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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銀河帝國之刃 by 淮上 (1-70章) :: 2014/05/19(Mon)

這篇終於看完囉
皇帝攻其實很多時後有點小幼稚不過多半是吃醋之類的關係XD"
元帥受是有點開金手指的重生Omega 從開始到結束都非常的強大
3S獅鷲雖然是半路是搶來亂入的機甲 不過個性很萌很討人喜歡
番外已經坑了一個月了 還好包子以經孵出來了 XDD

文案:
“朕征戰百年,所向披靡,唯有統帥一人不可戰勝……統帥威名猶在,而聯盟已然潰敗。從今往後,一切榮耀僅歸於統帥本人。”
持續千年的聯盟統治解體,大銀河帝國崛起;聯盟最高軍事統帥加文•西利亞拒降,戰死殉國。
“陛下,薄荷花在古地球時代被認為是重逢的先兆,它的花語是——
——願與你再次相見。”

大銀河時代聯盟VS帝國設定(其實是篇狗血小白文),ABO設定(有二捏),不明白ABO設定的請百度關鍵字“關於Alpha、Beta、Omega世界觀的設定”。
寫完開頭才發現本文要機甲有機甲(在哪)要重生有重生(騙人),不由淚流滿面,深感自己刷新了時髦值!
皇帝攻VS元帥受,下克上,HE~

內容標籤:強強 遙遠星空 宮廷侯爵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海因裏希,加文 ┃ 配角:亞倫 ┃ 其他:ABO設定,HE~



Chapter 1
  
  銀河紀元三千四百年,蛇夫星座三號星。
  
  廣袤的大地在戰火裏化作焦土,紅色赤裸的岩石在風裏發出陣陣黑煙。一架巨大銀色機甲被擊落在沙漠上,側翼龜裂成幾塊,反射出夜空中人造衛星冰冷的白光。
  駕駛艙被排出機甲體外,撲通一聲掉在因為高溫而瞬間化作玻璃碎渣的沙地上。
  
  加文微微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額頭的血從發間順著鼻翼流到下頷,他試著抬起手,卻完全感覺不到左手的存在。
  “傷勢檢查:左半身碎裂,胃部碎裂,失血已達到1000CC,情況緊急,請立刻接受一級智慧治療……”
  駕駛艙內的人工智慧機器探頭伸出爪子,還沒靠近就只聽加文咳了兩聲,沙啞道:“算了,鳳凰。”
  
  他側臉輪廓極其深刻,從鼻樑到下頷的線條無可挑剔,說話的時候嘴角湧出血沫,映著蒼白的臉色格外驚心動魄。
  人工智慧遲疑道:“您的狀況非常危險,請立刻接受治療;生命指數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四十二……”
  “鳳凰,”加文疲憊道,“幫我接通叛軍總部。”
  
  破碎的顯示幕飄出雪花,幾秒鐘後畫面清晰。雙子座帝國大廈內站著第一次銀河大戰以來,所有存活於世的帝國將領。他們清一色純黑軍服,十人成排,肅穆的目光緊緊盯著螢幕上破碎的機甲鳳凰。
  賽特?海因裏希站在王座之上,第一次以平視的姿態,望著加文面無表情的臉。
  “投降吧,元帥。”他沉聲道,“聯盟輸了。”
  
  加文露出一點幾不可見的微笑,說:“不。”
  
  賽特低下頭,在那短短幾秒種的時間裏沒人能看清這個男人臉上的表情。當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已恢復了一貫的堅定鐵硬。
  “銀河紀元三千四百年十一月二日淩晨一點十五分,也就是二十三個小時之前,聯盟第五十三任委員長向帝國提交了投降書,主動瓦解了聯盟體系下的所有軍隊,解散議會,承認並臣服於帝國的統治。”男人頓了頓,低聲道:“元帥,聯盟已不復存在了。”
  
  加文不說話,只淡淡看著他。
  “生命指數三十八……生命指數三十五……”
  遠方傳來爆炸,一陣劇烈震動過後螢幕恢復清晰,鳳凰機械的計數驟然響起:“生命指數二十一……生命指數二十……”
  
  賽特?海因裏希的手指緊緊抓住顯示台邊緣,用力之大甚至手背上爆出了駭人的青筋。
  然而他說話的聲音卻是很平穩的:
  “大銀河時代統治人類千年之久的聯盟制度已經消失,委員會為了苟延殘喘,主動把光耀軍團及三軍元帥的位置出賣給了帝國。……元帥,投降吧,是他們背叛了你。”
  
  加文閉上眼睛,仿佛在走完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旅程之後,終於看見了終點。
  那一瞬間賽特覺得,他甚至是如釋重負的。
  “賽特?海因裏希,大銀河時代第一任皇帝,未來的雙子座新君。”加文微微露出一絲笑容,說:“當年我第一次把你從低級軍校裏帶出來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日後反手插我一刀的,竟然是你。”
  皇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想說什麼,但是被打斷了。
  “你用你個人的輝煌,結束了聯盟千年的統治。然而人類體制滅亡,聯盟精神不滅。”
  加文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卻又奇異般的沙啞而溫和。
  “海因裏希,哪怕現在你冠冕加身登基為帝,將整個銀河系都鑲嵌在你的權杖之上,在我眼裏你也永遠都不是帝王。”
  
  賽特?海因裏希的臉色微微變了:“元帥……!”
  加文打斷了他,“鳳凰。”
  人工智慧沉默很久,最終才道:“是。”
  探頭伸出機械臂,從駕駛艙控制臺左手邊取出一支針劑,由金屬探針吸入後緩緩下降,直到刺入加文因為重傷而無法移動的左臂。
  
  螢幕前所有人都意識到什麼,海因裏希張開嘴,卻無法發出聲音。
  他緊按控制臺的指甲縫裏甚至滲出血絲,整個手臂肌肉痙攣,全身微微發抖,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隨著針劑緩緩推入,加文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目光也越來越渙散。幾秒鐘後藥水推盡,加文突然閉上眼睛,還未張口便湧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海因裏希……”他喘息道,“……我……”
  
  最後那句話還未出口便消失在了鹹腥的風裏,從此再也沒有響起來過。
  夜幕中的風沙掩蓋了機甲,將螢幕完全籠罩在慘白的月光下。
  
  “加文……”未來的雙子座皇帝全身顫抖,淚水一滴滴洇進鮮紅大氅裏,留下暗紅色的水跡。
  “加文……西利亞……”
  星塵之風呼嘯而過,將聯盟史上最傳奇軍神加文?西利亞的遺體,緩緩沉入到萬里沙漠深處。
  
  銀河紀元三千四百年十一月,聯盟和帝國長達百年的戰爭結束,聯盟體系宣告解體,雙子座開國皇帝賽特?海因裏希于同年登基。
  這個出身于貧民家庭、曾經就讀於聯盟低級軍校的男人,終於成為了外太空時代的首位星際皇帝,有史以來最高集權人類統領。
  他登基之後下達了一系列變革法令,包括廢除聯盟政府內世家大族的所有特權,大規模剪裁臃腫的官吏體系,肅清腐敗,組建議院……其中最令人矚目的,便是廢除聯盟軍隊體制,千萬大軍全部重編。
  新的軍隊體系裏不再設立三軍元帥這一虛職,帝國唯一封帥的便是皇帝本人。
  然而只有一人的地位保持不變。
  ——加文?西利亞。
  作為聯盟最後一任三軍元帥,大銀河時代最傑出的軍事家,加文?西利亞的至高軍銜被皇帝特旨保留不變。
  雖然他被帝國視為首要天敵,但在皇帝發表即位宣誓的時候,仍然對著全銀河系公開承認:
  “朕征戰百年,所向披靡,唯有統帥一人不可戰勝……統帥威名猶在,而聯盟已然潰敗。從今往後,一切榮耀僅歸於統帥本人。”
  
  雙子座帝國,白鷺星。
  
  雙月環繞之下的新凡爾賽宮沐浴在銀白色的光芒裏,大殿深處靜寂無聲,唯有夜光蓮盛開時發出飄渺的歌聲,從遠方湖心隱約傳來,仿佛天堂裏遙遠的聖曲。
  女官正提著裙角走過石階,突然只聽聲後傳來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大殿無邊的黑暗裏走了出來。
  “陛下?”女官停下腳步:“您又做夢了嗎?”
  
  賽特?海因裏希站在冰涼的石欄邊,眯眼望著天際兩輪淡紅色的月亮,半晌道:“朕又夢見了元帥。”
  女官不以為怪,柔聲問:“還是元帥臨死的時候嗎?”
  英俊的皇帝搖了搖頭,突然嗅到空氣中飄渺的芬芳:“這是什麼味道?”
  “是薄荷呢,陛下。皇宮中的薄荷都開花啦。”
  
  “……”海因裏希怔愣半晌,低聲道:“難怪,我夢見當年還是加文統帥貼身親衛的時候,有一天他跟我提起薄荷開花……說他當年,就是在白鷺星上開花的薄荷田裏出生的……”
  皇帝的語氣漸漸飄渺,仿佛墜入進一段遙遠而不清晰的夢境裏。
  “……陛下?”
  海因裏希並沒有看她,問:“你知道元帥姓氏的意思嗎?”
  女官茫然回視。
  “他出身微寒,直到上軍校前都在孤兒院裏長大,從沒見過自己的父母。”皇帝頓了頓,說:“‘西利亞’是他出生的那片薄荷園的名字。”
  
  女官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宮遠處傳來子夜時分的鐘響,隨著如水夜色一圈圈蕩漾,繼而緩緩散去。
  “陛下……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海因裏希轉身走回華美的大殿,突然女官忍不住道:“陛下!”
  皇帝的腳步一頓,女官急切道:“薄荷花在古地球時代被認為是重逢的先兆,花語是‘願與你再次相見’,陛下——”
  
  “再次相見嗎?”海因裏希低聲笑了,儘管那聲音沉沉的不帶半點笑意。
  “但願如此……承你貴言。”
  
Chapter 2
  
  少年在一片可怕的震盪中睜開眼睛。
  滾雷一般的轟響由遠而近,血紅炮光映亮夜空,大地在軍艦降落的巨大陰影中微微搖撼,遠處傳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
  少年從灌滿液體的培養皿中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自己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周圍是一片空曠的荒地,很多儀器零碎的部件和斷裂的電線從地下冒出頭,閃著滋滋作響的藍色電花。
  簡直是一片荒棄的墓地。
  少年顫抖的盯著雙手,腦海裏一片空白,無數疑問爭先恐後冒出頭。
  ——我是誰?這是什麼地方?
  ——為什麼我會在這裏?
  “2號試驗場清掃完畢,正向東區前進,正向東區前進……”不遠處突然響起人聲,少年猛一回頭,果然幾個穿黑色防護服的軍人正牽著狗向這邊走來。
  那一瞬間無暇思索,少年踉踉蹌蹌的翻身爬出培養皿,只見容器邊搭著一件不知什麼時候留下來的陳舊白大褂,頓時一把抓來匆匆裹住身體。
  “那是什麼……有人!別跑!”
  巨犬狂吠起來,那幾個人立刻發現了這邊的動靜,拔腿就向這邊追來。少年倉皇四顧,下意識掉頭就跑,結果還沒跑兩步就只聽身後“砰!”的一聲,子彈貼著他腳後跟飛了出去!
  “別跑!不然開槍了!”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瘋狂的恐懼佔據了他全部意識,他能感覺到巨犬如箭一般緊追過來,利齒離自己的後頸只有一步之遙——
  轟!
  多虧地面上有無數巨大的廢棄儀器,少年在緊急關頭閃身一躲,巨犬一頭狠狠撞上了半面碎裂的金屬屏。
  幾個軍人怒吼起來,“站住!”“這裏有個遺漏目標!”“通知B組清掃隊,快!”
  少年緊張的喘息,只見地上有幾塊鋒利的金屬碎片,立刻撲上去抓在手裏。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另外兩頭巨犬呼嘯而至!
  刹那間時間仿佛無限拉長,所有動作都緩慢到極致——少年振臂反手,鋒利的金屬匕首斜斜橫劈,從巨犬猙獰的血盆大口中穿刺而過!
  ——噗!
  血花驟然暴起,巨犬尖吼著摔倒在地!
  少年來不及站穩,最後一頭恐怖的黑色巨犬驟然撲來,超過三米的巨大身軀從天而降,牙齒已經精確對準了少年的喉嚨。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來不及轉身避讓,千鈞一髮之際下跪仰身,整個身體和地面形成一個九十度的U形,雙手握著匕首翻腕狠刺!
  噗呲一聲刀刃刺入血肉,巨犬勢頭太猛來不及落地,竟然順著刀刃從半空中橫越而過!
  隨著震天怒吼,巨獸沉重的身體在半空中被開了膛,堅硬的肌肉和骨骼對刀刃產生強大阻力,少年的掌心瞬間被割得深至骨骼——緊接著一蓬獸血當頭潑下,澆了少年滿頭滿臉!
  “這……這……”幾個軍人被這血腥的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隨即一個反應快的拔腿追去,吼道:“不准動!不然真開槍了!”
  少年狠狠甩開巨犬屍體,踉踉蹌蹌向遠處跑。子彈幾乎緊貼著他的腳步落在地上,他恐懼至極,拼命在空地上尋找遮蔽物,幾台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廢棄金屬儀器頓時被一串串子彈打成了蜂窩。
  “你跑不了的!站住!投降!”
  少年絕望的喘息著,一眼瞥見空地盡頭有道橫貫大地的深壕,想也不想便縱身一躍。
  然而緊接著他就後悔了。
  壕底空無一物,連稍能遮擋的東西都沒有,從上往下一覽無餘。
  少年匆匆裹緊白大褂,咬了咬牙,攀著碎石往對岸爬。
  他的掌心鮮血淋漓,然而劇痛沒有影響速度,他劇烈喘息著抓住石塊一躍,眼看著就要爬上地面,突然從上面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
  “不……”
  那只手非常強壯且力氣極大,竟然硬生生將他拽出深壕,砰的一聲扔在土地上。
  緊接著無數雙手同時按住他,冰冷的槍口緊緊抵住他太陽穴。
  “不……放開!放開我!”
  因為多年不曾開口,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聽起來有種破碎的尖厲。然而他的掙扎在一群訓練有素的軍人面前微不足道,很快有人粗暴的把他雙手反銬,狠狠壓在地上。
  “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
  銬住他的那個上校站起身,示意左右手下別鬆開槍口,然後轉身恭敬的叫了聲:“亞倫將軍。”
  先前把少年從深壕裏拽出來的男人站在坑邊,皺著眉頭。
  “A組在東區試驗場的一個廢棄培養皿裏發現了他,不知道他跟逃亡軍有什麼關係,不過他看上去像是個……試驗品。”
  上校說著回頭使了個眼色,他的手下立刻把少年強壓著翻過來,露出他蒼白而狼狽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被手電筒強光晃得別過臉,全身因為恐懼和尷尬而微微顫抖著,白大褂在掙扎中勉強蓋住蜷縮的身體。
  上校剛要再喝問一遍,突然被亞倫將軍抬手制止,“將軍……?”
  亞倫拿過手電,光束落到白大褂胸前一個閃光的銘牌,上面刻著幾個字母——Gavin。
  “加文,”將軍低聲道,“好久沒見過有人叫這個名字了。”
  上校手裏的槍口動了動,徵詢的望著自己的上司,卻見到將軍堅決的搖搖頭。
  “為什麼?如果是試驗品的話……”
  “他是個Omega,你沒看出來麼?”亞倫說,“根據帝國最新出臺的弱勢性別保護法,戰場上俘虜的任何Omega都不允許被傷害,何況是未成年。”
  上校恍然一愣,這才感覺到少年身上血液中極其微弱的Omega資訊素的氣味。
  但那實在是太微弱了,只有不間斷的大量抑制劑注射才能壓抑氣息到這種程度——何況他全身沾滿了氣味濃厚的獸血,在場一群Alpha軍人愣沒一個能分辨出這個少年的氣味。
  上校內心很有點驚險,他險些殺了一個罕見健康而年幼的Omega,即使在戰場上這都是一項鐵板釘釘的重罪。
  “把他送到醫療部隊,我要知道逃亡軍在這裏研究什麼。”亞倫站起身,脫下軍服扔到少年身上:
  “——把他包嚴實了。”
  2.
  加文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左手被銬在冰涼的床頭鐵欄間。
  他勉強坐起身,只見病房乾淨而寬敞,雪白的合金牆壁泛出讓人心悸的冷光。
  “你醒了?”
  加文猛然回頭,只見病房門悄無聲息的滑開,亞倫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這位將軍看上去異常年輕強壯,也不知道是多少次基因修正後的完美結果。純黑色的帝國軍制服質感厚重、深沉,肩章上的銀星和腰上的槍都非常醒目,讓他格外有種壓倒性的威脅感。
  他輕輕把餐盤放到病床前的支架上:“吃點東西吧。”
  餐盤裏內容出乎意料的新鮮豐富,甚至還有戰場上難得的當季水果,不用問是對Omega的特殊優待。
  然而加文沒有任何想要進食的意思,他冷冷的盯著亞倫,黑色眼珠深處閃爍著一種冷靜而無機質的光芒,半晌問:“你是什麼人?”
  “雙子座帝國上將,”亞倫頓了頓,好整以暇問:“你呢?”
  “……”
  亞倫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邊,態度十分從容:“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
  “我來告訴你吧。這是帝國版圖最偏遠的地區之一,蛇夫星座紅土星,科技水準落後於帝國首都整整半個世紀。九年前一支逃亡軍偷偷潛入這裏進行絕密人體試驗,事件曝光後皇帝陛下派出以我為代表的帝國艦隊,對紅土星北半球進行了持續半個月的無差別轟炸。”
  “逃亡軍死光了。”亞倫探過身體,緊盯著加文漂亮的眼珠:“——戰場上不殺Omega,但如果你敢頑抗的話,我會有一萬種方法讓你覺得活著還不如去死。”
  加文瞳孔微微放大,半晌說:“我不是逃亡軍。”
  “那你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姓什麼?”
  “不知道。”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亞倫死死盯著他,仿佛在衡量他話裏的真實性有幾分。
  加文緊緊咬著牙關,全身肌肉因為繃緊而隱隱發痛,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亞倫滿含威脅的輕聲道:“你最好別撒謊……這裏是軍營,你知道這裏關著多少一輩子沒見過Omega長什麼樣的Alpha嗎?”
  相比“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這句話裏的威脅更加鮮明實際並且具有可操作性;要不是軍營的話,這一句話就足夠以性騷擾定罪了。
  “……你是在威脅我嗎?”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亞倫盯著少年蒼白的臉,滿意的站起身說:“那麼,是的。”
  是的才怪。
  亞倫走出病房,合金大門在身後無聲無息的關上。
  正像他所說的那樣,在ABO三種性別比例嚴重失調的今天,也許確實有很多Alpha終其一生都甭想知道Omega長啥樣,但其中絕對不包括作為雙子座帝國開國上將之一的亞倫。
  雖然他還是個驕傲(並可悲)的鑽石王老五,但他很清楚的知道Omega有多柔弱、敏感、膽怯和不堪一擊。這種人的體質就像果凍一樣柔軟脆弱,正常情況下甭提三頭軍用改造巨犬了,一場普通感冒就足夠讓他們在醫院裏呆半個月。
  帝國開國以來就跟受了詛咒一樣,Omega的夭折率年年都以一個可怕的漲幅遞增,去年新做的人口普查顯示ABO三種性別比已經變成了可怕的25:5000:1——那個1還是新生嬰兒數,成長過程中起碼有四分之一的年幼Omega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夭折。
  Omega的數量決定整體人口品質。因為Beta生育率低下且後代也多為Beta,所以當AO性別比大於10:1時,擔任人類中精英角色的Alpha出生率變負;當AO性別比大於20:1時,整體人口數量都開始負增長了。
  這對剛剛在開國戰役中損失百億人口的帝國來說,簡直是生命中不可承擔之重。
  軍方科學家用了各種辦法來降低Omega嬰兒的死亡率,可惜一無所獲。專家甚至做出了一個悲觀的語言:四十年內AO性別比會擴大到五十比一,到那時光是控制性犯罪率就夠喝一壺的,出生率就壓根別想了。
  就算不是專家,亞倫也知道未來有多可怕。
  而這個叫加文的少年給了他新的希望。
  這少年是個毫無疑問的Omega,但他的基因素質幾乎接近於同齡Alpha;同時經過血液檢查,他的生殖功能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
  逃亡軍在這裏研究改善Omega的基因,而且他們竟然成功了。
  這對年年人口負增長的帝國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救世主。
  亞倫頭也不回的吩咐手下:“派人把這座病房包圍起來,沒有我的命令連蒼蠅都別放進去一隻。另外派人增強紅土星保衛系統,一周後就是元帥五十周年忌日了,我不想看到任何差錯!”
  “是!”上校肅然敬禮,大步轉身離去。
  按照帝國憲法,這年頭能稱元帥的除了皇帝,就只有五十年前戰死在紅土星上的那一位——聯盟最後一任軍神加文•西利亞。
  亞倫是個忠誠的戰士,對帝國的忠心日月可鑒,但作為軍人來說他對西利亞元帥的崇拜也無可置疑。
  ——這沒什麼好指責的,帝國內部這種崇拜簡直是公開的秘密。所有跟皇帝打過天下的開國將領幾乎都反水於西利亞的嫡系部隊——在公然背叛聯盟前,他們都曾經是西利亞統帥的鐵杆手下,皇帝本人甚至擔任過侍衛長。
  聯盟失敗後西利亞統帥拒降自殺,這一直是帝國軍方的巨大心理陰影,半個世紀以來就沒有變過。
  為了表示哀悼,他們每十年在紅土星上舉行一次秘密祭禮,這種儀式對開國將領們來說跟朝聖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當逃亡軍在紅土星上進行非法人體試驗的消息傳來時,整個帝國軍方都震怒了:
  “誰敢在紅土星上放肆!炸了他全家!”
  “清剿逃亡軍!讓他們在銀河系永遠除名!”
  開國上將亞倫親率首都第九艦隊——帝國中唯一一支由全Alpha組成的精銳戰鬥部隊——浩浩蕩蕩開到紅土星,半個月後無窮無盡的炮火蕩平了整個星球。
  ——誰動我眼珠子,我挖他命根子!勇猛無畏(且無腦的)帝國軍再次用實際行動向全宇宙證明了這一點。
  
Chapter 3
  
  加文在病房的日子一點也不愉快。
  每天都有無數穿白大褂的軍方醫生對他進行各種身體檢查,期間他一直被反銬雙手,沒有半點反抗之力。
  這倒不是說軍方醫生能對他幹嘛——雖然第九艦隊號稱全Alpha組成,連醫療和後勤都是清一色雄性,但軍紀嚴明不可小覷;誰敢背著大家私自對Omega下手,全軍上下肯定一起揍他丫的!
  但問題在於,Alpha天性裏就帶著對Omega的渴求和保護欲。一個氣息甜美純淨還沒被標記過的Omega,就像會走路的催情藥一樣讓全軍上下熱血沸騰,每天找各種理由來軍醫處圍觀的士兵簡直能繞紅土星排上三十圈。
  幸虧他們把加文銬起來了,否則流血事件一定會增加很多起。
  那天例行驗血完畢後,加文被軍醫中尉送回病房,路過長長的金屬走廊時看見窗外的天空,無數微渺的燈光在天際閃爍,仿佛奔湧而來的星海。
  “那是來參加祭禮的皇家艦隊。”
  加文回過頭,中尉緊盯著腳下的地面,儘管表情佯裝平靜,語氣卻不自覺洩露出一點試圖親近的意思。
  “……祭禮?”
  “紅土星是聯盟西利亞統帥的戰死地,陛下和軍方將領每十年會來祭拜一次……當然是保密的,對外只說是國事訪問。你想要出去看看嗎?皇家艦隊可是很難得見的哦!”
  加文站在夜晚的玻璃窗前,望著天際迫近的星海,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濃重的悲傷,仿佛黑暗的潮水一樣從心底蔓延而出。
  “何必要這樣?只是讓死者不得安息罷了。”
  中尉一愣:“你說什麼?”
  “沒什麼。”
  加文低下頭,內心不知為何非常難過。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情緒從何而來,既不是因為那位陌生元帥的死,也不是因為皇帝的駕臨和祭拜;硬要細究的話,好像聽到聯盟兩個字,他就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陣沉重和悲傷。
  仿佛有什麼東西永遠的失去了。
  “對、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中尉慌忙俯下身:“你想喝點水嗎?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加文抬眼看著中尉,這個典型的帝國Alpha身高接近八英尺,面部線條非常堅硬,乍看上去很有軍人風範,眼底本能的情愫卻讓他滿身破綻。
  加文凝視著他,半晌突然微微一笑:
  “不,請帶我去看看皇家艦隊……好嗎?”
  亞倫站在塔樓控制臺前,無來由的一陣心悸。
  這其實是很沒道理的,祭禮的一切需要都已經準備好了,皇家艦隊的護衛工作無懈可擊,實在沒什麼值得這位軍功彪炳的上將擔心。
  他抓著咖啡杯怔愣了幾秒,轉頭問上校:“停機坪周圍清理乾淨了嗎?”
  “半小時前讓人清理了第三遍。”
  “信號對接呢?”
  “已和皇家艦隊先頭艦取得聯繫。”
  “那個Omega?”
  “……”上校莫名其妙道:“不是交給醫療中隊照顧了嗎?”
  亞倫剛想說什麼,一個副官大驚失色的匆匆跑來:“將軍!醫療三隊中尉有緊急情況要求接見!”
  “怎麼?”
  “那個、那個Omega死了!”
  亞倫手中的咖啡杯怦然落地,但實際上他更想做的是掄起杯子狠狠砸副官臉上:“人呢?!”
  “在、在外面!我要不要讓他進來?”
  亞倫一把推開副官,面色鐵青的沖出指揮室。
  因為要迎接皇家艦隊,上將的大部分親衛軍都被抽調去了停機坪,其他人手則集中在醫療部隊外,指揮塔內反而人跡寥寥。
  Omega死亡的變故太過突然,亞倫沖出去的時候身後只有一個上校和一個副官,三人跑到指揮室外,只見走廊拐角處那個軍醫中尉背對他們半跪著,地上隱約躺著那個少年的屍體。
  “到底是怎麼回事?!”亞倫大步上前,還沒走到中尉身後就突然覺得不對。
  “喂,你……”
  話音未落,那中尉的身體突然被人當胸一掀,就像沉重的布袋一樣無力倒向一邊;緊接著加文如同離弦的箭,瞬間“砰!”的一聲將亞倫重重壓倒在地板上!
  哐當一聲巨響,少年削瘦的手如同鐵鉗,死死卡著亞倫的脖頸喝道:“不准動!”
  那倆手下的冷汗刷的一聲就下來了,連掏槍的手都僵在半空。
  亞倫和加文的臉相距不過一掌,這個距離他能從少年眼底清晰的看見自己,包括頂在自己腦門上的鐳射槍口。
  “你……”他動了動嘴唇:“你逃不出去的。”
  加文的回答是乾脆俐落給了他一槍托,當場打得他口鼻噴血。
  “我們不妨在逃亡的路上慢慢討論這個話題,現在給我站起來——你們兩個,退後,把槍扔過來!”
  上校和副官對視一眼,依言慢慢扔下手槍,顫抖道:“別衝動……”
  加文不置可否,一腳把手槍踢飛到遠處,掐著亞倫的脖子把他慢慢提起來,像肉盾一樣擋在身前,緩慢的向大門外退後。
  “……你逃不出去的,門外全是我的親兵,你一出去就會被射成篩子……”亞倫語氣勉強鎮靜,聽起來有點怪異的發緊:“放下槍乖乖跟我們回帝國,你這個年齡的孩子會得到最好的照顧和待遇,沒有任何人會為難你……為什麼要在這裏枉送性命呢?你只是個Omega,真以為能靠劫持我從這個星球上逃出去嗎?”
  “您真是太貼心了,被Omega劫持的堂堂帝國上將閣下。”加文微笑著貼在亞倫耳邊,說:“嘴皮子還是先留著檢討自己的懦弱和無能吧。”
  “……你!”
  “你什麼你,老實閉嘴!”
  亞倫還沒反應過來,加文屈膝一頂他屁股,認真道:“快走,不然打爆你菊花!”
  亞倫:“……!!”
  亞倫上將被天雷當空劈中,瞬間被打得魂飛魄散。
  2.
  他們緊貼著倒退到走廊盡頭,加文揪著亞倫的頭髮,把他左眼強壓到瞳孔對照儀上看了一眼,合金大門瞬間滑開。
  “走!”加文拽著亞倫一個箭步沖出去,就在這時上校飛身撲進指揮室,兩秒鐘內按響了警報!
  瞬間尖銳的蜂鳴響徹停機坪,就像冷水潑進滾油一般,塔樓外上千士兵全炸了起來!
  “上將被劫持了!”
  “狙擊手準備!空降小隊準備——!”
  無數小型升降機飛速騰起,就像蜂群一樣將他們團團圍住,漫天遍地密密麻麻的炮口直接對準了他們兩人。這要是迎面挨上一炮那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來,亞倫的汗瞬間從就鬢髮流到了下巴:“別——別衝動!”
  “閉嘴!”加文用槍口狠狠頂住他下巴,厲聲道:“讓他們給我準備飛船和油,你跟我一起走!”
  “走去哪?!第九艦隊十萬大軍,你根本逃不掉的!”
  “那被抓之前我一定先廢了你!”
  “你他媽到底是不是Omega!”亞倫的三觀簡直被顛覆了,怒吼道:“夠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真當老子是……”
  ——轟!
  劇烈的震撼從天際傳來,瞬間搖撼了整片大地!
  無數升降機從低空墜落,漫天都是金屬和炮火的大雨。亞倫被不知何處飛來的炮管一撞,頓時飛到幾米以外,重重摔倒在地。
  “這是怎麼回事?!”他捂著流血的額頭爬起來,緊接著被加文一槍按回地面:“——呆著!不准動!”
  “你……”亞倫剛要破口大駡,突然看見遠處的夜空,頓時完全僵了。
  只見天際不知何時出現一艘巨大的幽靈機甲,炮火劃過長空,準確擊中了皇家艦隊領頭艦!
  這艘搭載了賽特•海因裏希皇帝的皇家旗艦完全爆炸,絢麗奪目的禮花在空中盛開,半邊夜幕如同白晝!
  “皇、皇帝陛下……”
  這一變故太過突然,所有人的震驚都沒過去,只見機甲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
  “賽特•海因裏希!”
  “聯盟的叛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高能粒子光刀從機甲手中升起,轉眼向黑煙滾滾的皇家旗艦劈去!
  這個時候第九艦隊的十萬兵馬都在地面上,而皇家艦隊已經被幽靈機甲沖散;高能粒子光刀的威力不亞於星際核彈,如果一刀劈下,皇家旗艦內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都會被炸成肉泥!
  亞倫失聲道:“陛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整個天地都凝固了——
  緊接著一團難以想像的雪光,從黑煙滾滾的旗艦中爆發,瞬間從光芒中伸出一隻巨大的合金手臂,“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死死卡住了從天而降的光刀!
  “狴犴!”
  “是狴犴!”
  驚呼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只見高空中黑煙散去,一台形似巨龍的金色機甲手持巨劍,一劍將幽靈機甲揮開了數百米!
  ——3S級黃金機甲狴犴!
  帝國皇帝賽特•海因裏希的專屬戰甲!
  “誰才是聯盟的叛徒者,你我心裏都一清二楚。”海因裏希的聲音威嚴低沉,大地和山巒都隨之微微震動,“看來只有將你們清除乾淨,才能還死者一個真正的安寧。”
  他一振巨劍,天地間頓時刮過一陣猛烈的颶風:“亞倫上將——!”
  亞倫霍然起身:“是!”
  亞倫再也顧不得抵在自己頭頂的槍口,瞬間用力將袖扣一扯,手肘下方竟然箍著一隻寬厚的赤金色臂環,一道血紅的能量液迅速在臂環兩端首尾相連,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加文突然意識到什麼,瞬間瞳孔緊縮。
  明明沒有記憶,但看到臂環的同時,與生俱來的本能立刻就充斥了他的所有意識:這是S級高純機甲髓液!
  智能機甲的能源和靈魂!
  這是……這就是他需要的東西!
  臂環在光芒中脫落,迅速變形、擴大,一層層合金戰甲瞬間包裹住緊貼在一起的亞倫和加文兩人。幾秒鐘後頂天立地的赤金色機甲雄獅出現在平原之上,發出憤怒的狂吼!
  賽特•海因裏希皇帝站在駕駛室內,靜靜挪開目光。
  赤金獅鷲是帝國僅有的幾台3S級機甲之一,拋卻亞倫本人強悍的作戰能力不談,獅鷲本身的技術含量就遠遠領先于銀河系平均水準幾個世紀,堪稱一座神擋殺神魔擋殺魔的無敵炮臺。
  雖然逃亡軍的幽靈機甲確實很強,但獅鷲和狴犴聯手足以摧毀整顆星球,把逃亡軍轟成星際間的飛灰更是不在話下。
  早該如此了,他冷冷的想。
  這幫五十年前靠出賣聯盟來向帝國苟且求生,如今又強拉聯盟的名義和帝國作對,甚至企圖打擾死者安寧的卑劣鼠輩;他們早該下地獄去,用骯髒的鮮血和人頭向死者謝罪!
  ——皇帝陛下的設想很美好,亞倫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問題在於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亞倫上將早該知道自從登陸了紅土星之後,西利亞元帥大人的英靈就沒保佑他順心過哪怕一次。
  “你怎麼在這裏?!”亞倫目瞪口呆問,“誰讓你進來的?!”
  加文站在駕駛室內,一臉無辜的聳了聳肩,接著手起槍落乾淨利索,一槍托把亞倫上將砸了個頭破血流。
  “獅鷲!獅鷲!”亞倫痛苦的捂著頭在地上翻滾:“你又被病毒感染了嗎?不讓主人以外的人進入駕駛艙這不是智慧機甲守則第一條嗎?你又自己上網下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吧?!”
  “呃……”駕駛艙內伸出無數條綠瑩瑩的神經帶,試探的繞著加文轉了幾圈,一個低沉的機械聲音甕聲甕氣說:“很抱歉,亞倫大人,入侵者的精神閥值比您高,我本身很難抵禦這樣高端洋氣的入侵方式……”
  亞倫一口老血卡在喉嚨:“別開玩笑了!一個Omega的精神閥值比我高!還是回去看毛片吧你!”
  “不我不認為我的業餘愛好有什麼問題……”
  “閉嘴!把神經線接進來!”
  加文提著槍,往駕駛室深處走了幾步。和人們想像的不同,高級機甲內部沒有手動操作臺,連按鍵和操縱杆都很少有,黑暗深處懸浮著無數綠色的帶狀神經——那是機甲真正的靈魂。
  智慧機甲用這種方式跟人溝通,神經帶接通操縱者的大腦,後者用意念控制機甲進行戰鬥。
  眼力和手速不再重要,操縱者的精神力直接決定戰鬥的勝負。
  加文下意識抬手,伸向那綠色的神經帶。
  這才是你的世界,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告訴他。
  這是你的疆域,你的領土,你與生俱來是君臨天下的王。
  啪的一聲手槍落地,加文突然張開雙臂,無數機甲神經帶欣喜的撲上去將他團團包圍。
  亞倫正準備和神經帶接駁,聽到動靜愕然回頭,瞬間被那壯觀的景象完全驚呆!
  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少年單薄的身體內仿佛沉睡著一頭恐怖的精神力之獸;它在無數神經帶的包裹下驟然驚醒,發出了愜意而暢快的怒吼!
  在這難以想像的精神力衝擊下,銀河如瀑布般從天而降,將整個世界都淹沒進一片光輝燦爛的星海;這幻景是如此波瀾壯闊,以至於亞倫連發出聲音都來不及,就被直接拖進了對方的意念世界中。
  他根本無法保持意識清醒,恍惚只覺得自己置身於一片浩瀚的宇宙,千億群星熠熠生光,在遙遠的太空中溫柔注視著他。
  “西利亞……大人……”
  他下意識呢喃了一句,努力伸手想抓住記憶中的身影,但那景象如鏡花水月一般,剛一觸及就紛紛碎裂。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很快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我不能臣服於你,”獅鷲的聲音從宇宙深處響起,說:“你很強,甚至比亞倫還……但我不承認你是主人。”
  加文靜靜站在星海之中,半晌後冷冷道:“誰稀罕要你承認?”
  獅鷲:“……”
  “你有點誤會了吧,其實我不是那種把機甲當戰友的人,在我眼裏你只是機械罷了。”
  加文抬起手,高能粒子流瞬間在手臂上方聚合:
  “你不需要承認,只要聽命就行——別跟我玩人機情深那一套,這一仗輸了我肯定先搞死你。”
  獅鷲:“……”
  獅鷲只覺得自己遇上了流氓,瞬間有無數頭草泥馬在心頭奔騰而過。
  紅土星球平原之上,幽靈戰甲和黃金狴犴遙遙對峙,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幾秒鐘後,機甲獅鷲肩上的光能炮嘀嘀一響,緊接著——
  ——轟!
  高能粒子炮劃過長弧,浪漫的飛到艦隊陣前,瞬間將皇帝炸飛了兩百米。
  
Chapter 4

  駕駛艙內一片靜寂,半晌獅鷲木然道:“……你轟了皇帝陛下。”
  “……”
  “你轟了海因裏希皇帝陛下,這是行刺,這是謀逆……天啊!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加文糾正道:“冷靜,注意是‘你’轟了皇帝陛下,粒子炮可不是裝在我手上的。”
  “我是你駕駛的!”
  “不,你是亞倫駕駛的。”
  “你……你怎麼能這麼無恥!”獅鷲的心靈慘遭重擊,悲憤道:“我要上軍事法庭告發你!我可以當污點證人!嗚嗚嗚我就要變成帝國史上第一台因為謀逆而被拆卸的機甲了嗚嗚嗚……”
  “證詞不能採納,你只是台機甲罷了。”加文想了想,補充說:“確切的說你只是台機器罷了,想開點。”
  “機器怎麼啦!機器就沒人權了嗎!看不起機器的人總有一天會為機器而哭泣的!我告訴你,你是頭蠻橫無理、橫行霸道的……”獅鷲聲音一頓,恨恨問:“你知道‘Alpha沙文主義’嗎?”
  “……不知道。”
  “很好,祝你以後找個極端沙文主義的Alpha,你們個性一致臭味相投,一定會很幸福的!”
  “……”加文遲疑道:“謝……謝?我就當這是誇獎了。”
  紅土星上一片死寂,粒子炮的火光在夜空久久飄散,半晌幽靈機甲突然大笑:“哈哈哈——!海因裏希!明年今天註定是你的忌……”
  話音未落轟然一聲,又一發炮彈準確無誤的擊中了幽靈機甲,將另外半邊天空也籠罩在了熊熊火光裏。
  赤金獅鷲瀟灑(而公平的)完成二連擊,就像拔地而起的火箭一般沖上天空,狂風中抽出背上的核能雙刀,勢如破竹把前來攔截的皇家艦隊劈成了兩半!無數小艦艇在火光中遭了殃,到處只聽士兵的怒吼:“棄艦!棄艦!”“準備逃生艇,強制著陸!”“領航儀呢,我們不行了——!”
  “亞倫上將!”一架先鋒艦上的軍官大吼道:“您在做什麼!快投降!”
  “亞倫上將”置若罔聞,赤金獅鷲在炮彈的海洋中一躍而起,和無數拖著長長尾煙的導彈擦身而過,仿佛一場煙花和火光的盛典。
  3S級機甲在操縱者強大的精神輸出下被迫爆發了真正的實力,無數小艦艇一個照面就被炸得粉身碎骨。而裝備了帝國領先技術的先鋒艦連兩個回合都沒撐住,被機甲雄獅一爪狠狠拍落到地面,整片平原瞬間被砸出一個直徑千米的深坑。
  “亞倫上將——!”指揮官大聲嘶吼:“快住手!你想行刺陛下嗎——!”
  赤金獅鷲一個完美的後仰空翻,漂亮至極的躲開光能彈,轉身沖向群星閃耀的高空。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雪亮的刺目光線從黑煙中當頭劈下,“轟!”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赤金獅鷲在電光火石間猛然雙刀交叉,勉強才擋住這力破萬鈞的一擊。
  黑煙飛速散去,機甲狴犴猙獰而威嚴的面孔居高臨下,說:“你不是亞倫。”
  它一翻巨劍,加文只覺得無窮無盡的壓力當頭壓下,被迫生生逼退上百米。
  “亞倫不會背叛我,”狴犴沉聲道,“是誰在駕駛獅鷲?”
  意念中的宇宙迸發出無窮的光,仿佛無數顆小行星同時爆炸——那是機甲操縱員精神世界遭到更高力量入侵的表示。
  加文按著胸口重重咳嗽,下一秒他抬起頭,悍然橫刀指向狴犴。
  “——獅鷲!”海因裏希的聲音震動山野:“——回答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開天闢地的刀光。
  赤金獅鷲如同一團流火,精確的避開了皇帝的衝擊,劈手將雙刀深深插入狴犴肋下!
  那一瞬間的景象真是精彩至極。兩台舉世罕見的3S級超巨型機甲,如同創世之初的神明,在廣闊的天地間碰撞、衝擊,每一次刀劍交激都帶起猛烈的颶風,令整片夜空都反射出難以言喻的瑰麗光彩。
  小型戰艦難以在這樣劇烈的氣流中飛行,紛紛搶灘著陸,無數帝國士兵跑到空地上,目瞪口呆仰望著這壯麗的奇景。
  “那是誰,真不是亞倫將軍?”
  “怎麼可能,誰還能把獅鷲控制到這種地步!”
  “太強了……真是太強了!”
  “您發現了吧?尊敬的陛下,”狴犴低沉的聲音從駕駛艙內部響起,引發精神力之海微微的震盪,“——駕駛獅鷲的人,不可能是亞倫上將閣下。”
  皇帝從精神力之海深處睜開眼睛,一邊抬手輕而易舉撥開迎面沖來的光彈,一邊“哦?”了一聲。
  “亞倫將軍的格鬥能力首屈一指,他的單兵作戰能力從聯盟時代就聞名於銀河系。但這個駕駛獅鷲的人,他的戰術根本不成系統,只能靠強大的精神輸出來勉強與您抗衡。”
  “已經很了不起了。”
  “是的,他對獅鷲的完全壓制讓我非常驚訝……他的精神閥值超出了我能計算的上限,甚至將獅鷲這種等級的機甲都死死壓在了自己的意念世界裏。”
  狴犴頓了頓,說:“如果強行攔截的話,可能會傷到亞倫將軍。”
  海因裏希沉默不語。
  狴犴知道他在想什麼。
  西利亞元帥去世以後,這位皇帝的脾氣變了很多,他對敵人更加嗜殺和冷酷,但對那些陪他從聯盟叛變出來的開國將領,則有種懷舊般的重視和珍惜。
  他們跟他一樣擁有對西利亞元帥的回憶,他們每一個,都是那個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我和亞倫在軍校時就是同學。我們一起被開除,一起遇到西利亞元帥,一起成為他的貼身侍衛……我們都知道對方的秘密,並一直為對方保密,直到西利亞死的那天。”
  皇帝頓了頓,聲音漸漸低沉:“他對亞倫的偏愛一直就比我多,如果亞倫死了,他也許不會開心吧。”
  狴犴低聲說:“陛下……”
  “準備‘涅槃之槍’。”皇帝打斷了它:“通牒敵軍,放下亞倫,朕留他一條生路;否則格殺勿論!”
  與此同時高空之上,狴犴手中緩緩出現一柄全黑的金屬長槍,緊接著嗡的一聲,血紅色能量髓液流遍了整個槍身。
  “涅槃之槍!是涅槃之槍!”獅鷲鬼哭狼嚎:“快投降吧!我不想做鳳凰的槍下亡魂啊!”
  鳳凰二字突然觸及了加文潛意識裏的某根弦:“什麼意思?”
  “那是從機甲鳳凰身上拆下來的究極武器,聯盟軍神西利亞元帥的‘涅槃之槍’啊!你想死嗎?反正我是不想!我還沒看完記憶體裏300個G的激情小電影,我還沒拉過親親鳳凰的小手,我還沒對它這樣那樣那樣這樣……”
  “……”加文說:“不知怎麼我覺得你確實挺該死的。救生艙呢?”
  “什麼?”
  “救生艙呢?”
  一根綠瑩瑩的觸手小心翼翼的往機艙某處點了點,加文把自動規避系統設置好,走去拎起昏迷不醒的亞倫,粗暴的塞進救生艙裏。
  他打開通訊系統,看來這位元倒楣的帝國上將和皇帝關係不錯,不用密碼就自由連進了狴犴的內部通訊。
  “皇帝陛下,”加文頓了頓,問:“你在嗎?”
  狴犴內部的皇帝突然睜開眼睛,萬年冰封的表情瞬間出現了裂痕。
  “來做個交易吧,”少年的聲音心平氣和道:“我把上將還給你,你放我走,這麼幹行不?”
  皇帝:“……”
  “據說帝國上將挺值錢的,你應該不希望我把他扔出機艙,讓他在風中自由的飛向大地去吧。你看,我只是不想去帝國當基因試驗的小白鼠,這是我的人身自由權對嗎?”
  獅鷲小聲說:“這還真不是,帝國規定未成年Omega必須接受政府監管……”
  加文眼睛一橫,獅鷲立刻自動消音。
  “很抱歉剛才轟了你,我以為你比較好欺負。”少年繼續誠懇道:“我錯了陛下,作為補償我幫你把那個幽靈機甲轟了行嗎?”
  不遠處逃亡軍的幽靈機甲正從黑煙中勉強起身,赤金獅鷲回手一炮,悍然將它上半身爆成了一團碎片!
  颶風卷著粉塵呼嘯而過,少年回過頭,認真問:“怎樣,陛下?”
  皇帝微微笑了起來,儘管冰藍色的眼底沒有半點笑意:“你聲音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抱歉剛才聽入神了。”
  “交易很好,不如這樣吧:你交出亞倫,然後高舉雙手走出機艙,作為交換我饒你不死,並且也不用任何暴力手段逼迫你下跪投降;你看這個怎樣?”
  加文瞳孔緊縮。
  下一秒他不顧一切的嘶聲大喝:“獅鷲——!拔高!”
  赤金機甲拔地而起,涅槃之槍緊貼著它腳底橫掃過去,瞬間帶起大氣層中千萬道閃電!
  兩道金色的巨型機甲一前一後沖向高空,狴犴比獅鷲落後僅僅寸許,涅槃之槍幾次幾乎貼上了獅鷲的尾翼。那黑色戰槍完全不負它神器的威名,每次揮動都引發大範圍電離,從天而降的驚雷將獅鷲劈得全身焦黑。
  加文被衝撞得幾欲吐血,怒吼道:“你不是3S級嗎!怎麼完全不能防禦?!”
  “沒用!神槍是4S!”
  “別胡扯了根本沒這個等級!”
  “有的!機甲界內部評定!神槍用元帥的髓液當能源!”
  “那元帥不是死了嗎?!”
  “髓液沒用完!”獅鷲在萬鈞驚雷中一個翻身,哭道:“快跑!我被打得受不了了!”
  加文沖下控制臺,跑到劇烈搖晃的機艙另一端,死命抓住逃生門的手動柄,咬牙狠狠一拉。
  瞬間艙門大開,強勁的氣流差點把他卷出艙外。他抓住裝著亞倫的救生艙,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往外一推。
  獅鷲:“啊啊啊啊啊啊——”
  獅鷲心痛萬分,眼睜睜看著(前)主人被扔出機艙,自由奔向大地的懷抱。這一刻它終於理解了帝國那些被眾多Alpha爭奪且毫無人身自由的Omega們的悲憤心情。
  “快跑!”加文回頭威嚴道:“不然搞死你!”
  獅鷲嚎啕大哭,頂著滿身焦黑的戰甲沖出大氣層,很快消失在了濃黑的雷雲裏。
  脫離紅土星的最後一刻它回過頭,黃金狴犴正掉頭往下,在救生艙墜毀的前一瞬間抓住了它。
  2.
  蛇夫星座M12星雲。
  變幻為飛船的獅鷲靜靜漂浮在太空中。
  金色的恒星風壯觀瑰麗,將它斑駁的外殼鍍上一層燦爛的光彩。
  加文抱著雙臂坐在舷窗邊,駕駛室已變成了生活模式——一間小小的單人套房。看得出亞倫上將是個經濟頗為優裕的人,客廳裏的擺設簡單而高雅,柔軟的雙人床佔據了絕大部分臥室空間。
  “……一個單身在外打仗的男人需要這麼大床嗎?”加文若有所思道,“上將先生真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啊。”
  獅鷲悲憤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將軍只是睡覺好卷被子罷了!”
  加文不置可否的聳聳肩,逕自去浴室沖澡。綠瑩瑩的神經帶跟著他追到浴室門外,不屈不撓道:“不准你侮辱亞倫將軍的節操,知道嗎?!將軍是‘最令Omega討厭的帝國男性’三十年蟬聯亞軍!除了陛下沒人能挑戰他的尊嚴!”
  “……這人已經沒尊嚴了吧。”
  加文呯的一聲摔上門,差點把神經帶夾成兩段。獅鷲悻悻的退到客廳,不一會兒就沒動靜了。
  加文站在浴室裏,看著鏡子中一絲不掛的身體。他從沒這麼仔細的打量過自己,少年的體型單薄削瘦,但有種鮮明的挺拔和鋒利;皮膚是健康的蜜色,肌肉薄而均勻,線條乾淨俐落,仿佛隱藏著某種精悍的力量。
  這幅模樣讓他非常陌生,有那麼幾秒鐘時間,他覺得這甚至不像是自己。
  太年輕了,而且太氣盛了。
  他應該是更年長、沉穩、寬厚而柔韌的。他應該經歷過更多風霜,擁有歲月積累的智慧和容忍,一切災難和痛苦都不能在他眼中留下任何痕跡。
  鏡子裏的軀體讓他有些不適應,就像穿慣了制服的人突然被塞進一套鮮豔華美的新衣服裏,令自己都感到非常怪異。
  加文搖搖頭,轉身跨進水流中,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緊張了。剛從帝國那群醫學瘋子手裏逃出來,下一步該去哪里?
  他對茫茫宇宙沒有絲毫瞭解,早知道就對那頭蠢獅好一點了。
  加文在水流中閉上眼,思考著下一步行動。溫暖適宜的熱水讓他非常放鬆,不知不覺身體內部微微發起熱來,酸軟的液體從神經中樞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這感覺非常奇妙,幾秒鐘後變成了更深層次的空虛,肌膚下仿佛有某種微妙的刺激微微一跳。
  他身體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體內深處驟然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酥癢難耐。
  “啊……”
  意識到這聲音有多不對勁的時候加文猛然一愣,立刻和鏡子裏滿面緋紅的自己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水……是水不對勁吧。”加文匆匆把花灑一關,抄起浴袍沖出了門。
  獅鷲在客廳裏放輕音樂,撲面而來的迴圈風讓加文精神一振:“快,快給點冷風!”
  機甲不明就裏,立刻從通風口送出一團帶著冰晶的氣流:“這樣嗎?”
  加文立刻打了個寒戰,體內莫名其妙的騷動頓時壓下去不少,“嗯對,繼續吹不要停……這樣就好多了。”
  “你沒事吧?”
  “沒事。”
  機甲說:“哦,那真是太奇怪了,你的荷爾蒙氣味很濃而且很好聞,應該是快到發情期了吧?你確定沒事?”
  加文猛然抬頭,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發情期?!”
  “孩子,恭喜你就要長成大人了,”3S級智能機甲慈祥的說:“成年後第一次正式發情之前會有半個月的反應時間,荷爾蒙失調,脾氣古怪,食欲下降,個別Omega還會出現暴力傾向……隨之而來的正式發情會相當強烈,Omega資訊素的氣味能傳播好幾公里。那種味道據說非常非常的誘人,近距離內所有雄性Alpha都會因巨大的刺激而失去理智。”
  機甲想了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這麼暴力,原來都是發情期即將到來的標誌——我明白了,我會用一顆寬容而高貴的心去原諒你的。”
  “……”加文木然道:“不,我不明白。”
  少年呆呆的蹲在寒風前,面色蒼白嘴唇發抖,看上去真是楚楚可憐(誤)嬌弱無比(大誤);獅鷲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神經帶,輕輕往他臉上一戳。
  “節哀吧孩子,”獅鷲沉痛道,“性別是天生的,你不可以自輕自賤啊。”
  機器觸手嗡的一聲從操作臺上升起來,劈裏啪啦敲了一會兒,很快哢嚓哢嚓的打出一疊紙,抬頭只見一行巨大的黑色標題格外醒目——Omega的生理常識及兩性關係初步研究;作者:亞倫,帝國皇家出版社出版。
  “給,”獅鷲親切道,“亞倫上將在帝國軍方進修學院的畢業論文。”
  加文:“……”
  半小時後加文放下紙,深刻感受到了來自全世界的惡意。
  “我不明白,”他發自內心道,“一個寫出‘因為Omega數量稀少且無自保能力,所以必須將他們嚴格保護監管起來,沒事不准隨便放上街’這種話的男人,是怎麼從學院裏畢業的?!”
  “因為他是上將啊,”獅鷲開心的說,“怎麼樣,有什麼感想?”
  其實一般人都沒法從這本論文裏得出任何感想。亞倫上將是個徹頭徹尾的沙文主義Alpha,他支持帝國很多飽受爭議的法律條款——比方說允許更強大的Alpha強行搶奪已被標記的Omega、資助軍方研製增加Omega發情率和受孕率的特效藥……等等;這完全解釋了為什麼亞倫身為帝國最有權勢的Alpha之一,卻至今是個悲哀的光棍。
  但加文不是一般人。加文天性中帶著從大局著眼的本能,他從這份論文中總結出了如下資訊:首先Omega人口數量已經少到了對帝國產生威脅的地步,其次為了生存與延續,帝國對Omega採取了一系列高壓政策,並美其曰“弱勢性別保護法”。
  這其實是很荒唐的。掌權者通常為Alpha,Alpha天生對Omega有著強烈的佔有和保護欲;但現在為了種族的延續,他們不得不通過非常殘忍的手段來限制Omega的人身自由。
  Omega當然不願意——他們只是身體素質差,又不是腦子有問題;他們在科技和藝術方面的貢獻不比任何人少,肯定不願意被關在家裏整天生孩子。
  Omega資訊素抑制劑因此應運而生。
  這種抑制劑堪稱化學的奇跡,它能完全壓制發情期,使Omega完全沒有交合的欲望;一些最新型號的抑制劑甚至能偽裝Omega資訊素的味道,使Omega看上去跟Beta沒有任何區別。
  這種抑制劑剛一面世就受到了Omega的熱烈歡迎,但它的存在等於是從Alpha口中奪食,很快就成了Alpha最痛恨的東西之一。
  在掌權者帶頭發起的強烈抵制下,帝國很快通過了限制藥劑生產的法案。現在抑制劑的生產完全控制在政府手中,黑市上千金難尋。
  “我需要這個東西,”加文站起身問,“從哪能弄到它?”
  “什——什麼?抑制劑?不不不,擅自使用抑制劑來避免發情是重罪之一,而且它本身對身體有很大危害,長期服用會導致器官衰竭、壽命減短、不孕不育……”
  “很好,不孕不育。”加文說,“就是它了。”
  如果獅鷲有臉的話,現在它一定滿臉是=口=的表情:“你怎麼可以這樣!小孩子多萌啊!小孩子軟乎乎的多可愛啊!我建議你還是去帝國首都白鷺星,找Omega保護協會註冊一下,他們會選出條件相配的Alpha陪你一起度過發情期……”
  加文眼角抽搐,說:“不用了謝謝。”
  “不不不,你聽我說。你必須去白鷺星,因為其他星球的AO比都在40:1以上,一旦發情期開始,所有Alpha都會想盡辦法來抓住你,而抓捕過程中一切暴力行為都是合法的。強烈的荷爾蒙氣味讓你根本無處可逃,那種味道甜得讓人發狂,為了得到你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知道很久以前聯盟曾經規定‘已被標記過的Omega在非自願的情況下不得被再次標記’嗎?現在這條法令幾乎不存在了。哪怕你已經找到情投意合的Alpha並與之結合,只要有更強大的Alpha發現你身上的標記不夠強,他都能合法的強行再次標記你,這個過程對你來說痛苦不堪。”
  “只有白鷺星上還勉強有法制存在,”獅鷲頓了頓,說:“至少他們會讓你選,而不是任由一群失去理智的Alpha為所欲為。”
  加文久久瞪視著通風口,內心第一個想法是:騙人的吧?
  但他知道機甲是不會撒謊的,就算智慧機甲在遣詞用句方面比較誇張,誇張的成分也有限。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想偽裝成Beta,也只有白鷺星上有抑制劑。”機甲話風一變,用一種大灰狼誘拐小白兔般的語氣說:“白鷺星皇家軍校是監管抑制劑的機構之一,他們封存著很多很多的抑制劑……只要能混進去的話。”
  加文懷疑道:“你好像在引誘我去白鷺星?”
  機甲立刻漫不經心的哼哼歌,仿佛十分坦然。
  “……”加文說:“我決定幫你換個造型。你喜歡兔女郎麼?我可以讓你變成兔男郎,在太空中搔首弄姿的跳脫衣舞,然後用外視鏡頭拍下照片寄給你那個小鳳凰……”
  獅鷲立刻悚了。
  它是五維合金,的確可以變幻外形。
  “……我的航圖壞了,”漫長的掙扎後它終於艱難的說,“我的導航系統被涅槃之槍打壞了,現在除了白鷺星外哪里都去不了。”
  “而且我也沒有能源,只有皇家軍校有我需要的機甲髓液……”
  機艙裏一片暴風雨前的死寂。
  半晌神經帶羞澀的扭了扭,討好問:“讓我們去白鷺星……吧?”
  
Chapter 5

  同一時刻,紅土星大沙漠。
  清冷的月光灑在沙漠上,遠方連綿不絕的沙丘反射出朦朧的白光。夜風揚起沙礫,向著遠方呼嘯而過,發出哭泣一般嗚咽不絕的聲音。
  皇帝裹著粗布斗篷,靜靜坐在沙漠中一座孤零零的石碑前。潔白的大理石在月光下格外冰冷,石碑正面毫無雕刻,光潤平滑如同鏡面。
  誰也不知道這就是聯盟軍神加文•西利亞的墓碑。
  海因裏希年少的時候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墓碑上應該寫怎樣的內容。“偉大的靈魂長眠於此”?“聯盟忠誠的兒子和戰士”?或者乾脆而簡潔的,“這是一個很好的人”?
  那時他還不曾叛逃,他還不是皇帝,一切艱辛而光榮的征程都尚未開始。年輕人狂熱的大腦總愛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直到某天他終於忍不住,向高高在上的西利亞元帥描述了這一幻想。
  當時他們正站在廣場邊等待閱兵儀式,元帥穿著白色的軍服,從肩、背到腰和長腿的線條異常挺拔,銀河系最火辣的模特都要相形見拙。海因裏希抬起頭,看見他嘴邊噙著一絲微笑,半晌才輕聲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考慮過這些問題……”
  “您是怎麼想的?”
  “怎麼說呢,海因裏希。我活得太久了,打過太多仗,做過很多人一生都難以做到的事……”
  海因裏希打斷了他,認真道:“您是個偉大的人。”
  “不不,在廣大的銀河系中我們每個人的靈魂都一樣渺小且微不足道,沒有任何偉大的地方。很多年前我還沒參軍的時候,只是白鷺星一個孤兒院裏的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吃飽肚子,和那些資產階級們鄙視的每一個‘社會負擔’沒有任何不同……”
  “白鷺星沒有Alpha精英特訓系統?!”
  元帥驟然靜了下去。
  海因裏希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冒失而感到後悔,就只見元帥抬起頭,深黑而清澈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
  “那些報導是假的,”他淡淡道,“我是個Beta。”
  海因裏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一生太長、太難以總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墓碑上就什麼也不要寫吧。”
  他頓了頓,說:“我不需要墓誌銘那種悲哀的東西。”
  西利亞死後皇帝曾想給他立一座前所未有的墓碑,他想把整片大陸擊沉,令海水倒灌,甚至想抽空這顆星球的核心,將它變為一顆冰冷岑寂的死星來作為元帥的墓園。
  然而最終他什麼也沒有做。
  他發現西利亞說的都是對的:不論用怎樣的語言,怎樣的詩篇,都無法給聯盟元帥這光輝而漫長的一生,做出任何總結。
  他活著的時候,每一天都在和龐大腐敗的政治體系苦苦對抗,引領著千億軍人的忠誠與熱血,帶他們在永無盡頭的黑暗中尋找那一絲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光明;他死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別無所有,作為戰敗者甚至不能享有一個體面的葬禮,陪伴他的只有這片孤寂的大漠和遙遠的星河。
  他被帝國億萬軍人視作神祗,卻沒人知道他的一生孤獨而艱辛。
  “你後悔嗎,西利亞?”
  皇帝將最後一口殘酒緩緩傾倒在地上,呼嘯而過的寒風瞬間將酒香席捲而去。半晌他笑起來,搖頭道:“對不起我還是問了,雖然這個問題對你來說應該是褻瀆吧。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為自己的信仰而死的。”
  “信仰什麼,聯盟?你忘了最後背叛他的其實是聯盟那幫貪生怕死的蛀蟲了嗎?”
  皇帝沒回頭,歎了口氣說:“亞倫,我們在對聯盟的觀點上永遠不可能取得一致的,這個問題沒必要再討論了。”
  亞倫爬上沙丘,重重的坐倒在地,頭上還貼著治療精神力受損的電磁極,看上去相當頹唐。皇帝斜睨了他一眼問:“感覺怎樣?”
  亞倫搖搖頭,抓起酒壺滴了半天,煩躁的一把扔掉。
  “別擔心,獅鷲不會丟的。”
  “當然不會,我不是在想那個。”亞倫憋了口氣,半天終於忍不住再次爭論:“如果不是聯盟的出賣,光耀軍團在最後一役中根本不可能被打敗!”
  海因裏希想說什麼,被亞倫尖刻的打斷了:“就算帝國的勝利已成定局,聯盟也還有西利亞,有光耀軍團,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能安全的撤退到銀河外星系!或者哪怕聯盟解散,光耀軍團也還有西利亞元帥,他是整個軍方的精神領袖,只要他活著,聯盟的抗爭就永遠也不會平息!都是議會那幫貪生怕死的混蛋最後出賣了他,導致光耀軍團被偷襲屠盡,元帥他也……”
  “他也一樣會死,”皇帝靜靜道,“就算沒有聯盟的出賣,他也一樣會自我了斷。”
  “你說什麼?!”
  海因裏希不為所動:“你不會明白的,所以你不是政治家。五十年前帝國的勝利已成定局,光耀軍團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空耗人命,你也說了只要元帥活著聯盟的抗爭就不會停止,所以他必須不能再活下去……你知道當時聯盟還剩多少兵力麼?八百四十萬。雖然跟帝國千億兵團相比不值一提,但那些都是人命,西利亞的死拯救了他們。”
  亞倫如同一頭發怒的獅子,狠狠把酒壺扔到沙地上:“別侮辱他們!雖然陣營不同但他們都是堂堂正正的士兵,他們有為信仰戰死的權利!”
  “信仰,”海因裏希冷笑一聲:“戰爭到最後只是陣營與陣營的對抗,八百四十萬普通士兵,誰真正有信仰?西利亞是為聯盟而戰,他們只是為西利亞而戰罷了。拋頭顱灑熱血固然值得敬佩,但生命的意義絕不僅僅如此,西利亞一人孤身赴死,他們就有了作為帝國公民繼續活下去享受人生的權利。”
  “喂,我不相信這個觀點是你這種人能有的,”亞倫懷疑的盯著他:“到底誰教你的?”
  海因裏希沉默良久,才輕聲道:“元帥曾經跟我討論過這些,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很多思想我當時沒法理解,還以為是他錯了,如今想來是我太淺薄。”
  夜風卷著沙礫,在月光下奔騰飛舞,遠遠望去沙漠上仿佛揚起了一層銀白色的霧。
  海因裏希站起身,在風中淡淡道:“你也不必太追究原因,就算沒有這些他也不會向帝國投降的。你能想像西利亞作為戰俘在帝國的生活嗎?他寧願死,也不會踏進新楓丹白露宮的門。”
  亞倫皺起眉:“為什麼?”
  “他一個Beta,有多少人會……這你還不明白?”
  亞倫沉默下去,半晌冷冷道:“那也未必,他可以接受我們的保護,反正他什麼都不知道。”
  海因裏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看起來充滿了苦澀與自嘲。
  “是啊,幸虧他一直都……什麼也不知道。”
  皇帝轉身向沙丘外走去,月光下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很快就被風沙淹沒了。
  亞倫看著面前潔白的石碑,忍不住往前靠了靠,似乎想去觸碰那冰涼的碑面。然而就在這時皇帝像背後長了眼一樣突然回頭,厲聲問:“你什麼時候把獅鷲召回來?”
  “……我會的!”亞倫十分頹喪,只得起身走下沙丘,掩飾般抱怨道:“那個Omega精神閥值比我還高,真他媽見鬼了,我頭到現在還疼得慌……”
  “他們往哪去了?”
  “白鷺星,估計還得兩天才能到。”
  海因裏希點點頭,只聽亞倫狠狠的籲了口氣:“真是找死,白鷺星上那些保護協會的人都是極端沙文主義的瘋子,沒標記的Omega一旦被發現……”
  “把他送到軍方研究所去,”皇帝的語氣不置可否:“我要知道逃亡軍到底在研究什麼。”
  亞倫擺了擺手,漫不經心道:“放心,逃不了。”
  2.
  三天后,白鷺星海關。
  加文面無表情,冷冷道:“放開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大廳裏人流聳動,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遠處的停機坪上飛船來去,關檢口吞吐著大量來自各個星球的旅客流。
  而他所在的地方是廁所外一個小小的拐角,高大的盆栽植物完全遮蔽了外界的視線,兩個穿類似警服的高大Alpha男性堵在他面前,全神戒備的氣勢讓這狹窄的空間更加擁擠不堪。
  “星際旅行記錄沒有你的入關證明,血檢顯示你是個沒有被記錄在案的Omega。”其中比較年長的灰發男子禮貌的說:“請立刻跟我們去保護協會註冊——立刻。不要逼我們逮捕你。”
  加文往後稍退,脊背抵上了冰涼的牆面,比較年輕的那個金髮Alpha立刻往前逼近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讓開。”
  金髮男神色暴躁,剛想開口就被他的同事打斷了:“別讓我重複第二遍,Omega。拒絕註冊是重罪,根據最新頒佈的性別保護法我們有權立刻逮捕你,然後把你送到保護協會去關押很多年……請安靜接受協會的安排,你很明顯就快要發情了。”
  加文表情有微微的破裂。
  在飛船上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荷爾蒙氣味有多強,直到在白鷺星著陸,下了飛船,路上所有人——其實都是Beta——擦肩而過時都會驚異的回頭看他,仿佛看見一串價值連城的鑽石項鏈長了腳自己走在大馬路上。
  強烈的甜香在第一時間順著人群發射出去,儘管加文自己沒察覺,但很快就引來了Alpha的注意,這種味道對他們來說就像在饑餓的大老鼠面前放了塊剝了包裝盒的香噴噴的蛋糕一樣。
  “躲開那個金髮男,他很危險。”突然獅鷲的聲音在他耳邊悄悄響起,說:“他沒跟人結合過,現在已經快忍不住了。”
  獅鷲化作一枚小小的金色耳釘扣在加文左耳軟骨後,聲音非常輕微,加文低聲問:“為什麼?”
  “那個灰頭髮已經有伴侶了,你的資訊素味道不會影響他。那個年輕的沒有,他馬上就會跟發情的野獸一樣沒有任何區別。”獅鷲低罵一聲:“見鬼,你的味道確實是太濃了,他……”
  話音未落金髮男果然忍不住,伸手摸向加文的臉,同時一手直接向他衣領裏探去。年長的同事阻止不及,怒吼道:“住手!”
  “放開我!”加文的聲音幾乎變了調,被雄性Alpha氣息直接接觸的瞬間,體內深處仿佛有根敏感的神經猛然一繃,快感的電流從四肢百骸一齊湧向大腦,速度之快竟然讓他全身都忍不住戰慄起來!
  “他媽的別動,乖乖給我過來……”金髮男眼神猙獰,抓住加文的下巴使勁往自己懷里拉,強烈的雄性氣息瞬間把加文刺激大發了。灰發男完全來不及拉開自己狂躁的同事,就在這時加文一手狠狠拽下耳釘,厲聲大喝:“獅鷲——”
  砰然一聲巨響,隨著主人的精神震盪,獅鷲變幻成一把黃金巨劍,卷著淩厲的氣流瞬間把金髮男掃飛了出去!
  大廳驟然靜寂,緊接著爆發出無數尖叫:“啊啊啊啊——”
  “住手!放下武器!”灰發男立刻掏槍指向加文,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就被黃金巨劍攔腰劈飛到牆上,Alpha的強健身體立刻在牆面上留下了龜裂的細紋。
  大廳尖叫更多,加文氣喘吁吁的跑出拐角,只見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望著他,紛紛膽怯的退後。
  “我……”加文無從解釋,只得指著遠處的金髮男說:“他……他摸我。”
  Beta群眾們理解的點頭,幾個膽大的顫抖道:“你,你最好快跑。”
  加文茫然幾秒,轉身往關檢口跑。群眾立刻為他指路:“不是這邊,那邊,那邊。”
  “謝……謝謝。”加文掉頭沖出海關大廳,跑上馬路的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尖利的警笛,幾艘紅色飛艇風馳電掣趕到海關口,每艘上都配備駭人的電擊炮——那是Omega保護協會的勢力。
  他們竟然到得比員警還快,而且武裝齊全。
  加文終於意識到這個協會的真面目,他們根本不是保護者;用暴力者來形容他們也許更加適當。
  “——聯盟就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這個想法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加文來不及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因為緊接著他看見街角盡頭繁忙的天空馬路,千萬艘家用飛艇在陽光下反射出海洋般的粼光。
  “獅鷲!”
  黃金巨劍隨著意念轉化為一輛小型飛艇,加文單手撐著舷窗,一躍側翻進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飛艇的洪流中。
  半小時後,加文精疲力盡的倒在車座上,身體內部像是有一把火在燒,又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電流順著神經劈裏啪啦,打出令人戰慄的火花。
  密封的車廂內部被甜膩芬芳的氣息填滿了,這是Omega平生第一次即將發情所產生的純淨荷爾蒙,不參雜任何標記,絕對濃烈新鮮,只要車窗開一道小縫它就能輻射到幾公里以外去,等同於對這半徑內的所有Alpha宣告:這裏有個即將發情的楚楚可憐的甜心,快來標記他!
  這對加文來說絕對不是件好事,因為按航空馬路的擁擠程度來看,五公里內的Alpha數量肯定超過兩百個。
  他的第一次正式發情正逐漸逼近,先期躁動攪得他煩悶不安,有時深夜從各種火熱粘稠的夢境中驚醒,都會發現自己滿身大汗,面色通紅,大腿內側肌肉甚至因為痙攣而微微發抖。
  他把這歸結於床單的罪過——飛船裏那張床單是亞倫的,上將閣下也不知多久沒換床上用品了,布料中有十分強烈且讓人崩潰的Alpha氣息,這簡直是在往發情期的火苗上澆油。
  儘管獅鷲抗議說上將的衛生習慣一點問題也沒有,床單有味只是發情期Omega嗅覺過分靈敏的原因,但加文仍然堅定的把床單扔了。
  此後他又扔了亞倫塞在臥室各個角落裏的髒衣服、枕套、毛巾……但一點作用也不起,在飛船中航行的三天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獅鷲的聲音從音樂播放器中傳出來:“我建議你還是去保護協會吧,你一個人對付不了Alpha的。發情期開始後你會連行動都很困難,萬一被人發現了……”
  加文把手背咬出血來,半晌長長的松了口氣,疲憊道:“閉嘴。”
  “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發情期是自然生理現象,沒什麼好羞恥的啊。”
  加文怔愣半晌,才說了實話:“我沒法想像……自己被人壓。”
  獅鷲:“……”
  “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個Alpha或Beta,你知道這種感覺麼,就是當了一輩子的男人,結果一覺醒來變女人了……先不提這茬,我們現在去哪里?”
  “不確定,但我得保持一定的速度不能停,否則荷爾蒙氣味有洩露出去的危險。”
  加文點點頭,腦子裏思考著今後的去向問題,隨口問:“你的髓液還剩多少?”
  機甲沉默片刻,才巧妙的回答:“目前為止足夠維持非戰鬥形態的日常所需。”
  加文直覺這話聽起來不對勁:剛從紅土星上逃出來的時候獅鷲說自己能源不夠了,經過三天的遷躍飛行,它竟然還能維持日常所需?
  “如果你需要髓液的話……”
  車窗外幾塊電子廣告屏呼嘯而過,加文當即一頓。
  “請市民們注意,請市民們注意,”那幾塊懸浮螢幕在空中排列起來,開始自動播放加文逃出海關大樓時的一段錄影:“有關當局最新報導,視頻中的Omega少年涉嫌逃脫註冊、大鬧海關並危及他人安全,請市民們發現後積極向Omega保護協會進行舉報。重複一遍,視頻中的少年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情況十分緊急,目前保護協會已組織展開搜捕,請市民積極向保護協會進行舉報……”
  視頻最後是幾秒鐘特寫,加文單手一躍上了飛艇,那一瞬間的側臉清清楚楚,包括他含水的眼睛和通紅的臉頰都纖毫畢現。
  車廂內靜寂五秒。
  一人一機同時開口:
  獅鷲:“我發現你挺上相的……”
  加文:“去皇家軍校!快!”
  
