒,雖然還不能獨當一面,不過煮個面的自信還是有的。

  早班時煎了無數次的黃澄澄太陽蛋,完整蓋在麵條上,把白灼菜心淋上蠔油。

  某劇集的主題曲傳進耳中,很熱悉的嗓音。我把碗筷捧在飯桌。

  小孩眼巴巴的盯著我,似是嚥了口唾液。

  把碗向他的方向推了推,熱氣裊裊中看不清小孩的表情,所以又把筷子塞在他手裡。

  他狼吞虎嚥,大概是餓了。我也不遑多讓,毫無吃相可言。

  小孩一臉嚴肅的向我道謝,又幫著我收拾碗筷。

  「大哥哥,我可以在這裡等到爸爸回家嗎?」

  小孩把自己縮在沙發裡,聲音小小的。

  我想了想,點頭。

  十時整。

  明天要上早班,清晨五時多便要回到餐廳。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褥,被子枕頭什麼的都沒有。

  關了燈,從背包裡找出惟一一件厚大衣。蓋在躺在沙發,微微打著呼的小孩身上。

  胡亂抓了兩件T-恤蓋在身上,大字型躺於空空的床上。

  意識模糊。

  6

  我睡得很淺。

  所以聽見平穩而有節奏的敲門聲時,本能的一骨碌起床走去開門。

  腦子昏昏沉沉……

  強撐開眼瞄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半。

  打開大門,隔著鐵閘傳來的是一把低沉的嗓音:

  「不好意思打擾了。浩光在這裡嗎?」

  原來那孩子叫浩光。

  還不是太清醒,手慢吞吞的打開鐵閘。

  走廊的溫和燈光頃刻間灑進漆黑的家裡。

  打了個呵欠。

  領進他進家,指著陷在沙發裡睡得很熟的小孩。

  男人約三十歲的樣子。

  不修邊幅的西裝。歪掉的領帶。

  微布血絲的雙眼。細細冒起的胡碴。左邊額上橫著一條猙獰的疤痕。

  ……混黑道的嗎。

  他俯下高大的身軀,小心翼翼抱起蜷縮一團的小孩。

  「麻煩你了,改天再道謝。」

  男人向我點點頭,抱著小孩走回對面單位。步伐放得很輕。

  但,大概是個好父親。

  我搔搔頭,關了門。轉移陣地躺在了沙發上。

  還殘留著小孩子體溫。

  果然還是軟乎乎的沙發比較舒服啊……

  7

  我在一間商業大廈區的西餐廳當廚房學徒。

  一大早回去,要準備食材,熱好鍋子等等。

  大廚近來有時會讓我碰碰鑊鏟,不再是光做切菜煎蛋等小活兒了。

  對了,大廚是個身形敦厚的中年男人,人挺豪邁的,就是偶爾凶了點。

  「啞巴,快翻翻雞扒,都快焦了!」

  他扯開嗓門大聲嚷嚷。

  「X的!笨手笨腳,趕快!小心……啊啊啊都說了3號桌欠單!!!啞巴快先去煎雙蛋。」

  我把四塊冒油的蜜糖雞扒翻了面,趕快在旁邊的平底鍋把雞蛋打在摸具中。

  在這裡工作的男人都習慣了把話吼出來,話語中總夾著一兩句粗言。

  啊。除了我,他們都知道我不太說話,但也沒太為難我。

  雖然常常被罵,幹的都是體力活,但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週一到週五都很忙碌,因為附近都是上班族的關係,餐廳的生意一直很好。

  吵吵鬧鬧,在不停做錯事與忙碌之間,很快已經到下午了。

  一天工作八小時。

  快下班時,前台的一個姨姨拉著我,惋惜的摸著我的前臂:

  「小啞巴啊,真想當廚師的話,可要快練練肌肉啊。」

  不自在的想脫身,年輕的經理在旁皺眉:

  「好了別調戲小夥子。阿晞,你快去換衣服回家吧。」

  如獲大赦的抽迴手,朝經理感激的笑笑。

  8

  一身汗味,回到家隨便洗了個澡。

  套上T-恤牛仔褲,到了附近的百貨公司買日用品。

  嗯,先去銀行提取工資。

  一袋兩袋把東西捧回家,在來回家裡和商場的第三次時,我抱著一包沉得很的8公斤金象牌香米。

  黃昏的天空是淡淡的煙紫色,這條小道上只有寥寥數個穿著藍色運動服的中學生在說說笑笑。

  呆了呆。

  終於,我也開始我的生活。

  搖搖頭,本來有點莫名的情緒在我佇立在大堂電梯的十五分鐘後,消失無蹤。

  「鈴---鈴---鈴---」刺耳的聲響,有人被困電梯。

  另一部電梯剛好被技術人員定期檢查中。

  這位大廈看上去也不新了,管理員像是常遇上這種事,不慌不忙的呼叫對講機。

  ……拎著一包大米,我家住在9樓。

  也不至於太不幸,站在我旁邊的小學生哭著對他媽媽嚷嚷,說他不想爬上23樓。

  結果他們決定去麥當勞打發時間,等電梯修好。

  我看看自己抱著的東西,還是決定爬上去。

  踏上第一個楷級時,突然有人從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嚇了一跳,回頭一瞧。

  是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

  西裝筆挺,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像個上班族。

  他莫名奇妙的朝我一笑,說:

  「你好。」

  ……不好意思,你誰啊。

  習慣性的,我沒有開口,只是保持回頭的動作盯著他。

  可能是我把疑惑表示得太明顯,不知為何他笑得更歡了:

  「我說過,改天我會道謝的吧。」

  9

  他從我懷中一把奪過大米輕輕鬆鬆拎著,「噠噠」的邁步。

  ……小孩的爸爸?

  仔細看的話,身形的確和那天晚上的人一模一樣。只是鬍子被妥妥清理好,前額的疤痕也被瀏海遮住了。

  有個詞語怎麼說來著。嗯,大概是「人模人樣」之類的。

  還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小孩如出一轍。

  他轉頭奇怪的看著沒有動作的我,朝我招手:

  「走啊,發什麼呆。」

  感覺到自己的動作就似個機械人般僵硬,跟上。

  果然他開口了。

  「上次謝了。」

  擺擺手示意沒關係。

  「你是新搬來的嗎? 陳嬸的親戚? 」

  搖頭。

  二樓。

  沉默了會,他依然步伐輕鬆。

  過了一會兒。他倏然靠近,俯身認真的盯著我,問:

  「小子,你該不會是未成年吧。」

  大概又是誤會了我是離家出走的叛逆學生之類的。

  以前只能租床位的時候,上鋪的老伯經常語重心長的對我說:

  「孩子啊,快回家吧。住在這種地方像什麼樣子。」

  不過現在我也有家了。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的眼神,莫名令人有壓迫感。

  張了張口,想說我已快二十歲了。

  只是心裡頭的情緒一點點湧上,聲音一如已往被噎在了喉嚨。

  最後我搖了搖頭。

  小孩子還好,對著普通人還是開不了口。

  10

  五樓。

  已經有點氣喘。在廚房手臂倒是練了點氣力,不過腿上功夫還是跟以前一樣。

  正常人扛著一包大米上樓梯應該早就累了。

  走近他身邊,取過他手上的大米重新抱在懷中。

  裝作沒看見小孩爸爸若有所思的目光,他應該以為我是啞巴吧。

  「哎,」他翻手把公事包摔在背部,復又開口:

  「做我們這行的常要加班。浩光不喜歡旁人在自家裡轉,以前都是陳嬸照顧他的。」

  嗯,所以?

  他停下腳步,表情嚴肅的說:

  「雖然這樣說很唐突,但在我開OT的時候,能不能請你幫助照看他?」

  ……哈?

  我大概有點控制不了表情,他倒是笑了:

  「浩光好像挺喜歡你的。你小子光是負擔這兒的房租也挺不容易吧?」

  「……」

  「就當是找份兼職也行,我每天下班會來接回他的。」

  這個男人果然是……

  腦袋有問題吧。

  放心把自己的兒子交給一個來歷不明、毫無照顧別人經驗的鄰居。

  八樓。

  他一直不聲不吭的踏樓梯,似是在等著回答。

  花了一分鐘去接受這個事實,居然在認真考慮這個可能性的我……

  腦袋也有問題吧。

  雖然昨天多了一個小孩也沒什麼不同,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勝任這工作。

  萬一因為我的關係,把小孩變成自閉癥……之類的。

  天使的聲音說:

  人家的小孩耶,你照顧不好那怎麼辦? 何況你的生活才剛開始,不要搗亂。

  另一把嗓音只道了一個字:

  錢。

  呼……

  只是看著一個小孩子不讓他亂跑,餵飽他。應該不太難……吧?

  11

  九樓,家門前。

  他打開鐵閘,脫鞋進入家裡。

  要我在門前稍候,不知道在裡面搗弄什麼。

  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孩子爸爸把前額的頭髮抓了起來,露出輪廓分明的面孔。

  他胡亂抓抓頭髮,把數張鈔票遞給我,語氣很輕:

  「你可以當是鄰里間的互相幫忙,不要太大壓力。之前我和陳嬸也是如此。」

  躊躇了會,還是接過了錢。

  其實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他。

  但自從失去的和別人對話的能力後,最終選擇就剩下點頭或搖頭兩項。

  不過反正要是說到最後,人的選擇都只有接受和拒絕兩條路。

  也沒差。

  數數鈔票,神差鬼使的取出一半遞回給他。

  太多了,就算是飯錢和雜費也綽綽有餘。

  說是互助的話,工資太多就覺得不安。

  他流露出許些訝異,接著露出一口白牙齒笑著:

  「我兒子的眼光和我一樣,很準。」

  ……其實用你倆的眼光去中介公司挑一個家務助理比較靠譜,真的。

  「那明天開始,我的兒子就拜託你了。」

  他好哥兒們般用力拍了拍我肩膀。

  「啊對了,說了這樣久這沒告訴你我的名字。」

  「……」

  「我叫郭天宇,隨便你怎麼叫也行。」

  「……」

  搬到新家開始新生活,我的鄰居是個真實年齡不明的大叔。明天我就要開始替他照看兒子。

  聽起來可真奇怪。

  12

  巧合地,在我正式開始「兼職」的第一天,廚房裡的男人也罕見的談起了兒女經。

  大廚是嚴父的類型,平常在家板著一張臉的樣子。

  會在外面埋怨自己兒子不聰明成績又差云云,卻不知為何覺得他是在自豪著什麼。

  我切著蘿蔔,默默聆聽。

  他們聊到身教。

  在廚房裡三句不離粗口的二廚頷首,道:

  「我在家可是一句粗言都不說的,怕小兒子『爛口』。」

  ……我在家可能一句話都不說,小孩會不會變成啞巴啊。

  嘶,食指一陣麻痛。

  切到手了。

  吸吮手指,惋惜的看著鮮血滲入半透的白蘿蔔。

  要丟掉,再重新切過呢。

  紅日漸落,從山的一頭跨過又沒入另一頭。

  呼,放工。

  從家裡浴室出來擦著頭髮,瞥到門口外站得筆直的小身影。

  為什麼不吱聲。在等我?

  「大哥哥。」清脆利落的嗓音。

  我打開鐵閘,小孩今天臉蛋兒紅撲撲的,可能剛上完體育課吧。

  雖然還是沒太多表情。

  小孩像昨天一樣,乖乖爬上木椅坐好,從書包裡取出作業。

  從這個角落看去,小孩短袖白襯衣的背面滲出了汗,似一塊不規則的地圖。

  炎夏,烈日當空。

  默默在浴室的大紅膠盆盛了溫水,朝埋頭苦幹的小孩招招手。

  13

  小孩站在浴室門前,表情頗僵硬。

  一分鐘過去。

  五分鐘過去。

  我又往盆裡添了許些熱水,忍不住開口:

  「脫衣服。會感冒。」

  小孩的臉頰更紅了。

  他瞄了我數眼,大聲的道了句「謝謝」。

  小孩的頭髮是淺淺的咖啡色,髮絲揉起來細細軟軟的。

  頭袋瓜兒圓圓的,令人不自覺放輕動作。

  ……果然是生手。

  洗髮水的泡沬快流進他的眼晴,我連忙說:

  「閉眼。」

  洗好頭擦掉手中的泡沫,攥著毛巾開始替他洗身體。

  很有當保母的自覺啊我……唔。

  瘦小的身體沒幾兩肉,倒是臉上還有點嬰兒肥。

  他一直低垂著眼睛,不知道是否害羞了還是什麼的。

  兩邊腮幫子似個蘋果呢,神差鬼使的用手輕輕向外拉扯。

  小孩驚了,用一副見了鬼的表情看著我。

  ……像麻糬的觸感。

  自己也愣了愣,繼續若無其事的替他擦乾身體。

  突然想起……

  衣服呢?

  嘖,完全忘記了。

  手忙腳亂取出一件白色T-恤套在小孩身上,又隨便找了繫在他的小幼腰。

  噗。

  肥大得都可以當裙子了。

  用白毛巾替小孩把頭髮擦乾,歉疚的呼擼一把他微微濕潤的腦瓜。

  嗯,明天會問你爸爸要幾件衣服。

  也不知道你爸爸晚上來接你的時候,看見你這身裝扮會是什麼表情。

  嘿嘿。

  「大哥哥,你笑得很奇怪耶。」

  「……快去、去做功課。」

  14

  暑氣漸褪,入秋。

  樹葉漸變枯黃,一陣涼風拂過,簌簌的舞落。

  在窗台對著街景發了一會兒呆,收掉掛在衣架的小熊兜帽上衣。

  裹緊身上的薄毛衣,又替砌著樂高積木、一臉認真的小孩套上深綠色小背心。

  想站起身來時,小孩拽住我的衣角,眼晴亮亮的:

  「大哥哥陪我玩。」

  瞧瞧外頭霞色的天空,琢磨時間。

  盤腿坐下地板,透涼。

  小孩嘴角向上揚,眼晴彎彎的。

  最近他常在我面前笑,不再是木著臉了。

  小孩眼珠轉了轉,似是自言自語的開口:

  「早上起床時,爸爸右面紅紅的。」

  又好奇的瞄瞄我。我鎮定的搖頭,表示不清楚什麼回事。

  仔細想了想。

  ……啊。

  糟糕,好像記起了什麼。

  就算是神,每天晚上酣睡時被敲門聲吵醒一次也是會覺得煩躁吧。

  對方還總是一臉淡笑,神色透著疲憊,令人氣不打一處來。

  結果前天晚上就把自家後備門匙摔了給他。

  不是熟悉到可以自由進出或是什麼,而是反正家裡又沒什麼值錢。

  何況對方也不像這樣的人。

  家裡只有一張床,夏天時我都是睡沙發的。

  嫌熱。

  入秋後,小孩就拉著我一同睡床。

  沙發挺舒服的,就是起床後背脊酸軟得很。所以我就同意了。

  於是昨夜有人躡手躡腳進了房間時,小孩正縮在我懷裡打著呼。

  沒清醒過來,腦海一片混沌。

  盡管那人動作很輕的把小孩從我那兒抱出,我還是一個激靈。

  只不過忘記了自己已經給了對方鎖匙。

  心中警鈴大作,一拳揮過去。

  怔怔盯著拳頭,後知後覺醒悟那人應該是郭天宇。

  人家小孩的爸爸。

  意識到這個後,又安心的重新躺回床……

  早上起床時把事情都忘光了……

  15

  躲著小孩正直的目光。

  慶幸的是,昨夜迷迷糊糊的,應該力氣不大……吧?

  「……面上是紅。不、不是青色的?」

  小孩點頭。

  呼。

  把積木砌好的部份遞給小孩,他樂支支的捧著看來看去。

  在小廚房悠閑的煮晚飯,順便弄明早早餐。

  簡單的腿蛋三文治,用保鮮紙包好冰進冰箱。

  ……要道歉嗎。

  思索了會,在廚房探頭,對正在把玩具整理到木櫃的小孩說:

  「你爸,不吃早餐。」

  隱約記得小孩好像抱怨過爸爸早上肚子空空就去上班,老師教導這是很不健康什麼的云云。

  得到肯定的點頭,小孩悶悶的加一句:

  「會早早死掉的,爸爸是個笨蛋。」

  剩下四片麥包。

  嗯。烚蛋切碎,蕃茄切片,薄火腿……

  乾脆蓋上生菜,從冰箱取了兩片芝士。

  左右看看成品,好像厚了點,材料都快溢出來。

  放進透明食盒,置在冰箱。

  沒辦法,我現在只會做這些。

  吃晚飯時,挾了幾片苦瓜到小孩碗裡。

  小孩苦著臉,趁我盯著電視時又偷偷挾回我碗裡,以為我看不見呢。

  又想起痞痞的二廚昨天抱怨小兒子近來很調皮,時常撤嬌又纏人。

  然後大廚感嘆,小孩子肯對你任性,也是一件好事啊。

  又扔了片苦瓜到小孩碗裡。

  「不吃。會早死。」

  想了想,再挾了塊排骨置在他的白飯上。

  挑吃的小笨蛋。

  16

  夜涼如水。

  改天要再添置一張厚點的雙人被子呢,小孩怕冷。

  「大哥哥,我快生日啦。」

  小孩今晚很興奮的樣子,折騰很久也還沒睡著。像琉璃的眼晴定定看著我。

  「嗯。」

  揉揉他的圓腦瓜。

  小孩住我懷裡擠,都快貼上冰涼的牆壁了。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話題跳躍得太快了吧。

  而且明明一直都沒有問過,忽然感興趣?

  盡管有點疑惑,我還是回答道:

  「阿晞。」

  小孩搖搖頭,執拗的拉著我的衣袖:

  「要全名。」

  ……這是怎麼了,看上去不像好奇這樣簡單。

  卻還是附在小孩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告訴了他。

  「那我送你一個願望,替你許願!」

  小孩眼晴彎成新月,兩個小拳頭緊握,似是下了個了不起的決定。

  走廊傳來電梯打開的金屬吱啞聲,接著有「噠噠」走路聲迴響

  片刻分神。

  誰家的父母、又或是夜歸的兒女回家了呢?

  17

  當夜小孩的呼吸才剛變平隱,我就聽見自家家門傳來鑰匙轉動聲。

  在寂靜黑夜尤其刺耳。

  男人俯身靠近小孩時,好像被大張著眼的我嚇了一跳。

  每次看到他都覺得不可思議,早上和夜晚看上去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他朝側臥的我笑笑:

  「很好吃啊。」

  當然,那三文治可是塞滿了材料。

  我眨眨有點乾澀的雙眼。

  「小子,我加你工資。」

  他單腿半跪在床,左手繞在小孩的脖子,右手抱著他的小屁股。

  沒像平常那樣抱起他,而是維持這個姿勢輕聲說:

  「加工資,每天都幫我做早餐。嗯?」

  姿勢的問題,我們距離很近,能看見孩子爸爸透紅的眼晴。

  工作應該很辛苦,還要照顧孩子。

  抱起小孩的動作一如以往的輕柔。

  神差鬼使的點頭。

  啊反正也是順便……

  身旁一大片空落落的。失去了小孩子的體溫,有些冷。

  孩子爸爸單手輕鬆抱著很小一團,小孩的腦袋枕在他的肩膀,向前一點、一點的。

  臨走前,他又不知怎的替我掖好被角。

  「別著涼了,好夢。」

  ……餵,別把我當成孩子啊。

  18

  十一月三日,週六。

  小孩的生日到了,聽說他爸爸會在麥當勞替他辦個生日會。

  有繽紛氣球和蛋糕,會跟小朋友玩遊戲,戴著尖角彩帽那種。

  想不到孩子爸爸也會辦這種派對。

  明明外表是一副嚴父的樣子,不過暗地裡可能真是一個笨蛋爸爸吧。

  因為不習慣熱鬧,所以跟興致勃勃的小孩說我不去了。

  小孩垮下臉,很失望的樣子。

  二號凌晨的十二點正,還是沒忍心弄醒淌著口水的小孩。

  趁小孩枕在爸爸的肩膀時,我睜開眼,一骨碌下床。

  郭天宇猛地後退一步,不知道是否記起了什麼。.

  赤腳走出房間,拉開木櫃拿去花色包裝紙的禮物。

  嘶,涼風從衣領鑽進身體,挺冷的。

  把它遞給小孩爸爸,指著小團兒。

  他沒動作。

  為什麼一副訝異的表情......我跟你兒子關係可是挺親近的。

  畢竟可能這輩子也不會擁有孩子。有機會和小孩相處,將來可能會很懷念這後日子也說不定。

  過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被重重的揉亂。

  ......餵我不想明早頂著個鳥窩頭去上班。

  然後他才取過禮物,低聲說:

  「謝了啊,小鬼。」

  不用謝,不過為什麼聲音聽上去好像在忍笑?

  不管了。

  打個呵欠,朝他擺擺手,送走了兩父子。

  安心躺回了床上,蹭蹭香軟的枕頭,不知不覺睡著了。

  19

  週六休假,孩子不在家。

  起床揉揉眼晴,九點。

  到超級市場買米和芥花籽油,還有面紙、牙膏、洗衣粉。

  啊!

  差點忘了家庭裝鮮奶,小孩睡前習慣咕嚕咕嚕喝一杯熱牛奶。

  大包小包回家一趟。

  再到菜市場替冰箱充貨。懶得煮午飯,在街邊小檔指著餐牌要了碗酸辣粉。

  午後。洗了衣服、拖地。

  隔壁卷髮的李太太過來借醬油。她聊了幾句,我點頭。

  黃昏,開了電視,沒什麼節目好看。

  餐廳經理打電話來,要我明早早點回去準備食材,有人包場。

  煮了方便麵,順便弄自己跟孩子爸爸明早早餐。

  想吃麥皮,加了鮮奶和雞蛋。放在飯桌攤涼。

  孩子的爸爸清早把它熱一熱就行。

  到陽台眺望街景,發呆。

  翻著型號老舊的手機。想了想,換上以前的電話卡。

  唔,兩百多條未閱短信。

  都是些熟悉的名字。

  紅火燒透的天空,來來往往的人群。

  褪過機殼又換回新的電話卡,把舊的小晶片放回抽屜。

  發呆。

  ......下個月發工資時,買一部蘋果吧。

  20

  週一的午後,打開冷箱。

  透明的食物盒上黏著黃色的便利條,上面潦草的筆跡寫著:

  (實現願望)

  莫名奇妙。

  每天晚上我會把早餐冷進冰箱,孩子爸爸晚上來接孩子時順便拎走。

  也沒弄太多花樣,最多就是比自己那份兒稍微豐富一點點。

  到下班回家時,冰箱裡就會有一個洗乾淨的的食物盒靜靜躺在那兒。

  第二天洗完澡一身乾爽,打開冰箱,這次便利條上寫的是:

  (浩光乖嗎)

  恍然大悟,原來是想用這個了解小孩的生活。

  每天向人家爸爸兼僱主匯報工作,也是職責之一吧。

  晚上把雞蛋餅放在盒子後,撕了一張餐紙粗糙的寫上:

  (乖。可是最近不吃蔬菜)

  小孩的挑食越來越嚴重了,難怪長得這麼瘦小。

  再過一天,小孩放學回來時明顯的精神不振,問他怎麼了也不肯說。

  ......倒是晚飯時視死如歸似的扒了近半碗菜進口中。

  21

  週二。

  (怎麼了,他還挑食嗎)

  (不......)

  週四。

  (派了成績表,數學退步了,我訓了他一頓)

  小孩死氣沉沉的對著考卷,我坐到他身邊,教他加法。

  被他用崇拜的眼光瞧著,有點不好意思。

  啊。畢竟我高考的成績被大學收錄了。

  雖然最後當了風馬牛不相及的廚房學徒,小學生的數學還難不到我。

  ......何況只是加減法而已。

  (別擔心,他沒事。今天的晚飯是炸雞翼,心情好像變好了。)

  週日。

  (今天天氣很好啊,小鬼)

  紅日高掛,還有陣陣涼風。不冷不熱的好天氣。

  心情不錯的晾衣服。

  (嗯嗯,出太陽了)

  又一個週二。

  (想吃上次的碎蛋火腿三文治不加生菜謝謝)

  (你和你兒子一樣挑食!)

  週六。

  (客戶跟我說一個滑稽的故事。一隻雞從山上滑下來。

  這就是滑稽的故事)

  ......噗。

  好爛。完全想像不到郭天宇寫著這字條時的表情。

  一本正經,還是揚起嘴角的呢。

  把紙條從玻璃盒子撕下來,才瞄到後面也有黑色字跡。

  (笑了嗎)

  22

  兩個星期後的某一天。

  小孩在我背後打轉,說想要養一隻鳥龜。

  沒好氣的說:

  「在你自己家裡養。」

  小孩木無表情的回答:

  「就算是長壽的龜龜,沒有人餵它也是會死翹翹的。」

  「阿晞阿晞......我會好好照顧他的,養小烏龜好不好。」

  喲,居然會撤嬌。

  回頭一看,小孩面頰紅撲撲的,似乎對自己剛才說的話感到不好意思。

  鳥龜嗎。以前家裡也有養過。

  巴掌大的巴西龜,一碰到它就會飛快縮會硬殼中。

  猶豫再三,還是敵不過小孩,點了頭。

  小孩喜形於色,老老實實走回飯桌溫書。

  有這麼高興嗎。

  23

  拉開冰箱,透明盒上黏著眼熟的便利條。

  (下次見面的時候,試著和我說話吧)

  4

  那天晚上孩子眼睛亮亮說的話閃現腦海:

  「大哥哥,我生日時要替你許個願望。」

  第一天收到便利條時,那不知所云的(實現願望)。

  朝小孩招招手:

  「過來。」

  他在我面前站定,表情忐忑不安。

  大概是我此刻的表情不太好看的緣故。

  「浩光,那天生日你許了什麼願?」

  小孩偷瞄我一眼,怯怯道:

  「希望阿晞能開口和別人說話。」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覺得「果然如此」。在心的另一隅,又感嘆:

  「居然是這樣」。

  「為什麼。你生日要幫我許願。」

  小孩的眼睛很清澈,從他眼裡甚至可以看見我的倒影。

  緊繃著臉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嚇到他了,小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因……因為阿晞除了我外,對著誰都不開口!」

  ……所以?

  「隔壁的李嬸嬸常來家借東西,借走了好多!還拉著阿晞聊天,阿晞明明還要煮飯沒有空……嗚…….」

  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龐掉落。

  沾濕了藍色超人圖案上衣的衣領。

  「上次阿晞帶我去公園玩時,那臭男生把冰淇淋倒在你身上。阿晞、也不罵他……嗚嗚嗚。」

  多久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記了。

  「還有好多、好多的!」

  小孩抬頭直直看著我,眼睛通紅像只小兔子,大聲道:

  「就是因為阿晞不說話,大家才欺負你!」

  25

  原來如此。

  所以你幫我許了願,希望我不要再被人「欺負」。

  所以你爸爸聽到後,決定要替寶貝兒子實現心願。

  寫便利條是因為覺得跟我一步一步熟悉了後,我自然會開口。

  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呢。

  嗯,有點好笑。高興。生氣。

  又覺得自己沒用。

  用力揉揉小孩的頭:

  「別哭了。」

  替怔怔的小孩揩掉溫熱的淚水:

  「我沒有被欺負啊。」

  想起來,說是不習慣開口說話……

  大慨只是自己在欺負自己。

  「但我也要跟你說謝謝。」

  「為什麼,阿晞不是在生氣嗎?」

  不是啊。

  因為你察覺到我自己也沒發覺的事。

  然後幫我許下一個了不起的願望。

  26

  翌日深夜。

  「小子,睡了?」

  「……」

  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死死閉著雙眼。

  感覺到細微的呼吸噴在面孔,溫熱的。

  有點不自在。

  太近了。

  咚。

  嘶! 我捂著額頭,掀開被子直起上身。

  被子滑落,好冷。

  抖了抖。快冬天了啊。

  向一臉壞笑的男人怒目而視。

  彈額頭什麼的,小學生嗎。

  孩子爸爸一臉無奈:

  「誰叫你裝睡。」

  忍著胸口的鬱悶,小聲開口:

  「……要你管。」

  說罷,自己呆了呆。

  有點奇怪的腔調,暗啞的聲線,不似自己的聲音。

  「發什麼愣。」

  孩子的爸爸單手把我摁回被窩,又掖好被子:

  「睡吧。我走了。」

  ……餵都說了不要把我當孩子。

  嗯,還是被窩溫暖。

  迷迷糊糊,說:

  「……晚安。」

  腳步聲停頓了一下,下意識翻過身面向牆壁。

  過了一會兒,聽見他的穩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安心入睡。

  27

  孩子要放聖誕假期,兩個星期。

  因為我要上班,孩子爸爸說他會接回兒子回家照顧。到開學時再麻煩我。

  放寒假前的一個晚上,小孩在床上翻來滾去,就是不肯睡。

  「阿晞,我明天晚上來和你睡,好不好?」

  小孩悶悶的說。

  沒好氣的敲敲他的頭:

  「怎麼了。」

  皺著一張小臉的小孩道:

  「……爸爸睡覺會打呼。」

  噗。

  傻瓜,你睡覺也會打呼啊。

  真不愧是兩父子。

  小孩沒頭沒腦又來了一句:

  「如果阿晞是我哥哥就好啦。」

  餵。又不是臨別依依,別說這種話。

  他往我懷裡鑽,糯糯的喊了聲:

  「哥哥。」

  28

  猶豫一下,我還是笑著搖搖頭。

  他又用力的蹭了蹭:

  「為什麼?我和爸爸都會對阿晞很好。」

  「我可以幫阿晞許好多願,爸爸……總之會對阿晞好!」

  唔。可是浩光和浩光爸爸的好,不一樣。

  也不是可以天真的年紀了,我多少也懂了點人情世故。

  想了想,我選擇了一個比較簡單的說法:

  「爸爸不是也對陳嬸嬸很好嗎。」

  小孩興奮的道:

  「嗯,常常送一大堆禮物給陳嬸嬸。」

  他附在我耳邊,故作神秘的說:

  「爸爸對陳嬸嬸說是別人送的,可是好多都是他掏出來買的。」

  說罷,他「咭咭」的笑了起來。

  當然啦,傻孩子。

  你爸爸覺得對別人好,別人才會把他的寶貝兒子照顧好吧。

  理所當然的事。

  誰會無緣無故的把自己的溫柔送給一個不熟悉的人。

  「你看。但陳嬸也不會成為你的家人啊。」

  孩子停下動作傻愣著。

  「發什麼呆。」我笑著拍拍他的圓腦瓜:

  「這麼小的腦袋,哪來那麼多東西要想。」

  29

  這天深夜。

  「......那工作?」

  我後知後覺,訥訥地問。

  「啊,那個。」郭天宇一拍腦袋:

  「工作拍檔從國外回來了,我就當作放長假。」

  哦,這樣。

  說罷,男人又似笑非笑的揉揉我的頭:

  「小鬼。浩光不在,會寂寞?」

  我一把摔開他的手:

  「才不。」

  漆黑中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還有出乎意料、滿是笑意的眼晴:

  「晚上我們會來蹭飯的。」

  「……」

  他挑眉:

  「出了工資,想不幹活。嗯?」

  言畢,他抱起小鬼從床上站起,邁著輕鬆的步伐離開了。

  下意識盯著他們的背影。

  餵,小孩。

  我說,你爸啊……

  也許動機不純,但如果過程中或多或少滲進了幾分真心,還是會覺得高興。

  ……啊不對,我在高興個什麼勁兒。

  唔。聽起來,陳嬸應該也有高興的接受他的好意?