Chapter 6

  事實證明加文的決定無比正確。
  帝國皇家軍校,未來帝國軍方精英的搖籃,位於白鷺星荒蕪區和無人區的邊緣,擁有遼闊空曠的機甲訓練場和越野作戰區,周邊地區遍佈旅館,供學生在漫長的拉練中途休憩之用。
  更妙的是帝國軍校科技所招收有特殊天資的Omega學生,而鑒於他們與眾不同的生理條件,附近旅館都為他們準備了專門的密閉房間。
  這種房間的好處是:封閉隔音,完全阻斷荷爾蒙氣味滲透,還可以內外雙面鎖死。一旦拉練中途有Omega學生進入發情期,就會立刻被送來這裏進行封鎖。
  當然這種情況比較少見,Omega學生大多是學院派,能夠隨同拉練的都是機甲技師,基本鳳毛麟角。
  加文搜遍機甲,好不容易找出幾張不知何年何月丟在角落裏的小額鈔票,在一家破舊的小旅館要了一間密閉房。
  根據獅鷲的介紹,從戰火中起家的帝國很注重軍方建設,凡跟軍方沾上關係的基礎設施都不會馬虎。這個旅館從側面證實了這一點:雖然房間狹小簡陋,但密閉性確實是一等一的,牆縫門底都用了結實的化工材料來阻止Omega資訊素揮發。
  加文坐在黑暗中,終於覺得安全點了。從著陸白鷺星後他就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像是被全身扒光了站在大庭廣眾下,隨便讓人來看。
  “這裏離軍校本部有二十公里遠,離研究所只有八公里,抑制劑應該被封存在某個違禁藥品實驗室。我的系統裏保存有亞倫上將的指紋和瞳孔資訊,駭進研究所應該是沒問題的,但每一步都必須仔細計畫。”
  獅鷲化作小型光腦,投放出帝國軍校的三維立體地圖,加文端詳了一會兒,隱隱覺得佈局十分熟悉,似乎曾經在哪里見過。
  “軍校是帝國最重要的建築之一,據說是聯盟某座低級軍校改建的……這裏是研究所,占地五千平方米的雙子星大樓。”
  加文腦海中仿佛光亮一閃而過,隱約有無數記憶碎片從深海底部翻騰而上,但他剛想凝神捕捉時,那些碎片又都沉寂不見了。
  他呆了好一陣才在獅鷲的催促聲中回過神來,跟機甲討論了一會兒明天的行動步驟,草草沖了個澡上床睡覺。不知道是不是被以往在這個房間住過的Omega的氣息所影響,這一夜他睡得非常安心,淩晨時分甚至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廣闊無垠的薄荷田裏,周圍是蔥郁新鮮的綠色,風中飄來清涼甜美的薄荷氣息,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在身後叫著:“加文!加文!”
  他茫然回頭,一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撲上來,夢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聽她快活的問:“你到哪里去了,為什麼不陪我玩?”
  “……”
  “你在躲著我嗎?你生氣了嗎?”
  “……”
  小姑娘歪過頭,仿佛要開始大哭,緊接著一雙手從身後把她抱了起來,“艾德娜小姐!您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快跟我回去,議長他們一直在找您……”
  加文抬起頭,隱約從來人身上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憎惡和敵意。他退後了半步,眼睜睜看著來人將小姑娘抱走,逆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夢境深處。
  微風拂過薄荷田,陽光被烏雲遮蔽,風中夾雜著寒冷潮濕的氣息,大雨就快要來了。加文瑟縮著蹲在田壟下,不知為何心中充滿了悲傷和驚懼,仿佛整個世界最終只剩下了自己。
  他就這麼一個人,孤零零等待著暴風雨的到來。
  “加文,加文!”
  “醒醒!”
  “快醒醒,加文!”
  加文猛一睜眼,瞬間從黑暗中坐起,這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冷汗濕透:“怎麼了?”
  獅鷲不知道在抽哪門子風,變成了一塊扁平泥巴緊緊貼在加文脖頸後,加文一坐起它就撲通一聲掉在枕頭上:“嗷!快跑!保護協會的人追來了,樓下有動靜!”
  加文迅速貼到地板上一聽,果然有低沉紛亂的腳步往樓上跑來。他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在抓起獅鷲的瞬間,五維合金心隨意動,變成了一把三十公分左右的短柄軍刀,嘩啦一聲重重敲碎了玻璃窗。
  “在那!”“在樓上!”
  樓下竟然也聚滿了保護協會的憲警,加文單手抓住窗櫺,反轉身體翻出窗戶,立刻敏感的發現追兵中有Alpha,當即心中一緊。
  他沒跟人接觸過,只能從資訊素氣息中勉強分辨ABO三種性別,無法仔細分清哪些Alpha是已結合過的,哪些Alpha尚未結合。
  他只知道前者不會被不屬於自己伴侶的Omega荷爾蒙所影響,個體戰鬥力出類拔萃,一旦形成合圍之勢就很難突破;後者在性衝動的影響下自控能力極差,很容易狂暴化,哪怕平時是溫和禮貌有教養的正常人,發起情來也會變得為了結合而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難以應付的巨大麻煩。
  閃念間加文的身體翻出窗戶,如同靈敏的山貓一般攀上房檐,金色軍刀翻腕一刺,狠狠插進屋瓦之間的縫隙,以此借力躍上了房頂。
  “在樓上!他跑了!”
  底下立刻有人朝著他的方向追趕而來,同時不停往空中放槍,幾次逼得他無法躍下房頂。所幸這片旅館區的房屋都是相連的,夜色中他順著積滿灰塵的屋瓦跌跌撞撞往前跑,遇到房屋之間的空隙便一躍而過,直到身後猛然亮起飛艇的強光探照燈。
  “你已經被包圍了!別跑!”有人在巨大的喧嘩中吼道,“放下武器!投降!”
  加文回頭一看,立刻被強光刺得抬手遮擋。
  就在這一瞬間,麻醉彈無聲無息的破空而來,嗖的一聲擦過他抬起的手腕上!
  這一切真是巧到毫釐,如果不是他恰巧抬了下手,麻醉針便會直入前額,瞬間造成全身麻醉。饒是如此他還是被麻醉針結結實實的擦了一下,幾秒鐘後軍刀脫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心裏一沉,剛要彎腰去撈,迎面一個憲警縱身撲來,瞬間把他壓倒在地!
  兩人在髒汙的房頂上滾了幾米,加文麻痹的右手被使勁扳到身後,左手卻掙脫出來死死扼住憲警的咽喉。員警感覺自己脖子被鐵鉗掐住了,他瘋狂的掙扎扭動,沉重的靴子狠狠踏到加文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扭打沒有持續幾秒,很快更多人從飛艇上滑下,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不准動!把手背到身後去!”
  加文將憲警狠狠一掀,削瘦的身體突然爆發出駭人的力量,轉瞬將沖在最前的援兵一腿掃翻!
  從槍林彈雨中拼殺出來的戰鬥本能仿佛刻在了他的骨髓裏,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乾淨俐落、直取目標,就像突破人群的鋒利的矛,在重重包圍中硬生生穿刺出來!
  “第二隊——!”飛艇上有人聲嘶力竭尖叫:“準備上實彈!”
  “媽的!”憲警隊有人怒吼:“別傷他!”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加文脊背貼地,滑行數米後伸手抓住軍刀,用盡全身力氣抽手一揮,“叮!”一聲亮響,死死擋住了從上而下劈來的軍刺!
  劈下軍刺的是個Alpha,必定是已結合過的,並沒有被空氣中越發濃郁誘人的資訊素氣味所影響,每一招每一式都極為悍利可怕。一擊不成後他立刻收手回刺,加文左手握刀右手麻痹,無法支撐自己站起來,只得就地一滾躲過攻擊,緊接著反手向Alpha腿彎砍去。
  這一下要是砍實了,說不得一隻腳都要被砍下來,但那個Alpha反應十分敏捷,刀鋒落下的瞬間抽身猛退,大罵:“你他媽的!”
  “我操你他媽的!”加文悍然回罵,勉強用右臂關節支撐身體,踉踉蹌蹌的站起來。
  他身後就是房頂邊緣,再退一步必定要摔倒下去。Alpha餘怒未消,喝道:“你搞什麼?過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其他人會殺了你!”
  “我還不如去死!”加文突然閃身,一枚寒鋒閃閃的電鏢貼面而過,電光火石之際他舉刀橫勾,刀尖準確的插進電鏢中縫,悍然反擲,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劃破夜空,與此同時不遠處響起憲警痛苦的怒吼。
  這反應力駭人聽聞,一個即將進入發情期的Omega竟然孤身面對眾多軍警而不落下風,那Alpha臉上表情既怒且驚,隨即又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敬佩:“別頑抗了,跟保護協會的人回去,沒人會為難你……”
  砰!
  一聲槍響驟然響起,加文左肩被子彈的巨力狠狠一推,頓時從房頂摔了下去!
  “幹什麼——!”Alpha回頭暴怒:“你們在幹什麼!混賬!”
  幾個人同時沖到房頂邊緣,夜色中少年墜落半空,那短短幾秒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仿佛電影裏一格格停滯的慢鏡頭。
  “獅——鷲——”
  加文握刀之手一緊,手背青筋暴突,軍刀瞬間煥發出奪目的光芒。
  “吼——!!”
  光芒如漲潮般擴大,五維合金無限膨脹,利爪、雙翅、火焰鬃毛,赤金雄獅頂天立地,仰頭髮出一聲震怒的咆哮!
  天地為之搖撼,四野為之震動,半邊夜空恍若白晝。高能粒子炮從肩甲中探出,旋轉,對準空中的目標。
  幾秒鐘後炮聲轟響,武裝飛艇在光芒中爆成了一團燃燒的火雲。
  2.
  淩晨4點08分,全城戒嚴,夜空中警報長鳴。
  赤金雄獅飛躍荒野,身尾碼著無數架武裝戰鬥艇。
  加文萎靡的靠在駕駛艙內,左肩被子彈洞穿,鮮血在胸前形成一大片乾涸而猙獰的痕跡。
  “後方五百米探測到粒子震動,對方準備發射高頻武器,是否攻擊?”
  加文喘息道:“是。”
  駕駛艙內一陣輕微震動,後視頻上顯示不遠處的夜空中亮起一團火光。隨即一個小黑點從炸毀的飛艇中落下——那是緊急救生系統,帝國所有飛行單位都安裝了這個,確保飛艇毀滅後駕駛員仍得以倖存。
  炮彈出膛時機艙的震動讓加文呻吟了一聲。
  為了快速制服他,憲警們用的子彈上塗了神經致痛劑,加上他身體已對即將到來的發情做好了準備,皮膚格外柔軟敏感,一切感官上的知覺都加倍擴大,這格外加重了他的痛苦。
  他無法控制機甲,獅鷲傑出的規避系統在此刻發揮了作用。它靈敏的轉了個彎,微型導彈擦身而過,“——你怎麼樣,加文?”
  這頭蠢獅關心起人來還是很窩心的,加文神情微微一暖,“我情況很糟,可能會失去精神控制,這也許是你唯一一次逃脫的機會。你想回去亞倫上將身邊麼?”
  “說什麼呢!我是那種拋棄同伴的人……機嗎!”
  “……其實你一直把自己當人對吧。”
  機甲立刻發出一聲扭捏羞澀的呻吟。
  “……”其實它和那個愚蠢的上將是絕配啊,把他們拆散真的沒關係嗎?要不等拿到抑制劑就把它還回去吧,不不不……也許可以要點贖金,等拿到錢就離開帝國奔向自由的新生活吧。
  加文把流血的左肩靠在柔軟的神經帶上,嘗試活動被麻痹的右手。麻醉劑的效果正慢慢褪去,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但隨著感官恢復尖銳的痛苦也鋪天蓋地而來。
  “加文,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其實……”
  獅鷲躲過一發電磁炮彈,話剛說了一半,突然前方亮起強烈的信號燈。
  “各單位請注意,各單位請注意。前方一千米內將進入帝國軍校航空領域,請立刻降落並接受審查。重複一遍,各單位請立刻降落並接受審查,否則將以侵犯第一軍事重地論處……”
  幾架黑色機甲從皇家學院訓練場驟然升空,數十台軌道炮同時對準前方,同時無數星點從四面八方亮起,刷然組成了一張巨大的電磁網。獅鷲話音立刻變了:“——軍校機甲隊!不好,那是機甲精英班的特招生!”
  電磁網鋪天蓋地而來,身後幾架飛艇立刻拉高,同時有人怒吼:“我們是憲警隊!軍校立刻解除武裝,我們是憲警隊!”
  “沖過去!”加文厲聲喝道。
  武裝飛艇如煙花般四散,赤金雄獅卻毫無懼意,在直刺雲霄的干擾聲中直直沖入電磁網。無數光電火花迸濺出上百米高度,黑色機甲們無法承受這一撞所帶來的巨大迫力,紛紛在空中被急速拖拽,同時通訊頻道中不斷響起此起彼伏的怒駡。
  加文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3S級獅鷲的推進動力卻被極速提升,恐怖的加速度讓電磁網發出了尖銳的嗡鳴。八秒鐘後推進器提升至頂,獅鷲如同出了膛的炮彈,瞬間撕裂電磁網沖了出去!
  ——嗡!
  高頻振盪音波其實沒有任何聲音,但每個人都仿佛聽見了那一瞬間的嗡鳴。
  振盪的光網反彈回來,幾架武裝飛艇躲閃不及,在沾到光網邊緣的瞬間爆成了一團團火球!
  瞬間空中掉落無數救生艙,怒駡和電波交織在一起,如同漫天散落的煙花盛典。
  現場一片混亂,獅鷲卻已沖出數裏以外。
  加文蜷縮在駕駛台和神經網之間,全身仿佛著了火一樣發熱,痛覺寸寸淩遲他的神經,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忍住脫口而出的慘叫,“怎麼……怎麼回事……”
  “神經致痛劑和發情熱的綜合作用,”獅鷲沉重道,“另外還有個不幸的消息要告訴你:我快沒能源了。”
  加文咬牙從駕駛台下爬起來,跌坐到神經網中,因為強忍劇痛而面色發白,半晌才顫抖著鎮定下來:“髓液還有多少?”
  “不多了,都怪保護協會那幫笨蛋……”獅鷲驟然一停,慘叫:“不要拋棄我啊!就算沒電也要把我帶在身邊好嗎!請一定要答應我啊啊啊啊——!”
  加文眼前金星直迸:“閉嘴!謝謝你!”
  “不不不這很重要!別拋棄我這麼萌的小機甲!你想看兔子舞嗎?!我跳兔子舞給你看!親!一定要貼身帶啊!”
  機甲直線下落,加文一把抓住舷窗邊緣的金屬欄,手臂肌肉繃緊青筋直暴:“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拜託你!貼身帶!”獅鷲在急速下墜中大聲尖叫:“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我會回來的的的的的的——!”
  轟然一聲巨響,機甲擦著大樓重重落地,瞬間壓出一個深達數米的大坑。
  救生艙在第一時間彈跳出來,反重力作用讓它輕柔落地。緊接著艙門打開,加文狼狽不堪的跪倒在地,回頭望向機甲。
  赤紅獅鷲在光芒中迅速縮小,幾秒鐘後光芒消失。機甲變成一隻米粒大的耳扣,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加文:“……”
  加文喘息著,勉強抓起耳扣,握在手裏。
  “什麼人在那裏?!”
  “站住!不准動!舉起手來!”
  加文迅速轉身,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槍砸翻在地。那一下相當兇狠,瞬間他半邊耳朵都被血蒙住了,眼前發黑陣陣昏眩。
  “我操……”他喃喃罵道,下意識想站起來,但緊接著又一槍托砸到他脊椎,當即把他砸得跪倒在地。
  痛苦和屈辱接踵而來,加文一手撐地想站起身,但隨之而來的劇痛讓他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迫不得已的全跪了下去。又一槍托砸在後腦,沉悶的撞擊直通腦髓,有幾秒鐘他腦海一片空白,幾乎喪失了意識。
  恍惚間周圍人聲鼎沸,緊接著有人重重一腳踢到他側腹。那一下真是太重了,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變了形,緊接著哇的噴出了一大口血!
  “住手!”
  “你們在幹什麼……搞什麼!快住手!”
  “他失控了,快來人!把他拉開!”
  “這是什麼味道——不不不!把他們拉開!快叫人來!”
  ……
  加文伏在泥地上,滿身是血,衣不蔽體,斷斷續續的咳出腥甜的血沫。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狼狽不堪,劇痛和屈辱幾乎壓倒了一切,但他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
  巡夜的軍校生們堵在他周圍,每個人都穿著制服,荷槍實彈。這幫盛氣淩人的天之驕子徒手就能一拳崩碎天靈蓋,剛才那幾下重擊足以把人徹底打殘。
  他用力閉上眼睛,再竭力睜開,眼前仍然很不清晰,只朦朧看見很多腳擠來擠去。他勉強用手肘撐地,剛抬起上半身就突然被人抓住了,那人鐵鉗般的手指緊掰他肩膀,似乎想把他拎起來。
  “你他媽的……”加文死死咬牙喘息,“你最好……現在就打死我,否則……”
  然而預想中的重擊沒有落下來,那人像野獸一般把臉埋進加文脖頸裏貪婪的嗅著,同時發出亢奮的粗喘。與此同時有人從後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想把手插進他後腰裏去。
  腦震盪讓他思維模糊,他沒意識到情況正飛速惡化。
  很多被荷爾蒙刺激的Alpha雄性會產生強烈的攻擊欲,他們剷除一切阻礙交配的因素,甚至用暴力擺平不順從的Omega。任何反抗都會招致更加殘忍的鎮壓,有時甚至不擇手段,這完全出自於急欲繁衍的本能。
  加文恍惚間用力別過臉,感覺有什麼濕熱的東西在往他耳朵裏舔,好幾秒後他才意識到那竟然是一個吻。
  
Chapter 7

  加文是個直男。
  大銀河時代幾乎沒有直和彎的區別,Alpha女性和Omega男性這樣奇葩的搭配也一樣能生活得很幸福。很多年輕人無法理解古地球時代為什麼只有男女才能結婚,至於“同性戀”,現在已經根本沒這個概念了——剛從古地球遺跡裏發現這個詞的時候,考古學家們光為了解釋它的意思就吵了幾百年。
  但加文仍然筆直筆直,直得讓人難以置信。
  “只有Omega女性才能成為伴侶”這條鐵則對他來說至高無上,天崩地裂不能撼動。
  在他的觀念裏找Beta女性結婚都等同於自攻自受,找Alpha女性就完全是罪惡了。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被一群Alpha男性壓倒的時候,第一感覺不是羞辱或恐懼,而是徹徹底底的三觀崩潰。
  他足足僵了好幾秒,才從混亂的大腦裏找回意識,立刻反肘狠狠向後撞去:“滾!”
  身後那男生從後腰摟著他,這一肘正好撞到肋骨以下,當即悶哼了一聲,不由自主的鬆開手。趁著這縫隙加文踉踉蹌蹌的爬起身,還沒跑兩步便因為強烈的昏眩而跪倒在地,緊接著肩膀被人一抓。
  加文咬牙回頭一拳,隨即拳頭被人抓住了。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讓他視線朦朧不清,恍惚只看見有人居高臨下的伸出手,好像要掐他脖子,但緊接著那個Alpha被同伴一把狠狠勒翻。
  “你們還是不是人……住手!”
  “把他們按住!”
  “他已經很慘了!快去叫校醫!”
  ……
  加文斷斷續續的喘息著,仿佛看見周圍一片混亂,幾個軍校生拉住另外幾個,廝打和吼叫不時傳來——顯然前者沒被影響,他在混亂中意識到這一點。
  也許他們自製力非常強,也許受過抗資訊素訓練,不過這都不重要。
  加文左肩槍傷已經撕裂,鮮血源源不斷滲進泥裏,右手還是非常麻木,但能勉強支撐他爬起來。他在劇烈的痛苦中勉強退後,儘量不引起任何注意,但沒走幾步就感覺撞上了什麼東西,緊接著被人攔腰狠狠截住。
  那一瞬間加文全身寒毛都豎起來了,轉身就向後撞去,混亂間有人結結實實的挨了一下:“——啊!”
  “媽的抓住他!”
  “你想往哪跑,嗯?”
  有人從身後抓住他的肩用力往自己懷裏帶,那一抓死死掐在鮮血淋漓的槍傷口,令人窒息的尖銳疼痛瞬間讓加文大腦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立刻軟倒下去,隨即被那人抱了個滿懷,低頭就想親吻他。
  實際上加文已經感覺不到了,劇痛讓他視線模糊,眼前全是鮮紅和黑暗混雜的大片大片的色塊。
  他無意識的閉上眼睛,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突然聽見有人厲聲喝道:“——住手!”
  一陣腳步紛亂,那個女聲再次怒道:“你們在幹什麼?!去把他們拉開!你,還有你,給這幾個人戴電磁銬!送到禁閉房去!”
  “那個學生怎麼了?……天哪,把他放下來!”
  加文意識昏沉,恍惚間有人把他接過去扶住,有人拿手電來照他的臉。
  他微微睜開眼睛,恍惚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快步走近。她有一頭柔順的棕色長髮,碧綠眼睛,面相柔潤貌美,不知為何第一眼看去竟然非常面善。
  加文眯起眼睛想仔細看,但手電筒光芒刺眼,他顫抖著偏過頭,突然肩膀被那女人抓住了。
  “天、天啊……”
  她的聲音開始哆嗦,半晌才輕輕叫出一句:“加……加文……”
  加文半邊耳朵被血蒙住,幾乎什麼也聽不見,只麻木的看著她。大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也可能只是短短幾秒——女人回過頭,雙手發抖的拉住學生:
  “到我的實驗室去拿一針Omega資訊素抑制劑……快,在這種情況下發情他會死的,快去!”
  那學生飛快跑開,女人面色蒼白的回過頭,緊緊抱住加文冰涼的身體,把臉貼在他血跡斑斑的側臉上。
  “你會沒事的,一定沒事的,很快就好了,我就在這裏……”
  她的語句顛三倒四,似乎因為極大的刺激而情緒不穩,但身上氣息很好聞,溫暖芬芳而充滿關切——即使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加文也能隱約感覺到,她是個罕見的女性Omega。
  同類充滿愛意的氣息給了他很大的安心感,他幾乎無聲的歎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次昏迷沒有持續多久,可能只有半小時,甚至十幾分鐘。
  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醫療室裏,劇痛吞噬四肢百骸,讓他幾乎很難發聲。周圍擠著的軍校生都散去了,只有那個女人站在床邊,正舉著針頭向他伸來。
  加文想都沒想,驟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啊!”
  女人驚得一震,抬頭只見加文冷冷注視著她。
  “……是Beta資訊素合成溶液……”那女人喘息半晌,顫抖著開口道:“這個能讓你偽裝成Beta,沒有人會發現……”
  加文深深的看著她,幾秒鐘後慢慢鬆開手,任由她把溶液打進自己靜脈裏去。
  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簡直安靜得嚇人,連彼此輕微的呼吸都清晰可聞。幾分鐘後針劑推盡,女人盯著空針管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Gavin。”
  他的聲音艱難沙啞,女人卻短暫的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滿了苦澀之意:“Gavin?真是個好名字……你知道這個詞在古地球語裏是什麼意思嗎?”
  “……”
  “是白鷹,”她說,“是戰鬥的神靈。”
  女人輕輕放下針管,從病床邊站起身。不知何時她翠綠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嘴唇劇烈發抖,仿佛正用盡全身力量遏制住某種巨大的悲痛。
  隨即她哽咽著微笑起來。
  “很高興見到你,加文,我的名字叫艾德娜•孔塞特琳。”
  2.
  加文再次醒來是第二天夜裏。
  醫療艙外光線暗淡,那個棕發綠眼的女人坐在牆角,頭歪在椅背上,好像是睡著了。
  他動了動手指,感覺全身骨頭都在咯吱作響。毆打導致的內臟損傷和肩上的槍傷都已經開始好轉,但頭還有些暈,說不上是腦震盪還是睡太久了的緣故。
  發情熱已經完全褪去,體內深處的空虛和騷動被平靜所取代,讓他有種懶洋洋的舒適感。
  他抬手想推開醫療艙的頂蓋,然而這時突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艾德娜院長?——艾德娜院長,您在嗎?”
  女人立刻醒了,揉著眼睛起身開門:“啊……什麼事?”
  加文保持躺著的姿勢向門外望去,只見那是一個相當高的軍校生,敬了個軍禮道:“皇宮來的S級保密通訊,指名請您立刻應答。”
  艾德娜沉默半晌,才低聲說:“我知道了。”
  房間裏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沉重,艾德娜送走那個學生,面色蒼白的轉過身,經過醫療艙的時候甚至沒注意到加文正默默的盯著她看。她走到和病房聯通的一間實驗室裏,反手立刻虛掩上門。
  加文一時好奇心起,輕輕推開醫療艙翻身下地,才走兩步就聽見門裏傳來一個嚴厲男聲:“你又在玩什麼花樣,孔塞特林?!”
  ——海因裏希!
  竟然是帝國皇帝,海因裏希的聲音!
  加文僵硬兩秒,閉住呼吸,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艾德娜側對著他站在空地上,海因裏希高大的三維立體投影懸浮在半空中,滿臉不加掩飾的震怒。
  他穿著白色軍服,胸前有金質徽章,面容正值春秋鼎盛,五官帶著典型的Alpha性別特徵——鋒利、深刻、輪廓粗獷,充滿了雄性魅力,暴怒之時壓迫感極強。
  然而艾德娜毫無懼色,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陛下。”
  “昨天淩晨帝國憲警隊的武裝飛艇在軍校上空爆炸,所有人都看見獅鷲沖進了軍校研究院,隨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它。”皇帝頓了頓,冷冷道:“孔塞特林,你知道我當年阻止亞倫殺死你的唯一原因是不想引起政治動盪,並不代表我希望你活著,我對你的容忍其實非常有限。”
  “……”
  “把獅鷲交出來,那個人呢?也在軍校對吧?”
  “……他不在,”長久的沉默後艾德娜回答,“軍校機甲班的人沒認出那是獅鷲,它的戰鬥力太強,已經從西南方向逃逸了。”
  海因裏希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形容的表情:“你當我是三歲孩子?!”
  “信不信由你,陛下!紅土星上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一個駕駛獅鷲從狴犴手中逃脫的人怎麼可能被軍校機甲隊攔住?!”
  “獅鷲在軍校上空失去蹤跡,你想說它憑空隱形了?”
  “它是從西南方向逃逸的,沒有消失!也許憲警隊沒找到痕跡——你真的相信保護協會那幫白癡的報告嗎?他們除了通過剝奪Omega的種族權利來獲取利益外什麼的都不會!”
  海因裏希目光冰寒,而艾德娜完全不懼,揚起頭說:“你可以來軍校搜查,海因裏希,我有整個研究院的人證明獅鷲已經走了。你只是想通過這種辦法來侮辱我,就像過去五十年裏你們經常做的那樣,但是沒關係,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
  “你只是西利亞身邊的一個部下,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通過背叛他才得來的。我稱你為陛下,但我其實並不把這當一回事——哪怕你真殺了我,我也不會承認你是皇帝!”
  海因裏希眯眼盯著她,出乎意料的沒有動怒,半晌才冷笑一聲。
  “得了吧,整個銀河系也就西利亞有資格說這句話,你又算什麼東西。”
  如果說開始只是威脅的話,這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艾德娜臉色終於變了:“……你想羞辱我到什麼地步,海因裏希?!你不怕我把帝國上將亞倫被一個Omega打敗並奪走獅鷲的事情公之於眾嗎?”
  “無所謂,你說吧。”皇帝懶懶道,“就像你當年在戰事最激烈的時候把西利亞元帥其實是Beta的秘密公之於眾一樣。”
  艾德娜面色刷然蒼白,猶如被人當面打了一掌。
  皇帝卻聳聳肩,按斷通訊下線了。
  他高大的三維立體投像消失在實驗室裏,艾德娜保持站姿沒有回頭,手指緊抓著試驗台,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這個樣子看上去真是柔弱無比,鐵石心腸的人都要忍不住動容。
  加文有些同情的看著她,慢慢合上門縫準備退回醫療艙,突然只聽她哽咽著開了口:“你……都聽見了吧?”
  加文腳步一頓。
  “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
  艾德娜回過頭,雙眼在淚水中仿佛澄碧的翡翠,顫抖著努力笑了一下:“感覺好點了嗎?抱歉我發現你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些年輕的Alpha沒有多少自控能力,我會安排他們去緊閉房待到衝動期過去的……抑制劑我已經給你打過了,但是作為代價下次發情也許會更猛烈,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想不想吃點東西?”
  加文靜靜的看著她,半晌問:“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
  艾德娜面容一僵。
  “你想要獅鷲?”
  “不——”
  “我沒什麼可以給你的,你幫忙也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引起皇帝的懷疑吧。”
  “不……”
  “我可以現在就離開,”加文說,“你不會有任何麻煩。”
  他們站在空曠的實驗室兩頭,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灑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艾德娜深深凝望著加文,仿佛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幫你……你看,我也是Omega。”
  她慢慢穿過實驗室,走到加文面前,伸手撫摸他的臉。
  “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朋友,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後來他離開我去了非常遙遠的地方,雖然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但在那之前我還曾經想過要嫁給他呢。”
  她似乎非常懷念,半晌搖頭一笑道:“對不起我竟然跟你說這個,嚇著你了吧?”
  “……不,沒有。”
  “我真是太久沒看到這麼像他的人了,一時心情激動才……”
  “沒關係,”加文認真的打斷她,說:“你很美,任何人被你愛上都應該是他的榮幸。”
  淚水從艾德娜眼底飛快湧上來,半晌她才慌亂的轉身走開,一邊用手胡亂擦拭眼角。
  這樣子其實非常失態,但在她做來卻有種柔弱的美感。加文怔怔注視著她,不知為何覺得一切都那樣熟悉,好像這樣的人和場景都在很多年前真切的發生過。
  但不論怎麼回憶都無濟於事,仿佛記憶無端缺失了一環。
  “謝謝你,但我不能……不能讓你就這樣離開,”很久之後艾德娜的哽咽漸漸平息,抬頭看著加文認真道:“海因裏希的人白天就已經監控了軍校外部,任何人都不能在這時候出去。何況就算你離開也帶不走抑制劑,那種東西只有在特定真菌環境下才能保存,出了實驗室幾小時就會失效——你這次發情只是暫時被壓制,下次會反彈得更加猛烈,沒有抑制劑是根本不可能一個人熬過去的。”
  “我會跟卡洛琳校長談好,讓你以Beta的身份暫時冒充軍校學生,直到海因裏希的人全部從學校撤走。在那之後你的去留全憑自由,為了表示對你擊敗亞倫上將一事的敬意,我和學校都不會對你的決定做任何干涉。”
  加文微微皺起眉,他直覺這個待遇實在太優厚了,但又挑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請讓我幫助你,”艾德娜誠懇道,“我很榮幸,不是每個人都能打敗亞倫那個冷血自大的殺人狂的。”
  其實這個時候想從軍校離開也不行了,海因裏希肯定會牢牢把守學校的各處大門,何況抑制劑也確實是迫在眉睫的實際問題。加文思考良久,別無選擇,最終點了點頭說:“謝謝你。”
  艾德娜頓時十分欣喜:“太好了!”
  她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一隻很小的金色耳扣,快步走來戴到加文的左耳後,溫柔道:“我猜這是你的,治療時從你身上掉下來的東西。作為提供保護的交換請答應我一件事好嗎?不論何時都不要把它摘下來,一定要貼身戴著。”
  那是獅鷲偽裝的耳扣,這點兩人都心知肚明。加文很疑惑她為何要這樣做,但艾德娜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什麼都不要問。
  “智慧機甲會自主選擇對它最有利的方式,以後你就明白了。”
  “關於機甲你還要學很多東西,但是沒關係——相信我,皇家軍校會教你一切。”
  
Chapter 8

  皇家軍校是帝國最重要的軍事建築之一,占地數萬平方公里,擁有先進的機甲訓練場,廣闊的地下堡壘設施,周邊金屬大廈錯落起伏。
  它最值得稱道的是擁有一支高火力機甲隊,武裝程度和正式軍隊相比都毫不遜色,駕駛員清一色是萬里挑一的頂尖精英生——而且每架機甲都配備專門的武裝技師。
  這是很難得的,武裝技師是特種部隊的專門資源,再沒有哪座高級軍校能奢侈到每架機甲都配一個。
  它的機甲精英班幾乎壟斷了每年星際特種部隊的招新名額,為此無數人打破了頭想進皇家軍校。不過它不是那麼好進的,每年來自各個星球的考生數量達到恐怖的8位數,但最多的一年它也只錄取了兩千人而已。
  皇家軍校最毀譽參半的地方就是它不像很多高級軍校那樣只招Alpha。它的陸戰部允許招收Beta,研究部招Omega,研究院長艾德娜•孔塞特林甚至是個罕見的Omega女性。
  這種平等引起了很多帝國高層的抗議,但卡洛琳校長是這麼解釋的:
  “史上公認的聯盟軍神加文•西利亞元帥曾被證實為Beta,但其卓越的軍事天資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我們很難想像如果元帥生在帝國,他甚至連軍校都沒得上,這顯然是非常可笑的。”
  “性別不是阻礙人們受教育的理由,不論Beta或Omega,在戰場上每個帝國士兵都應該是戰友。”
  雖然西利亞元帥對帝國人民來說就是塊黃金打的擋箭牌,但爭論仍然沒有消失。很多人認為Beta和Omega不該進軍校,甚至那些Alpha學生也這麼認為,性別造成的階級堡壘從來就沒在軍校內部消失過。
  Alpha男性在軍校占絕對的制高地位,Alpha女性次之,Beta和Omega幾乎活在最底層。
  ——加文作為空降兵,對這一點毫不知情。
  但進校後的第一天他就深刻感覺到有哪里不對勁。
  那天他和很多新生一起去領制服,排到他的時候軍需官頓了一下,隨手從桌上拽了條大碼的褲子給他,“——下一個!”
  加文沒有動,“請換條小一些的。”
  “沒有小號,你怎麼不去童裝店買褲子呢?下一個!”
  “我看到你有,把那條給我。”
  “下一個!”
  後排開始輕微騷動,帶著諷刺的笑聲隱約傳來,後邊一個強壯的Alpha新生拍拍加文的肩:“兄弟,你是哪個專業的?”
  “武裝技師。”
  “我勸你還是別選這個比較好。哪個駕駛員會挑你這種白切雞一樣的Beta來當技師呢?你不如去研究院跟那些Omega一起念念書,調調溶液,說不定某天還能撞上天大的運氣來摸一摸機甲的外殼,哈哈……啊——”
  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加文突然伸手捏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和食指關節死死卡在那人粗壯手腕的骨骼突出處。
  男生強行噤聲,但微微顫抖的手臂還是暴露了他的痛苦。
  幾秒鐘後加文回頭一笑:“多謝指教。”
  他鬆手離去,面色平靜,仿佛對周圍那些諷刺的眼光和譏笑毫無覺察。
  因為工裝褲子太大,加文不得不把褲腿卷起來,又找了根更寬的皮帶防止它中途滑落下去。
  當然事實上他並不是白切雞。Omega在十幾歲時身材和同齡Beta並不相差太多,只有完全成熟後才會為孕育和繁殖做準備,逐漸向勻稱柔軟方面發展,注射Beta資訊素溶液還會延緩這一過程。
  況且加文原本身材就不錯,雖然總體削瘦,但肌肉緊致而不誇張,是個俐落的倒三角。他的耐力和素質跟那些精挑細選出來的Alpha相比也不差什麼,只少了賁張的肌肉而已。
  如果他是Alpha,人們最多只會說這孩子有些單薄,就像聯盟時期人們覺得西利亞元帥是因為軍務繁重才比較削瘦一樣。但一旦真正證實了他是Beta,人們就是另一種想法了。
  聯盟時期人們對性別的歧視就非常明顯,到了帝國時期,因為階級主義復蘇,這種傾向更是登峰造極。
  更衣室裏空空蕩蕩,加文套上黑色緊身背心,突然從鏡中看到身後有個人。
  那是個高年級Alpha軍校生,身材相當高大,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反感,不知為什麼看上去有些面熟。
  “我不知道艾德娜院長跟你說了什麼,但你不該來這裏的。”
  電光火石間加文聽出了他的聲音——是那天攔住幾個發情的Alpha並試圖把他送軍醫處的軍校生!
  加文瞬間轉身,直視他的眼睛問:“你想說什麼?”
  “武裝技師需要很高的技術水準,這個專業一百人裏都未必有一個Beta。機甲隊的人都只看實力,不可能會有人挑你當技師,所以你學這個完全是沒用的。”
  “另外你是個Omega,我不知道艾德娜院長為什麼給你打抑制劑,也不想質疑上級的決定,但你最好快點離開這裏。Omega是社會珍稀資源,你安全的呆在家裏對所有人都好。”
  軍校生頓了頓,冷冰冰道:“還有我必須提醒你,萬一抑制劑在訓練場上失效,後果如何你是沒法想像的。這裏很多人跟外面那些普通的Alpha不一樣,他們發情時有很重的攻擊傾向——那天晚上你也親身感受到了,對吧?”
  這話已經有點警告的意思了,加文不禁眯起眼睛盯著他:“你想說自己比他們優秀?”
  “我本來就是。”軍校生漠然道,“但這不是重點。”
  他的態度十分冷淡,但從骨髓裏滲透而出的驕傲和紀律感足以讓人肅然起敬——只可惜加文從醒來起就不斷遇見裝逼人士,包括被他卡著脖子奪走機甲的帝國上將亞倫先森,包括駕駛狴犴被他逃走還轟了一炮的皇帝陛下;所以現在他對普通裝逼已經沒什麼感覺了,只平平“哦”了一聲說:“那謝謝你的提醒。”
  他抓起外套搭在肩上,一邊往手上戴黑色指套一邊走出更衣室。軍校生有點沒反應過來:“你聽進我的話了嗎?”
  “聽進了,謝謝。”
  “——你……”
  “你叫什麼名字?”
  軍校生一怔,說:“……迪恩。”
  “謝謝,迪恩。”加文說,“謝謝你那天保護我——儘管可能只是你高人一等的驕傲作祟——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迪恩皺眉反駁:“我不是想要你報答……”
  “不過如果你把我是Omega的事說出去的話,這個報答就沒有了。我打賭你一定會很後悔的。”
  加文隨意一揮手,也沒再多留,轉身向走廊盡頭走去。
  這個身影瀟灑得有點可恨,迪恩眉頭越皺越緊,最終滿臉反感的搖了搖頭。
  2.
  儘管迪恩神煩,但他的話沒錯,武裝技師專業並不歡迎Beta。
  這個專業聽起來牛叉,實際幹的都是苦活兒。S級以下的智慧機甲沒實現全精神控制,武裝技師就要在作戰的時候輔助駕駛員完成高精細動作,包括機甲分解和變形、火力調整等等。萬一作戰時機甲出了緊急故障,技師也要負責維修,有時甚至要爬到機甲外部去進行高空作業。
  所以這個職業相當危險,只有少數特別強韌的Alpha能幹。
  武裝技師專業的系主任是個特別古怪的中年人,名叫古德羅,個頭高而清顴,性格嚴厲少言寡語,但一出口就能把學生罵得狗血淋頭。加文上課的第一天就被他找去,一針見血的說:“雖然艾德娜院長推薦了你,但我不希望你在我的系裏。武裝技師對智力和體力的要求都非常高,每場戰鬥因為高空墜落而死亡的技師都不少,你的先天條件是不夠的。”
  加文從善如流問:“那您希望我怎麼做呢?”
  “自己申請轉系。如果你堅持留下的話,我只能讓你做點理論研究,這樣你這幾年的大好時光就白白浪費了。你也不想這樣的對吧?”
  加文對武裝技師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完全是艾德娜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而已,自己是無所謂的。
  但加文現在畢竟還小,少年人心裏就是有種叛逆的血氣。這幾天他被嘲笑的眼光看多了,迪恩的勸告和主任的警示都起到了反效果,他反而產生了一種不想善罷甘休的氣性。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還是想試試。如果不給我任何機會的話,您怎麼知道我條件就一定跟不上呢?”加文微微一低頭,語氣禮貌而堅決:“不如讓我先跟著上課,等考核時如果真的不行,我再自己打報告申請退出,您看可以嗎?”
  古德羅神色略不耐煩:“有必要浪費時間麼,反正你……”
  加文堅定道:“只有試過才知道是不是浪費時間。如果沒搞錯的話聯盟元帥西利亞也是Beta對嗎?雖然Alpha基因優秀,但有哪個Alpha在機甲方面的成就能超過這位Beta元帥?”
  古德羅:“……”
  加文心說對不起啊元帥,死了這麼多年還把你拖出來擋槍——但你果真是金子打的擋箭牌啊,太好用了有木有!
  “……西利亞元帥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不認為還有誰能達到那樣的高度。”古德羅板起臉說:“但為了表示公正,我還是給你一個競爭的機會——開學後一個月會舉行第一次技師測驗,如果你成績低於300分的話……”
  古德羅眼珠在眼白裏輪了一圈,看起來頗為滑稽:“不用我說,你自己打報告退出吧!”
  加文的回答是欠了欠身,禮貌轉身離去。
  雖然保住了專業,但上課一周後加文就發現日子並不好過。
  武裝技師的第一課是背理論。S級以下的機甲沒有神經帶,基本靠機械控制,平衡系統、火力輸出、合金性能、比例參數……這些知識浩繁複雜,技師們必須死死記在腦子裏,起碼也要做到倒背如流的程度。
  因為技師對視力的要求極高,古德羅便把背誦教材列印出來發到班長手裏,再由每個人去班長那裏單獨領。加文過去的時候那位Alpha班長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拍出一本將近千頁的厚書:“——你的。”
  “什麼時候檢查?”
  “七天后。”
  加文:“……”
  加文淩亂的抱著書走了。
  知識不應該從背書而應該從實踐中積累,這是加文堅持已久的看法。
  不過一個Beta學生的看法在古德羅面前顯然是戰鬥力只有五的廢渣。
  為了背這本厚書,加文挑燈夜戰了整整一星期,專注程度連他那位指揮系的Alpha室友都歎為觀止。這室友的老爹是軍部高官,本人是個標準的二代,那天經過書房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鄭重道:“——你是個努力的學生,我尊重努力的人!”
  加文:“……哦。”
  “雖然你只是個Beta,但我會為你加油的!”室友握了下拳,激昂道:“加油!”
  “……”加文默默看著對方充滿鼓勵的笑容,半晌說:“……謝……謝謝。”
  這年頭大家都用全息電腦了,武裝技師是很少數需要背書的人群之一。所幸加文對機甲有種天生的熟稔,那些枯燥的資料和指標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腦海中流動,每個數字都能鎖定到具體的機甲上,形成連貫又有邏輯的意識。
  他花了六天時間背完全書,又用一天來鞏固記憶;第八天到來的時候他精神抖擻,夾著書來到課堂上報導,迎面看見冷冰冰的班長:“古德羅主任要親自檢查你的學習狀況。”
  ……這主任也太閑了……
  加文額角抽搐,來到古德羅辦公室一看,他竟然在跟幾個老師一起研究機械圖。看到加文進來他連頭也沒抬,冷冷道:“開始背吧,從第一章開始。”說完又低頭跟同事討論問題去了。
  這種蔑視非常明顯,但加文並不怎麼生氣,站著就開始背書。沒人注意他反而心情放鬆,從第一章背到第五章,中途口渴還很主動的去倒了杯水,回來從第六章開始繼續背。
  古德羅倒略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阿克爾炮啟動時第390處輪軸處壓力係數1.9025,此刻壓輪液體密度4.0192……您怎麼了?”
  “沒什麼,”古德羅冷冷道,“你繼續。”
  加文喉嚨有點澀,咳了一聲繼續背下去,這次一直堅持到第十二章,才又去倒了杯水。
  他回來的時候幾個老師都站起來看他,目光說不出的古怪。
  加文心內疑惑,立刻端著杯子頓住了腳步。古德羅示意他進來,冷冰冰問:“你背了多少?”
  “……整本都背了。”
  “是不是以前看過?”
  加文心說你這歧視得也太明顯了,面色便有些不豫:“我是和大家一起拿到書的。”
  幾個老師面上都顯出不信任的神色,其中一個問:“你把最後一章背給我聽聽?”
  這其實不難:尾章雖然最長,但記憶最新鮮,文字性的東西也比較多。加文張口便利索的背完了整章,中間連個嗝兒都沒打;等背完後喉嚨火辣辣發疼,不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辦公室裏一片靜寂。
  “……我可以走了嗎?”加文半天等不到人說話,最終只能問。
  古德羅揮揮手,平淡道:“走吧。”
  喉嚨劇痛的好少年加文同學,帶著一顆七竅生煙的心和麵無表情的臉,轉身大步出了辦公室的門。
  結果當天晚上回去室友熱情問他書背得怎樣,被他抓住機會念叨了一晚上的性別平等論。第二天室友眼冒金星,走路上看到自己在技師系上學的朋友,立刻抓住對方訴苦:“你們主任太變態了!”
  “……怎麼?”
  “叫人一周背完整本書不算,背完了還懷疑人家事先看過!既然都是學生為什麼不能平等以待,Alpha能做到的憑什麼Beta就不能做到啦?!”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對方迷惑道,“那本書是學期末才要背完的,這周只檢查前五章而已。”
  室友:“……”
  “誰背完了一整本?哈哈哈你開玩笑吧一千多頁呢,怎麼可能有人全背完啊……咦你怎麼了?你這是啥眼神?”
  “……我對不起古主任……”室友捂面扭頭,說:“我現在理解他的心情了……”
  
Chapter 9

  加文的軍校生涯雖然開張不利,但總算也有些可圈可點之處,比方說那位官二代室友老幫他打早飯,還總用一種莫名敬畏的目光看他。
  加文對此略滿意,覺得這才是Alpha應有的樣子。
  古德羅沒從背書上挑到毛病,這兩天也消停了很多。美中不足的是班裏仍然沒人願意理他,從訓練到吃飯,他總是一個人。
  武裝技師的第二課是下車間。
  身為技師必須對機甲身上的每一個部件瞭若指掌:C級機甲有五萬零四百個零件,B級有十二萬八千個,A級基本都破二十萬。他們要學會組裝、分解這些零件,要清楚它們的功用和參數,還要知道如果這些零件出了故障,機甲就會出現哪些問題。
  古德羅發下一堆散碎部件,要求學生自己分組進行組裝。加文毫不意外的發現自己又落單了,一個人面對眼前小山般的零件無計可施,只得去找古德羅。
  結果古主任冷冷說:“你不是以西利亞元帥為目標嗎?機甲鳳凰的武裝技師就是元帥自己。好好努力吧,你也能做到的!”
  加文:“……”
  加文滿腦子三字經,悻悻走了。
  然後那天晚上官二代室友看到滿客廳上千個機甲零件,震驚問:“多長時間完成?”
  “一星期。”
  “……你確定一星期?”
  加文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有問題嗎?你有這時間不如把陽臺上晾的褲衩收了,不是我說你,總在那裏迎風飄揚搞得跟國旗似的……”
  室友捂臉嚶嚶跑了。
  組裝部件對加文來說倒不是太難,那只是D級機甲的一隻手臂而已。但腦力是一回事,體力又是另一回事,在沒人幫忙的情況下把這條重達幾百公斤的手臂組裝出來實在是個苦力活兒。
  加文奮戰三天,第四天出車間的時候滿眼通紅,正想買點吃的睡一覺,突然看見古德羅站在車間門口的走廊上,面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清。
  “完成了?”他淡淡問。
  “……是的,先生。”
  古德羅越過加文,一言不發的走進車間。
  纜車吊著一隻巨大而猙獰的機械手臂,彎肘處是電熱炮黑洞洞的炮口,五指大張伸向半空,金屬在高光下泛出冰冷的光彩。
  古德羅眯眼打量了一會兒,才平淡道:“值得讚賞——你的很多同學到現在連零件都沒分類完。”
  加文對古德羅的表揚十分謹慎:“謝謝。”
  “後天高年級有個A級機甲神經帶整修工程,你也來旁觀吧。”
  他說完這句就轉身往外走,加文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古德羅的背影就已經消失在了車間外。
  這要是一般人,可能會把古德羅的表現理解為讚賞,但加文對這古怪的主任有種奇異的直覺,他總覺得古德羅的行為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更深的動機。
  而且不論如何,這動機都不是善意的。
  兩天后加文來到高年級的機甲整修場,那是一個巨大的室外空間,占地足有幾十平方公里,放置著各種車床、高塔、壓力錘和露天電腦。A級機甲在技師系非常少見,很多高年級學生都來旁聽,把整修場一角擠得水泄不通。
  這台機甲據說屬於帝國軍部某上校,在演習中損傷了神經帶,導致精神控制不大順暢。上校信任古德羅的專業技術,把機甲託付給他,沒想到他轉身就把機甲當實驗用品拿給學生演習了。
  一組高年級學生手動駕駛機甲,將它雙臂高高抬起,離地至少幾十米後,才讓另一組學生腰系纜繩,從高處吊下進入機甲腋下的維修通道裏。地面上的學生一邊通過懸浮屏觀察過程,一邊聽古德羅進行現場講解:
  “機甲最重要的能源,也是利用精神控制機甲的關鍵,就是髓液!”
  “髓液中的主要成分來自駕駛員本身,其餘是經過上百道工序壓縮過的高能量溶液。你們應該知道,具備神經組織的機甲就具備人工智慧,髓液是駕駛員和機甲進行精神溝通的紐帶,還能刺激人工智慧進一步發展,使機甲在戰鬥中獲得自主學習能力。”
  “精神閥值越高的駕駛員,大腦中分泌出的某種物質就越強烈,髓液品質也就越高。以聯盟第一機甲鳳凰為例,它所具備的智慧簡直登峰造極,部分情感處理方式已相當接近於人類——西利亞元帥戰死後,機甲鳳凰自主關機,至今也沒有開啟過。”
  “在機甲界內部標準中,聯盟鳳凰的涅槃之槍是4S級武器,總體機甲是2S級。而皇帝陛下的機甲狴犴和軍部亞倫上將的赤金獅鷲,這兩台機甲都在鳳凰的主程序基礎上做出了相應改進,因此總體評級是3S。”
  “宇宙中4S級武器很少,大多數已隨著機甲的毀滅而消亡,化作了太空深處的塵埃。目前已知的4S級武器以涅槃之槍最為著名,機甲鳳凰永久關機後,它的使用者變成了黃金狴犴。”
  “但黃金狴犴的髓液水準是否能和鳳凰平齊,這個問題尚有爭論,所以涅槃之槍現在的威力是否還是4S,也一直是外界爭議的焦點。”
  在場的軍校生們雖然都是萬里挑一的天之驕子,但對S級以上的機甲還是聞之甚少,紛紛都充滿了憧憬之情。
  “要是我能親手摸摸涅槃之槍就好了——不,看一眼我就滿足了。”其中一個高年級生忍不住對同伴小聲說:“據說涅槃之槍揮動時會引發大氣層中千萬道雷電,將一切阻攔之物都劈成灰燼,那場景想想真是……”
  “何止這樣?涅槃之槍的攻擊輸出大於星際核彈,想想金星要塞之戰吧!”
  “是啊,要是有朝一日我能變成一流技師的話……”
  加文眼角抽搐,心說我不用變成一流技師也能見到涅槃之槍,還被它劈了不少下,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它了。
  當然如果說出來的話所有人都會以為他有癔症,所以不提也罷。
  就在這個時候古德羅的聲音一停,好像接了個內部通訊,幾分鐘後又回到講臺前:“高空作業的小組差一個人,哪位同學願意上去幫忙?”
  不知為何加文眼角猛然一跳。
  他知道古德羅為什麼叫他來了。
  果然訓練場上很多人爭先恐後的舉起手,但古德羅目光逡巡一圈後,慢吞吞的往加文一指:“那位角落裏的一年級同學……就你了吧。”
  如果目光有熱度的話加文一定立刻就被燒死了。他慢慢站起身,頂著所有學長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走到台前,幾個學生立刻上來幫他吊纜繩。
  “你要通過這塊升降板到達高塔頂上,上邊有一個工具箱是你的。繩索會把你吊到維修通道口,那個角度很刁鑽,你必須用這種方式下去。”古德羅漫不經心問:“你不恐高吧?”
  “……不。”
  古德羅皮笑肉不笑,說:“那就好。高空作業是武裝技師第一要務,你總要習慣的。”
  加文:“……”
  如果目光有熱度的話古德羅也一定立刻就被燒死了。
  如果加文對武裝技師有瞭解的話,他就會知道,所有學生都必須從十米低空開始練習,七十米以上的高空作業一年級生是不論如何也不會接觸到的。
  在這個高度上,氣流和溫度都會給人體造成很大影響,簡單的纜繩控制也並不安全,每年受傷的學生都數不勝數。
  不過這時說什麼都晚了。
  加文通過升降板到達高塔頂端,地面上的學生看起來就像一群群螞蟻。他閉上眼睛,感覺風從耳畔急速刮過,隨即背後有人一推——
  呼!
  加文的身體在空中急速下墜,血液全部湧到頭頂,緊接著“嘣!”一聲久久回蕩的重響!
  纜繩瞬間繃直,加文的身體在高空中定格——
  與此同時高塔之上,纜繩栓突然發出了不祥的裂響!
  “不好!抓住繩子!”
  “古德羅教授——!”
  “升降板!快放升降板——!”
  學生們驚恐的尖叫瞬間炸起,加文只覺得心臟一跳。
  他感到腰間繩索一松,吊住身體的拉力突然消失了。
  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所有細節都極度清晰,仿佛一幀幀慢放的默劇。
  他從高空墜下,工具箱脫手而出。急速掠過的風讓他發不出聲音,伸手只徒勞的抓住一把空氣。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在這麼猝不及防的時候?
  不——
  不————
  加文無意識偏過頭,看見A級機甲空洞的雙眼。
  那一瞬間他張了張口,仿佛是想呼救,但腦海裏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狂風從機甲身前呼嘯而過,他們就這樣無意識的對視著,幾秒鐘後機械雙眼突然一亮:
  “A級機甲紫青蝠,自我啟動完畢。”
  “精神栓開啟,神經網啟動。”
  “指令一:反重力場。”
  巨大的機械雙臂同時抬起,以加文的身體為中心,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環形。緊接著“嗡”一聲輕響,反重力場在機械環中啟動,加文急速下墜的身體驟然一停!
  “啊——”
  “沒事了……沒事了!”
  地面上爆發出歡呼,在幾十米空中都聽得清清楚楚。加文在反重力場中漂浮,怔怔盯著紫青蝠明黃色的雙眼。
  A級機甲轟然俯身,溫柔的把他放到地面。
  “指令完成,精神程式關閉。”
  機械雙眼閃了一閃,隨即再度熄滅。
  重力恢復的瞬間加文踉蹌著跪倒在地,很多學生奔上前把他圍住,古德羅用力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他面前。
  “你沒事吧?”
  加文猝然抬頭望向他,幾秒鐘後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音量冷冷道:“沒事……謝謝。”
  古德羅看著他的目光,心中一沉。
  就在這時駕駛艙落地,負責操作機甲的學生跌跌撞撞跑來道:“古德羅教授!教授,我,我——”
  古德羅打斷了他,指著加文道:“來兩個人把他送去軍醫處。”然後才轉頭看著那個操作機甲的學生:“緊急狀況下指令他人機甲是被允許的,你做得很好。”
  那學生卻嘴唇發抖,連說出來的話都顫抖而不成句:“不,教授,我什麼都沒幹……那機甲、那機甲是自己啟動的……”
  古德羅神色立刻變了。
  他望向紫青蝠,機甲暗灰的雙眼漠然回視著他。半晌古德羅歎了口氣,喃喃著道:“……我明白了。”
  2.
  加文情況並不嚴重,只腰肌略有擦傷,但軍醫處看他是個Beta,便強制他臥床觀察一下午。
  艾德娜首先趕來,告訴他事情經過已經被調查清楚了,纜繩栓斷裂完全是個巧合,前邊被吊下去的幾個學生都覺得不大對勁,但只有加文恰巧就是那最倒楣的一個。
  加文向她禮貌道謝,並表示武裝技師系很好,並不需要轉系。
  艾德娜滿懷憂慮離去,第二個來的出乎意料是卡洛琳校長。
  這位Alpha女性校長留著大捲髮,身材高挑面容硬朗,舉手投足都有種強硬的軍人風度。不知為何加文覺得她看起來有點熟悉,但鑒於艾德娜也給他同樣的感覺,所以他最終只能將這種熟悉感歸結為自己看所有女人都一個樣。
  “你的情況我都聽艾德娜說了,總體而言她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等海因裏希的人撤走後,你會離開皇家軍校嗎?”
  這個問題加文從未想過,只得道:“也許吧。”
  “我希望你留下。”卡洛琳果斷道,“你的天資毋庸置疑,但這個社會對Omega太不公平了。保護協會的人利用剝奪Omega的人權來攫取利益,掌握了這社會上大部分人的生育權,而為了挽救帝國人口出生率,甚至連海因裏希都無法立刻阻止他們。”
  加文喃喃道,“階級主義的弊端……”
  “帝國確實挽救了頻臨崩潰的社會秩序,做到了很多聯盟晚期無法做到的事,但很多弊端也因此而生。”卡洛琳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我曾經認識的一位元朋友說過,用好的獨裁取代壞的民主只是飲鴆止渴而已,這話我想你也贊同吧。”
  加文注視著女校長,心裏突然湧出一股難以言描的古怪感覺。
  “……不管怎麼說,我只是希望你自由平安。”
  卡洛琳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匆匆丟下這一句,便起身告辭離開了。
  她走後沒多久,病房門再次被敲響,這次來的人出乎加文意料。
  ——是古德羅。
  這個瘦高的中年人終年裹在暗鐵色的大衣裏,病房那麼明亮的光都沒把他陰沉的臉色照亮半分。他重重關上房門,居高臨下注視著加文,還沒等他開口就搶先說:“——我知道你認為是我。”
  加文並未表態,只反問:“哦,我這麼認為?”
  “別跟我玩繞圈子,你這個乳臭味幹的Beta小鬼!你認為我是為了把你弄出技師系才痛下殺手?我有必要這麼幹嗎?你當你算老幾?”
  古德羅逼近一步,清顴的臉完全漲得通紅:
  “是,你是很有天分,但我才是武裝技師系主任!我從皇家軍校創立之初就在這裏了,從聯盟時期我就是銀河系聞名的技師了,光耀軍團還在的時候我甚至維修過機甲鳳凰!你有什麼價值能讓我對你下手?光想想都是對我的侮辱!”
  ……他竟然完全不覺得這話有啥不對……加文眼角微微抽搐。
  “是,讓你高空作業確實是我故意的。”古德羅吸了口氣,含恨承認道:“因為我想讓你離開技師系,我以為七十米高空作業足以嚇退你……讓你自己打報告離開。”
  他說這話時強忍不甘的表情實在太明顯了,加文終於忍不住問:“可是你明明說我很有天分,為什麼……”
  “你懂什麼?你是個Beta!”
  “教授!西利亞元帥也是個Beta!”
  “所以他死了!”古德羅怒吼:“經過煉獄一般的痛苦後孤獨的死了!全宇宙都知道他是個失敗者!”
  病房一片難堪的靜寂,半晌古德羅直起身,恢復了那僵冷刻薄的神態:
  “除西利亞元帥之外,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能用精神強制A級機甲開機的Beta。你確實有天分,那該死的把人送上絕路的天分。”
  “你是個Beta,你不知道保家衛國其實是Alpha的責任,他們的先天條件註定必須承擔流血、受傷甚至犧牲的義務,但你是可以倖免的。別被你的天分迷昏了頭腦,傻乎乎就走上一條看似光輝榮耀其實有去無回的絕路。”
  加文愣住了。
  古德羅整整紋絲不亂的衣領,僵硬道:“我會遵守那個考核的約定,但我仍然希望你自己退出——好好考慮吧。”
  他轉身離去,面色如霜,甚至連看都沒看加文一眼。
  連續幾位訪客的到來讓加文一下午都沒有休息,晚上回寢室又被室友拉住大驚小怪了一番,確認加文連根頭髮都沒少後就開始一路追問A級機甲長什麼樣,言語中充滿了紅果果的嫉妒。
  “如果我能跟A級機甲近距離接觸那麼一下,從高塔上跳下來都沒問題啊!你這小子真是太好運了,啊啊啊啊!晚飯必須由你請!”
  “……我差點死了。”
  “這不是重點!你知道嗎親!A級機甲全帝國都不超過一千台啊!可惜我視力不夠進不了機甲隊,否則如果能擁有一台A級機甲……不,B級我就滿足了啊!這輩子都沒其他願望了!”
  加文內心突然充滿了陰暗的念頭:如果這傢伙知道自己耳朵上就扣著一台3S機甲的話一定會當場昏過去吧,好想看看啊……
  這位標準的官二代室友——有個古怪的名字叫井格——是個橫豎都是二的傢伙。在他無限的八卦熱情下,加文終於知道古德羅其實沒誇張,他確實是個很了不得的技師。
  古德羅早年曾經在聯盟光耀軍團服役,主持維修過大量A級機甲,甚至有幸為雙S機甲鳳凰做過養護工作。金星要塞之戰中,西利亞元帥身體狀況欠佳,古德羅主動打報告請求進入鳳凰,輔助元帥進行作戰,但被議會駁回。
  結果那一戰遇上太陽風暴,機甲鳳凰為保護兩軍順利撤退而遭受重創,聯盟因此大敗,整個戰局也從此顛覆。
  古德羅非常自責,不久後就退出了光耀軍團。
  後來西利亞戰死於紅土星,光耀軍團被打散,古德羅在悲痛中悄然離開,想去邊陲星系教書度過餘生;但卡洛琳校長知曉他實力非凡,再三竭誠邀請,最終他才來到皇家軍校擔任了武裝技師主任的職務。
  “他確實有很重的性別歧視,但技術是擺在那的。”井格一邊啃雞腿一邊唾沫飛濺的說:“我在技師系的朋友都很佩服他,不過那些搞技術的大咖脾氣都有點怪,你別放在心上。”
  加文點點頭,沒說什麼。
  古德羅那張刻薄的臉再次浮現在眼前,但不知為何厭惡的感覺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同情和難過。
  這同情和難過一直維持到月份考核。
  “古——德——羅——!”加文怒道:“太過分了!”
  工作臺上橫躺著一張巨型肩甲,考核題目是在半小時內找出至少一處機械故障——這都沒問題。
  問題是工具箱裏空空如也!連個電子刀都沒有!
  加文滿腦子奔騰的草泥馬,找監考老師抗議了兩次,結果都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第三次抗議的時候那老師終於不耐煩了,直接告訴他:“古德羅主任說在實戰環境下武裝技師總會遇見沒有工具的情況的,難道沒有工具就不修理了嗎?”
  加文:“……”
  加文終於意識到,為了把他搞出技師系,古德羅是真的豁出去了。
  他回到工作臺前,望著那張一米多厚的肩甲發著呆,忍不住用手敲了敲合金表面。
  那頭3S級蠢獅曾經說過自己精神閥值極高,紫青蝠也曾經因此強制開機過,那麼有沒有可能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搞清這片肩甲的內部結構呢?
  “別想了,這是純機械肩甲,裏面不可能有神經網的。”
  加文一愣,正想回頭尋找聲音從何而來,就只聽它繼續說:
  “當然如果有我的幫忙就不一樣啦——看,現在你認識到貼身攜帶我的重要性了吧?”
  加文愕然道:“……獅鷲?”
  他發梢下的赤金耳扣光芒一閃,看上去就像得意的眨了眨眼。
  加文疑竇叢生:“你不是能量耗盡關機了麼?現在算怎麼回事?”
  “呃,其實我有緊急備用能源……”
  “留到現在才用?”
  “我的毅力感天動地所以……”
  “一台機器的毅力?”
  “別看不起機器好嗎!看不起機器的人總有一天要為機器而哭泣的好嗎!”獅鷲惱羞成怒道:“太過分了,看到久違的小夥伴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痛哭流涕的撲過來抱住!你到底還想不想要我了,嗯?!”
  要你本來就是個意外……加文嘴角抽搐,半晌說:“你最好老老實實把能量來源告訴我,否則……”
  “否則怎樣?我可是機甲!3S機甲!多少人夢寐以求只想看我一眼,畢生追求就想摸摸我的小手——”
  加文默默摘下耳扣,走到窗前。
  “不——你不可以這樣殘忍!你這個心狠手辣的Omega!好好,我說,你這樣對待一台能源耗盡走投無路的小機甲算什麼英雄好漢……不不!別衝動!我這就說!”
  獅鷲頓了頓,瞬間換了個無比逼真的哽咽腔調:“其實我關機前有嘗試過……從你身上提取髓液……”
  加文“呼!”的一聲猛打開窗!
  “不不不!住手!以我媽的名義發誓這是對人體完全無害的!不過從你體液中提取某種微不足道的成分進行加工而已!我可是一台有節操有原則的小機甲我怎麼會傷害人類呢!”
  加文一手捏著耳扣,危險的懸在半空:“——你沒有媽。”
  “……那以海因裏希陛下的名義。”
  加文想了一會兒,“還是你媽吧。”
  
Chapter 10

  經過獅鷲顛三倒四的解釋,加文終於明白了一點:他的體液中存在髓液的組成物質。
  “這一點也不奇怪,髓液是駕駛員和機甲的精神聯繫紐帶,本來就含有駕駛員的腦部提取物。你第一次進入駕駛艙的時候我就發現你精神閥值很高,髓液應該也很美味……”
  加文不由自主腦補了神經網附在自己身上拼命舔的情景,頓時一陣惡寒。
  “但當時我沒想到你的汗水和血液中也存在這種物質,經過化合,可以當做類似髓液的替代物來使用。後來在旅館裏你睡著了,我發現你頸後出了很多汗,就想試試吸收這種物質來代替能量……”
  難怪它當時變成一塊扁扁的泥巴貼在頸後,原來是為了增大體表接觸面積。
  “後來保護協會的笨蛋沖進來,打斷了我的化合過程,導致髓液分解不夠,開到在軍校上空時能源耗盡掉了下去。這段時間我一直保持待機狀態,幸好你確實是貼身攜帶我的,現在我從你體內提取出的髓液又勉強夠開機一段時間了……”
  獅鷲說得興高采烈,很有點撿了大便宜的驕傲感,但加文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貼身帶這枚耳扣可不是因為跟獅鷲的約定,而是艾德娜的叮囑。
  艾德娜把獅鷲交給他時,告訴他“智慧機甲會自己選擇最有利的道路”,並明確要求他“貼身帶著這枚耳扣,永遠不要摘下來”。貼身攜帶確實是獅鷲提取髓液的關鍵,但艾德娜怎麼知道?
  就算艾德娜能推測出他精神閥值極高,但這個女人怎麼知道他血液中也存在那種特殊物質?
  正常情況下不是人腦中才能提取出這種物質來嗎?
  “這些都先不提,現在是什麼情況?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應該是武裝技師的範疇吧?”耳扣蹦蹦跳跳的從窗臺上蹦下來,半空中迅速分解、化形,變成一台圓球形的光腦懸浮在肩甲上空:“嗯,D級XM109軍方機甲,完全不裝備神經網的純機械產品,傷腦筋啊……”
  加文抱著臂靠在窗邊,“你能找出至少一處機械故障嗎?”
  獅鷲如同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處?一處?!你在開玩笑嗎?對我這樣高貴的智慧機甲來說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故障!”
  加文:“……”
  加文面無表情的盯著光腦,片刻後獅鷲哭著屈服了:“……它的第四軸承處有根螺旋有點彎……”
  加文終於滿意了,親切的拍拍光腦說:“乖。”
  考核結束後房門被推開,古德羅帶著毫不掩飾的勝利表情走進來,盯著眼前紋絲未動的肩甲。
  “真是太遺憾……”
  “第四軸承彎角處微角螺旋向內彎曲了六十度。證據是外殼上擦刮的痕跡,表示有尖銳物體撞擊了肩甲表面,這個角度只有第四軸承才是直接受力點。這種D級XM109軍方機甲的軸承極硬,只有螺旋是柔軟易折的記憶合金,因此在衝擊下只有螺旋會偏移方向,而整體軸承不會斷裂。”
  加文露出一個謙遜的微笑。
  “要打開驗證下麼,古德羅教授?”
  古德羅:“……”
  加文此生第一次品嘗到作弊的快感,不由興致勃勃的看著他。古主任不負厚望,很快滿臉漲紅,仿佛隨時要暴跳起來,看上去就像一隻脹滿即將爆炸的氣球。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口氣竟然沒爆發出來,幾秒鐘後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你想向我證明什麼,你在機甲上的天分超越眾人?”古德羅冷冷道:“這明明不是我們矛盾的重點。”
  他這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反而讓加文微微有些內疚,半晌才承認:“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就算你能在我面前證明九十九次,只要戰場上的一次失誤就足以終結一切!那些Alpha永遠有更高的幾率生存下來,而他們永遠不會記得是你犧牲了才華和勝利的機會,才讓更多人得以苟延殘喘——”
  “我知道,教授,您本意是好的。”
  “不!我什麼本意都沒有!”古德羅嚴厲道:“我只是盡一個老師的責任罷了,你這樣的Beta學生我根本就沒看在眼裏!”
  房間裏驟然安靜,加文默然看著古德羅,半晌起身低下頭:
  “我明白的,教授。”
  他簡單收拾了下,把書包提在手裏,越過古德羅走向門外。
  氣氛一片緊繃,擦肩而過時他甚至能感到對方強壓憤怒的呼吸。房門大開著,外面是結束考核三三兩兩走出教室的學生,遠處有幾個人在大聲談笑著。
  加文一腳邁出門檻,想了想又回過頭:
  “抱歉教授,我想有時別人眼裏的失誤未必真是失誤,元帥在金星要塞之戰裏的決定也是這樣的吧。他用一次失敗挽救了帝國和聯盟數以萬計的士兵,不論最終結局如何,他都是自己本心的勝利者。”
  “即使再來一次的話,他也仍然會這樣選擇,因為那就是上天賦予他才華的意義所在啊。”
  加文沒再看古德羅的臉色,欠了欠身,便轉身離開了。
  結果那次考核分數出來,加文再次感受到了來自宇宙的惡意——兩百九十九。
  “他竟然因為你‘考試結束後和教授說太多話以致耽誤審評’為由扣了兩百零一分!他到底有多恨你啊?!”獅鷲變成一團白色的光球跳來跳去,義憤填膺問:“要不要我去揍他一頓出氣,嗯?我保證乾淨利索不留痕跡,讓他從此以後一見你就繞著走!”
  加文萬年不變的很淡定:“沒關係,古德羅就是……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詞是什麼?”
  “傲嬌?”
  “對,古德羅就是傲嬌。”
  加文轉身離開查詢室,獅鷲立刻緊隨而上,就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皮球。大概因為能源充足,這光球的亮度略高,轉彎時晃得加文眼前花了一下,沒注意跟迎面而來的人當頭一撞。
  “小心!”
  加文一個趔趄,幸虧被那人抓住手臂:“你沒事吧……嗯?”
  “——迪恩?”
  走廊上空無一人,陽光從玻璃頂上層層反射,高大的Alpha軍校生仿佛山岩般居高臨下。不知是不是光影角度的關係,他的臉廓格外深邃,一絲笑容都沒有,看起來竟讓人有些心悸。
  加文心裏瞬間生出一絲不豫,但沒表現出來,只緩緩站直掙脫了他的手:“多謝。”
  迪恩點點頭,“走路小心點。剛去查完分?”
  “是。”
  迪恩沒問他分數多少——這裏固然有機甲系的學生自視甚高,不大關心技師系情況的因素在,但更多是因為他覺得一個Omega不可能取得什麼成績,問了也是白添尷尬。
  “我聽說維修場上那起事故了,”迪恩淡淡道,“據說你從高塔上掉下來,沒傷到哪里吧?”
  “……沒有。”
  “那就好,Omega幼年期體質一般都很差,有時僅僅摔一跤就救不回來了,是社會資源的極大損失。”迪恩頓了頓,大概也意識到這話說得實在不好,生硬的轉了個話題:“——這是你的光腦?”
  獅鷲高傲的彈了兩下。
  “……算是吧。”
  迪恩疑惑的看了獅鷲一眼,卻也沒追問,只說:“挺……亮的。”
  他們所在的過道並不寬敞,迪恩又是個典型結實的Alpha,往那一站堵了大半空間,要主動從他身邊穿過去就顯得不大自然。加文等半天也不見他走,心裏非常奇怪,便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迪恩咳了一聲,低頭整整黑色指套,漫不經心道:“過兩天機甲隊的內部排名賽就要開始了。”
  加文:“……哦。”
  一片尷尬的靜寂。
  幾秒後加文突然靈光一閃,試探說:“加……油?”
  迪恩:“……”
  迪恩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丟下一句:“我會的,多謝!”然後側身大步穿過走道,終於向訓練場去了。
  加文莫名其妙,站在原地發愣,深深覺得整番對話都超出自己對宇宙的認識之外了。半晌獅鷲蹦蹦跳跳的從他頭頂上跳下來,嚴肅問:“這一位我找不出詞來形容——還用傲嬌怎麼樣?”
  “……有別的麼?”
  “沒有了。”
  “那就傲嬌吧。”
  獅鷲遲疑贊同:“傲嬌也不錯。”說著蹦到加文肩膀上,兩人一起莫名其妙的走了。
  2.
  雖然跟古德羅主任的約定是考不到300分就自己打報告轉系,但那個充滿惡意的299其實也沒啥影響。古德羅大概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乾脆對他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再也不多說什麼了。
  加文本來就有一種在逆境中安之若素的品質,古德羅不刁難他,他的日子就又好過了不少,甚至有閒心幫獅鷲清理了一下精神控制程式。
  蠢獅對此十分開心,唧唧歪歪的要求他把自己的外殼也清洗一下,被加文當皮球一樣拍了半小時後流著淚放棄了。
  有人開心就有人鬱卒,相對于加文來說,迪恩這段時間的日子就比較難熬。
  機甲隊的排名賽,雖然加文不知道,但對皇家軍校來說其實是件相當重要的事。
  機甲戰鬥力對帝國來說重要性如何不言而喻,每年各大軍校都會派出最優秀的精英生進行聯賽,勝利者不僅會收穫巨大的榮譽和獎勵,還會受到皇帝的親自接見。
  而皇家軍校在這裏的地位比較微妙——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機甲實力最強的,同時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皇帝最待見的。
  這座軍校身上的聯盟味太重,這是帝國上下公開的秘密。
  皇家軍校是在一座聯盟低級軍校的基礎上改建的,卡洛琳校長早年曾在聯盟軍隊服役,金星要塞一戰中被俘,轉而投靠帝國。這位Alpha女軍人雖然在戰爭後期立下了重大功勞,但無法抹消她曾是降將的事實。
  另外還有一層微妙的關係:卡洛琳的伴侶是研究院長艾德娜,而艾德娜早年曾與西利亞元帥有過婚約。
  現在可能沒什麼人知道西利亞當年對艾德娜相當鍾情——這是很正常的,Omega女性十分珍稀,而且據說艾德娜和元帥在少年時代就互相認識——但出身于元帥嫡系部隊的軍部將領都對這一點相當清楚。
  正因為清楚才不能容忍,在他們看來艾德娜根本不愛西利亞。她在西利亞和卡洛琳之間遊走多年,從不明確拒絕任何一方,然後元帥屍骨未寒她就跑去和卡洛琳在一起了。
  出於政治偏好和個人愛憎的雙重因素,海因裏希對皇家軍校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也就是沒有故意薄待而已。
  相反比較得皇帝中意的是雙子座星際軍校,這座學校一直是首都防衛軍的搖籃。每年聯賽它和皇家軍校都是冠亞軍的種子選手,雖然它得冠軍獎盃比較少,但受到皇帝特別接見的時候反而更多一些。
  為了打敗雙子座星系軍校,同時也為了在皇帝面前爭一口氣,每年皇家軍校的內部競爭都極度激烈。精英生們要經過數十輪殘酷廝殺,從五百人中決出兩百,一百,五十,二十,最終只有三人站在臺上,而能在聯賽正賽中出場的也就一兩人而已。
  迪恩毫無疑問是精英中的精英,但任何人想在排名賽中獲得勝利都不容易。
  這個Alpha軍校生出身相當不差:父母是標準的AO結合,父親在內閣擔任高官,因為對獨子抱有重望所以從小嚴格管教,八歲就逼他背完了厚厚的《機甲製造理論概述》。十四歲生日那天他擁有了第一臺屬于自己的機甲,為了磨練駕駛技術經常摔得頭破血流,最嚴重的一次差點被虛擬對戰機刺了個對穿,而他爸對此一句話都沒有。
  當然迪恩也不覺得父母該說什麼話,他自己找醫療艙出來,把傷治好就回家吃飯去了。
  在這樣家庭條件下長大的迪恩對自己有種變態般嚴苛的要求,進入軍校後他所有課程都出類拔萃,不論實戰還是理論,他所取得的成績都當之無愧是軍校精英。
  所有老師都認為他足以代表皇家軍校,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所以他絕不能在排名賽中輸掉。
  迪恩在備戰這段時間裏是絕對用心的,每天都要在機甲裏呆十六個小時以上,睡眠時間被壓縮到短短的六個小時。
  但問題是這六個小時他都睡不好。
  某天深夜他模模糊糊做了個夢,感到全身發熱,血管裏似乎有某種兇猛的欲望在奔騰咆哮。醒來時他感到無比乾渴,連續喝掉兩大杯水後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被動發情。
  那個加文的Omega資訊素,在血管中殘留許久後,到底還是對他的Alpha本能造成反應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迪恩只有“……”這一個想法,呆若木雞十分鐘後木然轉身回去睡覺。接下來的夜晚更加難熬,他幾乎是睜眼熬到天亮,因為只要一閉眼他就控制不住想抓個什麼人過來又揉又咬的衝動。
  第二天他頂著碩大的黑眼圈沖去軍醫處打針——不僅Omega有抑制劑,針對Alpha的壓製劑也是有的,不然在AO三十比一的今天那些精力過剩的Alpha可怎麼辦——結果走半路上神思恍惚,迎面就撞上了那個叫加文的Omega。
  “……過兩天就是機甲隊的內部排名賽了。”迪恩心不在焉盯著自己的黑色指套,遲疑著要不要問下一句話:你想過來看看麼?
  抑制劑阻礙了空氣中那股勾人的Omega資訊素味道,反而讓他有點說不出的焦躁。
  他想過來看看麼?不還是不要了,機甲決戰對Omega來說跟死亡遊戲沒什麼兩樣。聽說那天他從高塔上掉下來?真的沒有事麼?我去這Omega的眼神怎麼看起來比Alpha還Alpha?
  “哦,”Omega冷靜道,“加油。”
  迪恩:“……”
  迪恩再次堅定了自己的看法:Omega就不該出現在軍校,簡直是禍水臨頭!
  .
  軍校之間的機甲聯賽不僅深深影響著迪恩這樣的精英生,同時也不可避免的影響到了很多高層人士。
  雙子座星際軍校校長戴納是在皇帝正準備吃午飯的時候來訪的。聽到他請求接見的消息後海因裏希愉快的放下了刀叉:“戴納來了麼?很好,讓他進來吧。”
  皇帝顯然對飯吃到中途被打斷這件事習以為常,倒是戴納進來時吃了一驚:“真是罪無可恕,陛下,我竟然……”
  “不不,不是你的錯。你還是為機甲鳳凰而來的嗎?”
  雖然戴納很有規矩的低著頭,但眼神仍然難忍好奇的往餐桌上溜了一圈。皇帝陛下飲食相當簡樸,主菜是一條海尼星煎魚配辣果,佐以麵包和湯,邊上再有幾塊去了皮的水果,這就是一頓飯了——單從食材上看,倒也沒什麼珍奇稀少之處。
  “感謝您的寬恕,皇帝陛下——是的,我還是堅持上次的觀點,如果皇家軍校不能此次機甲聯賽中奪冠的話,那他們就沒資格繼續保存機甲鳳凰,收藏這架聯盟傳奇機甲的榮耀必須屬於真正的冠軍。”
  皇帝笑了起來,似乎感到很有趣一般:“這麼說來星際軍校對此次奪冠很有信心了?”
  戴納謙遜的低下頭:“我們從不缺少必勝的信念。”
  海因裏希靠到椅背上,居高臨下的打量著戴納。他眼神裏有點微微的戲謔,但低著頭的校長肯定是看不見的,半晌隻聽皇帝懶洋洋道:“那就按你說的做吧。”
  “陛下!謝謝您的信任,我對您的理解真是感激不盡……”
  海因裏希揮揮手,示意戴納結束他喜出望外的演講,並向自己的午飯注目示意。
  “哦是的……是的……您請慢用,打擾您這麼久實在不好意思。”戴納強壓激動的欠了欠身,大步告辭而去。
  校長的腳步漸漸遠去,侍從官們識相的守在門外,偌大的餐廳裏就只剩下了海因裏希一人。
  “收藏鳳凰的榮耀……”皇帝眼神裏透出一絲嘲諷,“呵。”
  他在高高的扶手椅裏坐了很久,面容沉靜仿佛死寂。半晌他習慣性的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隻小巧的三維立體錄影儀。
  那東西不過銅扣大小,邊緣因為常年摩挲而略微光滑,表面還有戰時顛簸而留下的擦刮痕跡。海因裏希按下放映開關,一道紅光瞬間射出,在空曠的餐廳裏縱橫鋪設,迅速形成了一片以假亂真的荒原。
  荒原上霧氣彌漫,漸漸鏡頭拉近,一個身形挺拔、穿著白色軍服的年輕人出現在了皇帝面前。
  他頭髮深黑而膚色白皙,雙眼緊閉好像聆聽著什麼,側臉線條非常俊秀,垂落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樑都十分清晰。他站立時有種軍人特有的姿態,雖然體型削瘦,但挺拔孤直,有種讓人見之難忘的沉靜的風度。
  “加文,”海因裏希喃喃的道。
  ——聯盟最高軍事統帥加文•西利亞,銀河系公認的聯盟軍神。
  “西利亞大人,”鏡頭微微搖晃,緊接著青年時代的賽特•海因裏希出現在影像裏:“艦隊要開拔了,您在做這裏什麼呢?”
  “——噓,”西利亞並未睜眼,輕聲問:“你聽見聲音了嗎?”
  “……聲音?”
  海因裏希疑惑的四處張望,但周圍只是一片濃重的霧氣。
  西利亞並未回答,只無聲的笑了一下。半晌後他終於微微松了口氣,睜開眼道:“幽空星的風很有名,你應該經常來走走的。”
  “……對不起,我不明白。”
  西利亞轉身向營地走去,海因裏希連忙跟上,只聽他問:“你剛才在想什麼?‘軍隊要開拔了,元帥卻還在這裏站著,其實是為了躲懶吧?說是在聽聲音但我明明什麼也聽不到啊’——是不是?”
  海因裏希頓時大駭:“不,我——不,您怎麼知道?!”
  “風聲告訴我的。”西利亞伸手抓了把潮濕的霧氣,展開給海因裏希看:“這液體裏有無數幽空星人的靈魂,依靠某種特定的電磁做媒介互相傳遞資訊,精神閥值足夠高的人能勉強接收他們的信號……最近議會有科學家提到這個,說如果利用幽空星的電磁,並在腦中植入共振器的話,說不定還能把人的靈魂折射出去。”
  年輕的海因裏希似懂非懂:“那會怎麼樣?”
  西利亞笑了起來。
  “不怎麼樣。”
  他隨便擦了擦手,面上看不出心情喜怒。海因裏希頗有點忐忑,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試探:“對不起元帥,我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不,沒關係。”
  “但是每次您說的東西我都完全不知道……”
  “沒有必要道歉,”西利亞溫和道,“沒有人一生下來就通宵萬事,所有知識和經驗的積累都必須依靠於時間——你只是還太年輕了。”
  他們一前一後穿過荒原,海因裏希望著元帥的背影,視線帶著不加掩飾的火熱和專注。不久後遠處傳來喧鬧聲,霧氣中隱約出現大片灰影,那是即將開拔的艦隊。
  海因裏希意識到這段旅途已走到了盡頭。
  “西……西利亞大人,”他終於抓住這最後的機會,顫抖著開口問:“如果您以後有時間的話,能多教我一些……一些這樣的知識嗎?”
  西利亞詫異的回頭看他。
  “對不起這個請求很唐突,但您是我所知道的最淵博、最有智慧的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話……”
  “我的智慧微不足道,”西利亞笑了起來,說:“但我可以教你,沒有問題。”
  ……
  影像中年輕的海因裏希滿臉喜出望外,現實中的皇帝卻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你騙了我,西利亞。”他喃喃的道,“你永遠都沒教我那最重要的一課。”
  他把臉深深埋在手裏,仿佛因為強忍巨大的痛苦而指節發白。三維立體影像不知何時已悄然結束了,幽空星濃重的霧氣和晦暗的風,就這樣呼嘯著迤邐遠去,漸漸消失在了遙遠的回憶裏。
  
Chapter 11

  事實證明你越不想見到某個人,就越容易見到他——迪恩在古武演練場看到加文的時候如是想。
  內部排名賽已持續了一周,剛剛經過幾輪苦戰晉級四強的迪恩壓力很大,臨睡前便想來練武場放鬆下筋骨。個別高年級精英生在訓練場有自己的單間,迪恩穿過外層的大廳,正準備往自己那個單間走,突然被外廳的某個角落吸引了目光。
  那是兩個學生的對戰——他們都穿著緊身防護服,戴著全包式頭套和護目鏡,從身形看一個明顯是高年級生,另一個倒看不出什麼來。
  這兩人的武器都讓人印象深刻,高年級生拿的是一柄阿克塞爾合金長刀,這種材質因為堅硬和稀少往往能賣出令人咋舌的高價,打磨完畢後堪稱削鐵如泥——是真的如泥,它能輕易插進鋼材裏再三百六十度攪一圈,拔出來時連一點印痕都沒有。
  另一個的半長軍刀通體赤金,刀刃極亮,幾乎一輪一道炫光。迪恩無暇去看它的材質,因為執刀者動作太快了,雖然身形削薄但力量極大,每一下攻擊都孤狠淩厲,幾乎像狂風暴雨一般將對手壓著打。
  一邊倒的局勢很快分出勝負,高年級生抵擋不及,左支右拙,突然被挑中手腕,長刀脫手而出,直直向迪恩的方向飛來!
  這要是一般人可能當時就躲了,但迪恩的第一反應是拔劍斜揮,當即就要把長刀打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他寬劍還沒完全出鞘,就只見赤金炫光破空而至,“鐺!”一聲重響,瞬間將長刀打飛了出去!
  “奪!”的一聲久久回蕩,一長一短兩把刀打著旋剁進牆壁,同時直沒至柄!
  大廳裏人不多,但同時響起一片驚愕的喘氣聲。
  “臥槽!”高年級生一把扯下頭套,作勢一拱手說:“佩服佩服!小兄弟太厲害了,陸戰系的?”
  勝利者沒有回答,只走到牆邊略一使力,將自己的軍刀拔了出來。
  高年級生的熱情卻沒被打斷:“你這身手太厲害了,我在機甲隊都沒見過幾個比你強的——咦,迪恩?你也來了啊,不好意思我剛才是不是差點打到你?”
  迪恩認出那是機甲隊的同學,點頭致意道:“沒關係泰勒。這位是誰?”
  “不知道啊,系統隨機安排的對戰者——小兄弟幾年級的,叫什麼名字?看你樣子應該年級比較低吧哈哈哈,這年頭新生也越來越厲害了呀哈哈哈哈……”
  迪恩緊盯著那個勝利者,隱約覺得對方有點熟悉,但頭套加護目鏡的全身式防護服讓人根本認不出來。
  也許是陸戰系的新生?今年格鬥科出了不少特別厲害的高手,據說有幾個已經被皇家護衛隊預訂下了……
  “願意和我對戰一場嗎?”
  迪恩問這話完全是下意識的,勝利者遲疑片刻,橫刀往下一揮。
  這是一個相當保守的開戰禮節。迪恩眼前一亮,瞬間拔劍出鞘。寬大的劍身揮出“呼”的一聲,緊接著刀劍碰撞金石交激,發出震人發聵的亮響!
  “好!”
  迪恩大喝一聲,驟然退後,寬劍狠狠向新生腰際拍去。電光火石間新生箭步貼近,幾乎跟迪恩來了個臉貼臉,緊接著一刀無聲無息刺向迪恩心口!
  泰勒沖口而出:“小心!”
  迪恩迅速回轉,兩人的攻擊都在同一時間落空。他以為接下來必定是幾下硬碰硬的對撞,因此當即抽劍回防,誰料新生竟然完全不退,順勢貼著他的身體來了個旋轉,反手一刀向他咽喉抹去。
  好直接的殺招!
  迪恩心下微驚,仰頭避過刀刃,只見赤金炫光從自己眼前一閃而過——這一下相當驚險,如果沒有防護服的話,哪怕遲半秒現在他脖頸就已經被切開了。
  真快!迪恩心裏閃過這個念頭,隨即猛然一拉劍身,寬劍在近戰中的優勢頓時發揮出來,狠狠橫撞上新生背部。
  這下撞得相當結實,新生悶哼一聲,驟然抽刀擋住下一秒劈來的劍鋒。說時遲那時快,迪恩猛然變招為刺,劍尖瞬間送到新生的面罩前:“——結束了!”
  “結束了!”
  聽到聲音的瞬間迪恩一驚,但那已經來不及了:就在新生發聲的同一時間,他後仰伸腿迅猛橫掃,將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迪恩轟然掃倒在地,緊接著一刀擦著他的臉重重刺進地裏!
  ——三招!
  從出手到結束,總共只對了三招!
  迪恩躺在地板上,眼睜睜看著緊貼在自己臉頰邊的軍刀,內心極度愕然。這殺招也太直接了,第一擊刺心,第二擊封喉,第三擊如果實戰的話必然是開顱——完全不是比武場上教的路數,簡直跟戰場上的生死搏殺沒什麼區別!
  新生緩緩站起身,“承讓。”
  “受教……嗯?!”迪恩終於聽出這聲音有哪里熟悉了,刹那間只覺得自己耳朵一定出了問題。
  Omega?
  千萬別說這人就是那個武裝技師系的Omega?!
  機甲隊的輸給武裝技師已經很丟臉了,Alpha輸給Omega那簡直不如去跳樓!不,跳樓都無法血洗這前所未有的恥辱!
  迪恩沒戴頭套,大概因為表情實在太驚悚,泰勒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不對:“怎麼了迪恩?你們認識?”
  迪恩:“……”
  “不,不認識。”
  迪恩一愣,只見新生冷淡的低下頭,收刀轉身走了。
  .
  更衣室裏有個淋浴頭,週邊用不透光的白色玻璃包了起來,只聽見隱約傳來水聲嘩響。
  迪恩坐在長椅上,半晌問:“你為什麼跟泰勒說不認識我?”
  加文沒出聲。
  “贏了就是贏了,我不怕被人說輸給Ome……輸給Beta。如果你擔心我因為落敗就惱羞成怒對你做出什麼事來的話,其實完全沒有必要……”
  “沒這回事。”
  迪恩抬頭望向白色玻璃,只聽裏面水聲一停。
  “我洗完了。你能先出去嗎?”
  迪恩:“……啊!哦!”
  迪恩在更衣室門外發呆了好一會兒——當然表面上看來這位廣受尊敬的優等生只是在一言不發皺眉沉思,路過的好幾個學弟還熱情跟他打了招呼。直到五分鐘後房門打開,加文披著外套,脖子上搭著毛巾,頭髮濕漉漉的走了出來。
  “你在等我?”
  迪恩心思很亂,煩悶的點了點頭。
  “輸給我讓你這麼不爽?”
  “……不不,沒有。”迪恩吸了口氣,說:“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那麼強,沒有其他意思。”
  “我也不知道。”
  事實上加文是真不知道,他倒是想找亞倫上將口中的“流亡軍”來問問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紅土星已經被第九艦隊轟了個底朝天,幽靈機甲也被轟得渣滓不存,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實在找不到任何線索了。
  但這話在迪恩聽來就像敷衍,他立刻表態:“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已經贏得了我的尊重。”
  ……難道對同學不是本來就該尊重的麼……
  加文對帝國的Alpha們簡直無力吐槽,只歎了口氣抓起背包往外走。
  迪恩本來想開口要求送他回去,但擦肩而過的時候突然聞到一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令人察覺的腥甜。他瞬間一個激靈,腎上腺素猛然暴漲,嗅覺突然比平時靈敏了許多,直追著加文走了兩步:“等等,你身上是……”
  加文疑惑的回過頭,嘴唇微微張開,發梢上滴下的水順著脖頸流到領口,有從凹陷的鎖骨中流了進去。
  迪恩定定的盯著他,只覺得那天深夜滾燙的熱潮從四肢百骸裏流竄出來,幾乎能聽見心跳驟然加速的聲音。
  “你怎麼了?”加文遲疑的問。
  現在迪恩確定這味道不是他的錯覺,而是一絲從化學阻斷下偷溢出來的Omega資訊素氣味。雖然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仍然被強悍的Alpha本能捕捉到了。
  他平生第二次感受到這種充滿了情欲的勾人氣息——上一次也來自於同一個人。
  它那麼甜美芬芳,輕易就沁入血脈,然後化作無形的小手將人整個靈魂都勾出體外,刺激得人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難以自已。
  “別動……”迪恩像著了魔一樣伸手按住加文,緩緩低頭在他脖頸間用力聞嗅,呼吸粗重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
  然而那絲氣味就好像在捉迷藏,有時完全隱沒在衣底,有時又從無形的化學阻隔中悄悄冒個頭。它微妙、勾人、騷動不安,漸漸在Alpha資訊素的包裹下無處躲藏,化作一層飄渺甜膩的輕紗,悄悄覆蓋在少年後頸柔軟的皮膚上。
  Alpha的本能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征伐,標記,佔有和繁殖。
  迪恩控制不住的盯著加文後頸脊椎後那一小塊皮膚,潛意識裏仿佛有種衝動在掙扎咆哮:快去咬那個地方,讓犬齒狠狠刺入鮮嫩柔軟的肉裏,讓這個Omega的血流出來,然後他會癱軟著跪下,顫抖且服從的打開身體……
  迪恩難以遏制,低頭舔吻了一下,隨即開口咬下去。
  但加文頓時如遭雷殛,轉身一把推開他,厲聲道:“你幹什麼!”
  迪恩猝不及防,踉蹌兩步站穩,突然全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他發現自己竟然硬了!
  這生理變化太明顯,一時根本沒法掩蓋,迪恩只能喘著粗氣意猶未盡的盯著加文,眼裏是難以掩飾的攻擊和佔有欲。
  被這種目光赤裸裸盯著的加文簡直惱怒不已,剛想開口卻突然意識到什麼,立刻打開背包掏出臨時抑制藥片來,也來不及找水,就仰脖乾咽了一粒——這藥片雖然無法影響發情期,但能單方面阻斷氣味,應付眼前的狀況應該足夠了。
  “……抱歉,”迪恩嘶啞道。
  加文面色緩和了些,“沒關係。”
  迪恩卻知道這並不是完全沒關係的:他剛才差點做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吻,而是標記。
  當然不像成結那麼徹底,但死死咬住Omega的後頸脊椎處,直到在對方血液中留下自己的資訊素,這也是一種典型的暫時性標記了。
  這種標記的強烈程度將視Alpha本身能力而定,一般用於向所有人宣告“這個Omega是我的”。除非有更強的Alpha強行奪走這個Omega,或血液中氣息自然代謝乾淨,否則標記的作用都不會輕易消失。
  它代表著主權和佔有——這點加文也許不清楚,但迪恩相當明白。
  他在這個環境裏長大,非常懂弱肉強食的道理,當然不覺得佔有一個Omega還非得等對方同意不可;但他也不像很多沙文主義的Alpha一樣,覺得這種事情完全不需要Omega表示同意。
  至少加文實實在在打敗過他,贏得過他的尊重甚至敬佩,所以值得被更好的對待。
  “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你想找艾德娜院長的話我可以……”
  迪恩話說到一半,突然房門被敲了兩下,泰勒焦急的聲音傳進來:“迪恩!你在裏面吧?我跟你說出事情了!”
  迪恩深吸一口氣,匆匆過去將門開了條縫:“怎麼了?”
  “臥槽你在幹啥?快跟我來!學院剛剛傳來通訊,你的機甲出問題了!”
  2.
  迪恩的機甲出問題了。
  加文第一眼看到就能確定,因為那台C級機甲實在是太萎靡了——它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下,暗沉無光,陰影濃重,仿佛被籠罩在一團無形的黑雲裏。
  “竟然是C級機甲!”獅鷲變成光腦從背包裏飄出來,在加文肩膀上一彈一彈:“真難得,現在帝國正規軍服役機甲還大多是D級呢,C級在偏遠星系都夠給少校用了——這小兔崽子啥來頭,官二代?”
  加文奇問:“你很討厭他?”
  “他剛才想標記你!”獅鷲怒道,“我一直想讓亞倫上將來標記你的!”
  加文:“……”
  無數頭草泥馬從加文心中呼嘯而過,半晌才顫抖問:“你明知道那上將是Omega最討厭的帝國男性第二名,你還……?!”
  迪恩顯然看不出機甲有什麼問題,皺著眉頭問自己的專屬技師:“它怎麼了?”
  那技師也是個資深優等生,在武裝技師系常年名列前茅的風雲人物,此時臉色卻非常難看:“我不清楚,它的主程序突然多了三億道無序指令,看上去像被人駭了。我嘗試進行清理,但它死活不開啟資料閘讓我進去,這種情況應該是被人進行了精神污染,搞不好沒法在明天的排名賽中出場……”
  迪恩快步走到機甲巨人腳下,厲喝一聲:“亂朱!開數據閘!”
  機甲沒有反應,就像一座沉默的鋼鐵巨人。
  “它的聲控系統被堵塞了——三億條無序指令佔用了太多智慧,我半小時前下達的開機指令到現在都沒有排上隊。就算你是亂朱的主人,它也只能把你的指令排在……我看看……”技師低頭在電腦上快速敲了幾下:“嗯,十分鐘以後。”
  迪恩臉色沉重:“多重的精神污染才會導致這種程度?”
  “神經網已僵死百分之五十以上,對方顯然用了非常惡毒的手法。”
  “……是星際軍校那幫混賬幹的,”迪恩喃喃道,“戴納那混球。”
  他撫摩著機甲冰涼的鋼面,突然只聽身後傳來一個淡定的聲音:“重啟神經網。”
  迪恩和技師同時回頭,古怪的看著加文。
  技師:“他是誰?”
  迪恩:“武裝技師系的Ome……Beta新生……不這不是重點,加文!你在幹什麼!”
  加文盤腿坐在地下,毛巾斜掛在脖子上,十指還帶著黑色指套,飛快在鍵盤上敲打出一排排指令。他對機甲程式熟悉得不可思議,迪恩一句“別坐在地上”還沒出口,就只見他重重一敲確定鍵,說:“我剛才切斷了機甲神經能源供應,現在可以重啟了。”
  迪恩:“……”
  技師非常生氣:“你在亂按什麼?!神經網是機甲建造時就已經設定好的,C級機甲神經網有多複雜你知道嗎?!”
  迪恩想阻止他,但技師非常激動:“本來還有可能採用備用程式勉強上場的,這下好了,請專業技師來重啟神經網起碼要等三個月!迪恩!你從哪找的這個Beta新生,他根本什麼都不懂!”
  加文等他說完,才淡定道:“別急……”
  “怎麼可能不急?!現在只能去學校申請普通D級機甲了!而且還必須趕快!萬一被機甲隊其他人知道的話——”
  “我已經給你重啟了,”加文一臉無奈道,“都跟你說了別急。”
  他把電腦一轉,只見光屏上正飛速跑程式,幾秒鐘後螢幕一暗,緊接著重新亮了起來——
  【神經網要求對接,是否開啟資料閘?Y/N】
  技師一句“別亂按”還沒出口,加文已經面無表情道:“開。”
  電腦叮咚一聲:【謝謝,對接成功。】
  技師:“……”
  迪恩愕然問:“你什麼時候入侵這套聲控系統的?”
  “嗯……剛才。”加文飛快作業系統,頭也不抬的含糊了一句。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進入,他的精神閥值能讓獅鷲這種3S機甲跪在地上唱征服,在軍校生眼裏看來很牛叉的C級機甲就更不堪一擊了,簡直跟敞開了大門的銀行金庫沒兩樣,只要拿個口袋就可以進去隨便裝錢。
  加文順利進入資料庫,砍瓜切菜般刪除了三億條無序指令。技師黔驢技窮,最後一次試圖跟迪恩講道理:“你真打算讓一個Beta新生隨便對你的C級機甲下手?!”
  迪恩看著加文,遲疑片刻:“……讓他試試。”
  “那你就讓他試吧!”技師忍無可忍:“我受夠了,你會後悔的!”
  技師把工具箱一摔,在嘩啦巨響中怒氣衝衝走了。
  迪恩簡直呆了,滿臉“……”的表情,半晌才木然轉向加文:“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才請來他當技師嗎?”
  “我不知道你竟然要花錢才能請來這種人當技師。”加文淡淡道,把電腦啪的一合:
  “指令已經刪除,現在要進機甲去清除精神污染。”
  清除精神污染有兩種方式:第一是如果機甲能開啟,就通過相連的電腦進行遠端控制;第二是如果機甲不能開啟,就強行進入機械內部,利用物理方式將電腦直接插到神經網內部介面上。
  第二種方式十分危險,因為具有神經網的機甲內部結構已經很複雜了,而且C級空戰機甲的體型和戰鬥艇不相上下,在龐大的機械內部發生什麼古怪的事情都不足為奇。
  迪恩很不願意讓一個Omega為自己冒險,經過加文再三強調,才勉強退了一步:“那我一定要跟你進去,萬一遇上意外我還能保護你。”
  加文難得刻薄了一句,“誰保護誰啊?”
  ……大概是這句話殺傷力太大,迪恩一直到進入機甲內部,都一個字也沒說。
  他們在狹窄悶熱的維修通道裏往前爬——沒錯就是爬,這個空間只夠人手肘、雙膝著地,一點一點的往前挪。
  迪恩本想在前面開路,但身形高大的他極可能在某個關口卡住,沒辦法只能讓加文在前面;結果爬二十分鐘後他就後悔了,原因無它: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加文的屁股!
  ——這個姿勢要不看到簡直太難了!而且明知道Omega在前面,讓一個Alpha不抬頭看那更難!
  迪恩是個極度自律和嚴苛的人,讓Omega武裝技師來為自己冒險已經超出了他做人的底線,冒險過程中還偷看這個技師那簡直妥妥把底線擊了個透穿。
  但沒辦法,他剛剛才對這個Omega發過情,本能裏火熱的欲望還未完全平息。而且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不會有機會這樣近距離、無阻擋的看一個Omega了,那種感情上的需要實在非常強烈。
  最近幾年帝國的ABO性別比非常駭人,基本六千人中才有一個Omega,二點八萬人中才有一個可以被標記的Omega。可怕的是,在這樣嚴酷的大環境下,Omega們不約而同都表示出了對Alpha軍人的疏遠和拒絕——“簡直是沙文主義集中營,”他們說,“瘋了才找Alpha軍人當伴侶。”
  至今單身的亞倫上將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在公共報導中一向以“心狠手辣的殺人狂”形象出現,目測這輩子都得打光棍下去了。另外一個典型例證是帝國皇帝海因裏希,他曾經在慰問首都醫院的時候把一群Omega幼童嚇哭,最終只能匆忙從醫院緊急撤退——護士紛紛評價他“光看看就讓人害怕了”。
  在軍方高層中得到Omega的將領屈指可數,迪恩不覺得自己將來能成為少數幾個幸運兒之一。如果不採用強搶的方式——雖然這是合法的,但在軍界中極其惹人詬病——那麼他這輩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孤獨終老。
  但這是非常可怕的。
  對雄性本能強烈的Alpha來說,沒有伴侶,沒有後代,這簡直是違反人性的事情。
  迪恩腦子裏亂哄哄充滿了各種複雜的念頭,老是控制不住想抬頭偷看。為了分散注意力,他強迫自己默數爬了多少步,結果數到八百二就數不下去了。
  “……咳,加文,”他下意識開口道。
  前面傳來沉悶的回聲,“怎麼?”
  “你想找個什麼樣的Alpha當伴侶?”
  話一出口迪恩就慘不忍睹的別過頭,唯一衝動是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沒想過,”大概沒料到他會這麼問,加文頓了頓才淡然道:“你就不錯……但我更喜歡女人。”
  通道內一片靜寂。
  迪恩:“……=口=……”
  
Chapter 12

  如果說“誰保護誰啊”只是一記上勾拳的話,那“我喜歡女人”簡直就是窩心腳了。
  迪恩受到了慘重打擊,直到他們爬完這漫長的旅程並抵達神經網接入口的時候,他都沒從這巨大的痛苦中回過神來。
  “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把電腦接到神經網上。”加文說著閉住呼吸擠進那條小小的縫隙裏,迪恩立刻反應過來:“你一個人太危險了,等等我!”
  加文在縫隙裏問:“你進得來嗎?”
  “……”
  “按理說壯實的人力量應該大吧,你真奇怪。”
  ……迪恩麻木的趴在原地,心裏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加文在二十釐米寬的縫隙中小心翼翼移動身體。按機架結構來看他現在應該在靠近脊椎的位置,如果把機甲按比例縮小為人類體積的話,他應該是一隻落在背上的小蚊子。
  加文在面對機械時有種出乎尋常的耐心,挺胸收腹挪了十多分鐘,終於來到甬道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腳下是一片幽深的峽谷,無數錯綜複雜的神經網正從峽谷底部蔓延上來,如同一棵盤根虯結的詭異古樹。
  那技師學長說得不錯,C級機甲的神經結構已經非常複雜了,如果是獅鷲這樣的3S,估計內部結構會驚人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吧。
  “你是誰?”古樹深處響起一個沉悶機械的聲音,仿佛正忍耐著巨大的痛苦:“你是技師嗎?”
  “我是武裝技師,”加文淡淡道,“所以如果你不乖的話就會被摧毀了。”
  ……對一個被病毒強烈污染的痛苦機甲來說這話也太殘忍了,獅鷲默默捂住眼睛。
  機甲亂朱僵硬數秒,神經網譁然分開,小心翼翼伸出一根碧綠色的神經帶,垂到平板電腦上。那神經帶顯然是主控源,上面有個小小的外界程式入口,加文抓住它往電腦上一插,螢幕頓時嘩啦一下出現上萬條資料。
  “你有一半的神經資料被污染了,現在是什麼感覺?”
  “……”機甲亂朱沉默片刻,說:“我會乖的。”
  加文背靠著金屬通道裏粗大的管壁,把電腦放在膝蓋上,手指快速滑動輸入自淨指令。他那超高的精神閥值再次起了作用,在機甲看來他簡直全身自帶親切值max光環,亂朱好奇的伸出一根神經帶,繞著他來回打轉,似乎想碰碰他的臉。
  “吼——!”獅鷲光球一聲暴吼,神經帶瞬間縮回十幾米遠。
  “要乖!”獅鷲威猛咆哮道,“只許看不許摸!聽到沒有!”
  亂朱:“……”
  C級機甲在3S面前實在不夠看,只剩下全身戰慄打抖的份兒,剩下的那一半沒被污染的神經網都要嚇死了。獅鷲抖完威風,驕傲的彈回背包裏,半晌亂朱看它實在沒動靜了,才哆哆嗦嗦的擠到加文身後去縮成一團。
  “別怕,反正你們都是機器,”加文親切說:“你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加文把被污染的資料刪除,從資料庫中挑出備份進行還原,又花半小時把虛擬精神栓清理了一遍。
  虛擬精神栓相當於機甲的智慧大腦,當初給獅鷲清理的時候足足花了兩天時間,但作為C級機甲亂朱跟獅鷲是沒法比的,它大概也就初步人工智慧水準,其自主思維水準換算成人類的話,相當於七八歲的幼兒。
  加文半個小時就搞定了,把電腦一關說:“好好檢查你的安全系統,別再被人下病毒了……你的防火牆我沒碰,讓迪恩自己請人工智慧專家吧。”
  “謝謝,”亂朱充滿感激道,“從病毒資料來源分析我應該是被星際軍校的人駭了,戴納校長和迪恩他爸爸政見不合,我以前也曾經被駭過——您真是位厲害的技師,明天比賽的時候會來駕駛我嗎?”
  加文奇問:“迪恩自己不駕駛你?”
  “不,A級以下的巨型機甲偶爾也需要武裝技師輔助駕駛的,我很榮幸能與您一同作戰。”
  加文卻對一群人開著C級、D級機甲互毆沒什麼興趣,仍然拒絕了熱情的亂朱,告訴它迪恩已經花錢請了個高年級技師過來,自己這就要告辭了。
  亂朱十分依依不捨,伸出一根神經帶來揮舞著告別。加文看那扭來扭去的樣子,也覺得頗搞笑,就順手把它輕輕一拉。
  然而誰都沒想到,就在他手指和神經帶接觸的瞬間,一股巨大的衝擊撲面而來,刹那間他只覺得腦子一嗡!
  ——是還沒被完全清空的精神污染!
  刪病毒肯定是要時間的,程式有時跑得快有時跑得慢,跑得慢的地方沒清完也是正常。但加文沒想到就這麼輕輕一碰,殘留的精神病毒竟能順勢衝擊到自己!
  這也是精神閥值高的影響?人類也能被機甲感染?!
  加文手一松,電腦砰然落地,螢幕摔得四分五裂。他踉蹌著退後幾步,靠在金屬管壁上,驚魂未定的喘息著。
  亂朱和獅鷲在同時大吼什麼,但他完全聽不清楚。
  那強烈的、惡意的、充滿破壞力的精神污染,在短短幾秒內席捲了他所有意識。就像深入海面的龍捲風,在激起巨大震盪的同時,也攪起了無數沉積在海底的古老泥沙。
  那些畫面從潛意識的最深處翻騰而起,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紛紛揚揚組成無數散碎的片段。加文覺得無比窒息,他伸手死死扼住喉嚨,驚恐的看到周圍仿佛換了個場景——他站在泛著白光的實驗室裏,面前是個半透明的培養艙,裏面恍惚躺著一個人。
  這是什麼地方?
  我又是誰?
  身後仿佛有很多穿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紛紛議論著什麼,但不論他如何睜大雙眼都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他回頭恐懼的盯著培養艙,不知為何裏面那個沉睡的人影讓他非常害怕,想走卻又一步都挪動不了。
  “這裏就要封鎖了,西利亞。”一個女聲溫和道:“這個是廢棄品,不用看了,我們走吧。”
  加文轉過頭去,愕然發現竟然是艾德娜院長——她看上去更年輕些,抱著文件夾,碧綠的眼睛藏在鏡片後,看起來很有種知性和溫婉的美。
  他想叫艾德娜院長,但說出口的話卻是——
  “為什麼是廢棄品?”
  艾德娜搖搖頭,“精神波長和您相差太大,實驗成功的幾率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當然我們不能殺死您一次來證明這個結論,所以只能放棄了。”
  “真是遺憾。”
  加文發現自己動了,他的身體像有自己的意識一般,抬手脫去白大褂,隨便搭在培養皿邊的一把椅子上。
  艾德娜笑起來問:“您還留件衣服下來嗎?”
  “以備無患而已。”西利亞轉身向實驗室外走去,淡淡道:“走吧。”
  場景倏而變幻,西利亞快步走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幾個看不清面孔的隨從緊跟在身後。隨即他突然一停,重重推開大門,眼前赫然是一間滿地狼藉的豪華辦公室。
  幾個人正拖著兩個學生往外走,掙扎和怒駡都在他推門而入的瞬間戛然而止。辦公桌後有個中年人霍然起身:“西、西利亞大人——”
  “你最好向我解釋一下,福特森議員先生。”
  “是是,就、就像您看到的這樣,這兩個軍校生突然跑來這裏又打又砸——”
  “那麼傳說中您的兒子在軍校猥褻女兵,被兩個軍校生阻止並告發的事都是假的了?”
  “不不不,西利亞大人!請、請別相信那些妒忌小人的無稽之談!你們幾個先把他倆帶走,快!大人請聽我解釋……”
  “不,福特森,你兒子的事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福特森議員徒勞的張開嘴,還沒發聲就被西利亞一個堅決的“閉嘴”手勢擋了回去。
  “你們叫什麼名字?”西利亞穿過不安的人群,走到那兩個被按倒在地的軍校生面前問。
  那兩人最多十八九歲年紀,臉上有被毆打的青紫,嘴角和額頭還有血跡。其中一個有著耀眼金髮的少年眼神中充滿敵意,盯著西利亞看了半天,才警惕道:“……安德斯•亞倫。”
  西利亞轉向另一個。
  那人面孔非常英挺,眼神陰霾但情緒克制,海藍色的眼睛仿佛帶著厚厚的堅冰。不知為何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加文心裏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狀的情緒——這感覺無法形容,仿佛瞬間十分熟悉,又有一絲厭惡,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歎息。
  “海因裏希。”他聽見那個軍校生說,“我叫塞特•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
  加文伸手按住眼睛,拉鋸一般的痛苦從大腦深處襲來,簡直要把人活活割成兩半。
  我到底是誰?西利亞是誰?
  海因裏希是誰?
  這一切都是怎麼來的,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重重跪在地上,本該劇痛的膝蓋卻完全沒有反應。身體知覺仿佛麻木了,感覺不到痛也看不見東西,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也許足足過了幾個世紀——才從朦朧中聽到一個急促的聲音:“加文,加文!”
  “你怎麼回事,加文!”
  “撐著點!我馬上帶你離開這裏!”
  “……沒事,”加文頭昏目眩,一把抓住迪恩結實的手臂,“讓開點,不然我——”
  話未落地一陣暈眩的噁心直沖喉頭,他差點當場嘔吐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迪恩一邊拍他的背,一邊用力把他扶起來。
  加文靠在他身上,一手支撐著牆,半晌才艱難的緩過一口氣。身體被延遲的感官都漸漸回來了,他的膝蓋確實非常痛,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滲了大片血跡。
  迪恩也非常狼狽,額頭手背都蹭得一道道血痕:“我聽見裏面有聲音,就從那道縫隙裏擠過來了……你怎麼回事?能走嗎?”
  “機甲精神污染。”加文精疲力盡,勉強站起身說:“我好像做了個噩夢。”
  “做夢?!夢見什麼了?”
  “有個學生說他叫——”
  加文突然一頓。
  他忘記叫什麼了。
  那些夢中出現的散碎片段,和被少年仰視著報出名字的場景,就像紛紛回落到海底深處的沉積一樣,不論如何都無法再記起分毫。
  “……我忘了,”半晌後加文惘然道,“我什麼都……忘了。”
  迪恩迷惑的看著他,直覺這一切都很不對勁,但眼下又不是能隨意發問的時候。
  加文臉色實在太蒼白,黑髮都被冷汗浸透了。迪恩看他不能走,便順勢過去把他扶起來,滿把靠在自己臂彎裏,“走吧,我帶你去軍醫處看看。”
  “……好,”加文微微喘氣,極度疲憊道:“謝謝。”
  2.
  “海因裏希。”
  “我叫賽特•海因裏希。”
  ……
  皇帝猛然坐直,脫口而出:“西利亞元帥——”
  聲音戛然而止,書房裏靜悄悄的,正要叫醒他的女官一臉尷尬:
  “陛下……”
  “……抱歉。”皇帝揉揉太陽穴,疲憊道:“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還做了個夢。你有什麼事?”
  女官不知道皇帝夢見了百年以前和元帥第一次相遇時的場景,但能看出皇帝心情不豫,因此說話也格外小心:“陛下,元老院朗費洛長老在外求見,說想向您稟報流亡軍在蛇夫星系建立政權的最新動向。”
  皇帝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請他進來吧。”
  女官行禮退去,片刻後一個黑金長袍的老人快步走來,在書房大門外欠了欠身:“午安,尊敬的陛下。”
  海因裏希隨意指了指扶手椅示意他坐下:“愛卿是來討論軍報的嗎?請坐吧,流亡軍新政權建立得怎麼樣了?”
  朗費洛長老面上顯出一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何必呢陛下,您明知道我不是來討論這種事情的——話說回來,怎麼最近皇宮裏沒看見瑞紗小姐?這個時間她應該在陪您一起批閱檔的吧?”
  朗費洛作勢往周圍張望,卻只聽海因裏希冷笑了一聲:“如果你說的是那個Omega女博士的話,她明確告訴朕,就算天下Alpha都死絕了,她也不會嫁給朕這種人當皇后的。”
  朗費洛:“……”
  可憐的長老垂死掙扎:“這、這位小姐真是太任性了,我會讓她父親好好去說的,怎麼能這樣冒犯陛下您呢?”
  “無所謂,其實朕也沒想過娶妻生子的事情。如果卿不想說軍務的話現在就可以走了,老實說最近流亡軍進犯帝國邊疆的事情還真有點煩呢。”
  海因裏希作勢拿起一本檔,結果還沒翻開就被朗費洛淒厲的聲音嚇了一跳:“——陛下!你不能這樣啊陛下——!!”
  海因裏希:“……”
  “帝國都成立五十年了!而且您還是一位正當壯年的Alpha!竟然一點都沒有想標記Omega的衝動嗎?!就算沒有您也得為繼承人問題考慮吧,百年之後這龐大的帝國將交到誰手裏?!這個問題千萬要三思啊陛下!!”
  “……”海因裏希迅速從抽屜裏翻出半盒心肌梗塞急救丸,伸手遞上前,誠懇問:“我們上次說到這個問題時你丟下來的,要來點麼?”
  朗費洛恨恨奪過藥丸。
  皇帝一直看著他吞了兩片藥,確保無虞之後才慢吞吞開口道:“這個問題朕一直放在心上的,但朕並不想為了滿足育有後代的本能就隨便標記一個伴侶……就像你說的那樣,帝國才成立五十年,聯盟時期留下的問題尚未完全消除,國力衰微且人心不穩,現在談什麼繼承人的問題還太早了。”
  書房一片靜寂,皇帝和長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半晌後朗費洛終於冷冷的開了口:“陛下,現在科技是很發達的。”
  “……?”
  “所以就算哪里不行,咱們應該……也是能慢慢治的,不能諱疾忌醫啊。”
  海因裏希木然半晌,盯著老頭那鄭重到欠揍的臉,突然有種想當暴君的衝動。
  朗費洛大概感覺不妙,悄悄退後了半步:“陛下您千萬要冷靜,那些媒體也是為您的健康著想,完全沒有其他意思……您是不是要來點茶?咖啡要嗎?”
  “……給我滾出去……”
  朗費洛立刻退後兩米。
  “下次再讓我聽見這種話,你們就——”
  皇帝一頓,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逼出來的,聽起來有種噝噝的聲音:“我會給你們一個繼承人的,但現在給我滾出去……現在!立刻!”
  朗費洛完全不需要他重複,立刻轉身沖向門外,速度快得好像一隻被夾了尾巴的兔子。
  “讓那幫媒體閉嘴!”皇帝余怒未消,順手抓起檔狠狠扔了出去。朗費洛背後長眼一般神速避開,回頭大叫:“做不到!言論自由是帝國公民應有的權利!”
  “去你——”媽的權利!朕才是皇帝!
  皇帝重重坐回椅子裏,看著朗費洛連滾帶爬跑走,心裏火氣沒有半點消減的苗頭,反而越燒越旺了。
  他一眼瞥見流亡軍進犯邊陲星系防線的情報,一時怒從心頭起,抓起筆想寫點什麼,但只平白劃破了電子板而已。皇帝重重把筆拍在桌上,僵持片刻後霍然起身:
  “來人!”
  幾個侍從官快步走進,顯然之前都識相的貓在外面躲著。
  “準備飛艇,朕去一趟皇家軍校。”海因裏希頓了頓,陰沉道:“別讓任何人知道!”
  卡洛琳是和艾德娜在一起喝茶的時候,得知皇帝大駕光臨的消息的。
  艾德娜面色一沉,正要起身離開,侍從官畢恭畢敬的攔住了她:“請別回避,艾德娜院長小姐,陛下也點名說了要見你。”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互相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沉重。卡洛琳咳了一聲:“既然如此就感謝陛下惦記了,待我們一起去恭迎陛下大駕吧——”
  話音未落研究室門口傳來一個冰冷低沉的男聲:“不用了,卡洛琳,朕沒事也懶得過來見你。”
  侍從官欠身退下,卡洛琳和艾德娜同時起身,只見一身黑色軍制服的塞特•海因裏希大步走近,棱角分明且男性氣息濃厚的面孔仿佛無時不刻散發著寒氣,讓人一看就讓人心底發冷。
  “陛下最近似乎總是有事,戴納校長傳達有關移交機甲鳳凰的旨意後我求見了很多次,好像您都沒空呢。”卡洛琳話鋒一轉,鎮定問:“請問陛下今天駕臨是為了——?”
  “不是為了戴納。”海因裏希冷冷道,“我對鳳凰的歸屬沒有異議。”
  “那真是太遺憾了,您竟然認為星際軍校的科研能力比我們更強。”
  “至少他們沒有在五十年的漫長等待裏耗盡朕的耐心,有什麼異議嗎?”
  “陛下!聯盟鳳凰是雙S級機甲,外殼是五維合金!強行撬開後損壞駕駛艙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卡洛琳頓了頓,放輕聲音質問:“五十年前鳳凰把西利亞的遺體封存在駕駛艙裏,這您沒忘記吧?”
  海因裏希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她。
  “‘為了避免破壞遺體,不要用暴力手段強行開啟鳳凰’——這是您親自定為最高級別的秘密軍令,現在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研究室裏一片靜寂,三個人互相瞪視,長短不一的呼吸都一清二楚。
  足足過了十幾秒,皇帝才緩慢而清晰的開了口:“我就是來撤銷這道命令的。”
  卡洛琳校長一僵。
  “我要開啟駕駛室,但不是為了鳳凰。”
  “我要西利亞元帥的DNA。”
  研究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皇帝面無表情,但卡洛琳和艾德娜的臉色都同時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朗費洛長老:“陛下!臣妾做不到啊陛下!!”
  海因裏希:“……”
  皇帝突然感受到來自宇宙的惡意。
  
Chapter 13

  長久的沉寂過後,艾德娜僵硬的開了口:“陛下,西利亞已經死了,你要他的DNA做什麼?”
  海因裏希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特別深邃狹長,因為年紀的關係眼尾有些微微的細紋,看上去更有種歲月帶來的成熟和內斂,以及含而不露的強大威勢。
  “這不關你的事,孔塞特林。聯盟鳳凰或西利亞的DNA,你們必須交出一樣。”
  卡洛琳和艾德娜對視一眼,兩個女人目光裏都帶著強烈的抵觸,緊接著卡洛琳開了口:“陛下,請原諒我做不到——聯盟鳳凰所代表的的政治意義不用我說您也知道。當年光耀軍團十萬人繳械投降,不是為了看您拆毀他們精神圖騰的。”
  “朕知道。”
  “聯盟潰敗不過五十年,帝國是在保證尊重議會精神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無數雙眼睛正緊盯著帝國政府的一舉一動,您知道他們心裏藏著多少不信任嗎?”
  “朕知道。”
  “那麼在這種敏感的時候裏您竟然還想拆毀聯盟鳳凰?您想製造政治動盪嗎?”
  “朕只是要DNA。”
  “那就去跟他們解釋!”
  “不可能。”
  “為什麼?”
  “……西利亞是Beta,他的基因可以跟我融合。”海因裏希盯著她,長久的沉默後終於說了實話:“我想要一個孩子。”
  艾德娜一個箭步沖上前,快得卡洛琳幾乎都沒拉住她: “——想都別想!海因裏希! 你給我想——都別想!”
  “別說了,艾德娜!”
  “閉嘴!朕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
  “西利亞當年怎麼沒讓你被福特森打死?!你這種人為什麼要活下來!”艾德娜幾乎崩潰了,聲音尖利得幾乎變調:“他救了你!教養栽培你!一步步提拔你!結果你們這些人自以為是的搞什麼陳橋兵變,強逼西利亞按你們希望的那樣去當獨裁者!你們不知道民主聯盟是西利亞捍衛了幾百年的精神信仰?!”
  海因裏希眼神中罕見的透出一絲狼狽:“這種事就別說了!”
  “西利亞那麼憤怒,但他仍然饒過了你們的性命,只把你們流放到邊遠星系——而你們是怎麼回報他的?!金星要塞之戰,百年難遇的太陽風暴,西利亞拼命保護聯盟帝國雙方軍隊安全撤離,結果你們趁他重傷瀕死的時候殺回馬槍,一戰殲滅了百萬聯盟士兵!”
  “閉嘴!那是戰爭!”
  “西利亞一人擋住風暴為你們撤軍爭取時間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那是戰爭!海因裏希!太陽風暴來臨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們這些苟活於世的帝國將領在幹什麼!”
  砰的一聲巨響,艾德娜抓起茶杯狠狠砸碎在地。
  “你根本不配當他的對手,你也不配擁有他的孩子。”她指著海因裏希,咬牙切齒道:“如果你敢打西利亞遺體的主意,我就把你的行為通報全宇宙。到時候你可以看看,是站在你這邊的人多,還是站在西利亞那邊的人多!”
  她的最後一個字久久回蕩在研究室裏,空氣中的每個分子都完全凝固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整個場景仿佛一幕恐怖到極致的默劇。
  “……我說,”卡洛琳艱難的開口道,“陛下,其實帝國有很多……優秀的Omega,也許您只要再等等……”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儘快結束戰爭。”海因裏希打斷了她,冷冷道:“我用了一百年摧毀聯盟,如果沒有金星要塞之戰也許我要用兩百年。”
  艾德娜冷笑:“為了儘快掌握大權?”
  “為了儘快穩定秩序。”
  “隨便你怎麼說……”
  “事實就是我做到了,再來一遍我仍然會這麼選擇。”
  海因裏希頓了頓,神情冷酷而堅決:“你們可以隨便指責,但今天的帝國證明我沒有辜負元帥的犧牲。現在我要他的DNA,你們不交也沒關係,一個月後的機甲聯賽鳳凰將註定易主。”
  艾德娜神色極度憤怒,還想說什麼但被卡洛琳阻止了。
  “我們會竭力取得勝利的,”女校長鎮定道。
  海因裏希目光輕蔑的打量她們,神色間毫不掩飾他的想法——絕無可能。
  卡洛琳毫無懼色的與他對視,背在身後的雙手卻因攥緊而微微顫抖。半晌皇帝冷笑一聲,轉身向外走去:“那就預祝各位武運昌隆了。”
  他那黑色軍服的身影仿佛裹挾著暴風雨的陰冷氣息,艾德娜用盡全身力量,才能勉強克制自己不把槍掏出來扣動扳機。
  卡洛琳按住她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冷靜,隨即匆匆跟了上去。
  皇帝走出研究所大樓,守在外面的侍從官立刻欠了欠身,大步跟上。卡洛琳知道作為校長自己不必再送了,當即停下步伐。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長廊盡頭一個學生攙扶著另一個走來,老遠就敬了個禮:“卡洛琳校長!艾德娜院長在嗎?”
  卡洛琳聞聲回頭,認出是機甲隊的精英生:“迪恩?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個被他架在肩上、面色蒼白冷汗淋漓的學生,赫然是加文!
  卡洛琳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海因裏希隨意回過頭。
  那也許是卡洛琳一生中最怪異的場景了,直到很多年後她都無法忘記那一刻的所有細節:銀河皇帝海因裏希和軍校生加文分別站在走廊兩端,前者已介壯年,氣勢威嚴,棱角分明的臉上顯出一絲驚愕的神情;後者正當年少,神態陌生,只看了皇帝一眼便轉開了目光。
  仿佛時空巨大的玩笑,又好像命運充滿惡意的捉弄。
  這一眼跨越了兩百年的戰火和恩怨,將歷史徹底顛倒的重現在卡洛琳眼前。
  “你……是……”
  海因裏希遲疑著跨出一步,然後猝然頓住了。
  2.
  走廊上一片詭異的靜默,迪恩剛想說什麼,卡洛琳猝然打斷了他:“他是艾德娜的學生。”
  這種時候沒人關注她是否失禮,女校長又鎮靜的加了一句:“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皇帝仿佛聽見了,又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他著魔般走了幾步,遙遙看著加文的臉,神態間充滿了震驚、懷疑和不確定。
  “這——”迪恩迷惑的問,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加文暗中猛的一按,頓時住了口。
  “……你叫什麼名字?”皇帝終於走到他們面前,微微低頭俯視著他問。
  加文一言不發。
  卡洛琳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他不會說話。”
  皇帝也沒有惱怒的意思,只一動不動的上下打量加文,目光從少年臉上移到脖頸,在咽喉處鮮明的指印上停留了很久。
  這沉默簡直讓人窒息,迪恩不由自主開口解釋:“機甲精神污染,只是一起意外……”
  皇帝點點頭,但沒看他,只抬頭注視加文的眼睛。
  “對不起……你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加文禮貌的垂下目光。
  從這個角度看少年又和記憶中的印象有著諸多不似,皇帝微微皺起眉,心裏那噩夢般的錯亂感幾乎難以壓制。
  走廊上沒人開口,所有人都謹慎的看著。
  半晌皇帝終於點頭示意:“是我看錯了,不好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侍從官,腳步略微淩亂,很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沒有人開口道別,卡洛琳也省略了恭送皇帝的客套。海因裏希離開得非常快,直到飛艇升空消失,迪恩都沒意識到剛才自己面對的是誰:“——校長?那是什麼人?”
  卡洛琳面色鐵青,半晌沉聲道:“你惹不起的人。”
  海因裏希神情恍惚的坐在飛艇裏。
  飛艇在航空馬路上高速行駛,艙內別無他人。狴犴化作光腦懸浮在空中,對皇帝的臉色觀察了很久,突然問:“您在搜索記憶裏和剛才那軍校生特徵相符的人嗎?”
  “……他像西利亞。”
  “這是錯誤的,陛下,”狴犴機械道,“根據系統比對,該名軍校生和西利亞元帥的面部特徵相符不到15%——當然,元帥少年時代的圖像已經完全失傳,年齡差距也有可能造成一定比對失誤。”
  “我明白,但只是那種感覺……”海因裏希頓了頓,低聲道:“是我魔怔了。”
  “勇於認錯是難得的優秀品質。”狴犴公正的說。
  然而這句話勾起了皇帝心中的隱痛,被艾德娜不管不顧解開的傷口又隱約有些發疼。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問:“狴犴……”
  “是。”
  “以人工智慧的角度來看,金星要塞一戰,是我做錯了嗎?”
  皇帝一生中經歷過無數戰役,很多視若手足的戰友在他眼前犧牲,有些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來。最開始他也有很多強烈的自我懷疑:這種犧牲到底是不是值得的?我是不是做錯了?但隨著戰事逐漸激烈,聯盟日益腐敗,他意識到很多事是別無選擇的。
  並非他開啟了這個時代,而是時代在轉型中選擇了他。
  他的一切猶豫和軟弱都會導致更多犧牲,流血將永無止境。
  聯盟與帝國的戰爭持續了近百年,前八十年一直是聯盟追著帝國打,直到金星要塞一役徹底顛覆戰局,成了聯盟從此徹底走向衰敗的拐點。
  在那一戰中雙方軍隊同時遭遇了百年難遇的太陽風暴,情勢根本來不及脫身。眼見百萬大軍就要被洪流吞噬的當口,西利亞一人擋在風暴之前,4S宇宙級武器涅槃之槍的反能量激發到極致,千鈞一髮之際開啟了貫穿時空的中和層,為雙方軍隊撤入五維空間爭取到了寶貴的12秒。
  那12秒拯救了百萬人的性命,海因裏希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毀天滅地的粒子洪流撲面而來,仿佛末日來臨諸神的審判,在無限的光海中,機甲鳳凰一寸一寸燃燒融化,最終成為一團明亮的火球。
  那無疑是聯盟史上最絢麗、最壯觀的煙花。
  那一刻海因裏希知道西利亞必死無疑,但他所做的卻是領軍全速撤退。
  沒有人知道皇帝把所有眼淚和痛哭都留在了五維空間,人們只知道他出來時昭告全軍:
  “掉頭反擊,將失去統帥的聯盟軍團消滅殆盡。”
  “您的決策沒有任何錯誤,陛下。”狴犴冷靜道:“首先您駕駛著當時身為A級機甲的我,就算真沖上去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其次如果沒有您率軍撤入五維空間,所有人的性命都會填在那裏。”
  海因裏希卻沉默著。
  那一戰徹底改寫了帝國戰爭史:編制完整的帝國軍將士氣頹散的聯盟軍半路攔截,猶如神兵天降,包抄殲滅了數十萬聯盟艦艇,甚至一度深入到指揮艦面前。
  如果真轟滅了指揮艦,那這一戰就是完全的勝利了,聯盟將被屠殺到半個活口都不留的地步;然而在當時,沒有任何一架帝國艦艇對聯盟指揮艦開炮。
  ——因為它當時正拖著機甲鳳凰的殘骸。
  那可能是海因裏希一生中罕見幾次感情戰勝理智的經歷之一。戰局徹底確定後,他下令全軍停火,成列目送指揮艦拖著焦黑破碎的鳳凰殘骸,緩緩消失在了宇宙深處。
  他當時很慶倖聯盟代指揮官、光耀軍團卡列揚中將是個理智大過感情的人,否則如果他下令用指揮艦撞擊敵軍,那西利亞元帥的屍骨勢必蕩然無存,連送回故土安葬的機會都沒有。
  海因裏希幾乎不記得後來的那幾天是怎麼過來的。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整夜整夜難以入眠,呆呆的看著天花板就能度過一天,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忘記了。那個時候如果有人拿刀殺他,可能他也會麻木的坐在那裏引頸就戮。
  直到一周後亞倫踹開房門,因為激動過度連說話都顛三倒四:“快去看新聞!海因裏希!元帥他還活著,他沒死!”
  ——西利亞元帥沒死。
  儘管帝國上下大為震驚,無數人甚至懷疑聯盟在造假新聞,但其後的事實證明了:他就是沒死。
  “聯盟永遠銘記那些為她捐軀的戰士。而我們,所有沒死的人,將帶著懷念向自由和理想繼續前行。”
  電視上西利亞一身黑衣,面容蒼白,神情冷酷似鐵,穿過記者們的長槍短炮,懷抱白菊穩步走進烈士陵園。
  而海因裏希驚呆了。他怔愣的站在螢幕前,巨大的喜悅和悲哀同時從心底洶湧而上,彙聚成黑暗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金星要塞之戰是總體戰局顛覆的拐點:因為一役落敗,西利亞受到議會的質疑,被變相剝奪軍權長達十二年之久。帝國借機攻佔了雙子座白鷺星,以此為據點休養生息,迅速壯大,很快將周邊星系的勢力都聚於麾下。
  終於找到理由將西利亞驅逐出權力中心的聯盟議會,則在這期間加速衰敗,各地吏治混亂一團,每天都傳來各地執政省宣佈獨立的消息。議會內部四分五裂,對外無計可施,屢次攻打都只是白費力氣,最終只落得勞民傷財、怨聲載道的境地。
  ——所幸這種局面沒有持續多久。
  銀河大戰第九十二年冬,帝國吞併雙子星,軍事、民生、星際輿論都到達歷史頂點。
  同年,帝國統帥海因裏希親征,和聯盟軍團遙遙對峙於蛇夫星座M12星團。
  一切故事都將在此畫上終點,包括海因裏希心中那絲遙遠而微渺的期望,以及在漫長等待後重掌軍權的西利亞;他們都在那註定的一戰中,走向了各自的終局。
  “陛下,”狴犴聲音毫無波瀾,說:“恕我直言,您和西利亞元帥是不同的。”
  車廂無比安靜,海因裏希轉頭看著它。
  “元帥是真正的強者,但您也是位偉大的政治家。你們所承擔的歷史責任不同,因此只有立場相差,沒有對錯之別。”
  海因裏希搖頭一笑,並不對人工智慧的話發表評價。
  “但基於資料分析,”狴犴道,“我認為您選擇元帥作為後代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是非常適當的:首先元帥的基因品質無可置疑,其次,即使艾德娜小姐將此事公之於眾,支持您的也一定比反對的多。”
  “……嗯,我知道。”海因裏稀有點走神,說:“就怕他們乾脆毀掉遺體。”
  他想起一個月後的機甲聯賽,如果皇家軍校是在戰敗的情況下交出鳳凰的,那就沒人能說出半句話來;但假若皇家軍校贏了,事情又會麻煩很多。
  他不想等了,他想要一個孩子——繼承了他和西利亞兩人血脈的孩子。
  這個想法如同火燒一般,讓海因裏希心中熱得發燙。
  “怎樣才能讓他們輸呢……”海因裏希用指節揉按眉心,突然想起在皇家軍校見到的那個少年,潛意識裏再次把他的臉和西利亞重疊到一起。
  機甲實力上不會也一樣吧。
  ……但那怎麼可能呢?
  皇帝自嘲搖頭,心說這也太胡思亂想了。他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面車流飛速退後,幾乎無聲的歎了口氣。
  
Chapter 14

  海因裏希想的是怎麼讓艾德娜交出鳳凰,戴納想的是怎麼贏得機甲聯賽,軍部保皇黨想的是怎麼製造出一個有元帥血脈的小太子。
  三方人達成了奇妙的共識:皇家軍校必須輸。
  而卡洛琳肯定是不想輸的。
  第二天機甲隊排名四強賽,校長、研究院長、軍校高層集體出席,所有人都十分關注最終的前三名——那代表了一個月後參加機甲聯賽的最終人選。
  那天早上加文也很頑強的從軍醫處爬出來,到停機場去給亂朱做最後的修整。那時天剛濛濛亮,迪恩以為自己已經是最早的了,誰知道剛進停機場就看見加文背對著他,坐在巨大機甲的陰影中,聚精會神的敲打電腦。
  迪恩有些驚愕,一時頓住了腳步。
  “通向粒子槍的神經線路不是很穩,給你重新接了一下。”加文頭也不回,說:“火力啟動時間也減少了0.039秒,已經到達C級機甲的極限了。”
  “……謝謝。你怎麼做到的?”
  “觀察,思考,結合經驗,謹慎下手……基本做所有事情都是這個過程。”
  迪恩失笑道:“哦?你有很多經驗?”
  加文下意識想說我修過的機甲比你見過的都多,這個不是問題;但話沒出口他就頓了一下。
  “不,沒有。”他聲音輕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語:“……真奇怪。”
  奇怪的事還在後面。
  早上九點四強賽開始,先是兩組分賽,決出勝負後再由敗者挑戰對方組的勝利者,兩輪連輸者失去前三名資格。
  比賽開始前加文又去探望了一次機甲亂朱,卻發現迪恩在跟教官說話,不知道為什麼兩人臉色都非常難看。加文不好上前打擾,便悄悄從後門出去了,心裏還琢磨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結果比賽一開始,他就感覺到不對——亂朱的動作太不協調了!
  機甲大多巨型,觀眾席都設在離地百米的遮擋式懸浮走廊裏,所有人都戴著特殊眼鏡,能將巨型機甲搏鬥的每個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艾德娜特地給加文安排了個好位置,開場不到一分鐘,他就看出亂朱的右半邊身體移動有點慢。
  這個慢是很難發現的,往往也就是零點幾秒的拖延——但在戰鬥中,零點零一秒那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你看,我說這小兔崽子比不上亞倫上將吧——告訴你哦,亞倫上將體力跟耐力都很好的哦,如果你動心的話……”
  加文一把抓住光球,幾秒鐘後獅鷲慘叫著掙脫出來,一頭紮進了背包裏。
  比賽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幾分鐘後對方光劍一記淩厲的斜砍,乾淨俐落結束了戰鬥。
  勝利者享受全校的歡呼,失敗者趕緊把機甲送去修理,準備下一場比賽。加文趁人不注意走下看臺,一路找到準備室門口,攔住了正匆匆往裏走的迪恩。
  “到底怎麼回事,機甲哪里出了問題?”
  迪恩神色不見頹喪,相反非常平靜:“不是亂朱的錯。”
  “但你的指令也沒有出錯,是機甲反應延緩了。”加文認真道:“告訴我出了什麼事,現在還來得及,也許我能幫到你。”
  迪恩卻久久不說話,臉上神情非常遲疑。加文注視他的眼睛,片刻後靈光一閃:“——是你請的那個技師?”
  “……”
  “亂朱需要技師副駕,但他今天沒來?”
  迪恩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加文轉身向準備室走去,迪恩一把抓住他的手:“不,你不能當副駕!這種比賽太激烈,你只是個身體柔弱的——”
  “並把你打敗了的Omega。”加文善意道,“我就不加‘狠狠的’這個形容詞了。”
  迪恩:“……”
  兩人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足足幾十秒後加文終於問出了心中隱藏已久的問題:“克服Alpha狂妄可笑的自尊心就那麼難?”
  “……不、不是。”
  “那是怎麼回事?”
  迪恩猶疑良久,最終難堪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因為開學時說要還我人情,所以才幫我的。”
  加文面無表情的盯著他,頭頂冒出一排整齊的“……”符號。
  半晌他拍拍迪恩的肩,語重心長道:“——成熟點。”
  半小時後比賽再次開始,迪恩的對手是另一組上局勝利者,跟他同年級的機甲班精英生克雷爾。
  這兩人平時在機甲隊是王不見王的關係,上學期據說還能維持面兒上的情分,這學期開學不知為何,就變成連招呼都不打的陌路人了。
  克雷爾的機甲總體D級,但各項參數並不差亂朱很多,而且他有個非常罕見的殺手鐧——電磁軌道雙刀。
  相比于傳統軌道炮來說,這種冷熱結合的新型武器在第一次銀河大戰時非常流行,只要能做出來,基本都是B級,在軍校排名賽這種場合就等於通殺了。
  加文裹著緊身戰鬥制服,頭戴護目鏡,坐在亂朱的副駕駛艙裏。機甲等級越低控制臺就越複雜,他面前起碼有上千個機械按鈕和各色手柄,迪恩的聲音從通訊儀中傳出來,聽著非常凝重:
  “我已經重新設置按鍵了,萬一出現意外,你把紅色手柄推到死就能彈出。記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沒有任何事情能比得上你的……”
  “我的安危。”加文介面道,“上周我抽空看了下Omega保護法,萬一我死了的話你得坐一輩子牢。”
  迪恩:“……”
  十秒鐘後,倒計時結束,比賽瞬間開始。
  對方沒有半秒遲疑,第一動作就是拔刀前沖,全力向亂朱右側身體斜砍下去——他的動作比上局對手迅速起碼一倍,如果亂朱沒有技師的話,這一擊必然中招!
  兩個駕駛艙內的迪恩和加文同時猛拉手柄,機甲巨人轟然退後,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電磁雙刀,緊接著悍然一炮!
  看臺上頓時響起一片:“——好!”
  粒子炮正中對方手臂,火光和黑煙同時升起。通訊儀裏迪恩怒道:“加文!”
  “……”
  “我跟你怎麼說的!不要主動攻擊,對你太危險!”
  加文置之不理,螢幕上只見對手退後十數米,亂朱拔腳追上,徒手抓住對方受創的胳膊。鋼鐵巨人的貼身肉搏簡直震撼,每次碰撞都引發強烈的氣流,把空中看臺都衝擊得微微搖晃。
  艾德娜忍不住站了起來,輕聲道:“剛才那一炮是……他的手筆。”
  “正常,他的精神閥值比迪恩高幾倍,主副駕指令相悖時機甲不會聽迪恩的。”卡洛琳頓了頓,說:“現在打近身戰的就不是他了。”
  艾德娜微微點頭。
  加文坐在副駕駛艙裏,漫不經心逗弄一根機甲神經末梢。亂朱在激烈的肉搏戰中,只分出一點點感知系統來陪他玩,內心感覺十分害羞。
  迪恩和他的對手作戰風格都很學院化,跟加文截然不同。但不可否認迪恩也很有獨到之處,利用C級機甲近戰輸出大的特點,死死拉住對方機甲,一陣狂風暴雨般震撼天地的痛揍。
  加文只負責輔助——操作神經系統,進行動作微調,更多是確保拳頭擊中對方最脆弱的那一點上。
  對方的技師顯然遜色很多,屢次想伸腳將亂朱絆倒,但微操總是不精確,反而被加文回手一槍打穿了腳掌。
  對方機甲發出憤怒的咆哮,終於在空隙中推開亂朱,遠遠扔開那把被毀壞的電磁長刀。近百米長的巨刀落地,發出驚天轟響,緊接著它將另一把刀高舉橫掃,電光火石間削下了亂朱半隻手掌!
  電光足足爆出數米,亂朱失了平衡,往後倒去。對方機甲咆哮沖來,就在這一瞬間,加文啟動了磁震盪炮。
  ——轟!
  近距離的電磁對轟將兩座鋼鐵巨人沖飛,亂朱被炸上半空,只見對方已摔到數十米以外;與此同時它長刀向天高舉,瞄準,發出了耀眼的電磁炮光。
  那一瞬間根本來不及通訊,迪恩的第一反應就是躲!
  加文卻一把將衝擊柄推到頂:“亂朱——!”
  如果將這一刻無限拉長,就會發現迪恩和加文是同時下達指令的,前者要求機甲閃避,後者則要求前沖,路線正好成一個完美的180°平角。
  亂朱在空中詭異的靜止了刹那。
  緊接著加文的指令取得了壓倒性優勢,機甲悍然前撲,迪恩瘋狂拉後退閘,截然相反的操作使機甲踉蹌幾步,一頭倒向了迎面而來的電磁炮。
  轟然一聲巨響,副駕駛艙紅光狂閃,緊接著救生門“啪!”一聲飛彈開來!
  在這種緊急關頭迪恩竟然沒有自救,而是先驅逐技師!
  加文完全無法想像有人會這麼做,這簡直刷新了他的三觀,整個銀河大戰史上都沒哪個駕駛員這麼幹的。他根本沒時間解開腳上的機甲神經帶,緊接著,一股巨力沖來,他被瞬間彈出機艙,耳邊風聲呼嘯。
  看臺上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加文在空中飛了半圈,降落傘直接從背上滑了出去。離心力讓他飛速撞向機甲外殼,他第一時間伸手抱頭,但無濟於事。
  “呯!”一聲巨響。
  他被重重拍在整面金屬上,只覺得腦袋一嗡,眼眶、雙耳、口鼻中瞬間灌滿了鮮血。
  2.
  觀眾紛紛起立,很多人甚至下意識捂住了雙眼。卡洛琳猛然回頭,厲聲喝道:“通知裁判席!停止比賽!”
  就在她說話的當口,加文的身體被反彈回去,在高空蕩了個優美的弧,緊接著第二次撞向金屬外殼。
  跟驚慌失措的觀眾席不同,那一瞬間加文非常冷靜。他迅速扔掉護目鏡以防碎片紮進眼睛,壓制住了即將自動變形的獅鷲耳扣,緊接著接通亂朱精神栓,下達了解救指令。
  緊緊勒住他腳腕的機甲神經帶瞬間分解,亂朱抬手想托住他下墜的身體——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對方機甲一炮轟來,在驚天動地的震盪中將亂朱手臂轟成了無數碎片!
  加文:“……= =”
  加文夾在兩座鋼鐵機甲之間,就像一隻從交錯高樓中墜落的折翼幼鳥,迅速穿過重重炮火、黑煙、飛濺的金屬碎塊,由高空向地面落下。
  兩台機甲在他頭頂上空發出怒吼,電磁炮口驟然發出耀眼的雪光,互相瞄準了對方的心臟!
  這必定是決戰勝負的一擊。
  如果此刻時間靜止,那將是一幅非常壯觀的畫面:戰火席捲天空,鋼鐵巨人咆哮嘶吼,漫天金屬碎片炸開,炮膛發出威力無限的灼目光芒,眼見就要將面前的一切都炸毀殆盡。
  加文正對著頭頂的巨大炮口,轉頭望向觀眾席,竭力伸出手。
  一秒鐘被無限拉長,直到大地突然劇烈搖動了一下——
  轟!
  那感覺就像地底有什麼東西猛然向上一撞,振幅甚至將空中走廊上的觀眾都震翻了大片;賽場上兩台機甲重心不穩,同時一個趔趄!
  無數人摔倒在地,驚問:“怎麼回事,地震了嗎?!”
  只有艾德娜想起什麼,臉色頓時白了。
  從這一刻開始接下來的所有場景都同時發生,如果拿碼表來算的話,也許要精確到毫秒才能完整重現當時的所有細節——
  地震發生的同一時間,卡洛琳向前跌倒,紅晶鏈墜從她胸前掙脫,化作紅光衝破了看臺頂棚;
  賽場上兩台機甲炮口狠狠撞在一起,炮光在恐怖的電磁音波中匯合,暴漲成直徑數米的巨大光球;
  看臺上,卡洛琳愕然抬頭,只見紅晶在光芒中迅速分解化形,組合成無數閃著紅光的大塊配件沖上高空,兜頭撈住了下墜的加文;
  下一秒,電磁光球傾瀉而下,發出令人恐懼的爆響!
  艾德娜失聲道:“西利亞——”
  轟然一聲頂天立地,紅色巨人單膝跪倒,瞬間舉起等身巨盾!
  電磁炮在此刻傾瀉而至,與巨盾撞擊產生了巨大爆炸,高速衝擊的粒子流形成橫膜,頓時將整片天空完全遮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快看A級機甲!”
  “火烈狐,是火烈狐——!”
  看臺上驚呼不絕,紅色巨人在黑煙中起身,收盾,拔劍出鞘。
  下一秒光劍將對手攔腰斬斷,燦爛的光弧在高空呈扇形散開,金屬碎塊伴隨著無數火星噴射而出,仿佛光天白日下一場煙火的盛典。
  這一幕是皇家軍校成立以來最壯觀的奇景。
  火烈狐伸手一撈,從漫天金屬碎片中抓住飛彈而出的駕駛艙,輕輕放到地面上。這個駕駛艙已經毀壞大半,克雷爾率先跳出來,立刻回頭幫忙拉出顫抖的技師,兩人喘息著抬頭望去。
  火烈狐緩緩站直,系統機械道:“指令完成,關機程式啟動。”
  紅色巨人雙眼閃了幾閃,隨即驟然熄滅。一個白底紅色花紋的駕駛艙自動彈出,在反重力作用下輕巧落地,叮的一聲艙門開啟。
  加文滿臉是血的鑽出來,還沒站穩就只見克雷爾一個箭步沖上前,激動道:“你是迪恩的武裝技師?!”
  “……”
  “多少錢?我出了!跟我組隊去聯賽賽場吧!”
  加文抹了把血,抬頭道:“你——”
  緊接著兩人目光相對,都愣住了。
  “你是Omega……”克雷爾在強烈腥甜的資訊素氣味中一怔,隨即發現這味道還很熟悉,聲音立刻就顫抖了:“你是……那個Omega……”
  “你是那個動手揍我的Alpha,”加文眯起眼睛,兩秒鐘後確定道:“就是你。”
  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加文的心頭:Alpha被Omega的發情期氣味吸引,繼而產生強烈情欲要求交配什麼的,這些都好理解,問題是你打人幹什麼?
  就算軍校生有暴力傾向發情期有攻擊衝動,但你跟見了仇人一樣往死裏打這又是幹什麼?!
  克雷爾當即意識到不妙,往後退了半步,徒勞道:“我——”
  話音未落加文抓住他衣領,一記又狠又重的右勾拳打得他口鼻噴血。邊上那技師都嚇呆了,還沒來得及尖叫,就只見加文當胸一踹,砰然一聲將克雷爾重重踹翻在地!
  “你他媽住手,我只是……啊!”
  克雷爾慘叫一聲,因為加文單膝狠狠跪到他腹部,一手拎起他衣領,森然問:“只是什麼?”
  “……”任何Alpha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被一個全身是血、資訊素氣味爆棚的Omega拎著,都會暈暈乎乎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克雷爾只覺得自己如墜雲端,徒勞的張了好幾次嘴都發不出聲音,半晌才虛弱道:“我只是……被動發情……”
  話音未落加文照臉一拳,差點把他牙齒打飛。
  “——所以你現在是被動挨打。”
  加文冷冷道,把他往地上一丟,轉身揚長而去。
  
Chapter 15

  半小時後,帝國議院。
  海因裏希高高在上,周圍是古羅馬鬥獸場式的環形坐席——軍部將領居東,議院元老居西,各星系首腦居南,下議院各民眾代表居北。
  “議會主題第八項,廢除強制配對制度,重審Omega保護協會各項特權。”朗費洛長老語調平平,說:“同意的按綠鍵,不同意按紅鍵,棄權者出列,現在開始。”
  議院一陣交頭接耳,繼而有人伸手按鍵。片刻後懸空螢幕計數完畢,同意者九十三,不同意兩百八十四,棄權一百六十五。
  棄權者有一肚子話要說,個個群情激奮,同時每人手裏都捧著幾百頁論文,恨不能立刻從座位上跳出來把唾沫星子噴到皇帝臉上。
  朗費洛長老面無表情轉向皇帝:“這次您是少數派,要行使‘表決時皇帝一人可占20票’的特權嗎?”
  “……不用了,”海因裏希站起身,說:“下一個議題——”
  就在這時軍部依次遞上一張疊好的紙條,皇帝打開一看,上面草草五個字是亞倫的筆跡——鳳凰啟動了。
  “不好意思各位,”海因裏希起身說:“今天就到這裏吧,散會。”
  代表們面面相覷,然而皇帝大步走了出去,黑金色斗篷下擺隨著轉身劃出一道淩厲的弧。
  ——鳳凰啟動了。
  卡洛琳站在地下實驗室外,面前是一條發著白光的金屬走廊,盡頭的鎢合金半球狀大門嚴重變形,門板幾乎從牆體中斷裂,龜裂紋甚至輻射了十幾米遠。
  研究人員站在她身後瑟瑟發抖:“撞擊發生得很突然,我們根本沒有辦法進去……震盪使電路系統被破壞了,當時一片黑暗,我們都以為會塌方……”
  卡洛琳看看頭頂,天花板四分五裂,隨時有可能塌下來,現在只能靠碳鋼橫樑勉強保持住微妙的平衡,滿地都是碎裂的金屬和混凝土。
  她舉步踏上走廊,研究人員立刻攔阻:“校長這裏太危險了!請別隨意靠近!”
  “不用擔心,它不會啟動的。”
  卡洛琳踩著滿地狼藉走到盡頭,輕輕撫摸變形的鎢合金大門。周圍一片沉寂,仿佛半小時前的狂躁和混亂都沒發生過,然而她能想像當時的情景,這塊堅不可摧的合金大門是如何被猛烈撞擊,只那麼一下,就令整塊數十噸重的球體都凸了出來。
  一下,只要再一下,這門就徹底廢了。
  “您好校長,來自皇宮的保密通訊,請問接通嗎?”
  卡洛琳揮手讓實驗人員退下,一邊從口袋裏抽出三維立體通訊儀。幾條紅線迅速延伸出來,在空中組成了海因裏希冷酷的面孔。
  “下午好,尊敬的陛下。”
  皇帝目光越過她望向那變形的合金大門,臉色說不出的微妙:“誰啟動了鳳凰?”
  卡洛琳知道軍校有皇帝的釘子,但只要智商正常誰都不會特意跑去跟皇帝的釘子過不去,因此她老老實實道:“這是意外,鳳凰以半完全形態撞上地面,現在整個實驗室的動力系統都中斷了,我們暫時沒法進去。”
  “西利亞他……”
  皇帝還是下意識避免說“遺體”、“屍骨”這類敏感字眼。卡洛琳理解道:“以駕駛艙的硬度來看應該不會受到損壞,但具體情況是不知道的。如果鳳凰再次關機,我們還是無法在不損壞它的情況下打開駕駛艙,接觸到元帥的……嗯。”
  海因裏希盯著她,半晌緩緩道:“卡洛琳。”
  “是。”
  “我能理解孔塞特林的心情。”
  “……”卡洛琳整個人都不好了。
  海因裏希能理解艾德娜的心情?這跟狼能理解羊的心情有什麼區別?跟貓能理解耗子有什麼區別?跟黃鼠狼能理解雞有什麼區別?!
  “但希望你也理解我,”皇帝顯然沒看出卡洛琳風中淩亂的眼神,緩緩道:“元帥對多數固執的反聯盟分子也有很特殊的意義,如果帝國繼承人擁有他的血統,那麼未來政治變革的時候,他所面臨的困難和阻撓會小很多……”
  卡洛琳愕然道:“變革?!”
  “我不想和你說太多。我也是頭回當皇帝,很多計畫要慢慢摸索。”海因裏希頓了頓,說:“當年元帥很多想法我無法理解,現在理解也來不及了。但我會把那些東西一點點傳遞給我們的下一代,歷史會帶給我們更加光明的未來。”
  卡洛琳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裏。
  “好了,跟你說這些只想讓你知道元帥的DNA很重要,機甲鳳凰也無法與之相比。”海因裏希沉聲道:“你好好想想吧。”
  他禮貌的點點頭,三維投影消失在了空氣裏。
  卡洛琳怔怔站在走廊上,半晌一把抓過三維通訊儀,厲聲道:“艾德娜!”
  紅線再次射出,在空中迅速組成了艾德娜的身影——她穿著白大褂,看上去正站在研究院的某個研究室裏。
  “陛下知道了鳳凰開機的事,剛剛來找過我了。”
  艾德娜滿面憂慮之情:“他還是要DNA?”
  卡洛琳沉重點頭。
  “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能給他,你知道金星要塞之戰後元帥就……”艾德娜咽了口唾沫,搖頭道:“他一驗就會發現端倪,然後會解剖遺體,到時候所有事情都……”
  “我明白。”
  兩個人對視良久,艾德娜深吸一口氣,說:“聯賽我們一定要贏。”
  “是的。”
  “一定要保住機甲。”艾德娜說著回了下頭,似乎那邊有人叫她:“——等等,加文在裏面等著打針,我待會回來。”
  卡洛琳示意她去,然後按斷了通訊。
  加文自從來軍校後就和打針、吃藥產生了不解之緣,三天兩頭往軍醫處跑,動不動就得受點兒傷。
  艾德娜把抑制劑推進他手腕血管裏,空氣中甜美誘人的Omega氣息頓時淡了很多,幾分鐘內就完全消失了。
  迪恩坐在邊上看,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Alpha們都那麼痛恨抑制劑——這種眼睜睜看著食物從嘴邊奪走的感覺,實在讓鐵石心腸的人都忍不住要冒火。
  “頭還暈嗎?想不想吐?”
  加文搖頭道:“不了,謝謝你。”
  艾德娜溫柔一笑,碧綠色的眼睛仿佛漾著一汪湖水。她這樣子實在漂亮極了,加文目光中不由帶上了自己都沒發現的柔和:“抱歉用了卡洛琳校長的機甲,如果火烈狐受到什麼損壞的話……”
  “不不,沒關係。”艾德娜潔白秀美的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微笑道:“其實校長和我都需要你幫一個忙……”
  他們兩人一坐一站,艾德娜微微俯身,秀髮幾乎灑在加文大腿上。
  迪恩在邊上微微皺起眉,雖然知道那兩人都是Omega,但這親昵的一幕還是讓他產生了一種非常古怪且微妙的感覺。
  “什麼忙?”
  “你知道我們每年都會參加機甲聯賽,而且每年都會對上雙子座星際軍校。今年他們有幾個特別厲害的學生,而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我們絕對不能輸。”
  艾德娜抬頭看了眼迪恩。
  “你們是這屆最優秀的學生——雖然配合有些不協調——但我還是想請你們組隊,為皇家軍校取得勝利。”
  迪恩霍然起身,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只聽加文道:“好啊。”
  艾德娜仿佛也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一時有些意外。
  ……實際上加文也覺得意外,好像看到艾德娜他就情不自禁想答應她的要求,所有應承的話下意識就出口了。
  “真是太好了,我會安排他們為你偽造身份的——另外一切都不必擔心,校長和我都會為你打掩護。”艾德娜說著緊緊按住加文的手,感激道:“謝謝!”
  “……”加文突然又覺得答應也沒什麼了。
  “你為什麼答應她?”幾分鐘後艾德娜出去,病房裏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迪恩終於忍不住怒道:“這次的危險還不夠?!你到底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加文奇道:“危險是你造成的吧——我想想,Omega保護法裏這種情況判幾年來著,二十?”
  迪恩:“……”
  加文無辜的看著迪恩,Alpha軍校生臉色難看得如同鍋底。半晌加文終於良心發現,歎了口氣說:“抱歉,我不該插手你的比賽。”
  “這明明不是重——”
  “我太想主導戰鬥,忽略了那其實是你的戰場。”加文主動伸出手,說:“對不起,請接受我的歉意。”
  他修長的手指還纏著繃帶,掌心向上,坦誠無欺。此刻迪恩的心情就如同剛才加文看到艾德娜,那是完全沒法也不能拒絕的。
  他掙扎著握住加文的手,半晌沉聲問:“你一定要跟我去打機甲聯賽?”
  “——是,那是我們的戰場。”
  加文眼神明亮坦蕩,簡單一句話說來,竟有種直透人心的魅力。
  其實這話從他嘴裏出來那簡直就是職業習慣,但單純的迪恩可不知道這個,當時就忍不住有點心動,下意識說:“既然這樣的話……”
  “去了一起輸麼?”門口有人冷冷道:“還真讓人同情啊。”
  兩人一回頭,只見克雷爾穿著戰鬥制服,嘴角貼著紗布,抱著手臂靠在病房門口。
  克雷爾身高幾乎和迪恩不相上下,金褐兩色參雜的頭髮顯得非常淩亂,臉上還有青紫和血跡,看起來有點狼狽——跟迪恩不同的是他身上有股叛逆的狠氣,眉骨高眼窩深,目光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高傲和敵意。
  迪恩立刻有些警覺:“不關你的事克雷爾,你……”
  “——沒錯,就不跟你一起輸。”加文打斷了他,和藹可親道:“乖,去找你的小夥伴吧。”
  克雷爾:“……”
  克雷爾差點沒繃住,死死抓住門框才克制住上前的衝動。他緊盯加文和迪恩握著的手,幾秒鐘後“哼”的一聲,滿臉不屑一顧,轉身大步走了。
  2.
  幾個學校的參賽人選都定下來後,按照往年慣例,皇家軍校邀請所有學校的選手及教官,舉辦了一場預熱晚宴。
  別看皇家軍校不招皇帝待見,它到底頂了個皇家的名頭,整座禮堂那叫一個金碧輝煌流光溢彩,帝國貴族酒會都不過如此了。晚宴當天各大軍校代表紛紛乘坐飛艇到達,亮相時全部西裝禮服正式無比,遠遠望去相當氣派。
  加文是頂著別人的身份參加比賽的,這時肯定不能隨便露臉,便和艾德娜躲在角落裏吃東西。這兩人都很會吃,趁海尼星蒸魚還沒上的時候就把魚肚那塊兒挖走了,每只薄荷塔端上去前都被摘走了金蘋果片;可惡的是他們一邊吃還一邊對入場的選手指指點點:“這個絕對打過假肌劑,你看壯得跟猿猴似的……那個領帶怎麼是玫紅色?以為這是來相親?……哦快看戴納校長!他鼻子起碼比上星期上報紙時高一截!Alpha也做基因整容?!”
  戴納疑惑的抬頭張望,卡洛琳諷刺問:“校長先生?”
  “……嗯,貴校的晚宴真讓人印象深刻。”戴納不自然的揉揉鼻子,“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決賽主場佈置。”卡洛琳冷冷道,“陛下轉告我說你們希望把機甲鳳凰抬到場邊,勝利者將當著全宇宙媒體的面帶走它。”
  “哦——是的,我認為這樣更能激勵選手的鬥志。您不這麼認為嗎?”
  “我只是認為這樣對失敗者的打擊更大。”
  戴納頓時笑了:“同時勝利的果實也顯得更加甜美豐滿。”
  這笑容很讓人不舒服,卡洛琳饒有興味的盯著他,半晌點頭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大力贊同了這個做法。”
  “……”戴納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在他身後不遠的角落裏,艾德娜和加文分吃了三隻鑽石毬果,開始向第四只進軍——這種昂貴的水果整場晚宴也只準備了十個而已,他們應該慶倖沒被人發現,否則藏在加文口袋裏的那兩隻肯定也會被搜走的。
  艾德娜拿餐巾托著光芒剔透的果肉,加文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
  加文回過頭,艾德娜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朋友嗎?”
  “怎麼?”
  “小時候每當有宴會,我們就像現在這樣,躲在後臺偷偷吃東西聊天,然後溜到庭院噴泉邊去看星星。我至今記得聯盟的星空,那無邊無際浩瀚的銀河與星海,就好像無數鑽石灑在天鵝絨上一樣。”
  艾德娜懷念的笑起來,加文隨口道:“你那朋友家境一定不錯。”
  “……何以見得?”
  “就算在聯盟末期想平安把一個Omega女孩養大也是不容易的,遑論還要把她送去攻讀博士,這起碼是上流社會才能做到。你那朋友能跟你青梅竹馬,要不是家庭出身相仿,就是本人來歷特殊。”
  加文漫不經心道:“——沒有冒犯之意,隨便猜的。”
  艾德娜怔忪半晌,失笑道:“是我疏忽了。你說得沒錯,只有一點——我們小時候聯盟尚在鼎盛時期,距今大概五百多年吧。”
  加文一愣,正常情況下二十年做一次基因手術才能確保青春常駐,五百多年的話,艾德娜起碼做過三十次手術了。
  “校長也……活了這麼長時間嗎?”
  “不,卡洛琳是後來的。”
  加文點點頭,過了會兒說:“我感覺你和校長有很大不同。”
  “這有什麼?我是Omega她是Alpha,基因決定了我們整個思維方式都不可能相同的。”
  “不,不是這方面。”加文斟酌了一下用詞,謹慎道:“你雖然對皇帝頗有微詞,但對帝國取代聯盟是完全贊同的。相對來說校長對皇帝的尊重發自內心,但對現有的帝國制度卻好像並不……如何欣賞。”
  艾德娜靜了。
  大廳裏輕柔的音樂遠遠飄來,那些衣香鬢影燈紅酒綠的一切,都化作了斑斕而遙遠的背景。
  “我並不是贊同帝國取代聯盟,聯盟末期是個非常特殊的時代,卡洛琳跟我都……”
  艾德娜還想說什麼,然而這時聲音一頓,只聽大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人群紛紛自動分開,幾個軍校領導人滿面笑容的迎上前去。
  幾個身穿首都防衛軍制服的軍人走進大門,整齊排列在走道左右,不多時只見門口進來幾個人,為首那個一頭金髮,純黑色軍服,身材高大挺拔,顯得非常出眾——那是亞倫上將。
  艾德娜臉色大變:“他怎麼來了?!”
  加文二話不說連退數步,艾德娜示意他快躲進後臺洗手間,然後自己搶身一步迎了上去。
  亞倫上將事先並沒有受到邀請,也沒風聲說他要來,所以他的大駕光臨顯然令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不過意外歸意外,亞倫在帝國軍部的地位炙手可熱,在場不少人都在第一時間表達了自己的誠摯熱情,直接導致亞倫剛亮相就被人群重重疊疊的圍起來了。
  加文趁機向洗手間奔去,一路就只聽獅鷲在耳邊大呼小叫:“啊!那是我的前主人!看他的樣子還是辣麼英俊辣麼威武,你真不打算上去打個招呼麼?!說真的他比迪恩那小兔崽子靠譜多啦,你有沒有感受到明顯的差距?!”
  “……”加文粗暴的拽下耳扣,塞到口袋裏。
  “我可以介紹你!幫你說好話!如果你們結合了我會把他銀行密碼告訴你的!”獅鷲不甘心的爬出來:“而且他生理機能也很好哦!真的不動心嗎嗎嗎嗎嗎嗎——嗷!”
  可憐的蠢獅被狠狠捏了一下,流著淚躺回口袋裏去了。
  加文沖進洗手間,反手鎖了門。大廳裏熱鬧的聲音仍然隱約傳來,他籲了口氣,靠到流理臺上。
  洗手間裏潔淨寬敞,空無一人。加文無意識的呆了半天,目光落到面前一塊落地玻璃鏡上,不由微微愣住了。
  鏡子裏的少年深黑頭發,白皙肌膚,臉頰削瘦而五官深刻,純黑眼珠在璀璨的燈光下清澈明亮,鼻樑高而嘴唇薄,整體已具備了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輪廓。
  加文盯著自己看了半天,內心只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但是哪里不對呢?
  他眉頭慢慢擰起,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而不可思議的念頭:
  ——他長變樣了。
  “獅鷲,”他輕聲道。
  “死了!”口袋裏傳出一個委屈的聲音:“需要的時候就叫人家小獅獅,不需要的時候就管人家去死,有你這麼當主人的嗎?!”
  “……你好像說過不認我為主吧。”
  “但你跟亞倫結合後就是我的主人了啊!女主人啊!!”
  “……”加文死死捏著獅鷲把它提出來,在鬼哭狼嚎聲中輕柔問:“小獅獅,你還有我們闖海關那天電視裏放的通緝照嗎?”
  “通緝不是問題!亞倫上將一定能幫你搞定!如果你們結合的話……”獅鷲聲音在充滿殺氣的精神衝擊下慢慢變弱,最終變成了蚊子哼哼:“……有……”
  耳扣在空中分解組合,變成圓溜溜的光腦,三維立體影像投射到空中,活靈活現顯示出加文那天闖出海關時的圖像。
  少年側手翻上飛艇,臉頰略圓,滿面通紅,眼睛濕漉漉的,嘴唇因為用力咬過而顯得很嫩,似乎還在微微發抖。
  那時他皮膚是健康的蜜色,看上去就有種柔軟而細膩的觸感。
  加文眼神難以置信,他對著鏡子轉過頭,直到和圖像上的自己角度分毫不差。他臉頰在燈光映照下顯出一種幾乎透徹的冰白,仿佛玉石一般冷硬而泛光的質地,和圖像上截然不同。
  怪不得他僥倖逃脫。
  怪不得至今軍校沒人認出他。
  短短一個多月,他竟然長變成這樣!
  “你跟圖像裏相貌符合度只有60%,太奇怪了,正常人兩個月內只會變化2%,發育期青少年最多3%。”獅鷲也意識到不尋常,聲音嚴肅正經起來:“可惜我沒保存你這兩個月來的相貌變化,否則應該能畫出對比圖——天哪,你的面部骨骼都變了,鼻樑起碼高了1毫米,眉骨和下頷也……”
  “有人在裏面嗎?奇怪,廁所怎麼鎖了。”有人在門外推了兩下,加文一把按下獅鷲,示意它噤聲:“噓。”
  光腦立刻粉碎變成耳扣,小聲問:“現在怎麼辦?”
  “先走再說。”加文環顧洗手間,看見牆頂小小的通風窗,頓時有了主意。
  三十秒後,加文屏住呼吸,柔韌削瘦的身體從通風口穿了過去,雙手抓住外牆。
  夜空繁星點點涼風習習,大廳熱鬧的人聲已經很遙遠了。加文懸空幾秒,繼而鬆手落地。
  撲通一聲輕響,他爬起來拍拍褲腿,剛要起身離開的時候突然一僵。
  不遠處兩個人正目瞪口呆的盯著他——一個是克雷爾,一個是從沒見過的Beta女學生。兩人都穿著西裝禮服,看樣子正親密的聊著天,遠遠望去十分般配。
  “……”加文囧然道:“晚上好。”
  他剛要轉身快速溜走,突然克雷爾不知道哪根神經犯了不對,把那女生一扔就大步了追上來。可憐加文又沒法撒腿就跑,眼睜睜看他橫裏插進來一攔,結結實實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喲,你在這幹什麼?”
  加文收住腳步,鎮定道:“散步。”
  “從盥洗室翻窗出來散步?”
  “你又在這幹什麼?”
  “散步。”克雷爾理直氣壯道,突然露出一絲惡意的笑容:“我還以為你是出來和迪恩那裝逼犯私奔去的——讓我看看,他在哪兒等你呢?迪恩!迪恩——!”
  加文此刻是真後悔當初怎麼沒打死他,遠處幾個站在禮堂門口的學生聞聲好奇的回過頭。
  “迪恩!在哪兒呢?再不出來我就把你這位……”
  “給我住口!”加文一把捂住克雷爾的嘴:“我就是愛翻牆!閉嘴!”
  克雷爾抓住加文手掌用力掰,幾秒鐘後無聲的扭打分出了勝負:加文被抵到牆角,一手死死抵住克雷爾肩膀,而後者抓住他手腕,露出了鯊魚般的笑容:
  “別是偷了什麼東西吧,讓我看看——”
  他不懷好意的伸出手,還沒碰到就被加文一把抓住了,兩人眼睛對視半晌,突然加文靈光一閃!
  “不好意思被你發現了,對不起我確實偷了東西。”加文從口袋裏掏出兩枚鑽石果,誠懇道: “來,親,這個送給你。”
  克雷爾:“……”
  克雷爾目瞪口呆看著兩個水果,半晌囧然道:“就為了這個?”
  “我喜歡吃啊!我真是太喜歡了!”加文強行把鑽石果塞到他手裏,鄭重道:“我把我最喜歡的東西送給你,從此我們就是好朋友了!拜拜!”
  克雷爾:“#¥%*&¥#!……”
  加文二話不說掉頭就跑,克雷爾那稀裏糊塗的大腦一下抽了風,抓著兩個鑽石果撒腿就追。兩人如同老鷹捉小雞般跑過草坪,加文正要抓住圍欄一翻而過,突然只聽邊上有人嚴厲喝道:“站住!你們在幹什麼?!”
  加文正淩空躍起,身體失衡差點一頭栽倒。就在這時他被那人有力的手抓住了,直接一把給按到地上,聲音沉沉非常威嚴:“身為軍校生卻大呼小叫追逐打鬧,你們是幾年級的……嗯?”
  那人扳過加文的臉,一下愣住了。
  加文也愣住了。
  ——那正緊緊盯著他,眼神中充滿意外和震愕的,竟然是亞倫上將!
  