  哈哈。

  兩家後來的關係還是很好嘛。

  ……不想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30

  聖誕假時間,餐廳的工作量反而減少了。

  可能我是早班的緣故,替更時聽晚班的阿健抱怨,說十隻手都忙不過來。

  還有一個振奮的消息:

  加工資了。

  年輕的經理遞過通知書,我把油漬揩擦在抹布上,接過來細看。

  不由自主瞪大雙眼:

  「……那麼多?」

  餐廳到底是賺了多少錢。

  經理笑臉一剎那變得僵硬,過了好一會兒才臉色古怪的說:

  「阿晞,你會說話?」

  不到一天,餐廳各職位的人都悄悄在我背面或旁邊啐啐念:

  「加薪幅度太大,連啞巴都開口了。」

  大廚二廚湊過來惡趣味的問:

  「啞巴,這是給幾號桌的客人啊?」

  「……」

  「啞巴,你剛才放的是糖還是鹽?」

  「……」

  「哎,還沒有問過,啞巴你多大了啊? 18了沒?」

  「……你們夠了。」

  然後他們就一臉碰到鬼的表情死死盯著我,

  「X! 啞巴真的會說話!」

  ……好想爆粗口。

  31

  心情頗為複雜的下了班,回到家洗個澡。

  在白色長袖上衣外套上深灰毛冷背心。

  整理晾乾、散發著陽光和洗衣粉香味的衣服。

  小孩的深藍色超人衣服還在這兒呢。

  望著街景發了一會兒呆。

  樹椏光禿禿的,定格在橘色天空中的伸展舞姿顯露幾分寂寥孤高。

  「砰、砰砰、砰砰砰。」

  這敲門的節奏……

  赤腳走到客廳拉門一看,果然是穿著家居服的兩父子。

  還吸拉著拖鞋呢。

  也對,就幾步路的距離。

  「幹什麼。還沒到晚飯。」

  孩子爸爸擺擺手示意我開門,小孩已經在門口外興奮嚷著:

  「阿晞,我們上午去了買烏龜!」

  ……

  「吱呀」一聲拉開鐵閘。

  小孩手中拎著一個透明長膠袋,巴掌大的小龜在裡面悠閑的游來游去。

  孩子爸爸早已熟門熟路的脫鞋,雙手插袋邁步踏進來:

  「小子,你這裡有膠盤或大盒子嗎?」

  小孩歡呼一聲,屁顛屁顛的跑了進門:

  「爸爸,廚房沒有的。在浴室啦!」

  我呆了呆,維持著開門這個姿勢:

  「餵,你們……」

  小孩從浴室探出頭來,笑得露出一口珍珠般的白牙:

  「阿晞你也快來看!」

  32

  盛了三分一的清水,把小烏龜放進去。

  兩父子蹲在地上好奇盯著小烏龜悠哉的游泳。

  我探頭過去。

  微微蕩漾開的波紋,映著三個人彎彎曲曲的倒影。

  「阿晞。老闆說這叫地圖龜,不會長得很大一隻!」

  孩子爸爸小心翼翼的捧起烏龜置在浴室地上,龜龜把手腳都縮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它慢慢探出頭來。

  黑芝麻般的雙眼,兩頰紅色的紋路。

  與以前家裡養的巴西龜有幾分相似呢。

  慢吞吞走了兩步,又縮回殼裡。

  小孩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硬殼,一臉神奇。

  它又伸頭出來,許是看著沒有危險,又慢騰騰的向前爬了兩步。

  復又停下。

  小孩爸爸忽然轉過頭來盯著我,痞笑著調侃:

  「小鬼,這烏龜很像你呢。」

  他頓了一下,似笑非笑說:

  「物似主人形。」

  33

  ……

  啊。

  腦海一剎那空白。

  小孩急急說了句什麼,我聽不見。

  「咚」。

  反射性捂著額頭,茫然看著一臉無奈的罪魁禍首:

  「回神啦,發什麼呆。」

  若所其事的站起身來,躲避小孩疑惑的目光:

  「我、做飯。」

  寒氣襲人,決定煮個熱騰騰的什錦海鮮煲。

  從櫃裡取出沉甸甸的砂鍋,拿出冰箱中的材料。

  唔。用溫水泡粉絲,去掉蝦殼……

  撕去魷魚薄薄的透明外衣,把姜及蔥切片……

  然後是什麼來著……

  停下動作。

  (葉晞!)

  朗朗的嗓音。

  紅腫的指頭,氣急敗壞的表情。

  (看,你養的龜咬了我一口!)

  (果然物似主人形啊。)

  34

  開飯。

  熱氣裊裊飄散空中,小孩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電視節目中人物爭吵的嗓音,筷子觸碰的叮嚀聲。

  跟平常不同,有點微妙的氣氛。

  小孩爸爸大口嚼著白飯,挾了箸大白菜過來:

  「別拘謹,當自己家裡就行。」

  ……

  「這是我家。」

  他狀似恍然大悟的「啊」了一聲,點頭:

  「對哦?」

  這人一定是故意的吧?!

  瞧,分明在忍笑。

  小孩看看爸爸,又盯著我,依樣畫葫蘆挾了一隻蝦在我碗裡:

  「阿晞吃。」

  朝他笑笑,我挾回一塊魷魚給他。

  孩子爸爸揉揉小孩的頭,感噗:

  「你吃那裡多都跑到哪兒去了?」

  我一瞄小孩,真的一如當初的瘦瘦巴巴。

  小孩鬱悶的拍拍扁平的肚子:

  「都上廁所拉光光啦。」

  噗嗤。

  孩子爸爸睜圓狹長的雙眼,拿筷子敲一下小孩的圓腦瓜:

  「郭浩光!吃飯時不要說這些。」

  小孩委屈的捂著額頭,轉向我:

  「阿晞,爸爸打我……」

  郭天宇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樣子:

  「臭小子,還懂得找幫手了是不是?」

  我無奈地插口:

  「……別吵,菜都涼了。」

  「哦……」

  郭天宇拉長尾音。

  一瞥他,根本沒有一絲生氣的樣子,看上去還挺……

  高興?

  靜默片刻。

  「阿晞。我挾不到魷魚啦,滑啾啾的。」

  「長這麼大還要別人幫你挾菜,自己挾。」

  「……」

  35

  一個星期平靜的過去了。

  兩父子天天來蹭飯,這幾天回家時他們已經在我這邊。

  郭天宇說孩子的東西、玩具什麼都在我家,所以常常來打擾。

  說著「打擾」,但男人沒有絲毫客氣,還笑得一臉欠揍。

  下班後,多少有點疲憊。

  有時候看見小孩盤腳坐在地下砌積木,而郭天宇則拎了手提電腦過來,在飯桌那工作。

  偶爾煮好飯把菜捧出來時,瞥見兩父子毫無形象躺坐在沙發看電視。

  這個時候,總覺得不可思議。

  ……還真把這裡當自己家了!

  大廚開始讓我接觸一些炒菜、煎排的工序。

  有兩個新學徒早前嫌工作辛苦,辭職了。

  前幾天二廚教了我他獨創秘製的腌牛排秘方,然後說:

  「小子。捱個兩三年,很快就能出頭啦。」

  獨自生活快半年了。

  有了新家,加工資,能重新和人對話。

  一切都很好。

  36

  這天下班時查看手機,發覺有一封未閱短信。

  (浩光撞到頭,在XXX醫院)

  突如其來的消息。

  37

  我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過去醫院。

  喉嚨乾涸得很。

  心臟跳動的聲音,很吵。

  大廚曾說過,孩子很容易受傷。為人父母總有一兩次心急火燎抱著小孩子到醫院的經驗。

  又想起二廚的女兒有次被剪刀割到大腿,接到電話時工作服也來不及脫下就奔回家。

  想著亂七八糟的事。

  明明昨天晚飯時還精神奕奕的跟我說著話。

  沒事的,沒事的。

  小孩子愛玩愛鬧,稍微碰到什麼枱角之類的……

  可是,那是浩光。

  從計程車下來,匆匆跑到急癥室。

  迷糊間,一眼就看見了。

  我抓著醫生的白袍,問:

  「這孩子、怎麼了?」

  嗓音變了調。

  年輕的醫生安撫性地說:

  「別擔心。碰到後腦勺流了不少血,縫了六針。」

  「沒什麼大礙,只是要留院觀察一晚。」

  呼。

  愣愣看著小孩比平常蒼白不少的小臉,彷彿不理世事的安心睡容。

  幸好……

  臭小孩,你嚇死我了。

  白色的牆,刺鼻的消毒藥水氣味。

  沿著長走廊走出去。

  還是有幾分心悸。

  瞄到高大的男人坐在醫院長椅上,低垂著頭,怔怔盯著雙手。

  躊躇了會,我還是走到他面前,蹲下。

  那雙手,沾滿乾涸了的血。

  38

  呆了呆。

  從背色中取出消毒濕紙巾,捧著他的手仔細把血跡擦乾淨。

  「砰一聲,我過去察看時。浩光已整個人栽在地上。」

  郭天宇淡淡說,眼底一片茫然灰暗。

  「抱起他時,雙手濕漉漉的全是血。」

  男人的手很暖,掌心怖滿大大小小的傷痕,微微顫抖著。

  「沒事了。」

  跪坐在冰涼的地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我的聲音有點生硬:

  「已經沒事了。」

  抬起頭,就看見他愣愣的凝視我。

  又似在凝望著虛空。

  39

  醫院的探病時間完結了。

  回到家中,隨便下了個方便麵兩個人吃。

  孩子爸爸道了謝,說想回家收拾一下浩光的東西。

  看著男人佈滿血絲的眼晴。我強拉著他到床上,摁下他。

  替他掖好被子。

  「好好睡,起來才說。」

  他看了我半響,還是閉上了眼簾。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其實發生了這樣的事,現在腦海還是一片混亂。

  小孩青白的臉和孩子爸爸的神情一直在腦袋中揮之不去。

  誰規定男人不可以有脆弱的時候。

  多麼強悍的人也會啊。

  又不是神。

  不過總覺得現在他在我眼皮下,自己比較安心。

  放著他回自己家,感覺會很糟。

  40

  半夜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時,下意識一骨碌從沙發直起身。

  漆黑中孩子爸爸的輪廓很模糊。

  兩指間夾著煙呢。

  「吵醒你了?」

  我搖頭。本來也睡得不太好。

  「那麼,有興趣當樹洞嗎?」

  他輕聲問。

  我揉揉雙眼,直起身來。

  沒有開燈,摸索著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雙雙陷坐沙發上,我攥著被子蓋在身上。

  快過年了吧,真冷。

  男人低垂頭著,似是在思索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有個女人把襁褓中的嬰兒交給我,說是我兒子。」

  他自顧自「哈」了一聲。

  「我那時是個小混混,仗著幾分聰明把高中念完就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我瞧瞧他額上的疤痕。

  「孩子小時多事兒,覺得他麻煩。還試過把他扔在孤兒院門口。」

  他定定的看著我:

  「真他媽的差勁,對不對。」

  二話不說的點頭。

  他苦笑:

  「你啊……說個謊不行嗎。」

  41

  郭天宇說,後來他洗心革面了。

  趕回孤兒院門口緊緊抱著哭得聲嘶力竭的孩子時,似被人當頭捧喝。

  如出一轍的眉眼,相同的琥珀色眼瞳。

  饒是發奮圖強,但郭天宇和朋友剛開始創業時,兩父子也吃了不少苦。

  「小時候沒有一頓飽肚,骨瘦如柴。現在我賺到錢了,他也胖不起來。」

  他淡淡道。

  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我心裡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始終是別人的過往,也不好說些什麼。

  郭天宇開口,聲音有許些乾澀:

  「浩光心裡有一根刺。爸爸是個曾經拋棄他的人。」

  「現在,連照顧他也做不好。」

  男人臉上是一個屬於父親,落寞的表情。

  42

  想必一直耿耿於懷。

  曾經不負責任的自己,做了會後悔一生的事。

  看著孩子後來吃多好的東西,也長不了幾兩肉。

  投身社會忙著賺錢養家,還要把孩子放在鄰居家照顧。

  怕自己做的事,對小孩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我回想起每一天晚上,郭天宇抱起熟睡小孩的畫面。

  說要替他在麥當勞辦生日會時,小孩興致勃勃的表情。

  心裡頭悶悶的。

  但是呢……

  我想了想,側頭正色對著他輕聲說:

  「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他看著我,眼晴在黑夜中卻很明亮。

  整理一下思緒,我把手伸出被子外,用指尖點了點他溫熱的胸口:

  「所有傷口都會留疤。」

  小孩也好,郭天宇也好,甚至我自己也是。

  傷總會痊癒,只是會留下丑陋的疤痕。

  「但,也不是什麼壞事。」

  不要太在意。

  笨蛋爸爸,你的孩子現在才剛剛開始他的人生呢。

  很正常啊。

  說到底,誰能捧著一顆完美無缺的心走到生命的盡頭。

  沒有被別人碰壞過,跌碎過再黏好。這樣的話,才是憾事。

  43

  「……」

  「……」

  「小鬼,我說你啊……」

  「嗯?」

  「好像樓下社區中心的大媽社工。」

  「……你還是快去睡覺吧。」

  44

  孩子痊癒速度很快,出院了沒兩天就回復了蹦蹦跳跳的模樣。

  聖誕假期結束了,小孩垂頭喪氣背著小書包上學去。

  郭天宇也開始上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拍檔回來了,工作量似是大大減少。

  超時工作的日子不再頻繁,倒是幾乎天天來我這兒蹭飯。

  蹭飯就算了,要求還挺多的。

  什麼豬扒要腌鹹一點啊,煮菜不要放蔥啊,還有什麼花生過敏……之類的。

  比他兒子還麻煩。

  到後來有一天我不耐煩了,乾脆用摔的把筷子扔給他:

  「你大爺。愛吃不吃。」

  他愣住,然後「哈哈」幾聲,豪邁笑了起來:

  「喲,兔子急了也會跳牆。」

  小孩在旁邊聽著我們說話。抓著這句,眼睛溜了溜,說:

  「爸爸你上次才說阿晞像小烏龜呢,這次怎麼變了兔子啦?」

  啊啊啊我就知道,反正就不會是獅子老虎這種兇猛的動物對吧。

  我塞了一大口飯進口中,莫名奇妙自暴自棄地想。

  然後就聽見他用一種溫和的語調說:

  「有什麼不滿的地方,你不說的話,我不會知道啊。」

  錯愕的抬頭盯著他。

  他裝摸作樣的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都這種關係了。你也試著跟我多說些話,不要自己憋著。」

  餵,別說成這樣。

  只不過是樹洞和理髮匠的關係,請不要太過份。

  45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

  二零一二年過去,新的一年悄然無息的來至。

  世界末日沒有到來,人類也沒有被毀滅。

  我替嚷著要倒數,不肯睡覺的小孩加了件紅色棉襖。

  三個人蓋著厚被子,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轉播的煙花匯演。

  「多過兩年儲夠錢,就在能看見維港煙花的地兒買套房子。」

  孩子爸爸如是說,居然露出有些孩子氣的神情。

  小孩老氣橫秋的插嘴,被窩下的小身體蹭蹭我的肩膀:

  「爸,現在的房價可是很高喔。」

  郭天宇捏捏小孩通紅的鼻子,笑道:

  「就只懂打擊你爸。」

  唔。暖洋洋的,好困。

  「阿晞你呢?」

  小孩眼巴巴的看過來。

  我強打精神,想了想,迷迷糊糊的開口:

  「……出入平安,身體健康?」

  郭天宇的手越過小孩的頭,「噠」一聲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沒追求。沒大志。」

  滿滿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要你管。」

  「小鬼,不要許個像老頭子的新年願望。」

  憤憤開口:

  「你才是老頭子。」

  明明比我大了六年還是七年,還好意思說我。

  「不要吵架啦,吵架感情會變不好。」

  小孩看看爸爸,又瞧瞧我,急急忙忙開口。

  「小鬼還是不開口時比較可愛。」

  ……什麼跟什麼啊。

  明明是你要我和你對話,又要我試著開口。

  「說笑罷了,生氣了?」

  郭天宇一瞄我的神情。

  「……小學生。」

  幼稚鬼。

  他搔搔頭,有點莫名的道:

  「說起來。跟小鬼在一起,我才會進行這般低齡化的對話。」

  裝作一臉認真,控訴般看著我:

  「你EQ多少,是不是把我的拉低了。」

  「……滾!」

  戲弄我就很有趣對吧?

  46

  電視上主持人的興奮聲音伴隨著港灣旁呼呼風聲響起。

  十.

  「都說不要吵架啦!」

  是小孩氣急敗壞的嗓音。

  九.

  我別過臉去。

  八.

  男人伸出溫厚的手,強把我的頭扳過回去。

  七.

  「生什麼氣。」

  六.

  「一起倒數。嗯?」

  五.

  我張了張口:

  「四.」

  童稚的清脆聲和渾厚的男人加入: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我如是說,發現自己的聲音帶上了滿滿笑意。

  「新年快樂。」

  郭天宇一把擁過孩子,又用力揉揉我的頭髮。

  外面是寒冷得令人心都顫抖的天氣。

  小小屋內的高大男人,笑容很溫暖。

  小孩左動右動,掙開爸爸的懷抱,往他的臉上「吧嗒」的親了一口。

  他又轉過身體。

  還沒回過神來,我的臉上也印上了濕漉漉的觸感。

  軟軟的,熱熱的。

  「爸爸,阿晞。新年快樂啦!」

  47

  春節前,餐廳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在悶熱的廚房裡每每捂出一身汗,一下班走到街上又冷得發顫。

  結果年三十那天感冒了。

  幸好經理通情達理,乾脆連著年假讓我休息。

  用毛茸茸的黑色圍巾緊裹自己,昏昏沉沉吞了兩粒藥。

  農曆新年期間郭天宇攜著小孩去姑母那兒過年,說是每年也會去小住兩三天。

  當初聽到這事,我還有一剎那的錯愕。

  還以為他們就兩個人生活,沒有別的親人呢。

  孩子爸爸一臉淡然的說,當初最不濟時幸好有姑母接濟他兩父子,才不致於餓死街頭。

  我癱軟在沙發上,不切邊際的想著事兒。

  小孩應該會胖個幾公斤回來吧,這樣才好。

  走的時候還嚷著要把我帶回去,一起吃湯圓團年。

  也不是很遠的距離,都是同一座城市。

  唔,頭疼。

  迷糊間做了個夢,走馬看花似的。

  有個身影模糊的人。

  開心打鬧,纏成一團時,右邊面頰浮現淺淺的酒窩。

  說著「葉晞你別白癡好不好」,一臉厭棄的神情。

  其餘的,什麼都沒有了。

  後來,另一個人跪在地上,死死抿著嘴巴。

  「你說什麼!」

  「我是……」含糊的聲線。

  啪!

  「你再說試試看!」

  「我喜歡……」

  說什麼呢?

  啪!

  漸漸紅腫起來的面頰。

  「再說!你再開口要我不打死你!」

  「我就是這樣的人……」

  啪!