Chapter 16

  加文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亞倫只在大廳裏露了個面就出來了,而且還恰好跑到草坪邊站著抽煙!
  那一刻加文的心情簡直是悲憤的:艾德娜你看亞倫不在了通知我一聲不行嗎?克雷爾你跟你的小女朋友非要在廁所後邊約會嗎?亞倫上將你不乖乖呆在大廳裏接受眾人奉承,跑來吹哪門子的風抽哪門子的煙?!
  何止是一群豬隊友,簡直是一群豬隊友啊!
  “亞——”克雷爾啪的立正敬了個軍禮:“亞倫上將!”
  亞倫卻沒注意到他,只緊緊盯著加文:“……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他聲音一頓,喃喃的道:“不對,你是Beta。”
  他下意識把鼻子湊到加文後頸嗅了嗅——Alpha辨認Omega一般都是通過氣味,這動作簡直是標準的性騷擾。加文寒毛一下豎了起來,連克雷爾臉色都完全變了。
  “你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兩個人。”亞倫若有所思的盯著加文,聲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語:“奇怪,你怎麼會同時像兩個人?”
  加文仰頭看他,眼神鎮定無辜。
  亞倫臉色陰晴不定,剛才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這個軍校生是西利亞還魂,但緊接著又覺得他很像紅土星上那個偷了他機甲的Omega。奇怪的是,那個Omega和西利亞是完全不像的,眼前這軍校生卻奇妙的綜合了兩人的相貌特點,給他一種混亂的顛覆感。
  西利亞已經死了,那有可能是Omega嗎?
  不不,不可能——亞倫直接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並不擔心獅鷲丟失,因為3S級機甲和主人有某種特殊的精神聯繫,每當獅鷲釋放完全戰鬥形態,其精神系統都會在他大腦裏留下信號。而根據信號分析,獅鷲最近一次出沒是在蛇夫星系周圍,僅六天前。
  蛇夫星系現在的政治局勢很微妙——它被流亡軍佔領了,最近還成立了一個叫“後聯盟流亡政府”的反動政權。
  海因裏希對這個政權高度上心,根據間諜衛星監視,那個Omega少年也有在蛇夫星系周圍出沒的痕跡。
  這就印證了海因裏希和亞倫的猜測:Omega少年和流亡軍現在已經混成了一夥,獅鷲應該也在他們手裏。這夥人的目的可能是研製S級機甲,也可能是基因實驗,但不管怎樣都不可能跟白鷺星上皇家軍校的一個Beta學生產生任何聯繫。
  “你叫什麼名字?”亞倫皺眉問。
  “……”加文牢記自己的人設——啞巴。
  雖然隨著科技進步世上大多數原因引起的殘疾都得到了根治,但總有那麼一部分後天的失語症,是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因素影響,現代醫學也很難治癒。
  何況他聲音可沒太大變化,一開口亞倫就能認出來。
  “不能說話?”亞倫看他指指嘴巴又搖搖手,不禁大出意外:“研究院現在連啞巴都收了?!”
  加文鄭重點頭。
  “……”克雷爾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腦袋上掛滿了問號。
  亞倫無語半晌,潛意識還是不願為難一個和西利亞如此神似的少年,就把他扶起來拍了拍:“走吧,別打打鬧鬧的了,注意安全。”
  加文謙遜點頭,轉身離去。
  亞倫盯著他的背影,把煙抽了兩口。夜幕中少年的背影總給他一種熟悉感,從無數次危機中鍛煉出來的神經在他大腦裏一抽一抽,讓他莫名有點煩躁。
  是我太敏感了嗎?
  不不,警惕些總不是壞事。
  但他明明是個Beta……
  西利亞元帥也是Beta,說實話剛才他聞起來和西利亞真像啊。
  亞倫掐滅了煙,追上前兩步,試探的叫道:“喂——”
  加文只作沒有聽見,步伐更加快了。
  誰知亞倫天生就有種捕食動物屬性,你待著不動他還不怎麼樣,你要走他反而忍不住想上去追。加文步伐這麼一快,他立刻就感覺到了,又有點疑惑的往前緊趕了幾步:“喂,你先等等——”
  加文走到禮堂邊,擰身往小路一轉。
  這個動作仿佛扣動扳機,瞬間加文和亞倫都跑了起來!
  “喂你等等……你給我站住!”亞倫閃電般沖到小路,只見加文閃身向學校後門跑去。瞬間他顧不得多想,一個急轉直接往上沖,兩人隨即在夜色的掩護中一前一後跑過了狹長的小道!
  “你給我站住!來人!來人!”
  亞倫才做過基因手術不久,身體機能維持在二十出頭最鼎盛的時期,跑起來就像一頭衝刺的獵豹。加文根本沒有甩掉他的機會,在劇烈奔跑中也來不及查看周圍環境,幸虧有獅鷲在口袋裏冷靜提醒:“往左!”“往右!”“看到前面那個轉彎沒有?”“研究樓後有消防門,快進去藏住!”
  加文躍過欄杆,果然發現不遠處隱蔽的黑色小門。這時候也顧不得多想,他直接閃身進去把門從裏關上,不多時便聽見腳步從門前經過,亞倫喝道:“就在周圍!”另外有人附和:“快搜!”“往那邊去找找!”
  加文把門扣死,回頭看了看:一條狹長低矮的小道通向黑暗深處,燈光忽明忽滅,看上去已年久失修了。
  “追到這裏目標就消失了,他們會來回搜索的,我們往裏走吧。”獅鷲變成光腦飄出口袋,周圍掃描了一圈:“那下麵好像有個樓梯。”
  加文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看了獅鷲一眼。
  “怎麼?”
  “……沒什麼。”加文往前走了幾步,只聽自己的腳步在空蕩的甬道裏發出迴響,不多時果然看見腳下有個活動的暗門。
  他用力扳開暗門,一股略帶潮濕的微風撲面而來,加文立刻感覺到那空氣竟然還很新鮮。
  底下果然另有乾坤。
  獅鷲這段時間也不知道儲存了多少髓液,通體發出奪目的亮光,便自動飄到前面去當光源。加文順著樓梯走了足足十幾分鐘,大概深入到了上百米的地底,只見周圍單調不變的樓梯甬道終於開始變寬。
  盡頭出現一個拐角,加文順著轉身,眼前豁然開朗——竟然是一座烏沉的半球形金屬門。
  “鎢合金,”獅鷲掃描了一下說:“這重量得有六百噸以上了。”
  “這是什麼,地下堡壘?”
  “可能是研究院的地下實驗室,裏面應該有電梯通往地面,我們剛才走的是應急通道——不過話說回來在應急通道上裝這種鎢合金大門還真是財大氣粗啊。”獅鷲搖搖晃晃飛到電子鎖上,裝模作樣的搖擺了一下:“唔,雖然密碼很複雜,但對我這種宇宙級的3S光腦來說,只要被稍微恭維一下的話——”
  加文轉身就走。
  “別別別——!我破解還不行嗎!”獅鷲惱羞成怒道:“小氣的人類!”
  小氣的人類於是坐在臺階上,悠閒的看著3S宇宙級光腦忙活了二十分鐘,在空中畫出無數算式和圖像,最終小心翼翼輸入一排長達40位元密碼,電子鎖叮的一響:
  “指令通過,予以放行。”
  地底發出沉悶的轟響,鎢合金大門緩緩裂開縫隙,裏面灑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一間巨大的地底實驗室緩緩出現在加文面前。
  這裏牆壁、地板一片雪白,圓環形的金屬牆壁邊靠著無數銀色實驗儀器,因為實驗室本身太過巨大而一眼望不到頭。加文抬頭仰望,也很難看清天花板,只見遙遠的天頂上閃爍著奪目的人造光。
  而在大廳正中,放著一台殘破的銀色機甲。
  加文如同著魔般走上前,鎢合金大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那機甲是半完全形態,上百米高,通體鈦銀色,全身上下刻畫鳳凰圖案,雙翼在身後展翅欲飛。
  它身上還殘留著半個世紀前戰火和硝煙的痕跡,側翼碎裂成幾塊,半邊身體支離破碎。但從殘存的輪廓中仍能看出它完全形態時,那張狂、鋒利、恢弘和壯觀的整體形態,哪怕現在靜靜矗立在地上,都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強烈煞氣。
  “……鳳凰,”加文喃喃的道,“鳳凰……”
  他走上前,伸手想觸摸銀白色的金屬外殼,但還沒碰到就只聽身後傳來沉悶的震盪,緊接著機械聲:“——指令通過,予以放行。”
  有人要進來了!
  加文猛然回頭,只見鎢合金大門正緩緩裂開一條縫。這時容不得多想,他一個箭步來到牆角電子儀器後,閃身躲進兩台巨大電腦終端之間的夾縫裏。
  說時遲那時快,他剛蹲下身,就只聽大門轟響一停,緊接著有人走了進來。
  加文閉住呼吸,把身體往角落裏縮了縮。聽腳步聲進來的起碼有七八個人,他們徑直走到機甲鳳凰面前,緊接著一個聲音問:“是直接取出駕駛艙嗎,陛下?”
  ——陛下!
  是海因裏希!
  加文瞳孔緊縮,片刻後悄悄探出頭。站在機甲鳳凰前的赫然是帝國皇帝塞特•海因裏希,身後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研究人員,為首那人正跪在地上迅速組裝一架機甲切割機。
  刹那間加文明白了亞倫不請自到的目的——是為海因裏希打掩護。當所有視線集中在上將身上,就沒人會注意到皇帝竟偷偷潛進了皇家軍校的地下實驗室!
  但他來幹什麼?他想拆卸機甲?
  “破壞主程序也不要緊,取出駕駛艙後立刻離開。”海因裏希站在燈光下,表情卻仿佛籠罩著一層陰影:“切記駕駛艙是密封的,千萬不能讓它破裂。”
  幾個人點頭稱是,立刻奔向周圍一排靠牆的儀器,開始熟練的操作起來。
  這幫人簡直不知道演練多少遍了,互相連一句交談都沒有,第一步就開啟了籠罩整個實驗室的隔音層,緊接著以機甲為中心建立絕對防禦罩——這是防止高智商的機甲在拆卸中突然暴走。
  緊接著切割機組成完畢,上百道鋒利的齒輪高高舉起,從不同角度對準了機甲鳳凰的心臟位置。
  主研究員站在切割機頂端,臨下手前吞了口唾沫:“陛下,萬一機甲應急機制啟動……”
  “不會的,”海因裏希淡淡道,“它本來就沒髓液了,幾天前意外啟動耗盡了最後一點能源,現在是徹底關閉狀態。”
  主研究員點點頭,緩緩推動手柄。
  隨著“嗡”的一聲無數交錯的雪亮齒輪瞬間飛轉,同時伸向鳳凰破碎的胸甲。本已龜裂的五維合金很快抵擋不住,“哢——”一聲刺耳尖鳴,金屬表面裂開了第一道割痕!
  瞬間加文只覺得胸口如遭重擊,電光火石間差點慘叫起來!
  他一把抓住胸口,五指用力得幾乎生生拗斷!
  這感覺不像割裂機甲,倒像是活切他自己,他的每根神經都被鋸齒活活撕裂,仿佛那幾百道齒輪同時剜進了血肉之中!
  只有駕駛員和機甲高度連接的時候才會實現感官共用,但為什麼他會跟關機的鳳凰連接?!劇痛讓加文無法思考,他用力把拳頭塞進嘴裏才勉強止住慘叫,但意識恍惚間膝蓋重重撞上牆壁,發出咚的一聲!
  “誰在那裏?”
  海因裏希的聽覺銳利堪比鷹隼,立刻向儀器後加文藏身的地方走來。
  他的影子投射到牆上,加文雙眼恐懼睜大。下一秒,皇帝腕上的狴犴化作短刀,抄手一舉便狠狠向下劈來!
  ——哐當!
  金屬儀器瞬間一剖兩半,縫隙中的加文就地一滾而出,瞬間刀光緊貼著他的臉劈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海因裏希翻腕橫刀,趁加文還未起身的刹那間將刀尖準確抵在了他眉心上:“你——”
  皇帝的表情凝住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後,皇帝居高臨下緩緩問道。
  
Chapter 17

  刹那間加文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向後,想讓獅鷲變為武器,但緊接著硬生生頓住了。
  他半跪在地,整個身體如同一張繃緊了蓄勢待發的弓,海因裏希則單手執刀居高臨下,眼底閃爍著陰冷的光:“你是孔塞特林的助手?弟子?她從哪里把你挖出來的,想用你幹什麼?”
  加文痛苦喘息著,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就在海因裏希喪失耐心準備做點什麼的時候,突然切割機“齜——”一聲令人戰慄的尖響,鳳凰的第一層金屬胸甲被完全割裂了!
  瞬間加文連掩飾都來不及,直接一頭栽倒在地!強烈的痛苦仿佛有人徒手撕裂了他的胸膛,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痙攣的手指在金屬地面上用力抓撓,直到雙手和上半身被海因裏希用力按住,強迫翻過身解開胸前紐扣。
  “奇怪……”海因裏希低聲道。
  他還以為自己剛才傷到了這個學生哪里,但解開衣服卻沒有半點傷痕,只有少年自己徒手抓出的指印,看上去也不像能造成這麼劇烈的痛苦。
  加文一把抓住海因裏希的手,冷汗浸濕了整張臉,只剩最後一絲理智強迫他咬緊牙關不發出聲音——那瞬間他的臉和西利亞是如此重合,以至於海因裏希瞳孔微微緊縮,下意識抬頭看了眼鳳凰。
  ——機甲感官同步?
  “如果你耍什麼花招的話……”海因裏希聲音一頓,只見加文在痛苦的翻滾中一頭撞到他臂彎上——那樣子如果不是掙扎的話,看上去就像是在懇求一樣。
  海因裏希是個意志極度堅定的人,但並不心狠手辣,哪怕在戰爭中他都極少傷害孩子和女人。眼前這學生雖然有很多疑點,但他太像少年時代的西利亞,面對這張痛苦的臉海因裏希沒法完全無動於衷。
  “別咬舌頭,”海因裏希用力扳住他下頷以防吞咽舌根造成窒息,同時抬頭大喝:“先讓切割機停下!”
  科研人員聞聲跑遠,不多時幾個人合力止住切割機,交錯的巨大齒輪緩緩從胸甲中退開——這個時候五維合金只剩一層薄薄的內襯,再有幾秒鐘就深入到駕駛艙了。
  加文急促的喘息著望向鳳凰,劇痛從身體一絲絲抽離,半晌暈眩、麻木、噁心欲嘔等其他感覺一起湧上,他抓住海因裏希的袖口勉強蜷起身,差點沒一口吐出來。
  其實按加文對皇帝的觀感,這一口要能吐出來的話他已經吐出來了。問題是他幹嘔半天卻連口水都沒有,半晌隻覺得海因裏希把他拎起來,抵到牆上,狴犴化作一把金屬鉗緊緊夾住他面頰。
  加文徒勞的偏過臉,卻被皇帝死死扳住下巴。片刻後狴犴掃描完成,機械道:“骨骼相符度93%,整體面部特徵重合40%——陛下,掃描物件與四周前對比改變幅度達到25%。”
  海因裏希把加文提起來,注視著他的眼睛問:“上個月我在研究院門口見到的是不是你?”
  “……”加文喘息的盯著他,一言不發。
  “真不會說話?”
  “……”
  海因裏希點頭冷笑,吩咐手下:“繼續切割。”
  那一瞬間加文收腹抬腿,利用腰腹的力量驟然騰空,一腳把海因裏希當胸踹得飛退半步!
  海因裏希對加文的底細完全不瞭解,也沒料到這個Beta學生身手如此迅猛,踉蹌退了兩步才反應過來。他顯然有些意外,翻手又將狴犴變為閃著藍光的電磁短刀,揮手一劈便是一道扇形光幕整齊切下,瞬間貼著加文耳稍切斷了他幾根頭髮。
  加文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就地一滾退出數米,起身就向鎢合金大門飛奔。海因裏希厲喝一聲:“站住!”見對方置若未聞,劈手刀刃又是一道狹長的光幕甩了出去。
  這一下真是太准了,要是擊中的話一條胳膊都能給他生生剁下來。不過加文反應比他還快,轉身就往儀器後一竄,衝擊而出的電磁切面瞬間在金屬牆壁和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達數米的凹痕。
  海因裏希隨手一刀劈開整排電子儀器,在飛濺的零件碎片中伸手向加文抓去——他現在幾乎敢肯定艾德娜在軍校有些不為人知的把戲,不然她上哪找來一個跟西利亞如此神似的學生?不然這學生為什麼能跟鳳凰進行神經連接?!
  她們三番五次拒絕交出機甲,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金屬碎片漫天飛濺,正當海因裏希指尖要觸到加文後頸的時候,突然實驗室燈光一暗。
  緊接著紅光驟然亮起,尖利的警報聲響徹地底:“——警告,警告,實驗室遭襲,應急程式即將啟動——警告,警告,外來人員請放下武器,應急程式即將啟動——”
  我X你媽!海因裏希猛然收刀,轉身喝道:“快走!”
  堂堂一國之君三更半夜跑來軍校偷東西這已經是醜聞了,更何況機甲鳳凰的政治意義無比微妙,被人知道就會有無數麻煩!幾個科研人員瞬間跳起,三下五除二將切割機等一切設備收縮、解體,緊接著只聽狴犴在警報中發出一聲尖嘯,迅速分解組合為一架黑色武裝飛艇!
  一切都在短短數秒間發生,鎢合金大門轟然開啟,在閃爍的血腥紅光中只見兩排警衛沖了進來:“不許動!站住!”
  然而入侵者已經登上飛艇,海因裏希手肘一勒加文後頸,想把他強行拖上去。
  加文有著幾百年經驗培養而出的戰鬥本能,但他畢竟是個Omega,就算身體素質無限近似於Alpha,跟真正的Alpha也是有區別的。
  何況海因裏希征戰百年,還能登基稱帝,他的基因素質比一般Alpha又優秀很多,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單純比拼蠻力,加文不論如何也不是他的對手。
  率先沖進來的警衛剛要舉槍射擊,只見飛艇門口有個人影一閃,緊接著硬生生把一個學生拖了進去!
  “放開人質!”“反了天了!”幾個警衛同時開槍,雨點般的鐳射射在狴犴純黑色五維合金外殼上,連點痕跡都沒留下。只見氣流猛衝而出,武裝飛艇的艙門緩緩合上,同時騰空而起。
  警衛咆哮著沖上前射擊,無數鐳射從尚未完全關閉的艙門射進機艙。此時加文還沒站穩,海因裏希一把將他推到身後,他原來站的位置瞬間被數道鐳射射了個透穿。
  說時遲那時快,加文一腳把海因裏希踹到機艙裏,返身就想往下跳。
  “你給我站住!”海因裏希怒吼一聲,伸手去拉卻沒夠著。
  加文今天註定有血光之災,海因裏希沒抓著,另外兩個手下卻及時趕到把他攔在了艙門口。這兩人雖然是搞研究的,但Alpha性別特徵相當顯著,那肌肉跟首都防衛軍幾乎沒什麼差別,單手就把他硬生生從門口往回一拉!
  哐當一聲重響,加文摔倒在海因裏希身側不遠處,額頭上血立刻嘩的流了下來。
  ——這時候見血不是好事,因為血液裏的資訊素氣味很難被抑制劑掩蓋,近距離仔細一聞他的Omega身份就暴露了。
  此刻加文來不及爬起來,就地抓著襯衣領口狠狠一抹臉,起身就往艙門口沖。那兩個研究員有點暴躁,其中一個伸手就往懷裏掏電擊槍,千鈞一髮之際被海因裏希厲聲喝止:“住手!”
  研究員嚇了一跳,恰巧這時加文回頭,臉上還殘留著敵意和警惕,額角上的鮮血順著臉頰流到下頷,瞬間竟讓海因裏希心臟重重一抽。
  他想起了西利亞。
  他想起五十年前紅土星上,他也是這麼隔著螢幕,看著西利亞血流滿面,慢慢停止了呼吸。
  他經歷過那麼多生離死別的痛苦,難以言說的思慕,以及無可奈何的聚散;那夢魘般的一幕仿佛被烙鐵活生生印在了心臟裏,就像一片猙獰可怕的陰影,瞬間和眼前少年沾滿鮮血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海因裏希頓住了腳步。
  只一閃念之間,加文沖到還剩一條縫隙的機艙門口,抓住舷窗一躍而下。
  幾個研究人員想攔,但此刻艙門已經關閉到了只有加文這種身材的人才能通過的地步。海因裏希沖到艙門口,透過舷窗看見加文從空中落了下去,瞬間穿過無數道縱橫交錯的鐳射。
  那一刻海因裏希神經幾乎是繃緊的,直到鐳射一停,加文重重砸落到地面上,立刻被警衛圍了起來。
  與此同時實驗室大門開了,卡洛琳、艾德娜等軍校高層一擁而入。海因裏希從舷窗退後半步,視線中最後一幕是艾德娜抬頭望向武裝飛艇,臉上的表情似乎混合著種種驚詫和懼意。
  緊接著武裝飛艇完全升空,轟隆一聲巨響從天頂撞了出去。殘桓斷壁如雨落下,混亂中只見狴犴迅速拉高,很快就在夜幕中消失不見了。
  加文昏頭漲腦的躺在地上,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花,看什麼都籠罩著一層紅霧。
  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那是血。
  他額頭上的血還在汩汩往外冒,看上去真是狼狽不堪。卡洛琳一個箭步沖過來,當即揮退了警衛,聲音繃得仿佛隨時要斷裂一般:“——你怎麼樣?!”
  “是皇帝,”加文精疲力盡道,“他想要鳳凰的……駕駛艙。”
  這簡直把那鑽心剜骨的痛苦又提醒了一遍,加文掙扎著起身想吐,半晌卻只吐出些腥甜的血沫。卡洛琳急忙用外套擦掉他臉上的血跡,大聲令人去檢查機甲鳳凰,同時抬頭和艾德娜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
  “他打你了嗎?”艾德娜半跪下身,憂心忡忡問。
  “沒有……咳咳!”
  加文捂住嘴,半晌顫抖著喘了口氣,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幸虧沒讓他發現獅鷲。
  想到這他下意識的摸了下口袋,突然動作僵住了。
  “怎麼了?”艾德娜看他臉色不對,立刻問。
  加文迅速檢查完左右褲兜,又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面色慢慢沉了下去。幾秒鐘後他抬頭盯著艾德娜,輕聲冷靜道:“——獅鷲不見了。”
  
Chapter 18
  
  獅鷲就像人間蒸發一樣不見了,卡洛琳讓人把實驗室篩了三遍,都沒發現獅鷲的影子。
  加文試圖用精神力搜尋過獅鷲,但不論怎樣都沒有半點線索。
  能造成這種現象的只有三個原因,第一是有精神力更強大的人將獅鷲控制在了自己的意念之下,第二是獅鷲像鳳凰一樣因為能源徹底耗盡而死機,第三是在激烈的打鬥中,獅鷲被丟在了飛艇上,現在已經被帶到皇宮去了。
  第一第二都顯然沒可能,最終卡洛琳和艾德娜都認為,獅鷲現在很可能在皇帝手裏。
  然而皇帝緘口不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海因裏希一向是個強硬派,他保持沉默是有理由的——
  就在他駕駛狴犴從地下實驗室奪路狂奔出來的第二天,蛇夫星系首領連同數個民眾議員,跑去訪問皇家軍校去了。
  這裏邊大有微妙之處:首先蛇夫星系作為西利亞元帥的戰死地,一向殘存著不少的聯盟勢力,現在還建立了一個所謂的流亡政府,對帝國大有不臣之心;其次破壞機甲鳳凰會造成很大政治影響,萬一艾德娜想跟他拼個魚死網破,把皇室準備用西利亞的基因繁衍後代的事說出去,那可就等於在白鷺星上引爆一顆星際原子彈了。
  雖然海因裏希認為有很多聯盟遺老遺少也會支持他的做法,但在沒有十成把握之前,他還是不想洩露這個風聲。
  事情在說出去之前總有各種可能,但一旦公佈於眾,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雙方都各有心虛之處,因此在這件事上皇帝和軍校都不約而同保持了詭異的沉默。
  所幸僵局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帝國的注意力——
  流亡軍在蛇夫星座建立政權後,立刻發表了面向全宇宙的獨立聲明,宣稱其存在的目的是致力於恢復聯盟體系。
  為了表明立場,同天他們佔領了蛇夫星座金鳥星,並宣佈與帝國為敵。
  海因裏希治下的雙子座帝國,在半個世紀的高速發展之後,終於再次面臨了戰爭的危機。
  清晨的新凡爾賽宮籠罩在淡淡晨靄裏,陽光清澈而空氣微涼,五彩鳥兒從花枝間一掠而去,發出悅耳的鳴叫聲。
  亞倫匆匆穿過花園,迎面看見海因裏希坐在石椅上,身上就批了個外套,雙手緊緊捂住臉。
  “你怎麼了?”亞倫有些狐疑問。
  海因裏希竟沒發現他走近,聞言一震:“沒——沒什麼。”
  他手一松,只見臉上有點奇異的漲紅,眼底佈滿血絲,也不知道是極度亢奮還是極度疲勞。亞倫還以為他昨晚為軍務熬到很晚,內心不由稍微愧疚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昨天先走了……奧斯卡這兩天快生了,我得多陪陪它。”
  “奧斯卡”不是別人,乃是亞倫上將心愛的大麥犬。即將誕生的這一窩小狗崽在軍部簡直萬眾矚目,目前已經被預訂出去了四隻,後面排隊等小狗的能從皇宮排到首都廣場去。
  海因裏希一貫的論調是:養寵物是種軟弱的行為,真正的強者應該精神獨立,不需要用寵物來寄託情感。因此他對軍部這群沒有老婆孩子就只能養寵物作伴的Alpha們嗤之以鼻,每次看軍部晚上十點以前下班就罵他們玩物喪志。
  亞倫以為他又要拿那一套出來裝逼,誰知海因裏希竟然沒說什麼,只含糊道:“嗯嗯,沒關係。”
  “昨晚你看流亡軍那個獨立宣言沒有?”
  “沒……有。”
  “沒有?!”
  “不,有。”海因裏希用力揉了把臉,掩飾咳道:“不好意思剛沒反應過來。”
  亞倫狐疑的打量著他,皇帝眼神鎮定且面無表情。
  雖然跟亞倫認識了兩百年,但有些事海因裏希實在不想說出口——不知是不是春天到了的關係,這兩天他很有點躁動不安。
  自從那天在地下實驗室,遇到那個神似西利亞的軍校生,回來之後皇帝就覺得有點不對勁。蟄伏多年的Alpha本能開始蠢蠢欲動,每天深夜他都夢見一些火熱的片段,雖然朦朧而不清晰,卻仿佛一朵混合著情愫的火苗,時不時就在他敏感的神經上舔一下。
  每天深夜他都會在大汗淋漓中驟然驚醒,感到內心深處異常空虛。身為Alpha的本能已經被強行壓制了幾十年,它在每一寸血管中瘋狂叫囂,恨不得立刻找個什麼人來發洩殆盡。
  這種衝動讓海因裏稀有口難言。
  他敬佩加文•西利亞,那種感情跟荷爾蒙無關,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都是發自內心的仰慕和崇拜。儘管後來他知道西利亞是個Beta——這意味著他有繁殖後代的能力和跟Alpha結合的可能——但是他也沒有絲毫冒犯的膽量。
  倒不是他完全不想,而是這種幻想的刺激越大,罪惡感也就越深。
  現在誘發他這種幻想的是個學生,年齡還很小,這道德上就更過不去了——海因裏希堂堂皇帝,還是個活了兩百歲的成年人,每天因為一個未成年的Beta學生而夜不能寐欲火中燒,說出去還要臉不要?
  就算是跟亞倫也完全開不了口啊!
  “……既然你看過就沒問題了。我就想告訴你今早有個獨立勢力發表聲明,說站在流亡政府那一邊。”亞倫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聽說過‘暗星武士堂’這個組織嗎?”
  海因裏希原本正面無表情的閉氣,聞言猛然睜眼:“暗星堂?”
  “原來你知道?”
  “他們怎麼說?”
  “呃,就是聯盟說爛了的那一套,帝國主義是時代的倒退什麼的,還說要幫助流亡政府重建聯盟。”亞倫奇問:“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組織,他們是幹嗎的?”
  皇帝目光帶著難以掩飾的愕然,半晌才搖頭道:“我不知道……暗星堂跟聯盟早期很多恐怖事件都有聯繫,但它四百年前就應該已經滅絕了啊。”
  “這麼久?!”
  “嗯,很久以前西利亞告訴我的。他說幾百年前暗星武士是臭名昭著的星際恐怖分子,以暗殺、走私、政治投機出名,聯盟中期它的聲望達到巔峰,隨後急劇衰落,最終被聯盟光耀軍團完全屠滅。”海因裏希聲音一頓,道:“嚴格來說他們是被西利亞下令剿滅的,為什麼現在又出來支持聯盟?”
  這兩人都是在權力中心浸淫多年的角色,當即意識到此事大有內情。
  “內裏肯定有鬼,”亞倫果斷道:“我這就去查。”
  海因裏希拍拍他的肩,“一切小心。”
  可憐亞倫剛去蛇夫星座監視流亡軍,回來沒兩天,又要去調查暗星堂。
  他註定是沒法看著愛犬生小崽了,臨行前便十分淒慘的把奧斯卡送到皇宮裏,拉著御醫的手情真意切說:“一定要錄影啊,要母子均安!——它的小崽已經預定給四個軍部中將了,萬一出什麼岔子他們會找你報仇的!”
  御醫:“……”
  海因裏希看著亞倫走了,心裏覺得非常憋悶。
  他其實也是個喜歡開著機甲在宇宙中到處跑的人,但現在位高權重,束縛甚多,有時候難免覺得不是滋味。
  煩躁的皇帝回到書房,盯著一大堆檔不想動彈,半晌索性把機甲拿出來做保養。
  駕駛員保養機甲就好像戰士保養槍支一樣,都是事關性命的活兒,永遠也不嫌煩的。海因裏希讓狴犴分解出神經網,通過設備和自己連通,開始慢慢清理它的精神栓;正清理得很專心的時候,突然聽狴犴問:
  “陛下,您的激素分泌已在極限值保持了整整三天,那個軍校的Omega真有這麼大影響嗎?”
  “……”皇帝問:“哪個Omega?”
  “就是在實驗室遇到的那個啊。”
  “……”皇帝又問:“那不是Beta?!”
  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過後,狴犴含蓄道:“您太久不使用自己的生理功能了,陛下,所以別太相信自己的感覺比較好。”
  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愣在原地,滿腦子只有“原來如此”四個字——怪不得他這幾天老想發情,怪不得他每天晚上一閉眼睛就開始做春夢,原來那軍校生是個打了抑制劑的Omega!
  一個純淨甜美沒標記的Omega,那簡直就是個融化的催情藥,足以把海因裏希這種壓抑本能幾十年的Alpha摧毀殆盡!
  “我本來對他的性別沒有疑問,但他在駕駛艙裏出了血,留下了少量DNA。這兩天我自行清理內艙的時候順手檢驗了一下,確定他是個Omega。”狴犴想想又加上一句:“——很年輕很健康,很適合陛下您哦。”
  海因裏希霍然起身,揮手將狴犴一收,大步向門外走去。
  “您去找Omega保護協會申請排隊嗎?”狴犴化作光腦,一飄一飄的跟在後面問。
  “不,”皇帝說,“我去找卡洛琳。”
  和上次微服私訪不同,這次皇帝興師動眾,駕臨軍校時身後跟著十幾艘飛艇和數百護衛軍,那陣勢讓整座軍校都轟動了。
  軍校上空立刻被緊急清理,周圍被劃作一級軍事區域,卡洛琳親自帶著軍校高層急匆匆迎到門前,只見海因裏希一身純黑軍服,踏著長靴,正隨意將皮手套丟進飛艇裏。
  不知為何他那漫不經心的神態讓卡洛琳心裏一沉,仿佛有什麼不妙的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
  “距上次迎駕還沒多久,今天看到陛下真是意外得很。”卡洛琳快走兩步,上前深深彎下腰:“陛下今日有何貴幹?”
  她心中預感不好,因此話裏話外就點著皇帝上次擅闖軍校來說事——這也等於是個略帶威脅的提醒。
  誰知海因裏希並不介意,微笑問:“哦,上次來是什麼時候?朕都忘記了。”
  卡洛琳眼神微變,剛想開口卻被皇帝朗聲打斷:
  “不過上次發生了什麼不重要,這次朕是為另一件事情——確切的說,是為了孔塞特林院長的一個學生,我們曾經在實驗室裏見過。”
  周圍一片靜默,只聽風聲從空地上呼嘯而過。卡洛琳緊盯著皇帝的眼睛,半晌問:“哦……那麼請問陛下,您在我們的實驗室做什麼呢?”
  “忘了。”皇帝隨意道,“不過那學生的DNA檢驗是Omega,這點倒令朕印象深刻。”
  ——卡洛琳臉色劇變!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海因裏希敢帶著人殺上門,因為他發現了加文是Omega!
  他拿到了艾德娜私自給學生打抑制劑的證據!
  卡洛琳是個戰場上拼殺過的Alpha軍人,短短幾秒慌亂後立刻恢復了鎮定:“既然這樣,請問陛下想找這個學生做什麼?”
  海因裏希笑了起來,饒有興味重複:“——‘做什麼’。”
  他仿佛覺得十分有趣,笑著問:“卡洛琳,你知道他是個Omega,朕是個Alpha;那你說朕今天帶著這麼多人上門,是來做什麼的呢?”
  
Chapter 19

  海因裏希這話出口的時候,不僅卡洛琳,連他身後的護衛軍都愣住了。
  皇帝高居Omega最討厭的帝國男性第一名長達二十年之久,至今沒有任何成家的可能,所有人都覺得他這輩子是肯定要孤獨終老了。某些報紙甚至大膽的猜測他某方面“不行”,還轟轟烈烈討論了一下是哪場戰鬥中受的傷造成了他“不行”——最終大家一致覺得是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因為銀河大戰近百年,要行的話孩子早就生一堆了。
  然而皇帝的Alpha資訊素很強,這點全帝國上下公認。這不僅體現在他本人強悍的身體素質,也體現在他對Omega天然的震懾力上——比方說上次去首都醫院訪問嚇哭了一群Omega幼兒,被孩子們的父母登報抗議了三個月。
  這樣一個雄性激素強烈的Alpha要是沒有Omega,那簡直就是一出人間慘劇。
  議會等著,軍部盼著,國民津津樂道的討論著;現在皇帝終於表示看中一個Omega了,護衛軍的第一反應都是:喜大普奔!
  誰敢阻撓陛下要孩子,誰就是帝國的敵人!
  “……可是陛下,”卡洛琳不論如何想不到事情竟是這種發展,臉色刷的就白了:“如果是這種事情的話,那個學生年齡上……”
  “不是已經成年了麼,”海因裏希淡淡道,“或者你想把他的證件拿出來,讓朕親自確認下出生年月?”
  ——卡洛琳當然不敢,只得徒勞道:“退一萬步說就算您想結合,根據帝國法律要先去保護協會申請排隊,經過基因篩選,再經過配對……”
  “改了。”
  “什麼?”
  “這條法律改了。”海因裏希想了一下,說:“半小時前我來的時候吧。”
  卡洛琳:“……”
  皇帝冷冰冰的看著她,目光裏充滿威脅。
  卡洛琳意識到這次他有備而來,而且勢在必得,這一局她已經輸了。
  如果這是聯盟可能還有挽回的機會,但這是帝國,君權天定,她根本無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反抗皇帝的意思。
  “……我尊奉您的旨意。”她最終道,“但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哦?”
  “那個學生年齡很小,我想先問過他的意見。當然陛下的厚愛他一定是不會拒絕的,但如果他自己有其他想法的話……”
  皇帝漫不經心道:“很好,你去問吧。”
  卡洛琳還沒轉身,緊接著聽他補了一句:“——順便把他帶到這裏,朕想親自問!”
  卡洛琳讓教官去叫加文,等待的時間裏她心裏轉了無數個念頭。
  暗示加文逃跑?把他送走?這顯然不可能。第一他沒有獅鷲跑不了多遠,第二皇帝可能會抓住理由,借機搜校,甚至強行帶走鳳凰——這後果就難以預料了。
  不要說皇帝不能這麼做,事實上法律規定皇帝可以單方面、無條件、強制性的選擇伴侶。真要一切按憲法來的話,海因裏希其實享有很多特權,他完全能像古地球時代的皇帝一樣高度獨裁,甚至把議會權力都完全架空。
  但皇帝選擇不那麼做。帝國議會制度發展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海因裏希自律的結果。
  加文來得很快,一頓飯工夫不到他就跟教官乘懸浮車過來了。卡洛琳盯著他從車上下來,臉上似乎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不由心裏更加發緊。
  護衛軍倒是人頭聳動,紛紛伸頭想看皇帝選中的Omega長什麼樣子。
  加文普通T-恤長褲,面容素白,頭髮烏黑,眼神沉靜沒有波瀾。他對眼前這煊赫的陣容沒有任何感覺,只平靜的注視著皇帝,反手將車門“砰”的一關。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很像西利亞,皇帝有刹那間別開了眼。
  卡洛琳搶先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加文,這件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陛下想把你帶回皇宮,你願意嗎?”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道:“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你搖搖頭就行了。”
  護衛軍頓時一片騷動。
  海因裏希聽到“加文”兩個字時震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旋即浮出一絲冷笑。
  加文從頭到尾面無表情,視線從卡洛琳難掩憂慮的臉上轉向海因裏希。現場一片凝固的沉寂,片刻後只見他竟然點了點頭,轉過身,向海因裏希伸出手。
  所有人都大出意料。
  但緊接著護衛軍都松了口氣,很多人臉上不由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海因裏希笑了起來。他甚至彬彬有禮的欠了欠身,拉住加文的手:“很好,那跟我走吧。”
  卡洛琳回過頭,不想去看他眼裏志得意滿的神情。
  其實一切都只發生在轉瞬之間,卡洛琳移開視線的同時,加文順勢將海因裏希反手一握,緊緊按住了皇帝手腕上錚黑色的狴犴——
  如果有測量器的話就會發現,此刻他的精神閾值瞬間沖頂!
  海因裏希臉色一變!
  強大的精神輸出如海潮般洶湧不息,幾秒間完全席捲了機甲精神栓,直接就想把它奪走。海因裏希當即發現不對,“啪”一聲翻腕將加文的手指一抓!
  兩股強大的精神力在機甲系統中對沖,頃刻間狴犴的顏色由深黑變為純金。正當加文想掙脫時,突然狴犴變形為一根尖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加文掌心中刺穿了過去!
  針孔狀噴射的血一下就滋了出來,加文身體一麻,還沒摔倒就被海因裏希一把扶住,繼而攬在懷裏。
  這時卡洛琳正巧回頭,海因裏希將加文硬生生拽過來,大步向飛艇走去。
  這個姿勢雖有些親密,但在即將結合的Alpha和Omega之間也不算什麼。護衛軍都恭敬的低著頭,誰也沒看見海因裏希和加文兩人都面色鐵青,前者將後者的手心死死按住,然而一絲鮮血還是從掌縫間緩緩洇了出來。
  “——給我老實呆著!”海因裏希把加文往飛艇裏一塞,旋即自己也坐了進去,啪的一聲重重關上艙門。
  幾個護衛想按例隨同,剛打開門就看見皇帝面色不善:“別進來!”
  護衛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都立刻順從的退了下去。
  皇帝的儀駕緩緩升空,繼而向白鷺星皇宮飛馳而去。
  飛艇座艙內只有他們兩人,海因裏希盯著加文的臉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往他下頷狠狠一捏!
  那穿透性的痛苦仿佛閃電般瞬間劈進腦海,加文當即猝不及防,嘶啞的“啊”了一聲!
  “你會說話對吧,”海因裏希俯下身,冷冷問:“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加文被強制捏著下頷,因為痛苦而微微眯起眼睛,僵持幾秒後猛然一腳把皇帝踹翻了出去!
  哐當一聲巨響,海因裏希仰面摔倒在車座上,緊接著被加文撲過來照臉一拳。兩個人從座位滾到地上,海因裏希被拽著衣領往艙門上撞了好幾下,隨即發狠把加文一膝蓋撞翻,撲過去一把將他死死按住:“我問你他媽叫什麼名字!嗯?!”
  加文一肘把他臉打偏,冷冷道:“我媽說沒事別打架,要好好做人。”
  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鼻血長流,幾秒鐘後驚恐的聞到一股腥甜——Omega信息素的味道。
  Omega資訊素,半融化的甜美春藥,讓所有Alpha欲火中燒變身為狼的罪魁禍首。
  皇帝手忙腳亂爬起來躲到一邊,想想還是覺得不行,忙讓狴犴變成一把金屬繩索把加文結結實實捆了起來。狴犴不像獅鷲那樣好控制,加文只能被衣著淩亂的反綁在後車座上,望向海因裏希的眼神簡直透著由衷的敵意。
  皇帝猶如一頭困獸,在機艙裏來回走了兩圈,突然覺得被綁住的應該是自己。他忍不住把加文抓起來上上下下的嗅了一遍,鼻尖在頸椎後停留了很長時間,好像很想把那塊又小又軟的嫩肉狠狠咬一口;隨後他難以自控的把加文抵到座位靠背上,狠狠又揉又蹭,同時雙眼發紅的打量他,看上去仿佛隨時想撲過來把他生吞活剝了。
  加文被強烈的Alpha氣息逼得沒法動,體內深處屬於Omega的那根神經好像有點蘇醒,對海因裏希的資訊素氣味敏感無比,不論如何閉住呼吸,都擋不住它一絲絲溜入鼻腔。
  他感到大腦昏昏沉沉,甚至身體有點發軟,所幸被金屬繩索捆著也看不出來。
  “你真的叫加文?”海因裏希趁著還有理智的時候強迫自己退開半步,咬牙切齒問。
  這次加文屈服了,稍微點了下頭。
  “……你姓什麼?!”
  “不知道。”
  海因裏希思維混亂,大腦同時掠過很多猜測:紅土星上亞倫抓住的那個Omega也叫加文,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不等等,長得太不像了,加文這名字好像也挺普遍的……他會不會是艾德娜用西利亞的基因造出來的,是克隆人嗎?但克隆人怎麼能跟鳳凰進行連接呢,難道鳳凰認為他就是西利亞?
  太混亂了,海因裏希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底某個蠢蠢欲動的念頭。
  ——如果是克隆人的話,反正克隆沒人權,也許我就可以……
  ——等等海因裏希,你怎麼能這麼想?你連起碼的道德底線都不要了嗎?!
  皇帝臉色青紅交錯,半晌狠狠一拳捶到牆上。
  所幸疼痛讓意識清醒了不少,他迅速脫下外套把加文嚴嚴實實包了起來。確定大部分氣味都不會再外泄後,他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後艙,坐在了前艙相隔最遠的座位上。
  
Chapter 20

  接下來的旅程簡直是一場煎熬,對海因裏希和對加文都是。因此在飛艇停下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的一齊歎了口氣。
  “陛下,我們已經到達新凡爾賽宮的門口了……嗯?!您是怎麼回事?!”
  海因裏希鼻青臉腫,鼻腔下兩管乾涸的血跡顯得相當可笑。護衛官目瞪口呆的看著他走下來,眼神活像是有人欠了他五百萬:“沒事,摔的。”
  護衛官:“……”
  您一定是九十度正面撲地“啪嘰!”一聲才能摔成這樣的吧!
  海因裏希視在眾多詭異的眼神中面色鐵青,呼的開了後艙門,伸手把加文抱了出來。
  加文其實也不好受,海因裏希外套上具有強烈的Alpha資訊素氣息,比亞倫同志的床單更強勢也更直接,一路上把他熏得心慌氣短身體發軟,只恨自己為什麼不能一頭撞牆暈過去。
  加文是個表面越冷靜鎮定內心越波濤洶湧的人,比起皇帝只單純要抵抗情欲的衝動,他的心理活動就複雜許多:為什麼老子會受資訊素影響,難道我真是Omega?不不不儘管我已經是Omega了,但難道我也是“那種”對Alpha天性服從、柔弱溫順的Omega?!
  他裹著海因裏希的外套,同時被海因裏希抱在臂彎裏,眼神活像是被人欠了五千萬。
  “聽著,”皇帝大步向宮殿臺階走去,同時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我不想標記誰,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被標記。這事很簡單,只要你乖乖聽話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以後你想找哪個Alpha就找哪個Alpha,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只想要機甲鳳凰,”加文肯定道。
  “很聰明,但我只要機甲鳳凰的駕駛艙。”海因裏希皺眉問:“我是不是在哪聽過你的聲音?”
  “你聽錯了。”
  “……”
  新凡爾賽宮由全白色月光石建成,仿佛散發著清淡柔和的光芒。宮殿內佈置嚴整,擺設不多,進門一片廣闊的淡銀色地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皇帝穿過大堂,盡頭是一排環形的玻璃穹宇。透過玻璃罩能看到負一層是容納了很多生化儀器的實驗室,門後的升降機帶他們直入地下,只見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正恭候在兩旁。
  加文瞬間察覺了皇帝的意圖。
  他想研究鳳凰的精神鏈結,找出不拆卸機甲而拿出駕駛艙的辦法。
  “我們會通過仿製的精神栓,給你一定量的腦幹刺激,這可能會有點疼。”海因裏希俯身把加文放到合金床上,說:“但如果你不掙扎的話,幾秒鐘就過去了。”
  加文盯著他:“我有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要駕駛艙?”
  皇帝沉默半晌,緩緩道:“為了國家的未來。”
  加文注意到他說的是國家而不是帝國,這兩個詞在用帝國通用語中有著很不同的意義。但他沒來得及多問,因為緊接著海因裏希合上玻璃罩,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加文被密封在合金推床上,機械手從外部伸出,把他推進如同棺材一般的巨大手術艙裏。
  “駕駛員和機甲之間的精神聯繫其實是通過生物電磁來實現的,幾千年前的古地球時代,人們無法解釋這種電磁的奇妙之處,便管它叫靈魂。”
  無數電極從手術艙延伸出來,和矩形電腦方陣連通後接入到懸浮螢幕上。研究員打開螢幕,示意皇帝看那上面各種顏色組成的複雜線條:
  “通過特定的光譜語言將靈魂‘描畫’出來,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了。手術開始後我們能看到目標腦海中記憶深刻的畫面,清晰程度則取決於他的精神閾值。”
  “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掃描他的‘靈魂’並進行複製,然後加強輻射,讓波峰超過西利亞元帥當年的精神閾值。然後我們就能強行跟鳳凰連接,命令它開機並送出駕駛艙。”
  “會對人體造成傷害嗎?”海因裏希皺眉問。
  “我們會盡力避免——年輕健康的Omega很少見,誰都不想傷害他。”
  皇帝很鄭重:“請務必做到。”
  研究員肅然點頭。
  他們當然要做到,哪怕皇帝不說也要。甭提Alpha天性對Omega就有種保護欲,哪怕看在皇帝活了幾百年還是個去死去死團成員的份上,他們說什麼也得讓這個Omega活下來啊。
  試驗經過漫長的準備後終於一切就緒,研究員將刺激劑注入針管,長達數寸的合金針頭緩緩從手術艙伸出,對準了加文的頭頂。
  加文全身金屬箍緊緊固定住,連稍微轉個頭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針頭探下。
  緊接著他顱骨一涼。
  那感覺難以形容,瞬間劇烈的疼痛後就是麻木——那根針頭的存在感是如此鮮明,以至於他覺得整個顱骨縫隙都被慢慢頂開了。
  腦組織被逐步刺穿,加文難以抑制的戰慄起來,繼而開始瘋狂掙扎!
  “別動!”通訊儀中傳來怒吼:“會刺偏的!”
  金屬箍驟然旋緊,巨力將加文死死固定到連肌肉都無法繃緊的程度。那幾秒種簡直漫長得永無盡頭,加文眼前陣陣發白,恍惚間感覺大腦意識一片朦朧。
  他的靈魂似乎飄了起來,居高臨下回過頭,冷冷注視著死屍一般的自己。
  這是我麼?他恍惚想。
  “我”是什麼?“我”從哪里來?
  浩如煙海的時間與意識長河中,怎麼就偏偏誕生了這樣一個“我”?
  加文閉上眼睛,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睜開,眼前的景象已經變了。他好像站在一條前後都看不到盡頭的走廊裏,冰冷的穿堂風從黑暗深處吹來,仿佛蛇信一樣舔舐他的脖頸,鼻腔裏滿是鹹腥潮濕的水汽。
  他意識到這是某些塵封的記憶。
  ……但這是哪里?
  加文試探的往前摸,卻只碰到一團混沌的黑霧。他剛想往前走,手突然卻被人抓住了。
  “——恭喜你騙過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傢伙,但我能看穿你。”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逼近他,全身黑甲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我知道你的把戲。”
  加文莫名覺得他很眼熟,但不論如何都想不起他是誰。
  “你是個雙面的騙子,光明和黑暗中都有你的容身之處。但從現在開始所有神話都將破滅,因為我的眼睛會盯著你,我會永遠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
  男人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但緊接著加文打斷了他:
  “無所謂,尤涅斯。對我來說你不過是只下水道裏的耗子。”
  他轉身往長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緊接著身後傳來男人的怒吼:“這話等到你被我打敗的那天再說吧,西利亞!”
  西利亞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表情。
  “——做夢。”
  場景倏而變幻,黑暗的長廊飛速遠去,眼前不知何時灑滿了陽光。
  加文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條截然不同的走廊中:陽光從玻璃窗上迤邐而下,周圍一切都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裏,絢麗燦爛而不清晰。
  窗外是午後平坦的操場,幾個軍人正揮汗如雨的做體能訓練,陽光灑在他們古銅色的肌肉上,連汗水都閃閃發光。
  “我發現你最近不大毒舌了,”身邊一個穿中將制服的男子懶洋洋說,“你開始修身養性起來了嗎,元帥大人?”
  “你說的最近是從兩百年前開始算起吧。”
  “唔……也沒有那麼久,你在孔塞特林議長生日酒會上說的那個性功能衰退的笑話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你偶爾也該記點好的,卡列揚。”西利亞溫和道,“現在這種玩笑我一般都開在心裏。”
  “……所以你現在經常在心裏吐槽?”
  西利亞轉向中將,半晌後緩緩道:“我現在確實在。”
  卡列揚臉上滿是刮目相看的表情,西利亞對他微微一笑,轉頭望向窗外。
  微風中夾雜著夏天濃烈的植物氣息,窸窸窣窣拂過樹梢。卡列揚陪他看了會兒訓練,又忍不住道:“我以為你會找幾個好兵,誰知道你又找了這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你以前當我侍衛的時候可沒這麼刻薄。”
  “沒有嗎?唔——你對那兩個新人有什麼評價?”
  西利亞笑著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很無奈。半晌他終於說:“亞倫其實跟你一樣很有將才,以後你會慢慢發現的。”
  “不同意。那另一個呢?”
  “海因裏希?”
  “嗯,就是那個小白臉兒。”
  西利亞腦海中浮現出那年輕人的臉,確實非常英俊,但陽剛氣質也非常明顯,看不出有任何當小白臉的潛質。
  “個人而言我不是很喜歡他,但他有更高一些的才能……在統領方面。”
  卡列揚奇道:“你想說他有帥才?”
  “也可以這麼說。”
  “那你為什麼不喜歡?”
  “……不知道。”西利亞在卡列揚意外的目光中頓了頓,緩緩道:“但沒關係,我不喜歡的東西太多了……多他一個也無所謂。”
  為什麼不喜歡呢?
  這個問題太複雜——或者說如果活了太長時間,很多困難的問題都會變簡單,同時很多簡單的問題也會變得非常複雜。
  西利亞躺在手術臺上,雪亮的燈光讓他睜不開眼。嘔吐感從胃部一路沖向喉嚨,幾秒鐘後他猛然起身撕心裂肺的狂吐起來。
  “元帥!”
  “元帥大人!”
  “沒事的西利亞,沒事的!都是很正常的排異反應……給他拿點水!快,毛巾!”
  艾德娜蹲在手術臺邊緊緊扶住他,用熱毛巾不斷擦拭他冷汗涔涔的臉。幾分鐘後西利亞終於精疲力盡的停下嘔吐,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扶我起來。”
  卡列揚搶上前,和艾德娜一起把他攙扶到手術室角落的落地鏡前。鏡子裏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眉目深重五官分明,西利亞端詳半晌,沙啞問:“這是誰?”
  “基因催化程式會很快啟動,最多半個月就會恢復原來的樣子了……這是你啊,西利亞。”艾德娜顫抖道:“你還是你,只是換了個Alpha的身體,其他什麼都沒有變啊。”
  西利亞默然半晌,搖了搖頭。
  “你不該把死者從地獄裏喚醒的,艾德娜。沒有下次了。”
  然而沒有下次只是一句空談,沒有人的生死能真正由自己控制。
  場景再次轉換,十二年後西利亞躺在紅土星的沙漠裏,鳳凰破碎的側翼反射出一片清冷的月光。
  最後一滴溶液已經注入,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印入腦海的最後一幕是夜空中千萬繁星,與橫跨長空的九天銀河。
  如果這次失敗的話,他便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失敗還是成功,海因裏希的慟哭還音猶在耳,他想起的卻是白鷺星上那微風中鬱鬱蔥蔥的薄荷花田。
  真想再回去一次啊。
  如果能再回去一次的話……
  夜風揚起層層塵沙,將鳳凰連同駕駛艙一起包裹著沉入地下。西利亞眼前一片黑暗,恍惚間他看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道路,從腳下蜿蜒伸向虛無。
  ……這就是最後的謝幕了吧?
  他這麼想著,舉步走向微渺的遠方。
  螢幕中本來很清晰的記憶畫面突然開始變模糊,幾下電磁干擾後,隨即徹底一黑。
  與此同時手術艙中,加文突然極度痙攣起來,但緊接著針頭急速退出,玻璃罩被砰的一聲打開!
  海因裏希撲上去將他死死抱在懷裏,全身上下連同聲音都在劇烈顫抖:“西利亞!沒事的西利亞,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他手指在加文發間摸索到金屬針頭留下的傷口,便發著抖用力親吻那塊頭發。加文卻聽不清任何東西,他在強烈的暈眩中不斷痙攣,掙扎,緊接著撕心裂肺的幹嘔起來。
  “你是回來和我相見的嗎?你是回來找我的嗎?”海因裏希狂熱親吻他臉頰,手臂勒得太用力以至於青筋暴起,然而他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不放手:“我知道你會回來的,這次再也沒人……再也不會……”
  他眼神如同瘋狂的困獸,充滿了絕望和血腥,以至於沒人敢稍微上前一步。
  “放……放開我,”即使在昏眩中加文都感到肋骨一陣劇痛,不由下意識開始掙扎:“痛……放開我!”
  “——陛下!陛下!”研究員踉踉蹌蹌沖上前:“請快放手,腦部掃描顯示出他大腦裏有東西!是信號接收器!”
  海因裏希瞬間瞳孔緊縮。
  “是個已經用過的接收器,可以放在人腦中用來接收靈魂電磁!”研究員太過激動,以至於聲音都尖利得變了調:“——這可是五十年前聯盟的絕密技術,陛下!我能把它拿出來看看嗎?!”
  
Chapter 21

  那一瞬間海因裏希的表情很憤怒——不像是被下屬問了愚蠢問題的皇帝,倒像是被人覬覦了配偶的Alpha。
  研究員還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找死,幾個同事忙把他捂住嘴一把拖了下去:“不不陛下,他不是那個意思,所有問題都已經搞清楚了……”
  海因裏希充耳不聞,一把抱起加文向外走去。
  他耳朵裏嗡嗡響,頭腦昏昏沉沉,一切行動都出於下意識的本能。等反應過來時他發現自己站在寢殿裏,加文終於在他懷裏停止了幹嘔,精疲力盡問:“你能先把我放下來嗎?”
  “……”海因裏希把他放到扶手椅裏,退開半步。
  這時他已經從狂熱混亂的情緒中掙扎出來,勉強找回的那一絲理智開始讓他患得患失:這個人真是加文•西利亞麼?會不會有萬分之一……不,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其實不是?
  ——這不能怪海因裏希疑心病太重,畢竟死而復生的事太過玄乎,何況加文•西利亞對他來說實在太重要也太關鍵了。
  加文仰頭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的緩了一會兒,沙啞問:“你的問題解決了嗎?”
  “……什麼?”
  “拿出鳳凰的駕駛艙?”
  “沒有,”海因裏希立刻下意識說:“還沒有。”
  偌大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周圍靜悄悄的。海因裏希盯著加文,凝固已久的思維開始緩慢轉動:難道他沒有恢復記憶?那些片段和畫面難道只是在腦幹受刺激時短暫出現,一旦刺激消失他就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麼這些記憶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是西利亞在做靈魂折射時自帶到這個身體的記憶碎片,還是艾德娜事先輸入的一段程式?
  ——以海因裏希的經驗來看,什麼事情一旦牽扯到艾德娜,那就等於牽扯上了無限的詭計和陰謀論。
  這個女人深知西利亞對他有多重要,為了防止他拿到鳳凰的駕駛艙,她很有可能複製出一個西利亞,事先注入某些假的記憶程式,讓他誤以為元帥已經復活,因此放棄用西利亞的DNA來繁衍後代的想法。
  這聽上去有些扯,但以艾德娜的行動力她是什麼都能做到的——那麼眼前這個少年,到底是擁有虛假記憶的複製品,還是在靈魂折射中丟失了記憶的元帥呢?
  加文手指用力揉按眉心,半晌無奈的搖了搖頭,歎著氣問:“我能不能休息一會?”
  這個動作熟悉得讓海因裏希心臟漏跳一拍,不自然道:“好……好,你先休息吧。”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就硬生生止住了;緊接著他又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因為動作僵硬,手腕“砰!”的一聲撞到了門框。
  “……”加文表情難以言喻,目送皇帝同手同腳的走出了門。
  海因裏希沒走多遠,習慣性的看到書房就進去了。女官看皇帝滿臉失魂落魄的走進來,還以為他對那個Omega軍校生求愛不順利,立刻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還體貼的帶上了門。
  “您的擔心是很有道理的,”書房只剩皇帝一人的時候,狴犴倏而化作光腦飄了出來:“聯盟的靈魂折射技術從沒在史料上留下任何記載,到現在也只是傳說而已。”
  “……但我感覺他就是西利亞,”皇帝喃喃著道,“當他看著我的時候,就像西利亞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們現在要確定那些記憶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還是艾德娜小姐偽造的程式——這其實很難,陛下。元帥是個有著太多經歷的男人,公佈于外界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我們根本無從分辨那些記憶的真實性。”
  海因裏希皺眉不語。
  他知道狴犴是對的。
  西利亞出生在五百多年前的聯盟鼎盛時代,他參軍前的所有經歷都不為外人所知,人們瞭解的只是政府公佈的那一小部分。
  這個男人在聯盟是神話,他表現出來的所有東西都非常正面,每一項履歷都光輝無比堪稱楷模。
  然而他活了五百多年,他經歷了太多太多。在那漫長幾乎沒有盡頭的生命裏肯定有無數陰影、回憶和秘密是不為外人所知的,它們隱藏在西利亞溫和仿佛面具一般的外表下,然後隨著他的死亡一切煙消雲散,再也無從探知。
  海因裏希眯起眼睛,他又想起那些片段——死亡時瞬間的迷茫,午後溫暖的陽光,以及……那條黑暗陰冷的走廊……
  “尤涅斯。”皇帝突然說出一個人名。
  “什麼?”
  “尤涅斯——西利亞說他是下水道裏的耗子,”皇帝猛然轉向狴犴:“西利亞從不這麼說人,被他這樣形容的肯定不是無名之輩,我們可以去查尤涅斯是誰!”
  狴犴立刻開始運行戶籍搜索程式。所幸加文的精神閥值極高,記憶畫面很清晰,尤涅斯那張蒼白陰沉的臉也截得非常清楚;狴犴用人名加頭像搜遍了帝國成立五十年來的戶籍記錄,排除了幾萬個同名者,最終一無所獲;緊接著便開始搜索聯盟時代的人口普查記錄。
  這項工程簡直浩如煙海,但幾分鐘後狴犴就放棄了。
  “抱歉,陛下。聯盟戶籍政策規定只保存300年的記錄,但元帥記憶裏的‘尤涅斯’可能存在於四到五百年以前……這個人是否還活著都很難說。”
  海因裏希眉角重重一跳。
  能在西利亞的記憶裏保存四百年,這個尤涅斯必定是條很重要的線索,證明他的思路是對的。
  然而首先湧上海因裏希心頭的不是喜悅,而是一股難以言說的強烈妒忌。
  他幾乎是本能的感到不適,甚至有種立刻起身去質問加文的想法。
  “陛下?”狴犴奇怪道。
  “……沒,沒什麼。”海因裏希頹然坐倒,意識到自己再一次屈服在了Alpha的雄性本能之下。
  “那是我的Omega,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除我之外任何佔據他思想的Alpha都不允許存在”——海因裏希活了兩百年都沒體會到這種衝動,但他知道那是獨佔欲。
  那是銘刻在基因裏的本能,是備受詬病的Alpha沙文主義的根源。
  “還有一種方法能證明那段記憶的真實性,”狴犴瞅瞅皇帝的臉色,謹慎道:“但我們需要解剖元帥的……嗯。”
  海因裏希沙啞問:“你想看他死亡時是不是Alpha?”
  “是的,以及他大腦裏有沒有共振器——根據我對聯盟技術的分析,要達成靈魂折射必須同時滿足幾個條件:一,死者本身精神閥值極高,死亡後還有幾秒時間靈魂不散;二,本體腦中的共振器和複製體腦中的接收器必須成對,精神波長還必須契合。”
  “元帥的精神閥值一直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範圍,第一項條件滿足;現在他腦中有接收器,如果駕駛艙內的遺體大腦中有共振器,且和接收器正巧配成一對的話……”
  狴犴頓了頓,半晌只見海因裏希冷笑一聲:“難怪連卡洛琳都阻止我拿西利亞的DNA,原來她也知道靈魂折射的事情。”
  卡洛琳跟艾德娜不同,她有很重的聯盟傾向。如果帝國有一天能憑藉西利亞的後代來達成聯邦議會制的話,她絕對是第一個下手拆鳳凰的,連眼睛都不帶眨。
  然而她現在竟然跟艾德娜聯手反對這件事,唯一解釋就是——拆了鳳凰也不管用。
  要麼鳳凰裏根本沒遺體,要麼遺體就是Alpha。而且一旦海因裏希發現蹊蹺,西利亞死而復生的秘密就遮掩不住了。
  海因裏希緊緊抓著椅子扶手,半晌“砰!”一拳重重砸到桌面上!
  狴犴被震得一跳,光速退到書房牆角。半晌它看皇帝臉色沒那麼恐怖了,才小心翼翼的飄過去繞了兩圈。
  “陛下……”
  “他們竟敢在西利亞的事情上欺瞞我,”皇帝低聲道,每個字都仿佛是從牙縫裏逼出來的:“他們竟敢欺瞞我到這種地步!”
  “陛下——”狴犴憂心忡忡,把“要不要跟亞倫上將商量”這話默默咽了回去。
  Alpha的獨佔欲什麼的太可怕了,何況亞倫一向會賣萌會討元帥大人喜歡……還是等這件事解決完,且皇帝把元帥標記完之後再說吧。
  狴犴正嚴肅考慮著,突然書房門被敲了敲。門外傳來女官小心翼翼的聲音:“陛下,艾德娜•孔塞特林院長傳來通訊想跟您對話……接進來嗎?”
  皇帝臉色微微變了,繼而露出一絲冷笑。
  果然來了,一切都按計劃順利的進行著。
  他直起身,仔細理平狂暴中胡亂扯開的袖口。在這一系列過程中他手指慢慢穩定下來,表情也恢復到冷靜近乎冷酷的狀態,眼中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做完這一切後,他抬起頭,冷冷道:“把她接進來。”
  
Chapter 22
  
  三維立體影像把艾德娜在空中投射出來,這個棕發女人面孔微微蒼白,看起來有些柔弱的神采。
  但海因裏希絲毫不為所動,“你有什麼事,孔塞特林?”
  “你闖進軍校來強行帶走了我的一個學生,海因裏希。”艾德娜開門見山道:“你已經兩百歲了,而他剛剛成年,你竟然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宣稱要標記他——你想要孩子想瘋了嗎?!”
  “標記他”這三個字就像微小而刺激的電流,瞬間讓海因裏希心裏掠過一陣難以言喻的快感。
  然而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道:“這不關你的事。”
  “他是我的學生!這就關我的事!”
  “哦,是嗎?”
  書房驟然靜寂,海因裏希漫不經心的把玩鋼筆,艾德娜卻粗重的喘息著。
  她臉上泛著不正常的通紅,半晌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咬緊牙,一字一頓道:“海因裏希,只要你把那個學生放回來……你要你把他完好無缺的放回來,我就答應你任何事!”
  這還是海因裏希幾百年來第一次在艾德娜面前有了不憋屈的感覺,他甚至笑起來問:“真少見啊孔塞特林,你也有想保護別人的時候?難道是因為他長得像西利亞……”
  “所以我才不想把他交給你!”
  “無所謂,”皇帝愉悅道,“只是長得像而已,他又不是西利亞。”
  他走到扶手椅邊坐下,姿態非常悠閒,仿佛完全不在乎艾德娜噴火的目光。半晌他好像終於拿定了主意,調侃道:“我猜你是肯定不願意把駕駛艙交出來的……”
  “你也說了他不是真的西利亞,如果要拿駕駛艙交換的話那人你就留著吧。”
  這女人反應還是很快的,海因裏希眯眼打量了她一會兒,低聲笑道:“是啊……反正不是真的西利亞。”
  不知為何他這話的語氣讓艾德娜心中一跳,臉色都差點變了。
  難道他看出了什麼?不不,才幾個小時而已,什麼都不會露餡的。
  艾德娜狠狠一掐掌心,好容易才恢復鎮定。
  書房里海因裏希把筆輕輕放在桌子上,自得其樂的出了會兒神。艾德娜內心的緊張幾乎難以克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半晌才聽皇帝突然問:“——尤涅斯是誰?”
  “什——什麼?”
  “尤涅斯是誰?”
  艾德娜愣了幾秒,茫然說:“不知道。”
  海因裏希冷冷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
  但這次艾德娜還真的沒有,她自己都有點摸不著頭腦。片刻後海因裏希移開目光,冷冷問:“西利亞就從來沒跟你提起過這個人嗎?”
  “……沒有!”
  “你不是很早就認識他了?”
  “我從不知道他認識什麼叫尤涅斯的人!”
  海因裏希點點頭,表情不辨喜怒。
  艾德娜心中微微揪緊,又過了一會兒,只聽他貌似閒聊般問:“西利亞年輕時……出去過一段時間,後來他為什麼又回來了?”
  ——這一擊正中靶心,艾德娜臉色當時就變了:“你怎麼知道?!”
  海因裏希笑了起來。
  他怎麼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這話全是蒙的。
  記憶裏西利亞所處的地方和那個尤涅斯,顯然都是他極年輕時認識的人,而跟他青梅竹馬的艾德娜完全不知道,說明肯定不是在聯盟認識的。
  而“出去過一段時間”語義模糊,可能是出白鷺星,也可能是出聯盟,只看艾德娜怎麼去理解而已;就算西利亞真的從沒離開過聯盟,也可以解釋為離開軍校或離開軍隊,反正含糊過去很容易。
  不過從艾德娜的反應來看,他顯然猜到了問題的重點。
  “西利亞告訴我的,不過他沒提很多。”海因裏希攤了攤手,輕鬆道:“我只是好奇,當然你可以選擇不說,不過什麼時候把學生還給你可就說不定了。你也知道他長得很像西利亞,還是個即將進入發情期的Omega……”
  “你給我閉嘴——!”艾德娜幾乎在咆哮了:“你都兩百歲了!你怎麼下得去手?! ”
  皇帝露出一個很光棍的笑容。
  他現在幾乎能確定了,哪怕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個加文真是艾德娜搗鼓出來的複製品,那也不會是為他準備的,否則她現在不會這麼緊張的想把人弄回去。
  當然這可能性太小,因為艾德娜對尤涅斯這個人一無所知,所以那些記憶不太可能是偽造的。
  “……他的老師去世了。”半晌後艾德娜無計可施,咬牙切齒說:“據說是被暗星武士殺死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沒動西利亞。這件事發生後他一個人從遠星系回來,緊接著就去聯盟參了軍。”
  聽到暗星武士四個字時海因裏希心中一凜:“為什麼他們沒動西利亞?”
  “我說了我不知道!西利亞後來對那件事諱莫如深!”
  “那暗星武士為什麼要殺他的老師?”
  “我真的不知道!是西利亞回來時帶著黑紗說他老師死了,再多的他什麼也不肯說!”
  “是他沒有說還是你不肯說?”
  “海因裏希!”艾德娜怒吼:“你要是問夠了就把學生還給我!”
  她的聲音是如此尖利以至於狴犴都忍不住向後飄了兩米。海因裏希懶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西利亞心甘情願的給我生孩子,你還會像現在這樣發狂嗎?”
  艾德娜暴怒:“——做你的春夢去吧!”
  海因裏希站起身,滿臉遺憾的表情:“那滿月酒就不請你了。”
  他還真惋惜的聳了聳肩,在艾德娜恨不得殺人的目光中微笑道:“你可以派人來接那個學生了。不過鑒於他對機甲鳳凰的研究工作有‘重大意義’,可能以後我會經常找他……軍校方面不會介意吧?”
  顯然皇帝是不準備接受任何拒絕的,艾德娜開口前他就做了個閉嘴的手勢,緊接著按斷了通訊。
  艾德娜氣急敗壞的臉頓時消失在了空氣裏。
  書房恢復一片安靜,狴犴從皇帝身後心有餘悸的探出頭:“孔塞特林小姐真瘋狂啊……陛下您有關於滿月酒的決定實在太正確了!”
  海因裏希笑起來,但那個笑容很快就沉寂下去,半晌輕聲道:“西利亞一定和暗星武士有某種聯繫。”
  “元帥怎可能跟那種地方有聯繫?而且暗星堂最後是被元帥大人消滅的……”
  海因裏希搖頭阻止了狴犴,沉吟片刻後大步走了出去。
  書房外的長廊上一個人都沒有,空氣靜悄悄的,午後的陽光如同碎金;花園裏清淡的薄荷香隨著微風拂過長廊,海因裏希大步向寢殿走去,覺得內心漸漸被某種興奮漲滿。
  那些晦暗的過去,迷茫的現在,以及遙遠而未知的將來,瞬間仿佛一切都找到了依靠。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如此真實且觸手可及,他知道那一定不會是複製品。
  那就是西利亞,從地獄裏回來再次與他相見的西利亞。
  這一次沒人能把他們分開,所有藍圖都會一一實現,所有努力和信念也都會得到證明。
  海因裏希砰的一聲推開寢殿大門,加文從扶手椅上回過頭,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就被他沖上去用力擁抱了一下。
  瞬間雄渾濃厚的Alpha氣息從鼻腔灌滿整個肺部,這簡直跟猛烈的生化攻擊沒什麼兩樣。加文連話都來不及說,只覺得頭腦發暈,某種酥麻的電流閃著火花打過每一寸神經末梢,身體頓時就軟了。
  “我知道是你回來了,”海因裏希低聲道,“我一直……都很想你。”
  加文條件反射想推開他,但不知為何,心裏突然又有些莫名的沉重。
  這感覺太無來由,幾秒鐘後他才意識到這竟然是一股深深的傷感。
  “還記得以前你教我的那些東西嗎?當時我認為你是錯的,只礙於身份才無法反駁,但現在想再聽一遍都沒人說了……”
  海因裏希把臉埋在加文脖頸裏,覺得自己被炙熱的體溫包裹住了,針刺般的痛苦和激動讓他聲音聽起來有點怪異:
  “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我沒放在心上的東西,現在可以再教一遍了嗎?”
  加文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習慣性想毒個舌,拍拍皇帝的肩建議他去皇家軍校回爐重造幾天,但話剛出口,說出來的卻是:“……既然覺得自己是對的,為什麼不堅持呢?”
  海因裏希沉默了。
  “我本來確實是對的,”半晌他低聲道:“但再堅持下去就要錯了。”
  加文皺起眉,海因裏希放開他,目光如同在絕境中跋涉良久的人終於看到了最後一絲希望:“幸虧你回來了,你是來幫助我的嗎?”
  “……”加文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皺起眉頭,盯著海因裏希深藍色的眼睛,內心有種說不出來的複雜。
  明明這是個站在大銀河時代集權巔峰的男人,戰火鑄就了他的權勢和地位,所有榮耀和光彩都集於一身;但當他孤身一人站在這裏的時候,卻對腳下的道路毫無所知,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恐懼和迷茫。
  “我不知道,海因裏希。”半晌他低聲說,“我不知道……因為你已經站在沒有人站過的位置上了。”
  話音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仿佛那些話是從在紅土星上醒來開始,從再次睜眼望向這個帝國開始,就深深銘刻在了大腦深處,以至於當他面對皇帝時自然而言就說了出來。
  海因裏希眼神有瞬間的愕然。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西利亞討論獨裁制的可行性——那時他、亞倫、以及其他後來從聯盟叛變的帝國將領仍然抱著“逼迫元帥上臺,擁立他自立為帝”的想法。然而他剛露出一絲口風,西利亞就立刻勃然大怒:“那種位置也是人站的嗎?”
  “可是……”
  “宇宙時代的集權統治跟古地球時代根本不是一回事,帝國出現任何問題都完全沒有舊例可依,難道只憑當權者一人那微不足道的智慧,就能決定歷史發展的進程了嗎?”
  “但……”
  “給我記住,權力金字塔尖的位置永遠不該由一個人來站!聯盟確實有這樣的那樣的問題,但用優秀的獨裁取代腐朽的聯邦只是飲鴆止渴而已,這個問題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當時海因裏希認為那是西利亞一生最錯誤的話,直到後來他們逼迫西利亞自立而失敗,反叛逃出聯盟,在遠星系徵兵起義,最終建立帝國……這種想法都沒有變過。
  他曾以為自己是沿著正確的道路往下走,然而在統治帝國的五十年中,他開始漸漸遇到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問題。古地球時代的任何獨裁政權都無法給他作參考,他也不是那種能發明一系列新辦法的天才——所以在摸索中磕磕絆絆了五十年後,他終於發現,原來西利亞當初的話並無一絲虛言。
  這個位置不該由他一人來站,但他已經站上去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下來。
  “可以放開我了嗎陛下?”寢殿里加文忍耐良久,終於忍不住呼吸困難的問,“你有點……”
  海因裏希條件反射退後兩步,緊接著又上前一步,遲疑的伸手僵在那裏。加文倒是很利索的繞過他沖向門口,帶有強烈攻擊性的Alpha氣味終於不那麼濃厚了,他大力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半晌才感覺體內的酥軟和燥熱微微退下去了點。
  這皇帝在發情嗎?味道也太強了吧?
  加文頭一次體會到Alpha資訊素的威力,鬱悶得無以復加,回頭怒問:“你那實驗什麼時候……”
  “陛下,皇家軍校的人來了,”狴犴閃著紅光飄起來,小心翼翼道:“卡洛琳校長和艾德娜院長親自來的。”
  臥槽這麼快!這下內心鬱悶的人換成了海因裏希,砰的一聲順腳狠狠踹翻了扶手椅。
  卡洛琳的火烈狐化作紅色飛艇,懸浮在皇宮大門之外。
  從寢殿到停機坪要經過一段長長的空中走廊,加文習慣性的大步走在前面,皇帝稍微落後半步,注視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
  不會太久的,他心中默念道。
  很快你就會回來。
  卡洛琳和艾德娜等在走廊盡頭,眼見快要到的時候,皇帝突然停下腳步,一手按在加文肩膀上:“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嗯?”
  加文毫無防備的回過頭,還沒說話就被海因裏希抓著手臂一把拉近,在他後頸重重舔了一下。
  那觸感簡直像閃電一般劈得加文站立不穩,瞬間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暫的喘息,緊接著靠近頸椎的那塊肉就驟然一痛!
  海因裏希在咬他!
  “你——”
  夾雜了痛苦和快感的尾音有些變調,加文身體一軟,當即被皇帝死死抓住。同時他毫不鬆口的咬住加文後頸那一小塊嫩肉,鋒利的犬齒深深刺進血肉中,幾乎要活生生把那塊肉咬下來!
  ——這一咬足足持續了十幾秒。
  犬齒兇狠的刺穿了Omega激素腺體,將Alpha資訊素完全、徹底、毫無保留的注入了進去。加文劇烈戰慄且無法掙扎,海因裏希的氣息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將他從內而外死死包裹住了。
  針刺般的疼痛和快感鞭笞他全身每一寸神經,讓他癱軟而不能反抗,半晌海因裏希才帶著滿足和殘忍的表情抬起頭。
  他緊緊抓著加文,望向通道盡頭的艾德娜。那女人滿臉蒼白的靠在飛艇上,眼睜睜看著皇帝嘴角帶血,對自己露出了一個勝利的笑容。
  
Chapter 23
  
  那一刻加文幾乎失去了意識,完全癱軟在海因裏希懷裏,強烈的被侵佔感讓他頭腦陣陣暈眩。
  海因裏希終於心滿意足的把他送上飛艇,因為勝利感太強以至於本能中“把屬於自己的Omega親手送走”的不適感都消退了很多。艾德娜氣得全身發抖,剛想說什麼就被卡洛琳一把拉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機甲聯賽朕會去看的。”海因裏希轉過身,隨意道:“你們就等著把鳳凰交出來吧。”
  他一揮手,順著空中長廊大步往回走去。艾德娜幾乎恨不得撲上去抽他,所幸被卡洛琳死死拉著阻止了。
  火烈狐把他們送回皇家軍校,一路上加文昏昏沉沉的靠在後排,看不出是否還清醒。
  卡洛琳和艾德娜也一言不發,直到火烈狐停在宿舍樓下,加文才打了個寒戰驚醒過來,手足發軟的推門鑽了出去。
  艾德娜探身想說什麼,加文卻仿佛背後長了眼,對她堅決的一擺手。
  “可是……”
  加文“砰!”的一聲甩上門,搖搖晃晃上樓去了。
  “他不耐煩聽的,”飛艇內只剩她們兩人時,卡洛琳低聲說:“元帥從來不是個好控制的人。”
  艾德娜狠狠拍了下椅子的扶手,咬牙道:“海因裏希根本不配當皇帝,他就是個強盜!”
  “他想要西利亞,沒有正品有個相似的也行——你知道西利亞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嗎?那是他的老師,教他各種政治手段和軍事知識,把他從一文不名的低級軍校生提拔成聯盟悍將;是他的上司,指揮他打了那麼多著名戰役,把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功勳榮耀和地位都獎賞給他;還是他這輩子無法企及的目標,擁有五百年積累下來的他難以想像的學識和智慧,可以輕而易舉解決他無法解決的難題……”
  卡洛琳頓了頓,說:“帝國現在面臨各種困難,海因裏希一人是對付不來的。在現有的政治制度下他不敢太分散手中的權力,否則容易培養出新的獨裁者來推翻自己;但他又需要把決策權分散下去,所以他首先需要進行的是制度改革。”
  “恢復聯盟制?”艾德娜敏感問。
  “可能吧,未必那麼徹底。”卡洛琳搖搖頭,說:“問題在於,這種改革會徹底影響到當權階級的利益,而且會造成底層社會的動盪和恐慌;海因裏希的個人威信還不夠,他不敢單槍匹馬挑戰所有反對他的人,但如果加上西利亞就不一樣了。”
  “元帥是個死在神壇上的人,如果他留有後代,他的後代會被視為聯盟精神的繼承和象徵,極大程度上可以緩解社會各界對改革的恐慌,同時增強他們對皇帝的信心。”
  卡洛琳緩緩道:“海因裏希需要這樣一個後代,如果造不出真正的,造個假的也沒關係。”
  艾德娜失聲道:“他不可能造出真的,鳳凰裏的那個遺體是——”
  “是Alpha,”卡洛琳斷然道,“值得慶倖的是他現在還不知道。”
  機艙裏一片靜寂,她們兩人都同時想到了即將到來的軍校機甲聯賽。
  “……卡洛琳,”許久後艾德娜輕聲問:“其實你贊成海因裏希的改革,是嗎?”
  卡洛琳點了點頭。
  艾德娜猛然轉過頭,舷窗映出她混雜著失望和不甘的臉。
  “關於這點我一直就不想隱瞞你。”卡洛琳低聲道,頓了頓問:“你也沒什麼……隱瞞我的,對嗎?”
  艾德娜沉默良久,淡淡道:“我也沒有。”
  加文回到宿舍就一頭紮到床上,連起身的力量都沒有。
  他全身肌肉酸軟麻痹,血管在體內隱隱脹痛,大腦仿佛被某種甜美濃稠的液體凝固住了,昏昏沉沉的無法轉動。
  他那位官二代室友井格中間回來了一趟,哼著歌兒提著外賣,剛進門就被室內彌漫的濃厚Alpha氣息狠狠嚇了一跳,同類相斥的本能瞬間讓他全身汗毛都炸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加文?!加文你怎麼了?!”
  加文恍惚聽見他的叫聲,卻聽不清楚,也發不出聲音來。
  井格把外賣盒往桌上一摔,沖到加文的臥室一把推開門,瞬間被強烈的Alpha資訊素逼得倒退兩步:“這是——這是誰的?你不是Beta嗎?發生什麼事了?!”
  “……”加文精疲力盡:“出去。”
  井格沒等他說第二遍,砰的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他就像是被針紮了一樣,接觸到海因裏希資訊素的瞬間本能就對他發出了強烈警告——這氣味屬於一個極其兇悍的Alpha,比他年長、強大且有攻擊性,絕對招惹不得。
  那威脅感太鮮明,井格在客廳裏來回轉了好幾圈,始終心煩氣躁坐不下來。最後他終於鼓起勇氣敲了敲房門,顫聲道:“加……加文,我把晚餐放桌上了,你能自己出來拿嗎?”
  “……出去。”
  井格立刻抱頭竄出宿舍,跑圖書館過夜去了。
  那一晚加文分不清自己睡著了沒,意識在清醒和恍惚間不斷徘徊,淩晨時他才朦朦朧朧的閉了會兒眼。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那條灑滿陽光的空中走廊,海因裏希把他死死抵在牆壁上,仿佛一頭居高臨下壓在配偶身上的雄獸,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血腥:“很快你就會回來的,知道嗎?”
  ……為什麼會這樣?我怎麼會被人控制?
  加文內心有個激烈的聲音催促他掙扎,但在夢中手腳虛軟無力;他竭力想發聲斥責,開口卻只發出絕望的喘息聲。
  海因裏希笑起來,眼神中滿是饜足和饑渴混雜起來的光,低頭吻了吻他嘴角。
  “你不會再離開了,”他貼在耳邊低聲說:“這次再也不會了。”
  加文身上濃烈的Alpha資訊素氣息到第三天才開始淡去。
  那代表資訊素已徹底進入血液迴圈,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佔領他的身體,向所有人宣告主權,並阻止其他任何Alpha來標記他。
  當然如果有比海因裏希更強的Alpha,那再次標記不僅可行而且是合法的,就算加文自己反抗都沒用;但在白鷺星上比皇帝還強的Alpha實在沒出現過,所以這種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至於軍校這些精英生,跟海因裏希相比都是戰鬥力負五的渣,只能幹看著而已。
  加文終於從虛脫的狀態中恢復正常,勉強吃了點飯,去機甲隊訓練。
  全帝國軍校聯手舉辦的機甲聯賽兩天后就要舉行,主場便是皇家軍校那占地兩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無人區。這兩天迪恩找他都找瘋了,奈何加文無力回復,只能在郵件裏打個“已閱”的標誌發回去。
  他在路上給迪恩發了條資訊,告訴他自己正往機甲隊裏去,如果想聯合訓練的話就過來。
  抵達時已是黃昏,訓練場上沒什麼人,加文徑直拿上戰鬥制服去了更衣室。機甲隊幾乎沒有Beta進來過,因此所有設施都是專門為Alpha準備的,更衣室也只是在一個大房間裏設立了不封閉的格子間而已;他隨便走到中間一個格子裏扔下外套,正反手把T-恤脫下來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幾秒鐘後腳步一頓,響起克雷爾疑惑的聲音:“……誰在那裏?”
  加文並不答言。
  他身上的Alpha資訊素對雄性來說簡直就像個囂張的挑戰,克雷爾第一反應是機甲隊被外人闖入了,立刻從靴管中抽了把匕首沖到隔間外:“誰在那裏?出來!你——嗯?!”
  他猛然頓住腳步,難以置信的盯著加文。
  加文側對著他,連頭都沒偏一下,緩緩拉上緊身制服拉鏈。
  那一刻克雷爾全身繃緊,陌生Alpha充滿威壓的氣息讓他差點失去理智,等反應過來時他發現自己竟然倒退了兩步,惱羞成怒的火苗隨即席捲了他:“……誰標記了你?!”
  加文扣上袖扣,把背包鎖進櫃子裏,轉身擦肩而過。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一絲表情,克雷爾卻差點爆炸了:“給我站住!是誰,誰標記的你?!”
  他轉身一把抓住加文手肘,用力大得手背都暴出了可怕的青筋。幾秒鐘後加文回頭,冷漠道:“你誰啊?”
  克雷爾哽住了。
  加文揮手掙開他,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訓練場上空無一人,加文走到鐵絲網邊,重重閉上了眼睛。
  他表面有種近乎漠然的冷靜,內心滋味之複雜卻沒人能想像。
  幸好漫長的時光教會了他什麼叫忍耐,他深深吸了口氣,複又徐徐吐出,重複幾次後感覺自己終於恢復了平靜,煩躁和不安都一掃而空。
  “加文!你這兩天上哪去了,我一直……”迪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突然語調一僵:“你、你怎麼——”
  加文冷靜道:“閉嘴。”
  他回過頭,迪恩滿臉難以置信,目光死死盯著他脖頸。
  戰鬥制服後領不高,加文轉頭間後頸上的齒痕一掠而過,隱約還能見到鮮明的血印——迪恩能感覺到留下這齒痕的Alpha非常陌生,但氣息極其強悍。
  那兇暴的攻擊性隔著幾步距離都如此明顯,以至於他瞬間產生了後退半步的衝動。
  “……是誰?”迪恩聲音聽起來壓抑而緊繃:“不,不是軍校的人……是誰幹的?”
  加文眉角微微抽搐,半晌才儘量平和道:“不關你的事。”
  這話裏拒絕的意思很明顯,但迪恩腦子裏嗡嗡作響,根本什麼都聽不進去。他顫抖著上前一步,在加文準備繞道離開的瞬間一把抓住他肩膀,低頭用力嗅了幾下。
  他就像是一頭被更強大的雄性威脅了的狼,鬃毛豎起喘息粗重,拼命想透過那個陌生Alpha留下的資訊素隔膜,把隱藏在其後的甜美的Omega氣息找出來。
  但海因裏希作為Alpha的生理優勢簡直是壓倒性的——迪恩作為軍校生也許很出色,但在皇帝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很快被陌生的雄性Alpha氣息逼得滿心暴躁。
  “到底是誰?”他心煩意亂的在加文後頸上又聞又嗅,恨不得死死一口咬下去,但被威脅了的本能又令他沒法下口,內心的焦躁和憤怒幾乎要滅頂了:“——是誰幹的……到底是誰?!告訴我!”
  那最後幾個字近乎咆哮,然而加文的回答是反手扼住他咽喉,“哐!”一聲重重把他憤怒的臉抵在了鐵絲網上。
  “後天就比賽了,你最好先調整一下。”他居高臨下注視著迪恩,說:“我明天再找你訓練。”
  迪恩粗重喘息著,眼底血絲密佈,看起來暴怒而可怕。
  而加文的目光冷靜而充滿力量,一動不動的盯了他幾秒,然後才鬆手讓他從鐵絲網上起來。
  “我——”
  話剛出口加文就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那動作相當果斷,迪恩不由自主的閉上了嘴。
  “回頭見。”加文簡短道,在迪恩炙熱的目光裏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Chapter 24

  加文說第二天去找迪恩,但第二天仍然沒訓練成。
  因為迪恩一見到他就開始暴躁,就像條被人奪走獵物的狼一樣躁動不安,走來走去的試圖嗅他後頸,仿佛隨時打算撲上去咬一口。
  雖然加文非常冷靜克制,但也架不住迪恩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狂,進駕駛艙之前兩人甚至差點在更衣室裏扭打起來。
  最終迪恩是帶著嘴角的青紫上機甲的,滿臉陰桀驁沉,那樣子不大像他,倒有點像他那個著名的壞小子同學克雷爾了。
  對加文來說倒沒有什麼區別,被資訊素控制從而意識不清狂性大發的Alpha他又不是第一次遇到,早習慣了。說起來他剛復蘇的時候覺得當Omega不如當Alpha,因為Alpha各項素質都出類拔萃,能夠從事的職業範圍也廣;但經過井格、迪恩、克雷爾、亞倫上將……等等這些反例之後,他覺得最好還是當個Beta吧,冷靜自控又天生享有更多自由的Beta才是真•人生贏家啊。
  這天的訓練很不順利,因為迪恩精神狀態不穩定,導致亂朱也無所適從,差點左腳絆右腳摔個狗啃泥。所幸電光火石間加文奪走了迪恩對機甲的控制權,鋼鐵巨人一個俐落的翻轉,穩穩以跪姿停在了平原上。
  哐當一聲加文推開艙門,淩空跳到地上,一言不發往遠處走。
  “站住!”迪恩匆匆跟著他跳下來,怒道:“明天就比賽了!你往哪跑?!”
  加文連頭都沒回。
  “我說你給我站住!”
  迪恩沖上去伸手抓他肩膀,手還沒落下,腕部就被淩空一抓,隨即加文轉身一拳。
  電光火石間迪恩意識到自己又要挨揍了——然而屈辱感還沒升起來,就只覺風聲一頓,加文拳頭硬生生頓在了他下巴前。
  “我們無法配合的,”加文收手退了半步,語調平平道:“訓練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他那一拳警告的成分居多,實際已經很顧及Alpha的顏面了。然而這種姿態讓心氣高傲的迪恩更加屈辱,他死死咬緊牙關,半晌才勉強克制下來:“……那明天的比賽怎麼辦?”
  “你能控制的時候你控制,你控制不了就換我。老實說,我輸的可能性比較小。”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迪恩甚至無處反駁,半晌才氣結問:“為什麼你那麼強?!”
  加文沉默不語。
  他看著傍晚的風吹過平原,夕陽染在少年倔強的臉上,一絲喟歎從心底無聲無息掠了過去。
  他們都不知道很多年前另一個人問過相同的問題——帝國皇帝海因裏希。當然他沒有像今天的迪恩一樣的充滿憤怒和不甘,而是帶著極度的崇拜:“為什麼您那麼強?”
  西利亞的答案十分溫和:“——因為時間。”
  因為時間賦予我微不足道的經驗和智慧,教會我謙遜和容忍,令我時時不忘反省自身,同時永遠銘記要心懷慈悲與敬畏。
  這是典型西利亞式的回答——不過他現在當然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半晌加文才老實說。
  迪恩冷冷看著他,擺手道:“不願說就算了。”
  第二天,全宇宙矚目的帝國軍校機甲聯賽正式開始。
  皇家軍校作為主辦方,劃出了兩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廣闊疆域作為賽場,其中包括荒原、高地、原始森林等各種地形,甚至還有一塊當年打仗時留下的核污染實驗區,據說已經半個世紀沒人進去過了。
  各大軍校派出的參賽選手也紛紛抵達白鷺星——這些人在當初晚宴時都見過面,都是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子,沒人肯在比賽開始前就失了風度。因此雖然如今火藥味十足,但大家見了面都點點頭,一副雖然冷淡卻禮數周全的樣子。
  加文是作假混進去的,進選手休息室前就換好了全套戰鬥制服,戴著僅露出眼睛的黑色頭套,默默坐在角落裏當蘑菇。
  “你是從南伽星來的?”一個皇家軍校工作人員不認識他,還熱情的打招呼問。
  “……”加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就說嘛,南伽星的小夥子個兒都矮——你們學校去年才開始參加聯賽吧?別害怕,去年那幾個小夥子來了都不敢說話,戰戰兢兢可憐見兒的……”
  其他選手都回頭若有若無的望過來。
  “……沒什麼好緊張的,就盡力唄。早點出場了還能在皇家軍校逛一逛,到處玩兩天,比賽結束後還有個盛大的晚宴呢,晚宴結束後才送你們各自回家……”
  工作人員倒是把熱情好客四個字發揮到了淋漓盡致,加文無辜的盯著他,感覺四面八方詭異的視線幾乎要把自己盯出個洞來了。
  “……而且去年你們是最後一名,今年只要稍微好點就算進步啦,任務很輕鬆嘛!”工作人員重重拍加文的肩,用誘導的眼神鼓勵他:“——來,來深呼吸!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加文遲疑良久,最終決定不辜負工作人員的好心。
  “是的,是好多了。”他在周圍憐憫的目光中鎮定道:“謝謝你!”
  結果等迪恩換好衣服上場時,就看見加文在往南伽星軍校機甲隊那邊走,不知為何那動作看起來就有點鬼祟。
  “喂,你——”
  迪恩話沒出口,加文立刻給他殺雞抹脖的使眼色。
  “……”迪恩眉角抽搐,只見他低調混進南伽星軍校隊伍裏,返身沖一個工作人員揮了揮手。
  對方也樂呵呵的揮了揮,好像在道別,然後轉身往辦公室去了。
  至於周圍各大軍校的選手都在看加文,目光成分非常複雜:同情、憐憫、輕蔑、不屑一顧……那叫一個含義豐富!
  迪恩滿頭黑線,好不容易等周圍沒人注意了,趕緊過去一把將加文拉出來:“你跑到南伽去幹什麼?”
  “此事說來話長……”
  “到底怎麼回事?”
  加文滿臉嚴肅,伸出一根手指搖晃不語,迪恩這下更急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點告訴我!”
  “……我不想提。”半晌加文終於說了實話:“有點丟臉。”
  結果迪恩為了搞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直到登機時都在審賊一樣盤問加文。
  也不能怪他神經過敏,要知道加文後頸上那個標記對他打擊實在太大了——雖然沒自大到認為這個Omega一定能歸他所有,但迪恩一直覺得自己是有一爭之力的,沒想到轉頭不見就給人標記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跟被人偷挖牆角有什麼兩樣!
  所幸這個標記是暫時的,過不了多久就會隨著血液迴圈代謝掉。為了確保以後不出現類似情況,迪恩現在跟那些經受過慘痛教訓的Alpha們一個樣兒,都把某根警戒的神經繃緊到了十二萬分。
  “你再問一句我就只能請你閉嘴了,”校長致辭快結束時,加文終於忍受不了,打開技師艙的通訊器威脅道。
  “是你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迪恩冷冷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你知道聯賽開場儀式是多麼重要的場合麼?你知道隨便跟人搭話的後果麼?每年都有很多選手根本不是敗在實力上,他們沒有經驗,比賽開始前就被人看得透透的了……”
  “亂朱,”加文斷然道。
  下一秒駕駛艙裏的迪恩發現神經帶驟然勒緊,三下五除二把他裹粽子似的包了起來,撲通往駕駛席上一丟。
  加文:“乖。”
  迪恩:“……”
  迪恩某根理智的神經嘣一聲斷了,正準備破口大駡就只聽亂朱的聲音從公共頻道傳來,怯生生道:“謝謝。”
  加文:“嗯。”
  “……”迪恩徹底沒話了。
  皇家軍校卡洛琳校長代表皇家軍校致辭之後,星際軍校的戴納校長上臺,向所有來賓介紹了參賽機甲。
  往年參賽機甲全是選手自備,像迪恩這樣擁有C級機甲的人就很討巧——C級機甲很少,基本大家都是D級,有些家庭背景不那麼雄厚一點的,連D級都沒有。
  但今年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卡洛琳校長慷慨大方的為所有參賽選手準備了機甲,清一色全是C級。
  這一下簡直出乎所有軍校的意料,校長們跌破了一地眼鏡,瞠目結舌之餘只能讚歎皇家軍校不愧頂著皇家二字——這土豪豈是一般人所能比?C級機甲在偏遠星系都夠校級軍官使用了!除了皇家軍校,誰能一出手就搬出上百台來!
  卡洛琳收下眼紅目光無數,安之若素的坐在懸空包廂裏,跟沒事兒人似的。
  “果然不愧是開國功臣之一的卡洛琳校長啊,”戴納致完辭,回到包廂一臉微笑:“竟然向所有對手提供同等優渥的條件,您的自信真是讓人讚賞!”
  這詞用得讓周圍幾個校長都微微側目,卡洛琳卻若無其事,笑道:“不過是追求公平的比賽罷了。”
  “哈哈,您說得是。這樣等比賽最後一天剩下的都是精英了吧,還配備如此高級的機甲,想必陛下駕臨時一定會很高興的啊!”
  卡洛琳微笑不答。
  她當然不會把提供C級機甲的真實原因告訴戴納,因為說了他也不會相信的。
  沒人會相信皇家軍校的武裝技師,能用精神控制所有C級以上的機甲,因為這在整個機甲發展史上都相當罕有。
  這種人的精神閥值高到近乎異能,雖然面對純機械D級機甲時只能暴力破解,但只要遇上裝備了神經帶的C級以上的機甲,大多能採用入侵對方精神栓的方式,直接將對方控制于自己的意念之下。
  當然這種入侵只是一對一,歷史上沒有能同時控制兩台機甲的先例——但只要控制了對方最關鍵的那台機甲,戰場上就已經占儘先機了,達到這個程度的平均兩百年都未必能出一個。
  至於歷史上最近的記載,是死於五十年前的聯邦統帥加文•西利亞——出於軍事保護的原因他生前幾乎沒人知道,死後這個秘密才被帝國軍方披露出來。
  而在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了。
  “既然大家都準備好了,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卡洛琳站起身,重重一拍掌,六十四發禮炮頓時響徹天空,上百台鋼鐵巨人的眼睛同時一亮,隨即轟鳴聲席捲了整片賽場。
  “比賽第一項,穿越四萬公里原始叢林——所有人將互相搏殺直至終點,只有三分之一的選手將取得晉級資格。”
  “請不要畏懼戰鬥,儘量淘汰更多選手。各位校長將對每場比賽進行評分,得分將直接關係到下場比賽的出場次序。”
  至於具體評分標準已經傳輸給所有機甲,卡洛琳也沒多說,冷冽的聲音通過公頻傳到每一個選手的耳朵裏:
  “那麼現在請大家注意——”她頓了頓,朗聲道:“比賽開始!”
  ——她話音未落,一台機甲沖到亂朱身後,離子光劍當頭斬下。
  一切都發生在同一瞬間:亂朱轉身,拔刀,反手橫劈;轟然巨響間對方被攔腰斬成兩段,明亮的火流混合著電光爆炸開來,將周圍方圓十余米都蕩成了平地。
  周圍機甲全都瞬間靜止,緊接著“叮!”一聲公頻提醒:
  “機甲亂朱斬敵一名,得分九百二十;機甲弓骨被斬,駕駛員淘汰出局。”
  “比賽已經開始,請各位繼續努力。”
  
Chapter 25

  那爆炸仿佛啟動了某種東西的信號,場內氣氛瞬間就變了。
  加文抬眼,發現不知何時所有人都抽出了武器,下一秒轟然巨響從身後傳來,只見一個星際軍校學生悍然開炮,當即將離自己最近的對手轟飛了出去!
  氣流將眾人掀得一片混亂,加文當機立斷,轉身就向叢林深處跑!
  這時候就看出高下來了:幾個著名軍校的選手動作極快,不約而同的向各個方向沖出,而他們身後的停機坪頓時陷入了炮火的地獄。起碼四分之一機甲都在混戰中受到了波及,那些炸飛零件的還算小事,很多人連對手都沒看清就被炸毀了能源中樞,當即被判出局。
  公頻不斷響起某某機甲被砍,某某選手被淘汰的通知,包廂裏的各個校長頓時臉色一片精彩。
  “六十六個,”卡洛琳望向大螢幕,微笑道:“今年有超過一半學生撐過了比賽開始的頭兩分鐘,可喜可賀啊各位。”
  幾個種子軍校的人都從容微笑以對,其他人臉上表情各異,各自咬牙不語。
  “您的學生開了個好頭呢,卡洛琳校長,”戴納漫不經心問:“那個就是拉格瑞少將的兒子迪恩嗎?聽說他們家在孩子十八歲時就就專門定制C級機甲來供他訓練了,現在看來果然很有成效,真是後生可畏啊——”
  “今年代表貴校參賽的學生才真讓人刮目相看呢,據說是個Beta女生對吧?” 卡洛琳立刻熱情回應:“當初晚宴的時候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還是位難得的美人呢!一個Beta女生尚能如此出色,貴校學生有多臥虎藏龍就可以想像了——”
  兩個校長哈哈大笑,接著各自轉回頭。
  戴納咬牙切齒,心說拉格瑞家那毛頭小子不就是占了家世的光麼?要沒家裏給他提供上好的訓練條件,他哪點比得上我們星際軍校的學生?!退一萬步說就算他贏了那也不算你們學校的功勞,人是自己家裏給教的呢!
  卡洛琳冷笑不語,心說堂堂一座星際軍校,千挑萬選只找出個Beta女生來參賽,你們學校的Alpha得爛成什麼樣?要是最後打進決賽了還好說,萬一頭兩輪都沒撐過去,看你們的面子往哪擱!
  包廂裏氣氛詭譎,賽場上就完全不一樣了。
  經過第一輪無差別轟炸,六十六台機甲脫穎而出,從各個方向沖進了占地十幾萬平方公里的原始叢林。
  比賽主要看兩點:第一是誰先橫穿森林抵達目的地,第二是誰在中途拿分最多。
  別看選手們駕駛的都是C級機甲,其實這些機甲的飛行和導航系統都被關閉了,橫穿森林只能靠走。直徑四萬公里的森林足夠他們跋涉好幾天,而中途是沒有任何食水的,一切都必須自力更生。
  為了爭奪有限的生存資源,也為了贏得更多分數,這段路程中充滿了各種血腥搏殺;而那些打敗所有對手的幸運兒們也未必能走出森林,因為森林深處還有很多罕見的生物,每年被它們淘汰出局的選手也不在少數。
  刀光劍影步步驚險,是這段旅程的真實面目。
  亂朱揮刀劈開亂藤,大步跨過崎嶇的岩石。
  加文坐在技師艙裏發呆,被鬆綁的迪恩坐在駕駛艙裏開機甲。原始森林很難走,迪恩第二十次艱難翻過充滿動物死屍的土丘之後,終於對這難堪的靜寂忍無可忍了:
  “我說……為什麼我們要走這條路?”
  這簡直是沒話找話,因為腳下根本稱不上是路,他們只是沿著亂朱沖進叢林時的方嚮往下走罷了。
  “因為弱雞最少。”沒想到加文立刻給出了回答。
  “什麼意思?!”
  “弱雞最少的意思。”
  迪恩:“……”
  機艙內一片沉默。
  “打弱雞不是能加分麼?”五分鐘後迪恩終於再次開口問。
  加文:“別人也這麼覺得。”
  “……所以?!”
  “所以讓別人先打。”
  迪恩:“……”
  又是一陣沉默。
  “我以為這種比賽的目的就是趁半途中儘量給自己加分,攢夠分數後一鼓作氣沖出叢林,然後在——”五分鐘後迪恩終於第三次忍不住開口。
  “然後在沖出去前被幾個軍校聯手圍攻,因為你已經變成了分數最高的肥羊。”
  “怎麼會?!”
  “怎麼不會?”
  迪恩呆在駕駛席上反應不過來,只聽加文淡淡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們等別人把分數拿到手了,再把別人幹掉不遲……等著吧,三天后自然會有人來求合作的。”
  迪恩恍惚有點明白了,但還是不能確信:“在這種地方跟從沒見過的敵人聯手,你怎麼敢肯定會有人幹這種事?”
  加文笑了起來。
  “當然不敢肯定,但合縱乃兵家常勝之術……”他頓了頓,漫不經心道:“我相信對手的智慧。”
  同一時刻,森林另一端,兩台機甲在經過殊死搏鬥後終於分出了勝負。
  勝利者滿身瘡痍,帶著系統獎勵的六百二十分,踉踉蹌蹌轉過身,緊接著迎面雪光一道。
  “叮!”公頻聲音一響:“機甲華弧偷襲對手成功,獎勵四百分,附帶對手所得六百二十分;機甲獸鱗被斬,駕駛員淘汰出局。”
  倒楣的勝利者躺在地上,半晌才“哎!”的重重歎口氣,狠狠一拳捶到地上。偷襲者則滿載而歸,滿心得意的轉過身,正想往遠處走,突然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二百米處一台黑色機甲站在山丘上,靜靜的望向這裏。
  “拉斯加德……”偷襲者退後半步,顫聲道:“星際軍校拉斯加德……!”
  黑色機甲躍下山丘,轟一聲重重落到地上。
  偷襲者立刻舉炮對準,卻不敢輕舉妄動,駕駛艙裏的選手滿頭滿臉都是汗。
  星際軍校拉斯加德,別看是個Beta女生,但其天才之名在附近軍校間很是響亮——據說她的精神閥值強到可以自由控制A級機甲,是今年的冠軍種子選手,對付自己還不是小菜一碟!
  何況自己現在剛拿到一千分,正是條不瘦不肥的小魚,誰會拒絕送到嘴邊來的肉?!
  偷襲者雙手微微發抖,連帶機甲也詭異的僵直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森林中氣氛極度詭譎,正當偷襲者進退維谷之際,黑色機甲突然轉過身。
  “……啊?”
  偷襲者瞪大眼睛,只見黑色機甲竟然就這麼旁若無人的走了。
  “他跑了,拉斯加德。”黑色機甲中,技師懶洋洋的把腳翹在控制臺上,因為嘴裏叼著棒棒糖所以聲音聽起來嗚嗚噥噥的:“你真的不下手嗎?一千分呢,現在賽場上分數最高的不過兩千五——”
  “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小心輸掉比賽戴納老頭跟你哭鼻子喔!”
  耳麥中一片沉靜,片刻後只聽一聲輕輕的反問:“——輸?”
  “比賽頭三天,誰得分高誰才是真輸。”拉斯加德靠在椅背上,輕輕撫摸面前乖順的機甲神經帶:“不信你到第四天再看,誰能保持兩千分以下,誰才是真正的高手……”
  “如果在比賽頭三天保持兩千分以下的話,”加文坐在篝火邊,聚精會神的翻轉著手裏的烤野兔:“第四天,基本上我們就贏了。”
  他隨手抓起一把香料撒到烤野兔上,油汪汪的肉發出“滋啦——”一聲誘人的焦香,迪恩眼睛頓時直了。
  比賽第一天下午他們一直在不停跋涉,加文指出的路線非常正確,路上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對手。傍晚他們從機甲裏出來開始駐營,準備飲水和晚飯,迪恩便當仁不讓的要去打獵。
  這其實挺正常的——Alpha嘛,當然要抓緊一切機會展示自己身為雄性的能力,為Omega提供豐富的食物和強大的保護,這樣才能增加求得配偶的幾率。你看雄獸在雌獸發情時還知道築個窩、叼個食、展示自己的捕獵能力來討配偶歡心呢,這完全是譜寫在生物DNA裏的本能啊。
  迪恩於是滿懷壯志的去了,加文十分淡定的送別了他,留在原地生火燒水。
  結果一小時後迪恩氣喘吁吁的回來,雖然表情悶騷,眼神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驕傲——他竟然拖回來一頭幾百斤的大羚羊!
  長著巨大彎角,如同肉山般壯觀的大羚羊!
  “都是你的了!”迪恩把羚羊往加文面前一拖,驕傲道:“吃吧!”
  “……”加文目瞪口呆,半晌顫聲問:“謝……謝謝?”
  作為一個合格的Alpha,肯定是不能讓Omega親自動手幹重活的,迪恩呼哧呼哧的拖著大羚羊跑河邊處理去了。
  加文默默看著他埋頭苦幹,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日頭漸漸偏西,倦鳥紛紛歸巢,烏鴉發出“呱——呱——”的叫聲,從幹得熱火朝天的迪恩同學頭頂上飛過。
  “……”加文終於默默起身走向樹林,路上隨便摸了兩顆石子攥在手裏。
  十分鐘後他再出來時左手拎著兩隻肥嫩的野兔,右手捏著一把香草,口袋裏還揣著一包野莓果——晚飯終於有了。
  加文拿匕首三下五除二把野兔處理了,血放乾淨,內臟挖出來埋進土裏,包著樹葉放到火上去烤。第一隻野兔極肥,又撒了現摘的新鮮香草,那油香很快傳到河邊,迪恩嗅著味道一回頭,當即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吃飯吧,”加文淡定道,“別玩了。”
  迪恩:“……”
  迪恩終於發現,自己竟然成了一個依靠Omega獵食並照顧的Alpha!
  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還不去撞死!
  迪恩滿臉麻木,下意識咬了口野兔肉。下一秒他赫然發現肉嫩得滿嘴流油,從未有過的挫敗感頓時把玻璃心擊成了渣:
  “你怎麼……你怎麼做到的?!”
  “天分吧。”加文聳聳肩,把第二隻野兔撕了一半遞給他。
  可憐迪恩同學的三觀都被毀滅了:半年前他還覺得Omega是天生需要人照顧的嬌弱生物,應該關在玻璃盒子裏嚴密保護,沒事不能隨便放上街;結果一轉眼他就坐在篝火邊,享受Omega打來的獵物,內心還可恥的覺得那兔肉很好吃。
  迪恩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又沒什麼,隨便烤烤而已。”加文一邊烤火一邊不以為然道:“以後你要是參了軍,跟部隊到其他星球去野外拉練,那時你就知道其實大家都會弄兩手……有些將軍燒烤技術還很好呢,自己給自己加小灶吃。”
  迪恩低頭啃兔肉,半晌悶悶問:“加文。”
  “嗯?”
  “其實你家也是軍部的吧?”
  加文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能把Omega孩子培養成你這樣還送來上軍校的,除了軍部那有數的幾個高官家庭,估計也沒別人了——而且你對機甲比我還熟悉,這要不是從小就開始砸錢砸設備,哪能訓練到這個地步?”
  他又苦笑一聲,搖頭道:“軍部高官不願孩子被送去Omega保護協會那種地方,打了抑制劑送來上軍校什麼的,這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我就奇怪誰敢標記你,難道也是軍部的嗎?”
  加文默然不語。
  迪恩抬頭看他,眼神帶著深重的失落:“是很強大的Alpha?”
  “……”
  “我沒有其他意思,就是想……想知道。以後我也會變成很強大的Alpha,如果有一天你還願意接受的話……”
  “迪恩,”加文為難的打斷了他:“我真的只喜歡女孩子。”
  迪恩再次體會到那種五雷轟頂的混亂感,這次他足足僵了三十秒,終於想起很重要的一點:“等等!你說的‘女孩子’是指Alpha,還是Beta,還是……”
  “當然是Omega,”加文推心置腹道:“其實我只是不喜歡被人壓。”
  轟隆一聲響雷劈下,迪恩差點被劈了個魂飛魄散。
  一個Omega說他不喜歡被人壓,他想壓另一個Omega……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這是怎樣的異端啊我去年買了個表!不不,遇到這樣的Omega我去年一定買盡了全世界的表啊!
  迪恩簡直槑了,盯著加文無辜的臉半晌,突然心頭一陣悲從中來:“那標記你的Alpha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意外被咬了一口。”加文淡定的摸摸脖子:“反正過段時間就沒了,隨它去吧。”
  他不在意的揮揮手,神態間滿是不以為然。
  按理說這種態度對其他Alpha來說是好事,但迪恩完全高興不起來。相對于“甜美的Omega被其他Alpha標記了”這件事來說,“甜美的Omega喜歡壓另一個甜美的Omega”就仿佛一扇嶄新的大門,緩緩在迪恩面前打開,後面赫然是無盡的黑暗和深淵。
  為什麼會這樣……迪恩十分絕望,覺得整個世界都沒救了。
  那天晚上睡覺時迪恩輾轉反側很久,心裏模糊的想著難道真要打光棍一輩子嗎,後半夜才朦朦朧朧合上眼睛。
  加文倒是一貫的淡定,把技師艙從機甲裏拖出來,挨在篝火邊很快睡了。
  結果這一覺註定不安穩,淩晨時分加文突然從睡夢中驚醒,感到有人在技師艙外走來走去;他凝神一聽,恍惚有幾個人在低聲交談,緊接著頭頂上的艙門“哐當!”一響。
  有人!
  加文瞳孔緊縮,下一秒艙門竟然被某種金屬工具猛然撬起!
  冰冷的空氣一灌而入,加文還沒來得及起身,緊接著就被人一刀抵在脖子上:“不准動!起來!”
  月光下周圍竟然站著好幾個人,一色叢林作戰服,面罩把臉擋得嚴嚴實實。拿刀抵加文的那個人看上去特別兇悍,拽著頭髮把他拎起來,“哢嚓”一聲就給上了手銬。
  “就他們倆了,”後邊有人小聲道。
  加文想回頭看看迪恩,但剛一動就立刻被刀刃狠狠一抵:“不准動!聽見沒有?!”
  加文咽喉劇痛,動作當即頓住。片刻後只聽後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問:“都搞定了?”
  “嗯,那邊那組也完事了。”
  “行,告訴他們原定地點集合。”腳步由遠及近,只見一個頭領摸樣的綁匪走過加文身邊,連頭也沒回,揮揮手不耐煩道:“先把這兩個帶走!”
  
Chapter 26

  加文心裏掠過諸多念頭:這些是什麼人?綁匪?怎麼混進賽場來的?
  最重要的是他們綁架選手幹什麼,難道是比賽的一環?
  他背後被人一推,便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夜晚森林的道路崎嶇難行,沒兩步只聽身後撲通一聲,隨即有人喝罵:“——起來!”
  是迪恩摔了一跤,踉踉蹌蹌爬不起來。
  “磨蹭什麼!”押他那人不耐煩,舉腳就往上踢——誰知踢中那一瞬間,迪恩猛抓住他腳腕,就勢一個漂亮的肘擊,乾脆俐落把那人膝蓋扭成了兩段!
  “啊——!”
  慘叫聲頓時響起,電光火石間加文伸手奪刀,動作迅猛猶如兇悍的夜隼,劈手將刀柄狠狠砸到綁匪天靈蓋上!
  那一下要不是留了力,當即就能把人顱骨打爆。饒是如此綁匪也來不及發出一聲,當即撲通倒地,周圍人都怒喝著猛撲上來。
  迪恩飛身躍起,當空將加文撲倒在地,幾枚子彈當即裹挾厲風從他們頭頂上飛了過去。這時也來不及道謝,加文就勢滾地爬了起來,抓起迪恩大喝:“——跑!”
  亂朱就停在土丘下的空地上,然而原始森林中土丘的背陰面就算白天都很難走,黑燈瞎火的更不用說。他們兩人連腳步都邁不開,幾乎是一路從尖銳的亂石間滾下去的,混亂間也不知道身上、手上被割了多少下,加文只覺得一隻手死死護在自己眼睛上,瞬間他反應過來那是迪恩。
  “快跑!”他們一路滾下石灘,迪恩掙扎著爬起來怒吼。
  兩人踉踉蹌蹌穿過空地,而綁匪都只追到土丘頂上,居高臨下的舉槍射擊。
  他們用的全是電光彈,空地上頓時開了滿地藍光,仿佛無數耀眼的小花。短短幾步路程就像隔著天塹,迪恩強行把加文塞到樹窠子裏,自己在亂石的掩護下抱頭滾到機甲邊,也不知道中途有沒有中槍,伸手就想去開機甲。
  誰知能源鍵怎麼按都沒反應,迪恩一時熱血沖腦,狠狠一砸艙門怒道:“亂朱!”
  機甲後閃出一道人影,只見手裏捧著平板電腦,主控源赫然連出一道線來通往機甲內部。
  ——綁匪中有技師!迪恩立刻明白亂朱也被控制了,然而危急時刻別無他法,只見那人一手掏槍,直接就對準了自己。
  這就結束了?
  瞬間迪恩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麼都沒想,唯一最清晰的就是:要死了。
  他還沒來得及感受死亡的恐懼,突然只見遠處夜幕中,加文霍然起身怒喝:“亂——朱——!”
  仿佛驚雷當空劈下,石灘地動山搖,最後一個字尾音尚未落盡,亂朱在狂卷的氣流中悍然啟動!
  “我操!”那人失聲尖叫,失手丟了槍,從他電腦上連接到亂朱腦髓中樞的資料線突然閃出電光。緊接著劈裏啪啦,火花一路往下,“嘭!”一聲巨響電腦竟爆炸了!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山頂上那群劫匪甚至停了射擊,瞬間只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亂朱!”加文厲聲道:“過來!”
  亂朱雙眼驟然亮起,伸手拽出資料線,輕而易舉將那人連電腦一起扔出了幾十米外。緊接著它彎腰撈起迪恩,平平把他托在自己巨大的鋼鐵手掌裏,只邁出一步就來到加文身前,用一個在機械看來靈敏到不可思議的動作將他輕輕拈了起來,放到自己頸窩中的粒子炮管上。
  那裏正巧有個凹槽和支架,加文迅速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了,沉聲道:“反擊!啟動軌道炮程式!”
  鋼鐵巨人順從轉身,抬手,軌道炮從手臂下旋轉而出。
  山丘頂上的綁匪只覺得自己在做噩夢,齊齊後退半步。
  “不、不可能……”其中一人顫聲道:“我們明明把它強制關機了,駕駛員是怎麼控制機甲的?!”
  “外部操作!那小子他媽的會外部操作!”
  “怎麼可能?!那只是個毛孩子——”
  幾個人駭然色變,為首的綁匪卻面孔蒼白,連聲音都不對了:“不,不是駕駛員——現在操縱機甲的,是那個武裝技師……”
  空氣瞬間死寂,緊接著雪亮光芒從炮口閃出,成為一個呼之欲出的耀眼光球。
  下一秒,光球悍然沖出,把整片土丘炸得沖天掀起!
  ——轟!
  半片夜空被炮火染紅,整座森林亮如白晝。上噸重的土塊和岩石飛上天空,猶如從天而降的坦克,地動山搖中轟然落回地面。
  亂朱頂著機關槍掃射般的巨大岩石,沖進去搶回駕駛艙和技師艙。加文從機甲肩部的炮管上淩空躍下,穿過重重炮火,千鈞一髮之際恰好掉進技師艙裏,隨即被送進機甲內部,艙門砰一聲重重合上。
  “你沒事吧?”他抓過通訊儀吼道。
  迪恩也緊隨其後跟著跳了,頭昏腦漲摔進駕駛艙,掙扎道:“沒事!你呢?”
  “很好!繼續射擊!”
  亂朱在硝煙中暴風雨般射出一連串子彈,到處只聽地面炸飛的乒乓聲。不多時只見遠處紅光暴起,繼而氣流狂卷,一架武裝飛艇在暴風中迅速升空。
  “操!”迪恩破口大駡,狠狠調轉炮口,電磁彈挾著長長的尾光向空中斜射而去。
  ——其實在這樣的可視條件下,擊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綁匪被他們搞怕了,飛艇根本不敢跟他們正面對峙,只勉強躲過炮彈,掉頭就向遠方沖去。
  亂朱的飛行系統在比賽前就被鎖住了,眼下想追也追不上,只得忿然頓住腳步。
  幾秒鐘後飛艇化作一道亮光,遠遠消失在了夜幕裏。
  迪恩重重一拳捶上操作臺,咬牙切齒:“究竟是什麼人……加文!你沒事吧?”
  耳麥裏傳來加文含混不清的聲音:“嗯,手有點出血。”
  “怎麼回事,我現在就過去——”
  “不不,別過來。”加文用衣服包好手臂,彎曲幾下發現活動無礙:“——已經沒事了,通知賽委會吧。”
  迪恩本來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聞言突然想起加文的血裏資訊素氣味濃厚,自己一聞肯定會失控的……而且他在包紮,肯定衣著不整,貿然沖進去的話該多尷尬……
  迪恩克制不住的想像了幾個畫面,頓時面色漲紅。
  “你怎麼了?”加文奇問。
  “……沒、沒什麼,神經帶打結了。”迪恩結結巴巴找了個理由,慌忙發通訊請求給賽委會。
  比賽中為了防止作弊,一般禁止選手和組委會聯繫,違者會被直接取消比賽資格。然而這種時候也顧不上許多了,迪恩戴著耳麥屏聲靜氣,半晌隻聽對方傳來機械的聲音:
  “選手0012您好,為保持比賽公正,請勿向賽委會發送通訊請求。重複一遍,為保持比賽公正,請勿向賽委會發送通訊請求,違者將被取消資格——謝謝!”
  “嘀——”一聲長音,通訊斷了。
  “……他們不接受通訊。”迪恩疑竇頓生,狐疑問:“難道這是組委會故意安排的?”
  加文靜了片刻,“我不這麼認為。”
  “那組委會為什麼——”話音未落迪恩發現機甲轉了個身,竟然邁開腳步開始飛跑,頓時奇問:“你想幹什麼!”
  加文置若未聞,讓亂朱以百米衝刺般的速度大步跑過石灘,沖向對面的森林。鋼鐵巨人的腳步讓整片大地都在震盪,幾步後亂朱猛一發力,淩空躍起,如同大鳥般在空中滑翔了上百米,猛然抱住了參天古樹!
  駕駛艙瞬間倒翻,迪恩砰的一聲撞上牆角,痛苦的捂住鼻子。
  古樹足有幾百米高,在鋼鐵巨人的重量下被迫彎下腰,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然而加文微操極出色,亂朱靈活避開撲面而來的大叢枝杈,猴子一般很快爬到樹頂。
  “你到底想幹什麼!”迪恩捂著嘩嘩流血的鼻子問。
  技師艙里加文以同樣的動作捂著鼻子,但聲音聽起來既沉穩又鎮定,仿佛渾沒這回事兒一般:“嗯,找人。”
  “你想看其他學生有沒有碰上綁匪?”
  “不,他們應該沒問題。”
  “那你這是要——嗷!亂朱別動!我頭有點暈……”
  “找克雷爾,”加文打斷了他,“他應該是另一個遭襲的。”
  話音未落遠方天空泛出微微的紅光,片刻後大地震顫起來,伴隨著一聲打雷般的悶響。
  迪恩失聲道:“電磁炮!”
  ——就是那裏!
  加文從樹頂一躍而下,撒腿向紅光亮起的方向飛奔!
  亂朱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仿佛在和呼嘯的夜風賽跑,樹木、小溪、石灘和土丘都閃電般從身邊掠過。
  這幾乎是機甲在陸地的極限速度了,連A級機甲都未必能快到這個地步。在劇烈的顛簸中迪恩不由擔心亂朱的膝關節會因此受損,不過很快眼前出現隱隱紅光,劇烈的爆炸聲昭示了目標近在前方。
  ——轟!
  亂朱瞬間抱頭側身,只見白色機甲巨人橫空炸飛,一路拖倒上百棵參天古木,狠狠撞塌了遠處的岩山!
  “克雷爾的機甲!”迪恩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吼道:“快閃!”
  亂朱當即蹲下,電磁炮緊貼著頭頂飛了過去,瞬間再次將白色巨人炸上了天空!
  那場面簡直太混亂了,本來原始森林地理條件就差,黑夜裏可視度幾乎為零,電磁炮還把周圍映得到處是刺目的反光。亂朱勉強回頭,幾秒鐘後才看見頭頂上有一艘大型武裝飛艇,火力裝備竟比他們剛才遇到的綁匪更加精銳!
  飛艇前端伸出炮口,對準白色巨人,下一發電磁炮閃出奪目的白光。
  雖然迪恩和克雷爾關係極差,還有點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的意思,但此刻迪恩知道絕不能讓它再攻擊機甲了——再攻擊克雷爾就真死了!他頓時暴喝一聲,悍然舉起軌道炮對準飛艇,眼見著就要衝上去對轟!
  “嘀嘀——”就在這時耳麥中傳來提示音:“警告,艙門已打開,技師即將脫離!技師即將脫離!”
  “加文!加文你要幹什麼?!”
  “飛艇交給你了!”加文的聲音在耳麥中吼道:“你行的!”
  迪恩簡直槑了,低頭一看只見加文打開技師艙,斜背兩把長刀,在暴風中鑽出了艙門。
  順著他的方嚮往下望去,迪恩這才注意到地面竟然還有幾個人——幾個綁匪在圍攻一個穿黑色戰鬥制服的男生,是克雷爾!
  “你他媽的是想去找死嗎——!”迪恩聲嘶力竭吼道:“回來!別下去!”
  話音未落加文一鬆手,順著狂風一躍而下!
  那幾秒鐘格外漫長——至少在克雷爾看來是這樣的。
  他把技師推上機甲,自己卻被綁匪纏住了。爭鬥中他打傷了兩人,自己也被電擊彈射穿了肩膀,噴湧而出的鮮血足足浸透了半邊身體。
  “他、他媽的……”克雷爾重重喘息,在滿面鮮血中狠狠盯著圍過來的幾人,孤狼一般的眼神格外兇悍可怕。
  大概是忌憚他那不要命的膽量,幾個綁匪都有些遲疑。為首兩個對視一眼,默契的分開左右包抄,緊接著互相一點頭,從一左一右同時撲上!
  電光火石間克雷爾大吼一聲,架住左邊那人,用盡全身力氣一拳將他打翻。緊接著右邊綁匪把他當胸踹倒,克雷爾砰的倒在撒滿碎石的地面上,來不及起身就哇的吐出一口血。
  “把他綁起來!”
  “媽的這小子太能打,先把他手廢了!”
  克雷爾絕望喘息,被踹斷了的兩根肋骨讓他根本爬不起來,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掙扎。朦朧中他看見有個綁匪走過來,居高臨下注視著他,緩緩舉起槍。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不,不——
  克雷爾心跳幾乎停止,瞳孔緊縮——就在這時變故陡生,只聽身後風聲呼嘯,緊接著一道黑影當空撲下,如捕食的鷹隼般瞬間單膝落地!
  “什——”綁匪話未出口,只見來人反手抽刀,翻腕一揮!
  “叮!”震耳欲聾的亮響,綁匪只覺手中驟輕,低頭才發現槍口被刀鋒生生砍短了一截!
  “什麼人!”
  綁匪各自大驚,拿槍的那個更是當即退後幾步,驚疑不定的望向來人。
  克雷爾幾乎呆住了,滿心眼裏都是難以置信。他看著那人收刀起身,回頭望向自己,雖然角度居高臨下,但眼神卻沉靜平穩沒有半點波瀾。
  “——加、加文……”
  “還能跑吧?”加文直接打斷了他,完全沒打算煽情的意思:“後面有個石洞,你先進去躲著,待會打完了再出來吧。”
  
Chapter 27

  克雷爾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幾秒,只聽加文厲聲問:“——聽到沒有!”
  他個頭不如迪恩、克雷爾這些Alpha高,面孔素白,身形削瘦,但這一吼卻極其霸道,克雷爾當即一個激靈:“是……是!”
  緊接著他轉身踉蹌幾步,突然反應過來:我跑什麼啊?!讓Omega擋在前面然後自己跑路嗎?!
  就這麼半秒鐘遲疑,身側兩個綁匪已經撲了上去——這兩人簡直跟熊一樣強壯,身手矯健且目光銳利,知道克雷爾已經是強弩之末,放著不管也跑不了多遠了,因此直接就撲向了加文。
  就在這時加文拔刀在手,黑夜中突然劃出光弧,“叮!”“叮!”兩聲亮響,左右同時抵住撲來的兩個綁匪,瞬間將他們分開甩了出去!
  這一下實在乾淨俐落,當即把隨後沖來的人撞了個趔趄,狼狽怒吼:“哪來的兔崽子不要命了?滾開!”
  “——閉嘴!”加文一聲吼,那聲音裏的威嚴與底氣竟生生壓住綁匪一頭。隨即幾個人拔槍便射,而加文雙手持刀滾地,如同在夜色裏捕獵的兇悍猛獸,瞬間便穿越了由電光彈交織而成的絢麗電網,幾乎貼到了劫匪面前!
  克雷爾幾乎看呆了。那是他平生所見最精彩、最悍利的交戰,電弧雙刀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蜿蜒閃爍,夜色中只見刀光而不見人影,轉瞬間便將兩個綁匪連人帶槍活生生絞了出去!
  克雷爾退後半步,突然身後地動山搖,爆炸的氣流把他向側面沖出好幾米,昏頭漲腦爬起來一看才發現亂朱開了電磁炮,周圍到處是明亮的火光。
  武裝飛艇側翼黑煙滾滾,明顯是被擊中了,勉強翻了好幾下才躲過亂朱當空拍下的巨掌。
  “這他媽是什麼人!”不遠處一個綁匪摔倒在地上怒吼,滿頭滿臉都是血:“——大夥一起上!把他給我綁起來!”
  克雷爾怒從心頭起,當即沖過去狠狠掐住他脖子,兩人頓時滾成一團。在雙方都受傷的情況下這場爭鬥就像潑婦當街扭打一樣,但克雷爾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他甚至忘記了肋骨處傳來的劇痛,狠狠一拳打得綁匪口鼻噴血:“你——給我——閉嘴——!”
  哐當一聲重響,他被拼命掙扎的綁匪踹到地上,有幾秒鐘幾乎完全喪失了意識。
  “呼……呼……”綁匪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克雷爾分不清那是對方還是自己的喘息,恍惚間他狠狠抓著地面想爬起來,但強烈的震盪令他頭暈目眩。
  “你這婊子養的……”克雷爾喃喃道,突然感覺自己被胸口傳來的重量用力按回地面。
  “你——”他剛要掙扎就愣住了,只見抵著自己胸膛的是一把刀,順著鋥亮的刀身往上望去,是修長的手指和臂膀,加文冰冷的側臉在火光中微微反光。
  “……你想幹什麼?”綁匪一看加文走來,連膽氣都泄了,搖晃著勉強退後兩步。
  周圍那四五個綁匪全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聽鏗鏘一聲,加文隨意把左手折了的刀扔到地上,右手提刀走了過來。
  綁匪腳步發抖,還沒來得及退後就被加文一刀抵在額頭上,頓時膝蓋發軟的跪倒下去。
  “誰派你們來的?”加文心平氣和問,“星際軍校?海因裏希?”
  綁匪嚇了一跳,連哆嗦都忘了:“你——你說什麼?!”
  “回答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加文微微用力,刀尖立刻刺破了綁匪額頭,鮮血頓時順著鼻翼流了下來:“能在這種時候潛入賽場,入侵賽委會通訊系統,擁有裝備精良的武裝飛艇,目標只有皇家軍校的選手……我想不通除了星際軍校外還有誰能幹出這種事。”
  綁匪目光閃爍,剛想說什麼就被加文打斷了:
  “更重要的是你們明明有能力卻從不下殺手。你們的表現讓我想起老兵——對剛從軍校畢業的新兵態度惡劣,言行欺侮,但從不真正想要他們的命,對嗎?”
  加文放低聲音,意味深長問:“——老兵?”
  綁匪頭上冷汗汩汩而下,正要說什麼,突然身側疾風閃過!
  克雷爾大叫:“小心!”
  加文只覺得重力襲來,刹那間被推了個踉蹌。一個綁著繩索的男子從天而降,刹那間拉起綁匪,就地滾出數米開外!
  什麼人?!加文一刀戳地站穩身體,只見頭頂傳來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幾個穿迷彩服的男人紛紛綁著繩索一躍而下,飛快拎起周圍地上的綁匪往直升機上拉。
  加文剛要動作,剛才搶人的男子舉匕從身後狠狠劈下!電光火石間加文反手拿刀一擋,“鐺!”一聲金石交激,那匕首上傳來的巨力竟讓加文被迫單膝跪倒在地。
  “小兄弟何必下此重手,知道什麼叫手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嗎?”
  那男子側臉有道疤痕,雖然笑著但語調全是威脅。加文咬牙不答,執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突然那男子“咦”了一聲:“你是Beta?”
  “……”
  “難得,難得,這年頭的Alpha真是越來越不如——”男子突然一頓,臉上顯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他緊緊抵著匕首,用力伸頭往加文脖頸上聞了好幾下,聲音都結巴了:“這是陛——你、你難道……你……”
  加文手臂青筋猛暴,瞬間發力將男子推出數步遠!
  那男子踉蹌退後,表情瞠目結舌,只哆嗦指著加文說不出話來。加文提刀沖上前,那男子卻完全不敢再動手,忙不迭伸手一扯繩索。
  繩索立刻帶著他往上升,速度快得加文完全趕不及,只得一頓腳步。
  遠處火光映得天空微微發紅,直升機在夜幕中卷出巨大的旋風。數條繩索拉著援兵們升了上去,轉瞬間空地上的劫匪就都被他們弄走了,只有亂七八糟的一地彈痕能證明剛才那場激烈的搏鬥。
  加文籲了口氣,微微眯起眼睛。
  同一時刻,賽委會指揮室。
  卡洛琳端著咖啡推門而入,只見艾德娜坐在大螢幕前,手裏捧著本少見的紙質書,正小心翼翼的翻過一頁。
  “這年頭竟然還有這種書?”
  “嗯,手抄本。”艾德娜接過咖啡,謹慎的用手接著喝了一口,立刻遠遠放到桌面上。
  “說什麼的?——論五維空間遷躍技術在遠星戰役中的運用……西利亞著?”卡洛琳奇問:“你什麼時候對這種事感興趣了?”
  艾德娜聳聳肩:“值班無聊打發時間而已,反正那些選手又不會在晚上開戰——不過這書大部分我都看不懂,太深奧了,是西利亞五百歲以後寫的。”
  指揮室裏只有她們倆,大螢幕上顯示出森林的夜景,到處都是相同的安靜與和平。所有選手們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休息,等待明天更加殘酷的競爭。
  卡洛琳很放鬆的靠在操縱臺邊,一邊享受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低頭看了幾行,失笑道:“我也不懂,元帥後期的作戰方式太複雜了。等比賽結束咱們直接去問他?”
  “他現在懂什麼呀?”艾德娜撲哧笑了起來:“他現在活脫脫又變回了年輕時那個魔頭,不拆學校就不錯了,還敢指望他回答問題?——想得美呢!”
  “……元帥年輕時是魔頭?”
  艾德娜在卡洛琳驚愕的目光裏一擺手,漫不經心笑道:“說魔頭都算輕的了,簡直就是個混世魔王。你知道他小時候有多愛跟人動手嗎?別人不招惹他,他都想方設法要去招惹別人,每天不打幾場架那簡直就活不下去——正常人哪兒能打得過他?每每被欺負了就只能躲著繞著,要麼就只能對他的挑釁裝聾作啞當聽不見……西利亞後來毒舌的毛病就是從那時養成的。幸虧後來都改了。”
  卡洛琳只覺如聽天書:“怎麼會那樣?”
  “我哪兒知道,基因設定方面的問題吧。”艾德娜長長籲了口氣,喃喃的道:“幸虧都改了……”
  指揮室內一時陷入了靜寂,幾秒鐘後,卡洛琳好奇的想問什麼,剛開口突然臉色一變:“——那是什麼?”
  艾德娜猛然轉頭,只見天際夜空微微發紅,方向赫然是森林賽場。
  “電磁炮!怎麼可能?!”艾德娜快步走到窗前,目瞪口呆的盯了幾秒,猛然轉身望向大螢幕。
  螢幕上一片靜謐的夜色,代表選手的光點們都安分的呆在原處,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而當她再次望向窗外,爆炸的火光又一次映亮天空,這回赫然更加明顯耀眼,甚至伴隨著大地微微的搖撼和震動。
  “——螢幕上是假的。”卡洛琳低聲道,聲音是仿佛從咬緊的牙縫間一個字一個字逼出來的:“某些人……入侵了我們的監視系統。”
  
Chapter 28

  十分鐘後,森林賽場。
  石灘上一片亂七八糟,焦黑的裸岩在夜幕下發出陣陣青煙。
  迪恩開著亂朱把白色機甲巨人“玄冰”撬開,技師艙已經被轟得散碎,所幸技師安全無恙,只是被嚇得夠嗆,出來腿就軟了,順著機甲外殼稀裏嘩啦的滾了下去。
  克雷爾受傷極重,迪恩找了塊墊子放在地上,扶他躺在上面。他這狼狽不堪的臉跟往日囂張跋扈的樣子大不相同,迪恩這麼厚道的人心裏都有點忍不住幸災樂禍,但轉念一想他是為保護同伴才落到這樣的,又趕緊忍住了。
  “想笑你就笑吧,”克雷爾嘶啞道,“我都看出來了。”
  迪恩板臉不語。
  “你是有個好技師,沒有他你現在能站在這裏?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克雷爾靜了一會兒,又不依不饒道:“你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找Omega陪你一起上戰場,這種事反正我是做不出來的……”
  “有完沒完!”迪恩把毛巾一摔:“不想治就速度滾走,我也不想伺候你!”
  克雷爾猛一吸氣,剛要反唇相譏,加文提著治療儀過來了:“說什麼呢?”
  兩人立刻齊齊閉嘴。
  “多大的人了就不能消停點,下一撥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呢。”加文把治療儀塞迪恩手上,指了指克雷爾,簡潔道:“——給他治療。我去看看機甲。”
  迪恩色變:“還有下一撥人?!”
  加文一擺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比賽規定不能帶治療艙,這種治療儀也就初步處理下傷口而已。克雷爾胸口綁了夾板,有氣無力的坐在地上,眼前是一叢劈啪微響的篝火。
  迪恩板著臉走來走去的收拾東西,而加文在幾十米遠的地方席地而坐,拿著個平板電腦,聚精會神調試機甲玄冰的精神栓。
  “我說,”克雷爾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到底是誰標記了他?”
  這一問可真戳中迪恩的痛點了,當即怒道:“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你!”
  “當然不是——你不知道?你整天守小雞崽似的守著他,只差沒跟著一起上廁所了,結果連他被誰標記了都不知道?”
  “不關你的事!”
  “切,怎麼不關我的事,一個單身的Omega關全體Alpha的事。”克雷爾眼珠轉了幾圈,低聲問:“是學校裏的人嗎?”
  “……”迪恩不情願道:“應該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學校最強的Alpha都集中在機甲隊了,機甲隊裏沒人的資訊素能強到他身上那樣的。——難道是軍部?”
  “不可能,就算軍部也……”迪恩聲音一頓,面上顯出猶豫之色。
  克雷爾知道他從小在軍部長大,家裏跟很多軍部將領都有來往,立刻精神一振:“有什麼線索嗎?”
  “我在想……不不,應該不可能——”
  迪恩還在遲疑,克雷爾卻心急的一個勁催促。半晌迪恩終於忍不住了,遲疑道:“……據說那天皇帝陛下往學校裏來了一趟……”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克雷爾撲哧一聲笑出來。
  迪恩似乎也覺得荒謬,笑著搖搖頭不說話了。半晌後克雷爾扶著山岩搖搖晃晃站起身,望著遠處加文的背影,終於心一橫,說:“猜來猜去也沒個結果,我自己去問他!”
  迪恩知道問也問不出來,但樂見情敵吃癟,遂大力鼓勵:“沒錯,去問!去問!”
  克雷爾走兩步喘兩聲,好不容易挨到加文身後,只見他身形挺直、眼神冷漠,正聚精會神的盯著平板電腦,手下敲打出無數複雜的公式和指令。
  一把電弧長刀斜插在身邊的石縫裏,夜風卷過刀刃,發出聲聲嗚咽。
  不知為何克雷爾有點氣怯,出口便先換了個話題:“——玄冰怎麼樣?”
  白色巨人躺在不遠處的石灘上,鎧甲破爛,全身煙灰,斷裂的電線從關節和頸部伸出來,不時發閃出一道道細微的電花。
  “現在工具不夠,機械損傷沒法修理。”加文在操作屏上畫一個複雜的線路圖,漫不經心道:“我先幫你調試好精神栓,讓它重新啟動了再說……這兩天先別戰鬥了,等走出森林後你再去找專業技師好好維修吧。”
  克雷爾遲疑片刻,佯裝鎮定的坐到他身邊,眼睛斜斜偷覷。
  加文無動於衷。
  “咳,”克雷爾清清嗓子,話臨出口突然又改了:“——你剛才說還會來下一撥人……”
  “綁匪。”
  “對對,綁匪。你知道他們是從哪來的不?星系軍校?”
  加文默不作聲。
  “據說他們校長戴納不是個好人,每次都跟我們爭奪聯賽冠軍,今年輸紅眼了想出這麼個餿主意,竟然敢跟小爺玩賴!”克雷爾狠狠一捶地,怒道:“要不是火力跟不上,小爺一定揍得他媽都認不出來!”
  這話充分顯示出了Alpha的某種雄性本能:我是Alpha所以我最厲害,如果我輸了,那一定是外部條件作祟,技不如人這四個字肯定是從來不存在的。
  加文心中不以為然,面兒上倒沒顯出來,只把平板電腦一關,抓起長刀向機甲玄冰走去。
  “你幹什麼?”克雷爾警覺問:“這就修完了?”
  加文頭也不回:“嗯。”
  他停下腳步,站在鋼鐵巨人龐大的頭顱前,手掌抓著鋒利的刀刃。鮮血從緊握的拳頭中一滴滴掉下來,流進機甲頭部的某個凹槽中,那是物理精神栓的對外介面。
  隨即介面有道亮光閃過,繼而鮮血盡數沒入,很快被吸得乾乾淨淨。
  克雷爾此時滿肚子少年心事,也沒想到要上前來查看。他望著火堆後加文孤拔的身影,翻來覆去念了好久的話終於再忍不住,輕輕試探道:“加文,我有句話想問你——”
  “不是學校也不是軍部。”加文頭也不回,嘲道:“大敵當前局勢不明,你倆倒有心情猜那有的沒的,也算是心理素質過硬了啊。”
  “……!”
  克雷爾當即大窘,做夢也沒想到加文耳力竟然如此敏銳,隔著那麼遠距離都把他和迪恩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而且面上表情還一絲不露!
  “我——我只是——”
  “早點睡吧,明天起來還趕路呢。”加文提刀轉身,和克雷爾擦肩而過,臉上似有一絲淡淡的調侃一閃而過。
  “我只是……”克雷爾尷尬的僵在了原地。
  其實擦肩的刹那間他想抓住加文的手,但不知為何又沒敢動。比起第一次見面時,加文似乎改變了不少,有種無形的氣勢從他身上由內而外散發出來,將周圍人心裏那點唐突之意都壓得不敢冒頭。
  那是什麼氣勢?克雷爾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那是迪恩,他也許會覺得是裝腔作勢、拿喬拿調,完全不值得一懼。然而換作加文,不知為何就不同了。
  他皺眉琢磨了一會,終究年輕浮躁,煩悶的扯過毯子睡去了。
  加文修機甲、治傷患,整戈待旦只等天明,卻不知皇帝在寢宮裏挨了一發天雷,險些魂飛魄散。
  “你說什麼——?!”海因裏希難以置信問,“你們幹什麼去了——?!”
  刀疤男以為他震怒於一隊軍部特工卻打不過幾個軍校生,忙低頭請罪:“陛下息怒,弟兄們只是驕兵輕敵,並不是真……接到戴納校長命令後我們就立刻出動了兩艘武裝飛艇,誰知皇家軍校報上來的參賽選手名單做了假,有個武裝技師能用精神從外部控制C級機甲……”
  “……B組趕去制服駕駛機甲‘玄冰’的那一隊選手,本來都勝利在望了,誰知‘亂朱’那一隊突然殺了個回援——”刀疤男頓了頓,叫苦道:“那個武裝技師把四五個兄弟打得落花流水,我剛想帶人下去反撲,誰知見了面才發現他是……”
  海因裏希太陽穴突突跳,不分青紅皂白白插嘴問:“誰讓你們聽戴納命令的?!戴納啥時候成你們頭了?!”
  刀疤臉怒問:“不是陛下您嗎?!上次在書房,戴納問怎麼動手腳讓皇家軍校第一關就輸,您說‘你自己去想辦法’。戴納又問能借幾個人使使嗎,您指著我說‘那你們幾個有空就配合下吧’……”
  海因裏希張大嘴巴,半晌記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但天地良心,海因裏希每天大小事務上百件,動輒千萬大軍移動、億萬資金進出,隨口說的幾句話哪能一一都記得?雖說正經國務都有智囊團從旁協助,但機甲聯賽這個是下黑手,連心腹親信都不知道的,就算說錯了又有誰能提醒他?
  戴納也是個混球,皇帝只說叫手下配合,戴納就敢明堂正道的擺架子指揮軍部特工!他媽的他以為自己是誰!
  皇帝一腔怒火頓時發到了戴納身上,又追根究底問:“我什麼時候說的這話?”
  刀疤臉想了想:“上週五淩晨三點左右,軍部散會的時候吧。”
  “朕那時都睡著了!”海因裏希登時又找到了理由,暴怒道:“給個棒槌就當真!選擇性失聰!整天叫你們整頓內務怎麼都聽不見?!淩晨三點說的話偏就記得那麼牢啊?!”
  刀疤臉捂耳逃竄,直奔到書房外去躲著。半晌看皇帝怒氣沒那麼盛了,才一步步慢慢蠕動回來。
  “留下把柄給皇家軍校沒?”皇帝余怒未消,問:“還有人呢,一隊軍部特工都沒把人抓回來?”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刀疤男頓時叫苦不迭:“陛下啊您知道皇家軍校把誰放出來參賽了嗎?那個技師啊!那個被你標記了的技師啊!哎喲那味道一聞我都軟了,偏偏人還沖在最前面,看到他我都恨不得再溜得更快點……”
  皇帝什麼都聽不到了。
  皇帝只覺五雷轟頂,眼前一陣陣發黑。
  “那……那人長什麼樣?”海因裏希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黑燈瞎火的我實在沒看清,當時也來不及細看。不過說真的輪廓很像西利亞元帥,整個跟少年版似的,乍一看可唬人了。”刀疤男想了想,八卦道:“那真是陛下你標記的嗎,面對元帥那張臉您怎麼下得了口啊?”
  皇帝:“……”
  皇帝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被無情摧毀了。
  “你們怎麼就去了……”海因裏希恍惚道,“戴納叫你們去你們就去了……”
  堂堂皇帝儼然一副跑了老婆的絕望模樣,刀疤男揣揣看著,片刻後試探問:“要不我現在再帶他們去一次,把皇家軍校那幾個學生宰了滅口?陛下您標記的那個Omega也跑不了,哥幾個把軍部精英全捎上,保證今晚就幫您把人綁回來……”
  “你快給我閉了!”皇帝當即怒吼,順手抓起檔劈頭蓋臉扔過去。
  這次行動是戴納指揮不當,軍部精英各自為政,一群驕兵遇上了戰鬥力爆表的西利亞,被打得落花流水也不奇怪。但如果皇帝親自坐鎮指揮、軍部精英傾囊而出,那別說幾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小屁孩子軍校生了,把西利亞本人五花大綁弄回來塞床上也不在話下。
  ——問題是然後呢?
  就算他用這種方法拿到鳳凰了,西利亞能善罷甘休?
  西利亞現在不知道鳳凰的重要性,他參賽應該是艾德娜那老女人攛掇,用的肯定是“要打敗星系軍校”這個理由,所以皇帝和軍校的種種爭鬥他是不知道內情的。
  而且這次行動軍部沒有留下證據,西利亞不知道綁匪到底是什麼來頭,萬一最終東窗事發,把責任往戴納頭上一推三作五也就完了。
  但現在的情況是,如果軍部真的撕破臉皮跟皇家軍校幹上了,那麼不用艾德娜挑撥,西利亞自己都能發現皇帝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這還是輕的,萬一他對鳳凰起了疑心,進而發現自己在駕駛艙裏的遺體可怎麼辦?
  到時候怎麼解釋?“加文我愛你,因為你就是駕駛艙裏的這個元帥”還是“加文我愛你,但駕駛艙裏這個我一樣也愛”?!
  不論哪樣都是妥妥要出局的節奏吧!
  皇帝簡直怒從心頭起,心裏把擅自行動的戴納和誘騙西利亞出賽的艾德娜罵了個臭頭。然而這時再罵也晚了,西利亞已經和軍部的人正面遇上並起了疑心,還有什麼補救的措施?
  “……還還還還是殺人滅口吧……”刀疤臉哆哆嗦嗦建議:“把戴納抓來一刀殺了,就說全都是他幹的……”
  海因裏希心說好主意,恨不得立刻就這麼做了!但機甲鳳凰沒到手,遺體還沒解剖,只能勉強忍下砍了戴納祖宗十八代的衝動,搖頭道:“不行,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那——”
  “再想動手也得等決賽再說,不然太假。”海因裏希頓了頓,突然認真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維護皇帝英明神武的形象,必須想個辦法在那些選手面前把朕摘出來。其實朕有個想法……”
  
Chapter 29

  海因裏希人生第一次“有個想法”的時候,他帶領亞倫等一幫元帥親衛軍發動了政治嘩變,把西利亞強行軟禁在白鷺星上,用他的名義向聯盟議會發表叛變宣言,聲稱要建立獨裁政權並結束混亂的聯盟統治。
  這場叛變組織嚴密準備充分,唯一破綻是低估了西利亞在暴怒時的戰鬥值,因此慘遭失敗,一幫人統統被擒。後來西利亞打算處決他們,但事到臨頭又不忍下手,最終只得把他們流放到偏遠荒涼的銀河外星系。
  這場失敗的政治嘩變被後世稱作“陳橋兵變”,西利亞受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慘重的教訓——婦人之仁要不得。如果他當時乾淨利索把海因裏希斬了,那後世就絕對不會再有個叫雙子座帝國的邪惡東西。
  海因裏希人生第二次“有個想法”,是在寒冷蒼涼的遠星系裏流放做苦役的時候,帶領廣大政治犯們砍翻獄卒、揭竿而起,成立了最初的帝國獨立軍。
  後世史書是這麼形容那一天的:“……那是帝國光輝征程的開端,萬千星辰從此踏於腳下,雙子座帝國開啟了對抗聯盟的百年戰爭,最終迎來了偉大的勝利……”
  當然一群苦役犯縮在小草棚裏哆哆嗦嗦密謀造反的場景史書裏沒寫,所謂的“萬千星辰踏于腳下”其實是小草棚裏漏了水,這幫人腳下墊著一摞發了黴的乾草而已。史書裏同樣沒寫的是,在“偉大的勝利”來臨之前,這支帝國軍如喪家之犬般被西利亞追著打了八十年,有時逃跑起來連褲子都來不及穿。
  海因裏希人生第三次“有個想法”,是他在某個春天的晚上做了個夢……當然這個夢史書上沒記,如果記了的話那應該是:“一段偉大的感情由此開端,在漫漫征途中兩個同樣高尚的靈魂惺惺相惜,最終產生了深刻的羈絆!”
  ——實際情況是海因裏希做了個春夢,在夢中無限銷魂,直到看清自己身下的人長著一張西利亞的臉,頓時滿身冷汗嚇醒了。
  嚇醒以後他躺在床上,恍惚間覺得有扇嶄新的大門向自己打開,腦海中不由自主的產生了“一個想法”:
  既然我能將西利亞軟禁(失敗了)、脅迫他(也失敗了)、帶領一支軍隊同他作戰(同樣失敗了);那為什麼我不能讓他成為我的配偶呢?
  我是Alpha他是Beta,不僅法律上允許結婚,生理上他也有受孕能力——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海因裏希由此奮發向上、勵精圖治,不僅在銀河大戰第九十三年秋天取得了全面勝利,建立了雙子座帝國,還當了五十年的頭號鑽石單身漢,直到在第五十一年終於啃上了元帥的脖子。
  ——由此可見海因裏希是個想做什麼就一定能做到的人;只要他“有了個想法”,那麼不管中途多坎(丟)坷(臉),他都一定能把想法變為現實。
  皇家軍校賽場森林裏,清晨的陽光透過樹梢,露珠將綠葉映得越發璀璨,遠處聲聲鳥鳴令人心曠神怡。
  克雷爾從河邊洗漱回來,只見自己的技師和迪恩坐在空地上啃烤野兔配果汁,加文坐在亂朱肩上埋頭讀參數。
  “……你們又讓他一個人打獵做飯?!”
  那個蹩腳技師查理面紅耳赤的低下頭,迪恩則已經淡定了,冷冷道:“不想吃就滾。”
  克雷爾遲疑幾秒,最終可恥的食欲戰勝了自尊,於是抓了只兔腿坐下來開吃。
  這是他們結伴而行的第四天。如果沒有加文,克雷爾這組早在第二天就身受重傷、能源耗盡,不得不帶著破爛的機甲退出比賽了。
  然而現在他們的傷勢已經得到控制,每天吃飽喝足,機甲能源奇跡般的用到了現在,火力儲備甚至還能支撐到第一輪比賽結束。
  克雷爾一開始驚奇,後來難以置信,再後來就麻木了。那個高年級技師系學生查理還好奇的跟著加文學了兩天,結果實在搞不清他是怎麼修機甲的,最終只能哭著敗退。
  總之他們活下來了,還很有希望撐過比賽第一輪,這才是事情的重點。
  “今天大部分隊伍都已經接近森林邊緣,到日落前比賽應該就能結束了。場上選手分數目前最高是兩萬七千五百分,其次是兩萬,一萬九;三千分以下的只有五支隊伍,分別是幾個年年墊底的軍校,星系軍校,以及我們。”
  迪恩攤開地圖,望向頭也不抬的加文:“那幾個註定要在第一輪被刷出去的學校不足為懼,但星系軍校的那個Beta女生十分棘手。就目前來說,她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周圍一片靜默。
  克雷爾終於聽出不對了:“那我們算什麼啊?!”
  迪恩佯裝沒聽見,克雷爾頓時暴起去揍他,被技師查理死活抱住大腿:“住手!住手!別衝動啊——!”
  加文終於從電腦前抬起頭,淡定道:“那些綁匪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對手不過是對手罷了。”
  他從機甲的肩膀上滑下來,亂朱殷勤的伸手接了一下,輕輕把他托到地面上。加文走到他們身邊,隨手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這裏。”
  “什麼地方?”
  “離開賽場的必經之路,大部分隊伍都會從這條小道上通過。我們只要佔據高地,沿途尋找得分高的隊伍進行截殺,事成後直接離開賽場就行了。”
  查理好不容易死活拉住克雷爾,滿頭大汗問:“你怎麼知道那是必經之路?”
  “因為我知道。”加文把地圖一收,歎著氣道。
  事實證明他果然是對的,離開森林的道路雖然不少,但寬度適合機甲通過的也就那麼幾條而已;幾條路中還有部分被沼澤、湖水所覆蓋,林林總總原因加起來,最終大部分隊伍都選擇了加文選中的那一條。
  戰場地理分析是軍校必修課之一,也是軍部將領的必備常識。但軍校生沒上過戰場,只能從課本裏死記硬背,遇到實際情況不免發慌。
  亂朱在山崖高處埋伏,瞅准山谷中經過的一台破破爛爛的紅色機甲,倏而一躍而下。紅色機甲聞聲奔逃,然而亂朱已天降神兵般出現,白光一閃結束了戰鬥。
  “三千六。”公共頻道中傳來亂朱的得分數。對手在硝煙中爬出機甲,憤怒的揮舞拳頭。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轟響,克雷爾也砍翻了某個匆忙路過的倒楣蟲,四千二百分穩穩進賬。
  山谷下全是被亂朱和玄冰偷襲成功的對手,機甲零件撒了一地,遠遠望去仿佛一座巨大的金屬廢棄場。少頃公頻中重新排名,亂朱和玄冰都從墊底上升到了中游,玄冰因為克雷爾的作戰方式粗野直接,得分還比亂朱稍高一些。
  “我們可以走了!”通訊儀中傳來查理興奮的叫聲:“快走吧克雷爾,我們的分數穩穩能進復賽了!”
  “再等會兒!”克雷爾不耐煩道。
  “可是機甲已經……”
  “我說再等會兒!”
  查理嘟囔兩句,不做聲了。
  其實他話裏的意思大家都知道——玄冰受了重傷,能量又頻臨耗盡,撐到現在實屬奇跡。幸虧他們這兩天被加文帶著一路隱藏行跡,沒有因為戰鬥而受到更重的損傷,眼下才能趁機撿漏砍翻幾個不入流的小對手,得分也從墊底上竄到中游。
  這個得分進復賽是穩的了,但克雷爾心氣高傲,很有股心狠手辣的勁兒,他絕對不甘心拿著中不溜的分數走出賽場。
  “一萬二也差不多了,誰知道下一個對手還會不會……”查理四處張望,突然發現了什麼,奇怪問:“為什麼這些機甲都破破爛爛的?”
  的確,至今他們遇到的機甲都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損傷,有些側翼沒了,有些胸甲爛了,嚴重的甚至全身火力裝備都丟了個精光。這些損傷看起來都相當誇張,雖說C級機甲互毆也能造成這種效果,但人人都這麼嚴重,看起來就有點奇怪了。
  “都是強弩之末了吧,”迪恩思索半晌,遲疑道:“也許這兩天森林裏打得很厲害,只有我們至今沒戰鬥過,所以看起來很新……”
  玄冰轟然蹲下身去,在對手身上翻檢了幾下,少頃只聽克雷爾奇怪道:“這傷看起來跟我們有點像,是重接炮?”
  查理也發現了:“是重接炮——C級機甲有配備重接炮?!難不成是綁匪——”
  “綁匪襲擊了這些學生?然後他們都逃出來了,所以身上才會帶傷?”克雷爾不可思議道:“這、這還是綁匪嗎?還是另外有人用重接炮攻擊了他們?”
  幾個人都一頭霧水,連迪恩都操縱亂朱蹲下身去,用力把紅色機甲翻過身來。
  那幾個戰敗的選手一臉憤怒,立刻跑進駕駛艙裏,直接發了個通訊請求:“——你們想幹什麼?!”
  只見紅色機甲仰躺在地上,亂朱俯身抓著它的腰,兩台鋼鐵巨人挨得極近。對方憤怒的詰問通過耳麥傳來,加文突然忍不住微微一笑。
  克雷爾敏感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
  迪恩不解,老老實實接了對方的通訊:“你們身上的傷不像C級機甲弄的,我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被人襲擊了嗎?”
  “他媽的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對方氣急敗壞道:“我們本來走得好好的,昨天晚上就能出去了,結果不知哪里突然蹦出個武裝飛艇!轟了我們就跑!他媽的要不是它我們怎麼會受傷,又怎麼輪得到你們囂張?真是氣死我了!”
  迪恩和克雷爾對視一眼,急忙追問:“武裝飛艇?”
  “怎麼?你沒遇上?”
  “遇……遇上了。難道不止我們……”
  “好幾組都遇上了!”對方不耐煩道:“昨晚東邊森林鬧得一夜沒停,都是轟了就跑,抓都抓不住!——出去後我一定要跟賽委會抗議,就算是比賽內容也不能隨便亂加啊?重接炮這種武器用來對付C級機甲,就不怕鬧出人命來嗎?”
  迪恩驚疑不定,下意識望向機甲玄冰。
  此時他心裏的疑惑和克雷爾、查理等人是一樣的:原本以為綁架事件只針對皇家軍校,誰知大家都遭了罪,這下事情可就撲朔迷離了。
  難道真是比賽環節?但那些訓練有素、身手狠辣的綁匪,難道也是賽委會的工作人員不成?
  “我們在第一天晚上就……”克雷爾話音未盡,突然加文暴喝一聲:“——小心!”
  玄冰瞬間轉身拔刀,只見面前一道黑影閃過,“轟!”一聲地動山搖!
  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色機甲巨人居高臨下,左臂圓盾卡在玄冰的刀刃間,右臂高高舉起,一拳砸向玄冰的頭顱!
  這一拳要是砸實了,是人立刻腦漿迸裂,是機甲立刻頂蓋爆開。千鈞一髮之際亂朱箭步上前,半空中拔刀橫指,閃電般削向黑色機甲舉起的手臂!
  這一削真是妙到毫釐,雖然是加文一手主導的,但看起來就像兩台機甲配合練習過幾千遍一般:玄冰架住了黑色機甲左臂,亂朱劈向右臂,只消眨眼工夫,便能將偷襲者整條胳膊削成兩半!
  然而在刀刃落下的電光火石間,之前那落敗的學生驚叫:“——拉斯加德?!”
  “呲——”一聲令人雙耳發蒙的銳響,亂朱的動作僵在半空,竟硬生生停下了。
  “……亂朱?”迪恩難以置信:“亂朱?!”
  技師艙里加文猛然抬頭。
  只見螢幕上,黑色機甲肩頭,一個馬尾少女在狂風中伸出手,五指大張,懸空抵在亂朱巨大的額甲前方。
  她面無表情而身形削瘦,緊緊盯著亂朱頭部的精神栓外介面,眼神中似乎帶有巨大的力量。
  “……原來如此,”加文喃喃的道。
  現在他明白為什麼艾德娜那麼擔心輸掉比賽,甚至不惜在名單上作假,堅持要他配合迪恩一起出戰了——今年他們的老對手星系軍校,有了一個可以用精神控制機甲的天才。
  簡直是百年難得的奇觀,上一個能做到這點的人是聯盟西利亞元帥。
  加文喟然一歎,只見螢幕上黑色機甲收回拳頭,兩排軌道炮隨即從機械手臂下升起。它仍然牢牢壓著玄冰,黑洞洞的炮口卻是直接對準了亂朱的頭顱。
  
Chapter 30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站起身,連克雷爾都張大嘴,難以置信的盯著亂朱面前的炮口。
  只消再過一秒,亂朱就將在炮火中身首異處。
  查理恐懼的閉上了眼睛,閉住呼吸等待那可怕的爆炸傳來——等待似乎格外漫長,那一秒鐘仿佛被無限凝固,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一下下收縮。
  撲通。
  撲通。
  “……”查理小心翼翼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空地上煙灰散盡,亂朱維持著前撲的動作不動,面前的炮口也沒有開火——在令人心悸的死寂中,黑色機甲扛炮僵立,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拉斯加德……”技師顫抖道,“……我們也被控制了……”
  迪恩目瞪口呆,少頃突然反應過來:“加文,是不是你?!”
  加文站在技師艙的前視窗邊,面無表情,目光專注。亂朱的精神帶遠遠縮在他身後,恐懼的發著抖。
  兩股超越常人的精神力在空中絞纏,廝殺,發出無聲的尖叫和怒吼。數秒後首先發起進攻的那一方不支敗退,那少女瞳孔緊縮,驟然噴出一口血。
  “拉斯加德!”技師霍然起身!
  克雷爾大吼:“就是現在——”
  沉悶的轟響中機甲玄冰收刀躍起,陽光下白色側翼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一刻它就像個狂放的舞者,鋼鐵身軀以對手為軸心在半空中蕩出半圓,緊接著炮口在最高點伸出,旋轉,對準目標。
  隨即火舌狂噴而出,鮮紅如毒蛇的信子,轉瞬間將黑色機甲轟得向後摔去!
  亂朱的精神轄制頓時解開,迪恩毫不猶豫一步沖上!那一刻亂朱和玄冰的配合毫無縫隙,後者炮火剛熄,前者便悍然開動了電磁炮!
  轟——!
  整片山谷不住震盪,巨石如同雨點般紛紛從崖頂落下。參天古木連根拔起,裹挾著粗大的枝椏和土塊,從山腰中風馳電掣一路滾落,仿佛奔騰而來的千軍萬馬!
  克雷爾大吼:“危險!快跑!”
  迪恩轉身向後猛撲,半路一個打滾撿起了剛才被打敗的那個對手的駕駛艙。他這個動作真是千鈞一髮,洶湧而來的亂石幾乎緊貼在他背後吞沒了紅色機甲,瞬間就將它砸成了一堆坑坑窪窪的鐵塊。
  下一秒亂朱沖出山谷,重重摔倒在地上。
  “克雷爾?!查理?!”迪恩從暈眩中驚醒,立刻抓過通訊儀大吼。
  “在、在……”查理顫抖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緊接著克雷爾暴躁怒吼:“還沒死呢叫什麼叫!加文?加文你還好吧?”
  迪恩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當即反唇相譏:“他也沒死!管好你自己吧!要不是我們……嗯?加文?!”
  他左手邊的側視屏裏映出技師艙,只見裏面一片狼藉,座位空空如也,緊急救生門還大開著。
  亂朱怯生生道:“他跳出去了……”
  “臥槽!”迪恩五雷轟頂:“這都可以!”
  同一時刻五十米外,最後一塊巨石轟然落下,將黑色機甲的炮管深深砸癟了下去。
  數不清的碎石如子彈般劈裏啪啦打在高高聳起的側翼上,而側翼另一邊,拉斯加德嘴角流血,雙手死死架著一把鎢鋼軍刀。
  那刀鋒與加文手中的電弧長刀緊緊相抵,發出刺耳的咯咯聲。
  技師沖出機艙,頓時瞥見這針鋒相對的一幕,立刻手足無措的頓住了腳步。
  片刻後他茫然開口,嘴裏的棒棒糖應聲掉落:“謝謝你把側翼豎起來……”
  山頂崩塌的那一刻機甲已經被控制了,全程都是加文帶著它逃跑的。在那生死關頭的一刹那,他甚至沒忘記把側翼豎起來,擋住站在機甲外的拉斯加德。
  技師心裏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真是條漢子啊!
  “你們表示感謝的方式有點出人意外。”加文冷冷道,手腕用力“刺啦——”一聲逼開對面的軍刀。
  拉斯加德趁機起身,二話不說又一刀砍下,“鐺!”一聲重重撞在加文迎面劈來的刀刃上。刹那間兩人目光對視,交錯的手臂上同時暴起青筋,兩柄刀身都因為互相壓迫的巨力而微微發抖。
  “我叫翡冷翠,”少女逼視著他,“翡冷翠•拉斯加德。你叫什麼名字?”
  “加文。”
  “你也是——?”
  加文微微一笑,心念電轉,支離破碎的黑色機甲立刻抬手,呼啦一聲把技師扇飛了出去!
  拉斯加德:“……”
  技師在空中優雅的飛行了十幾米,隨後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半晌他鼻青臉腫的抬起頭,鼻管下拖出兩行血:“我招你惹你了?!”
  “不好意思,”加文誠懇道:“方向沒對準,咱們再來一次?”
  技師:“……”
  加文手腕猛然發力,呼的一下把軍刀狠狠逼了回去。拉斯加德向後踉蹌半步,也沒有再攻擊,目光中有些茫然:“為什麼你也……”
  “這有什麼奇怪的?”加文收刀回鞘,隨意道:“宇宙這麼大,你永遠也不會是最特殊的那一個,也許哪里就有和你一樣的人,只是暫時還不知道罷了。”
  “但我只見到你……”
  “那又如何?你我也一樣是人,吃喝拉撒起居住行,跟其他人有什麼分別?”
  加文哂然一揮手,轉身從橫倒的機甲上一躍而下。拉斯加德追了兩步,只見他頭也不回,把長刀搭在肩膀上。
  “你那技師不是我的對手,你也不是。但我現在放你一馬,作為回報你們這就離開賽場吧,別再節外生枝了。”
  “……你是什麼人?”拉斯加德高聲道。
  加文沒有回答。
  ——我是什麼人呢?
  他往前走去,風裹挾著煙塵從臉側刮過,漸漸竟幻化成漫天遍野呼嘯的黃沙。恍惚中他看見遠處盛開的大片碧血,一個裹著粗麻斗篷的老人仗劍而立,劍尖所指的方向,是一個滿面戾氣的少年跪在沙上。
  “……只有我一個人,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你是誰?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怪物?!……”
  那老人滿面滄桑一頭白髮,但身材相當魁梧,聞言哈哈大笑,聲音中有股雄渾的底氣。
  “蠢貨,你以為你有多特別?一樣是吃喝拉撒睡的普通人罷了!拿那些微不足道的痛苦做藉口往黑暗裏走,真是個天真的懦夫!!”
  少年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剛一動作就被老人重重一劍拍倒在地:“懦夫,你要學的東西還太多了!從此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學習,聽到沒有!”
  “給我閉嘴!”少年立刻被激怒了,聲嘶力竭大吼:“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快放我離開!……”
  ……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又是什麼人呢?
  少女尖利的聲音仿佛隔得很遠,恍惚朦朧而不真切。加文重重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滿眼迷茫。
  他看見的歷史循環往復,仿佛列車靠站後再一次鳴笛上路。故人已消失在遠去的月臺,所有的離散與悲喜都塵封不見,只剩他茫然的坐在車上,面對下一段沒有盡頭的重複旅程。
  “加文!加文你怎麼了?快點過來!”
  加文恍然驚醒,回頭只見山谷中滿眼刺目的日光。迪恩大步跑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你還好吧?受傷了嗎?”
  加文緊緊皺起眉,總感覺自己剛才好像想起點什麼,但仔細一想只覺得頭痛欲裂:“沒……沒什麼。”
  他揉揉眉心,疑惑的搖了搖頭。迪恩把他全身上下掃了一遍再三確認過沒受傷,這才松了口氣:“拉斯加德他們離開了,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你想再去砍幾個人攢積分嗎?”
  “不不……沒必要。”加文靜了一會兒,思維終於清晰起來,說:“差不多夠進復賽就行,不能再打了。”
  迪恩自然沒有異議,跟他一起轉身往亂朱走去。
  這時已經是森林越野賽的第四天,大多數隊伍都穿越了整片樹海,來到目的地集合準備下一輪比賽。公頻中一遍遍輪回播放各選手排名,最高分是個來自帝國邊疆的種子學校選手,而賽前最被看好的皇家軍校、星系軍校則都得分不高,跌破了校長們一地眼鏡。
  卡洛琳倒還可以,戴納卻惶恐不安,一個勁跟皇帝請罪:“今年我們的學生太輕敵了,其實他們本來水準不是這樣的!請陛下千萬不要怪罪,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們!”
  “愛卿不必著急,”海因裏希坐在懸空長廊的包廂裏,臉上帶著和藹的笑意:“年輕人總免不了有些浮躁,朕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怎麼會不瞭解呢?”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對皇帝陛下的歌功頌德聲。
  “不管怎麼說,這些隊伍都能從朕臨時安排的綁架環節中逃脫,實在是太讓人欣慰了。”海因裏希向座下各位校長們點頭致意,彬彬有禮道:“同時希望朕的擅自行動沒有給賽委會造成困擾——畢竟這些孩子是帝國的未來,朕只是迫切想看到那些新的希望而已。”
  校長們不疑有他,紛紛起立表示沒有任何困擾,皇帝的決定真是太正確太英明神武了。
  卡洛琳疑惑的望著海因裏希,她是真正跟皇帝打過天下的人,總覺得皇帝的表現不合常理,處處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然而在這種場合出言質疑那純粹是找死的節奏,卡洛琳正琢磨著,突然只見懸浮光牆上畫面一閃:“下一個結束比賽的是皇家軍校的兩組選手——亂朱和玄冰!我們可以看見兩台機甲正順著大路走來,亂朱鎧甲嚴整乾淨,這可真是非常少見……”
  包廂外的侍衛軍中站起一人,轉身時露出側臉不明顯的刀疤,仿佛無意般向皇帝掃了一眼。
  皇帝微微點頭。
  刀疤男立刻收回視線,向洗手間方向大步走了。
  “我們來看看亂朱的得分:七千五百二十!雖然不高但也足夠進復賽了,何況機甲狀態如此之好,幾乎沒受到任何損傷,這將在復賽中帶給選手很多的優勢……”
  公頻那喋喋不休的聲音實在刺耳,迪恩煩躁的動了動身。
  “她說得對,”加文淡然道,“第二輪我們確實有優勢。”
  “——但是這分數……”
  “又不當吃又不當喝,那麼在意幹嘛?”
  迪恩眉梢抽搐,終於消停下來了。
  機甲亂朱和玄冰一前一後,在平坦的賽道上大步前行。路邊茂密的樹木逐漸稀疏,很快他們將順著這條路走出森林,到停機坪去等待最終結果,並整裝進入下一輪復賽。
  這種一路往前走的操作對駕駛員來說其實是很枯燥的,機艙裏沉悶半晌,迪恩忍不住沒話找話:“加文?”
  “嗯。”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沒有。”
  “……可能是亂朱的膝關節受損了。”
  “不會。”
  “……”
  “人家就是不想跟你說話,這都聽不出來嗎?”通訊儀中傳來克雷爾幸災樂禍的聲音:“來來來小爺來教你,一般Omega這麼說意思就是拒絕了,說明你很煩,他對你沒興趣……”
  迪恩和加文同時斥道:“閉嘴!”
  “這個時候你需要再接再厲,當然更有可能的結果是從此被Omega列為拒絕往來戶,從此徹底再也不理你……”
  “——閉嘴!”
  這怒吼竟然又是加文發出來的,迪恩頓時一愣,只聽身後天空中突然傳來嗡嗡的聲音。
  這聲音在幾秒間迅速變大,隨即震耳欲聾。迪恩轉頭一看,當即目瞪口呆,只見天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大團烏雲般的黑影,仔細一看竟是無數飛舞的黑蟲!
  “這是……”
  亂朱抬手一擋,黑蟲仿佛立刻找到了目標,如洶湧的巨龍般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噬金蟲!”迪恩爆發出狂吼:“快跑!!”
  不用他說第二遍,瞬間亂朱和玄冰同時撒腿狂奔!
  噬金蟲是原始森林中最可怕的物種之一,對鋼鐵機甲來說簡直是頭號天敵——它們輕易不出現在日光下,但只要出現,幾分鐘內就能把一架頂天立地的鋼鐵巨人啃噬得連根釘子都不剩!
  “不是說快滅絕了嗎怎麼還有這麼多——!”克雷爾在轟響的嗡嗡聲中大吼:“快跑跑跑跑跑——!”
  無數蟲子彙聚成洪流撲到機甲外殼上,酸液腐蝕時發出股股白煙,不一會就將側翼、關節等處啃噬得坑坑窪窪。但這時他們連恐懼都顧不上了,只能沒命撒腿往前飛奔,同時迪恩拽過通訊儀大吼:“賽委會!賽委會!我們遇上了噬金蟲,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轟然一聲悶響,玄冰的膝蓋軸承終於被融斷,鋼鐵巨人驚天動地的倒了下來。混亂中它絆到了亂朱,後者在猝不及防中狠狠摔倒在地,頓時整片大地都被震得不斷搖撼。
  而那些蟲子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緊接著轟然沖下,刹那間就蓋滿了兩座機甲!
  那一刻簡直驚心動魄,所有人都覺得這次是真的要完了。
  機艙中加文被撞得額角出血,竭力伸手去推操縱杆,試圖用純暴力手段讓亂朱站起來。然而剛才那一下撞擊讓技師艙整個翻了過來,他被卡在座位間,不論如何都夠不到指揮台。
  機艙外傳來密密麻麻的嗡嗡聲,最多再過兩分鐘,整個外殼就要被腐蝕完了。
  加文狠狠一咬牙,集中精神想連通亂朱混亂的神經網。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亂朱很難跟他配合,加文的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突然只聽機艙外傳來一聲雄渾的厲喝:
  “誰在裏面?堅持住!”
  “這就來救你們了!”
  轟隆一聲地動山搖,黃金機甲在颶風中傲然落地,瞬間將噬金蟲震飛了一大片。
  機艙里加文目瞪口呆,連推操縱杆都忘了。透過倒翻的舷窗,他只見那機甲威風凜凜風騷登場,仿佛全身自帶金手指max光環,背影看上去異常眼熟——是黃金狴犴。
  帝國皇帝海因裏希,他居然親自出場了!
  