  後來……義無反顧去找對方的人,卻聽到了同一句話。

  「別說了。」

  「我們……」

  音階化成了綿絮,飄走遠方,幻滅。

  對了。

  是什麼時候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因為無論說什麼,也沒有人肯聽。)

  又為什麼肯重新說話?

  (因為……)

  「鈴---鈴---鈴---」

  我茫然睜開雙眼,面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對了,為什麼呢。

  48

  呆了好一會兒,才猛然醒覺,爬起來接電話。

  「餵。」

  「小鬼,是我。」

  這電話還來得真是時候。

  「……」

  「你的聲音怎麼回事,病倒了?」

  從大氣電波傳來的嗓音比平常低沉。

  下意識回答:

  「沒有。」

  心跳的聲音好吵。

  但是……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

  「郭天宇。」

  那邊頓了一下,

  「喲,小鬼。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我脫口而出:

  「如果!我說如果……」

  如果我說現在很想見你和小孩,不想待在空蕩蕩的家裡。

  如果我說……

  要說什麼呢。

  果然,不是發燒燒壞腦子了吧。

  「沒什麼,吃團年飯了嗎?」

  他聲音悶悶的:

  「小子。」

  「什麼?」

  才發覺,自己的嗓音大概真的很難聽。

  「你病了要好好休息。不要亂跑,餓了就不要煮東西吃了,很危險……」

  「……嘮叨的老頭子。」

  話筒對面那人語速急了起來。

  「餵,聽我說!睡覺時蓋好被子別亂踢,看了醫生沒有?」

  「吃了藥。」

  我拎著話筒,懶懶的躺在床上,蓋上被子。

  「那就是沒看醫生對吧!不要在街上隨便買成藥……」

  努力凝神聽著。

  聽著……

  唔。掛線了沒有……聲音好含糊……

  49

  昏沉間,似是聽見家里門匙轉動的聲音。

  腦袋被人輕托起來,額頭貼上了很冰涼的……什麼?

  下意識掙扎。

  好冷。

  被人死死摁著,貼上了冰冰的東西以後,又被按回去被窩。

  很熟悉的聲線,在說什麼呢……

  唔。

  暖洋洋的,好舒服。

  50

  待我清醒過來時,已是夜半。

  迷迷糊糊把額頭上的退熱貼撕下。

  瞄到近在咫尺的安穩睡臉,愕然。

  果然不是夢嗎。

  旁邊傳來屬於人體的溫度,待回過神來時,我的手倏地停在了離他的臉不到一釐米的距離。

  在半空中描繪他的眉眼。

  額角的疤痕。眼睛。鼻子。嘴巴。

  怎麼辦。

  那個「如果」成真了。

  似夢非夢的,就這樣出現在面前。

  很難形容的心情,總覺得自己矯情得很。

  既然如此,就貪心點再許個願望好了。

  若是以前,大概我會大聲跟那個人說,我有多喜歡他。

  然後呢,不管世俗的眼光,為他做很多很多的事,希望他察覺到。

  期望他能對自己好,付出的會有回報。

  現在呢。

  希望眼前這個男人,永遠不要發現我的心意。

  因為,這個男人很好。

  逼他接受自己這種人,被世人標籤。然後跟自己一起墮進沼澤,狼狽不堪。

  怎麼捨得呢。

  所以,請永遠不要察覺。

  雖然,我會有點難過。

  51

  身旁的人蹙眉,動了動身體。

  「……怎麼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雙眼,把手貼上我的額頭:

  「還是不舒服?」

  我搖頭。

  「那怎麼這副表情。」

  怔了怔,直直盯著他茫然的雙眼:

  「因為你能過來。很高興。」

  真的。

  附上沒有點點點(...)的版本

  後來,另一個人跪在地上,死死抿著嘴巴。

  「你說什麼!」

  「我是同性戀。」含糊的聲線。

  啪!

  「你再說試試看!」

  「我喜歡上一個男人,他也喜歡我。」

  說什麼呢?

  啪!

  漸漸紅腫起來的面頰。

  「再說!你再開口要我不打死你,你這個不肖子!」

  「我就是這樣的人……」

  啪!

  後來……義無反顧去找對方的人,卻聽到了同一句話。

  「別說了。」

  「我們還是算了吧,別再說了……」

  (是lz錯了...因為是夢所以寫得不太清楚...真實的情景是這樣的...QAQ

  打阿晞的是他爸爸...因為他和男人在一起被發現了

  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出走以後...那男人卻拋棄他了)

  52

  農曆新年在一片大紅色和孩子的吵鬧聲中完結了。

  從陽台眺望,樹枝悄悄冒出綠葉。

  大地似是打了個呵欠,漸漸從冬眠中甦醒過來。

  小孩從後拽著我的衣角,聲音小得像只蚊子:

  「阿晞…..」

  我回頭,蹲下看著他:

  「怎麼了。」

  小孩支支吾吾,連他躺在沙發的爸爸也從手提電腦中抬頭一瞥。

  「就是那個,嗯,那個……明天家長日。你可以陪我去嘛?」

  啊?

  郭天宇面無表情,只是停下了打字的動作。

  我納悶的開口:

  「為什麼。不叫你爸爸。」

  臉上寫滿嚴肅的小孩說:

  「爸爸要去什麼公司的週年慶祝啦……」

  小孩爸爸終於放下手上工作,吸拉著拖鞋「噠噠」走了過來:

  「郭浩光,都說了我不用去。」

  小孩垂下頭,悶悶說:

  「阿驥打過電話來,說你是老闆,一定要去耶!」

  他撇撇嘴:

  「阿驥還說我是懂事的小孩,下次會帶禮物給我呢。」

  說罷,小孩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

  「阿晞你不是逢週六放假嗎?拜託陪我去,好不好?」

  我一瞄郭天宇,他危險的眯起雙眼,恨恨道:

  「李家驥你這個XX。」

  小孩懵懂出聲:

  「爸,XX是什麼?」

  我用力「啪」一聲巴了郭天宇的腦袋一下:

  「在小孩面前不要說粗口!」

  他搔搔頭,臉色有些鬱悶:

  「都敢打人了……」

  53

  最後他面色不善的打了通電話,還是同意了小孩的請求。

  我從小孩口中聽說過「李家驥」這個名字數次,是郭天宇的生意搭檔,私下應該是好哥兒們。

  小孩說他是個「笑得很好看的好人叔叔」。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有點不妥。

  「那要怎麼跟老師說我跟浩光的關係?」

  小孩在陽台逗弄小烏龜,我提出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

  他明顯一愣。

  說是鄰居嗎? 哪裡有鄰居會替別人老爸去家長日,太沒誠意了吧。

  「嗯……說你是他哥哥?」

  我默然,然後開口:

  「老頭子。你這個年齡生得出我這麼大的兒子嗎。」

  猶豫著開口:

  「要不就稱我是你弟好了。」

  他「噗」一聲笑了,很欠揍的說:

  「那叫聲哥來聽聽?」

  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我抬手給了他一記。

  孩子爸爸不痛不癢的,笑得眼角也浮現了淺淺笑紋。

  54

  不過,對老師說謊也不太好吧。

  要不乾脆說實話。但是「鄰居」什麼的,浩光在老師眼中好像會變得很可憐的樣子……

  我跟郭天宇面面相覷。

  他忽然湊過來,俯下身體直直看著我:

  「小鬼……」

  太近了,我完全不懂反應,身體都僵硬了。

  眼裡全是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瞳。

  規律的呼吸噴在了我面上。

  「我說,我發現你長得挺……可愛的,不如你扮作……」

  已經料到他要說什麼的我木無表情的開口:

  「郭天宇。」

  「……啊?」

  「夜了,你快點回家睡吧。」

  「……啊?」

  我狠狠瞪了還不肯移開眼光的他一眼,高聲道:

  「郭天宇!」

  我知道自己長得很普通,又不帥氣又不俊,所以!

  別死盯著我。

  他回過神來的模樣,訕訕退後了兩步,嘟嚷:

  「本來只是想逗一下你啊……」

  ……我徹底沒話可說。

  是說,一定要把畫面弄得像八點檔,然後主角還是兩個男人嗎?

  我攜著小孩,送他們到門口,彎下腰對小孩說:

  「那你明早起床了來我家,叫你爸給你鑰匙,嗯?」

  郭天宇急急插口:

  「餵!小鬼……」

  我直起身來,淡淡說:

  「晚安。」

  「砰。」一聲關上大門。

  55

  小孩的學校並不太遠,分成南北兩個藍色校舍,中間隔著一個小操場。

  因為家長日要求班主任跟孩子的家人進行一對一的對話,每個學生其實平均分得不多於半小時的談話時間。

  小孩在木椅危襟正坐,雙手端放在膝蓋,木著一張臉卻感覺很緊張的樣子。

  我和坐在對面的老師對視一眼,都不禁有點失笑。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青年,戴著黑框眼鏡,一張娃娃臉,看不出來是個老師。

  不會比我還大不了多少吧……是剛出社會的新人老師?

  「很少遇見這麼年輕的家長啊。」

  他穩重笑道,又瞧著小孩說:

  「郭浩光,這是你哥哥?」

  小孩搖頭,拽拽我的衣角。

  我支吾著開口:

  「不、不…..我是照顧浩光的人。他爸爸今天有重要的事,不能來。」

  我強調「重要」兩字。

  老師若有所思的打量我,然後頷首:

  「哦,原來如此。別緊張,郭浩光也有跟我提過這事兒。」

  我訥訥點頭,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小孩…..啊不,浩光在學校表現如何。」

  畢竟是家長日,該了解的還是要趁這機會問清楚。

  老師很和藹的模樣,說浩光在學校很乖,在同學中挺有大哥的樣子,也會主動照顧其他人。

  想像不到啊……或許是獨生子,所以想要個弟弟或妹妹去照顧之類的?

  「就是上我教的數學課時不太專心,總跟鄰桌聊天。」

  小孩飛快的瞥我一眼,神色懊惱。

  「其他基本上也沒太大問題,品行也優秀。」

  班主任稱讚。小孩在旁邊裝作左顧右盼,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那成績呢。」

  「成績在班上也是中上,不過數學就稍微差了一點。」

  因為總在數學課聊天,不聽課的關係吧。

  56

  又就小孩在學校的表現聊了幾句,我的手機卻不合時的響了起來。

  我朝班主任歉意的笑笑,打算把它關掉。

  一瞄屏幕,卻是小孩爸爸的手機來電。

  班主任大方的表示沒關係,又說:

  「反正是家長日,不介意我接聽這個電話嗎?」

  「本來之後也要致電給郭浩光爸爸交代一下。」

  我把手機遞過去,看到他按下鍵鈕。

  ……真應該換手機。

  「餵,你好。我是郭浩光的班主任。」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老師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奇怪。

  他把手機遞回給我,面色居然有點發白:

  「……好像是打錯了。」

  小孩好奇的取過電話,

  「餵。」

  然後他露出燦爛笑臉,興奮嚷道:

  「阿驥!你怎麼用爸爸的電話打過來了?」

  「……」

  「啊,剛才的人? 那是……」

  一剎那間,我瞄到老師的臉沉了下來。

  他越過木桌,一把奪過電話,掛線。

  我和小孩愕然,過了一會兒浩光糯糯開口:

  「向老師……沒事吧?」

  他「啊?」了一聲,回過神來,耳尖也紅透:

  「不、不是……剛剛忽然見到校長從外面經過,如果看到郭浩光在打電話不太好。」

  盡管心裡孤疑,我還是沒說什麼。

  最後向老師很快就回復狀態,又聊了幾句,我們就打算離開了。

  臨走前青年歉疚的對我說:

  「真不好意思,失態了。」

  我說沒關係,又深深看他一眼。

  總覺得,這種違和感……

  57

  回家時已是正午,紅日掛在高空中央,撒滿一地碎金。

  「想不到浩光在學校像個大哥哥啊。」

  我笑著感嘆。

  他抬頭,語氣得意自滿:

  「我在學校,有好多弟弟妹妹的!」

  小學生過家家嗎?

  不過直到中學時,我們也很喜歡玩這種「家族遊戲」就是了。

  「唉。」

  小孩大人樣般嘆了一口氣:

  「我旁邊的阿城常說他的妹妹有多調皮啦,很討厭。明明他很疼妹妹的。就愛跟我炫耀!」

  我「噗」一聲笑開了,揉了揉他的頭:

  「那叫你快爸送一個妹妹或弟弟給你啊。」

  小孩老氣橫秋的開口:

  「但我不想要新媽媽。」

  人小鬼大。

  他拽拽我衣角,眼巴巴道:

  「我要阿晞就好!」

  我失笑,這什麼跟什麼啊。

  「可是男生跟男生不可能有BB啦。」

  小孩苦惱地說,似是要做什麼不得了的抉擇。

  要過馬路,我牽起小孩軟軟的小手,輕聲說:

  「不要緊。」

  「如果有一天你有新媽媽,有新弟弟新妹妹,我就變沒用了啦。」

  小孩認真思索,一臉正色道:

  「不能兩樣都要嗎?」

  我搖搖頭。

  他急急開口:

  「如果我叫爸爸把妹妹許配給阿晞,也不能嗎?」

  還許配,哈哈哈。

  小孩,狗血電視劇看多了吧?

  我笑著搖頭,用力摸摸他的圓腦瓜。

  58

  家門前。

  裡面傳來窸窣聲音,還有男人的爭吵聲。

  這嗓音……

  郭天宇和……誰?

  我呆了呆,示意一臉茫然的小孩站在我身後。

  轉動銀色的鑰匙。

  打開木門,拉開鐵閘。

  還沒看清屋裡的情況,一個黑影就直直向我衝過來。

  是個不認識的男人,雙頰是醉酒後的緋紅,眼神恐怖。

  我的衣領被他雙手大力揪著,甚至喘不過氣來。

  「你說!剛才的是誰…!!他在哪兒……」

  餘光瞄到郭天宇一臉憤怒,從後拉扯他的手臂。

  我拚命一拳摔過去,正正打到他的左臉頰。

  感覺自己失重,往旁邊一倒,「碰」一聲碰到門把。

  嘶。

  男人身體歪過一邊,頹然坐在地上。

  我腦子亂成一團,沒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耳邊嗡嗡作響。

  直到恍惚間看著郭天宇放大了的焦急臉孔,還有小孩哇哇大哭的聲音。

  59

  「對了,地址……學校地址……」

  醉酒男人失神喃喃自語,接著抿了抿嘴,道了句:

  「抱歉。」

  就往外飛奔走了,也不顧面上的傷。

  郭天宇攙扶著我跌跌撞撞癱坐沙發上,又安撫仍是抽抽噎噎的小孩。

  我閉上雙目,一張眼世界就化成一幕天星。

  暈眩。

  過了不知多少時間,感覺到旁邊的位置凹陷,額角一陣清涼。

  緩緩睜眼,凝視半跪在沙發上替我消毒傷口的男人:

  「浩光呢?」

  他頓了一下,似是放輕了手上動作:

  「好像哭累了,在房間睡著。」

  郭天宇的嗓音泛著冷意:

  「李家驥那條瘋狗。」

  我眨眨眼。

  他垂下眼簾,放緩語氣:

  「疼?」

  我撫摸已包上紗布的傷口,失笑道:

  「哪有這麼嬌貴。」

  60

  處理好傷口,他卻不從沙發上下來,不知道在沉思著什麼。

  我想開口問是什麼一回事,只是隱約覺得郭天宇並不願意說。

  那就算了。

  被輕輕拉進一個寬厚的懷抱,我怔了怔。

  後知後覺是郭天宇把我抱著,一隻大手還撫摸著我的頭髮。

  其實很不自在,但意識到他並沒有任何想法,所以就由著他了。

  暖和得很。

  「對不起。」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收緊了手臂。

  我搖搖頭:

  「小事而已,何況又不是你動的手。」

  「可是,」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認真:

  「還是讓你受傷了,小鬼。」

  我聞言一愣。

  雖然郭天宇用這種對柔弱女人的方式來對待我讓我很無言,只是……

  我蹭了蹭他溫暖的胸膛。

  滿室靜謐。

  61

  後來這事不了了之,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應該是「無妄之災」。

  直到學校舉辦的春季旅行。

  地點定在郊外,家庭野餐。

  小孩纏著我參加,剛好是假日,我也很久沒有感受大自然了,所以就一口答應下來。

  這日的天氣不冷不熱,陽光柔柔照耀大地。

  小孩身上是一件淺綠色的格子上衣,戴上黑色鴨舌帽,喜孜孜地跟我介紹著他的「弟弟妹妹」們。

  臉圓圓的是阿健,奧裡高高瘦瘦,還有穿著紅色吊帶裙笑得很甜美的小艾。

  穿著休閑服,顯得更加年輕的向老師要小孩子跟家長排隊,一個接著一個上車。

  照顧小孩的他似有幾分慈父的樣子。

  我是最後一個上車,車上還有不少空位。

  小孩早已坐好,跟好朋友們說說笑笑,一個兩個都獻寶般從包裡取出零吃。

  唔,怎麼都是媽媽們……圍在一起嘻嘻哈哈。

  向老師朝我招手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62

  聊了幾句話,發覺我們還挺投機。

  他不是多話的人,我當然也不是。然而一起聊天時感覺挺自在,可能是年齡相近的關係?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們從小孩的教育問題拉扯賺錢艱難,又談到最近的智能手機。

  我說我的太老舊了,想置部新的,但預算卻沒多少。

  他想了想,很自然的道:

  「我有熟人做手機批發,下次一同跟你去看看? 反正我手機的電池最近壞了。」

  神差鬼使的點了頭,後來又覺得不太好意思。

  「對了,」

  他開口,有幾分腼腆的樣子:

  「我也大不了你多少,私底下你不要叫我向老師了。」

  我「哦」了一聲,交到朋友還是感覺蠻開心的,於是率先道:

  「我的名字是葉晞,你可以喚我阿晞。」

  旅遊巴剛好停下,到達目的地了。

  他歉意的朝我擺擺手,示意一會兒再談,安排小孩跟家長一會接著一個下車。

  我跟著他最後才下旅遊巴,腳一碰地就聽到有人大喊:

  「向知秋!」

  走在我前面的向老師身體霎時僵硬,然後微微顫抖著。

  我向前面一瞧。

  湛藍天空及一大片綠蔭融合成的背景前,有兩個男人站在那兒。

  63

  我住乾爽的綠草地上鋪上紅白格子的地布。

  打開四個食盒,兩個是由青瓜火腿及甜蛋等材料造的紫菜卷,兩盒是請教二廚一起做的造型便當。

  用吐司做成的海綿寶寶,米飯揉成團,蓋上瓜菜成了輕鬆小熊。

  還有蝦仁、章魚腸仔等配菜。

  小孩眼前一亮,樂滋滋的抱著便當小跑步去跟朋友分享去了。

  郭天宇黑著臉在布上盤腳坐下,我把紫菜卷遞到他面前,問道:

  「不用上班?」

  他就著我的手一口銜過,臉色卻又沉下幾分:

  「別說了,李家驥這個瘋子。如果今天不帶他來,公司早晚被他弄跨。」

  這麼嚴重?