Chapter 31

  加文目瞪口呆的卡在機艙裏,透過支離破碎的鋼筋鐵架望向狴犴,恍惚間突然產生了一種皇帝馬上就會回頭對自己豎起拇指,露出大白牙閃亮一笑的錯覺。
  但迪恩、查理、克雷爾三人立刻被震驚了,耳麥裏傳來查理哆哆嗦嗦的聲音:“那是3……3……3S機甲?!是軍……軍部?!”
  “是黃金狴犴,”迪恩恍惚道,“是皇帝陛下……”
  所幸加文的錯覺只是錯覺,皇帝沒回頭,只威武霸氣的開了空氣炮。呼啦一聲狂卷的颶風把兩台C級機甲刮上了天,那堆密密麻麻的噬金蟲瞬間散了個乾淨,在空中昏頭脹腦的轉了一會兒,嗡嗡嗡的向遠處飛去了。
  大路上轟隆隆跑來一群侍衛軍,大叫:“陛下!”
  “去追!”皇帝一收空氣炮,怒道:“哪里來這麼多噬金蟲,去給朕查個明白!”
  “是!”一半侍衛又轟隆隆跑回去開機甲,接二連三飛走了。
  ……轉危為安的變化太突然,幾個學生都有點反應不過來。所幸侍衛軍訓練有素,幾個人立刻沖上去給亂朱和玄冰噴鹼性試劑,將覆蓋在機甲表面的蟲酸中和乾淨。
  隨即幾個穿封閉式戰鬥制服的親兵強行打開機艙。那氣密門已經被腐蝕得破破爛爛,幾乎已經形同虛設了,用手一推就哐當一聲重重撞上了外殼。
  “快快!駕駛艙拖出來!”“還有個技師艙!小心別碰到蟲酸!”“堿液呢快拿堿液!”
  技師艙仿佛一根粗大的金屬軸承,被一群身強體壯的Alpha強行拖出機甲,轟隆一聲重重落到地上。隨即有人拿著堿霧往艙門處狂噴,在蒸騰而起的雪白氣體中,又有幾個穿了封閉制服的親兵撞開技師艙門,七手八腳把加文從扭曲變形的座椅下拖出來。
  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十秒以內,加文被卡久了雙膝麻木,剛落地就差點摔了個踉蹌。
  “小心!”一個侍衛軍隊長及時扶住他,回頭喝道:“出來了出來了!傷患全部解救完畢!”
  不遠處響起很多人一起松了口氣的聲音——加文勉強抬眼,只見侍衛軍不知何時已在周圍五十米內拉了警戒線,卡洛琳、戴納等校長都圍在警戒線外,此刻人人臉上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神色。
  只有卡洛琳眉頭緊鎖,焦慮的看向加文。
  “賽場不是被打掃很多遍了嗎!你來告訴朕這些噬金蟲是怎麼來的!”突然不遠處傳來皇帝的怒吼,周圍一片人噤若寒蟬,“——別說什麼偶然,去查!增派人手去查!頻臨滅絕的蟲子突然飛出來上千隻,這座林子裏到底還有什麼秘密是朕不知道的?!”
  教育大臣兼賽委會主席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頭,聞言顫若顛篩:“我……我立刻去聯繫護林隊……”
  “去找軍部!調遣特工!”皇帝的聲音近乎咆哮了:“任誰飼養噬金蟲目標都不可能是這些學生,你還不明白嗎?!混賬!”
  砰的一聲脆響,只見有個沒眼色的官員屁顛顛端來一杯茶,當即被皇帝抓起茶杯狠狠砸到了地上。
  “陛陛陛下……”主席幾乎要哭出來了,皇帝卻冷哼一聲,轉頭大步向人群外走來。
  侍衛軍隊長適時走過去,小心翼翼道:“陛下,學生全部解救出來了。”
  “嗯嗯,”皇帝心不在焉的應著,“受傷了嗎?”
  “都是輕傷,就是機甲損壞得厲害。”
  “比賽先暫停,讓皇家技師給他們修過再說。”
  皇帝只簡短吩咐一句,克雷爾迪恩他們都瞬間松了口氣。其中克雷爾跟查理還好,雖然機甲壞了,但那是學校的財產,換一台還能繼續比賽;但亂朱是迪恩自己的機甲,萬一廢了那可就真完蛋了。
  這就好比一個背景雄厚的軍二代,從小被家裏嚴格約束寄予厚望,小時候沒新衣長大了沒豪車,但十八歲生日那天家裏給買了架戰鬥飛機,告訴他:“努力成為一個戰鬥機飛行員吧!”
  ——你說他能不把那飛機看得跟命一樣嗎?!
  迪恩掉在嗓子眼裏的心瞬間跌回胸腔,整個人差點垮下來。幸虧他還記得要在公眾場合保持軍人姿態,一見皇帝過來了,立刻挺胸站直。
  克雷爾和查理也都啪的立正,三人同時舉手敬禮:“陛下!”
  加文:“……”
  加文穿著緊身制服,額頭出血,模樣狼狽,靠在大路邊冷冷盯著皇帝,表情很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
  而皇帝用眼角斜瞥那幾個Alpha學生,一邊嗯嗯隨便敷衍,一邊貌似無意的抬起頭——他的目光正撞上加文,頓時愣住了。
  加文:“……”
  海因裏希:“……”
  那一刻天花亂墜鐘鼓齊鳴,海因裏希影帝附體!
  五十年來政治鬥爭所積攢的宇宙級演技,瞬間都集中在那一眼上了!
  “怎麼是你?!”海因裏希難以置信道。
  “就是你吧?!”加文無限懷疑道。
  一陣寒風卷過,所有人頭頂都同時冒出無數問號。
  事實證明英雄救美是永不過時的必殺技——兩百年前西利亞元帥救了瀕死的亞倫和海因裏希,以其高高在上天人之姿,將兩隻軍校菜鳥牢牢折服在了自己的軍褲底下;兩百年後海因裏希救了性命攸關的軍校生加文,以其雷霆手段威武霸氣,將加文牢牢……
  牢牢……
  皇帝牢牢盯著加文,倏而轉身喝問:“他怎麼會來參加比賽?!”
  人群一片譁然,卡洛琳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空地被侍衛軍把持,眾人都擠在週邊,聞不到加文血液中傳來的Omega資訊素氣味,此刻都有點驚疑不定。
  “怎麼能讓他參加比賽!胡鬧!”皇帝大步向加文走去,叱道:“跟我過來!”
  加文本能裏對海因裏希是沒什麼敬畏之情的,但理智上知道那是皇帝,鬧大了不好收拾——就這麼情感理智一掙扎,海因裏希已經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直接就向侍衛軍中走去。
  迪恩和克雷爾同時轉身,難以置信道:“陛下?!”
  加文手指一緊,海因裏希偏過頭,正對上他冷冷的目光。
  那一刻他的側臉跟西利亞完全重合,就仿佛當年元帥充滿威懾的盯著自己。皇帝心內退縮了一瞬,幾秒鐘後到底被強烈的雄性本能佔據了上風,回頭居高臨下的望向學生:
  “——怎麼?”
  就那簡單的兩個字,所有威脅一覽無餘。
  “陛下……”克雷爾畢竟膽子大,剛想開口說什麼,突然被皇帝身上爆發出的強烈Alpha氣息鎮住了。幾乎立刻迪恩也僵在原地,只覺得冷汗層層濕透重衣。
  那氣息充斥著明顯的暴戾和排斥——皇帝、皇帝居然在威脅他們!
  而且不是作為上位者,是作為成熟、強大、急欲交配的雄性,把他們當做情敵來威脅!
  “我……”克雷爾囁嚅著,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有事麼?”海因裏希冷冷問。
  半晌周圍沒人應聲,所有Alpha都緊緊收斂了氣息。
  “——朕想也不該有事。”
  皇帝抓著加文手腕,傲然轉身,揚長而去。
  此時已經沒人再關心分數了,校長們驚疑不定的回到包廂,一路上都用各種含義豐富的眼光偷偷往卡洛琳臉上瞄。所幸這幫人都是政治老手了,沒人貿然開口發問,所有人都識趣的保持了沉默。
  機甲亂朱和玄冰被送去檢修,受了傷的學生被收容治療。侍衛軍全副武裝追蹤那群噬金蟲,整個比賽場地都籠罩在濃濃的壓迫氣氛中。
  而順利通過預賽的選手們集中在大廳裏,一邊抓緊時間補充能量,一邊緊張的等待復賽開始。
  與此同時大廳樓上某包廂,海因裏希呯的一聲甩上門,回頭緊緊逼視加文:“——那兩個Alpha是怎麼回事?”
  五秒鐘沉默後,加文疑惑問:“那群噬金蟲是怎麼回事?”
  海因裏希:“……”
  來了!戲肉來了!
  皇帝精神一震,多少年政治生涯的演繹精髓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你以為那跟我有關係?故意放蟲子出來讓學生遭襲?然後我在緊急關頭登場救人,只是為了討你歡心?”
  皇帝聲調猛然揚高,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威嚴:“朕為什麼要這麼做?朕是皇帝!這世上有無數種方法能討一個Omega歡心,但朕絕不會用這種把帝國子民置於危險的方式!”
  “身為帝國的主人,保護每一個子民是朕的職責!因為這點私欲就拿學生的安危來開玩笑,你把朕想像成什麼人了?!”
  ——這話不僅擲地有聲,而且簡直說到加文心坎裏去了。
  加文怔愣半晌,語氣有點鬆動:“可是……”
  “你會遇到危險完全是你自己的責任!”皇帝厲聲打斷了他:“Omega嚴禁從事高危活動,而你不僅隱瞞身份,還參加這種遠超你能力範圍的比賽!甚至差點連累到了同伴的性命!”
  加文:“……”
  可憐加文能上戰場,能修機甲,能治病救人,能打獵做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唯一只在詭辯上差了一點,便被海因裏希死死拿住了:
  “如果今天我不在會怎麼樣?如果沒人及時趕來救你會怎麼樣?戰場上同伴的生命是和你連在一起的,任何錯誤的決定都會連累到別人!——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不負責任!”
  加文:“…………”
  “你必須立刻退出比賽!皇家學院違規作假,立刻取消比賽資格,就是現在!”
  皇帝轉身拂袖而去,沒走兩步果然聽見加文喝道:“等等——”
  完全不出所料。
  海因裏希腳步一頓,眼睛微微眯起。
  “噬金蟲跟我無關,讓我退賽是不公平的。”加文頓了頓,忍無可忍道:“這種比賽根本不出我能力範圍,要不是因為同伴我早自己走出來了!”
  “我看未必。”皇帝冷冷道。
  “你只是在針對皇家軍校……”
  “不,我在秉公裁斷。”
  皇帝轉過身,和加文互相對視,氣氛劍拔弩張。
  五秒鐘過去了。
  十秒鐘過去了。
  十五秒過去了……
  皇帝終於意識到加文又不按劇本走了。
  “咳咳!”皇帝清清嗓子,鎮定道:“朕知道這場比賽對皇家學院來說很重要——雖然朕確實想過要討你歡心,但規定就是規定,如果朕一句話就朝令夕改的話,萬一傳出去的影響……”
  這話說得很巧妙,海因裏希的意思其實是這樣的:
  朕知道皇家學院不想丟掉比賽資格,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充其量不過派了個嬌弱的Omega冒充Alpha參加機甲聯賽而已。至於所謂的規定,不過是費一句話的功夫,朕身為皇帝這點朝令夕改的能力還能沒有?
  所以這事的關鍵之處不在於破不破例,而在於會不會往外傳——問題是這包廂裏也就你我二人,你肯定不會說,那傳不傳還不是看我?
  如果你想讓我閉嘴不傳,那也好辦:朕說過確實想討你歡心啊,你要是能做點“被討了歡心”的事,那朕不就不傳了嗎?!
  ——這話表面彎彎繞繞,其實就是海因裏希被加文身上那濃郁的荷爾蒙氣味弄得心猿意馬,想占點便宜了。
  這也不能怪海因裏希,要知道加文額角上那血跡可是一直沒擦乾淨,Omega資訊素如同融化了的春藥,充溢在小小的包廂裏經久不散,勾得皇帝那叫一個口乾舌燥血氣上湧……
  海因裏希喉結上下動了動,臉上一片沉穩冷靜:“朕是皇帝,必須要以身作則,如果被人知道朕帶頭違反規定的話——”
  “這不是重點吧,”加文皺眉道,“你偷偷摸進實驗室那天不是看過我的實力了嗎?”
  這偷偷兩字太犀利了,海因裏希當即一哽,隨即冷笑:“你覺得你能算朕的對手?”
  “……我不能算?”
  包廂裏一片靜寂,半晌海因裏希微微一笑,從手腕上解下錚亮的狴犴。
  “三招,贏我一招就算你贏。”他瀟灑退後半步,將狴犴叮噹一聲扔在地上:“你沒有武器,我不占你這個便宜。”
  外面大廳的喧嘩聲隱約傳來,房間裏格外靜寂,仿佛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許久後加文微微眯起眼睛,問:“比什麼都行?”
  海因裏希毫不在意:“比什麼都行。”
  他們的目光隔空對視,一個警惕戒備,一個坦坦蕩蕩。五秒鐘後兩人同時肌肉一緊,閃電般箭步上前,不約而同的沖向了——
  “狴犴!”
  兩股同樣強大的精神力瞬間對撞,一股腦沖向地上的黑色手環!
  狴犴沒料到這兩人連耍詐都耍得這麼同步,頓時在巨力撕扯下顫抖作響,崩潰的意識到自己再一次遇到了兩難的選擇。
  
Chapter 32

  雙子座帝國現有十二台3S機甲,七台尚在裝備,只有五台已經正式投入使用。
  而在那五台服役機甲中,防禦最堅實的是白虎,火力最突出的是獅鷲,機動性最高的是火豹,智慧最突出的是麒麟,對主人最忠誠且精神聯繫最緊密的是狴犴。
  駕駛員對機甲的控制主要在兩方面:一是純機械手動操作,S級以下機甲主要都是這種形式;二是精神操作,S級以上機甲幾乎已經拋棄了手工操作臺。
  精神操作只有在機甲神經網和駕駛員進行物理連接的時候才能實現,狴犴對主人的忠誠之處在於,哪怕所謂的“物理連接”只是跟海因裏希的小手指擦了個邊,它都能立刻進入全面待命狀態。
  而加文是個可恥的外掛黨:哪怕沒有物理連接他也能控制機甲,其行為和強搶民女沒多大差別。
  “狴犴!”海因裏希縱身撲上,指尖比加文搶先零點零一秒碰到了黑色手環的邊!
  ——得救了!狴犴緊緊攀上主人手掌,剛要化作軍刀,突然只見加文收手狠狠一咬。
  刹那間連海因裏希都沒反應過來,只見加文沖勢未消,擦肩而過的同時將流血的手指往狴犴身上重重一抹!
  太、太無恥了……
  狴犴不受控制的狂吼一聲,只覺得兩股相反的力量同時灌注到自己的精神栓中,差點從主人手上掉下去——不過它不愧是忠誠度全帝國第一的機甲,虛擬精神栓的設計簡直是宇宙級的,當下自主智慧程式開啟,手環自動翻轉,將血跡往主人的袖口上一擦!
  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嘴角默默抽了兩下。
  五維合金表面光滑,這一擦當即把血都抹袖子上了。海因裏希只覺得濃郁誘人的資訊素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令人欲罷不能的刺激和腥甜,於是立刻全身血液往下湧,某處差點就硬了。
  與此同時加文頓住,順手從包廂桌上抄了把餐刀。“叮!”一聲清響,狴犴化作黑色軍刀迎面劈來,連個停頓都沒打就把餐刀斬成了兩半!
  加文反應也快,在刀鋒觸及自己的前一瞬間就急速抽身,立刻退到了包廂視窗。他還沒想好拿什麼武器來擋,就只見皇帝一個箭步伸手過來,當即閃電般往身側一偏。
  所有動作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加文剛穩住身形,只聽“轟隆!”巨響,整片玻璃連同窗櫺都被海因裏希這一爪砸得稀爛!
  “……”霎時加文只有一個念頭:吃炸藥了麼?
  海因裏希暴力拆了窗戶,甩甩手又來抓加文。現在他想的已經不再是怎麼贏得比試,拜那滿袖子的血所賜,現在他滿腦子都是抓住這個Omega!剝光他!強佔他!給他點顏色看看!
  又是轟隆一聲巨響,加文抓住窗櫺一躍而出,黑色軍刀擦著鼻子掠了過去。
  這種3S宇宙級武器對陣赤手空拳的比賽實在太坑爹了,加文剛想出聲叱責,只見海因裏希冷冷一笑,隨手把狴犴恢復成手環形狀。
  肉搏戰!
  加文略一意外,只見海因裏已如鷹隼般撲到面前,閃電般伸手向他咽喉抓來!
  海因裏希這麼做是很好理解的:首先沒哪個Alpha在追求Omega時會動用武器,哪怕有些軍方人士攻擊性太重、發情時好強上,那也僅限於動手而已,動刀動槍什麼的那妥妥要判重刑。
  其次,海因裏希對自己的身手是很有信心的——雖然他現在是皇帝,但他早年可是西利亞的貼身親衛!
  光耀軍團百萬大軍,能當元帥貼身親衛的不過區區十三人,那個位置豈是一般人能坐的?坐過的人誰不是叱吒一時的頂尖高手?
  只聽嘩啦一聲悶響,兩人同時翻過窗戶,瞬間從二樓摔了下去。這樓層也不高,最多六七米而已,海因裏希啪的一聲半跪落地,身體如同彎到極限的弓,瞬間反彈出去直撲加文!
  那一刻加文是真來不及躲,他剛落地,平衡沒站穩,眼睜睜看著海因裏希的手指逼到眼前——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突然有人驚問:“加文?!”
  海因裏希一抬眼,肌肉瞬間繃緊,竟然是那兩個Alpha臭小子!
  克雷爾、迪恩和幾個皇家技師目瞪口呆的站在那裏,每個人臉上都一副無比震悚的表情。
  海因裏希立刻想起自己半小時前才把Omega從這倆小子手裏奪走,眼下要是當著他們的面打起來,這不擺明瞭自己搞不定這個Omega嗎?
  那一刻皇帝真是神反應,手腕一翻便硬生生從加文咽喉處轉了過去,緊接著把他肩頭一攬,沉聲道:“你們——”
  啪的一聲脆響,加文乾淨俐落把海因裏希的手一抓一翻,整條胳膊當即被反擰到身後牢牢卡住。
  “我贏了,”加文微笑道。
  海因裏希:“……”
  皇帝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當著那倆臭小子的面把加文的衣服撕了,狠狠幹到他哭出來。
  “陛、陛下……?”一個皇家技師哆哆嗦嗦問。
  加文放開海因裏希,拍拍手問: “我能參加復賽了吧?”
  海因裏希站起身,緩緩整了整衣領。此刻他的表情簡直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雖然一個字都沒說,但冰藍色眼底所凝聚的殺氣足夠讓幾個技師開始發抖。
  機甲駕駛員一般膽量要好點,迪恩和克雷爾也沒撐住,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你對我有點誤會了,”海因裏希轉向加文,冷冷道:“其實我本來就沒想——”
  沒想勒令加文退賽,也沒想要取消皇家軍校的參賽資格。
  這其實是明擺著的,皇帝想讓皇家軍校輸,但怎麼能以這種方式來輸?
  他想把鳳凰控制在自己手上,但他也不想給任何人留下話柄。如果皇家學院是苦戰到底力竭而輸,那最多是實力不濟,誰也不能對皇帝說出一個字來;所以要動手腳也不該在預賽裏動,應該留到最後一刻,當臺面上只剩下皇家軍校和星際軍校的時候。
  在此之前,除非他們是自己輸掉的,否則絕不能因為“將一個柔弱的Omega置於危險之中”這樣匪夷所思的原因而被皇帝踢出局。
  海因裏希的思路是狠狠打敗加文,讓他折服在自己手下,充分認識到自己擁有隨意佔有和處置他的能力;然後再施以溫情,討他歡心,讓他意識到作為一個精悍強壯的Alpha,自己是所有Omega當仁不讓的首選伴侶。
  如果西利亞還是Beta的話那肯定不能這麼幹,海因裏希也沒膽量。但現在上天垂憐讓他成了Omega,這一套辦法就有六七成的可行性了——
  前提是沒被這倆不長眼的軍校臭小子打斷的話。
  “我剛才阻止你參賽,只是因為擔心你的安危。但如果你一定堅持要這麼做的話,出於對你的尊重,我仍然——”
  海因裏希恰到好處的頓了頓,顯出剛硬的下頷線條。
  他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加文,角度居高臨下,仿佛威嚴的王者。
  加文默默回望他,腦門上冒出一排長長的省略號。
  周圍所有人都緊張萬分,空氣在沉寂中漸漸繃緊。正當眾人下意識閉住呼吸時,突然身後有人輕輕咳了兩聲:“陛下……”
  加文一抬頭,視線越過海因裏希的肩膀。
  那是皇帝的侍衛軍隊長,啪的抬手敬了個軍禮。海因裏希也回過頭,他倒沒發怒自己的話被打斷,只仿佛十分意外問:“有什麼事嗎?”
  “是的,陛下。”隊長畢恭畢敬道,“我想來告訴您,我們抓到飼養噬金蟲並企圖暗殺您的兇手了。”
  
Chapter 33

  私放噬金蟲的兇手抓住了,出乎意料的那竟然是皇家軍校護林隊的人。
  得知詳情時加文有些吃驚,因為他本以為那是海因裏希自導自演的好戲。事實證明他不該把皇帝往那麼壞的方向想,兇手的目標其實是行刺,至於為什麼學生遭了無妄之災,那純粹是關噬金蟲的籠子保管不善,意外壞了,而亂朱和玄冰恰巧在那時經過噬金蟲的飛行範圍而已。
  這一切都巧合得無話可說——誰叫他們在那時經過那條路呢?海因裏希再算無遺策,也算不出他們什麼時候結束比賽吧?
  加文本性謹慎,不動聲色的跟著去聽了審訊。那幾個刺客的首領是個老頭,不知被侍衛軍用什麼手段逼了供,精神有點病態的狂躁,一直在審訊房裏掙扎狂吼:“你這下地獄的魔鬼!海因裏希——!你是聯盟的罪人,上天不會饒恕你!不會饒恕你!……”
  “是流亡軍的人,”侍衛軍隊長忐忑道:“他們早準備好噬金蟲準備行刺,可惜再多的就問不出來了。具體還要等軍部特工的調查資訊,一有動靜我們會立刻彙報陛下的。”
  “流亡軍。”海因裏希微微冷笑,面上未見任何怒色,半晌隻悠然問:“——你怎麼看?”
  隊長一愣,只見加文正抱臂倚在審訊室門口,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他望著螢幕上瘋狂掙扎的刺客,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半晌他搖搖頭,轉身默然而出,竟將皇帝的問話置若罔聞。
  “這個……”隊長有些尷尬,迅速轉換話題道:“陛下,這次我們之所以迅速查到幕後主使,其實是軍部伊薩克中將從旁指點的功勞,要不是中將及時捕捉到噬金蟲的飛行路線……”
  “朕知道,”海因裏希淡淡道,“他有他的途徑,你們不用管了。”
  隊長滿腹疑竇,肚子裏的好奇幾乎要從喉嚨裏溢出來了,只能悻悻不甘告退。
  伊薩克中將為什麼能立刻神准無誤的抓到兇手呢?
  因為伊薩克中將早知道護林隊有鬼。
  海因裏希待下寬宥,嚴格律己,有時幾乎都不像個皇帝了。但就算再不像皇帝,有一點上位者的通則還是無法避免的——怕人暗殺。
  軍部特工的頭號職責就是在暗中保護皇帝的安全,所有周圍任何陰謀行刺的苗頭,大多逃不出這些諜報精英的眼睛。皇家軍校護林隊被流亡軍的人滲入了,這點卡洛琳不知情,但海因裏希卻早八百年前就瞭若指掌。
  開國將領們看皇家軍校不順眼可不是一點兩點,當日亞倫、伊薩克等人本想親自出馬去把刺客清剿了,順便也給軍校一個大大的沒臉;誰知還沒動手,皇帝突然發話阻止了他們,只說留著這些刺客,將來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什麼用場呢?——皇帝像老貓耍耗子一樣等了半年多,今日不就用上了嗎?
  海因裏希這一手玩得乾淨俐落,但被內閣知道了說不定要舉著血書上門痛斥皇帝縱容刺客玩火自焚,所以還是不說為妙。
  刺客抓到的消息傳來,整個賽委會為之大松一口氣,終於可以舉行復賽了。
  海因裏希把皇家軍校全體高層叫去痛斥了一頓,把負責警戒、保安工作的官員罵得狗血淋頭,然後又十分順應人心的按慣例把卡洛琳點名批評了一通——這倒不是罵她工作沒做好。卡洛琳是堂堂開國元老,再怎麼樣還能不給她留面子麼?
  皇帝罵卡洛琳主要是因為看艾德娜不順眼,整個軍部喜聞樂見。
  卡洛琳也習慣了,默不作聲的等著皇帝罵完,賽委會主席小心偷覷著皇帝的臉色,顫顫巍巍問:“陛下,那有關於皇家軍校的復賽選手……”
  預賽結束後為什麼皇帝大發雷霆的把一個選手拽走,這點眾說紛紜,猜什麼的都有。他們倒沒有往加文是Omega的方向猜,畢竟一個Omega能駕駛機甲實在太匪夷所思了,但都覺得他是個長得很不錯的Beta,說不定跟皇帝之間還真有點什麼,導致皇帝看那倆Alpha學生跟情敵似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皇帝還願不願意讓那個Beta少年參賽,那實在是個未知數。
  “有什麼問題嗎?難道還想讓朕徇私不成?!”海因裏希聲音一高,所有人的頭都立刻低了下去:“按預賽成績來定!誰都別想有任何優惠待遇!”
  皇帝拂袖而去,主席唯唯諾諾連聲稱是,立刻轉身安排復賽去了。
  卡洛琳卻愕然而立,半晌回不過神來。
  她和艾德娜都沒想到皇帝在標記加文之後還會讓他參賽,原本她已經做好了懇求、辯解甚至要脅的準備,誰知海因裏希竟然答應得如此輕鬆。
  ——因為他是真沒發現加文的真實身份吧?擔憂之餘,卡洛琳心裏又生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相對於預賽要進行四天,復賽就比較簡單了。
  預賽考的是機甲技術,復賽考的是駕駛員的個人能力。賽場是萬里無人區內的一處廢棄基地,各組駕駛員和技師將被分開空運至不同的入口,在互相隔離的情況下進入基地,一邊尋找己方隊友一邊儘量淘汰別組選手,直到和隊友會合,才能獲得登上機甲的資格。
  在此過程中,只要隊伍裏有一個被淘汰,另一個也將隨之失去比賽資格。
  機甲駕駛員那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說是萬里挑一也不為過。這種比賽的短板一般都是技師,他們是吃技術飯的,身體素質跟駕駛員沒法比。
  所以在這種大逃殺一樣的環境中,一般都是駕駛員主動出擊去搜捕敵方技師,而技師的任務就是不斷躲藏並保護自己,直到被己方駕駛員找到為止。
  一架巨大的武裝直升機停在賽委會大樓頂,各組駕駛員和技師分開排成兩隊,在狂風中依次登機。
  加文這組預賽成績偏下,因此排在技師組後方,默默看著前面人的後腦勺。隊伍緩慢的移動著,快輪到他登機的時候,突然只見迪恩從駕駛員組那邊遠遠跑過來。
  “你為什麼還在這裏?!”他一把抓住加文的肩,在呼嘯的風中大吼道。
  “……”加文淡定說:“因為我們還沒被淘汰!”
  前後技師紛紛側目,只見迪恩的頭髮被狂風卷起,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一會兒隻聽他冷冷問:“——是他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加文卻聽懂了。
  “好好比賽!”他拍拍迪恩的肩:“只有勝利是你自己的!”
  說完他大步跨上飛機,迪恩盯著他的身影,嘴唇緊抿近乎一條鋒利的線。
  直升機飛行數小時後來到萬里無人區東南,那是一片荒蕪的平原,廢棄基地就坐落在這萬頃風沙深處。
  直升機先飛到基地後方,把各組駕駛員放了下去,然後繞了半小時才繞回前方,把技師放到幾個不同的入口。
  放人的先後順序也是有講究的:預賽分數高的技師可以先下去,進入基地後撞見對手的幾率就小,不論是挑選有利地形進行藏匿還是埋伏下來準備偷襲都很方便;像加文這樣預賽成績不行的,進入基地的時間就晚,很容易一進去就遇到危險。
  星際軍校那組的技師是個嘴裏總叼著個棒棒糖,看上去很懶但明顯實力過硬的傢伙。雖然他們組這次走揹運,預賽分數不高,但周圍技師都知道他是個硬茬子,排隊下機時都儘量離他遠遠的,生怕招惹了這魔頭,讓自己成為首先被淘汰的對象。
  棒棒糖技師大概習慣了被人躲著,自顧自的收拾完了背包,便走到艙門邊系上安全繩,一邊準備跳傘一邊左顧右盼的尋找什麼。
  周圍技師都小聲議論著往後退,有人問:“星際軍校這次分數怎麼這麼低?”
  “誰知道呢,皇家軍校不也低嗎?”
  “據說他們預賽最後一天的時候掐起來了,兩敗俱傷!”有消息靈通的便在那繪聲繪色的描述:“星系軍校一個打皇家軍校兩個,確實是厲害啊,今年的冠軍說不定就……”
  周圍一片唏噓,正有人要繼續八的時候,突然棒棒糖目光定住了:“——哎!”
  加文正坐著調試電弧刀,聞言連頭都沒抬。
  “——哎!喂!加文!”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加文挑眉一望,只見棒棒糖正沖著他用力揮手:“我先下去了!”
  加文:“……”
  “我在決賽等你!回頭見!”
  加文額角抽搐,只見棒棒糖在眾目睽睽下縱身一躍,乾淨俐落的跳了下去。
  幾秒鐘靜默後,眾人目光各異,不約而同轉頭來看加文。
  
Chapter 34

  荒原風沙極大,觸目所及全是一片濛濛的黃沙。
  加文被丟下飛機,只聽身後狂風驟起,武裝直升機迅速拉高,濺起鋪天蓋地颶風般的塵沙,險些把他推了個踉蹌。這時也顧不上什麼了,加文一把將電弧刀深深插進沙裏,抱頭跪地苦撐了十數秒,幾次覺得自己就要被吹飛起來了。
  好容易等直升機完全升空,周圍風勢稍緩,加文才勉強睜眼起身,只見不遠處隱約有座巨大的黑色建築,雖然在重重黃沙的覆蓋下只露出一角,卻足見形態猙獰、氣勢磅礴,如同盤踞在這萬古荒原中的地底怪獸一般。
  “呸!呸!咳咳……”加文把滿口黃沙吐乾淨,拿袖子一擦嘴,拔出長刀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他頓住了腳步,猝然回頭張望。
  身後是一望無垠的萬頃黃沙,狂風呼嘯著穿越天地,觸目所及,空無一人,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自己。
  ……明明覺得有人在看,是錯覺嗎?
  加文皺起眉,半晌後轉頭大步向基地入口走去。他身後留下一行長而蜿蜒的腳印,很快便被風沙湮沒了。
  與此同時,百米遠外的一株胡楊樹下,空間突然裂開一條黑縫,幾個全身黑甲的蒙面人如同鬼魅般露出大半側身。
  “他進去了,”其中一個沉聲道。
  “不能親眼目睹他的死狀還真是可惜啊……”
  “畢竟是聯盟第一人啊,可以這麼說吧?”
  “清場的時候再替他收屍吧,好歹也是一番舊識的情分呢……”
  低低的笑聲從兜帽下傳來,光聽便讓人從心底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黑色縫隙漸漸合攏,風沙卷過胡楊樹,周圍沙地空曠如昔,恍如什麼都沒發生過……
  哐當!
  破舊的防風門重重撞到牆上,一股風乾的黴味撲面而來。
  卡擦一聲手電筒擰亮,加文用濕毛巾捂著口鼻,四處照了一圈。
  地圖顯示基地入口的防風門後是一條地道,稠密的黑暗在此盤踞了幾十年,現在連光線都照不進去了。加文把手電筒擰到最亮,只隱約看見腳下是一條斑駁的石頭臺階,再往裏只有五六米可見範圍,不知道黑暗深處都藏匿著什麼。
  加文收起電弧刀,從後腰拔了把匕首橫在身前,舉著軍用手電筒,躬身走了進去。
  這條地道寬度僅容一人通過,走了一二百米,地勢一直向下。約莫過了五六分鐘,地道行至盡頭,前方是一座破敗的木質窄門。
  加文知道現在自己離地面的垂直距離大概有六七十米了,眼前這道門後應該就是地下基地本部。他閉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挑開鐵鎖,儘量輕緩的去推木門。
  誰知基地已經封鎖了幾十年,內外氣壓不同,手還沒碰到門板就只聽“哐當!”一聲巨響,木門瞬間從內破開,撞到牆壁,嘩啦一聲碎了滿地!
  加文一驚,閃電般退回地道,卻只聽那哐當一聲久久回蕩,似乎門裏的空間極為廣闊。
  “嗚————”
  若有若無的尖細長鳴從遠處傳來,聽得人汗毛倒豎,半晌才漸漸回歸無聲。
  ……總不會是風吧?
  加文等了片刻,周圍重又恢復了一片靜寂。半晌他舉步跨進門裏,腳剛一落地,只覺得一股冷風撲面而來,瞬間竟然從骨子裏透出一股戰慄之意。
  “嗚————”
  這次聲音竟近在身後!
  加文瞬間轉身揮刀,只見面前白影一閃即過,電光火石間已飛到梁上!
  誰在那裏裝神弄鬼?!說時遲那時快,加文就地一滾手電筒猛打,只見白影從高處一掠而下,竟然直直往他面前撲來!
  是鳥?這裏怎麼會有鳥?加文心念電轉,只見那尖銳仿佛刀鋒般的鳥喙已伸到眼前!
  那一瞬間的場景無比驚險,只見白影全身籠罩於黑暗中,一米多長的恐怖鳥喙從陰影中伸出,距離加文左眼不過幾釐米之距;而加文躺在地上,左手將軍用手電筒打著旋高高拋起,五指如鉤伸入黑暗,死死抓住白影往面前一拉;右手舉匕橫腕猛劈,“嘩啦!”一聲鮮血噴射而起!
  “嗚——!!”
  巨禽發出瀕死的鳴叫,震得人耳膜欲裂,整個巨大猙獰的鳥頭竟然被生生斬了下來!
  電光火石間加文就地一滾,避開了潑天而下的腥臭鳥血,再抬頭往上一看,饒是他生性淡定,此刻也驚得目瞪口呆。
  ——手電筒打著旋飛上半空,映亮了頭頂的天花板;只見房梁破敗腐爛,粗大的橫木上密密麻麻棲息著無數白影,個個都有成人那麼高,交錯的鳥喙反射出一片刀鋒般森然的白光。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鳥頭部比身體大足足兩圈,比例極度畸形,漠然蒼白的眼瞼竟然酷似人類!
  哐當!手電筒從天而降,重重一聲落到十數米外——瞬間無數白影俯衝而下,數不清的鳥喙頓時將手電筒死死釘在了地面上!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加文猝然回頭,只見不遠處的黑暗中驟然閃過亮光,有個血人手裏拿著電磁槍一邊尖叫一邊直直撲來。在他身後無數白影紛遝而至,血人頓時被撞倒在地,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
  ——是技師查理!
  這一刻加文根本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他一個箭步縱身撲向呼救的查理,顧不得無數鳥喙在身上割了幾十道傷口,落地瞬間便手起刀落打飛了他手裏的電磁槍!
  “啊啊啊啊啊啊——”慘叫戛然而止,因為加文一把抓過查理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與此同時“鐺!”一聲重響,七八公斤重的電磁槍飛到十幾米外,落地瞬間當即走火,啪啪啪啪一串炸響頓時充斥了整個地下空間,霎時所有白影全撲了過去!
  “呼……呼……呼……”查理滿身是血,驚恐萬狀的喘息發抖,皆盡被加文緊緊捂在了懷裏。
  十幾秒後電磁槍能源用盡,炸響倏而停止。密密麻麻的巨禽聳動一會兒,仿佛在聽周圍有什麼動靜,無數猙獰的鳥頭在黑暗中轉來轉去。
  加文連呼吸都不發出,手上力道卻丁點不放鬆。查理似乎感覺到什麼,竭力控制住牙縫間咯吱哆嗦,半晌隻聽巨禽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嗚——”
  “嗚——”
  “嗚————”
  那聲音裏的邪惡讓人膽寒。
  叫聲一停,幾隻白影帶頭飛起,隨即所有巨禽轟然散開,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後,紛紛在頭頂上消失了聲跡。
  周圍一片靜寂,半晌查理終於漸漸又開始發抖,似乎想問什麼。加文卻知道巨禽沒有走,此刻就在他們頭頂天花板上,因此立刻捂緊他嘴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查理髮了半天抖,哆嗦著點點頭。
  加文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動靜了,才悄沒聲息的把匕首叼在嘴裏,用力扶起查理,從他腰間摸索出一柄軍用手電筒,猛一揮便點亮了。
  周圍還是黑暗,可見度不過五六米範圍而已,已經辨不清地道的方向了。只見地上全是零碎金屬儀器,可能以前是個試驗場。
  加文扶著查理小心翼翼跨過這些障礙物,儘量不發出聲音,走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終於出現了試驗場的牆壁。
  加文心裏微微一松,讓查理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扶著他沿牆根走了一分多鐘,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只見牆壁上果然出現了一道密封玻璃門。
  他對試驗場的一般構造非常熟悉,知道這種門堅固無比,以密碼鎖住,可以通向基地深處。他把查理靠在牆角上,從背包裏翻出平板電腦來接通密碼鎖,埋頭算了五分鐘後成功解開密碼,玻璃門隨即哢噠滑開。
  “嗚————”
  這輕輕一聲竟然又讓白影開始躁動,加文閃電般抓起查理沖出門,反手哐當把門一關!
  瞬間乒乓幾聲悶響,巨禽轟然撞上了玻璃門!
  “救、救命!救命——”查理再忍不住尖叫起來,卻只見幾張猙獰的鳥臉擠在玻璃門上,狠撞了幾下都撞不開,只有牆灰被震得落了一地。
  巨禽不甘心的仰頭長鳴,只見猙獰可怕的巨嘴打開,卻一點聲音不聞,顯然玻璃門是完全隔音的。
  “別怕,出不來。”加文就著手電筒看了下地圖,果斷向查理身後的某個方向走去,不一會就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你……你在幹什麼?”查理顫抖問。
  加文不答言,半晌隻聽滋啦幾聲電流聲響,緊接著頭頂叮的一聲光芒大亮。
  “暫時安全了。”加文簡短道,關上牆邊的電箱。
  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查理睜不開眼,半晌才勉強適應,忍著疼痛睜開眼睛。
  只見他們所處的地方是一條走廊,一側是金屬牆壁,另一側就是那恐怖黑暗的試驗場,現在已經被合金玻璃門給封住了。
  加文從背包裏翻出治療儀,沒管自己的傷,先用醫療射線照查理身上幾處嚴重的出血口。所幸Alpha身體素質卓越,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很快便止住血,漸漸開始癒合了。
  “你……”查理開口說了一個字,突然又閉了嘴,滿面羞愧之色。
  加文滿身都是救他時被鳥喙割裂的傷口,雖說比他輕些,但幾十道傷口又能輕到哪里去?何況那滿身斑駁血跡, Omega資訊素的味道簡直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預賽時查理就從克雷爾的態度中窺見一點不對勁:他對迪恩那組的技師太關注了。那關注不像是對朋友或對手,硬要形容的話,倒像是某種急切的追求。
  問題是克雷爾和迪恩都是皇家軍校這一屆最出色的Alpha精英生,能讓兩個Alpha互為情敵反目成仇的,除了Omega還有什麼呢?
  查理心裏早有點懷疑加文是打了抑制劑來參賽的,但懷疑歸懷疑,總做不得准。現在能作準了,卻是因為人家一個Omega從無數猛禽口中捨身忘死救了自己,簡直是活命之恩啊!
  加文倒不怎麼在意他的想法,看他傷口處理得差不多了,就把那治療儀拿回來給自己胸前、手上的傷口止血。查理忙不迭避了幾步,只聽加文沉聲問:“你是從哪進來的?”
  “跟你幾乎同時,可能方向不同。我進來後發現不對想退出去,但已經太遲了……”查理咽了口唾沫,搖頭道:“我已經迷失方向了,跟克雷爾聯繫不上,又不想就這麼簡單放棄比賽,所以……”
  加文默然不語,心裏隱約有另一種想法。
  機甲聯賽號稱帝國軍校第一聯賽,雖然難度高,但總不該危及生命。就算有些高危比賽項目,也應該是針對駕駛員,不該放到技師這邊來。
  何況巨禽不畏光,說明它們看不見——只有長期生活在黑暗裏的動物才會視力退化到如此地步,基地不過廢棄五十年,怎麼可能讓一個物種退化成那樣?
  它們必定不是這裏的原生物種,是後來被人特意放進來的。
  加文隱約覺得這後面的水很深,他不想參合下去,但此時第一能不能離開基地還是個問題,第二就算能離開,難道就這麼放棄比賽嗎?
  說實話他內心深處不覺得這種比賽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意義,但艾德娜拜託的事,他下意識就覺得那很重要。他似乎對艾德娜有種天然的傾慕,不想讓那個女人失望甚至傷心。
  在醫療射線的照射下傷口很快就止血了,加文抓起背包,剛想說什麼,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查理正對著他,猛然臉色劇變:“小心!”
  加文還未來得及回頭,便被查理一把撲倒在地!與此同時一道閃光從頭頂掠過,瞬間將金屬牆壁熔出一個碗大的缺口——
  粒子槍!
  加文愕然回頭,只見身後走廊上沖出一個人高馬大的駕駛員,雙目赤紅面目猙獰,眼中似乎抱有無限的仇恨,正舉著槍直直的向他撲來。
  
Chapter 35

  那一刻太突然,加文和查理都來不及反應,只見那人舉槍便射,瞬間走廊上砰砰砰光彈亂飛,倏而嘩啦一聲,把整面玻璃門都打碎了。
  查理:“……”
  加文:“……”
  “嗚————”黑暗中探出無數張巨大慘白的臉,緊接著巨禽通通都飛了出來。
  加文大喝:“跑!!”
  他們這輩子都沒跑這麼快過,百米賽跑冠軍都要甘拜下風。只聽鳥嘶緊貼在他們身後,幾百米的走廊瞬間就到了頭,眼前赫然出現了左右兩條岔路。
  “這邊!”查理眼見左邊隱約有燈光,立刻吼道。
  加文腳步一頓,突然瞥見身後不遠處那個駕駛員已經被巨禽撲倒在地,立刻回頭沖了過去。查理遲疑半秒後也緊隨跟上,但沒跑兩步就跟一頭怪異的巨禽來了個臉貼臉,頓時連聲音都變了調:“我操——!”
  加文仰面朝天刺溜一滑,整個人從幾頭巨禽身下貼地而過,緊接著“鐺!”一聲右手橫刀,死死抵住幾支刺到面前的鳥喙,左手抓起那個全身是血的駕駛員,喝道:“快跑!”
  誰知那人一抬頭,臉上全是血,眼睛直勾勾盯著加文。
  霎時加文心生不妙,起身欲走卻已經來不及了。那人尖叫一聲,一把按倒加文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Alpha機甲駕駛員,那幾乎是軍隊精英中的精英,十根手指就跟鐵鉗似的青筋虯結,加文連掙扎都來不及,立刻就聽見自己咽喉處傳來了可怕的咯咯聲。
  那一刻他連思考都做不到了,窒息讓他眼前發黑,恍惚只看到那人的臉扭曲變形,身上流下一潑一潑的鮮血——那是巨禽盤旋在他頭頂,鳥喙從背部刺穿了他的身體。
  然而他雙手絲毫不放鬆,眼底光芒亮得瘮人,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呵呵”聲。
  加文已發不出聲音來,右手痙攣的握著匕首,幾次想對準那人,卻最終都軟了下去。
  ——他下不了手。
  哪怕是在這種你死我活的緊要關頭,他都下不了手。
  “嗚——”一頭鬼禽從天而降,如同白內障般的眼瞼突然一翻,閃現出兩隻渾濁的眼球,居高臨下的嘲諷的盯著加文。
  此刻它看上去倒不像是鳥了,那眼神活生生就是個人類。加文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這樣完蛋了嗎?
  加文閉上眼睛,三秒後只聽頭頂一聲炸喝:“給我滾——開——!!”
  只聽轟然一聲,查理神兵天降,手起刀落打棒球般瞬間把那人掀飛了出去!
  那人哐當一下正撞到牆,當即軟綿綿倒了下來,滿頭是血生死不知。加文驟然起身狂咳,只聽鬼禽尖叫一聲,長大巨嘴猛撲向查理!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發生,查理拔出電弧刀,瘋狂大吼著撲過去,噗呲一聲直直將刀尖捅進了巨禽嘴裏!
  霎時黑血四濺,鬼禽的慘叫震耳欲聾。加文捂著喉嚨掙扎起身,只見整個走廊上的怪鳥們都如同得了號令一般,瘋狂向這裏湧來,瞬間就把查理整個淹沒了。
  加文痙攣的喘息著,當即轉身抓住那頭嘴裏插著電弧刀的鬼禽。那怪物的眼睛此時倒毫無異狀了,就像它的同類一樣蒙著層白翳,只顧在地上瘋狂掙扎撲棱,被加文鮮血淋漓的手狠狠抓住鳥喙,一把將電弧刀拔了出來,順勢斬斷了它兇惡巨大的頭。
  “查理!”加文大吼,“撐住!”
  鬼禽中傳來查理的慘叫,加文提刀猛衝進去,不分青紅皂白見了白影就砍。廝殺間他也不知道身上被鳥喙刺了多少下,甚至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只知道竭力揮刀砍殺,藍色的電弧從刀身射向西面八方,每當觸到鬼禽便將之一斬兩段。
  尖鳴響徹頭頂,整條走廊幾乎變成了血海地獄。巨禽屍塊漫天飛灑,人血和獸血混雜在一起潑滿牆壁,因為滿視野都是黑紅,甚至很難看清血地上掙扎的查理。
  “撐住!別死!”加文一刀插在地上,強撐著把查理扶起來架到肩上,怒吼:“別死!”
  查理腹部被刺穿了,腸子都差點流出來,嘴裏不斷冒出血沫。加文拽著他一瘸一拐沖到走廊盡頭,只見靠左那條岔路隱約有燈光,便跌跌撞撞的沖了進去。
  巨禽呼嘯著追在身後,加文幾次回手砍殺都不敢戀戰,只劈砍幾下就走。所幸岔道不長,很快牆壁上出現了一道紅色的鐵制消防門,此時也沒功夫再看地圖了,加文拖著查理用盡全身力氣猛撞了進去,回手“砰!”一聲重重把門一關!
  只聽嘭嘭一陣暴雨般的悶響,巨禽紛紛撞在門板上,足足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停止。
  加文死死抵著門板的身體才放鬆下來,發著抖倒在地上,繼而突然想起什麼,一把抓過背包開始瘋狂翻治療儀。
  “我、我要死了……”查理哆嗦道:“加、加文……”
  “閉嘴!” 加文當即怒斥,劇烈喘息著打開醫療射線。
  他懂得一些戰場急救,先把查理流出的腸子塞回去,再脫下外套堵住幾個穿透腹部的傷口,用醫療射線來回照射。外翻的肌肉很快漸漸合攏,加文看洶湧的血勢停下了,便翻出補血針來迅速調配,打進查理頸動脈裏去。
  這一系列過程不過幾分鐘而已,對加文來說卻無比漫長。好不容易查理腹部終於堵住了,嘴裏也不再冒血了,加文把治療儀往他手裏一塞,起身道:“拿著自己照。”
  昏暗中查理的目光難以言喻,半晌說:“……小心。”
  加文隨便點點頭,壓根沒注意到他語氣裏有多少被同伴拋棄的悲愴和淒涼:“我待會回來。”
  他只穿一件短袖T-恤,滿手是血,一把抓起電弧刀,打開鐵門沖了出去!
  此刻門外的巨禽還沒完全散去,鐵門打開的聲音立刻將它們驚了起來。然而加文動作極快,在關門那哢噠一聲的瞬間便猶如離了弦的箭一般躥了出去!
  “嗚——”
  “嗚————!”
  嘶鳴此起彼伏,無數白影如同嗜血的魔鬼一般盤旋而下。加文閃電般沖出岔道,只覺得身後一痛,當即轉身一把抓到了鬼禽如尖錐般的鳥喙,揮刀將之砍成兩段!
  沒了查理這個累贅,他行動簡直快得像閃電一樣,短短十余米路被他殺得滿地見血,甚至將幾頭巨禽駭得譁然飛退。頃刻間他沖回到走廊,一眼就瞥見那個駕駛員倒在地上,整條左臂幾乎被巨禽啃光了,那景象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醒醒!喂!”加文沖過去把他扶起來,一按頸動脈,發現還有微弱脈搏,立刻把人扶起來往消防門那邊跑。
  “別……”那人氣若遊絲,喘息道:“別管……我……了……”
  加文怒斥:“住口!”
  所幸他來時斬殺巨禽太多,剩下一批白影都遠遠飛在黑暗裏。加文趁這幾秒空隙把那人拖回消防門,砰的把門一關,只聽角落裏查理喝問:“誰!”
  加文一回頭:“你傻了?”
  查理這才看清是他,當即真傻了:“你……你還回來幹嗎?”
  加文莫名其妙,懶得跟他囉嗦,一把奪過治療儀開始給那個駕駛員治傷。
  這人傷得非常嚴重,幾次近乎暈厥,都被加文和查理兩人換著手打補血針救了回來。饒是如此他臉色也非常蒼白,全身高熱哆嗦,朦朧中只盯著加文,喘息道:“你……你快走……”
  加文用布條緊緊紮住他左手斷臂,厲聲問:“誰讓你來殺我?”
  “他們……都想……你……快走……”
  駕駛員劇烈喘息,突然用瀕死的力氣一把抓住加文,一開口嘴裏便冒出血沫:“如果我……再迷糊,就,就殺死我……不要……讓我被控……制……”
  查理驚問:“誰控制了你?!”
  “快、快走……”
  加文盯著駕駛員痛苦扭曲的臉,瞳孔緊縮,瞬間想起一個秘聞。
  雖然聯盟時期已經禁止催眠控制方面的研究,但黑市研究所仍然屢禁不止。傳說有些偏遠星球上,已經有人能借助藥物、科技、以及本身的強大精神力,對精神閥值低於自己的人進行遠端控制。
  然而傳聞畢竟是傳聞,誰也沒親眼見過。以前倒是傳說某個臭名昭著的星際邪教組織對此很有研究,甚至能以此控制大批高手替他們賣命,但後來這個邪教組織被聯盟出兵剿滅,這傳說便再也沒有了下文。
  那個星際邪教組織叫什麼名字,加文腦海裏倒是恍惚有些印象,但不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再一思索便頭痛欲裂。
  “快走……我……讓我一個人……”駕駛員聲音漸漸微弱下去,過了幾秒,突然喉嚨裏發出被血堵住的呵呵聲。
  “這可怎麼辦?”查理焦急道,話音未落只見駕駛員頭一抬,滿眼赤紅仇恨,竟又向加文撲來!
  “啊啊啊啊!”查理嚇得尖叫倒退——說時遲那時快,加文一把抓住駕駛員揚手劈下,一掌便讓他乾淨俐落的昏了過去!
  撲通一聲那人重重倒在地上,查理尖叫得更響了:“啊啊啊啊他死了了了了?!”
  “沒有。”加文蹲下身,摸摸那人頸側:“只是昏過去了。”
  查理這才松了口氣,驚魂未定的靠在牆上。
  “我們不能帶他離開,得先把他藏在這裏。”加文往周圍打量一圈,只見消防門後是安全樓梯,上下都只有微弱燈光,也不知道會通向哪里,但所幸門鎖還是很牢靠的,巨禽一時半刻也進不來。
  駕駛員深度昏迷,而且Alpha體重也不是一個Omega能輕易承擔的,帶他往下走顯然不可能。為今之計只能把他藏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等復賽結束後通知賽委會,再帶人把他救出來。
  加文和查理聯手把他搬到拐角去藏好,又留下了水和乾糧,寫了醒來後不要亂跑的字條貼在他腦門上。做完這一切後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沿著安全樓梯往上,離地面越近越好。
  而此刻加文還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提著手電筒向樓上走去,背影削瘦挺直,從肩到腰沾滿了血跡。然而那身影卻並不猙獰可怕,相反有種從內而外的霸氣和悍利,仿佛所向披靡的戰神,讓人見之心折。
  “……不愧是西利亞啊。”
  地面上空百米外,一個全身黑甲的武士淡淡道,關上了投影儀。
  邊上一片沉寂,半晌有人冷冷道:“聯盟軍神又如何,還不是被弄成了Omega?要麼別這麼痛快的殺了他,抓來讓我們先……”
  周圍頓時響起幾道意義不明的笑聲。
  片刻後又有人道:“西利亞越發懦弱了,竟然沒殺那小子?”
  “‘非戰時不動刀兵、縱身死不傷人命’,說出這等迂腐之言的他早就是婦人一輩了吧!”
  “但一想到能讓他那張臉上露出屈辱的表情,還真是有點興奮呢——”
  “哈哈哈哈……”
  笑聲隨風而散,沙塵呼嘯升起。幾個黑甲武士在風暴中穩步前行,倏而隱沒在了漫天的黃沙裏。
  
Chapter 36

  安全樓梯設計錯綜複雜,每層大門幾乎都是鎖著的。查理身受重傷走不快,加文扶著他足足爬了半個多小時臺階,才找到一層大開的樓門。
  這層樓頭頂僅有昏暗的備用電源照明,交錯的走廊兩邊全是一間間由合金玻璃隔開的獨立實驗室。基地廢棄已久,實驗室大多已經搬空,加之光線實在昏暗,兩人也看不清裏面都有什麼,只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黑暗中的玻璃牆上。
  查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一路便靠絮絮叨叨的說話來分散注意力:“加文你看這層樓……倒有點鬼片的氣氛,最近那個說食人猿逆襲的新片你看了嗎?”
  “……沒。”
  “哦,那個片子好看,就跟這場景差不多。等出去以後你想一起去看嗎?”
  “……不了。”
  “嗯嗯,說的是一個實驗室用猿猴做基因實驗,今年的銀河系選美大賽冠軍在裏面演一個被猿猴劫持的女科學家,克雷爾有她的簽名照……哎呀一說我又想起樓下那怪鳥,你說迪恩和克雷爾已經走到哪了啊?”
  加文額角抽搐:“不知道。”
  “別是他倆中途打起來了吧,萬一被淘汰了我們還往前走幹嘛。話說回來,你知道他倆都喜歡你嗎?”
  “不知——”加文聲音一頓,突然從身側玻璃的倒影上瞥見了什麼,瞳孔瞬間緊縮。
  查理捂著肚子,哼哼唧唧問:“怎麼了?”
  “沒什麼,”加文神色如常:“你剛才說什麼?”
  “哦,我說他倆都喜歡你,你想怎麼選?Omega保護協會不知道你的事吧,別去那地方,他們不會把在校生列入候選Alpha名單的。依我看你就在咱學校裏選一個多好,又有感情又互相瞭解,克雷爾就不錯啊……”
  加文目光緊盯玻璃,口中漫不經心問:“你跟他關係不錯?”
  “那是——不不,我是說還行,你千萬別以為我不客觀。其實克雷爾只嘴巴有點壞而已,人可好了……”
  加文一手扶著查理,一手不易察覺的伸進口袋,抓住匕首輕輕一勾。
  查理還恍然不覺:“等出去後我送你們兩張電影票,就是那個食人猿逆襲,別擔心要是有你在的話克雷爾根本不會看那個選美冠軍一眼,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看出來,他可喜歡你了……”
  “你累嗎?”加文突然打斷他問。
  “呃——呃?有點啦,你想休息嗎?”
  “休息一下吧。”
  “但你不是說要抓緊時間趕路……”
  “休息一下吧。”
  加文拉著查理一拐,那動作竟然有點不容拒絕的強硬。正巧邊上有個虛掩著門的實驗室,加文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確認安全,便把查理靠在牆邊:“你先坐一會兒。”
  “哎,哎,”查理立刻討好的翻出水壺雙手奉上:“你要喝水嗎?”
  加文微微笑了一下。這一路他因為同伴受傷需要補充水分的關係,自己都儘量不喝水,但此刻卻把水壺接過來結結實實灌了一大口。
  “我去探探路。”他拍拍查理的肩,轉身向門外走去。
  “喂!你千萬小心啊!”查理擔憂的叫了一句,卻只見他頭也不回的揮揮手,緊接著帶上了玻璃門。
  哢噠一聲輕響,走廊周圍的玻璃牆上突然出現了更多影子。加文轉頭就向另一個方向走,同時迅速瞥向周圍,只見昏暗的光線下玻璃上影影綽綽,左手邊有兩個,右手邊四個,一點鐘方向似乎擠著很多……
  加文驀然轉身,閃電般向左斜角沖了出去!
  瞬間走廊上響起一聲淒厲的尖嚎,憧憧人影從四面八方奔來,竟然全是瘋狂的比賽選手!
  這些人和剛才那駕駛員一樣雙目赤紅,在黑暗中仿佛兩點鬼火,看著極度瘮人。加文沒跑幾步便有人從側面撲來,被他伸手抓住就勢一扔,當即慘叫一聲被重重扔到牆上!
  砰!砰!——右手邊有人舉手放了兩槍,加文倒地疾滾,電子彈貼著頭頂飛了過去。整面玻璃牆譁然碎裂,他貼地穿過幾個撲來的選手,緊接著一腳遠遠踹飛了電子槍,順手將開槍那人的頭摜到牆上——嘭!
  重重一聲悶響,那人立刻喪失意識倒了下去,但緊接著加文還沒起身,便被兩個轉回來的選手嚎叫著按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掐他脖子!
  “給我醒——醒——”加文驀然暴喝,狠狠一刀柄將那人砸得口鼻噴血!
  哐當一聲那人被重重踹倒,隨即加文架住另一人往自己脖子上掐來的手——只見陰影中那人雙眼滴血,雙手掙扎不開,竟然低頭一口咬住了加文的側頸!
  霎時簡直痛徹心肺,加文連掙扎都來不及,整個腦海因為震驚而一片空白。
  他只見那人滿臉鮮血的抬起頭,森森白牙血淋淋的,一點一點的,從自己脖頸上活活撕下了一塊肉!
  “呸!”那人轉頭把肉一吐,猛然一口咬住了加文的咽喉!
  那一瞬間加文眼前發黑,他看不清走廊上聳動的憧憧身影是人是鬼。恍惚間一切都在慢慢走形,選手們猙獰的面孔變得扭曲,黑毛從他們臉上飛快長出來,身體佝僂而手臂變長,搖晃的燈影映出他們鋒利的獠牙。
  他們獰笑著,發出獸類的嘶吼——那是猿猴。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食人猿!
  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
  加文眥目欲裂,握匕的手劇烈顫抖。恍惚中只聽腦海中有個聲音尖叫怒吼,猛烈衝撞著他的神經——殺了他們!
  殺了這群怪物!
  殺了他們——!
  鮮血從食人猿齒縫間迅速流失,加文腦海一陣陣暈眩,他顫抖著舉起匕首,閃著寒光的尖端指向了怪物的背部。
  把這群怪物殺光就能得救了……
  就能得救了…………
  仿佛某個無形的閘門被開啟,千萬片破碎的記憶刹那間洶湧而出。
  驕陽之下白雲飄揚,碧空深處駝鈴聲聲。一老一少在風沙中穿過大漠,只聽那少年的聲音從風沙中傳來:“師傅,為什麼世人都想變強呢?”
  “因為強者可以免受欺淩。”
  “但我生而為強者,也一樣受到世人欺淩啊?”
  “因為你不忍還手,只能任欺。”
  少年聲漸不聞,半晌又問:“那若是我一直不忍還手,豈不是一輩子都只能忍氣吞聲?那作為強者還有什麼意思呢?”
  這次老人回答前頓了頓,只聽風卷駝鈴穿越大漠,一聲聲清脆悠長。
  半晌他才緩緩道:“強者有義務去保護弱者,也有責任承擔更多傷害。因為你強,所以你所受的欺淩都不至於死;但你若還手,對方身為弱者就必死無疑了。”
  “生命是無比寶貴的,如果你不想傷及弱者,就只能變得更強。強到無人膽敢冒犯的地步,就自然不會有人來欺淩你,你也不必傷害別人了。”
  ——不必忍受欺淩,也不必傷害別人。
  也不必傷害別人……
  加文瞳孔緊縮,揚起的匕首竟硬生生轉向,瞬間從自己掌心穿了過去!
  噗呲一聲鮮血飛濺,只聽身側有個熟悉的聲音喝道:“——加文!!”
  那一聲簡直震人發聵,加文瞬間一個激靈,整個人都醒了。
  刹那間他才發現周圍根本沒有什麼猿猴,也沒人咬自己的脖子——他正跪在一條燈火通明的走廊上,手下緊緊按著一個昏迷的學生,而自己原本正準備去挖那人的眼睛!
  所幸他手剛伸到對方眼前就被自己一刀刺穿了,從掌心中噴濺而出的鮮血頓時灑了那人一臉!
  “加文!”迪恩沖過來一把抓住他:“你怎麼了?!怎麼突然成這樣了?!”
  加文愕然抬眼,只見迪恩和克雷爾都站在邊上,明顯是經歷了一場惡戰的樣子,而周圍橫七豎八躺了十數個學生,地上到處是血跡、彈坑和碎玻璃。
  查理正發著抖對克雷爾說:“……他說要出來探路,我就坐在裏面,過了一會聽見外面有打鬥的巨響,出來一看走廊上子彈亂飛,整面整面的玻璃牆全粉碎了塌下來……”
  加文喘息著爬起來,還未完全起身就踉蹌著差點摔倒,所幸被迪恩上前扶住:“你怎麼樣?”
  “……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我跟克雷爾一路順著樓梯爬上來,只有這層門是開的。你是怎麼搞的?”
  加文喘息著,半晌隻搖搖頭——他知道自己也被控制了。
  這些都是引誘他去攻擊別人的幻象,只有那段沙漠裏的記憶是真實的。也正是那段記憶讓他清醒過來,在千鈞一髮之際刺穿了自己去傷害別人的手。
  但那個老人是誰?為什麼自己要叫他師傅?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
  迪恩翻出治療儀來照加文的手,一邊簡單把事情敍述了一遍。
  原來他剛進基地就找到了克雷爾,兩人雖有舊怨,但同一個學校的自然得互相扶持。因為皇家軍校的兩組選手在預賽中的得分相近,他們猜加文和查理進入基地的時間、入口也都相距不遠,可能已經碰頭了,所以就結伴一路過來尋找自己的武裝技師。
  相比技師組的坎坷而言,駕駛員組的行程簡直不要太順利——迪恩和克雷爾一路神擋殺神魔擋殺魔,幾乎把對手都淘汰光了;可惜從進來到現在都沒碰到拉斯加德,否則決賽也許都不用打了也說不定。
  雖然進入基地的路線不一樣,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迪恩和克雷爾也進入了加文他們上來的那道安全樓梯,不過倒沒發現加文他們藏在拐角裏的那個駕駛員。一路上來所有樓層都鎖著,只有這層大門洞開,他們剛走進來沒幾步,就聽見遠處傳來打鬥和慘叫的巨響,還聽見查理尖叫:“加文!住手,加文!!”
  迪恩和克雷爾頓時都慌了,沖過來只見足有十幾個選手,正發了狂一樣圍攻加文!
  一開始迪恩還以為這幫人是集體發情——但Alpha集體發情只會導致慘烈的互毆,直到剩下最後一個強者贏得交配權為止,怎麼會不約而同的一起攻擊Omega?
  隨即他發現這幫人面色呆滯,雙目赤紅,被折斷胳膊都不知道躲閃,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控制的木偶——而加文面對十幾個Alpha駕駛員的圍攻竟然絲毫不落頹勢,相反越打越凶,叫他他都不理,招招出手都直奔著人命而去!
  迪恩這才意識到不妙,慌忙和克雷爾沖上去幫忙。所幸他們倆綜合實力比其他駕駛員要高,加文更是一人能打幾個,因此一番惡戰後終於把所有人都放倒了。
  “這些人到底怎麼回事,難道都魘住了?還有你剛才怎麼叫都不理,我們還以為……”
  加文喘息著擺擺手,示意迪恩住口。
  “有人對這些學生做了催眠,”他精疲力盡道,“賽委會裏有內奸,是沖我來的。”
  三人頓時都愣住了。
  “具體情況等出去後再說,先趕快離開這裏,遲了我怕有危險……”加文扶牆站起身,突然僵住了。
  冷汗從他鬢髮中一點點滲出,順著臉頰流到下頷,在下巴尖匯成一滴,啪嗒一聲滴到地上。
  周圍氣氛如墜冰窟,半晌查理疑惑問:“怎麼了?”
  迪恩和克雷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沒事,”加文維持著一手撐牆的姿勢,輕聲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們先去樓梯那等我……”
  迪恩遲疑道:“什麼事?”
  “馬上再說,你們快走——”
  克雷爾衝動的上前一步:“到底是什麼事?你怎麼了?別以為自己有多能就——”
  “走!”加文厲聲打斷,尾音竟然尖利得變了調:“別囉嗦!快走!”
  三人同時一震,克雷爾頓時僵住了。查理忍不住退後了兩步,但緊接著看兩個駕駛員都沒動,便猶猶豫豫的站住了腳。
  走廊裏靜得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加文絕望的看著他們,剛開口想說什麼,突然身後傳來一陣詭譎的笑聲:
  “真可悲啊,西利亞,你現在連幾個毛頭小子都喝不住了嗎?”
  只見他扶著的那面牆突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表面如同水波般蕩開,黑色裂縫憑空出現,仿佛空間被撕開了巨大的裂口。
  一隻蒼白而骨節分明的大手從黑暗中伸出,翻腕握住了加文撐在牆面上的那只手;隨即一個全身黑甲的高大武士從空間裂縫中出現,只見兜帽下嘴角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三個相同打扮的武士從他身後跨出,腳剛落地,黑色裂縫便唰的一聲在他們身後合攏。
  “給你們一個忠告——西利亞叫你們跑的時候,你們最好趕快跑。”
  為首那武士微笑著俯在加文耳邊,毒蛇般的眼睛卻盯著迪恩他們三個,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機:
  “否則拖到現在,就太遲了。”
  
Chapter 37

  “好久不見,西利亞。”黑甲武士低下頭,微笑道:“你看上去還是那麼令人生厭……真讓我感到欣慰。”
  那一刻所有人都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直到其他三個武士都抬起頭,瞳孔一色是詭異的血紅,右臉皮膚下浮出大片黑色花紋,仿佛扭曲的毒蛇般獰厲可怖。
  他們周身充滿了死亡般腐朽可怕的氣息,就好像剛剛從地獄裏爬出的魔鬼。
  “你、你們是什、什麼人……”查理抖得越來越厲害,突然大叫一聲,跌跌撞撞掉頭往外跑!
  加文猝然喝道:“——站住!”
  然而恐懼的查理對此置若罔聞。他只來得及跑出幾步,身後一個武士便輕描淡寫舉起手,只見整個手掌乃至指尖上包裹著一層黑色皮質裝備,幾枚細細的鋸狀齒輪分別從指腹伸出,五指隔空一收,就將查理的身體硬生生提了起來!
  “啊啊啊啊——”查理髮出窒息的嘶吼,仿佛被無形的手捏著脖子吊到半空,噗呲一聲側頸憑空破開,鮮血從鋸狀的傷口中噴濺而出!
  “就這樣吧,巴奈特,”為首那黑甲武士笑道:“麻煩你了。”
  那個叫巴奈特的武士五指驀然收緊,只聽查理一聲慘叫,血箭從脖頸猛然飆出。瞬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那個“就這樣吧”是什麼意思,克雷爾一個箭步沖上前怒吼:“不——!”
  鐺!
  金石交激驟然炸響——只見千鈞一髮之際,加文從黑甲武士手下抽身而出,瞬間挾著風聲出現在巴奈特身前,寒光一閃手起刀落,將整只手活活砍了下來!
  鏗鏘一聲刀刃同斷手一齊落地,加文愕然頓住,手中匕首竟然被硬生生折斷了!
  所有事情都在那一秒鐘內發生:查理從半空中摔倒在地,捂著脖子慘叫掙扎;黑甲武士和兩個手下如鬼魅般出現在加文身後,同時出手卡住他咽喉、左肩、右手肘,呯然一聲按倒在地;迪恩剛抬手舉槍,突然眼前風聲閃過,只見那斷了手的巴奈特出現在自己面前,刀鋒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這場景上一秒還針鋒相對,下一秒就變成了完全的死寂。
  啪嗒一聲輕響,一滴黑血從巴奈特斷腕上落到地面。
  “我們的榮耀也墮落了啊,”黑甲武士微笑著道。
  他單膝跪地,居高臨下俯視仰躺著的加文,按住他咽喉的手指猙獰變形仿佛鷹爪。
  加文幾乎喘不過氣,艱難的斷斷續續道:“你……認錯人……了……”
  那三個按住他的武士卻仿佛都很欣賞他這種痛苦的表情,黑甲武士語調中甚至有種享受的味道:“連你自己都記不得了嗎,西利亞?”
  加文發不出聲,只見他低下頭,說話時幾乎貼到了自己的嘴唇:
  “你曾經那麼威風凜凜,像戰神一樣率領著光耀軍團四處征伐,所有人都把你供在神壇上頂禮膜拜,說你是光明和正義的化身——他們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嗎?看看你,這麼卑微低賤,喪失了所有記憶,只能躺在這裏任人宰割……”
  “你沒想到有這麼一天吧,西利亞?當你把自己從裏到外徹底出賣給黑暗的時候,當你隱藏真相享受世人膜拜的時候,當你背叛暗星堂,反戈一擊將我們封進五維空間的時候……”
  “你沒想到吧?我們還有回來的一天。”武士湊得更近了,血紅的瞳孔裏閃爍著嘲諷的光:“我們掌握了巨大的力量,你想像不到的巨大力量……現在我們回來找你了,西利亞。”
  最後幾個字時他們的距離是那麼近,兩人的嘴唇近乎相貼,緊接著下一秒。他低頭吻了下去。
  加文瞳孔瞬間緊縮。
  那是一個極度兇悍、充滿暴虐的吻,與其說是宣洩情欲,倒不如說是在展示武力和權威。他盡情噬咬加文的嘴唇,發出野獸般低沉的喘息,唾液混合著鮮血從加文下巴上流淌下來,在昏暗中閃出一點微弱的光。
  幾個武士笑起來,眼神中都透出毫不掩飾的亢奮和期待。
  “唔唔……”加文竭力掙扎雙手,還未完全掙開就被人一把抓住,隨即拽著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露出後頸。
  黑甲武士放開加文鮮血淋漓的嘴唇,從耳垂下一路舔吻撕咬,直至叼住他後頸上那一小塊鮮嫩的肉反復舔舐、吮吸。他喉嚨中發出低沉難耐的吼聲,漸漸動作越發暴躁,尖利的犬齒淺淺刺入皮膚又不得不退出來,幾分鐘後終於開口嘶啞的問:“——是誰標記了你?”
  “他那個侍衛吧,”不遠處巴奈特回頭冷冷道,“現在已經是皇帝了,叫海因裏希的那個。”
  “那可是個硬骨頭。”另一人漫不經心說。
  “尤涅斯會對付他的……”黑甲武士啞聲笑起來,伸手扳過加文的下巴。
  加文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嘴唇被迫微微張開,不斷顫抖著喘息,下巴還沾著唾液和血跡。因為窒息他眼角有點發紅,眼珠裏仿佛蘊含著一汪水,讓人一看就忍不住生出淩虐之心。
  迪恩等人本來疑竇叢生,此刻都怒火難忍,但剛一挪步就被生生擋住,只見巴奈特冷笑看著他們,眼神仿佛在看幾隻抬腳就可以踩死的螞蟻。
  “你跟尤涅斯有一腿吧?”黑甲武士嘲弄的問。
  加文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只咬牙不語。
  “嘖嘖,連尤涅斯都不記得了……那你肯定也不記得我了。”
  黑甲武士手裏把玩著一隻小小的銀色東西,神態頗為玩味,半晌把它往加文眼前一舉,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
  “是釋放劑。”他笑起來,刻意壓低的語調聽起來危險而充滿狎昵:“它能破除一切抑制劑的作用,讓你兩小時內資訊素分泌達到頂峰,然後全面進入發情期——沒有任何解藥能管用,你會被情欲折磨得翻滾哭泣,迫不及待的打開身體求我們上你,甚至一直幹到你懷孕為止……”
  叮的一聲輕響,銀盒蓋子自動彈開,變成一支小小的注射器。
  “我簡直等不及想看到那情景了,想必那時你這張臉也會少令人生厭一點吧。”
  黑甲武士把閃著寒光的針頭貼在加文側頸,那冰涼仿佛附骨之疽,加文終於喘息著發出聲音:“不……!”
  他瞬間猛烈掙扎起來,然而剛一動就被左右兩個武士同時按住!幾乎同時他皮膚一痛,針頭刺入血管,藥劑開始向體內注入——
  轟!
  黑甲武士猛然抬眼,只見巴奈特踉蹌退後,腹部赫然被炸出一個碗大的血口!
  迪恩手裏的電磁槍還沒冷卻,只見克雷爾不知何時偷偷溜到了先前被打昏的選手身後,摸出對方的槍向迪恩一扔!啪的一聲迪恩淩空接在手裏,調轉槍口對準黑甲武士,吼道:“給我退後——”
  砰!
  驟然一聲脆響,迪恩只覺得手臂被巨力鉗住,抬頭赫然發現巴奈特竟站在自己身側!
  他腹部整個被炸了個洞,但只見肌肉黢黑,毫無血跡,整個人就跟沒事一樣站在那裏,揮手就把迪恩遠遠擲飛了出去!
  這一扔簡直如有怪力,迪恩撞飛了克雷爾和查理,三人的身體同時把玻璃牆砸得粉碎倒塌。轟然巨響中巴奈特哼了聲:“自己找死!”緊接著僅剩那只手憑空一抓,鋸狀齒輪從指腹下鏘然伸出,當即把摔在最上面的查理提了起來!
  “啊啊……”查理的身體在空中急速扭曲變形,加文瞬間意識到什麼,慘叫道:“住手!!”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無形的巨力將查理手腳折斷,斷骨從肌肉中刺出,鮮血如噴泉般飆射出來,噴滿了整面玻璃牆。他的頸骨在壓迫下被一點點扭曲,竭力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仿佛一條離水後即將乾涸而死的魚。
  僅僅只是幾秒鐘的鏡頭,卻仿佛被無限凝固,就像一幕漫長而血腥的默劇。
  “……住手——!”
  那尖厲到極致的聲音仿佛破冰一般,加文從三個人的桎梏中活生生掙開,脖頸、手臂、腹部同時刮出數道長長的血口;他左臂因強行掙扎而猛然脫臼,哢的一聲劇痛如閃電般爬遍全身,但他幾乎瞬間就沖到查理面前,當空將他重重撲倒!
  嘩啦一聲鮮血淋漓的玻璃牆碎了滿地,兩人同時摔倒在玻璃碎片上,加文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當即噴出一大口血!
  那一刻他眼前陣陣發黑,腦海中唯一想法是去看查理是否還活著,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甚至感覺不到痛,只覺得躺在一片溫熱的液體上,但體溫冷得透骨。
  ——半晌他才想起那應該是血。
  “這麼多血真是浪費啊,西利亞。”
  黑甲武士走過來,俯身提起他的衣領,居高臨下看著他。
  “不過難得看到你這麼狼狽的樣子,也算是值回票價了……尤涅斯那傢伙知道了應該很嫉妒才對,他沒看到過吧?”
  加文口中全是血,半晌才發出嘶啞的聲音:“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幾個武士都圍攏過來,有人在邊上說:“應該沒有。”
  “我覺得也沒有。”黑甲武士拉著加文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端詳片刻後微笑道:“就算你跟他真有一腿,我也想像不出你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
  邊上頓時傳來低低的笑聲。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黑甲武士嘲諷問。
  加文發不出聲音,只閉上眼睛。
  “嘖嘖,真可惜啊……本來還想在款待你之前好好敘個舊,現在看來都不行了。”
  黑甲武士一揮手,手腕某個像重力裝備一樣的東西驟然亮起。緊接著他們身後空間突然扭曲、開裂,裂縫漸漸擴大,變成張開巨口的黑色洞穴,刷然一下籠罩了他們。
  ——空間遷躍!
  加文猛然一震,四面八方突然伸出無數條黑色藤蔓一樣的東西,瞬間將他四肢打開綁住,整個人當即被吊在了茫茫虛空中。
  一根藤蔓如有生命般伸來,拭去他嘴角上的血跡。
  “歡迎來到時空夾角——暗星堂空間戰力的殿堂。”
  黑甲武士從身後扳住加文的下巴,低頭在他咽喉上舔吻了一下:“雖然你一直不記得,但我還是最後再告訴你一次——我的名字叫奧斯羅德,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親愛的加文•西利亞師兄閣下。”
  
Chapter 38

  奧斯羅德。
  暗星堂。
  這個片語仿佛一道閃電,瞬間從加文渾渾噩噩的記憶中劈過。
  “你們……”加文喘息道,突然被奧斯羅德拉著頭髮仰起頭。因為角度的關係他能看見後者冷灰色的眼睛,瞳孔是一星血滴般的猩紅,因為情欲而顯得異常猙獰。
  “還記得上次我告訴你名字是什麼時候嗎?四百年前遠星系,光耀軍團登陸惑星,你駕駛機甲鳳凰將整座暗星堂封入五維空間……當時你是怎麼說的來著?”
  奧斯羅德緊貼在加文身後,說話時低下頭,冰冷的吐息幾乎噴在加文耳邊。
  “你說暗星堂將永遠在虛無中飄渺,空間被禁錮,時間被靜止,就像漂流在死亡的國度,永遠也沒有重回人世的一天……然而現在我們帶著難以想像的力量回來了,你曾經預料到有這一天嗎?”
  無數塵封的碎片從加文腦海中洶湧而出,記憶中那一天的硝煙與戰火,如同淩亂的鏡頭一樣從他眼前紛遝而過。
  “但那並不是我第一次告訴你我的名字。”奧斯羅德頓了頓,微笑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更久遠的以前,長老院審判席,你這個曾經逃離暗星堂的叛徒,再次巧言令色騙過了所有人,然後帶著你那令人討厭的表情從我面前走過去……”
  加文瞳孔極度放大,他死死盯著奧斯羅德的冷灰色眼珠,因為腦海深處迸發的劇痛而全身發抖。
  ——奧斯羅德。
  ——我叫奧斯羅德。
  一切景象突然開始飛速轉動,黑色虛空中仿佛綻開一道巨大的漩渦。時光裹挾著榮辱與戰火奔騰後退,就像無形的巨手將他生生拉回到四百年前——
  是的,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確實曾出現過。
  他曾經站在審判席上,作為暗星堂新興一輩的翹楚,手握重權風頭正勁,幾乎與代表成熟勢力的尤涅斯分庭抗禮。
  他高居在審判席上俯視加文•西利亞,而後者卻沒有施捨他半個眼神。
  那是四百年前的暗星堂武士奧斯羅德。
  ——銀河紀元三千年,遠星系,審判場。
  “你知道今天審判的是誰嗎?”
  “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他以前居然是暗星武士!”
  夜空中千萬群星爭相閃爍,黑色巨岩築成的審判場中席位環列,猶如古羅馬鬥獸場一般將底部圈出一片環形空間。暗星武士森嚴環立,只見最底層正中有個囚籠般的石台,加文•西利亞就站在裏面,穿一件聯盟統帥的白色軍服,雙手被電磁銬鎖在背後。
  他注視著正前方長老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既不驚慌也沒有恐懼。
  “據說他當年在堂裏的時候是首席武士,處處穩壓尤涅斯一頭,可惜後來跟一個沙漠旅者叛逃了。”巴奈特冷笑一聲,向環形坐席的對面使了個眼色:“看尤涅斯那表情……可真少見呐。”
  奧斯羅德聞言一瞥,遠處尤涅斯果然正死死盯著西利亞,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光芒亮得懾人。
  ——但不知怎麼他覺得這目光倒不全然是殺意,反而有些奇異的灼熱。
  長老席中有個灰黑色的身影動了動,四面八方竊竊私語的聲音頓時一停。幾秒鐘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瞬間在整個審判場帶起微微的震動:“——加文•利亞?”
  “是。”
  “五十年前你從暗星堂叛逃,如今又以聯盟統帥的身份回到這裏,你是來領死的嗎?”
  一時議論聲嗡嗡響起,無數目光同時投向最低處的西利亞。聯盟統帥在眾目睽睽下抬起頭,無數星光映在他眼瞳中,只聽見他聲音冷淡而平靜:“不,我是來尋求合作的。”
  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四面八方議論聲大起,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
  “一派胡言!”有人尖聲叫道:“他已經叛逃過一次了!應該立刻處以死刑!”
  “不能相信叛徒!判他死刑!”
  “你們在說什麼?如果聯盟統帥都倒向我們的話……”
  “不可能!他只是在撒謊!”
  ……
  奧斯羅德眯眼望向西利亞,沒有說話。
  聯盟統帥毫無疑問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年輕,外表不過二十出頭,黑髮黑眼膚色白皙,五官有種冰雕雪砌般的冷淡和深邃。
  這張臉應該屬於一個出身高貴的世家公子,他穿上軍服的樣子就像舞臺上俊美的明星。然而居高臨下仔細望去,仍然能從他眉梢眼角裏發現某種淩厲的氣質——那是幾十年來統領軍隊,令行禁止、殺伐決斷所培養出的氣勢。
  他的鼻樑很挺,嘴唇薄而分明,閉口不言時有種沉默的銳利感。雖然被反銬在環形看臺的最底層,但他微微仰頭望向前方時,感覺卻像是和所有人平齊,沒有絲毫高低之差。
  “你在看什麼?”巴奈特饒有興味的問。
  “……軍服很適合他。”
  “脫了更適合。”
  奧斯羅德略微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巴奈特從鼻子裏哼笑一聲:“他是個Beta,早年堂裏有查過……尤涅斯被一個Beta踩在腳下,你可以想像他現在有多想殺了他。”
  議論聲持續了很長時間才漸漸低下去,長老席上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你想怎麼合作?”
  “我想要權力,”西利亞朗聲道,“但聯盟議會中排在我前面的人太多,我不能等到他們一一自然老死。宇宙中唯一能幫助我的地方不就是這裏了麼?一旦我獲得權力,你們自然也能得到你們想要的。”
  長老沉默了片刻,“——我們想要什麼?”
  “很多。聯盟的政治影響力,強大的軍事力量,豐富的礦產資源,絕密的先進技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合作。你們可以公佈我的秘密,甚至乾脆殺了我,但你們再也不會找到像我這樣的合作者了。”
  長老們互相交換著眼神,而西利亞恍若不見,聲音平穩且斬釘截鐵:“我是獨一無二的。如果聯盟統帥出身暗星堂的秘密公佈出去,聯盟肯定會掀起巨浪,而下一任統帥為平息輿論和徹底避嫌,一定會將打擊暗星堂作為首要政治目標——到那時登陸惑星的將不再是我一人,而是整支光耀軍團的千軍萬馬……”
  長老席上靜了一靜。
  巨大的審判場靜寂無聲,半晌那個低沉的聲音道:“尤涅斯。”
  一身黑甲、身材高大而面孔灰白的尤涅斯上前一步:“是。”
  “你認為西利亞說得如何?”
  西利亞直視前方,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幾秒鐘後尤涅斯冷冷道:“很動聽,但我認為不可信。”
  “哦?那你認為應該殺了他?”
  “是,應該殺了他。”
  沉默如黑幕般籠罩著審判場,半晌那聲音道:“——奧斯羅德。”
  奧斯羅德站出去,欠了欠身。
  “你認為呢?”長老席上那聲音冷冷道。
  這幾年暗星堂的年輕一代發展出一股新鮮勢力,領頭者便是奧斯羅德、巴奈特等人。因為格外心狠手辣且膽大妄為,他的地位很快水漲船高,甚至隱約可以和代表上一代武士勢力、在暗星堂呼風喚雨百年之久的尤涅斯相抗衡。
  所以長老點名問他,也是絲毫不出意外的事。
  “我認為西利亞統帥說得有道理,”奧斯羅德朗聲道,“向外滲透不是一朝一夕能辦到的事,這個辦法能大大加快我們入侵聯盟的速度。”
  他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尤涅斯,瞬間仿佛火光四濺,緊接著兩人都轉過頭。
  而西利亞垂下眼瞼,面上毫無表情。
  長老席上議論半晌,仿佛也在爭執不下。許久後那個灰黑色的影子再次動了動,沉聲道:“暗星堂接受你的提議,統帥閣下。”
  西利亞抬起眼睛。
  “但我們不信任叛徒,西利亞——你必須先再次成為暗星武士。”
  尤涅斯猛然抬眼望去,奧斯羅德也意外的愣了愣。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幾秒鐘後只聽西利亞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說:“——好。”
  兩個審判場武士走上前,哐當一聲打開石檻,押著西利亞走到長老席正下方的一張石椅前。
  那張石椅極高,西利亞冷眼看了它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後他一顆顆解開軍服紐扣,繼而將外套一扔,只穿著襯衣坐了上去;瞬間只聽哢的一聲,左右扶手各彈出一道鐐銬把他雙手死鎖死住。
  “你並不陌生吧,西利亞,”那聲音冷冷道。
  聯盟統帥沒有回答。
  那兩個武士轉身走了下去,不多時拖回一個大半人高的黑色鐵箱,在石椅前轟然一聲打開了它。只見一股腥臭的黑氣瞬間散發出來,幾秒鐘後從鐵箱中探出一個三角形的蛇頭——那裏面竟然裝著一條巨蛇!
  “噝噝……”巨蛇緩緩滑出鐵箱,只見它周身花紋黑中帶綠,發出豔麗而毒辣的光。轟然一聲它比碗口還粗的身體落到地上,緊接著纏住了西利亞的小腿,順著白色軍褲一路往上,整個身體盤成橫U,碩大蛇頭居高臨下的望著自己的獵物。
  西利亞厭惡的扭過頭。
  然而巨蛇似乎突然對他產生了無窮的興趣,身體一繞再次從他腰間纏了一圈,緊接著從襯衣下擺鑽了進去,崩裂紐扣後再從領口鑽出,渾濁的黃色蛇眼幾乎貼到了西利亞臉上。
  這倒是以前儀式上從未有過的,連長老席上都有人感興趣的探了探身。
  “噝噝……噝噝……”巨蛇吐著信子觀察了一會,開始慢慢往側頸逼近。它粗大的身體將西利亞束縛得嚴嚴實實,鮮紅的蛇信往脖頸周圍吐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享受夠了似的,張牙往動脈上狠狠一咬!
  “啊……!”
  瞬間西利亞全身肌肉繃緊,牙關緊咬以至於臉色都有點扭曲。冷汗成串從他臉頰滴落到巨蛇頭上,大約十幾秒後,只見身體劇烈一震,皮膚下突然浮現出無數黑色花紋!
  那花紋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擴張,以心臟為中心延伸到肩膀、手背,然後順著脖頸爬上臉頰,如同妖異的花枝一般全數沒入眼球,隨即眼瞳猛然變成了血腥的深紅。
  “啊……啊……”西利亞竭盡全力都無法抑制住痛苦的喘息,他緊緊抓住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出骨白,但不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巨蛇的糾纏。
  奧斯羅德咽了口唾沫,轉過頭去。
  足足過了半分多鐘,巨蛇終於射完毒液,鬆開毒牙恢復成橫U的形態。這時西利亞全身幾乎被冷汗濕透了,兩個武士迅速抓起巨蛇想把它拖回鐵箱,而它還不大捨得放開身體,武士用力好幾次才把它硬生生拖開。
  周圍響起一陣意義不明的聲音,幾秒後才恢復安靜。
  “尤涅斯,”長老席上那聲音喝道。
  石椅扶手上的鐐銬哢哢兩聲自動彈開,西利亞驟然松了口氣,幾秒鐘後才勉強站起身。
  尤涅斯從身後武士手裏接過一個盤子——只見盤面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黑甲,他就這麼端著走過來遞到西利亞面前。
  此刻他們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幾乎一低頭就能碰到對方的嘴唇。尤涅斯開口仿佛想說什麼,但西利亞竟然一轉身,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一刻尤涅斯的臉色簡直難以言描,只見西利亞撿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算了……既然已經成為暗星武士了,那麼這樣也無所謂。”
  長老席上聲音轟然響起,周圍所有武士都低下頭。幾秒鐘後只聽那聲音道:“那麼西利亞元帥,從今以後暗星堂就是你堅實的盟友了。”
  “我會履行我的承諾。”西利亞頭也不回,說:“希望你們也不要爽約才好。”
  他手裏提著外套,穩步穿過審判場。經過看臺時所有暗星武士都讓開一條路,無數各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還有人衝動的上前半步,但緊接著被邊上的人緊緊按住了。
  只有一個人沒動。
  他有著冷灰色的眼睛,瞳孔猩紅妖異仿佛蛇信,目光中帶著一絲狩獵般的神情。
  西利亞知道那是剛才反對尤涅斯的年輕武士,但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是走近的那一瞬間聽見他帶著玩味問:“——聯盟統帥?”
  “……”
  “很高興見到你,西利亞,我的名字叫奧斯羅德。”
  西利亞連視線都沒偏一下,抬腳就走了過去。奧斯羅德略微一怔,刹那間兩人擦肩而過,只聽他淡淡丟下一句:
  “關我何事?”
  奧斯羅德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然一回頭,只看見西利亞穿過人群,很快消失在了審判場大門外的夜幕裏。
  
Chapter 39

  銀河紀元三千年,聯盟元帥加文•西利亞再次成為暗星武士,將難以想像的國家資源拱手奉上,暗星堂權勢大盛。
  三千零五年,暗星堂和西利亞聯手伏擊聯盟軍,誰知消息走漏,暗星堂損傷慘重;西利亞遭到堂內眾長老詰問,但順利脫身。
  同年冬,聯盟以打擊星際恐怖主義為名向暗星堂宣戰,數日內便閃電般將敵方秘密據點拔除殆盡。
  戰事愈演愈烈,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親自帶兵出征,一路經過千萬星系奔襲,最終在登陸惑星的前一刻將指揮權移交心腹鐵衛卡列揚;自己則駕駛機甲鳳凰,用涅槃之槍開啟了五維空間,將整座暗星堂都封進了虛空之中。
  聯盟經此一役死傷百萬,而暗星堂幾乎被滅絕,四百年來再也沒有在銀河系出現過。
  沒有人知道的是,戰事結束的第二年春天,西利亞元帥在聯盟議會的見證下注射了一支專門為此研究出的解毒劑,終於將折磨了他五年有餘的蛇毒印記徹底解除……然而身體上的痕跡可以消除,有些陰影卻一直盤桓在他心裏,幾百年時光都未曾消弭。
  “只要人心有陰暗,哪怕過去千年時光,暗星堂都永遠不會滅亡!”
  “我們會回來找你,西利亞!”
  “你我再見面時,就是你這個叛徒的死期!”
  ……
  “當你從我面前目不斜視的走過去說‘關我何事’的時候,你想過會有今天嗎?”奧斯羅德終於不再噬咬加文的咽喉,抬起頭來微笑著問:“當你登陸惑星點燃戰火的那一天,坐在機甲鳳凰裏說‘我不記得了’的時候,你想過會落到此時此刻這種境地嗎?”
  加文頭無力後仰,全身被藤蔓纏得死緊,雙手垂落在身側。
  “你肯定想不到吧——”奧斯羅德頓了頓,張開雙臂把他緊緊貼在懷裏,用力之大連手臂肌肉都虯結了起來:“但沒關係,這次你一定能把我的名字牢牢記住,至死都忘記不了……”
  加文一動不動,面色蒼白仿佛死了一樣,甚至連胸膛都不再起伏。
  邊上幾個武士都笑起來,眼神中閃動著急不可耐的情欲的光,巴奈特甚至忍不住伸手往他臉上摸了一把:“嘖嘖,流亡軍總算幹了件好事。”
  “本來可不是給你準備的……”
  “這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壓倒西利亞的機會了,珍惜它吧。”
  奧斯羅德也笑起來,低頭親吻加文緊閉的眼睫。他就像是品嘗自己千辛萬苦抓來的獵物一樣,緊抓著加文的咽喉,從他鼻樑親吻到冰涼的唇角,正準備捏開他下頷進行舌吻的時候,突然加文眼睛一睜。
  他瞳孔深處已完全赤紅。
  “奧斯羅德,”他輕聲道:“尤涅斯好歹還算只老鼠,你連老鼠都不如。”
  奧斯羅德猛然抬頭,只見加文眼底血光流轉,無數黑色花紋從瞳孔中飛速伸出,刹那間從臉頰延伸到心口、胳膊以至指端!
  強烈而無形的死氣瞬間從他全身散發而出,黑色藤蔓在吱吱聲中漸漸鬆動,在感應到那氣息的同時飛快縮回了虛空。奧斯羅德當即退後半步,愕然道:“——暗星武士紋?!”
  但怎麼可能?
  整整四百年過去,西利亞已重生兩次,為什麼體內還有暗星武士紋?!
  “小心!”巴奈特大喝,只見加文閃電般沖到奧斯羅德眼前,刹那間跟他來了個眼對眼!
  啪啪幾聲亮響,兩人瞬間交了幾回手,緊接著刷然一聲加文架住奧斯羅德的胳膊。刹那間奧斯羅德近距離看見他的瞳孔,當即竟然一愣。
  他看見了當年的西利亞。
  ——四百年前,從他身側擦肩而過的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
  沙漠中突然響起轟然巨響,黃沙從高丘上層層跌落,露出底下黑色的基地建築一角。緊接著又是一下地動山搖,屋簷從內裏被撞出一個大洞,兩架黑色龍騎瞬間沖出。
  “怎麼了?”“什麼聲音?”基地另一側的賽委會指揮所裏,幾個工作人員同時沖到雷達檢測屏前,只見一個閃亮的光點正迅速向基地外移動。
  “是亂朱!”
  “亂朱那組沖出來了!”
  “快放機甲,準備決賽!”
  按規定前兩組沖出基地後決賽就可以立刻開始,而在決賽期間所有沖出基地的小組,都有參加對戰並問鼎冠軍的資格。
  現在亂朱這組已經沖出來了,只要再出來一組,決賽就可以立刻開始。工作人員一聲令下,底下停機場層層禁解開,亂朱漆黑的雙眼亮起指示燈,緊接著能源栓、精神栓全部打開,在強勁氣流的衝擊下飛速沖出了停機場,向茫茫沙漠深處飛去。
  而在數十公里外,加文被爆炸的衝擊撞出了基地,左側上半身幾乎被繁複妖異的黑色花紋所覆蓋,頭髮被狂風卷起而看不清表情,手裏還緊緊抓著昏迷的迪恩。
  “這時候還沒忘記你那廢物同伴?!”黑色龍騎一閃而過,巴奈特的聲音由遠及近。
  “兩個人都出來才有決賽資格!”奧斯羅德喝道:“小心!機甲要來了!”
  刹那間巴奈特沖到加文身後,伸手向他後領抓去;加文手一松,將迪恩扔到沙丘上,緊接著身後就被抓住了。
  龍騎發出兇狠的咆哮,巴奈特爆吼道:“給我過來——”
  加文在半空中一回頭,血紅瞳孔冷冷注視著他,問:“就憑你?”
  巴奈特一窒。
  當年西利亞以聯盟統帥之身重回暗星堂,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非常沉默寡言的,就算開口也都是跟尤涅斯那一輩幾個很有權勢的人唇槍舌劍——那還得是對方主動挑釁的情況下。至於奧斯羅德,得一句“關我何事”已經很難得了。
  像巴奈特這個等級的,當時也算是年輕一輩中的領軍人物,但在西利亞元帥眼裏可能連個人都不算,正眼瞧過都沒有。
  “你這該死的——”巴奈特惱羞成怒大吼,一言未盡,突然遠方天際閃過長長的流光。
  啪的一聲脆響,加文反手扣住他抓著自己的手腕,喝道:“亂朱!!”
  瞬間流光襲來,C級機甲淩空分解、飛近,駕駛艙兜頭一撈,將加文從巴奈特手中硬生生扯了回來!
  奧斯羅德在狂風中大吼:“退後!快!”
  不用他說第二遍,只聽哐哐幾聲巨響,亂朱在電光火石間組合完畢,機體爆發出的撞擊氣流瞬間將龍騎沖飛了上百米遠!
  “媽的!”巴奈特在空中翻滾好幾圈才勉強停下龍騎,抬頭只見鋼鐵巨人停在半空,發出低沉的機械聲:
  “C級機甲亂朱正式啟動完畢,火力裝備完成;第一指令:啟動電磁炮。”
  炮口從機甲肩部突出,旋轉,對準目標;與此同時奧斯羅德飛速掠近,喝道:“開炮——!”
  ——轟!
  三道巨響在同一時間響起,整片沙漠震動不停,上萬噸流沙如瀑布般從高處傾瀉而下,濺起遮天蔽日的狂暴塵沙。
  而在高空中,三發電磁炮同時碰撞,在發出刺人欲盲的奪目亮光。
  同一時刻,指揮所地底負一層,一道黑色縫隙憑空出現,手持軍刀的拉斯加德從空間夾角中走了出來。
  “他們真的把聯盟第一機甲從實驗室裏搬出來了?”在她身後,棒棒糖技師也跨出縫隙,一邊好奇的左顧右盼一邊問。
  這座地下停機坪簡直就像放大了上百倍的防空洞,道路兩邊的牆壁上固定著一排排C級機甲,仿佛黑暗中沉默的鋼鐵巨人;天頂正中有一台高懸的銀白色鳥型機甲,左側羽翼大張錚亮霸氣,右側則殘破缺失,半個世紀以前的戰火和硝煙還停留在它身上。
  “……鳳凰。”拉斯加德輕聲道,退後一步瞻仰它傷痕累累的全貌。
  技師抱怨道:“奧斯羅德那邊沒動靜,應該是還沒得手……真是的,我就知道他們不會和尤涅斯好好合作,八成要失敗了吧?”
  “他們本來就不支持這個計畫。”
  “但也沒辦法啊,有時候人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呢,希望奧斯羅德能控制住自己吧。不過說實話,我覺得他對那個人本身的興趣大過蛇夫星座上那個小小的政權,所以他會怎麼做還真是難料呢,別真把那個人逼急了。”
  技師頓了頓,話音一轉問:“那現在怎麼辦?那人抓不來,你能控制鳳凰嗎?”
  拉斯加德微微一哂:“不,我做不到。”
  “連你也做不到?”
  “鳳凰是雙S……但它的精神栓是全宇宙罕見的4S。你知道智慧機甲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道路麼?它已經習慣於吸收西利亞的髓液,精神栓也被調整到了4S那種高度,西利亞死後如果它再接受其他人的指揮,精神栓等級就會相應降低,所以不如自主休眠。未來漫長的時光是沒有止境的,說不定幾百年後又會誕生一個西利亞式的人物,到那時它才會再次開機。”
  “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自主挑選駕駛員,”拉斯加德說,“這是4S智慧和3S智慧的最大不同之處。”
  技師皺眉不語,整片地下停機坪陷入了靜寂之中。半晌他懷疑問:“這麼說來帝國皇帝海因裏希也不符合它的條件?”
  “鳳凰應該會記得吧,被當時僅有一個S的狴犴擊落在蛇夫星座,導致西利亞元帥戰敗自盡……不論如何它都不會接受海因裏希才對。”
  技師若有所思,片刻後歎氣道:“看來還是得用空間夾角了。”
  拉斯加德點點頭。只見技師從手提箱中取出幾個裝備,分別放置在高懸的機甲鳳凰正下方,然後挨個調整空間頻率。
  和奧斯羅德手上的小型裝備不同,這將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夾角,甚至有可能造成周圍方圓幾百米內的時空扭曲——雖然他們不想引起動靜,但機甲鳳凰不論體積還是品質都極其巨大,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的無奈之舉。
  一切準備就緒,技師終於站起身,回頭望向拉斯加德。
  兩人互相一點頭。
  技師深吸一口氣,揚手喝道:“——開!”
  瞬間一條細細的黑色縫隙接連穿過所有儀器,形成一個寬闊的空間截面,隨即刷然升起,就像黑色口袋一樣劈頭蓋腦罩向鳳凰!
  那一刻整片地下停機坪都發生了劇烈的空間彎曲,就在黑幕即將觸及鳳凰機體的刹那間,突然電磁彈劃破空氣,緊接著“砰!”一聲炸響!
  空間裝置四分五裂,黑幕譁然一收!
  “誰?!”兩人回頭厲喝,突然同時一僵。
  不遠處的臺階上,海因裏希垂下槍口,面無表情目光森冷;侍衛軍從他身側沖進大門,迅速包圍了整個地下室,無數槍口同時對準了他們兩人。
  “鳳凰不是因為那種可笑的原因才不開機的,你們想多了。”皇帝居高臨下,緩緩說:“只是我精神閥值不夠高罷了。”
  兩人同時一愣,只聽侍衛軍隊長吼道:“開火!”
  槍響響徹整個地底空間,但與此同時,拉斯加德和技師的身影一閃遁入黑色縫隙;下一秒兩人在半空出現,技師喝道:“太天真了!”
  離他們最近的那個侍衛躲閃不及,頓時被當空一腳踢飛;緊接著他們再次閃入縫隙,出來時如法炮製,竟然淩空繞過無數侍衛,一左一右直直向海因裏希撲來!
  “就這點雕蟲小技嗎,海因裏希——!”
  那一瞬間兩人眼瞳同時變為血紅,黑色花紋憑空冒出,當即覆蓋了半邊身體。他們高舉軍刀迎面撲下,眼看就要將皇帝左右斬成三段的那一刻,突然——鐺!鐺!
  海因裏希手腕上的狴犴一分為二,同時穩穩架住了這氣吞山河撲面而來的雙刀!
  半空中拉斯加德和技師都瞬間一僵。
  “太天真了。”海因裏希哂道,翻腕將兩人同時甩了出去!
  
Chapter 40

  與此同時高空之上,兩台黑色龍騎在空中連接,火力交織成橫貫天空的巨網,劈頭蓋臉向機甲亂朱撲了過去!
  加文坐在駕駛室裏,無數紛亂的記憶從眼前閃過,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虛幻哪些是現實。
  他仿佛變成了那個已經成為傳說的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又好像還是那個在紅土星上懵懂睜眼的Omega少年,自我認知和回憶的矛盾讓他頭痛欲裂,攥著操縱杆的手指用力到甚至隱隱發白。
  ——轟!
  光網當頭砸來,C級機甲無法躲閃,駕駛室裏頓時紅燈狂閃:“警告!警告!防護罩受損,請立刻回程!”
  加文記憶一片混亂,但他能認出龍騎是遠星系的特殊作戰武器。與其說像飛艇,倒不如說它像巨型空中摩托,外觀酷似怪獸,兼有機動性高、移動靈活、火力巨大等特點。因為其品質不到機甲的十分之一,空間移動時負擔輕,所以一直是暗星堂武士的坐騎首選。
  C級機甲在硬體裝備上是無法跟龍騎相比的,速度更有雲泥之別。加文放棄了手動操作,精神力對機甲神經網的直接聯繫讓指令速度瞬間加倍——
  刹那間鋼鐵巨人掉頭向地面俯衝,甩掉了緊追其後的光網;緊接著在機甲撞地的前幾秒,猛然橫平掠過,緊接著急速拉高!
  刷然風聲卷起,亂朱在千鈞一髮之際擦過了光網的邊角,全速向指揮所飛去!
  奧斯羅德和巴奈特對視一眼,兩台龍騎在高空中劃出絢麗的流光,不約而同的追了上去。
  同一時刻指揮所地下停機場內,空間裝置發生了強烈的扭曲,黑色縫隙從牆壁上斜沖而出,當即將五六台C級機甲吞進了虛無的空間夾角。
  天頂驟然倒塌,無數大塊磚石混合著泥沙傾瀉而下。侍衛軍立刻退後來保護皇帝,卻只見天崩地裂中,滿身鮮血的技師高舉著空間裝置,喝道:“海因裏希!”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還遠遠不止!今天你的野心和性命,都要葬送在這沙漠之中!”
  大塊斷磚擦身落地,海因裏希退後半步,突然只見一個少女身影從混亂中跳躍而來,神鬼莫測之際已來到近前,又是一刀電弧斜劈而下。
  海因裏希搖頭一哂,隨手抓住她手腕當空一輪,劈手重重摔到腳底!
  “啊——!”拉斯加德當即噴了一大口血,還沒爬起來就被侍衛軍死死按在了手下。她也確實強悍,到這時還沒放棄掙扎,卻被海因裏希一刀死死抵在了前額,冷道:“不准動!”
  拉斯加德口角見血,狠狠盯著皇帝。
  “跟同齡人比確實很強了,但還太嫩。”海因裏希刷的收起長刀,說:“預賽結束時看到你們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世上哪有那麼多天才?既然精神閥值堪比軍神西利亞,為什麼軍情處從沒有彙報過?”
  拉斯加德一滯。
  “暗星武士堂和流亡軍政府勾結,而你們是暗星堂安排在星系軍校的暗棋。”海因裏希緩緩問:“讓我猜猜是誰派來的——尤涅斯?”
  拉斯加德臉色頓時就變了。
  暗星堂哪怕在四百年前聲勢最盛的時候都極度神秘,連底層武士的姓名都不會透露給任何外人,更別說尤涅斯這個等級的強者了。經過在五維空間中流浪的幾百年時光,這個組織更是從人們的記憶中銷聲匿跡,到現在連知道的人都屈指可數。
  然而這個皇帝竟然知道——不僅知道,他還能一口報出尤涅斯的名字!
  情報是從何處洩露出去的,流亡政府?
  其實她猜不到海因裏希也只知道尤涅斯一人而已,連他是不是暗星堂的人都不敢確定。但從她的表情中海因裏希立刻得到了答案,點頭道:“沒錯,我猜也是這樣。”
  他想起西利亞記憶中那個詭異的片段,不由心下微沉。尤涅斯為什麼會對西利亞說“你騙得了那些老頭卻騙不了我”?“光明和黑暗中都有你的容身之處”又是什麼意思?
  西利亞和這支星際恐怖組織是什麼關係,有沒有可能他也曾經是——
  海因裏希全身發冷,竟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這時他身後突然傳來“哐當!”幾聲,緊接著有人慘叫,重重倒地。海因裏希猛一回頭,只見身受重傷的技師竟然又站了起來,神情迷茫眼神恍惚,如提線木偶般迅速砍翻了幾個侍衛,手裏的刀還在兀自滴血。
  “住手!”海因裏希當即大怒,拔刀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然而就在此時,技師身影再次一閃,遁入了黑色的空間夾角中。幾秒鐘後他憑空出現在海因裏希面前,兩把電磁刀“鐺!”的狠狠一撞,明亮的電花刹那間飛濺出好幾米遠!
  這次技師的力氣極大,竟然能和皇帝死死分庭抗禮。海因裏希心中微愕,只見他全身古怪的抖動幾下,眼白頻翻,面部僵硬,幾秒鐘後突然狠狠一個激靈,抬眼望向海因裏希。
  不知為何海因裏希覺得他像是換了個人,那目光裏包含著無窮的仇恨和殘忍,一開口只聽聲音也完全變了:
  “真榮幸啊,皇帝陛下,沒想到您也知道我的名字呢。”
  “……尤涅斯?!”
  技師古怪一笑,聲音低沉喑啞,聽起來有種如同毒蛇般的嘶嘶聲,和西利亞記憶中那個面色蒼白尖銳的男子一模一樣:
  “您以為我真的只會派這兩個孩子來對付你嗎?應該說天真的是你吧,海因裏希皇帝陛下。還是說你對西利亞關心則亂,一觸及和他有關的問題就失去了判斷力呢?”
  海因裏希眼神一沉,隨即叮叮幾聲火星四濺,兩人接連過了十餘招,刀鋒劃出的藍色電弧將落到頭頂、身側的斷磚都切得粉碎!
  鐺!一聲亮響,尤涅斯飛身旋至臺階之上,兩人的刀死死相抵。海因裏希近距離逼視著尤涅斯,冷冷問:“你還有什麼花樣?不妨一起說出來,反正要耍也就趁現在了。”
  尤涅斯一笑,不答反問:“西利亞死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是不是很爽?”
  “……”
  “可惜我沒親眼看到那個情景。你知道嗎?從幾百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幻想著有一天能看著他死在我面前——看著他那張令人生厭的臉露出絕望的表情,慢慢停止呼吸,蒼白僵冷,從此永遠也不會再讓你心煩,這該是多麼美妙的感覺?”
  海因裏希咬牙問:“西利亞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尤涅斯悠然歎了口氣,那怪異的聲音聽起來令人頭皮發麻。
  “——五百年前我們一起進入暗星堂,同吃同住,師承同門,多少次執行任務出生入死,直到一起成為暗星堂高階武士——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西利亞竟然當過暗星武士。
  海因裏希霎時腦子一蒙。
  “我們當然是最好的兄弟了——”尤涅斯猛然抽手斜劈,刀刃“鐺!”一聲金石交激,緊接著他驟然飛退!
  海因裏希當即箭步沖上,卻只聽他哈哈大笑,聲音從幾塊掉落的岩石後傳來:“皇帝陛下!看吧!暗星堂厲兵秣馬四百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剛落海因裏希便揮刀劈開巨大的磚岩,從漫天碎石中沖出一看,只見技師身體一震昏迷過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尤涅斯已經走了。
  海因裏希茫然而立,心裏各種滋味簡直難以言喻。
  然而當前這混亂的情勢並沒有讓他多想。幾秒鐘後大地一震,只聽熟悉的轟鳴聲從頭頂傳來,緊接著是人群尖叫奔走,尖利的驚呼甚至連地底停機場都能聽見:“——戰艦!是戰艦!”
  “快拉空襲警報!有敵軍入侵!”
  “快逃啊啊啊啊——”
  警報聲霎時刺人欲聾,海因裏希再也顧不得其他,順著樓梯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指揮所一樓大廳,緊接著沖出門一看,頓時結結實實愣住了。
  只見沙漠上空的天幕上,裂開了一道史無前例的巨大空間縫隙,其直徑幾乎以上百公里計算,橫貫了視野所及的整片天穹。一艘黑色幽靈戰艦正緩緩從縫隙中探出頭,船頭血紅色眼珠圖騰在強烈的日光下都清晰可見。
  兩排五百架電熱炮從船頭伸出,炮口同時閃現出奪目的亮光,直直對準了沙漠中的指揮所。
  而在海因裏希身後,無數驚慌失措的人們正擁擠推搡,尖叫著四處跑開。
  只是短短的兩秒鐘而已,海因裏希沒時間想到別的,也根本沒空去驚歎暗星堂那超越宇宙、駭人聽聞的空間穿越技術。
  那一刻他只想起了西利亞。確切的說,是金星要塞一戰裏擋在太陽風暴前的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
  如果後世有歷史學家重溫這一幕的話,必定會驚歎於那充滿宿命和輪回的巧合:一百年前的聯盟軍神與一百年後的帝國元首,隔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和生與死的界限,在面對同樣的危機時,竟然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那一刻他們連想法都驚人相同,所有細節都仿佛歷史重複的推演。
  “狴——犴——!”
  黑色雙刀驟然變化,在奪目的光芒中分解、變形,組合成高聳入雲的合金巨人;它僅僅在地面停留了零點一秒,緊接著轟然飛起,向著幽靈戰艦那五百架蓄勢待發的電熱炮,張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型防禦罩!
  那一刻世界靜默無聲。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炮口齊齊亮起,無數光箭當空而下,同時撞擊在了那無形的防禦罩上。暴雨般碩大的電熱光團傾盆而下,順著防禦罩的弧形表面滑過蒼穹,在天際築起千萬道極光般絢爛的大橋。
  海因裏希在天崩地裂的轟鳴中,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怒吼。
  同一時間,狴犴身後數百米外,機甲亂朱拖著長長的尾煙劃過沙漠,身後兩台龍騎此刻只剩下了奧斯羅德一個。
  “媽的……”奧斯羅德喃喃的罵了句,抬頭看見幽靈戰艦,知道這已經是尤涅斯的地盤了——他自己的算盤終究落了空。
  但事已至此也別無選擇,奧斯羅德洩憤般狠狠一砸頻道鍵,向戰艦發出定位信號,以自己為參照點通報了機甲亂朱的位置。片刻後戰艦艙門打開,六架龍騎從狂風中斜沖下來,半空中便接連幾炮將亂朱擊得四分五裂!
  “C級機甲你們都對付不了嗎,奧斯羅德!”公頻中尤涅斯的聲音大笑道。
  “閉嘴!是它沒炮彈了!”
  奧斯羅德一言未盡,只見機甲亂朱七零八落的摔到沙漠裏,接連濺起大片塵沙;駕駛艙從機體中彈出滾落,幾秒後加文狼狽不堪的打開艙門,跳到沙丘上。
  奧斯羅德對公頻怒喝:“抓住他!”
  七架龍騎當空而下,目標對準了沙丘上孤身站立的加文;而那一刻,在他身後,無數推搡尖叫的人群仿佛遙遠的靜態圖,點綴在大漠絢麗而蒼涼的背景上。
  這應該是一幅相當奇妙而宏偉的畫面。
  加文背風而立,頭髮和衣領被狂風拂起,離他最近的龍騎已幾乎衝刺到頭頂上方;就在他即將被攔腰切成兩段的那一刻,百余米外指揮所地下停機場,高懸的銀白色鳳凰雙目一亮。
  幾千度高溫的火焰從尾部噴出,頃刻間將束縛它的鋼筋鐵架熔成了廢水。緊接著,鳳凰騰空而起,在眾目睽睽之下猶如彗星般掠過大漠。
  加文回過頭,瞬間與淩空而至的鳳凰目光交匯。
  下一秒,鳳凰由遠及近,打開技師艙將加文兜頭一罩;這時龍騎剛巧趕到,只聽轟然幾聲巨響,鳳凰無數道尖銳的左側翼瞬間張開,將數台龍騎死死抵在身前!
  狂沙喧囂而起,龍騎內的奧斯羅德、尤涅斯等人皆盡變色。
  “雙S機甲鳳凰,自主啟動完畢。”
  “指令一:涅槃之槍。”
  隨著哢哢幾聲機械作響,鳳凰完成人形重組,抬手伸向高空之中;下一秒,黃金狴犴身側有一物突然自動飛出,旋即高速向地面俯衝,霎時穩穩被鳳凰抓在手裏。
  “涅、涅槃之槍……”尤涅斯喃喃的道,隨即大吼:“後退!快後退——”
  龍騎瞬間齊齊停頓,緊接著全速回撤;然而這時已經來不及了,血紅色髓液順著格裝脈絡迅速充盈整個槍身,隨即發出璀璨的黑光。
  時間仿佛被強行靜止,隨即涅槃之槍悍然橫揮。
  那一刻億萬伏電流鋪天蓋地,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幾台龍騎回撤不及,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便這電流的瀑布中徹底灰飛煙滅了。
  
Chapter 41
  
  加文在技師艙裏大聲喘息,一隻手緊緊勒住衣領。
  他感到無數道微小的電流從皮膚下竄過,狠狠打在神經末梢上,幾乎令他站立不穩。鳳凰的神經網攏成巨型網兜,讓他深深靠在其中,機械手自動抓住他脫臼的左臂,哢擦一聲把骨頭正了過來。
  “歡迎回來,西利亞閣下。”鳳凰難過道,“抱歉我們的醫藥儲備已經過期了,止痛劑也不夠。”
  加文原本被那哢擦一下震得臉色發白,片刻後緩過一口氣道:“不要緊,……你叫我什麼?”
  “西利亞閣下。”
  “我……”
  “靈魂投射手術一定出了故障,這跟我們原先的計畫不符——不過幸好您回來了,一切都還有機會,沒有辜負我半個世紀的等待。”
  加文腦子裏嗡嗡作響,半晌下意識抓住了重點:“原先的計畫是什麼?”
  誰料鳳凰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接受了您的部分命令——保存幽空星人以待時機,以及對狴犴和獅鷲的精神系統發出暗示,直到重獲髓液為止——但全部計畫只有您一人知曉。您從來都不是對機甲推心置腹的性子。”
  加文接觸的機甲不多,但下意識知道自己確實是那種人:“對不起……”
  鳳凰奇道:“為什麼要道歉?您才是指揮官啊。”
  加文默然片刻,體內深處的躁動似乎平息了一些,抬頭環顧技師艙。
  他心裏隱約對鳳凰很親近——不是對獅鷲和亂朱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喜愛,而是多年相伴後的隨意和熟悉。這裏的每一處都給他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因為塵封日久而顯得有些灰暗,但他仍然能在腦海裏清晰描繪出它全盛時期的景象。
  ——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
  自己真的從死亡國度中重返人間了嗎?
  加文目光落在通訊器下角的小凹槽裏,突然一愣。只見一隻赤金色耳扣在昏暗中發著微光,那眼熟的造型赫然是——獅鷲!
  “獅鷲把從您身上吸取的髓液都輸入給我了,這也是您當初設計好的一部分。”鳳凰簡潔道,“但可惜將純髓液轉換成能源的折損率太高,我現在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可能再火力輸出一次就會能源告罄。”
  加文點點頭,從凹槽中拿起獅鷲,隨手扣自己耳垂上。
  這時從外視屏中望去,大漠上空硝煙漸散,隱約露出一片撕裂的天空。幽靈戰艦無法從橫貫天穹的黑色洞口中突破出來,此刻只伸出艦頭,緩緩調整炮口,和傷痕累累的狴犴遙相對峙。
  在他們身後遠處,指揮所大樓已坍塌大半,無數人擠在沙丘下的防空洞裏。皇宮侍衛軍緊急啟動的一百多台戰鬥機在塵沙中轟然飛起,但在銀白色巨人頂天立地的映襯之下,就像一群微不可計的小型禽鳥。
  鳳凰轉過頭,抬眼望向狴犴。緊接著它目光越過皇帝,投向高空中緩緩盤旋的巨型黑色戰艦。
  它舉起了涅槃之槍。
  砰!一聲重響,尤涅斯收從指揮席上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救生艙門前,一拳揮向奧斯羅德!
  啪的一聲悶響,奧斯羅德猛然起身擋住那一拳,兩人冷冷對視。
  周圍年資較淺的暗星武士都不吭聲,有些稍微退後了半步。半晌隻聽尤涅斯咬牙切齒問:“為什麼沒直接把西利亞從基地帶出來?”
  “為什麼沒有殺死海因裏希?”
  兩人目光針鋒相對,只見尤涅斯面色鐵青,持續不斷的精神投影給他造成了巨大的負擔;而奧斯羅德全身血污,雖然在龍騎爆炸的前一瞬間他便脫機而出,但仍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
  “聯盟鳳凰竟然還有能源,你的計算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奧斯羅德冷冷道,“而且第一輪攻擊被3S機甲擋下,現在連偷襲都沒用了……與其在這責問我,不如先想想怎麼盡力挽回損失好向長老席交代吧。”
  尤涅斯瞪了他一眼,轉身厲聲道:“來人!主控制臺準備!”
  高高的指揮層下有一面足有半個足球場大的主控制臺,周圍無數終端機連接出去,很多操縱員聞聲抬頭。
  尤涅斯喝道:“開機甲倉,釋放許德拉!”
  天空仿佛裂開了一張巨口,黑色戰艦前半部分伸出口外,後半段還隱藏在深不可見的虛擬時空裏。它就像一頭巨獸在高空中緩緩遊弋,片刻後艦頭下巨門洞開,一台全黑色人身蛇尾機甲全身浴火,從巨門中飛了出來。
  ——帝國才成立五十年,對遠星系的很多東西都不甚瞭解,跟底蘊深厚的聯盟沒法比。海因裏希一看到那怪異機甲就怔住了,問:“那是什麼?”
  “應該是機甲的一種,”狴犴罕見的遲疑道,“但設計理念和銀河系機甲不同,我的資料庫中沒有樣本……”
  “黑曼蛇許德拉。”
  海因裏希猛一偏頭,只見鳳凰不知何時停在自己身側,加文冷淡的聲音正從通訊儀中傳來。
  不知為何他聲音聽起來更像西利亞了——不止是音色,還有說話的腔調、語氣,都給皇帝一種恍惚的熟悉感。
  “遠星系時空密度和銀河系不同,巨型機甲難以施展,所以暗星堂武士慣用龍騎,也方便他們進行暗殺和偷襲。幾百年前暗星堂勢力開始向銀河系擴張,龍騎在太空戰中不佔優勢,所以他們將龍騎和銀河機甲相結合,特別研製了帶有上古猛獸特性的生物機甲。”
  鳳凰提起涅槃之槍,海因裏希注意到又有血紅色絲線從槍身上的格狀脈絡中湧現出來。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後問:“生物機甲?”
  “對,主電腦中載入了外星系猛獸的腦部神經元,因此不像銀河系高級機甲一樣能用人腦直接控制。但生物機甲的攻擊力是遠超我們的,尤其採用了全光路傳導技術的黑曼蛇許德拉,它已經突破了傳統意義上生物和機械之間的界限,嚴格分類的話它應該叫生物光甲才對。”
  海因裏希瞬間瞳孔緊縮,只聽狴犴驚奇問:“暗星堂不是四百年前就被封進五維空間了嗎?!難道在那之前他們就……”
  狴犴也許不是帝國機甲攻擊力第一,但科技含量絕對是首屈一指的。即使是這樣它都沒實現全光路傳導,難道四百年前的暗星堂就已經完成生物光甲的研究了?!
  “暗星堂的科技實力是很驚人的……”加文頓了頓,淡淡道:“一個盤踞在小小惑星上的組織,就能讓佔據上萬星系的龐大聯盟精銳盡出,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它特別邪惡麼?”
  他的聲音平淡而描述詳盡,海因裏希微微有些怔忪,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作為一個小小侍衛,戰戰兢兢跑去向西利亞元帥請教問題的時候。
  那時西利亞軍務繁忙,對海因裏希本人也不甚有好感,因此態度不可能十分熱情。但不論怎樣他都沒有厭煩過,每次回答都稱得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自從海因裏希成為帝國軍首領,乃至後來登基為帝之後,就再也沒人敢、也沒人有那個底氣這樣對他說過話。
  海因裏希不由低聲道:“西利亞,你……”
  通訊儀裏一片沉默。
  半晌後加文的聲音傳來:“我不知道,別那樣叫我。”
  高空之上巨門鏘然合攏,黑曼蛇如山丘般層層盤起。它那怪異龐大的人形上身向前探出,向鳳凰大吼道:“西利亞——!”
  這一聲地動山搖,遠處地面上人群爭相起身驚呼,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鳳凰沒有發聲,只沉默的聳立著。
  “四百年不見了,西利亞!你是不是很驚訝還能再次見到我們?!”
  “暗星堂已經回來了!從高維宇宙中帶著你想像不到的力量回來了——!從今天起帝國將被推翻,聯盟重現歷史,暗星堂的力量將成為宇宙的中心——!”
  黑曼蛇口中驀然出現兩柄鋒利的毒牙,轟然直撲下來,卷起猛烈的颶風!
  “為你當年所做的一切而後悔吧,西利亞!你註定將成為奴隸,永遠屈居人下,為暗星堂的復興——”
  ——轟!
  一發電磁炮拖出長長的尾光,準確飛進了黑曼蛇的大口裏。緊接著遮天蔽日一聲炸響,黑曼蛇半張臉四分五裂,毒腺中的酸液傾盆而下,仿佛暴雨般將沙漠打得白煙滾滾。
  海因裏希鬆開火力推杆,漠然問:“這些人打架怎麼都這麼多話?”
  加文:“……你也發現了?”
  黑曼蛇驟然翻滾,巨大的尾巴狠狠掃飛了十數架帝國戰機,撞在沙漠中的岩石上發出轟然巨響。它發出憤怒的嘶吼,轉而當空撲下,瞬間來到了機甲鳳凰面前!
  它毒腺破了一半,裏面的酸液淋得到處都是。鳳凰閃退半步,剛要撐起防禦罩去擋,突然狴犴直沖而來,防禦罩刷然張開,頃刻間將黑曼蛇甩出百米之外。
  技師艙中加文頓覺意外,剛要搶身上前,突然卻覺得體內一抽。
  瞬間他仿佛全身上下毛孔張開一般出了滿頭大汗,短短幾秒間整個背部就被熱汗浸濕。一陣難以言喻的空虛從神經深處升起,他當即死死抓住炮臺邊緣,只聽哢嚓一聲,竟然是指甲裂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發情熱。
  那針釋放劑只注射進去不到一毫升,但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就在加文反應停滯的那幾秒間,狴犴已沖上去和黑曼蛇戰成一團。黑曼蛇體型簡直比鳳凰和狴犴捆綁在一塊都大,因為神經元中帶有外星系猛獸的血統,所以行動方式極有獸性,只要橫衝直撞便能產生令人色變的恐怖攻擊力。
  而狴犴智能比黑曼蛇高,在漫天飛舞的巨大蛇尾中且戰且退,經常利用蛇骨彎曲極限來繞到死角處,出其不意的狠狠捅它一刀,頓時潑出漫天紫黑色的腥臭酸液。
  海因裏希雖然現在貴為皇帝,但四百年前只是西利亞身邊一個普通侍衛,尤涅斯不願把他放在眼裏,眼下被傷了更是暴怒:“你這混賬——!找死!!”
  黑曼蛇裹挾颶風撲到近前,閃電般將狴犴死死纏住,那龐大無匹的身軀瞬間將狴犴的外殼寸寸擠碎。緊接著它億萬鱗片同時一張,從體內分泌出大量酸液,竟想熔化整個狴犴!
  “——開巨能炮!”駕駛室中海因裏希霍然起身,大喝:“星際導彈準備——”
  狴犴轟然應聲,雙肩、雙臂、兩肋側同時張開炮板。就在能量急劇集中的刹那間,突然鳳凰從天而降,涅槃之槍當空劈下,眨眼間將山巒般的蛇尾一斬兩半!
  腥臭酸液如箭一般射向天空,黑曼巴慘叫一聲,狴犴霎時脫困而出。
  就在此刻它的炮板聚能以至頂點,海因裏希和加文如有心靈感應一般,同時讓機甲伸手在空中交握;緊接著鳳凰猛一旋身,離心力讓狴犴在空中轉了一圈,反過來正面朝向黑曼巴,巨能炮脫體而出!
  ——轟!
  整個天空都仿佛震了幾下,黑曼蛇瞬間被沖到了天際另一端。狴犴甲殼碎裂,全身被燙得直冒白煙,海因裏希勉強讓它停在空中,還沒喘口氣就立刻回頭問加文:“你怎麼了?!”
  加文緊緊蜷縮在神經網中,劇烈的喘息著無法回答,半晌僵硬道:“沒事。”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躲?為什麼不開火力輸出?”
  雙子座皇帝海因裏希和聯盟統帥西利亞是天敵,互相征戰兩百年,對彼此的作戰方式瞭若指掌。西利亞是戰場上的靈魂人物,不可能經常親臨第一線去跟敵人肉搏,因此涅槃之槍的攻擊方式通常是電離子衝突,以及電熱火力輸出。
  然而他剛才卻是拿涅槃之槍當菜刀用,跟黑曼蛇玩起了近身肉搏,難道是能源不足?!
  “沒、沒事……”加文死死抓住手臂,指甲深深掐進肉裏。鮮血從胳膊上一滴滴落到神經網中,鳳凰卻不敢吸收——Omega資訊素含量太高,已經瀕臨非常危險的極限值了。
  “您必須立刻注射抑制劑,皇家軍校實驗室有很多備份……”
  加文一擺手,阻止了鳳凰,扶著它伸過來的神經帶咬牙坐起身。
  但那僅僅一個動作,就讓他覺得下肢虛軟,骨髓深處如有萬蟻噬體,酥麻空虛難以解脫。更可怕的是他後頸被海因裏希咬出的印記竟然也開始有所反應,殘留的Alpha資訊素進入血液迴圈,那充滿獸性的強悍資訊簡直讓人難以自持……
  加文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抬眼只見黑曼蛇被巨能炮當面擊中,正被沖到遠處高空翻滾不休。
  鳳凰一抬手,血紅髓液再次充滿槍身。
  “只能用一次了,西利亞大人。”鳳凰溫柔道。
  加文點點頭。下一秒,雙S機甲伸展鋼翼迎風而起,風馳電掣間超過了狴犴,率先降落到黑曼蛇面前!
  “西利亞——!”
  發出這震撼咆哮的卻是海因裏希。與此同時涅槃之槍再次揚起,大氣層中頃刻間聚起千萬閃電!
  “滾回死亡的國度去!”加文暴吼:“尤涅斯——!”
  涅槃之槍重重落下,閃電如千萬道利箭射向大地。在強烈的磁場衝突中,空間以肉眼難以見到的速度扭曲、撕裂,猶如雲端降下的巨龍之口,當空侵吞了整條大蛇!
  緊接著,涅槃之槍製造出的空間裂口迅速擴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吞噬了幽靈戰艦的前半截。接下來的場景如同諸神創世,絢麗宏偉難以言描;只見裂口急速膨脹,勢如破竹覆蓋了暗星堂那道橫貫天際的空間裂縫!
  就像張開的獸口被另一張更大的巨口反吞,天空仿佛創世之初的混沌晦暗,整片沙漠一片漆黑,如墜永夜。在時空密度的急速坍塌中,殘破的鳳凰終於支撐不住炸裂開來,流星般往下墜去。
  “西利亞!”狴犴上前猛抓,但傷痕累累的3S機甲也沒能抵過時空裂口的巨大密度,剛一靠近就四分五裂,隨即步了鳳凰後塵——
  海因裏希被彈出駕駛艙,瞬間只來得及抓住半空中加文的手。
  刹那間他們兩人在黑洞前互相凝視,幽靈戰艦在頭頂上轟然坍塌。下一秒,吸力驟然增強,將兩人連同億萬金屬碎片一起,同時拉進了廣袤未知的空間隧道中。
  
Chapter 42

荒原深處。
終年被陰雲籠罩的天空突然破開一道裂口,黑色縫隙直劈入地,方圓百米內岩石沖天而起。緊接著時空密度急速扭曲,將海因裏希和無數大塊金屬碎塊一起噴出了裂縫。
嘭!一聲悶響,海因裏希仰天倒地,無數碎石劈裏啪啦濺了他一身。

“呼……”
雙子座皇帝抹了把臉,半晌才精疲力盡的站起身。他環顧周圍,只見全是翻起嶙峋的大塊岩石,根本看不到加文的影子。
難道丟到不同空間去了?
不會,被沖出來的前一瞬間他還死死握著那人的手。

海因裏希一向是個很注意軍容整肅的人,但此刻也沒工夫了,立刻高聲吼道:“加文!加文!”
他從亂石上一躍而下,Alpha身體素質的優越之處此時就體現出來了——在空間隧道裏被狠狠撞擊了那麼多下都沒受傷,除了滿身擦裂和血痕之外,行動能力完全不受影響。
“加文!”海因裏希不斷在亂石中尋找:“你在哪!西利亞!加文!”
聲音剛出口就被風席捲而走,海因裏希正有些微微的焦躁,突然從風中聞到一股腥甜誘人的氣息——這是……
Omega信息素!

海因裏希瞬間精神一震,拔腿向沖去:“加文!你在哪!出來!”
資訊素的味道越來越重,幾乎成了濃郁得化不開的甜霧。這已經不是單純流血能散發出來的了,這是強烈的發情!
“你躲著更危險!加文!”海因裏希聲音剛落,突然腳步一頓——他脖子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加文出現在他身後,彎腰喘息道:“走開。”

他的模樣簡直不能更狼狽,面色潮紅熱汗涔涔,目光渙散沒有焦點,整個身體都直不起來。如此近距離接觸一個標記過自己的Alpha簡直讓他崩潰,強烈的雄性氣息不僅從鼻腔,甚至從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深入血管,讓他全身空虛發軟。
他幾乎握不住匕首,仿佛有某種邪惡的力量無時不刻引誘他鬆手,放任自己被眼前這個Alpha按倒、征伐,繼而完完全全被佔有。

“你先放手,加文……”海因裏希頓了頓,緩緩道:“你可以先走開,我保證不回頭。”

身後半晌靜寂,只聽見輕輕的喘息聲。海因裏希幾乎全身都僵硬了,情欲兇猛蠶食著他的自製力,就在他最後一絲理智也即將崩斷的前一刻,咽喉處的刀鋒終於松了松,緊接著腳步聲向後退去。
“……你可以先退到岩石後,我看不見。”海因裏希聲音帶著怪異的發緊:“但別離開周圍五十米,否則有危險時我來不及趕到。”
“謝謝,我自己可以。”
加文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和冰冷,海因裏希默然片刻,古怪的笑了一下:“先別這麼說,西利亞……你也許經歷過這世上的很多事,但你真的沒見過Omega發情。”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加文終於退到岩石後,幾乎瞬間虛脫的摔倒在地。匕首哐當一聲掉在腳邊,繼而被他緊緊抓住,迫不及待將刀鋒切入掌心。
但那疼痛也只是讓他神經清醒了短短幾秒,緊接著更強烈、更兇猛的情欲洶湧而來。他的骨髓裏仿佛浸透了,手指酥軟得連刀鋒都握不住,只能靠在地上無力的翻滾,下意識用力蹭著粗糙的地面——滿地沙礫瞬間就擦破了大片皮膚,但那也只是激起更強烈的,想被撫摸的欲望而已。
他想被撫摸,想被分開雙腿用力頂入,想被毫不留情狠狠填滿空虛的身體……但是不行。
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次屈服的後果將永世都無法挽回。

加文滿把抓的全是沙礫,掌心的鮮血幾乎把沙子都染紅了。難以想像的忍耐讓他意識昏沉不清,恍惚間聽見有人在說什麼,半晌才反應過來那是海因裏希。
“……這樣會缺水……”
“別過來!”他脫口而出,厲聲道:“別過來!走開!”
岩石後靜了幾秒,海因裏希高聲喝道:“我說你這樣下去會缺水!周圍有荊棘葉,摘幾片到嘴裏嚼著!”

情欲嚴重阻礙了加文的思維,許久後他才明白海因裏希是什麼意思。
Omega發情期會急速流失體液,不及時補償水分的話確實很難熬過去。這時他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環顧半晌才隱約看見不遠處確實有幾叢灌木,但剛想起身便踉蹌著摔了下去。
他雙腿已經軟得撐不住了,後穴分泌的大量液體讓大腿間一片黏濕,而且還在持續不斷的繼續湧出,逐步將外褲浸透。
這濕潤仿佛掀起了新一輪空虛瘙癢的熱潮,他勉強靠到岩石後,竭盡全力蜷縮起身體,顫抖著用牙緊緊咬住膝蓋。

海因裏希死死盯著岩石,他知道他沒去摘荊棘葉。
Alpha天生對Omega具有強烈的佔有欲,尤其雙方都發情之後,那真是除了自己以外沒人能碰這個Omega一指頭。同時他們本能裏又有種奇特的保護欲,雖然面對反抗時會暴力鎮壓,但就算在鎮壓最激烈的時候都不會真正危及到Omega的性命。
因此Alpha上學時就專門有課程教他們怎麼照顧發情期的Omega,補充食水、選擇環境、安全防衛等等因素都非常詳盡,如何討Omega歡心並增加受孕幾率更是重點中的重點。這門課程的分數還會記載留檔,成為以後Omega保護協會挑選配偶的標準之一。

很多年前海因裏希當然也學過這門課,但是他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在西利亞身上用到這些知識——他曾經覺得西利亞是高高在上的,哪怕有一點愛慕的念頭都得緊緊藏著不讓對方知道,再多想那就是褻瀆了。
然而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些妄自菲薄的想法在情欲面前就是個屁。他現在只想沖進去把西利亞按倒,狠狠親他揉他,強迫他張開大腿承受自己,被毫不留情的幹到哭出來。

“你還好嗎?”海因裏希終於忍不住高聲問。
岩石後沒有回答。
海因裏希忍不住走近了一步,聽裏面傳來模糊的呢喃,片刻後才聽清楚是:“別……別過來……”
加文其實是個相當能忍的人,那語調中卻有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懇求。

海因裏希愣了愣,那聲音裏仿佛有種力量逼得他退了半步。但緊接著更加猛烈的欲望和暴虐瞬間反撲,輕而易舉壓倒了那一絲微不足道的善念。
他曾經被我打敗過,現在他是Omega,而我是Alpha,為什麼我不能擁有他呢?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失敗者被勝利者佔有難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嗎?
海因裏希覺得自己呼吸火燙,強烈的興奮讓他身體微微發抖。他已經硬得不行了,滿心滿眼都在拼命叫囂著沖上去,去標記他!去佔有他!去把陽具狠狠塞進他身體深處,讓他一輩子到死都帶著自己的味道!

海因裏希鬼使神差一般向前走去,帶著巨大壓迫感的Alpha氣息讓加文立刻察覺到危險。他幾乎條件反射性的向前掙扎,但沒踉蹌半步,就被抓住了手。
“別動……別動,我就來看看……”海因裏希深吸一口氣,瞳孔顏色已變為深藍,隱隱帶著駭人的血絲。
加文咬牙掙扎了一下,手腕被抓住的地方卻突然無比敏感,同時像被打了麻藥一樣酥軟無力。
海因裏希趁機近前,用袖口擦拭他被汗浸濕的臉。他生理本能已經急不可耐,但這個動作卻非常溫柔,加文甚至有點神情恍惚的軟了下來。
“你熬不過去的,第一次發情會來得非常厲害,硬忍會對身體造成無可逆轉的損傷。只要放輕鬆,很快就過去了,很快就過去了……”

加文昏昏沉沉,全身衣服被汗浸得透濕,領口半敞著掛在肩上,看上去狼狽不堪而充滿情欲。
事實上第一波熱潮已經過去,此刻他體內深處隱隱有種空虛的鈍痛。第二波發情熱正蠢蠢欲動,它將更猛烈也更難熬,如果一直得不到滿足的話,甚至會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的要被標記嗎?
他隱約知道那些被標記了的Omega是什麼樣。Alpha對Omega的天然威懾力不是假的,被標記後Omega會下意識依賴、服從于自己的配偶,這完全是出於天性,有些甚至會喪失自我意志,變成純粹依附于Alpha才能生存的附庸……

不知不覺間他被靠在岩石邊,海因裏希的腳步漸漸走遠。加文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片刻後聽見他竟然又回來了,低頭喂過來一口苦澀的汁液。
加文勉強咽了一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聞:“這是……”
“荊棘葉汁,”海因裏希低聲道,“給你補充水分。”
說這話時他們幾乎嘴唇相貼,Alpha的強悍氣息直接噴在肌膚上,加文觸電般震了一下,刹那間只覺得體內熱潮全數上湧——第二輪發情熱來了。
這一下真是措手不及,情欲幾乎立刻就攀上了高峰。加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像上了岸的魚一樣用盡全身力氣掙扎、痙攣,體內深處的空虛和瘙癢簡直逼得人發瘋。
“海因裏希……”他聲音絕望得幾乎變了調,“海因裏希……”

他是想讓這人離開,但手又死死抓著海因裏希肩膀,本能促使他下意識抬腰,一下一下往對方鐵硬的下身扭動磨蹭。
性器隔著衣料摩擦相貼,鑽心的酥癢仿佛有瞬間緩解,但更深更急迫的渴望立刻同大股滑液一起湧了而來。

“我在。”海因裏希把他攔腰架起,讓他大腿分開,虛虛跪坐在自己硬得快爆炸的陽具上方,英俊的面孔因為過於忍耐而顯得有點猙獰可怕。
“別擔心,”他伸手緩緩拉開加文被汗浸濕的襯衣,低聲說:“你是我的了。”

Chapter 43

海因裏希一手死死扶著加文,一手扯開他已經浸濕了的褲子,連同內褲一起扒了下來,隨即把兩根手指捅進火熱潮濕的後穴。
加文本來還有點掙扎,但那粗糙的手指一插進去,愉悅的電流就立刻從脊椎打進腦髓,讓他當即徹底癱軟了下去。
然而海因裏希勒著他腰肌的手臂沒有絲毫放鬆,幾乎殘忍的把他拉近到自己胸前,攪動的手指在後穴中發出咕咕的細微聲音。空虛已久的甬道劇烈蠕動著,迫不及待吞吃那兩根手指,情熱的粘液順著大腿根流了滿手。

“你……”加文崩潰的喘息著罵了句髒話,想起身卻被重重一按,當即發出崩潰的叫聲:“啊——!”
手指直接捅到到了某個深處的位置,他連叫都來不及叫出聲就猝不及防的射了。刹那間全身都仿佛被倉促的高潮狠狠鞭打著,他眼前陣陣發黑,只覺得快死了過去,唾液甚至順著下巴流到了脖頸上。
“你也會罵那句話?”海因裏希貼在他耳邊笑道,“真是意外,我還以為你已經修煉得——”
這話他沒說完,僅用兩根手指就把對方幹到射這點讓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抱緊全身戰慄的加文,一手三下五除二脫了自己的衣服,解下褲腰時昂揚的性器立刻彈了出來,結結實實打在加文濕漉漉的臀肉上。
“好好看看它,就是它現在要全部插到你身體裏去,把你幹得哭著求饒……”

海因裏希聲音完全嘶啞了,情欲讓他額頭、脖頸青筋直暴,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下流語句此時竟然脫口而出。
他第一次這麼清晰的意識到,原來自己就是想在這個人身上加諸種種羞辱,讓他屈膝臣服,甚至從此任自己擺佈——但這個願望是如此隱秘,以至於長久以來一直掩藏在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過。
“想讓我幹你嗎?”海因裏希撕咬舔吻著加文揚起的脖頸,低聲問:“想讓我怎麼幹你?”

加文抖得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全靠海因裏希那條手臂死死撐著。他耳朵裏嗡嗡響,海因裏希的下流猥褻也只聽到一言半句,但卻好像猛烈的一樣刺激得全身發抖,後穴甚至再次緩緩收縮起來。
“這麼饑渴幹什麼……想被捅進去是嗎?想被幹是不是?”海因裏希陽具頂在劇烈蠕動的後穴口,卻每次淺淺一探就退出來,同時還不停誘導:“說你想被我幹,快說,說你想被我狠狠的幹……”
加文簡直被刺激得幾乎瘋了,那空虛到極點的後穴劇烈收縮,同時分泌出大量液體。
這時他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每一秒都漫長得難以忍受,全部感官都集中到下身和那滾燙性器接觸的一小塊地方,除此之外整個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快點……”長久的昏沉後他終於從牙關裏擠出一句:“別……囉嗦,快點進來……”

海因裏希蠻性頓起,剛想逼迫兩句,突然加文抬手一把抓住他肩膀,含著水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竟然咬牙慢慢坐了下去——
這一下當然沒坐准,性器只進去了個頭就滑了出來,然而給海因裏希的心理刺激簡直是巨大的,那一瞬間他幾乎都興奮瘋了!
強大的征服欲頓時戰勝了一切,海因裏希當即把加文抓著往下一按,洩憤般狠狠頂了進去!

“啊——”加文聲音戛然而止,力氣被抽空般叫都叫不出來了,只全身哆嗦著拼命喘息。那粗大滾燙的性器仿佛真像利箭一樣刺穿了身體,壓迫力從腹部直沖喉嚨,當時就讓他差點吐了出來。

“放鬆,放鬆……”海因裏希也不好受,剛進去就被劇烈痙攣的甬道吸得差點沒射出來。他幾乎用盡全身的自製力才忍住了,當即惱羞成怒往裏狠狠一頂,瞬間強烈的快感順著骨髓直沖腦髓。
——太爽了,這感覺真太他媽爽了!
海因裏希再也忍不住,翻身一把按倒加文,發了狠的重重抽插起來。開頭幾下簡直是全根進出,每次抽出時連甬道裏鮮紅的肉都有點翻了出來,再進去時就噗呲一下水聲,得一塌糊塗。

“我早就想這樣……這樣好好幹你一次,從你還在聯盟的時候……”海因裏希猛然頂到最深處,在加文崩潰的呻吟中惡狠狠道:“但你整天就跟孔塞特林那老女人在一塊混,還有那個卡列揚——你他媽從來就不看我一眼……”
他用力喘息幾口,滾燙的呼吸都噴到加文唇角邊。身下那張從來都理智冷淡的臉,此刻眉梢眼角都充滿了屈辱、快感和沉溺,通紅濕潤的嘴唇半張著微微發抖,海因裏希盯著看了片刻,內心的情意又壓過了嫉妒,忍不住低頭吻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加文在恍惚中竟然下意識回吻他,雖然因為脫力而非常微弱,但海因裏希刹那間簡直難以置信,忍不住又唇舌纏綿了一會兒才確定——西利亞真的在回應他!
“你也爽嗎?嗯?”海因裏希咬著他舌尖含混不清道,“你也喜歡我嗎?”
他有意識放緩了動作,濕熱的甬道立刻迫不及待的絞纏上來。海因裏希笑了一下,粗硬的肉棒一寸寸插入進去,帶著巨大的壓迫感頂到肉壁深處,正好卡在了某處拐點上——
那個點簡直連碰都不能碰,被陽具重重一頂就仿佛打開了電閘,加文瞬間猛的一彈:“——啊!”

緊接著他被海因裏希眼疾手快的按住了,精壯的身軀把他死死壓在地上,陽具開始抵著那個點快速研磨、抽插。水聲夾雜著快感的電流反復沖刷身體,加文簡直連氣都喘不過來,腦海裏一片空白:“慢——慢點,慢點……啊!”
他拼命向前一掙,下身幾乎擺脫了那粗長的肉棒。但緊接著海因裏希欲火沖腦,一把就將他硬生生拽回來開始往死裏頂,同時板著下巴強迫他偏過頭。
兇狠而快速的衝撞把加文整個釘在了地上,他根本沒法再逃,恍惚間只覺得海因裏希低頭叼住了自己的後頸,像野獸一樣發出粗重的喘息。

“啊……啊——”那幾下真是太重也太深了,加文舌尖被咬得出了血,仿佛下一秒整個內臟都會從喉嚨裏吐出來。
但同時快感也達到了巔峰,這個體位讓他頻臨爆發的前端蹭到了海因裏希鋪在身下的外套,瞬間他再次猝不及防的到達了高潮:“不!等等,等等——”
後穴急速痙攣絞緊,海因裏希抓緊機會報復似的狠狠撞了幾下,終於就著叼住他後頸的姿勢酣暢淋漓的射了出來。

Chapter 44

  海因裏希當了這麼多年皇帝了,真不算是個說話粗俗的人,但高潮的那一瞬間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爽!這他媽真是太爽了!
  他慢慢從加文體內退出來,意猶未盡的抱著他親了好幾下,感覺到身下的人顫抖得厲害,大腿內側的肌肉都在痙攣,半晌才慢慢平息了些。
  “加文?……加文?”
  加文喘息著搖搖頭,半晌勉強半坐起身,精液立刻從後穴間大股湧出來,順著大腿緩緩流到地上。
  這場景簡直催情得讓聖人都忍不住要上火,海因裏希呼吸頓了頓,片刻後才心不在焉問:“你感覺怎麼樣?”
  “……水。”
  他說話聲音極其嘶啞,海因裏希湊過去才勉強聽清,順帶著在他脖頸間嗅了好幾下。那塊地方好像特別有吸引力,讓他下意識就老忍不住想往上咬,恨不得再把後頸那塊肉叼住了吃進肚子裏才好。
  ——那是因為真正的標記還未徹底完成。
  海因裏希堪堪忍住這殘忍的欲望,用外套把加文緊緊裹起來,抱起他離開了亂石灘,到荊棘叢附近去搜索水源。
  其實這時他們也必須離開了,Omega猛烈發情時產生的腥甜氣息已經擴散到了周圍幾裏,如果是在白鷺星上的話這味道起碼能吸引來幾十個失去理智的Alpha。
  就算在荒原上也不保險,沒人知道附近都有什麼,據一些調查研究顯示Omega資訊素的味道會引發一些大型蛇類動物的攻擊欲,萬一招來毒蟒那可就冤了。
  加文一路昏昏沉沉,海因裏希每走一段路就忍不住要停下來把他蹭兩下,但他也半昏半醒的沒法反抗。兩人走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荊棘叢較為密集處,上游果然有一道隱蔽的水溝,仿佛是地下水突出地表的一部分。
  海因裏希怕周圍有毒蟲,就把加文放到巨石向陽處,自己去捧著水喝了兩口。過一會兒他沒感覺有什麼異樣,便把加文扶到水邊,慢慢的對著唇把水渡給他。
  “怎麼樣了?”他低聲問。
  加文點點頭,明顯不欲多談。
  他這樣子海因裏希很熟悉,以前西利亞心裏不爽,但又不能光明正大把不爽的理由宣之於眾的時候,就總是這樣一副不願多說的表情。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在聯盟的時候,海因裏希通過了某項西利亞認為他註定無法通過的測試,當所有人都上去恭賀他時,西利亞也就是這樣隱忍而不耐煩的看著他。
  海因裏希當皇帝的這幾十年裏,每當想起以前在聯盟時的事,都有種再也難以追回的沉痛和絕望,因為他覺得西利亞永遠也不會回來了。然而現在世易時移,經過那場酣暢淋漓的交媾後,他只覺得以前的每一點每一滴都充滿了情趣,甚至連西利亞那標誌性的敷衍表情都有種特殊的意味。
  “你想吃什麼?”他揉捏著加文的嘴唇問。
  加文一搖頭,嘶啞道:“隨便。”
  比起飄飄然的海因裏希,加文顯然更清醒也更實際一些——這種荒原上能打到獵物就不錯了,哪來挑三揀四的機會?
  不過事實證明海因裏希不愧是Alpha中的Alpha,當皇帝那麼久了野外生存本領還沒落下。半小時後他拎著一串地鼠、兩隻灰毛野兔、幾隻看不出什麼種類的貓科動物回到巨岩後,啪的往加文面前一丟:“想要哪種?”
  “……”加文指了指地鼠。
  海因裏稀有點詫異——地鼠樣子難看,他本來以為加文會選野兔,“先等一會,我去鑽火。”
  “不用,直接放血給我。”
  “喝生血會……”
  “這是蒁鼠,”加文有氣無力道,“血液裏含有大量營養物質,脂肪含量也高,生喝一點沒事。”
  西利亞活了五百年,他整個人就是一本萬能百科全書。海因裏希將信將疑的放了一隻地鼠的血自己喝了,半晌後果然覺得精力恢復了一些,便又抓了一隻喂給加文。
  這時日頭已經偏西,一輪巨大無匹的月亮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幾乎籠罩了半個天際。氣溫並未如何下降,海因裏希抱著加文躲在巨石後,兩個人都睡了一會兒。
  直到半夜海因裏希被一陣輕微的騷動驚醒,睜眼一看果然加文面頰通紅,下意識扭動磨蹭著,嘴唇微微張開發出輕輕的喘息。
  第二輪發情熱到了。
  那腥甜誘人的氣息就像醇酒一樣濃厚,海因裏希翻身把加文按倒,三下五除二扒開了裹住他身體的外套。裏面只有一件皺皺巴巴的襯衣勉強遮身,但那也構不成阻礙,海因裏希輕而易舉就把它整個剝了出來。
  “你疼麼?”他伸手在濕熱得一塌糊塗的後穴裏攪動著,低聲問。
  加文搖搖頭,神色間有種自暴自棄的冷靜。
  他就是有這種強迫自己適應環境的本事,哪怕到了這一步都能咬牙忍受下來。海因裏希親吻他的嘴唇和下頷,內心裏閃過無數充滿惡意的念頭,最終狠狠咬著牙把自己插入了進去。
  這一次加文的反應比上次還猛烈,剛進去他就觸電般彈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瘋了一般,腰身難以控制的拼命往上抬去迎合那粗大硬熱的兇器。下午才被狠狠侵犯過的甬道很容易就被完全剖開,水流得滿大腿都是,每當陽具退出時,最深處的那要命的一點都竭力收縮挽留,甚至從內部發出淫靡的咕咕水聲。
  “啊——啊……”加文難以抑制的抓住地面,指甲甚至都翻出了幾絲血跡。海因裏希在猛烈的衝撞中瞥見了,立刻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反擰到自己身前。
  但這個動作讓他更緊貼地面,幾乎奪走了他最後一絲掙扎的空隙。加文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整個人劇烈發抖、喘息,大腿拼命想合攏,卻被一下下快速而兇狠的衝刺撞得無法動作。
  “別動,別動……”海因裏希牙關緊緊咬著他後頸那一小塊皮肉,那力道既不會真正弄傷但又能確保他不至於逃脫,隨後他突然停止了動作,專心撫慰起加文前端的欲望來。
  這個動作其實比被他狠狠操幹還要令加文感到羞恥,但他兩手都被反擰了,只能竭力喘息著緊緊閉上眼。很快高潮如期而至,來得更加洶湧而無法阻擋,攀上最頂端的時候他簡直都失去意識了,腦海裏一片空白,只覺得有無數電流順著脊椎爬上腦髓,眼前仿佛整個炸開了一樣。
  “我他媽……”海因裏希喃喃的道,喉結狠狠滑動了幾下。
  加文耳朵裏嗡嗡作響,也沒聽清他到底說什麼,他全身都被浸透在瀕死的高潮中沒法動彈,也不知過了幾分鐘還是十幾秒,突然感到海因裏希換了個姿勢,甬道裏那仍然鐵硬滾燙的陽具竟然轉了個細微的方向。
  加文微微呻吟起來,隱約覺得有些不妙,但緊接著被海因裏希捂住了嘴:“你覺得疼嗎?”
  話音未落加文覺得自己身體內部仿佛有個緊閉的地方被擠開了,整個腰際好像被活生生剖開兩半,連骨骼都有種被強行分離的感覺。他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海因裏希死死按住,輕聲道:“別擔心,一下就過去了,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動……”
  加文昏昏沉沉的意識中猛然劃過一絲悚然,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個又深又狠的插入撞得魂飛魄散:“唔——!”
  海因裏希捂著他嘴的手都暴出了青筋,那一瞬間狂暴的征服感壓倒了一切——他知道自己終於進去了!
  那個隱秘而緊窄、藏在Omega體內最深處的入口,在暴力衝撞下終於被迫張開,但僅僅進了個頭就擴張到了極限。海因裏希能感覺到那繃緊的小口箍著自己,欲仙欲死而進退不得,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放鬆,放鬆,一下子就過去了,放鬆讓我進去……”海因裏希語無倫次的親吻加文後頸,感覺到身下的軀體急劇戰慄,半晌好不容易稍微松了一丁點。
  那一刻他真恨不得把加文整個撕碎了吞進肚子裏去,當即二話不說狠狠往裏一頂。肉棒徹底沒入,加文在他掌心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緊接著聲音戛然而止。
  海因裏希粗重的喘息著,幾秒鐘後開始慢慢摩擦晃動起來。一開始是小幅度進出,隨即動作越來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那從未打開過的甬道此刻被撐到了極限,加文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整張臉都被汗水和淚水浸得透濕。
  如果說剛才只是交媾的話,現在他真感覺到身體都被徹底打開了。那根滾燙的東西已經完全進入了他自己都沒感覺到過的地方,因為太深而讓他克制不住想嘔吐,但又什麼都吐不出來,只能發出崩潰的呻吟聲。
  “他媽的真是……這真是……”海因裏希自己都不知道幹了多久,終於他再也無法克制,幾下往死裏頂撞之後終於狠狠停在最深處。那一刻加文感到那肉棒底部有什麼東西漲大了,一股史無前例的危機感瞬間攫取了他的心:“等等!海因裏希!你別——”
  那一刻加文猛然掙脫禁錮向前爬去,他爆發出的力量連海因裏希都沒制住,竟然硬生生給他掙脫出一小段!
  但這時候被打斷簡直是徹底違反Alpha本性的,海因裏希瞬間火氣沖腦,一把將他抓回來死死按在地上。
  加文隱約知道有什麼絕對不能發生的事即將要發生了,但雙腿被分得不能再開,連掙扎都無法做到,只能顫抖著咬牙道:“你他媽給我退出去,現在,現在就給我——”
  海因裏希堵住他嘴唇,肉棒根部的蝴蝶栓膨脹直至極限,死死卡在了那隱秘甬道的入口處。隨即他保持著這個姿勢開始射精,灼熱滾燙的精液燙得加文全身都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我愛你,我……我愛你……”海因裏希意亂情迷親吻著加文的下頷和咽喉,肉棒底部的結緊緊堵住了甬道口,長時間的射精讓他小腹都鼓脹起來。
  這次射精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好幾分鐘,加文中途就失去了意識,只身體還條件發射的微微痙攣著。海因裏希就著相連的姿勢把他摟在懷裏,心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充實感。
  肉棒根部的結還沒有消退的跡象,它將一直卡在甬道口,直到精液全數進入Omega的身體內部。雖然這有時會給Omega帶來一些痛苦,但卻能極大程度上增加受孕的幾率——或者說,一個在發情期被徹底標記的Omega,除非是用藥強制發情的,否則受孕幾率簡直是百分之百。
  海因裏希心滿意足,低頭吻了吻加文汗濕的額角。
  他終於完全標記了加文•西利亞。
  這種標記將再也無法抹除,從此不論到哪里,他們都永遠是一對了。
  
Chapter 45

  加文的發情期持續了一周。
  徹底標記的當天他又猛烈發情了兩次,之後頻率降到每天一次,直到七天后的某個夜晚他終於從混沌中清醒過來,身體的熱潮緩緩退去,發情期時感覺不到的疲憊、酸痛、饑餓感終於都回來了。
  他恢復正常了。
  Omega的發情期一年一次,年輕人會相對頻繁,但最多也超不出一年兩次。第一次如果受孕第二次發情期就會自然延遲,有些Omega為了逃避發情期,甚至寧願受孕也不願意被人按在床上整整操幹一星期。
  加文頭痛欲裂的坐起身,靠在岩石後忍不住幹嘔起來。
  “——你沒事吧?”海因裏希走過來把外套裹到他身上,想拍拍他的背,但還沒動作就被加文突然舉手擋住。
  那一刻加文側對著他,月光在臉上投下明昧不清的陰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勉強起身,扶著岩石走到不遠處,坐在背陰處不動了。
  這沉默的拒絕非常明顯,海因裏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默不作聲的坐下望著他,說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月亮已行至中天,就仿佛佔據了半個天空的巨大球體。荒原之上冷光透徹,遠處傳來微渺的呼嘯,不知是風聲刮過原野還是狼群對月嘶叫。從岩山下望向天際,銀河仿佛璀璨的白練一般橫過夜空,消失在遠處蒼茫的天穹。
  他們就這麼坐著過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海因裏希去打獵,回來帶了幾隻地鼠和野兔,自己去鑽火烤了,遞給加文兩隻肥嫩的烤兔腿。出乎意料加文接過來時還客氣的點了點頭,說:“謝謝。”
  海因裏希冰冷的藍色眼珠盯著他,半晌突然問:“謝我什麼?”
  “謝謝你照顧我。”
  加文說這話時從善如流,沒有半點勉強或不好意思——海因裏希知道他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了,一夜沉澱過後他又變成了那個無堅不摧的、毫無破綻的西利亞,生理上的標記沒有對他的心理造成任何影響。
  “……我以為你不需要任何人照顧。”海因裏希轉過頭去,面色森冷的望著火堆。
  “坦然接受自己的虛弱並接受他人照顧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
  “那發情也——”
  “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加文啃了兔腿,把樹枝一丟,隨手摘了幾片荊棘葉擦手。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動作自然流暢,幾乎沒有任何異常,但海因裏希卻突然發現他雙手拇指有些微微的顫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海因裏希心中微微一動。
  “有意思嗎?”他猝然開口問。
  加文動作一頓。
  “明明心裏痛恨表面卻裝出一副風淡雲輕的樣子,自己強迫自己接受那些通情達理的客觀看法,連一點私心都不敢放縱,這樣有意思嗎?你從在聯盟起就是這樣,總要按照高大全的標準來自我要求,恨不得每天把自己的一言一行反省檢查無數次……”
  加文斥道:“沒這回事!別亂猜了!”
  海因裏希卻大步走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舉到面前:“你想說什麼?你明明想叫我閉嘴,甚至恨不得往我臉上揮一巴掌,但到頭來說出口的卻是謝謝是沒這回事——你真當我一點也不瞭解你?”
  加文手掌被捏在他手中,五指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幾秒鐘後悍然揮手一拳!
  啪的一聲悶響,海因裏希被打得偏過頭。
  荒原上一片令人心悸的靜寂,半晌他緩緩用舌頭頂了頂口腔被咬破的地方。
  “滿意了?”加文冷冷問。
  “……”海因裏希慢慢轉過頭,半晌低聲問:“你從很久以前就不喜歡我,為什麼?”
  加文避而不答。
  “我什麼都不比別人差,事事都沒讓你失望過,為什麼你偏愛亞倫卻從不多搭理我?孔塞特林背叛你,卡洛琳是降將,為什麼你對她們的臉色都比對我好?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你就直說,明明內心憎惡表面卻裝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子,事事都不偏不倚的讓我多噁心你知道嗎?我要的不是那些虛假的表彰和嘉獎你知道嗎?”
  加文緊靠在岩石上,海因裏希幾乎逼到了他面前。片刻後他終於無法再避讓,皺眉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海因裏希盯著他,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至於他能從加文眼底清晰看到自己的臉。
  ——竭力隱藏沮喪、難堪、不甘和失望的臉。
  “……沒關係,”他嘶啞道,“你就說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好了。”
  荒原的天空一片陰霾,風中傳來鹹腥的水汽,遠處隱隱有雷雲翻滾而來。
  雨季就要到了。
  “我不知道,”加文沉默半晌,終於低聲說:“但你讓我感覺到威脅。”
  海因裏希緩緩放開手,退後了半步,萬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Alpha讓人感到有威脅是正常的,越強的Alpha威懾力也就越足,這來源於他們天性中對Omega的支配欲和保護能力。事實上在Omega保護協會擇偶時,這還是一項重要的挑選標準,代表Alpha本身素質有多強悍,繁衍能力有多好。
  一般來說Alpha是不會對同性的威懾力有所感應的,Beta雖然會感覺到,但他們天性只會產生服從、欽佩等正面反應。至於Omega平時對這種氣息避之不及,發情時則會被吸引,對他們來說這就像荷爾蒙一樣是非常刺激的東西。
  但西利亞是特例。
  西利亞是個淩駕於Alpha之上的Beta,他率軍多年,殺伐決斷令行禁止,有些性格特徵已經深入骨髓,對Alpha的天然威懾力已經完全免疫了,甚至能反過來壓他們一頭。所以某天他突然遇見一個能力素質都遠超Alpha平均水準、威懾力強到讓人無法忽視的海因裏希,他的反應絕不會像普通Beta一樣折服順從,而是——厭惡。
  海因裏希渴慕他,克制不住想接近他,但越接近就越讓他感到威脅。就像是猛獅接近人類,就算獅子本身是不抱惡意的,但人能不害怕嗎?
  這種本能裏的反感,甚至他轉世重生後都沒有忘記。
  此後兩天海因裏希都沒再多說什麼,每天打獵做飯,尋找水源,順著地下水脈一路往上尋找人煙的蹤跡。
  他不咄咄逼人,加文的態度就緩和了很多。發情期後兩天他都有些低燒,走路比較艱難,多虧海因裏希照料得非常仔細,第三天他終於燒退了,行程也隨之加快。
  這段時間雖然他們的關係還是有些緊繃,但也沒到針鋒相對的地步,趕路悶了也會聊聊天。晚上海因裏希睡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睜眼望著他在月光下靜默的背影,心裏翻來覆去掂量著很多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會懷孕嗎?
  我們會有一個怎樣的孩子,像他還是像我?
  有孩子後他會留下來嗎?萬一他不想要怎麼辦?
  很多Alpha這時候都會保護欲爆棚,生怕自己的Omega受了半點委屈。海因裏希倒不大在乎這個,他知道西利亞的能力遠超自己,如何不讓他拍拍屁股掉頭走人才是真正的難題。
  強制他留下,軟禁甚至拘留?不這不可能,西利亞身份太敏感,萬一事敗整個帝國的政治基石都會因此受到質疑和動搖。而且海因裏希也想像不出西利亞被囚禁的樣子——他是想找他當配偶,又不是要逼他當仇人。
  那麼好言好語求他留下?更開玩笑了,西利亞率軍上百年,豈是因為別人幾句話而動搖自己意志的人?
  海因裏希想來想去,簡直沒有辦法。他每天琢磨這個問題,最終甚至產生了一個心灰意冷的念頭:不如兩人就在荒原上永無止境的走下去,若是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那他們就永遠也不會分開了吧?
  ——不過這當然是海因裏希的妄想,別說加文不會允許,就說他自己也不可能真正拋下帝國不管。
  雖說皇帝不在了還有亞倫,亞倫不行還有伊薩克,伊薩克不行還有帝國議會;但這份億萬軍人浴血百年才打下的龐大基業,如果皇帝說丟下就丟下了,那他就是銀河系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頭一號罪人。
  命運註定了海因裏希的妄想也只能是妄想而已,所幸它沒有持續太久。
  在荒原上跋涉兩周之後,沙漠漸漸退去,灌木增多,前方開始出現連成一片的植被;順著地表水源逆流往上又走了半天,遠處終於出現了密集的人煙——那赫然是一片小有規模的城鎮。
  加文眺望良久,皺眉問:“你覺得這還是雙子座星系嗎?”
  海因裏希遲疑道:“不像。”
  他扶著加文向城門走去,一路上只見零星幾個行人,都低著頭匆匆而過,衣著打扮非常寒素。帝國居民常用的家用飛艇、飛梭等在這裏一概不見,所有人都在坑坑窪窪的石路上步行,互相之間連交談都沒有。
  而不遠處的城門僅僅是一座二層小樓而已,門口沒有崗哨,沒有通關,甚至沒有起碼的指紋對比器;幾個行人就這麼默默的低頭走進去,很快消失在了荒涼的石路盡頭。
  海因裏希和加文對視一眼,互相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詫異。
  “去看看?”海因裏希語氣裏滿是徵詢。
  加文剛要點頭,突然意識到海因裏希為什麼猶豫——因為他懷疑這裏不是帝國!
  加文眼皮一跳,猛然抬頭望向海因裏希。兩人在城門前對視良久,半晌他才一點頭,低聲說:“——好。”
  
Chapter 46

  這座城鎮總體給人的感覺就是:死氣沉沉。
  帝國成立五十年來一直很注意疆域發展和人口管制,就算是極偏僻的小地方也都會配備齊全的身份識別系統。貨幣點數和身份識別儀直接連通,紙鈔極其罕見,超過一定點數就必須要刷身份卡,交易雙方一目了然。
  但這裏什麼都沒有。進城門時毫無阻攔,簡陋的石路兩邊有很多空著的攤位,幾家零星商店都門可羅雀,偶爾有家庭主婦匆匆出來購物,用的大多是一種他們沒見過的紙鈔。
  所有人都默默的,低頭聳肩,不知為何看上去就一股深深的暮氣。
  加文和海因裏希走到一座小旅館前,只聽店主坐在大門後和人打電話,說話竟然夾雜著濃重的聯邦星系口音。他們離店主還有段距離,隱約只聽見他在說:“最近風聲緊,出城的都……遷躍門也鎖了,沒有辦法,趕在那之前還來得及再……”
  店主打完電話,關掉通訊儀在那坐著。加文和海因裏希對視一眼,走上前去敲了敲門。
  店主倏而抬頭一看,只見是個十八九歲的陌生少年,眉眼俊秀面色蒼白,笑容溫和誠懇,口氣便不自覺軟了三分:“什麼事?”
  “來討口水喝。”加文笑容可掬道,說話竟然也一口流利的聯盟音:“麻煩大叔了,我們的車壞在外面,一路走過來的……”
  海因裏希站在不遠處,儘量收斂身上強烈的Alpha氣息,隨著加文的話欠了欠身以示致意。
  店主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打量了幾圈,倏而眼神一亮,立刻起身把加文往裏面請:“進來吧進來吧,反正也沒什麼事,好久沒有旅客上門了……你們要喝什麼?月光花酒要嗎?給你們加兩塊冰好不好?”
  加文推辭不過,和海因裏希一起進旅館裏去坐著。客廳佈置還算過得去,幾張沙發在牆角裏圍著人造火爐,全息投影將聯盟時代歌星的的全真人像放射到天花板上,此刻正不知道在憂傷的唱著什麼。
  “你們的月光花酒——”店主將兩杯淺藍色的加冰酒液端來,又熱情問:“要吃點東西嗎?”
  加文立刻止住他把酒杯往桌子上放的手:“不好意思大叔,我們身上沒錢,都丟在外面壞了的車裏了……”
  店主手一頓,緊接著卻熱情不減,非要把那兩杯酒放下去:“沒事沒事,不就是口喝的嗎?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去取好了,不方便的話不給也沒關係——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店主把託盤一放,坐到兩人身前的沙發上開始打聽了。海因裏希不引人注意的瞥了加文一眼,只見他面色鎮定道:“北邊。”
  店主奇問:“隕野原?那邊多少年前就人煙絕跡了,你們去哪幹嗎?”
  兩人同時心說原來那片荒原的名字叫隕野原,一定要找機會上網查查這是哪個星球。加文略一躊躇,突然笑道:“不瞞你說大叔,我跟他……家裏不是很同意,出來就沒告訴別人,胡亂一闖結果……”
  這座城鎮裏大部分人包括店主都是Beta,對Omega資訊素不敏感,但加文才剛剛過了發情期,氣息殘留一兩天是無法除盡的,進門時店主就有隱約懷疑了。現在他這麼一說,店主便更加確定,驚奇道:“你是——你是Omega?”
  加文不答言,向海因裏希身邊略坐了坐,後者立刻識趣的靠了過來。
  連帝國首都白鷺星上Beta和Omega的比例都是五千比一,這種邊陲小星球還不知道比例如何懸殊呢。店主驚得霍然起身,半晌才目瞪口呆的緩緩坐下來:“不——不好意思,我們這Omega太少見了,這城裏大概也就……你一個吧……”
  加文剛準備說什麼,聞言面色一變。
  他本來想趁機打聽下周圍藥店,結果一聽整座城裏都沒有Omega,那他想要的東西藥店肯定也不會準備了。
  海因裏希反應何等敏銳,立刻看了加文一眼。
  “你們有地方去嗎?晚上住在哪里?”店主立刻加倍熱情起來:“我們這最近客人少,清靜又方便,要不你們就在這裏住下吧?車壞了什麼時候修都行,有空你多在城裏到處走走……”
  海因裏希聽得有點發毛,當即微笑婉拒:“多謝您好意,但我們趕著上路,而且也沒錢付住宿費——”
  “不用不用。”店主連連擺手,倏而靜默了一會,轉向加文不好意思的搓著手道:“其實我想問……如果有可能的話,你走的時候能不能隨便丟個東西下來?外套、襪子什麼的就好,如果有可能的話貼身衣物更佳,我要放在店裏好好保存……”
  加文:“……“
  這下連加文都開始發毛了。
  店主實在太熱情,加文再三推辭才婉拒了他充當嚮導的熱情,只答應晚上一定留宿,接著兩人一同出來繼續在街上逛。
  一路加文都有些心不在焉,海因裏希瞥著他,冷冷問:“你想找什麼?”
  “……”
  “從進城起就在東張西望,想找藥店吧?”
  “……”
  加文緊走兩步想抄到前面,但海因裏希腿長步子大,緊緊跟在他身側連甩都甩不脫:“別想了,有些違禁藥連白鷺星上的黑市都未必有,更別說那種……再說不明不白小藥店裏的東西能亂吃?一劑下去命都沒了怎麼辦?”
  加文一言不發,臉色難看至極。
  海因裏希眼神中有些得意,板著臉扭過頭去。
  這要換作其他人,現在已經準備翻臉了;但加文•西利亞畢竟百忍成金,沉默半晌後又開了口,語氣渾然若無其事一般:“這個鎮子不大對勁。”
  海因裏希看了他一眼,嗯了聲說:“是,人不少但商業冷清,而且人人說話一股聯盟口音。你剛才注意那旅店裏的裝飾了嗎?”
  “怎麼了?”
  “用了很多蛇形花紋,地毯上也是,還有前臺擺設是一條青銅大蛇,看上去就不大舒服……”
  不知為何加文突然想起暗星堂那條關在鐵箱裏的巨型毒蛇,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老闆也熱情過度,”海因裏希哼道:“總想打聽我們是從哪來的,一聽我是Alpha就開始百般警惕;當你說我們跟家人已經沒聯繫了的時候,他又立刻極力留我們多住幾天……”
  海因裏希是個傑出的政治家,察言觀色見微知著的本領是很強的,何況店主剛才掩飾得並不成功,輕而易舉就被他發現了端倪。
  加文點點頭,半晌道:“你說的都對,但我最關心的不是這個。”
  他在街道邊站定,扭頭望著海因裏希,不知為何眼神非常凝重:
  “這裏沒有跨星系聯絡點,沒有星際通信店,我們沒法往白鷺星發送任何信號;而且路邊沒有聯網設施和電子報亭,剛才經過的那個廣場上甚至連播放星際新聞的大螢幕都沒有。”
  “這裏的人很難跟外界取得聯繫,更別說向其他星球發送資訊了——這種情況不可能是自然形成,必定是有人刻意管束而導致的。”
  他們兩人在街道上久久對視,海因裏希明白他想說什麼了。
  “這是一塊被孤立的地方,”加文道,“有人特意把這裏的居民隔離起來,不讓他們接觸外界,也不讓他們瞭解彼此身邊發生的資訊;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論主使者是誰,都一定有某種非同一般的目的。”
  
Chapter 47

  他們在街上逛了好久都沒找到任何跟媒體有關的東西,甚至連公共交通都沒見著。最終還是加文出馬找人套話,才打聽出這個星球的名字叫戍嶸。
  海因裏希能背出帝國版圖內所有星球的名字,戍嶸星不在其中,因此這裏確定不是帝國無疑。他去街頭巷尾裏轉了轉,回來看到加文正站在路邊等他,手裏上下拋著一個錢包。
  “……”海因裏希警覺問:“哪來的?”
  “偷的。”前聯盟統帥神態自如的回答。
  西利亞公眾形象光輝正面,私下裏卻精通各種旁門左道,只是平生很少用而已。海因裏希第一次被驚掉眼珠子,是在兩百年前他剛成為元帥侍衛的時候,有一次別國大使來訪,身上藏著重要情報檔,為人又十分警惕小心,聯盟議會派出數個美女間諜來偷都無功而返。最終西利亞元帥親自出馬,熱情擁抱的瞬間閃電般出手將檔偷摸了來,那大使還傻乎乎的什麼都沒發現。
  偷竊犯元帥和從犯皇帝於是去買了身衣服,吃了頓飽飯。從酒館出來時海因裏希問加文:“出城?”
  加文肯定道:“出城。”
  這個鎮子雖然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煙聚居處,但處處透著詭異,更關鍵的是無法從這裏向外界發出求救信號,那麼留著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兩人對這點心知肚明,緊趕慢趕在傍晚前抵達城門處,只見關卡果然還開著,城防處那個崗亭裏一個工作人員都沒有。
  加文向關卡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走去,誰料剛到近前,突然看似空空蕩蕩的門框處閃過一道藍光:
  “請出示出城證明。”
  加文猛然頓住腳步,只聽海因裏希大步走來:“別動!這門裏有高壓電!”
  “怎麼回事?”加文皺眉道。
  這時關卡外正巧有個行人走來,古怪的看了兩人一眼,抬腳跨進小門,順著石路往城裏去了。
  “……”加文滿腹疑竇,試探性的向小門伸出手。剛觸到門前半米處,突然又是一道藍光:“請出示出城證明!”
  海因裏希隨手撿起個石塊向關卡外拋去,刺啦一聲尖響,空蕩蕩的門口瞬間藍光交織,把石塊燒成了齏粉!
  海因裏希:“……”
  加文:“……”
  兩人同時意識到自己陰溝裏翻了船,搞了半天這座城不是毫無防備,人家是不管進只管出的!
  “上哪去開這個出城證明……”加文額角抽搐問,但心裏也知道這不是個好主意。不管誰設計的這座城鎮,都擺明瞭只許人進不許人出,搞不好城中居民的古怪之處就由此而來。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軍事重地?絕密試驗場?
  “從其他路線出去?也許還有其他出城的路……”海因裏希環顧周圍一圈,但眼見夕陽西下,這個星球的傍晚就快要到了。他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身份又極其敏感,大晚上的企圖在別人的地盤上偷溜絕對不是個好主意。
  “既然關卡設計成這樣,其他出城路線估計也被堵了。”加文靜了片刻,問:“什麼人才會在自己的地盤上設置一個歡迎來客,卻不准離開的地方呢?”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海因裏希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他們需要來客。”
  需要來客做什麼?以前的來客離開了嗎?
  沒有離開的話,他們上哪去了?
  這個問題簡直不能細想。
  如果是正常旅客,這個時候一定向居民打聽著直奔城鎮執法處去了。但這兩人一個是死而復生的聯盟統帥,一個是活生生的帝國元首,稍微輕舉妄動就是嚴重的外交問題,最好的辦法是不要打草驚蛇,悄無聲息的自己出城就完了。
  眼下唯一的道路被堵死,他們只能再轉回城裏去。
  回到旅館已經是傍晚。店主正在前堂焦急的踱著步,一見他們立刻站住腳,驚喜問:“你們回來了?”
  雖然他竭力掩飾,但神態間的異樣還是非常清晰,海因裏希和加文都同時有所發覺,但都佯裝什麼也不知道。
  “讓您費心真是不好意思,”加文微笑道,“鎮子上風光不錯,我們多走了幾圈……”
  店主立刻說沒事沒事,又帶他們去樓上看客房,又熱情請他們吃飯。前堂有個小走廊連通著後院,種滿了火焰草和月光花,綠叢中放著幾張小巧咖啡桌,此時已經有四五個人正坐在那裏低頭用餐。
  這幾個人都是壯年Beta男性,海因裏希和加文走過時,他們都作漫不經心狀抬眼斜覷。
  “想吃點什麼?”懸浮菜單飄到他們面前,店主期待的看著他們問:“本店的月光花酒是特產,配乳汁肉排味道更好,吃完了還可以去客房睡會兒……”
  兩人立刻表示自己沒錢,客隨主便。店主於是去廚房準備吃的喝的,海因裏希佯裝彎腰提靴子,起身時隨意瞟了那桌Beta一眼,感覺他們在豎著耳朵向這邊偷聽。
  他坐起身,和加文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片刻後,加文突然漫不經心問:“咱們出來這麼長時間,你那些朋友難道都不來找你?”
  “當然找了,”海因裏希淡淡道,“不急,先放他們兩天……等我有心情了再理會。”
  “那我昨晚看你在跟誰聯繫?”
  海因裏希一時語塞,加文咄咄逼人問:“是不是你父母介紹的那個Omega姑娘?”
  加文滿面怒容,黑色的眼珠明亮深邃。海因裏希看了他幾秒,突然怒道:“——根本不是!我就討厭那個叫艾德娜的小娘們兒,你要怎麼樣才相信?!”
  加文:“……”
  一邊那幾個人都紛紛不再掩飾,光明正大的回頭看他們吵嘴。一扯上艾德娜,加文就不大說得下去了,半晌才冷冷問:“我怎麼知道?人家聰明漂亮還出身名門,誰不喜歡?”
  海因裏希立刻反唇相譏:“那可未必,出身名門就了不起了?男子漢大丈夫建功立業靠的是出身?據說聯盟被帝國打敗時那些投降的走狗一個個都是所謂的出身名門……”
  “人家漂亮!聰明!善解人意!”加文表情都掛不住了,怒道:“就算排除出身名門這一點也能打滿分,怎麼可能有人不喜歡她?”
  “我就不喜歡她!哪天老子非得——”
  海因裏希剛要說哪天老子非得踹死她,店主端著餐盤上來了,一臉尷尬的看著他們:“這個,晚餐來了……”
  加文和海因裏希同時往餐盤上一掃,兩份煎得香嫩的乳汁肉排一左一右,放在加文那邊的醬料在左側,放在海因裏希那邊的醬料在右側。
  店主把兩份晚餐放到桌上,還沒開口請他們嘗嘗,就只見加文霍然起身:
  “我就知道你都是騙我的!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他順手抄起海因裏希面前的餐盤,砰的一聲摔了他滿臉:“我恨你!去死吧!”
  海因裏希:“……”
  店主:“……”
  眾人:“……”
  海因裏希面無表情,醬料和肉汁順著頭髮啪嗒一聲掉到桌上。加文猶自不解氣,抄起他面前的酒杯“嘩啦!”一聲照臉潑下,轉身跑了。
  整個花園一片靜寂。
  “不……不好意思,”幾秒後海因裏希苦笑著站起來,用餐巾用力抹了把臉:“他就是脾氣大,我得上去哄哄……您白費心做這頓飯了,真是不好意思。”
  老闆六神無主,下意識看了那幾個客人一眼,後者頻頻對他使眼色,海因裏希只作沒看見。片刻後老闆勉強笑道:“沒關係沒關係,這不還有一份嗎?人不吃飯可不行,要不你帶上去給他?”
  海因裏希心知這是推辭不過的,於是欣然道謝,端起餐盤往樓上客房走去。
  此時加文正繞著客房周圍排查監控設施,見他進來頭也不回:“菜汁沒進口吧?”
  “沒有。”海因裏希把餐盤放到桌上,問:“你也發現了?”
  “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裏的人都是Beta,天生對Alpha感到忌憚,如果想動手必定要先除掉你。”
  “那萬一你這份也是毒藥呢?”
  加文一哂:“費那麼大功夫,只為了把我們都幹掉麼?這份裏最多就是麻藥了。往嘴裏含一口再吐出來裝裝樣子,剩下的隨便倒哪吧,空盤子先還給店主讓他安心,等晚上再看他們要刷什麼花招。”
  海因裏希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看樣子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但對加文這話卻意外的順從,連菜裏放的到底是毒藥還是麻藥都沒計較。片刻後他出去把空盤還給店主,回來時指著嘴巴道:“你說得對,我舌頭都麻了。”
  加文毫不意外:“去漱漱口,躺下裝睡吧。晚上說不定還有場硬仗要打呢。”
  這時天已經全黑了,客房的自動調節系統開啟,將室內調到最適宜人體休憩的溫度。房間裏就一張大床,兩人合衣躺在上面,海因裏希到底又忍不住了:“加文……”
  那聲音很低沉,但有種渾厚的磁性。加文瞬間感到指尖都掠過一陣酥軟,當即聲音都微微變了:“什麼?”
  海因裏希不說話,在黑暗中伸手摸向加文後頸,在那塊有牙印的地方捏來捏去,還用指甲輕輕的掐那一小塊皮肉。
  加文第一反應是斥責,但緊接著就被讓人窒息的酸軟席捲了全身。Alpha的氣息、動作、標記處被反復愛撫的感覺……每一點都讓他心醉神迷,無法說話,只能無聲的軟在大床上,竭力壓抑住喘息。
  “舒服嗎?”海因裏希小聲問。
  那一刻加文突然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Alpha對被自己徹底標記的Omega具有極大的影響力,而A、O之間存在的所謂精神控制,第一步就是從生理影響開始的。
  “放……放手!”加文咬牙逼出一句。
  海因裏希動作一頓,正當加文以為他要來硬的時候,突然他真無聲無息的縮回了手。
  “我想讓你別怕,”他低聲道:“萬事都有我呢……”
  這保護意味強烈的話讓加文有瞬間的意外和不適應,半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第一次被放在弱小者的位置上了,而一個Alpha竟然說要保護他。
  “你……”加文剛要開口駁回,突然門鎖哢噠一響。
  兩人齊齊一頓,房間裏靜寂無聲。半晌只見門被小心推開,店主閃身溜了進來。
  