  想起剛才向老師沒事兒般跟大家說好規矩和集合時間,然後一臉平靜的跟呆立在他身邊的李家驥說:

  「跟我過來。」

  卻一個眼神也不給予那人,雖然如此後者還是屁顛屁顛的跟過去了……

  郭天宇兩三下子就把便當解決掉了,周圍都是小孩子的嘻罵打鬧聲。偶爾有輕風拂過,和鳥兒的吱吱喳喳形成獨特樂曲。

  大腿一沉。

  孩子爸爸洋賴賴的朝上盯著我,又緩緩閉上眼簾:

  「唔。借來睡,被那瘋子整得沒一天好覺。」

  懊惱的望一下週圍,盡管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起來。這成什麼樣子。」

  他索性交疊雙手,伸直長腰,一副不理世事的樣子。

  略啡的髮絲蹭在我腿上,很癢。

  我動了動腿,嘟嚷:

  「快起來……」

  後者沒有動靜,一副已然入睡的安隱臉容。

  嘆了口氣。

  正午,剛好是太陽最猛烈的時候。

  腿沒有了知覺,大概是麻了。

  小孩大汗淋漓的跑過來,笑得很高興。

  我把毛巾遞給他擦汗。他見爸爸睡著了,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歡快的不知跑去那兒了。

  男人動了動身體,微微蹙起眉。

  我眯著眼看天上刺眼的光線,又凝神盯著斑駁光線下,泛著光的草地。

  沒有想太多,把手覆蓋在他合上的眼睛。

  慵懶得很的聲音倏然響起,我手一抖。

  「小鬼,就知道你心軟。」

  他沒有張眼,我也沒有移開手。

  時間過得很快也很慢。

  最後,天空被薰染成一大片粉紅色。

  64

  那天向知秋若無其事的回來,跟家長閑聊,陪小孩玩遊戲。

  李家驥卻消失了蹤影。

  盡管有許多疑團,但回到家以後,我已經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動了。

  郭天宇自動請纓說要幫我捏腿,我把頭悶在枕頭中,有氣無力的道:

  「你回自己家。就是幫忙。」

  翌日上班還是提不起精神,午休時經理遞給我一封信。

  忐忑的打開,今天有沒有做錯事情呢……糟了好像把牛排的黑椒汁弄錯了澆上了洋蔥汁……

  「不用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

  經理挑眉看著我,忍俊不禁地扶額。

  調職申請書。

  見我不解的表情,經理不待我細看,主動解釋:

  「公司正在一間主題樂園裡建設餐廳分店,遨請了外國名廚來當主廚。你去那兒不僅可學到東西,工資也會提陞。絕好機會。」

  快速讀到地址那欄,我問:

  「那麼遠?」

  離島……要乘車再轉乘船過去的距離。

  「不用擔心,附近有員工宿舍。」

  我剛要拒絕,經理就急急制止我:

  「你有一星期時間考慮,不用立刻給我答覆。」

  想了想,還是把信摺疊起來,塞進口袋。

  「二廚也答應了調去,是他們推薦你的。所以,希望你不要辜負他們的期待。」

  65

  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事。

  盡管很想轉職,只是一想到要捨棄這個家,那些人,就覺得其實放棄也沒什麼。

  雖然有點對不起大廚和二廚。

  就好像當初父親要我去念大學,說前途較好。但我最終還是堅持想要當個廚師。

  沒有任何一種選擇是「絕對」比較好。

  也可能我一直就是個沒什麼大志的人。

  今個週五小孩爸爸休假,我下班後順便去接小孩,向知秋正在學校笑著彎腰跟學生揮手道別。

  遇見了打個招呼,想到了上次的約定。我感嘆明日週六休息,一定要好好睡上一天。

  他說接下來不是太多作業批改,可以把工作放到明天做。

  我牽著小孩的手,與他同時開口:

  「擇日不如撞日。」

  他笑得很歡愉:

  「待我去拿公事包。」

  因為我要送小孩回家的緣故,定下了五時整在區內的電子商城會面。

  回家把小孩交回給他爸爸,隨便洗個澡。

  郭天宇在浴室門外大聲嚷嚷:

  「要去哪兒啊?」

  「……」

  「小鬼你忍心丟下我們兩父子吃營養值為零的外賣,自己約人去吃好東西嗎?」

  「……」

  他故意大吼:

  「郭浩光!我們一會兒去吃麥當勞!」

  穿好衣服,「砰」一聲的拉開浴室的門。

  孩子爸爸正正站在門外,小孩則在興致勃勃的逗著小龜。

  感覺被人用視線掃瞄了全身,郭天宇結結巴巴的開口:

  「穿、穿成這樣。見女朋友?」

  我瞄一下自己,不過是普通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七分褲,頭髮還濕淋淋的。

  ……該不會我平常在家穿得太隨便了吧。

  白了他一眼,逕自去用風筒吹乾頭髮。

  唔。跟朋友去玩……啊不,去逛街買電子產品之類,多久沒試過?

  其實也不足兩年,不過總覺得久違了。

  66

  遙遙瞥見向知秋的身影,穿著深藍襯衣跟牛仔褲,活脫脫一個大學生。

  打過招呼, 和他光顧老朋友的店舖。他朋友三十來歲,下巴有一撇小鬍子,是個挺有滄桑味道的男人。

  以兩千多塊的批發價買了一部黑色索尼,附送手機殼、耳機及便攜充電器。

  物超所值。

  接下來我們去逛書城,我想要買幾本中式食譜,向知秋需要教材。

  「哎,你一個男人,買食譜?」

  他似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我在廚房當學徙。」

  他一愣,眼神漾起幾分羨慕,不假思索道`:

  「真好,那你一定很喜歡現在這份工作吧。」

  有一種人,光是他用雙眼看著你,你就能從中解讀出他的善意和溫柔。

  喜歡跟這類人當朋友,可以隨心所欲的說話。

  具體表現在我們去街邊攤檔吃晚飯時,已經可以自然的直呼對方名字。

  椒絲炒蜆、腐乳通菜、滷味拼盤,兩大碗香噴噴的白飯。

  在「打冷」店吃飯,有一種獨特風味。

  桌上怎麼也抹不去的油膩,客人們豪放的笑聲夾雜不文雅粗口,晚風中熱騰騰飄送著香味的餸菜。

  向知秋挾了一隻蜆送進口中,眼睛滿足的眯起:

  「夠味! 葉晞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腦海閃過了某些畫面,我朝他笑笑,扒了一大口白飯。

  「哎,你說,這麼難得的日子,我們要幾罐啤酒怎麼樣?」

  「什麼日子。」

  我疑惑問道。

  「我生日啊!」

  向知秋笑得眼晴彎彎的。

  67

  一罐冰凍啤酒下肚,居然感覺精神了點。

  十八歲生日時倒是被些酒肉朋友灌過,之前很久也沒碰過酒了。

  對面的人不管身體一罐又一罐接著來,大著舌頭說要再跟我碰杯。

  我連忙制止他,他可是個老師,要是被人碰見喝到酩酊大醉多不好。

  向知秋歪著頭,眼神無辜:

  「可是我載了隱形眼鏡,又換了衣服。何況、何況我很久…..很久沒有喝過!」

  迷迷糊糊的數著手指:

  「葉晞你看,一年、兩年、五年……」

  喝醉了吧。

  他神色迷濛,似在回憶過去。

  「上次喝酒……好像是郭、郭天宇灌、灌的。」

  我又倒了半罐進口中,喉嚨火辣辣,藉著幾分酒意瞪大眼睛問:

  「你們認識?」

  他恍然「哦」了一聲,隨意擺擺手:

  「我跟那個姓郭的和姓李的,高中同學啦。」

  他又大聲嚷嚷:

  「老闆,來多半打!」

  我仰頭一口氣喝光餘下半罐。

  「嘿嘿,我知道的!你看上他了對不對?」

  向知秋兩指戳向自己眼晴,又越過桌子戳戳我胸口:

  「我都看清楚了!家長日的時候、嗝……旅行的時候……」

  我眨眨眼睛,居然也沒感覺多驚訝。

  好像分裂成兩個自己,一個在旁邊冷靜的看著這兩個醉鬼,一個在身體叫囂吶喊,鼓動著。

  他無力倒在了桌上,我默然不語,拉開酒瓶的拉環。

  半響,他微微睜開紅透的雙眼,枕著手腕側頭看著我:

  「可是葉晞,走吧。」

  「他是個直男啊,你卻跟我一樣。」

  「趁你現在,還能離開他。」

  他的眼睛凝視虛空,一顆淚珠猝然滑落:

  「不要像我這樣,因為相信HAPPY ENDING,就以為可以把愛情當飯吃。」

  「我們能給他們的,太沉重。」

  我呆了呆。

  別人可能認為他不知所云,我卻明白了。

  68

  渾渾噩噩回到家,燈火通明。

  沒心思想為何家中會有燈光,腦海中只閃過李家驥紅了眼的瘋狂,向知秋最後那難以解讀的表情。

  最後定格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唔。怎麼覺得……眼前的身影,好像那個人……

  有一隻手有面前晃動。

  他嘮叨著什麼,語氣凶巴巴的,我試著向前走了半步。

  踉蹌。

  直到倒進一個令人心安的懷抱。

  我知道自己在說著胡話,可是卻制止不了。

  口齒不清,眼前一片模糊。

  那人的身體霎時變得僵硬,強打精神推開他,逕自回到房中。

  倒下。

  69

  回復清醒時正是夜半,我一偏頭,額上已經變冷的白毛巾掉了下來。

  眨眨眼,怔怔看著那條突兀的毛巾。

  眼前還是模糊,茫然撫上臉頰,卻觸到溫熱的水珠。

  不是夢啊。

  擦擦眼晴,我就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發呆。

  剛才向郭天宇說了什麼呢……

  仔細想了想,心驚膽顫的發現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頭疼欲裂。

  不過那時我大著舌頭,又神智不清,應該沒什麼可擔心。

  又想起向知秋跟我說的話,他說得沒錯。

  要走了。

  連向知秋跟我只見過兩三次面也看出來了,那我應該表現得很明顯吧。

  本來想靜靜的待在那兩父子身邊就好。

  但,我沒本錢去賭。

  不想再一次被人說噁心,不想被人拋下。

  不想被他用疏離的眼神看著,不想到逼不得已時才跟他分別。

  我太懦弱。

  然而我很慶幸,我喜歡上的是一個直男。

  那他就不必去經歷這些。

  死死捂著嘴巴,壓抑著喉嚨深處的聲音。

  明明、明明想把最好的,全都給你。

  想和你牽手接吻,想和你擁抱,想把普通笨蛋情侶會做的事全都做一通。

  但我短髮、有喉結、肩寬腰窄。

  是個男人。

  為什麼。

  全部事情,我都不明白。

  我只知道,是時候要離開了。

  70

  道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危襟正坐在小孩與郭天宇面前,把調職的事原原本本道來。

  把我的事業野心及前途無限放大,將最渴望的藏於心中。

  才發現,其實也沒多難。

  男人的表情很凝重,也很複雜,他問:

  「是因為昨天晚上的話?」

  盡管很疑惑,但我沒有多問,只是緩緩搖頭。

  小孩呆了半響,垂著頭不言不語。

  「那好。加油。」

  他只說了這句,眼睛卻沒有看著我。

  要收拾時,才發覺家中不知何時積纍了一大簍雜物。

  買了三瓶龜糧,把小孩的兩季衣服整理疊好,收拾郭天宇工作時遺留下的文件。

  廚房的碗具和筷子是三人份的,買兩支醬油是因為隔壁的李太太不時來借用。

  孩子常坐冰涼的地板容易著涼,所以客廳添置了字母地板膠墊。

  陽台的銀風鈴是上兩個星期買的,郭天宇還評頭論足說這個東西孩子氣得很,一臉不屑的樣子。

  臨走那晚,小孩窩在我懷裡,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其實最感到抱歉的,還是小孩。

  衣襟被淚水打濕,小孩吸抽著氣斷斷續續的道:

  「爸、爸爸說阿晞有自己的生活……我們不能、嗚……不能阻礙你。」

  放輕力度撫摸他的頭,小孩哭累了,很快就睡過去。

  71

  我閉著眼,了無睡意。

  夜半郭天宇來接走小孩時,在房間中停留了很久。

  不知道能不能像上次一樣,看出我在裝睡呢。

  他仍然是很輕柔的攬過小孩,回去的步伐很慢。

  很慢。

  可能是我心理作用。

  我翻過身去,扯扯身上的被子。

  有什麼想說呢?

  衣服文件玩具全都放在廳中,要整齊收好。

  李家驥從國外回來,有幫手了就不要常捱夜,多些跟小孩相處。

  孩子數學很差,有空要替他溫習。而且他很挑食不愛吃菜,要糾正他的壞習慣。不然的話長不大。

  哦!別忘了帶走小烏龜和糧食。

  最重要的,要好好生活。

  還有呢……

  要是可能的話,作為朋友或兄弟什麼也都行,請不要太快忘掉我。

  想著這些,卻開不了口。

  沒有覺得太多的傷感,也沒能好好哭上一場。

  我想這大概就是生活,想說出口的東西矯情又苦澀,現實卻只能平淡無波的走下去。

  平坦的道路偶爾有小石頭,有大山要跨越。

  為了要走下去,一路上拋棄了許多背上沉甸甸的沙爍石頭。

  走著走著,為了裝下另一些寶物,又要扔掉那些曾經所珍視的。

  偶爾停下來回看,倏然發現無論是背後的沙石或寶物,也會成為一條鋪滿寶石的道路。

  閃閃發亮。

  但不能踏回頭。只能盯著前面的路,挺直背脊走下去。

  這是我一個理科生,所能想到最好的形容。

  72

  我住的宿舍在沙灘的對面,乘五分鐘巴士或步行半小時就可以到餐廳。

  宿舍是雙人房。兩張床、兩張書桌、一部電視和一個小茶几。似是大學宿舍的格局。

  廚房和浴室是每層共用的,倒也沒覺得有多不方便。以後只能租床位時也試過到公廁洗澡,現在已經好得太多。

  最令我滿意的是房內有一戶窗,從這裡眺望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大海。

  有一天休假,我呆呆的坐在床邊看海景,用了一個下午和黃昏來感受什麼叫「海天一色」。

  除了主題樂園外,小區內往了許多居民,雖然區內也有超級市場、便利店等。但更多的是小士多、攤檔,也有學校和教堂。

  不少人選擇來這裡度假,隨處可見戴著帽子的男女悠閑地遛狗,坐在岸邊的老人銜著牙籤在釣魚。

  我的同住人是一個才十七歲的少年,在主題樂園內的禮品店舖當全職售貨員。

  他人不錯,常常「晞哥」、「晞哥」的喚我,其實我也不過比他大三歲而已。

  就是邋遢了點、粗心大意了點。同住不夠半個月,已經有兩次忘記出外前關掉爐火。

  不過倒是個好人,假日時會幫忙收拾房間,要出外時總會問句:

  「晞哥,有沒有東西要我幫你買?」

  餐廳方面,跟從前一樣提供午飯,工作範圍跟之前也沒有太大差別。

  除了早上時要跟主廚去街市買新鮮食材,小區內有不少家庭都以捕魚為生,每天早上我們總能採購鮮活亂跳的海產。

  主廚是個豪爽的法國中年人,用英語溝通時帶著濃濃的口音。

  初來報道時,二廚說自己是個「老粗」不懂什麼英文,隨手說著要我來當翻譯。

  硬著頭皮跟主廚客套了幾句,勉強算是能溝通。然後察覺的時候,廚房裡的人全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盯著我。

  從此以後,我從二廚的屬下變成了主廚的「御用翻譯」。

  工作量比以前大大減少,我跟另一個學徙開始跟主廚學做一些特色法國菜。

  主廚有個習慣,就是每天清晨一進廚房都會給我們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大叫:

  「Bonjour!」

  久而久之我們都鸚鵡學舌學懂了,打招呼時總愛用這個字,成為了這廚房內的一個特色。

  73

  也不是事事順利。有一個跟我同期的學徒也轉職過來,還比我小了兩年。有時候會若有若無的感受到他對我的敵意。

  職場上的人事關係我不太懂處理,便無視掉這個問題,畢竟現實中也不能要每個人都喜歡自己。

  後來工作了半個月,有一天地上有一灘水未抹乾,他不小心把半盤熱水都倒在了我身上。

  廚房裡常常發生意外,幸好身上穿著膠圍裙沒受傷,只是左手被燙得通紅。

  麻掉沒有知覺。

  他們都慌了,我倒還好因為不怎麼痛。小學徒慌張起來,連忙拉著我去附近的醫院。

  他顫抖著手打電話叫了計程車,又緊張的想把我抱起來,我「噗」一聲的笑了:

  「又沒有傷到腳。別太擔心。」

  醫生塗了藥膏後把我的手包紮得像個粽子,吩咐不能讓它沾水,又仔細交代要忌口的食物。

  經理致電給我,安撫性的說這是工傷,會給我兩個星期的有薪假期和補償。

  送我回宿舍時他低下染金的頭,跟我說抱歉。

  我說沒關係,又不是故意的。

  然後他坦白說,因為是同期,但我好像比較受大廚「重用」,所以有時候會感到嫉妒。

  他搔搔頭,說從小到大自己都是個英語白癡。學習不好就只對做菜這一件事感興趣……

  我靜靜聽他說話,突然覺得想跟他交個朋友。

  於是我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一起努力吧。」

  他猛然點頭,傻傻笑了起來。

  之後的一個星期,小學徒自動請纓說要負責我的起居飲食。

  我想了想,說起居就不必了,不如你晚上下班後來這兒下廚,一塊兒吃吧。

  他又笑說好,問我愛吃什麼,很興奮的樣子。

  其實嘗嘗他的廚藝,一起研究一下菜式什麼的,都有種在一同奮鬥的感覺。

  一切都很好。

  74

  在主題樂園工作不知不覺已月餘。

  向知秋來找過我,我們在休日時在樂園瘋狂玩了一天。

  他說郭天宇幾天前問他我的近況如何,不過他拒絕回答。

  向知秋舔著冰淇淋,憤憤的說:

  「幹嘛不直接找你。」

  我笑了笑,說:

  「可能他隨口問問而已。」

  偶爾恍惚,好像那兩父子是夢中出現的人物,並不曾在我生活中留下痕跡。

  只是當小學徒嚷著要學炒苦瓜、在醫院看到走廊的長椅、瞥到在街道上奔跑笑鬧的小孩和家長時,會不期然想起他們。

  我向同住的少年第二十次提醒:

  「不要把襪子亂扔在床底。」

  他從漫畫書中抬頭,道:

  「知道啦知道啦,不要像個老頭子。」

  (小鬼,不要許個像老頭子的新年願望。)

  (你才是老頭子。)

  ……

  「晞哥,怎麼了?」

  「……啊?」

  「怎麼這副表情?嚇我一跳。」

  下意識抬手撫摸自己的臉頰。

  真的呢。

  還以為,自己是笑著的。

  75

  炎夏將至。

  同住人上班去了,我百無聊賴癱在床上玩手機。

  今天休日。

  瞄到左手傷癒後留下的褐色印記,突然發現我來到這裡的日子已經快滿三個月了。

  熾熱陽光從窗外照在臉上,眯眼,轉了個身。

  我快步走近窗前下了窗簾,房裡頃刻變得陰暗。

  昏昏欲睡。

  外頭傳來「噠噠」腳步聲,我半撐起身體轉頭瞄一下外頭的大太陽。

  「砰、砰砰、砰砰砰。」

  怔了怔。

  這個敲門節奏……?

  我從床上一骨碌彈跳起來,一面嘲笑自己不切實碌的想法,心臟卻「咚咚」的快速跳動。

  深吸一口氣,佇立門前:

  「……誰。」

  外頭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

  惡作劇?

  半響,一張紙從門下的縫隙遞了進來。

  我半跪在地,把它撿起來。

  那是以前在冰箱中看見無數次的,熟悉的潦草字跡。

  76

  腦海一片空白。

  第一張,白紙黑字寫上了大大的兩個字。

  (小鬼)

  來不及細看,門縫中又出現了另一張紙。

  門外的人似是毫不著急,待我取過一張,他才遞過一張。

  很被動的,強逼自己凝神細看。

  (過得好嗎)

  接下來的十多張紙都是他和小孩的近況。

  盡管不明所以,但看到他寫的:

  (我常帶他吃外賣,小孩前幾天肚子疼,怪我不把你帶回家)

  還是有點擔憂。

  紙上又寫著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思索著你究竟向我們下了什麼咒語)

  然後傳過來的紙張,都附上圖案。

  認得出來,彩色的蠟筆是小孩碰到頭被勒令呆在家時,我買給他解悶用的。

  童稚的畫風,成熟的筆觸。

  (煮飯給我們吃)

  紙上是一個黑髮的男人拎著鑊鏟,頭上畫了幾滴藍色的汗。

  噗。我的眼晴有那麼大?

  (陪浩光溫習、砌樂高、睡覺)

  黑髮的人,牽著一個瘦小的男孩,兩個人笑得很燦爛。

  (陪我們說話)

  畫中是三個人圍在飯桌,仔細的塗了橘色燈光背景。

  (孩子受傷時,陪著我)

  小孩的頭上淌著血,臉上是不開心的表情。

  (告訴我如果面對過去的混蛋自己)

  沒有附上圖畫。

  (我們養了一隻不會變大的小烏龜)

  ……餵,烏龜沒有牙齒,也不會笑成這樣。

  (一起倒數、過春節、旅行)

  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手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你下了好多咒語)

  咚咚、咚咚,心跳的聲音。

  (以前跟你說過一個關係滑稽的笑話,記得嗎?)

  記得啊……什麼有隻雞從山上滑下來……

  還記得後面寫的是(笑了嗎)三個大字。

  門外的人停止了動作。

  啊……

  背後……?

  眨眨眼,把紙張摞成一疊。

  整疊翻過背面。

  77

  (發現了?)

  (那麼,我也要對你下很多很多詛咒)

  (我們將會一起渡過許多次的春節、倒數、還有旅行)

  (你答應了照顧小烏龜,就要每天餵糧,放它曬太陽)

  (過去有什麼傷心的、開心的事,都要一五一十告訴我)

  (受傷了不許瞞著我)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我願意在你想說話時陪著你,讓你嘮叨。你不想說話時我就裝啞巴,待在你身邊)

  (若然你想專心工作,我願意抽很多時間陪浩光溫習、砌樂高、睡覺)

  (只要你肯回家)

  (哦,對了!我願意吃你煮的苦瓜,三文治也可以加上生菜)

  (小鬼)

  (我願意對你很好、很好)

  (你給了我們很多,但是我要不夠)

  (你醉了時說你喜歡男人,是個gay)

  (我本來喜歡女人,但後來發覺我愛你)

  (如果我這種男人也可以的話……可以答應我嗎?)

  78

  「很幼稚吧?」

  低沉的嗓音從門外響起。

  盡管他看不見,我還是死死搖頭。

  大概我們都一樣。

  成熟卻偶爾變得稚氣,拚命想要堅強卻又懦弱。

  「太難以啟齒了,所以用這種方式來對你說。」

  「開門吧。嗯?」

  就像一場夢。

  因為太真實了,我只能無力跪坐地上,不懂反應。

  想笑。

  又有點想哭。

  門外頭的人還沒有離去。

  驀然醒覺,也許不止門邊的他在等待。還有自己也是。

  等著一個人,和我一同回家。

  我站起來,握緊冷冰冰的門鎖。

  輕輕一扭。

  「咔嚓」

  暖和又刺目的陽光剎那間溢進小小的房間。

  逆著光的人看不清面容。

  只是朦朧間,似是在微笑。

  ---正文完---

  番外一

  1

  小孩背著叮噹圖案的小背包,在宿舍門口探頭東張西望,遲遲不肯進來。

  我好笑的對他招手:

  「怕什麼。快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邁著小短腳昂首闊步地踏進門。

  「阿晞,爸爸說他去內地工作,明天來接我。」

  小孩在床上曲膝危襟正坐,雙手交疊置於兩膝之間,四十五度彎腰:

  「今天請多多指教。」

  噗嗤。

  我坐近他,揉亂他稍微長了點的啡色頭髮:

  「說,近來看了什麼。日劇?」

  做了一大桌小孩愛吃的菜,他吃得肚子圓滾滾,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我幫他輕輕揉著肚子,滿意的點了點頭。

  軟軟的,肉肉的。

  「阿晞,我們一起看書好不好?」

  小孩翻身從背包中,取出一本……聖經。

  「……誰給你的。」

  「姑母啊。」

  他貶巴眨巴眼晴,道:

  「她信神。」

  我和小孩閑閑臥在床上,他看書,我看著他小小的發旋。

  時間過得很慢。

  我想起今天把同住人趕去隔壁房間,他那不情不願的表情。

  ……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小孩抬頭,指著其中一頁,糯糯的問道:

  「阿晞。原來女生是男生身上的一根肋骨。所以一定要再合在一起?」

  什麼叫「合在一起」……?

  「傳說是這樣。」我摸摸小孩的圓腦瓜:

  「可是也有例外。」

  「什麼例外?」小孩童稚的聲音響起。

  糟糕,該怎麼回答。

  「那就像是爸爸是浩光的腦袋,常幫我解決作業很難的地方。阿晞是浩光的肚子,知道我愛吃什麼。這樣嗎?」

  「對。」我支支吾吾,差點想要為他的創意歡呼:

  「這叫比、比喻。」

  「我要當阿晞做菜的手!」小孩興奮嚷著。

  「那爸爸呢? 是什麼?」

  小孩睜大琥珀色的雙眼,好奇問道。

  2

  因為跟餐廳簽下了半年合約,所以暫時不能轉職搬回去住。

  「其實不搬回來也沒關係。」

  郭天宇這樣說道,神情卻是顯而易見的落寞。

  「……」

  「只不過浩光三天兩頭又纏著我要見你,我都應付不了。」

  「……」

  「噢,還有昨天看見家中好像有蟑螂,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他的表情很無辜。

  「又沒說不回去。」

  我嘟嚷。

  真的,雖然在這裡工作的很快樂,也獲得許多寶貴的經驗。

  但始終相比不了。

  郭天宇湊近我,笑得眼晴都眯起來:

  「其實最主要的原因吧,是我掛念你。」

  「想你了,小鬼。」

  「你想我不?」

  呼吸全噴在我臉上,我連忙後退一步:

  「……」

  他又壓迫性的湊前,聲音強硬:

  「嗯?」

  宿舍房間不大,我都快碰上牆角了。

  不要離這麼近行不? 對心臓不太好。

  「不說話?」

  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為什麼還要我說出口……

  他俯身。額邊的碎發落到我臉上,很癢。

  「……想。」

  他笑得很溫和,低聲說了句:

  「乖。」

  然後「噠」一聲輕彈我額頭。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我捂著額角,悶悶的說。

  3

  之後有一天,向知秋毫無預兆的踏上我宿舍。

  拎著一個大包,臉色憔悴,有氣無力的說:

  「葉晞,救救我。」

  然後癱在我床上睡個昏天暗地,第二天我下班回來他才剛醒過來的樣子,狼吞著方便麵。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邊脫下被汗沾濕的T恤,一邊問他。

  但他只是勉強一笑,說:

  「沒事。」

  「對了,」他打起精神:

  「你跟姓郭的成了,對不?」

  知道他在轉移話題,我也不追問,只好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是你告訴他我的地址吧。」

  我這樣說。他瞄一下我的臉色,坦然頷首。

  「為什麼。」

  上次還勸我離開,應該不看好我們才對。

  「姓郭的來找過我好多次。」

  他苦笑:

  「以前明明是個混蛋,還罵過我是死GAY佬。」

  「……」

  「你知道嗎? 他死死拉著我,為了要我氣消,他說我可以當面罵他一百次死GAY佬。」

  我「哈哈哈」的笑了。

  「這雙眼晴看得很清楚,他的心。」

  向知秋直直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我小時候呢,愛偷偷看少女漫畫。很娘娘腔對不?」

  他垂下眼簾:

  「看到Bad Ending的話,我可是會哭鼻子啊。」

  他在我這兒住了兩天。

  猶豫了許久自己應不應該多事,他要走的時候,我還是開了口:

  「向知秋,你也一定可以。」

  他看上去有點驚訝,卻還是輕聲說:

  「謝謝。真的。」

  「可以認識你,真好。」

  我說:

  「我也是。」

  這麼溫柔的男人,怎麼可以不獲得幸福。

  4

  一次郭天宇休假時,帶著小孩來主題樂園遊玩。

  我趁著午休時間向主廚請了假,幸好餐廳招聘了數名新人,工作不算太忙。

  主廚一臉震驚,說我居然會請假。

  又壞笑著問:「Dating withyour girlfriend ?」

  我垂頭不言,頗為心虛的快步離開。

  我牽著興奮的小孩,小孩牽著他爸爸。

  這個世界有兩種人。

  第一種是一碰機動遊戲就會頭暈腳軟的人,第二種是可以乘三次雲霄飛車面不改容,還拉著別人嚷要玩第四次的人。

  我屬於前者,小孩屬於後者。

  小孩拽著我的衣角,說著「好棒好棒」。我閉上眼摔摔頭,強逼自己快點緩過來。

  有誰一把從後扯過我,一下失去重心。

  睜大眼晴,是那人放大的臉,臉上寫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沒事吧,臉都青白了。」

  小孩已眼巴巴的抬頭盯著我,驚呼:

  「阿晞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表示沒關係。

  郭天宇的臉沉下幾分,一把牽過我的手拉著我前行。小孩懂事的跟在後頭。

  下意識掙扎。

  大庭廣眾之下,要是…..

  他回頭狠狠的瞪我一眼,威脅道:

  「我可不介意在這裡抱你去休息。」

  ……

  乖乖的任他牽著。

  沿途不少人投來好奇的眼光,全都被他無視掉。

  小孩踮著腳尖用紙巾幫我擦汗,臉上是擔心的表情。

  坐在遮蔭木椅上,我說我沒事。

  郭天宇不知去哪兒了,小孩撓撓頭,說:

  「阿晞你下次不舒服的話,記得說給我聽!」

  我點點頭,還是有點暈。

  一瓶水遞了過來,我順著水樽的方向抬頭,看到男人額頭冒上了一層薄汗:

  「連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怔怔接過水樽。

  「說過了,有什麼事情也要對我開口,不許自己掖著藏著。」

  「如果下次不聽話,做好心理準備吧。」

  真是,才多大的事情。

  有句話說得好,自個兒的時候受了什麼傷也可以自己躲起來舔好。一旦有人噓寒問暖,反而會變得脆弱,想要依賴別人。

  「……下次,」

  我抬頭盯著一臉嚴肅的男人。

  「下次不要在樂園內買飲料,很貴。」

  郭天宇哭笑不得的揉揉我的頭:

  「好。下一次我們自己帶進來。」

  「嗯。」

  突然察覺,我們還有許多「下次」。

  說出口的話語……

  如果能把心情傳遞給他們,那就好了。

  5

  「阿晞,不要發呆啦。」

  「爸爸到底是什麼啊。心臟? 眼晴?空氣?」

  「……」

  獨一無二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

  「……聲音。」

  女人是男人的肋骨,但你是我的聲音。

  -----------番外一 完--------------

  番外二

  1

  舊單位早就被別人租走了。

  我搬到郭天宇家中這天的清晨,在房間中他從後環抱著我,壞心地把熱氣悉數噴在我耳邊:

  「小鬼,我們今晚洞房吧。」

  「……」

  心跳停頓一下,感覺自己全身都僵化了。

  在我頰邊落下一個吻,他狀似愉快地出門上班。

  窗外的陽光落落照射於新買的木色雙人床上,白色綿暖的枕頭被子微微反著光。

  2

  早早把孩子安撫睡下。

  盡管沒試過,有些理論上的東西也是懂的。

  在浴室把自己裡裡外外都洗乾淨,用蓬蓬頭笨拙把裡面弄乾淨。

  摸摸自己變得更平坦的小腹,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浴室燈光是明黃色的,我嗅到自己的身體沾上了郭天宇常用蘆薈淋浴露的氣味。

  赤裸站在浴缸對面的全身鏡前,鏡子裡面的人愣愣的看著我。

  向知秋說過高中時,郭天宇抱過許多女人。

  然後有了浩光。

  久久呆立。

  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

  平凡的眉目。

  不似女子白晢香軟的身體、平平的胸膛、瘦削的腰線。

  茫然張開雙手,垂頭一看。

  常出入廚房,這雙手佈滿了細細小小的傷痕,如主婦般粗糙。

  轉過身看……顏色也不粉嫩漂亮。

  這裡,本來就不是用來交合的地方……

  好髒。

  恐懼和迷茫湧上心頭,不能壓抑的。

  想滿足他有很多方法,可以用手,或是用口,雖然自己一點也不熟練。

  鏡中的人抿緊了蒼白的唇,無力滑落在冷冰冰的地上。

  牽手、相擁、親吻就算了,只是……

  這樣一個男人,

  你真的要抱嗎?

  3

  直到一條大毛巾覆落身體,我才猛然清醒過來。

  剛回到家的郭天字把溫暖乾燥的毛巾裹緊了些,蹲在地上蹙起眉凝視我:

  「小鬼,你這樣會著涼。」

  我不言。

  他彈一下我的額頭,輕聲問:

  「到底怎麼了?」

  「……」

  「說話。」

  「……」

  額上傳來了屬於人體的溫度,他抵著我的額,語氣很認真:

  「葉晞,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你會討厭嗎……?

  會不會在看到我身體的一瞬間,才醒悟自己接受不了抱著一個男人。

  啪嗒。

  他神色慌亂,連忙揩去我不斷湧出的淚水,口中問道:

  「沒事吧?你別嚇我!」

  真沒用。

  「你、你真的要抱我……?」

  「不怕不怕,」他恍然,一把擁過我,安撫性的拍著背部,

  「是不是太快了嚇到你了, 我們以後再做好不好? 別哭。」

  拚命搖頭,感覺很丟臉的抽了抽鼻子。

  「跟男人做。不排斥嗎。」

  聽見他斬釘截鐵的說了聲「不」。

  我推開他,伸出小腿:

  「看。有腿毛。」

  又拉開毛巾的一截,悶悶的說:

  「沒胸部。顏色又不漂亮。」

  他湊近我,眸色深了幾分:

  「我覺得很可愛啊。」

  我瞪了他一眼,猶豫了會還是坦白:

  「還有,那裡……很髒。」

  他摟過我的肩,側頭吻我的發:

  「我不介意。」

  「只要是小鬼的,我都喜歡。」

  答案,原來是這個?

  能接納一切,因為喜歡……我?

  心裡頭漲漲的發疼,又微微酸澀。

  「我也沒有三十釐米的驚人尺寸,腹上也沒八塊肌肉啊。」

  噗。

  什麼亂七八糟的。

  男人張口咬了一口我的耳朵,我瑟縮一下。

  「小鬼,我們是我們。」

  「不用完美,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就好。」

  「我惟一要確認的,就是懷裡的人,是你。」

  直直看進他的眸子。

  清清淺淺的琥珀色,有某種令人心安的東西。

  我微微直起身,鼓起勇氣勾著他的脖子。

  蓋在身上的純白毛巾因為這個動作頹然滑落。

  我在他耳邊輕輕說了聲:

  「好。」

  4

  他的身體好熱。

  濕漉漉的舌頭勾著我的,深入、舔舐我的上顎。甚至能感受到他舌頭稍為粗糙的觸感。

  空氣全充斥著他的氣味。

  唔。

  腦袋昏昏的想要側頭躲過這個吻,他卻捧著我的臉,吻得更深。

  我粗喘著氣推開他,男人用大拇指揩去我嘴邊來不及嚥下的唾液。

  從來沒有看過的神情。

  「別害羞。」

  我只聽到了這句,然後胸前的一點被靈活溫熱的東西弄得濡濕。

  添弄、吮吸……

  怎麼辦。

  好奇怪……

  我扭著身體想要避開,卻被他摁住肩膀不能動。

  他下身已經抬頭,煽情摩蹭著我的。

  「怎麼辦……」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卻微弱得很:

  「郭天宇,我好渴……」

  嚥了口唾液,還是覺得好渴好渴。

  還沒說「你可不可以先拿杯水給我」,就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

  蹙起眉,眼中卻露出了許些沉迷的神色,甚至是……貪婪?

  忍得很辛苦的樣子。

  他從床頭取出了一瓶什麼,我捂上了雙眼。

  突然覺得好丟臉。

  「別怕。」

  低沉的嗓音,接著是脫衣服的窸窣聲。

  他的舌頭從胸前滑到了我的小腹,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又癢、又麻。

  捂著雙眼的人被強硬的移開,一臉著了魔的郭天宇道:

  「看著我。」

  侵入身體內部的手指是熾熱的,那些液體是冰冷的。

  交錯著開拓。

  被強行打開身體的感覺很微妙,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顛覆了我一切感官。

  只是因為這個人,又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想把自己交給他,連同這顆既微不足道又懦弱的心。

  疼、漲、酸。

  兩隻手指交錯進出,我壓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嗯……」

  他一直凝視著我。

  蜻蜓點水般,碰了碰我的唇。

  「放鬆。乖……」

  偌大堅硬的東西不容分說、一寸一寸的釘入。

  熾熱的溫度。

  好疼。

  雖然是同性戀,但當雌伏在男人身上,還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感。

  我顫抖著伸出左手,覆蓋在他雙眼上。

  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的神情。

  「你、嗯唔……要對我好……」

  要對我很好,很好。

  那就算多疼,我也甘之如飴。

  5

  緊緊相合,沒有一絲縫隙。

  他淺淺抽動,內裡被摩擦的感覺被放大無限倍。

  軟熱的唇吻上我的眼瞼、鼻尖、喉結。

  我仰起頭,深深呼出一口熾熱的氣息。

  氣味、觸感、溫度。

  相連的地方發出了黏膩的聲音,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渾身發燙。

  把我的腿分開架到他的肩上。郭天宇低低的發出了喟嘆的呼氣聲。

  「呼……你裡面,很舒服。」

  我瞪了他一眼,也知道沒太大威脅力:

  「別說……唔……色老頭。」

  許是見我漸漸適應了,他加快速度,頂得越發深入。

  ……呃?

  唔唔唔!

  很怪異的感覺,跟之前不一樣,身體似是不屬於自己似的。

  尤其是他摩擦到某一處時,感覺明顯得……

  「這樣……啊……好奇怪!」

  郭天宇挑眉,兩手緊捉我的小腿頂得又快又深,笑得令人發毛:

  「哦?」

  承受不了,眼角沁出了淚水,無意識的驚叫:

  「……唔……不……、嗚……郭天宇……不要……!」

  唔!

  分身被他寬大暖熱的手握住,上下捋動。

  拚命掙扎想擺脫這種瘋狂的感覺,但卻換來他的深吻。

  忍不住顫慄著,斷斷續續在喉嚨溢出鳴咽的聲音。

  快窒息了……

  他深深磨蹭著那個令人發狂的地方,然後狠狠一頂。

  「啊啊啊!」

  下意識絞緊了裡面。

  片刻失神。

  他在我耳邊喘著粗氣,埋在我肩窩不動。

  後知後覺,自己身下已是一片狼藉。

  「不要再離開我。」

  過了許久,我才聽見耳邊傳來了這麼一句話語。

  怕是上次我走得太遠太久了吧……

  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我輕輕撫著那人的頸後。

  「很重。」

  「壓著你,不許走。」

  噗。

  小學生嗎?

  「好。不走。」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如蚊子微弱。

  他側頭,吻了吻我的耳朵:

  「我愛你。小鬼。」

  「……」

  「回答呢?」

  「……」

  「不回答,那就再來一次?」

  「……色老頭,滾。」

  -------------番外二 完--------------

  番外三

  向知秋右手手臂上橫著五道深淺不一的疤痕。

  第一道是李家驥不小心用美術刀劃傷的。

  那時他們才十七、八歲的年紀。

  向知秋是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整天抱著書本、話也不多的男生。

  蒼白的皮膚,微卷的黑髮。

  同學愛喚他的小名,「綿羊、綿羊」的叫。

  聽到叫喚,向知秋反應總慢了一兩拍。歪著頭,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這樣茫然的盯著你。

  如果看到是好朋友喚他,他會微微垂下頭,腼腆的勾起嘴角。

  李家驥呢,與向知秋相反。

  家裡頭富有,長得高大帥氣,還是學校籃球隊隊長。

  一直被眾人用羨慕或嫉妒的眼光看待,或多或少帶了點傲氣。

  他們是同班同學,卻生活在兩個圈子。

  直到一天美術課全班合力做一個模型。

  李家驥手上的美術刀一揮,用力過猛,劃到旁邊人白晢的手臂。

  那時候是炎夏,大夥兒都穿著短袖襯衣呢。

  紅得刺目的血在純白色中蔓延,向知秋抬頭茫然盯著李家驥,一副不知道發生何事的模樣。

  李家驥表面鎮定,心裡卻慌了,直拉著那人軟綿綿的手到保建室。

  走過由黑白階磚鋪成的長廊,炙熱的陽光稀稀落落投下兩個剪影。

  向知秋小心翼翼的瞄一眼緊抿著唇的李家驥,覺得那人好像是生氣了。

  保健室裡沒有人,李家驥熟門熟路的取過藥箱,半跪在地幫他包紮。

  「疼?」

  「……不。」

  李家驥抬頭,就看見那人呆呆的盯著自己,額邊的髮絲頑皮的翹了起來。

  「你叫綿羊?」

  在班裡常聽見這個名字。就連他的朋友,明明和眼前的人不太熟悉,也很喜歡時不時叫上一叫。

  「我是向知秋。」

  「哦?」

  他挑眉:

  「這麼詩意的名字……」

  「不合適吧?」

  向知秋垂下頭,眼裡有幾分落寞。

  是去世的爸爸替他起名的呢,雖然自己也覺得襯托不起這名字……

  「不會啊。」

  「很漂亮的名字。」

  向知秋睜大眼睛,怔了數秒才訥訥開口:

  「哦……是嗎?」

  在那以後,旁人還是「綿羊、綿羊」的喚他。

  只有一個人,在看到他抱著書本微垂下頭走過時,會壓低聲音叫他:

  「餵,知秋。」

  第二道疤痕,是舞台的道具意外砸下來時,用右手擋著而受傷的。

  向知秋高中時是戲劇部的道具組。

  聖誕聯歡會的前一天,舞台設計和道具組忙得不可開交,因為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會有一場演出。

  李家驥那時也跟向知秋熟絡了點。剛好練完籃球打算回家,想到向知秋也許在禮堂忙著呢,就去瞧上一瞧。

  特地去買了一打蛋撻,探班嘛。

  想了想,還是問老闆多要一打,還指定要新鮮出爐的。

  看到李家驥,大夥兒一哄而上。紛紛從不高的舞台上一躍而下撲過去,餓狼搶食般。

  只有向知秋還蹲在台上的角落撥弄著什麼,頭也不回。

  李家驥覺得好笑,剛想喚他。不知誰走下舞台時碰到地線,上頭勾著的銀太陽掛具就直直朝向知秋砸了下來。

  「知秋!」

  他只來得及伸手一擋。

  全部人都心驚膽顫的看著那人矯健的跳上舞台,著急的捧著向知秋鮮血淋漓的右手。

  向知秋還是呆呆的,這次李家驥沒有拉著他走。

  他皺著眉,背過身去蹲下:

  「上來,我們去醫院。」

  還是少年的身軀,背部卻很寬厚,透著微微汗濕。

  向知秋乖巧的伏在他背上,聲音小小的:

  「去保健室就好啦。」

  李家驥斬釘截鐵的說了聲「不行」。

  「我不要去醫院。」

  向知秋的血嘀嗒嘀嗒的滴落到李家驥的球衣,語氣意外的強硬:

  「不要。最討厭醫院。」

  李家驥耐心的說:

  「你傷得重,可能要縫針,一定要去醫院。」

  向知秋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李家驥又放輕聲音哄他:

  「乖。包紮好了我請你吃蛋撻。我背包有一盒,都是你的。」

  向知秋沉默,卻沒再反對了。

  第三道疤痕,很細小很細小,是向知秋自己傷的。

  那時候向知秋和李家驥偷偷交往了三個月。

  是向知秋表白的,懦弱的綿羊覺得自己用光了一輩子的勇氣。

  李家驥答應了,二話不說的,眼角彎起笑得燦爛。

  向知秋覺得李家驥也是喜歡自己的吧,因為他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啊。

  他覺得那三個月是自己人生最快樂的時候。

  逛街、看戲、吃飯。

  懷著昭然若揭的心思,打了兩個星期的工買了一黑一白的T-恤,課後靜悄悄塞了一件在李家驥書包。

  第二次去主題樂園玩耍時,見著身穿黑色T-恤,一臉清爽的李家驥時。還硬著頭皮說:

  「真、真巧啊。我今天穿白、白色的……」

  李家驥無奈的笑笑,呼擼一把他柔軟的黑髮。

  在熱鬧的晚市拽著他的衣角走著,兩人吃著同一串串燒。

  在秋季旅行時,兩人悄悄離隊湊到一塊兒,到溪邊玩水。

  在街上悄悄拉手,轉身到陰暗的牆角親吻。

  後來有一天,李家驥卻對他說要分手。

  毫無預兆的。

  他說:

  「抱歉,這份感情太沉重了。」

  喜歡一個男人,太沉重了。

  向知秋有點懵。

  回到家他臥在床上苦思,都覺得好像剛才的事是一場夢。

  後來想著想著,他卻明白了。

  對啊,喜歡一個男人。

  要是到店舖買情侶衫,會被別人用怪異的眼光盯著。

  不能在街上正大光明的牽手接吻。

  要瞞著所有人,才可以湊在一起。

  還要說好多的謊。

  向知秋回想起第一次看到李家驥的情景。

  被賦予最美好的東西,可以走最順暢最光輝的前路。

  這樣的人,從來都生活在陽光之下的人。

  怎麼能接受一段只能在黑暗中苟活的愛情。

  凝視著鏡子裡的人,就算是長頭髮也好,皮膚再白晢也好。

  終究是個男的。

  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一拳揮過去。

  咣。

  血順著拳頭蜿蜒而下。

  第四道疤痕,正正在手腕動脈旁,是向知秋劃上去的。

  再之後的一個月。

  向知秋頹坐在醫院長椅上,不斷撥打同一個電話號碼。

  他最討厭醫院。

  母親有慢性病,一到醫院,就昭示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病情惡化,錢都用光了,但他沒能籌到手術費。

  「鈴---鈴---鈴---」

  被掛斷。

  ……不是想要纏著他,只是無論如何,也想找個人陪在身邊。

  僅僅如此。

  那天夜涼如水,向知秋撥打同一個電話,直到手機沒電。

  那天之後,向知秋輟學了。

  徹徹底底,從熟悉的人們眼中消失。

  他不再是綿羊,也不再是屬於一個人的「知秋」。

  他也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

  打工、賺錢租床位、籌手術費、照顧母親。

  日復一日。

  因為沒有高學歷,只能做體力勞動的工作。

  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很慘,只是活得有點辛苦。

  辛苦得,午夜夢迴夢到小時候時,夢到李家驥時,會突然很想從世界上消失。

  血從手腕上湧出來,他卻沒有再深入。

  醫院躺著我最愛的母親,需要照顧。

  我才十七歲。

  我的人生才開始。

  他這樣想,放下了美術刀。

  第五道疤痕,是一場混亂中李家驥傷到的。

  那之後過了十年。

  母親過世了。

  他賺到了一些錢,去了教育學院進修。

  二十七歲時,向知秋已經在小學當了兩年的數學老師。

  挺受學生喜愛的,就是在上他的課時大家都不太專心,令他很憂心。

  「是不是應該要再凶一點呢?」

  向知秋住在葉晞宿舍時,煩惱的詢問他。

  李家驥不知從哪兒搜到他的地址,向知秋回家時就看到他佇立在大廈前。

  然後向知秋逃走了。

  很久沒見。

  也有……十年了吧?

  「沒關係。年資輕的總是沒威嚴。」

  葉晞坐在床上摺疊衣服,隨口回到。

  「你…….」

  「嗯?怎麼了?」

  「嗯。還是沒事。」

  其實向知秋也知道葉晞想問什麼,只是他不懂回答。

  十年了,還是沒有忘掉。

  那之後,沒有再愛上別人了。

  他問自己,是不是還愛他呢?

  然後他發現,愛不愛,又有什麼關係。

  都不重要了。

  他回到家,駭然發現李家驥還在。

  明明之前旅行時說得一清兩楚,心平氣和的拒絕他了。

  呼一口氣,疲憊的揉揉額角。

  「進來聊吧。」

  細細的鬍渣,滿佈血絲的雙眼,驚訝喜悅的眼神。

  李家驥順從進了門,說:

  「這些年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向知秋一愣。

  「對不起,我知道我說多少次也沒有用。」

  「只是十年來,我發覺除了你,我誰也不要了。」

  ……其實也聽郭天宇說過。

  脫離了家人的幫助,和他一起吃苦白手興家。

  因為向知秋當年說過:

  「覺得不靠家裡,自己努力的人最帥。」

  瘋狂的找他的消息,從不間斷。

  聽到有人在國外看到疑似他的身影,就放低一切工作跑過去。

  「三個月而已,你何必等我十年。」

  向知秋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但我說錯了一句話,就要跟你錯過一輩子。」

  「我不願意。」

  眼淚滑落,李家驥依然直直凝視著他。

  一把用力抱過向知秋,他掙扎。

  混亂中,向知秋碰著桌角,擦傷了手。

  李家驥慌了,向知秋倒冷靜下來,在抽屜取過藥箱。

  卻被那人一把奪過:

  「我幫你。」

  他半跪在地,細細將右臂纏上繃帶,蹙起眉:

  「怎麼那麼多傷。」

  啪嗒。

  明明都是你傷的……

  「怎麼哭了?!」

  他慌得手腳不知往那裡擺,又怕眼前人會抗拒他的觸碰。

  連忙從背包中取一個皺了起來的紙盒:

  「別哭,別哭。」

  「這裡、蛋撻,都是你的。」

  見向知秋沒有接過,他的眼晴黯淡下來。

  「……白癡。」

  「都放了幾天,能吃嗎?」

  李家驥不能置信的抬頭,見到向知秋別過臉去嘟嚷著。

  向知秋抽抽鼻子,說:

  「我沒有原諒你呢。」

  其實繞了這麼多圈,向知秋也只是想要找一個人會幫他包紮傷口,然後……

  李家驥一把擁他入懷:

  「知秋。」

  知秋、知秋。

  然後,念他的名。

  --------------------番外三 完--------------------------

  番外四

  郭天宇X葉晞 同居25題 (終於有機會寫這些了QAQ 本來是30條…不過有些實在下不了手 就變成25題啦!)

  1 相擁入眠

  夏夜,郭天宇硬是要擁著我睡。

  掙扎不果。

  他埋頭蹭了蹭我的肩膀,嘟嚷:

  「你的身體好涼。」

  天氣轉涼,他依舊側身用手箍著我的腰不讓我逃。

  「我身子暖,你快靠過來。」

  2 一同外出購物

  三個人一同去大型商場,置些新衣過年。

  逛了十分鐘後。

  小孩揉揉肩膀,哀怨的拽著我的衣角:

  「阿晞,我累了。」

  「……」

  到了附近甜品店品嚐蛋糕。

  再次擠身於人山人海中。

  郭天宇木著臉對售貨員道:

  「黑色跟白色那款要兩件,一件大碼一件中碼。還有那邊三件一套的親子裝給我來一套。對了,女的那件替我換成男的SIZE。」

  我扯扯他的袖子:

  「買了又不會穿。」

  「當家居服。」

  郭天宇買衣服的風格,四個字形容就是「雷厲風行」。

  小孩逛街的風格,一個字就是「累」。

  三十分鐘後,我們拎著大包小包上車回家。

  3 半夜一起看恐怖電影

  三個人窩在沙發中,蓋著同一床被子。

  「郭浩光你快去睡覺,都這個時候了。」

  「不要!明天星期六耶!」

  「噢。但我跟阿晞想要看恐怖電影呢。那套什麼?好像名叫午夜……什麼的。」

  小孩耷拉著圓腦袋:

  「……爸爸晚安。阿晞晚安。」

  小孩刷牙後不情不願的走回房間。

  我用手肘碰碰郭天宇:

  「騙小孩。哪有租片子。」

  郭天宇一拍手,盯著我笑得燦爛:

  「很晚了。我們也回房間吧。」

  4 一方的起床氣

  休假日。

  「起床。答應了孩子要去動物園呢。」

  他翻了個身,用被子蓋著頭繼續睡。

  坐在軟呼呼的床上,俯身掀開被子,捏著他的鼻子:

  「郭天宇。起床。」

  他半睜開眼,眼睛迷濛一片,大吼:

  「不起!我昨天加班到三點。不去了!」

  門外的浩光剛好聽到這句,圓圓的腦瓜垂了下來。

  「……」

  「……」

  我和郭天宇面面相覷。

  「哈、哈哈。爸爸開玩笑而已,現在就來。」

  「對啊對啊,你看你爸爸多精神。給五分鐘他就搞定。出發!」

  5 做飯

  郭天宇閑閑靠在廚房一角:

  「小鬼,做飯啊?」

  「廢話。」

  這不是每天都在做嗎?

  我專注於手上的工作,懶得回頭。

  「哎,這個不要放蔥。」

  「又是菜……放多點肉!」

  他在旁邊指指點點。

  「……你再說話,就出去。」

  「小鬼,膽子越來越大了啊……都說了不要放蔥!」

  「......出去!」

  6 大掃除

  難得有三天假期,癱軟在床上不想動。

  快春節了。

  「郭天宇,去拿拖把拖拖地。」

  「……哦。」

  他瞄我一眼,不情不願地去幹體力活。

  又躺了一會兒,伸了個懶腰走出廳中,打算檢驗成果。

  小孩爸爸支著頭懶懶臥在沙發上看電視,還「咔嚓咔嚓」的嗑著瓜子呢。

  小孩奮力雙手握著拖把,左右移動,很認真的樣子。

  「……」

  7 瀏覽過去的相片

  晚飯時,電視播放著某個採訪政治人物的節目。

  「阿晞!快看,那個小孩子好像你。」

  小孩大驚小怪的指著電視機放送的一張舊相片,是某議員的家庭照。

  「哦。的確是我。」

  啪。

  小孩跟小孩爸爸的筷子雙雙從手中掉落。

  「這個是我父親,」

  我指著在鏡頭前談笑風生,一字一句評論著新改革的中年人:

  「是個議員,為人民謀福利的議員。」

  是啊,從小到大把兒子交給佣人照顧,去忙著幫廣大人民的人。

  「很偉大的人。」

  偉大的人,人生不應該有污垢。兒子本該是一個社會棟樑。

  最起碼,不應該是個同性戀。

  「不是哦。」

  小孩撿回筷子咬著,懵懂的看著我:

  「我覺得阿晞比較偉大,會煮好多好吃的!」

  郭天宇在旁邊表情深沉的點頭。

  噗。

  兩個饞鬼。

  8 吐槽對方的生活習慣

  「郭天宇,你的襪子又到處亂扔!」

  放輕語氣,轉頭對小孩叮囑:

  「放學脫掉的校服要疊好。」

  又一個平日。飯桌上。

  「郭天宇你再挑吃的話。明天煮滿桌苦瓜。」

  我認真的威嚇。

  挾了一箸白菜到小孩碗裡:

  「多吃。快長高。」

  「……小鬼,你這也太偏心了吧。」

  9 相隔兩地的電話

  「你那邊是早上? 我這裡已是中午啊。」

  撓撓頭,打了個呵欠。

  拿開手機一瞄,才清晨四點。

  「還沒起床?」

  重新倒下,把電話夾在枕頭與耳朵之間,模糊應了句什麼。

  「那好好睡。」

  「嗯……」

  「好夢。」

  「嗯……」

  「有沒有想我。」

  「嗯……」

  「愛我嗎。」

  「嗯……啊?」

  電話那邊低低笑了聲,說了句:

  「我也是。」

  10 早安吻

  早上,窗外的晨光洋洋灑灑落下,落在純白色的寢具上。

  逆著光的人給了我一個吻。

  很輕。

  飄散著薄荷的清新氣味。

  11 替對方挑衣服

  「這個挺好。小姐麻煩幫我取一件新的。」

  「……我還沒試穿呢。」

  「你的SIZE我還不清楚嗎。」

  郭天宇,有的時候很大男人。

  12 討論關於寵物的話題

  「阿晞!多買一隻小烏龜好不好?它自己一個很寂寞。」

  「好。明天陪你去。」

  「多買兩個吧。」

  郭天宇插口。

  「為什麼啊?爸爸。」

  在小孩視線不能觸及的地方,他促狹向我一笑。

  ……不管他。

  13 一方臥病在床

  額頭上的冷毛巾、床邊小几上的白開水。

  浩光把小小的手覆上我的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好燙。阿晞,你不要死掉。」

  頭昏腦脹的對他笑笑,說:

  「不會啊。」

  「我、我打電話給爸爸……!」

  「不。」我制止他:

  「小事而已。」

  昨天晚上聽他說過,今兒有個重要的會議。

  何況剛才量體溫,也是低燒而已。可能這陣子店舖擴張完後太忙碌,沒多少時間休息。

  強撐起身煮了兩個面,沒什麼胃口,看著小孩吃完後吩咐他乖乖去睡覺,

  倒在床上。

  不過閉了一會兒眼,就被人搖醒了。

  「來。」

  還身穿著西裝的男人蹙眉扶起我:

  「去看醫生。」

  浩光這孩子,都說沒關係了……

  我搖搖頭,問他:

  「你的工作呢。」

  他盯著我,眉頭皺得更深了:

  「先看醫生。再教訓你。」

  我順從的把手搭在他肩上,由他攜著我。

  其實……自己也能走。

  「白癡,錢什麼時候都可以賺。」

  「但小鬼你,只有一個。」

  14 午睡

  我喜歡在假日的黃昏,看著郭天宇的睡臉。

  他總愛從下午四點多開始躺在床,直到我去喚他吃晚飯為止。

  拜訪小孩幫我看著爐子,放下廚房的工作,輕手輕腳走到睡房。

  床上的他側身抱著枕頭,胸膛微微起伏,碎發零零落落搭在額前。

  廚房裡傳出煎肉的「滋滋」聲,橘色霞光柔柔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光影。

  「郭天字。」

  我坐在床沿,輕輕捏著他的鼻子:

  「起床吃飯啦。」

  15 幫對方吹頭髮

  「我自己能行。」

  「彆拗,我幫你。」

  我盤腿坐在床上,耳邊只有暖暖的觸感和「呼呼」的聲音。

  他把風筒的力檔調到最少。

  不輕不重的力度,催眠的聲響。

  手指插進發中,細細按摩著。

  唔,好舒服。

  16 出浴後的砰然心跳

  下身只圍了一條浴巾的男人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步出客廳。

  水滴沿著他的鎖骨滑落小腹,沒入隱密的下身。

  「小鬼,你面紅了。」

  我木著臉搖頭否認。

  他向我貶貶眼,指著小腹說:

  「看,六塊腹肌。」

  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去了健身。

  17 慶祝某個紀念日

  一個嚴冬的晚夜,我盯著日曆發呆。

  在書桌前的郭天宇抬起頭來,疑惑的問:

  「怎麼了?」

  「……今天、好像,是我生日。」

  對方沉默,然後猛地站起身:

  「怎麼不早說?!」

  忘記了……

  「都十一點了。」

  他不滿的瞪著我,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一起站在窗前。

  屋內開了暖氣,男人朝透涼的玻璃窗呵了一口熱氣。

  ……然後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很丑的蛋糕。

  「小鬼,快!閉上眼許願。」

  心裡無奈,卻順從他的話。

  身體健康、出入平安……

  「還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餵!

  我白了他一眼,誰要你幫我許願啦?

  他手快的抹走蠟燭的圖案,整個蛋糕已變得水濛濛一片。

  「因為小鬼你一定又是許什麼身體健康之類的老頭子願望吧。」

  「……」

  「生什麼氣。生日快樂啊。」

  他在我耳邊笑著低喃。

  18 接對方回家

  又一年的春節。

  小孩跟郭天宇依舊到了姑母家過年。

  我傻傻尾隨他們,在他姑母的樓下找了間咖啡廳消閑。

  好像,距離近了一點。

  手提電話響起,我往手裡呵了一口熱氣,接聽。

  「小鬼,在那兒?」

  「唔……坐著呢。」

  那邊傳來一聲嘆息,然後說:

  「你看看外頭。」

  側頭,望向落地玻璃窗。

  圍著黑色圍巾的男人站在對面馬路,彎起嘴角直直凝看我:

  「小鬼。我們回家吧。」

  19 一場飛來橫禍

  話說有一天,我們仨去診所進行身體檢查。

  「葉先生,這是您的驗身報告。」

  「我來看。」

  郭天宇強橫的奪過文件,繞開封套。

  「……」

  「怎麼這個表情。我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太古怪了……

  他一把摟過我,在我頸邊低語:

  「老婆,你有了。」

  靜寂的診所內,大家紛紛「刷」一聲的把視線放在我們身上。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前台的小姑娘小跑著過來,神色尷尬:

  「我弄錯報告了。」

  我狠狠給了郭天宇一個手肘子。

  他捂著腰部,笑嘻嘻的摟過我的肩:

  「開玩笑呢。」

  大家把眼光收回去,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男人又湊近我耳邊,嘆氣:

  「看來我還不夠努力啊。」

  「……」

  20 討論關於孩子的話題

  「郭浩光,你皮癢了是不是?數學竟敢拿個不合格回來!」

  小孩躲在我的身後,瑟瑟發抖。

  晚上。

  「是不是應該請個補習老師呢。」

  「浩光才小二,不用吧。」

  「兩年級就敢不合格。」

  我順著他的背脊輕撫:

  「這次他看漏眼,一整頁沒做才這樣。」

  「這才糟,白白送分給他都不要。」

  「……你明天別再罵他,他都快哭了。」

  「哼。」

  「說不定是遺傳呢……」我小聲咕噥。

  「小鬼你說什麼?」

  「……」

  後退。

  「嗯?」

  餵,別過來……!

  21 因惡劣天氣被困在家裡

  「轟—轟—」

  雷聲響徹天際。

  床上。

  「郭天宇,我快被你勒死了。」

  用得著抱這麼緊嗎?

  「哼。現在不抱,一會兒就沒機會。」

  唔!

  綿綿密密的吻倏然烙在我唇上,舌頭撬開緊閉的雙唇,在口腔到處侵略。

  「砰砰、砰砰」

  我推開他,氣喘呼呼。

  「爸爸、阿晞。」

  小孩像掩飾什麼似的,大聲在門外說:

  「今天晚上好冷,可以跟你們一起睡嗎?」

  郭天宇深深嘆了一口氣,下床打開門。

  22 喝醉

  平安夜。

  我跟向知秋又去了那個小攤檔吃吃喝喝,不小心喝了個酩酊大醉。

  打了個酒嗝,迷迷糊糊中有一個男人佇立在我們跟前。

  「知秋。」

  「別喝啦。跟我回家。」

  然後面頰酡紅的向知秋大聲朝我說了「拜拜!」以後,就乖乖的伏在男人背上走遠了。

  哈哈。重色輕友。

  唔……又是個男人

  ……誰啊?

  「小鬼,喝成這樣?」

  「嗯嗯!」

  「回家了。」

  伸出雙手,我向男人笑得像個白癡:

  「背我。」

  23 穿錯衣服

  「郭天宇。我忘了拿衣服。」

  我光著身子,在浴室大叫。

  沒多久,一隻手捧著衣物從門縫中遞過來。

  接過。擦乾身體。

  咦?

  白襯衣好寬大,衣襬都長得碰到膝蓋上的大腿了。

  ……內褲呢? 褲子呢?

  我隨便套好衣服,偷偷打開門。

  男人眼神熾熱的看過來,壞笑著摸摸下巴:

  「喲。不錯。」

  ……

  「變態。」

  24 一方受輕傷

  默默盯著湧著血的手指頭,和刀下的食材。

  又是白蘿蔔。

  吮吸指頭,大廚在旁邊嚷嚷:

  「先去黏塊創可貼,快回來重新切過。」

  回家前把顯眼的創可貼撕走,免得又挨訓。

  25 意外的求婚

  在我們相遇相知的第三個夏天。

  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外頭的陽光刺眼得很。

  向後伸了個懶腰,坐在床沿發呆。

  男人背著光,把雙手繞在後面。

  走近我,單膝下跪。

  取出寶藍色的小盒子,打開。

  他直直看進我的眼,微笑:

  「小鬼,你願意嫁給我……」

  「或是娶我嗎?」

  款式簡單的銀戒在晨光的沐浴下,微微閃著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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