Chapter 48

  黑暗里加文和海因裏希都沒有作聲,靜靜的盯著店主的動作。只見那黑影遲疑了一會兒,輕輕叫道:“賽特先生?”
  他連叫了好幾遍,海因裏希都不答,假裝被麻翻了。片刻後店主終於放心,輕手輕腳的向加文走來。
  其實這也挺有意思的,一般人都不把Omega的戰鬥力放在眼裏,店主甚至都沒叫加文一聲,好確定他睡沒睡著。他走到大床邊屏息等待了一會兒,見兩人確實沒動靜,才松了口氣對門外道:“沒事了!都進來吧。”
  走廊上這才響起動靜,幾個Beta居民魚貫而入,為首一個紅頭發問:“不會醒吧?”
  “不會,那劑量連大象都能放翻,麻昏這兩人還不是易如反掌。”又有人問:“這個Alpha怎麼辦,殺了?”
  “太浪費了,不如一起交上去,也許下個月的份額也可以免了……”
  他們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會,也許對親手殺人這種事還是膽量不夠,於是都同意了這個建議。隨即店主悉悉索索的不知道抽出了什麼東西,走到床邊,站住了。
  加文和海因裏希的呼吸同時一停。
  就在他們要睜眼動手的刹那間,突然只聽店主帶著哭腔道:
  “實在抱歉了兩位,我們也是被迫無奈才這麼做的,請你們千萬不要怪罪……誰叫你們到這裏來呢?那些人每個月都要我們從鎮子上送人去喂蛇,我們實在沒法反抗啊!”
  加文和海因裏希同時愣了——喂蛇?!
  “你們倆要是在天有靈,就怪那些瘋子和蛇吧,千萬別怪我們!我們真是沒有辦法,回來後一定給你們在城郊立個墓碑,每年都去祭拜看望……”
  店主抹了把眼角,說不下去了,顫抖著俯身下來綁海因裏希的手。
  然而就在這時,海因裏希猛然抬手反扣,喝道:“幹什麼!”
  滿屋子人都一震,加文睜眼起身,抓住離自己最近的紅頭髮,啪的一記肘擊正中頭顱,當場打得他軟了下去。幾個居民這才慌慌張張的反應過來,怒吼著撲上來要抓人,但又怎麼是這兩人的對手?
  海因裏希一拳就把那店主揍昏了過去,緊接著兩個人同時撲上,他也不躲,一手一個淩空抓住那兩人脖頸,直接推到視窗扔了下去。另外兩人不敢招惹Alpha,都撲過去企圖制住加文,卻只見加文一把抽了那紅頭髮腰間的皮帶,啪啪兩聲清脆的亮響,兩個人齊聲慘叫,左右臉頰頓時被抽了個正著!
  “你他媽的——”兩人捂著帶血的嘴沖上來,加文搖頭不語,劈手又是當空一抽。這一下真是快、准、狠,皮帶的金屬扣正中左邊那人腦袋,當即打得他口鼻噴血倒了下去;右邊那人臉頰又被抽了個正著,哇的噴出了好幾顆帶血的碎牙。
  “住手住手住手……”那人痛得在地上翻滾討饒,下意識想去抱加文大腿,被海因裏希一腳踹到到牆角。
  加文搖頭歎息,扔了皮帶,看著滿地的戰五渣,甚至都懶得綁他們。
  “求求你們饒命……饒命……”那人竟然還頗年輕,年紀不過二十歲出頭,滿臉又是血又是淚又是口水的,看上去也有點可憐。
  按海因裏希的脾氣,現在就該把這群人綁起來挨個拷打審問了,越求饒說不定打得還越狠。但加文看他那樣子,不覺動了點惻隱之心,只輕輕踢了他一腳問:“到底是什麼回事?”
  “是我們有眼無珠,是我們鬼迷心竅,求求你饒了我們吧……咳咳咳!求求你別打!”小年輕見海因裏希又舉起手,當即嚇得連滾帶爬,一把抓住加文的褲腳求饒:“我說!我都說!別打死我,求求你們!”
  海因裏希面色一沉,還沒開口呵斥就把小年輕嚇得魂不附體。倒是加文打斷了海因裏希,冷冷問:“喂蛇吃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想把我們抓到哪里?老實交代清楚所有人就都能活,否則……”
  海因裏希心說他們不交代也能活,反正你又不會下殺手,保不准聖母病一發作還得放了他們……西利亞這毛病看來是天長地久海枯石爛也改不掉了。
  但小年輕不知道,立刻被這虛張聲勢的威脅當真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我們真的是被逼無奈啊,雙子座帝國又不來佔領這個星球,我們又沒有執政官,據說從銀河大戰後就成了三不管地帶了,這麼多年來連個幫大夥兒做主的人都沒有……”
  往海因裏希膝蓋上射了無數箭之後,小年輕終於顫顫巍巍的把整件事情說明白了:
  原來這個星球隸屬於蛇夫座,但直到幾百年前才被開發。銀河大戰後蛇夫座成了帝國邊界駐軍和聯盟殘餘勢力的混戰處,為了避免戰亂,很多人陸陸續續攜家帶口的遷移到此處,漸漸形成了幾個比較大的聚居地,這座城鎮便屬於其中之一。
  本來大家日子過得都還不錯,直到二十多年前,聚居地突然來了一批奇怪的武士——他們蒙面黑甲,蓄養巨蛇,擁有隨意穿越空間的能力,據說還能直接控制人們的精神。
  戍嶸星本來就人煙稀少,沒有像樣的軍隊,而黑甲武士幾乎個個是超出人類想像的強者,一來就佔領了整個星球,把所有不服從他們的人都直接殺了。為了防止他們向外界求救,所有聚居地的通訊設施都被嚴格監管,這麼多年來幾乎沒人能逃出去。
  “還好他們也沒奴役驅使我們,但他們信奉奇怪的宗教,在每個城鎮都養了巨蛇,每個月都要求我們提供活人去給巨蛇吃……這個城鎮發展起來還沒多久,鎮上幾乎每個人都認識,互相之間怎麼能下得了手?”
  小年輕又咳了幾口帶血的唾沫,哭道:“本來鎮上還有Omega的,但巨蛇最喜歡吃Omega,那些武士就要求我們優先提供,慢慢的整個聚居地的Omega都絕跡了……”
  海因裏希和加文對視一眼,兩人臉色都微微變了。
  黑甲武士,穿越空間,蓄養巨蛇……
  ——暗星堂!
  空間隧道無數個隨機著陸點,他們竟然恰好就掉在了暗星堂的地盤上!
  “我們也不想對你下手的,但被那些武士知道城裏來了Omega,我們又沒主動獻出來,他們怎能饒過我們?”小年輕越說越絕望,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那些武士殺人不眨眼,我們根本打不過,他們兩個人就能滅掉整個城鎮……”
  店主和其他居民也陸續掙扎著醒過來,聞言都悲愴大哭。
  加文心中不忍,皺緊眉頭一言不發。海因裏希打量他半晌,才突然問:“暗星堂為什麼要拿活人來喂蛇?”
  這問題沒頭沒腦,要是西利亞當年存心想隱瞞自己跟暗星堂的聯繫,只說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但加文沒想那麼多,他對聯盟的記憶很零碎,但對暗星堂的記憶是完整的,聞言便漫不經心道:“邪教而已。那種蛇是暗星堂的信仰來源,喂活人不過是威懾手段,就跟他們明明能橫掃千軍,卻偏要強迫居民自己提供活人是同樣的道理。”
  海因裏希點點頭,片刻後古怪道:“你跟尤涅斯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問這個幹什麼?”
  “問問而已。”
  加文靜了片刻,答非所問道:“尤涅斯不可能在這裏,他這個級別的暗星武士只會在遠星總部坐鎮……尤其是剛打敗仗,一定回去跟長老會請罪去了。被派出來駐紮這種三等星球的武士,不是學徒就是新人,甚至可能是暗星堂從五維空間出來後才收的弟子。”
  他轉向店主,問:“有武器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店主戰戰兢兢問:“你、你、你們難道要……”
  “逃不走躲不開,只能往死裏打了。你們一般都把活人送到哪里?”
  店主已經完全嚇呆了,根本沒想到這個Omega竟然不逃,也不殺他們滅口,而是要拿起武器幫他們反抗!
  “我、我們把人送到執法處,會有武士出來把人帶走。有時他們看去送的人不順眼,動不動就隨手殺光了……”
  加文神色放鬆,只隨意一點頭,讓店主帶他去找武器。暗星武士接管這個星球後控制了所有電熱、電磁、核能設備,店主只有幾把普通獵槍,加文看了一眼便扔開,隨手從廚房抽了把水果刀。
  海因裏希抱著臂站在廚房門口,嗤笑問:“你打算用水果刀對付暗星武士?”
  “不行?”
  加文手指一彈刀身,抬眼望向海因裏希。高大的男人一身白襯衣、制服長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壯結實的手臂肌肉,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是個剛從戰場上下來度假的指揮官。
  卡列揚老叫他小白臉,他也確實有當小白臉的資本。
  “暗星武士大多自矜身份,不會親自出面跟普通人接洽,駐紮在這座城裏的說不定只是學徒。”加文雙指夾著刀鋒轉了一圈,淡淡道:“這種學徒我一手一個……隨便就捏死了。”
  海因裏希盯著他的臉,心中突然湧現出一股惡意:“還是我去吧,你現在情況比較特殊——”
  “……”
  “你還不知道嗎?”
  廚房裏一片靜寂,兩人久久對視,半晌海因裏希眯起眼睛道:“你可能已經懷孕了。”
  加文盯著海因裏希,眼神平靜無波。片刻後他橫刀指向皇帝,刀尖隔空往他咽喉上一劃。
  海因裏希一愣。
  但緊接著就見他收刀出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
  皇帝抓狂的摸摸咽喉,什麼都沒發生,古代小說裏隔空一劃人頭飛起的場景根本連影兒都沒有。
  ……所以這是威脅?開玩笑?彆扭的害羞方式?還是死亡預告?
  皇帝滿腹疑慮,左思右想半天無果,只得追著加文離開的方向悻悻然走了。
  
Chapter 49

  暗星武士佔領這個城鎮後,把巨蛇的巢穴建在了城鎮政治中心——執法處的地下。
  按照計畫加文和海因裏希將扮作肉票,由店主和其他幾個居民護送到執法處。慣例會有一個暗星武士出來把居民打發走,然後把肉票帶進去,剩下發生的事就只有巨蛇和死者知道了。
  加文和海因裏希假裝被反縛雙手,面對面的坐在車上。幾個居民鼻青臉腫的坐在他們身邊,車廂裏氣氛一片凝固。
  半晌海因裏希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加文閉目養神,連眼睛都沒睜。
  “……問你話呢!”
  “……”
  海因裏希大怒,起身要來捏加文後頸。他們手腕後綁的都是活結,居民見狀立刻驚恐萬狀往後退,加文終於睜眼喝道:“我開玩笑的!坐下!”
  海因裏希悻悻坐回去,冰藍色的眼珠還一眨不眨盯著加文。這目光太具壓迫性,居民們都戰戰兢兢不敢說話,半晌才聽他咳了一聲問:“你有什麼計畫嗎?”
  加文略微一哂,說:“沖進去,全打死,找到通訊設備,發送救援信號。等回去後招來帝國軍,二十萬鐵騎足夠踏平這個星球了。”
  海因裏希還是第一次聽他這麼不假思索說出把人“全打死”的話,不由略感驚奇,半晌問:“如果讓你來帶這二十萬鐵騎的話……”
  “免了。”
  一般慣於統領軍隊的人,長時間不帶兵都忍不住會想,但加文說這話時連眼神都沒波動一下,看起來是真的完全對帝國軍沒興趣了。
  海因裏希不由有些失望,自己也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西利亞帶兵會讓所有上位者都非常忌憚,但西利亞明確表示對帶他的兵不感興趣,又讓他覺得自己的魅力被否定了。
  車廂裏就這麼沉寂了半晌,眾人都膽戰心驚的屏住呼吸,突然聽加文淡淡道:“別擔心。”
  “……?”
  “暗星堂慣例,這種城鎮最多只會安排三個人來鎮守,基本還都是學徒……學徒麼,心狠手辣有餘,謀略手段不足,根本無以為懼。”
  海因裏希看他神色,試探道:“你對暗星堂很熟悉?”
  加文閉口不言。
  他當然熟悉,叱吒風雲數百年的尤涅斯當年被他擠兌得沒有立足之地,最落魄時簡直難堪得跟小丑一樣。後來他詐降時,那些所謂的後起之秀奧斯羅德、巴奈特等人在暗星堂威風八面,在他面前屢屢被當做空氣,別說費神去擠兌了,那是連名字都不屑於記的。
  暗星堂等級森嚴,新人武士和學徒根本沒什麼地位。雖然只要擺出暗星堂三個字就足以讓人聞風喪膽,但在加文看來,一手捏死一個也完全沒有任何難度。
  “當初你為什麼要加入暗星堂?”海因裏希終於忍不住問,“尤涅斯說你五百年前就……”
  加文默然片刻,說:“沒有為什麼。”
  “不可能!艾德娜說你少年時孤身一人離開聯盟,如果不是因為什麼事——”
  海因裏希的聲音戛然而止,車廂裏只能聽見眾人長短不一的呼吸聲。加文盯著空氣中某個漂浮的點,半晌終於說了實話:“因為聯盟沒人看得起我。”
  他頓了頓,緩緩道:“而我想證明我自己。”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悔意,海因裏希不由得愣住了。
  車終於停在執法處門口,黑色的建築在夜幕中仿佛怪獸,靜靜矗立在臺階盡頭。
  Beta居民們一路上被兩人的對話唬得戰戰兢兢,下車後更是連什麼都忘了,只知道站在原地發抖。半晌還是店主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滿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對海因裏希和加文深深鞠了一躬:“一切就拜託兩位了……”
  加文安撫的點點頭,示意他去敲門。
  店主一步三回頭走上臺階,雙手發軟的在黑色金屬大門上拍了拍,聲音抖得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達、達克大人,這個月的人我們帶過來了……”
  金屬大門嚴絲合縫,月夜下一片靜寂。幾秒鐘後,突然震動聲漸漸響起,大門裂開了一道狹窄僅容單人通過的縫隙。
  一個黑甲武士昂首挺胸從縫隙中走出,冷冷向臺階下掃視了一圈。
  “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你們是把下個月的份額也帶來了嗎?”
  海因裏希見過尤涅斯、奧斯羅德等人,這些高階武士身材看上去都相當魁梧,甚至有種詭異的恐怖感。然而眼前這個叫達克的就正常很多,雖然戴著面具看不見臉,但整體跟正常人是沒什麼區別的。
  “那是因為他的黑甲沒有經過特殊處理。”加文輕聲道,“他是個學徒。”
  海因裏希點點頭,動作微小得站在他面前都未必能發現。
  達克視線隨意掃過他們,斜覷向哆哆嗦嗦的店主:“你們打的什麼主意,是不是想下個月就不準備活人了?告訴你們,下個月的份額也一樣沒變,敢耍花招偷懶的話——”
  店主早膝蓋一軟跪了下去,達克冷冷一笑,指著加文問:“為什麼明明鎮上有Omega卻到現在才送來?”
  “不不,不是,其實我們……”
  店主話音未落,達克早已不耐煩了,飛起一腳把他從臺階上狠狠踹了下去:“閉嘴!敢在暗星堂武士面前耍花招,我看你們都是想找死!”
  呯的一聲店主摔在地上,痛得滿地掙扎亂滾,卻咬緊牙關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居民們敢怒不敢言,都低頭盯著地面。達克似乎對這場景非常滿意,輕蔑欣賞了一會兒才抬起頭,頤指氣使的沖兩個肉票揚了揚下巴:“——你們倆,給我過來!”
  倆肉票都十分順從,低著頭走上臺階。然而達克的惡劣個性在此刻又一次得到了體現,加文剛抬起腳,還沒落下去,就只見他在臺階上把手一揚!
  那一刻他皮手套上出現了和巴奈特在復賽中使用的一樣的裝置,指腹間伸出數道細齒輪,隨手一抬就有無形的力量散發出來,把加文淩空提起往地上一扔!
  砰!
  加文摔倒在他腳下,膝蓋瞬間像裂開一般,痛得他當即倒抽一口涼氣。
  海因裏希臉色瞬間就變了,差點就一個箭步沖上來——達克立刻抬手指向海因裏希,喝道:“幹什麼!”
  “……”海因裏希幾乎用盡了全身克制力才勉強站住,僵硬的一步步走上臺階,站在他面前。
  這太不容易了,Alpha對Omega的保護欲簡直是沒有上限的,連Omega自殘都萬萬不行,何況達克還當著他的面故意摔加文?
  “哼,兩個死人。”達克輕蔑的轉過身去,頭也不回道:“跟上來!”
  海因裏希此時是真後悔按加文的計畫走了,他就應該把加文留在旅館裏,然後堅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至於什麼沖進去什麼全打死,那些統統都是多餘,他現在就能召來二十萬帝國鐵騎,把那倒楣催的暗星堂都踏成白地!
  不過眼下決不是翻臉動手的好時機,海因裏希面色如霜,跟在加文身後進了那黑色金屬大門。
  執政處大廳冰冷昏暗,地上仿佛有粘稠潮濕的水,走路時便發出讓人不舒服的吱吱聲;達克昂首挺胸的穿過大廳,來到盡頭一排辦公室前,只見陰影處站著另一個暗星學徒,倒沒蒙臉,目光陰沉而不耐煩:“怎麼這次有兩個?”
  達克奇道:“阿德萊,你怎麼在這裏?”
  那人冷笑一聲,指指身側某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又犯病了唄。人家可是高階武士,咱們這樣的怎麼能比……”
  加文聞言一愣,心說高階武士?這裏怎麼會有高階?
  暗星堂低階和中階武士那都是沒數的,想提拔多少就提拔多少,一般在戰爭中都拿他們當炮灰使。但高階就不同了,這批人手握實權,輕易是不出惑星總堂的,而且編制多少要按定例,基本都是死一個才補充一個。
  像這種三等星球上的普通城鎮,派一個正式武士來駐守都算破例了,怎麼會突然出現一個高階呢?
  不過達克和阿德萊沒有就高階武士的話題繼續討論下去。他們打量了海因裏希和加文一圈,出乎意料目光沒有落在Omega身上,而是轉向了海因裏希。
  “嘖嘖,就這種小地方竟然還有Alpha,你說那些人是從哪抓來的?”
  “誰知道呢,保不准是自己要來的。”阿德萊繞著海因裏希走了一圈,不懷好意問:“喂,是你自己要來的嗎?”
  “……”
  “喲,這還強上了。”阿德萊哂笑一聲,突然伸手往海因裏希頭上比劃了一下:“咦,這小子還挺高!你看這身架子像不像打過仗的啊,達克?”
  達克懶洋洋道:“我看像。怎麼,你又來勁了?”
  阿德萊聞言哈哈笑了起來,緊接著只聽啪!的一聲,他竟然就這麼一巴掌拍到了海因裏希的屁股上:
  “是又怎麼樣?反正都已經是個死人了——”
  海因裏希:“……”
  加文:“……”
  那一刻加文臉色極為古怪,仿佛要笑又勉強忍住了,嘴角都憋得有點抽筋。
  然而阿德萊還不知死活:“進了這個門還想逃出去不成,死前不如讓我——”
  “——我操你祖宗!”
  轟然一聲巨響,海因裏希轉身暴喝,一腳當胸把阿德萊踹飛了出去!
  那一下真是太狠了,皇帝從生下來到現在從沒這麼暴怒過,阿德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一聲就足足飛出了十幾米!緊接著只見黑影閃過,海因裏希沖過去抓起阿德萊右臂,二話不說哢嚓一聲清脆的反擰!
  “啊啊啊啊——!”阿德萊的慘叫劃破大廳,他那條手臂竟然在鮮血四濺中被硬生生擰斷了!
  “他媽的給我住手!”達克怒吼著撲上去,然而剛剛邁步就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被人死死抵住了。
  “是你?”他定睛一看只見是加文,當即輕蔑道:“給我滾開,小心老子把你……”
  “把我怎麼樣?”加文微笑道。
  達克眼珠定住了,繼而瘋狂顫抖起來。只見加文瞳孔倏而變紅,無數黑色花紋從那血腥深處旋轉而上,頃刻間便蔓延了半張臉,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從脖頸攀爬直至指尖。
  達克幾乎都不會動了:“暗、暗星武士紋……”
  加文古怪一笑:“你好,後輩。”緊接著一把抓住他脖頸,反手“呼!”的一聲狠狠摜到了地下!
  暗星紋是正式武士才有的東西,等級越高越明顯,像達克這樣的學徒那真是死都想不到怎麼自己抓了個武士前輩回來。那一刻他整個頭被狠摜在地,當即就震懵了,剛掙扎著要反抗就只覺得脖頸一涼——
  加文不知何時已抽出了靴管裏的水果刀,手起刀落把他的黑甲從脖頸介面處硬撕了開來。那過程跟屠夫給豬剝皮沒什麼兩樣,達克剛要掙扎就被一拳擊在眼眶,當即“噗呲!”一聲,瞬間只覺得眼珠都爆了!
  “饒、饒命、求求前輩饒命——!”達克痛得拼命大叫,加文卻動作不停,撕拉幾聲便將黑甲扯成了幾塊。手臂那塊護甲難以揭開,加文便拿刀活生生把達克的手臂剁了,在迸射的鮮血中強行將整個黑甲的上半身都撕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達克痛得滿地亂滾,加文一腳把他踹了開去,撕下黑甲手套的部分戴在自己手上。
  他做這一切都有明確的目的性,黑甲手套剛上身便在指腹位置彈出細細的齒輪。緊接著他抓起另一隻手套,剛想扔給皇帝陛下,誰知一看就抽著涼氣別開了臉:“差不多夠了!海因裏希!”
  身後啪嘰一聲,也不知道海因裏希把阿德萊的哪個部分扔到了地上,怒道:“什麼夠了?!這幫人十惡不赦!死不足惜——!”
  加文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心想人家不就是想壓一壓你嗎,Alpha的思維方式真是……
  海因裏希火冒三丈的走過來,身上血腥味重得加文都忍不住避開了半步。他把黑甲手套遞給海因裏希,剛要教他怎麼用,突然眼角瞥見不遠處辦公室的門似乎開了,一個眼熟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裏。
  那一刻連海因裏希都似有所感,回頭一看登時愣住了。
  ——那是個暗星堂高階武士,眼珠通紅滿身黑印,仿佛僵直一樣站在那裏;雖然他的氣息強大淩厲,但臉上表情茫然、遲鈍,仿佛夢遊般恍惚呆滯。
  海因裏希一看到他,就覺得全身血都涼了。
  半晌他才難以置信的輕聲道:“亞、亞倫……”
  
Chapter 50

  亞倫微微喘息著,目光茫然呆滯,在海因裏希和加文臉上緩緩徘徊:
  “你……你們……”
  這聲音沙啞粗糲,充滿遲疑,海因裏希頓時心頭火起,一個箭步沖上去揪住他領子喝道:“亞倫!你他媽的玩什麼把戲?”
  加文面色一變:“住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亞倫本來看著他們眼熟才會稍作遲疑,但一被攻擊,立刻凶性大發,立刻抓住海因裏希的手下死力往外推:“滾……開!”
  哢擦一聲他鎧甲掌上彈出無數齒輪,當即把海因裏希割得滿手是血!
  “你他媽的!”皇帝怒喝一聲,簡直出離憤怒,抓起亞倫重重往牆上一推:“安德斯•亞倫!你他媽的想幹什麼——?!”
  轟然一聲重響,海因裏希被一腳踹開,飛了好幾米才摔落在地。緊接著亞倫淩空躍起,從身後抽出一把阿克塞爾合金長刀,眼看就要當空劈下的瞬間,加文沖上去橫腕一擋!
  只聽哐當一聲亮響,水果刀毫無懸念的被劈成兩半,飛彈的斷刃瞬間深深插進牆壁。
  加文被巨力沖得趔趄半步,霎時和亞倫來了個近距離臉對臉。那一刻亞倫目光更迷茫了,喃喃的道:“西、西利亞——”
  啪!加文順手抽了他一嘴巴,返身抓起海因裏希:“快跑!”
  先是被人覬覦菊花,然後最好的兄弟翻臉叛變,縱使皇帝一貫好脾性此刻也受不了了。兩人跌跌撞撞沖過大廳,青筋暴突的皇帝吼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被控制了!記憶被洗了!”加文怒問:“你讓他去幹了什麼?!”
  皇帝頓時啞口無言。
  亞倫緊追不捨,在身後悍然一揮長刀,無數電弧從刀身沖出劈向前面的兩人。海因裏希和加文同時向前重重一撲,電弧擦著頭皮呼嘯而過,霎時整個大廳都被劈啪作響的電光照得恍如白晝。
  “給我站住!”兩人還未來得及從地上站起身,只見亞倫縱身一撲,霎時壓得加文差點把胃從喉嚨裏吐出來。海因裏希見狀立刻上前阻擋,但發瘋的亞倫簡直不是人能對付的,混亂間加文被狠狠踹了好幾下,剛想掙脫就被一拳打中臉頰,頓時噴出一大口血。
  “你簡直——”加文悍性大起,手掌狠狠抹掉鮮血,轉而閃電般掐住了亞倫的脖子!
  這一掐時機堪稱絕妙,他掌力又大,當即把亞倫掐得雙眼突出。海因裏希立刻抓著他的頭髮想把他砸暈,誰知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虛空中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黑色龍騎悄然沖去,當即把海因裏希撞飛了出去!
  這就看出Alpha的身體素質有多好了,龍騎即使在未完全形態也有幾噸重量,而海因裏希被當胸一砸飛滾落地,竟然只哇的吐了幾口血——幸虧這不是加文,否則現在腦髓都能給它撞出來!
  “真他媽的……”海因裏希勉強爬起來,卻只見龍騎在空中黑影一閃,被掐得幾乎昏厥的亞倫勉強一抬手,龍騎呼嘯而下,當即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掙扎間加文鬆手不及,十個指甲同時斷裂,在亞倫脖頸上留下了幾道猙獰的血痕。緊接著亞倫翻身跨上龍騎,目光在兩個敵人身上逡巡一圈,瞬間覺得還是這個Omega的仇恨值更高。
  他一把抓住加文,硬生生把他拖上了龍騎,緊接著拔刀向他脖頸砍去!
  加文•西利亞活了五百多年,死亡從未來得如此鮮明而又猝不及防。
  刹那間他瞳孔急劇放大,心跳近乎停止;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仿佛時光的巨手將那一秒鐘無限拉長。
  他眼睜睜盯著那刀刃劈到眼前,甚至連脖頸都感覺到刀鋒上冰冷的殺氣——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海因裏希飛身近前,轟然巨響中把亞倫從龍騎上硬生生撞了下去!
  所有變故都在那一刻發生,海因裏希和亞倫還在空中尚未落地,加文已經失足摔下了龍騎。
  執法處大廳極高,此時龍騎已離地數米;從這個高度後腦著地那真是不死也得脫半層皮,刹那間加文全身的血都湧到了太陽穴上——
  然而緊接著,他耳垂處金光一閃,那枚小小的耳扣倏而爆出刺目的光芒!
  “獅鷲——!”
  那嘶吼幾乎破了調,尾音尚未落盡,獅鷲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瞬間化形,變為數條細細的鋼索飛射而出,同時勾住了大廳橫樑!
  加文的身體在空中蕩了個漂亮至極的半圓,緊接著鋼索收回,變為軍刀,挾著狂卷的厲風和千軍萬馬般的氣勢,當空一掄將龍騎攔腰斬成了兩半!
  這一斬實在是驚天動地,龍騎在轟然巨響中爆炸開來,火光亮起的同時,海因裏希和亞倫兩人才撲通一聲落到了地上。
  加文收刀落地,喘息著一把抹掉滿臉鮮血。他扶著軍刀抬起頭,只見亞倫摔得昏頭脹腦,正暈暈乎乎從地上爬起來;海因裏希一腳把他踹倒在地,回頭怒問:“獅鷲怎麼在你手裏?!”
  加文:“……”
  加文一臉淡定,問:“亞倫沒事吧?”
  皇帝真是被耍得夠了。海因裏希冰藍色的眼珠幾乎被火光映得通紅,厲聲質問:“獅鷲怎麼會在這裏?!”
  加文低頭問:“獅鷲,你怎麼會在這裏?”
  “……”獅鷲勃然大怒道:“你們把我的主人變成什麼樣了,我怎麼不能在這裏?!”
  加文慣會打太極,獅鷲又是個一點就炸的二貨。皇帝陛下滿肚子怒氣發不出來,正要從冰山搖身一變成火山,突然腳下地面劇烈搖晃起來!
  這一晃可不得了,不僅本來就暈乎的亞倫,連海因裏希和加文都一併摔倒了下去。在空中燃燒的龍騎被晃得四分五裂,大塊零件裹挾著火苗當空落下,在地上砸出巨大的縫隙;緊接著大廳中間的地板上鼓起了一個小山包,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們腳下全力往上頂來。
  “這這這這是什麼玩意——”獅鷲一邊慘叫一邊拼命掙扎,恨不得躥出去營救他的前主人。但加文一把抓住了它,喝道:“等等!”
  “等什麼!你睡過皇帝就不管我們家亞倫了是嗎!睡沒睡過的差別待遇就那麼大嗎!”獅鷲涕淚橫流,深情大叫:“亞倫——!亞倫上將你不要怕,我來救你了——!”
  加文一把抓住獅鷲,此刻是真淡定不能了:“你怎麼知道我們睡過?”
  “我就是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睡我們家亞倫?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睡我們家亞倫!”
  “……”加文的表情幾乎都龜裂了。就在此時,大地仿佛被用力拱了一下,小山丘猛然破裂,一頭巨大無匹的黑色生物瞬間沖了出來!
  這大概是皇帝、元帥和上將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地板碎裂造成的巨大震動讓三人都不約而同摔倒,緊接著只見黑色旋風沖上房頂,差點把堅固的金屬天花板撞出個大洞。
  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面而來,昏暗的光線下只見那旋風中閃爍著點點豔光——緊接著它驟然一停,身軀在半空中微微擺動著,發出“嘶嘶”的尖響。
  “天、天哪,是蛇……”獅鷲驚歎道:“好大的巨蛇……”
  那巨蛇微微俯下身,頭顱一擺便掀起一陣撲面的腥風。它渾濁的黃眼轉動一圈,緊接著緊緊盯住加文,兩柄雪亮毒牙中緩緩吐出鮮紅的蛇信來。
  “幽空之蛇……”加文輕聲道,語調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詫異:“竟然是真的……幽空蛇!”
  與此同時,與戍嶸星相隔千萬光年的遠星系中,一艘巨大堪比太空要塞的戰艦正在星海間緩緩移動著。
  指揮室外的走廊上,一個身穿白色軍服、約莫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黑甲武士的帶領下向前走去,直到走廊盡頭的鎢合金大門悄然開啟,武士欠了欠身,退到門邊站定。
  男人氣定神閑的走了進去,對數道冰冷的目光視而不見,自顧自笑吟吟打了個招呼:“——喲!怎麼好像少了幾個人呐?”
  圓形指揮台周圍寥寥坐著幾個高階武士,臉色毫無例外都不大好看。巴奈特缺了條胳膊,腿邊跪了個蜜色皮膚的少年,他一邊漫不經心用僅剩的那只手撫摸著少年的臉,一邊索然無味道:“被打殘的狗也配來嘲笑別人麼,卡列揚中將先生?”
  卡列揚環顧周圍一圈,微笑道:“被鳳凰從皇家軍校一腳踢回遠星系的好像不是我們聯盟流亡政府呢,各位暗星武士們。當然也許你們認為被鳳凰揍好過被海因裏希揍,但問題是……比起被帝國千億軍團打敗的我們,被海因裏希一個人打殘的各位是不是更應該羞愧一些?”
  話音未落他猛一偏頭,刹那間水晶杯貼著他耳邊摔到牆上,霎時摔得碎片四濺。
  “卡列揚——!”巴奈特起身咆哮:“你別太過分了!聯盟如今不過是我們稱霸銀河的一條狗而已,你真以為暗星堂非你們不可嗎?!”
  “閉嘴!”卡列揚還未開口,奧斯羅德搶先打斷了他:“滾一邊呆著去!給我閉嘴!”
  巴奈特忿忿坐下,那口氣憋在喉嚨裏咽不下去,索性順腳把那少年狠狠踹到了牆角!
  這些人的武力是沒得說的,少年連慘叫一聲都來不及,在地上抽搐幾下後就不動了,片刻後才看見鮮血從後腦上緩緩流出一灘來。
  卡列揚眯起眼睛,轉過頭淡淡道:“何必火氣這麼大呢?”
  “皇家軍校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奧斯羅德不答反問。
  在座幾個高階武士中,像巴奈特這麼蠢的畢竟是少數,奧斯羅德、尤涅斯等人都不是容易相與之輩。卡列揚環顧圓桌一圈,半晌漫不經心道:“是,我們都知道了——包括你們企圖下手謀殺卻被元帥逃脫一事,議會內部也爭論了很久呢。”
  奧斯羅德一頓,只聽尤涅斯冷冷道:“那可不是我的計畫,某些人的自作主張讓我也倍感疑惑呢。”
  頓時那天跟奧斯羅德一起行動的幾個武士臉色都不大好看。然而卡列揚只作沒看見,微微笑著問尤涅斯:“這麼說,暗星堂本來的確是打算將元帥和鳳凰一起交予聯盟政府的嘍?”
  “我以為我們和聯盟合作的誠意早就已經表現出來了。”
  卡列揚抱臂靠在指揮臺上,面色悠閒而難測深淺。
  尤涅斯簡直受夠了跟這頭老狐狸打交道,聲音不由也冷了下來:“——得了吧,如果沒有暗星堂你們能跟幽空星人打上交道?能徹底掌握靈魂折射技術?給西利亞準備的那種Omega身體,憑你們的技術也根本做不出來,而紅土星上的那幫廢物竟然還被帝國第九艦隊徹底打跑了,導致現在連西利亞的一根頭髮都抓不著……”
  “聯盟議會感謝您的幫助,”說這話時卡列揚語調平平的沒有絲毫波瀾:“不過我想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你們把試驗體做了很多,資源充足得甚至能隨時踢死一兩個——”
  他瞥了瞥牆角尚在流血的屍體,神色間充滿嘲諷。
  “我們還能隨便送人一兩個呢。”尤涅斯反唇相譏:“怎麼樣,反正也是給你準備的,要不你先帶幾個回去嘗嘗鮮?”
  那一瞬間卡列揚的神色相當微妙,緊接著搖頭道:“謝謝,免了。”
  尤涅斯可能是在座所有人中最討厭卡列揚的一個,雖然迫於職責不得不出面周旋,但得空了還是忍不住想給兩句難堪。他剛要再開口,突然守在門外的黑甲武士快步走進,低聲道:“尤涅斯大人,蛇夫星座戍嶸星好像出事了——”
  尤涅斯一皺眉:“什麼事?”
  蛇夫星座一直是流亡政府根據地,卡列揚頓時耳朵一動,只聽那武士道:“有大批艦隊正通過遷躍門向戍嶸星靠近,目前無法辨別身份,但制式很像雙子座帝國第九軍團。另外——戍嶸星上可能發生了民眾暴亂,從幽空之蛇的眼睛往外看,有兩個人闖進基地殺死了我們的學徒,其中一個看上去好像是……”
  黑甲武士頓了頓,尤涅斯立刻警惕問:“是誰?”
  “……不敢確定,”黑甲武士猶疑半晌,終於道:“只是看上去……像雙子座皇帝,賽特•海因裏希。”
  
Chapter 51

  賽特•海因裏希陛下被巨蛇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怒道:“亞倫——!這次老子非得把你的腸子揍出來!!”
  皇帝和元帥順著走廊一路飛奔,身後巨蛇緊追不捨,稀裏嘩啦的撞翻了大片牆壁。亞倫坐在巨蛇背上,聞言拔刀一揮,無數電弧瞬間把金屬走廊砸得地板翻起。
  海因裏希險些被迸濺的碎石絆倒,所幸加文即使逃跑也很專心,見狀立刻把他一拉。混亂中獅鷲脫手而出,在空中飛了個赤金色的半圓,緊接著被皇帝一把撈在手中,悍然回身一炮!
  轟然巨響中大蛇往後縮去,獅鷲尖叫:“亞倫上將啊啊啊啊——!”
  “他又沒死!”海因裏希火冒三丈:“你怎麼還不變身?!”
  “變不了!能源不夠!”
  “……你的能源呢?”
  “給鳳凰了!”
  海因裏希周身氣溫驟降二十度,簡直都要飄起雪花了。加文渾然作看不見狀,一臉淡定沉穩,指著走廊盡頭的某條岔道:“這邊!”
  這條岔道很小又很窄,巨蛇的體型暫時進不來,哪怕憑蠻力把通道砸開也需要一會功夫。岔道盡頭連接著一個小小的配件室,兩人擠在配件室的金屬門後,海因裏希好不容易才理清一頭亂麻:“所以亞倫是被暗星堂武士控制了?還能回來嗎?”
  加文體力不比Alpha,扶膝喘息了一會兒才道:“可……可以,精神控制是通過幽空之蛇來鏈結的,首先要找出是哪一條。”
  “不是外邊那條?”
  “未必,這種蛇暗星堂養了很多。”
  “通過蛇能……催眠亞倫這樣的軍人?”海因裏希畢竟只活了兩百年,人生一半時間都花在打仗上了,對宇宙深處那些晦澀的秘密知之甚少:“我只聽你說過幽空星的風能折射靈魂,但幽空之蛇可從沒聽說過……”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這麼不著調的東西?”加文以前在聯盟時的記憶顯然沒回來,但這種緊急關頭他也沒追究,只隨口道:“幽空星上能折射靈魂的不是風,是以電磁形式存在的高等智慧生命體。而幽空之蛇是一種低等生物,能輕易接受第三方的思維侵入,所以一般被暗星堂用來潛伏、偵查、監視……他們有一種技術能讓人的思維進入蛇腦,當成千上萬武士以蛇形作戰時,普通軍隊根本防不勝防。”
  海因裏希思維敏捷,立刻想起在四百多年前暗星堂最活躍的歷史上,確實有幾個小國因為蛇災而戰敗覆滅,想必那就是暗星堂的傑作了。而與之相對的是,聯盟從未在對抗暗星堂的戰爭中吃過虧,是不是西利亞有一些罕為人知的隱秘辦法?
  “必須殺死那條蛇,”加文想門外漆黑的走廊上看了一眼,沉吟道:“它不僅是邪教圖騰,還是暗星堂高階武士安置在這座城鎮的耳目……”
  話音未落突然配件室深處亮光一閃,海因裏希猛然回頭,只見黑色縫隙在半空中無端出現,緊接著亞倫的身影一步跨出。
  他轟然一聲落到地上,緩緩站起身來,滿面戾氣的盯著海因裏希和加文。
  那一刻狹小的空間幾乎完全凍結。
  “你們……”亞倫的聲音低沉嘶啞:“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一刻海因裏希真想一腳踢上去,大吼老子是什麼人?老子是皇帝!但他到底忍下了這個衝動,冷冷道:“問題不是我們,問題是你,安德斯•亞倫。你明明是帝國上將,什麼時候變成暗星堂武士了?”
  亞倫微微一震,充斥在他腦海裏的殺戮和暴戾竟然稍微減退了些許。海因裏希神情冰冷、輪廓堅硬的臉突然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浩浩蕩蕩的艦隊,炮火連天的戰場,月光下明亮岑寂的紅土星沙漠,以及冰冷的墓碑與淚水……
  “海因裏希……?”他喃喃道,目光茫然的轉向加文:“西……西利亞?”
  加文微微頷首,手裏卻並未放鬆赤金軍刀。
  這時加文五官已經很貼近少年時代的西利亞統帥了,亞倫眯著眼睛辨認半晌,腦海中一時清醒又一時模糊。
  恍惚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場景:自己滿身血痕跪在地上,脖子上架著銀亮的刀鋒;西利亞握刀柄,滿面怒容望著自己,嘴巴一張一合的仿佛在怒吼什麼,但周圍亂糟糟的什麼都聽不清。
  這是什麼時候?
  他仿佛置身於一片嘈雜的海洋,只有脖頸處傳來的劇痛異常真實透骨。半晌他自己的聲音終於漸漸清晰起來:“……要殺就殺!儘管殺了我!在這種骯髒腐敗的聯盟憋屈到死,我寧願現在就死個痛快!……”
  “閉嘴!”西利亞反手一刀背把他狠狠劈翻在地:“連你也跟海因裏希一起造反?你真想跟著死是嗎?!”
  亞倫摔倒在地,只覺得全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造反又怎麼樣?!是聯盟虧待了你啊元帥!只有擺脫那幫老傢伙才能自謀生路,如果是你獨裁的話……”
  啪的一聲亮響,西利亞再次一刀背打翻了他。
  劇痛讓亞倫翻滾掙扎,周圍的嘈雜越來越響,仿佛有無數議員正居高臨下交頭接耳。恥辱、激憤和不甘充滿了亞倫的心,他咬牙勉強爬起來,嘶聲道:“反正你們等著——”
  話音未落他突然被一隻手按住了,轉頭只見是同樣跪著的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的樣子更加狼狽,滿頭滿臉都是血和灰塵,但眼神隱忍而堅定,對他輕輕的搖了搖頭。
  “你……”亞倫說不下去了,幾乎要失聲痛哭起來。
  西利亞冷冷的盯著他們,片刻後轉身向遠處走去。亞倫噙著淚抬起頭,卻只聽他冷冷的丟下一句:“先不處決,把這幾個人關起來。”
  周圍議論大起,幾個議員爭先恐後的站起身:“元帥!怎麼能不處決這些叛國犯?”“您到底在想什麼?!”“我們要求立刻處決,立刻!”……
  然而西利亞並未理睬。
  他走向議院大門,臨出去前回頭看了亞倫一眼。那個目光是如此難以形容,以至於到數百年後的今天,都深深烙印在帝國上將安德斯•亞倫的心裏——
  那眼神就和現在一模一樣。
  “西利亞……”亞倫喃喃的道,目光茫然沒有焦點:“西利亞元、元帥……”
  配件室內,加文緊握軍刀的手松了又緊。亞倫上前一步,似乎想努力辨認什麼,然而緊接著他們身後突然——轟!
  金屬碎塊紛紛落下,碩大無比的蛇頭從碎裂的門口探進來,簡直像座小山一樣。它燈籠一般的黃眼睛在狹小的配件室裏逡巡一圈,隨後緊緊盯住了加文。
  這目光和剛才它在大廳裏橫衝直撞時迥然不同,似乎更加陰冷而富有靈性,看起來竟然有種人類的感覺……海因裏希腦中某根神經驟然繃緊,脫口而出:“——什麼人?!”
  巨蛇吐了吐信,刹那間詭異的臉上仿佛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皇帝。”它說話時聲音噝噝的,竭力細聽才能勉強辨認出來:“還有——西利亞,你看上去真是……嘖嘖……”
  加文冷冷道:“尤涅斯。”
  他一伸手,獅鷲自動重新組合成臂式電磁炮,炮管旋轉對準蛇頭;然而巨蛇卻不躲不閃,嘲笑道:“好不容易才私下見面一次,你卻連舊情都懶得敘了嗎?”
  話音剛落便只聽“轟!”的一聲,加文肩上的電磁炮激射而出!
  幽空之蛇軀殼堅硬如鐵,但這麼近的距離內用電磁炮攻擊,哪怕是鎢合金都能打成一灘爛泥——炮彈沖出的同時三個人奪路而出,然而還沒跑兩步,突然巨蛇嘶然長叫!
  它面前如閃電般劈開長長的空間裂縫,電磁炮在千鈞一髮之際飛進了黑暗的虛空,緊接著傳來了悶雷般的震動!
  這一震雖然不比電磁炮在室內直接爆炸,但也差不了多少了。一時間整棟建築都在劇烈搖動,振幅之大甚至連天花板都紛紛碎裂,殘桓斷壁如暴雨般轟然墜下。
  巨蛇拼命扭動,整條走廊都被它龐大的身軀塞得滿滿當當。加文站立不穩正要摔倒,突然整個人被海因裏希從後護住了,兩人在劇烈的震動中跌跌撞撞的跑出走廊,沖到大廳一根勉強支撐的金屬圓柱下。
  “你沒事吧?”加文喝道。
  海因裏希刹那間很希望自己有事,但他低頭掃視了幾遍,最終也只得遺憾的把手臂上幾塊皮肉傷指給加文看:“沒……沒事。”
  “……”加文霎時無言,隨手在他肌肉結實的胳膊上拍了拍。獅鷲猛然化作光腦躥出來,心急火燎吼道:“亞倫上將怎麼辦——?!”
  震動轟響不息,海因裏希搖頭道:“待會去救他!”
  加文隨口問:“你們很熟?”
  “情敵!”
  “……”
  “開玩笑的,”海因裏希把加文往角落裏按了按,說:“我們從上學時就是好兄弟,跟你和尤涅斯的那種‘好兄弟’不同……後來一起成為你的侍衛,一起起兵反聯盟,只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對不起他。”
  “……什麼事?”
  “陳橋兵變。”海因裏希一字一頓道,倏而冷笑一聲:“事前我特意拉了亞倫下水,就是覺得如果有他在,萬一事敗你也不會下手處決我們——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對的,你頂住議會的壓力把處決改成了流放,但如果當時只有我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在周遭此起彼伏的轟響中模糊不清:
  “也許現在……就沒有帝國了吧。”
  加文微微怔住了。
  周圍地動山搖,巨蛇咆哮,他們在這末日一般的盛景中對視,皇帝冰藍色的眼睛深邃如海。
  加文張了張口,半晌才低聲道:“別這麼妄自菲薄。”
  同一時刻配件室內,巨蛇終於從坍塌的門口退出前半身,龐大的身軀用常人難以想像的靈活速度轉了個彎,頂著滿頭金屬碎磚沖了出來!
  這時整個房頂幾乎都塌完了,巨蛇高昂的頭顱甚至伸到了建築外。大街上靜寂幾秒,緊接著炸起一片驚呼:“救命啊!”“有蛇!有蛇!”“大家快逃——”
  巨蛇輕蔑一笑,猛然低頭紮進執法處大廳。它在滿地狼藉中四處搜尋加文的身影,然而那個角落非常隱蔽,海因裏希搶先一把抓過獅鷲電磁炮,對準巨蛇搖晃的粗壯脖頸——
  那一下真是准得不能再准,巨蛇轉頭的那一瞬間,電磁炮劃過長弧,將它整條身軀都炸得轟然飛起!
  這次連空間門都來不及開,幽空之蛇將建築外牆整個砸塌了,幾噸重的身軀完全飛上了大街。
  起碼七八棟樓、幾十棵樹被從天而降的巨蛇砸倒,居民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到處是震耳欲聾的呼救和哭叫。海因裏希順手將冒著白煙的電磁炮丟給加文,緊接著把他攔腰一抱,便從堆滿了磚石的角落裏爬上了地面。
  大街上人群散得乾乾淨淨,只有巨蛇的身體橫貫城鎮,尾巴還在不停抽搐。加文抬頭看了看夜空,輕聲道:“這麼一鬧動靜太大了,附近城鎮的暗星武士都會趕過來的……”
  ——他說的沒錯,遠方天空已經傳來了尖銳的警報聲。附近幾個聚居地的暗星武士將聞風出動,很快就會聚集到他們頭頂。
  然而海因裏希卻沒答話,半晌古怪一笑:“西利亞——”
  加文瞥向他,微微眯起眼。
  “這個星球很快就會由帝國接管了,天明之時,第九艦隊將佔領戍嶸星領空,屆時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將完全回歸帝國的版圖。”
  海因裏希退後半步,瀟灑的張開雙手。
  與此同時在他身後那遙遠的夜空中,突然閃現出星海一般奪目浩瀚的光點——那是白鷺星第九艦隊,雙子座帝國唯一一支由全Alpha組成的精英軍團。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在坦誠身份的情況下,彼此以故人的姿態站在帝國國土上……西利亞,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加文盯著海因裏希,半晌扶著軍刀緩緩站定,面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沒有麼?”海因裏希一笑,說:“我有。”
  皇帝向加文伸出手,看上去仿佛某種鄭重的邀約,甚至連語調都是彬彬有禮的:
  “以皇帝的身份歡迎您,親愛的西利亞元帥——歡迎來到雙子座帝國。”
  
Chapter 52

  暗星堂戰艦內,尤涅斯重重扔掉頭盔,喝道:“通知全體艦隊成員,準備向蛇夫星座戍嶸星進行躍遷!”
  頭盔在合金指揮臺上磕出一聲重響,幾個低階武士驚疑不定,目送他裹挾著一陣蕭殺之氣匆匆離去。
  “真不愧是尤涅斯大人,就算有輔助設備,但跨星系控制幽空之蛇都這麼易如反掌……”
  “據說尤涅斯大人的精神閥值和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都有的一拼呢,這就是高階武士的過人之處吧。”另一人撿起頭盔,壓低聲音道:“如果西利亞元帥真回來的話,這兩人到底會如何分出個高下呢?……”
  大門在身後悄然合攏,隔斷了竊竊私語聲。尤涅斯面目森冷直視前方,臉上看不出絲毫痕跡,內心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魔爪狠狠撕扯著。
  分出個高下?
  他和西利亞永遠都無法分出高下,就像兩個世界的人永遠不能混在一起,水和油也永遠不能相交相融。
  他還記得那年剛進暗星堂的時候,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坐在高臺上,隨意控制著幾台龍騎飛來飛去,倏而沖上天空撞成一團團絢麗的火花;無數學徒發出陣陣驚呼和讚歎,紛紛抬頭仰望,目眩神迷。
  “我是西利亞,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尤涅斯。”
  那一刻他們手掌交握,沒人知道幾百年後,這兩個少年分別成為了戰死殉國的聯盟統帥,和權勢滔天的暗星堂高層。
  歷史將那場景凝成一張泛黃的畫,正面是少年兄弟並肩而戰,反面是翻臉成仇不死不休。就在那頁面輕輕翻轉的某個瞬間,他們的人生仿佛被命運之手拉拽著,從此徹底分離,向著極端的光明與黑暗漸行漸遠。
  尤涅斯走進司令室內,眯起眼睛環顧了一圈:“——卡列揚呢?”
  “卡列揚中將聽說艦內有事,剛才已經告辭了,說改日再來拜訪。”回話的中階武士看尤涅斯臉上風雲色變,不由惶恐問:“有什麼不對嗎?”
  “這老狐狸回去搬救兵了,可惡的聯盟議會……想趁火打劫收復戍嶸星。”尤涅斯想了想,冷笑一聲道:“別管他們,一顆星球的得失只是細枝末節罷了,重要的是殺死雙子座皇帝,以及把西利亞控制在我們手裏。”
  他轉身走進門,冷不防看見奧斯羅德站在司令室的陰影裏,微微冷笑著問:“——控制在我們手裏?”
  尤涅斯沒理他。
  “我以為你和聯盟的協議是把西利亞交給議會……現在看來你的計畫也有不少不可告人之處啊。”
  躍遷即將開始,整艘戰艦開始顛簸、震動。尤涅斯走到座位邊抓起安全帶,頭也不回道:“你想多了,奧斯羅德。聯盟軍神的政治意義才是我們爭奪的重點,不論是議會還是我們,都需要借助西利亞之名收復光耀軍團、從精神上瓦解海因裏希皇朝。至於你那齷齪陰暗的心思……”
  他回頭嘲諷道:“加文•西利亞能帶來的價值比單純供你發洩獸欲要重要得多,知道麼?你這蠢貨。”
  奧斯羅德目光森然,兩人對視數秒,同時哼笑一聲轉過頭。
  與此同時戰艦之外,遷躍門煥發出了絢麗的光團。空間急速扭曲、鏈結,將整艘暗星戰艦吸了進去,轉而投向茫茫宇宙深處的蛇夫座。
  •
  同一時刻,戍嶸星。
  加文盯著海因裏希,問:“你是怎麼和帝國軍團取得聯繫的?”
  大街四分五裂,倒塌的建築堆成小山,無數枝葉和磚石灑得滿地都是,幾乎讓人難以立足。
  海因裏希面孔深邃,天生顯得森冷無情,但目光中又的確帶著一絲戲謔:“這個怎麼能告訴你——我們可是對頭,你忘了?”
  “我是忘了。”加文略微一哂:“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呢,西利亞?其實按我的脾氣,應該把你帶回去好好看看帝國的江山……雖然你什麼都忘了,即使炫耀也沒多大意思。”海因裏希頓了頓,意猶未盡道:“但想想從今以後你將生活在帝國的土地上,也確實是件讓人回味無窮的事。”
  加文搖頭不語,似乎覺得有點可笑。
  “你覺得我異想天開?”海因裏希微笑道:“不,西利亞,我的要求一點也不過分,因為除了帝國你也無處可去——你被聯盟流亡政府暗中復活,卻變成了Omega,這其中明顯有些你不知道的陰謀;老對頭暗星堂和聯盟聯手,目前正在全宇宙範圍內圍捕你,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瘋子……銀河勢力已經被分割完畢,就算你再神通廣大也沒法建立起第二個西利亞王朝了。而現有的幾方勢力中,只有帝國是真正歡迎你的。”
  “我只希望你能把家安在帝國白鷺星。”海因裏希悠然道,“你只需要抽空跟我參詳參詳國務,其他事情一律不必出面,最好再和我一起生個孩子……作為交換你可以把機甲鳳凰收回去,怎麼樣?”
  加文沉默片刻,略帶嘲諷道:“太優厚了,優厚得我都有點受之有愧了。這是對待戰俘麼?怎麼看著像是對待政治避難者?”
  戰俘和避難者的待遇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就算再優待,也不過是不凍死不餓死,勉強有口飯吃而已,只有後者才會受到如此詭異嚴密的監視和保護。
  海因裏希沒有明說,但事實上以帝國和聯盟的關係而言,他的確是戰俘——而且如今不論到宇宙何處他都是戰俘。最重要的是,連理應為西利亞最堅實後盾的聯盟議會,此刻都暴露出了陰謀的端倪。
  如果此時此刻站在此地的是西利亞,那他立刻就能想通其中的關竅:聯盟和暗星堂都難測深淺,去帝國也許反而能獲得一線生機。雖然帝國是老對手了,但正因為是老對手,彼此都拿捏著對方不為人知的軟肋,對付起來才更容易一些,也好徐徐圖之以謀後動。
  ——但此刻站在這裏的是加文。
  對加文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人身安全,而是趕緊搞清自己是誰: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現在他不僅不熟悉敵人,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這不是找死麼?
  “所以你這是答應了嗎?”海因裏希故作疑惑問:“現在動身應該還趕得及明天早上皇宮裏開飯……”
  他伸出手,加文卻退後了半步:“功能表是什麼?”
  “你喜歡什麼?”
  加文還未回答,海因裏希嘲道:“煎蛋、水果和茶,八百年雷打不動的早餐菜譜——你這人沒有喜不喜歡,只有習不習慣。”
  在他身後,第九艦隊燦爛的光海逐漸迫近,無數戰鬥機蜂擁而下,將漫天炫目的光網倒映在加文眼底。
  海因裏希背光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加文的手。
  然而就在這時,加文更退了半步:“我要是不願意怎麼辦呢?”
  那一刻兩人站在光影交界處,眼底深處映出彼此的倒影。緊接著他們同時動了——
  海因裏希縱身前撲,加文飛身退後,大喝:“獅鷲!”
  獅鷲譁然變形,組合成赤金軍刀淩厲一揮,硬生生將海因裏希逼退數步。緊接著加文咬破舌尖把血往刀刃上一噴,星星點點的血滴頓時滲進五維合金。
  “能源值百分之二十六!”獅鷲大吼。
  就在這時天空中終於出現了龍騎的身影——附近幾座城鎮的暗星武士終於趕到了。第九艦隊先鋒軍正全線迫降,雙方剛一接觸便爆發了激烈的交火,無數煙花般絢爛的火光在高空中紛紛綻開。
  防空警報響徹城鎮上空,炮火將海因裏希的眼珠映得微微發紅:“難道你有其他打算嗎,西利亞?”
  加文遺憾道:“不好意思,我覺得去帝國好像沒什麼前途!”
  又是一輪炮彈在天空中炸響,兩架龍騎被巨能炮擊中墜地,震動讓兩人同時向前撲去。混亂間加文轉身向長街盡頭狂奔,海因裏希追了兩步,突然身後一架戰鬥機俯衝而下,從艙門中丟出一隻閃爍著金光的黑環。
  海因裏希看都不看,沉聲道:“——狴犴!”
  黑環應聲分解、變形,半空中組成3S機甲的頭顱和手腳,駕駛艙從大塊零件中飛速俯衝,瞬間貼地將海因裏希一撈!
  機甲在炮火墜下的刹那間組合完畢,火流從頭到腳澆了狴犴一身。
  緊接著機甲巨人浴火而出,全身籠罩著讓人難以直視的光芒,就像落地的太陽一般將半個城鎮都映得恍如白晝。遠處響起居民陣陣驚叫,而海因裏希沒有理會,只向前一步沖加文伸出手——
  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 3S機甲實在太大了,人對它來說就像螞蟻一般稍不留神就能捏死。
  加文猝然轉身,毫不遲疑道:“獅鷲!現在!”
  不用他吩咐第二遍,獅鷲當即變分解變形,在狴犴手掌拍下的瞬間化作了頂天立地的赤金巨人。轟然一聲兩機相撞,獅鷲死死抓住了狴犴的手,猛然發力將它一推!
  那暴起的蠻力讓狴犴踉蹌退了半步,緊接著反手抽出雙刀:“第九艦隊全體聽令——!”
  第九艦隊上千戰艦,在那一刻同時接到了皇帝自公頻發來的戰鬥訊息:
  “主力出動圍捕機甲獅鷲,生擒駕駛員!”
  “先鋒結隊剿滅暗星龍騎,不需招降,就地格殺!”
  •
  蛇夫星系,一支黑色幽靈艦隊正悄無聲息逼近戍嶸星大氣層。
  指揮台前,一個中階武士正低頭向長官們彙報:“第九艦隊已全面佔領戍嶸星領空,當地駐軍幾乎被格殺殆盡,亞倫上將的精神鏈結也被帝國軍用強力干擾儀控制住……我們只有幽空之蛇埋伏在地下武裝庫,可以隨時監視第九艦隊的最新動向。”
  “保護情報源,”尤涅斯淡淡道,“啟動三叉戟,一旦第九艦隊開始集結,立刻定位發送星際核彈。”
  手下領命而去。
  尤涅斯又轉向奧斯羅德:“帶著你的人準備打地面戰。核彈發送後你們要下去抓住聯盟統帥,別讓他落到皇帝手裏,事成後立刻回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的語調幾乎是命令式的:“別再發生上次的失誤,否則你也不用回來了。”
  奧斯羅德咬緊牙關,但終究吊兒郎當一笑:“哼……”
  暗星堂新老兩代人互相爭權已經很久了,奧斯羅德身為高階武士中的年青一代,和代表傳統勢力的尤涅斯屢屢針鋒相對,但大多數時候都棋差一招。
  這其中有尤涅斯深受長老信任的因素,但更多是因為他本人武力超卓、地位出眾:西利亞第一次叛逃後,首席武士地位被尤涅斯取代,此後他獨攬大權數十年,直到西利亞以聯盟統帥的身份第二次加入暗星堂,重組了當時的權力格局。
  而當尤涅斯和西利亞兩人鬥得你死我活時,奧斯羅德不過是嶄露頭角的新人而已,兩人都懶得理睬他。
  所以尤涅斯在暗星堂內的身份、資歷和人脈都是相當深厚的,奧斯羅德私下再怎麼呼風喚雨,表面都不能公然抵抗他的命令。
  尤涅斯也不想跟他多說,剛轉回頭就見螢幕上閃出一條通訊,是來自前線先鋒艦的:“請求司令部,請求司令部!我們前方發現了另一支艦隊,預計規模約200艘戰艦軍團!”
  這下所有人都站起身:“是誰?”
  200艘戰艦組成的軍團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至少已經有打一場接駁戰的實力了。先鋒官支吾片刻,似乎在電流的嘈雜中說了什麼,緊接著通訊波頻突然一變:
  “各位先生們,晚上好。”
  其他人還沒聽出來,但尤涅斯的目光瞬間就沉了下去。
  “我是聯盟光耀軍團代指揮官卡列揚,很高興在此地與各位偶遇——”卡列揚頓了頓,懶洋洋問:“聽說聯盟轄地內發生了民眾暴動,各位是來打醬油的嗎?”
  所有人都同時一滯。
  蛇夫星系理論上歸帝國,實際上歸聯盟,暗星堂不過是仗勢把駐軍強行派上去而已,這其實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實。
  尤涅斯嘲道:“真是見了骨頭的餓狗都沒你跑得快啊,卡列揚。”
  “謝謝誇獎,我都不好意思了。”卡列揚彬彬有禮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
  卡列揚簡直完全繼承了元帥的衣缽,尤涅斯僵硬刹那,冷冷道:“多謝關心,我們的駐軍陷在戍嶸星上了,現在正要去把他們解救出來。”
  “我們的民眾陷在戍嶸星上了,現在正要去把帝國第九艦隊打跑——既然大家目的一致不如就一起行動吧,我們先走?”
  誰都知道先下去的一方先掌握地面戰主動權,但卡列揚這話問得天經地義理所當然,語調都隨意得跟聊天似的。
  尤涅斯眯起眼睛,半晌咬牙道:“你們……先走吧。”
  廣袤的宇宙間,光耀軍團依次掉頭,向戍嶸星大氣層俯衝而去;暗星堂武士緊跟著他們的腳步,兩支艦隊一前一後沖向了那被炮火籠罩的星球。
  而在地面上,帝國第九艦隊正迅速集結,準備向當地駐軍發起最後一次衝擊。
  此時此刻誰都沒有料到,帝國軍隊、流亡政府、暗星堂這三方戰力的第一次交戰,就在這麼倉促的情況下,猝不及防的拉開了序幕。
  
Chapter 53

  “啊啊啊啊我的能源不夠啊啊——!”
  “要死啦要死啦要死啦——!”
  “虐待機甲甲甲甲甲甲——!!”
  加文忍無可忍,道:“閉嘴!”
  獅鷲在大樓間蹦蹦跳跳,歪七扭八躲避來自身後的槍林彈雨。那樣子實在非常滑稽,除了狴犴內的海因裏希還神情肅穆以外,第九艦隊的內部頻道幾乎笑成了一團。
  “能源總量只夠發射一次巨能炮!不能飛!啊啊啊我的後甲板也被打壞了!”獅鷲一邊逃跑一邊檢索外殼損毀情況,心疼得哇哇亂叫:“第九艦隊這群兔崽子,回去讓亞倫上將好好操練他們——!”
  為了生擒駕駛員,皇帝簡直是下了血本。密密麻麻的機甲和戰鬥機成環狀包抄,數不清的鐳射如同亂箭齊發,而可憐的小獅鷲能源只剩百分之二十二——要不是皇帝親口下令說要生擒,現在它已經被炮火熔成一堆五維合金碎塊了。
  饒是如此它也給將士們提供了不少笑料,每當它像兔子一樣手忙腳亂蹦過大樓,都有不少駕駛員一邊拍照一邊發出喪心病狂的笑聲。
  “我們已經跑過上千公里了!我不行了!啊啊啊啊快想想辦法——!”
  “沒有辦法!”加文咆哮道:“除非你一炮殺了海因裏希!你能麼?!”
  “我能!我能!快讓我調轉炮口!”
  加文:“……”
  獅鷲:“……”
  “所以你只是不想殺吧——!”五秒鐘後獅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睡沒睡過的差別真的就這麼大嗎——?!”
  “那駕駛員是誰啊?”第九艦隊公頻裏有人問:“怎麼跟活寶似的,這都跑多久了?”
  “沒辦法啦——陛下說要生擒……第二隊!第二隊從右側包抄!左右夾角巨能炮準備!”
  “哈哈哈哈又跳起來了!好險,拍照拍照!”
  沒有人認為只會逃跑和蹦跳的獅鷲有什麼威脅力,生擒它應該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駕駛員們從一開始的緊張到漸漸放鬆,最終開始哈哈大笑,笑聲在公頻裏彙聚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然而與此相對的是,高層指揮頻裏卻是一片凝重。
  “一千二百公里,”第九艦隊副指揮官布蘭登報出一個數字,道:“陛下,如果您再不讓我們直接開炮攻擊獅鷲駕駛艙的話,對方就真的要跑了。”
  海因裏希面色肅然,盯著前視屏一言不發。
  所有人都以為他下令生擒是因為不願損壞機甲,只有他知道3S機甲可不是那麼容易壞的,哪怕只剩個核心光腦都一樣能修好。
  他之所以堅持生擒,是因為投鼠忌器——他不想傷害駕駛艙裏的加文。
  這個場景對皇帝來說其實並不陌生,五十年前蛇夫星座戰役,第九艦隊將光耀軍團徹底殲滅,然後在漫天炮火中追殺傷痕累累的機甲鳳凰。當時也是這樣,鳳凰在前面飛,身尾碼著無數大小戰艦,炮火在太空中交織出一幅壯麗的圖畫,猶如創世之初宇宙爆發的盛景。
  然後呢?
  鳳凰毫無懸念的被擊中了,帝國取得了光輝偉大的勝利。
  然後西利亞死了。
  那一幕對海因裏希來說簡直不堪回首,就像午夜夢魘一樣糾纏了他整整半個世紀。他曾想過如果時光倒流的話,自己還會帶領帝國軍追殺鳳凰嗎?結論是作為皇帝,有些事他別無選擇必須去做,但那痛苦的煎熬和絕望,他卻寧死也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傳令全軍不准攻擊敵方駕駛艙……我要的是生擒。”長久的沉默後,海因裏希終於冷冷道:“以生擒敵方駕駛員為第一要務。”
  指揮官們在各自的機甲內互相交換驚異的目光。
  “但是陛下,這個人已經跑很久了,敵方的駕駛技術實在是……”
  “是、是的,對方的高移動速度讓我們實在很難在不損傷駕駛艙的情況下擊中能源核心——”
  連副指揮官也囁嚅道:“獅鷲的駕駛艙非常堅固,如果我們把炮火頻率調試好的話,應該不會危及到駕駛員的性命?……”
  海因裏希眼神間閃過一絲厲色。
  下一秒,狴犴越眾而出,猶如從天而降的黑色巨鳥,淩空抓向獅鷲的後背!
  “白刃戰!”獅鷲吼道:“他們動手了!小心後方!”
  機甲白刃戰對所有駕駛員來說都不陌生,他們在軍校上學的時候,所有訓練都是在白刃情況下完成的,機甲格鬥可以說是基礎中的基礎。
  然而真刀真槍上戰場的時候,機甲倚靠的大多還是精神鏈結、火力裝備,除非到了彈盡糧絕的最後一刻,否則誰會卸掉火力來空手對付敵人呢?
  因此獅鷲有刹那間沒反應過來,直到背甲被狴犴淩空一抓,整台機甲差點離地而起。緊接著狴犴轟然落地,一腳把失去平衡的獅鷲踹得跪倒,伸手就去掏它心口的駕駛艙!
  暴雨般的炮火倏而停了,所有機甲紛紛聚攏過來。獅鷲怒吼一聲,猛然抬手抓住狴犴,用盡全身力氣將它往追兵中狠狠一推!
  這個動作簡直透支了獅鷲雙臂的動力上限,它的肘彎、手腕等各處關節在那一刻發出了尖響。緊接著狴犴重重撞倒了一片機甲,而獅鷲在混亂中趁機躍出,穿過包圍圈向正東方向奔去!
  副指揮官及時趕到,怒吼:“抓住它!”
  空中移動比較靈敏的戰鬥機當即掉頭,然而立刻就被皇帝阻止了。狴犴一個箭步沖上去,速度明顯比能量瀕危的獅鷲要快很多,幾乎瞬間便擋在了赤金巨人面前。
  “沒用的,加文!”海因裏希喝道:“你已經沒能量了!”
  獅鷲駕駛室內,能量柱已經由鮮紅變成了可怕的紫色,剛才狴犴的那一擊讓它能源值驟降到了不足百分之十五。整個駕駛室被閃爍的紫光所籠罩,機械聲不斷重複:“警告,警告,請立刻補充能源或脫離機體,否則駕駛艙將被強行彈出,駕駛艙將被強行彈出……”
  獅鷲的神經帶伸出,緊緊拉住加文的手。
  加文的側臉在陰影裏泛出一種玉石般堅硬的質地,眼神鎮定冰冷,顯示幕上漫天光芒全數映在他黑色的眼底。
  “精神栓鏈結報數——80%,95%,120%……”
  “260%,372%……400%!”
  螢幕上飛竄的指數終於停在可怕的百分之四百,那一瞬間加文的思維和3S機甲完全重合——
  下一秒,獅鷲悍然出手,一拳將狴犴轟然揍翻!
  “陛下!”狴犴駕駛艙裏,神經帶飛快將海因裏希扶了起來。
  雖然精神力之海有效緩解了沖勢,但皇帝的額角還是撞到了指揮台,沾滿鮮血的側臉看上去異常剛硬森冷:“我沒事。情況如何?”
  “獅鷲的精神連接突破百分之四百!從來沒有過的數據!我們現在在直接跟西利亞元帥戰鬥!”
  狴犴的驚慌是有道理的,連接數越高意味著機甲動作越快,連接破百時,指令剛在駕駛員腦海中成型,機甲就會立刻做出相應的動作,中間發出指令的那一步就可以省了。
  別看發出指令只要零點幾秒——有時那零點幾秒就是生與死的區別。尤其現在各種高精尖武器都在迅猛發展,以前發送一顆巨能彈要七八秒,現在零點六二秒就能把對方轟成渣了!
  所以能否將精神連接突破百分之百,是評判頂級駕駛員和一流駕駛員之間的區別;而帝國剛成立五十年,記載中最高的一次精神連接是皇帝自己完成的,百分之二百六十四——那時皇帝已經覺得自己就是機甲了,他直接在宇宙中飛來飛去,甚至感受了下近距離靠近太陽的感覺。
  至於百分之四百?
  那是聽都沒聽說過,理論上完全不可能達到的事情。
  海因裏希咬緊牙關,一時之間只能駕駛狴犴飛速退後。然而獅鷲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它就像一道赤金色的閃電,眨眼間便沖到了狴犴面前!
  狴犴甚至連雙刀都來不及施展,便被陡然揍了個滿頭白煙。兩台鋼鐵巨人的激烈格鬥讓戰鬥機們紛紛後退,幾架來不及撤退的立刻被捲入戰團,隨便被機甲手臂一碰,當即在天空中爆成了一團火花。
  戰鬥機駕駛員們狼狽不堪的拉著降落傘跳下來,而在他們頭頂上,獅鷲發出震動天地的怒吼,一記掃堂腿將狴犴踹飛了出去!
  “陛下!出動電磁炮!”
  海因裏希喝道:“不!全部能源集中到防護罩上!”
  事實證明機甲的判斷比不上人腦,狴犴飛至最高點時,只見獅鷲肩部的巨能炮終於旋轉而出,炮口閃爍著白光對準了目標——
  那一瞬間炮光激射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撞上了狴犴,在防護罩上濺起了瀑布般絢爛的火花!
  狴犴不得不佩服皇帝在千鈞一髮之際的判斷,獅鷲那一炮孤注一擲,集中了最後所有的能源,拿電磁炮和它對轟的話只會兩敗俱傷。
  龐大的機身在空中驟然一停,狴犴沉聲問:“現在怎麼辦,陛下?”
  地面上,獅鷲維持著最後的動作,代表能源的雙瞳光亮迅速閃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駕駛室內一片黑暗,加文手腕被神經帶死死勒住,汗水隨著劇烈的喘息一滴滴打在指揮臺上。
  如果現在還有能量的話,以他百分之四百的可怕精神率,狴犴必死無疑。
  ——但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
  天空中皇帝凝視著他,那目光透過駕駛艙內的顯示幕,帶著一絲幾乎能稱得上是溫情的東西。風從天地間刮過,他們就這樣遙遙對視著,直到狴犴緩緩從身後抽出雙刀,交叉在身前。
  “陛下……?”狴犴低聲問。
  海因裏希的回答是抽出雙刀,驟然向地面上的加文俯衝而去!
  這一下如果挨實了,光雙刀下劈的重力就能讓獅鷲完全分解,然後駕駛艙被蜂擁而上的戰鬥機們徹底按死在地上。
  而駕駛艙本身是不帶任何火力裝備的,加文縱然生了三頭六臂也擋不住這麼多人,最終肯定是束手就擒的命。
  那一刻加文眼底只剩下越來越近的黃金狴犴,以及聲勢浩蕩的電弧雙刀;風聲轉瞬劈至眼前,就在獅鷲即將灰飛煙滅的刹那間,突然狴犴身後的夜空中響起一聲悶雷般的——
  轟!
  星際核彈從天而降,轉眼把大片帝國艦隊炸上了天。
  狴犴猝然轉身,怒吼聲響徹天地:“——什麼人!”
  艦隊垂落雲海,點綴出大片星星點點的光,艦身上的雄鷹圖騰在燈光映照下格外蒼勁醒目。
  海因裏希瞳孔緊縮——光耀軍團,竟然是聯盟解體後,幾經血洗卻延續至今的光耀軍團!
  就在這時開放頻道裏響起幾聲咳嗽,緊接著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以及親愛的小白臉海因裏希陛下,大家晚上好!我是光耀軍團代指揮官卡列揚,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海因裏希:“……”
  加文:“……”
  第九艦隊全體:“……”
  地面上一片沉寂,緊接著不遠處突然傳來轟隆幾聲地動山搖;火光從地底沖天而起,在眾人震愕的目光中瞬間沖上了雲霄!
  “哎呀——尤涅斯大人,你們暗星堂埋在戍嶸星上的武器庫炸了。”半空中卡列揚搔了搔頭,無辜道:“現在可怎麼辦哪?”
  
Chapter 54

  阿納托利•唐•卡列揚,出生于銀河紀元三千年,早年是西利亞統帥的貼身侍衛隊長。後順利出師,擔任光耀軍團第八師師長,授少校銜。
  西利亞用人很有意思,他想提拔誰,一般都是先讓他擔任自己的貼身侍衛——說是侍衛其實也不幹什麼活兒,更不用隨時準備沖上去給元帥當人肉防彈衣,要知道西利亞自己的武力值就足夠罩住一大片了。
  侍衛們日常要做的,主要還是跟在元帥身後學習軍務,領兵作戰,甚至跟他一起去聯盟議會聽那幫老奸巨猾的議員們吵嘴皮子。
  從元帥身邊出師後,他們會進入光耀軍團基層,從小指揮官開始做起——按慣例沒幾年他們就能攢夠升上中級軍官所需的戰功,比起普通聯盟軍人,這樣的升遷速度堪稱是平步青雲。
  而卡列揚身為侍衛長,比起撲通侍衛無疑又興頭了很多。他剛出師沒多久就被公認為少年西利亞第二,艾德娜等人都覺得他性格、談吐跟西利亞年輕時仿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因此在聯盟上層極得好感,沒幾年就實現了軍銜二級跳——成上校了。
  在西利亞本人看來,卡列揚有一點相當不行:精神閥值太低,註定成不了頂尖機甲駕駛員。但他性格冷靜思維慎密,大局觀在軍隊中數一數二,是個當戰艦指揮官的好苗子。
  成為上校的同一年,西利亞將卡列揚調回光耀軍團司令部,讓他在一些小型戰役中擔任代總指揮,結果一連數戰告捷。轉年春卡列揚授銜少將,正式擔任光耀軍團副指揮官職務,被聯盟上下公認為才能傑出、智謀過人。
  海因裏希成為元帥侍衛隊長的那一年,卡列揚首次在大型戰役中擔任代總指揮官,帶領兩千萬大軍徹底將星際分裂勢力——也就是帝國軍的前身——趕出了銀河系。這一戰奠定了卡列揚“聯盟軍方第二人”的基礎,回來後他被授銜中將,聲勢如日中天。
  對卡列揚來說,當時幾乎一切都很順遂,唯獨除了西利亞身邊的兩根眼中釘——安德斯•亞倫,以及賽特•海因裏希。
  卡列揚這人吧,毒舌是肯定有的,刻薄也是有一點的,但這些特質放在聰明人身上都不會顯得太過分。聯盟內部他聲望不錯,大家都覺得他沒有架子好相處,卡列揚平時對同僚也都很和氣。
  但只有海因裏希和亞倫兩人,那簡直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
  卡列揚授銜中將得勝歸來那天,西利亞元帥親自去接,海因裏希就跟在他後邊;卡列揚從戰艦上下來,當著無數議員、將士的面,第一句話是:
  “喲!小白臉兒!你還活著呢啊?”
  海因裏希:“……”
  事後元帥肯定是罰了卡列揚又安撫了海因裏希,但小白臉兒這個名聲從此就迅速傳開了,快得跟坐了火箭似的。
  諸如此類的事情簡直數不勝數,海因裏希當侍衛隊長當了多長時間,就受了卡列揚多長時間的氣。西利亞倒是有心調和,但架不住兩人一個有心找茬,一個偏不肯忍,因此到最後只能眼一閉裝看不見,你們愛怎麼鬧怎麼鬧吧。
  所以海因裏希的仇恨排行榜上卡列揚妥妥排第一,連尤涅斯都要退去一射之地——看到光耀軍團從天而降的瞬間皇帝本來是有點感慨的,但卡列揚一開口,那感慨立刻變成了十分的怒火。
  “卡列揚!區區殘兵也敢來找死!”狴犴的咆哮驚天動地:“第九艦隊,準備——”
  無數軍事代碼組成一條條指令,從內部通訊公頻上傳遍了第九艦隊。這支身經百戰的精英部隊即使遭了突襲也毫不驚慌,行動快捷勢不可擋,幾乎立刻就全體升上了天空,匯成洪流向光耀軍團沖去!
  “嘖嘖,真厲害。”卡列揚望著大顯示幕上的無數光點,懶洋洋道:“傳令全軍,左右分列,大家準備——”
  代指揮官一抬手:“——逃跑!”
  這也許是正面戰史上最滑稽的一幕了,就在第九艦隊沖向敵軍的刹那間,光耀軍團200艘戰艦同時左右分開,齊刷刷成為兩列,向東西兩個方向全速逃去!
  那速度簡直比流星還快,連沖在最前的帝國衝鋒隊都沒抓到光耀軍團的一根毛。緊接著跟隨在光耀軍團身後的暗星堂戰艦暴露了出來,在茫茫天空上,直接跟氣勢洶洶的帝國軍來了個臉對臉!
  海因裏希:“……”
  尤涅斯:“……”
  “友軍!就靠你們了!”卡列揚情真意切叫道,轉眼消失在了地平線上。
  無恥之尤!卑鄙至極!海因裏希恨不得捅了卡列揚,但情勢已經不允許他抽出主力再去追了。
  “左右側翼分頭追捕光耀軍團!正面主力迎敵,集中火力攻擊幽靈主艦!”
  海因裏希話音剛落,兩邊偏路同時向光耀軍團消失的方向追去——緊接著無數光彈在空中爆炸,帝國軍第九艦隊和暗星堂幽靈戰艦,就這樣別無選擇的直接對上了!
  海因裏希轉身四下搜尋,毫不意外的發現獅鷲已經不見蹤影了。
  加文豈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星際核彈剛打響,所有人都在躲避的時候,只有他果斷將獅鷲分解還原,變成赤金耳釘帶在身上,頂著核彈爆炸後的餘波跑了出去。
  此時大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倒塌的房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高達五六十度的空氣中佈滿靜電,刺得人全身仿佛刀割般劇痛。加文咬牙順著大街跑去,突然見到不遠處停著一架帝國戰鬥機,駕駛員探出頭來對地上的同僚吆喝:“快上來!要出發去追流亡軍了!”
  那是在戰場上搜救迫降的駕駛員的飛機……加文心中一動,有個大膽的想法瞬間在腦海中成型,於是順手抓了塊尖銳的碎石。
  “我的飛機都摔成碎片了……”迫降駕駛員抱怨道,正要往舷梯上爬,突然敏感的抽了抽鼻子:“嗯?什麼味道?”
  兩人同時回頭望去,只見街角一個衣著襤褸的少年正捂著流血的手臂,怯生生望著他們。
  “……”十幾秒長長的靜寂後,駕駛員不可思議問:“那是Ome……Omega?!”
  帝國Omega保護法中,詳細規定了在各種情況下遇見受傷Omega的處理辦法,其中有一項便是在戰場上遇見非帝國國籍的Omega時,應當將其視同本國Omega一樣,給予優先治療及保護待遇。
  當然如果能順便宣傳下帝國的強大和福利就更好了,要是能把Omega忽悠得加入帝國國籍那更是好上加好,士兵都是要被記功的。
  兩名駕駛員立刻拿出醫療設施,一開始還有點警戒,但當他們發現這個Omega比他們還害怕還警戒時,兩人就立刻放鬆了。那個迫降的紅頭髮甚至試探性的走到了Omega面前,和藹問:“小兄弟叫什麼名字?”
  加文面色蒼白,滿臉警惕的向牆角裏縮了縮。
  “別害怕,我們是正規帝國軍,來幫你們打壞人的……你胳膊受傷了?疼不疼?”
  紅頭髮一輩子也沒遇見過幾個Omega,當下壯著膽子蹲下身,試探性的伸出手。也許是見他滿面和氣,幾秒鐘後加文終於抽噎一聲,小心翼翼把受傷的胳膊伸給他看。
  Omega資訊素的味道讓紅頭髮有點發暈,趕緊回頭沖同伴叫道:“把治療儀拿來!”
  那個駕駛員果然離開戰鬥機,提著治療儀走了過來。不得不說這些帝國軍人的戰鬥意識還是很高的,兩人都槍不離身,走到加文面前時還仔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兄弟是當地人?”
  加文瑟瑟發抖,半晌哆嗦著點了點頭。
  大概他的表現太逼真了,而且全身單衣的樣子也不可能藏武器,駕駛員口氣便放緩下來:“別怕,我們會把你送到避難中心……手伸出來給我看看,這樣還疼嗎?馬上就好了……”
  兩人緊張且小心的給加文治好傷,甚至連剛才和海因裏希對毆時留下的磕碰也治好了,順手讓他在治療儀記錄上按了個指紋。這是戰時一種資源維護機制,事後兩人的長官如果責問他們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跟隨部隊行動,他們也能憑這個作出解釋。
  “我們會把你送去避難中心,但戰鬥結束後可能會有人來接你。你想加入帝國國籍嗎?福利很好待遇很高……算了,反正戰鬥結束後這裏就變成帝國了。”紅頭髮收起治療儀,示意加文跟上,卻見這個柔弱的Omega剛站起身就向後倒去:“——小心!”
  紅頭髮立刻伸手來拉,手腕卻突然“啪!”的一聲被扣住。
  紅頭髮一愣,加文沖他戲謔的眨了眨眼,手起掌落把他劈翻在地!
  “怎麼了?住手!”他的同伴聞聲立刻回頭,還沒來得及阻止,只見加文閃電般從紅頭髮身上摸出粒子槍,也不開保險栓,直接將槍飛起一扔!
  啪嘰一聲悶響,同伴和紅頭髮一樣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了下去,沉重的槍柄差點把他砸了個腦袋開花。
  “太可憐了,”加文拍拍他的臉,充滿同情道。
  紅頭髮還迷迷糊糊,被加文掄起槍管一砸,也安靜了。加文把兩人拖到街角隱蔽處藏好,確定就算有暗星堂的人經過也很難發現他們,然後才轉身爬上戰鬥機。
  “獅鷲?你還好嗎,獅鷲?”
  “……虐待機甲……”加文叫了好幾聲才聽見獅鷲有氣無力道,“真是太過分了,你竟然這麼虐待一隻無辜又可憐的小機甲……”
  “這不是在給你找能源嗎?”加文打開戰機鎖,又找了幾件工具,爬到舷梯下熟練的拆了能源箱。雖然戰機能源在純度上遠遠不如機甲能源,但危急關頭也夠用了,獅鷲終於勉強從耳扣恢復成了光腦。
  “小半年了,終於又喝到了能源油,我真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小機甲……”獅鷲淚流滿面道:“快給我放點血,快!老子等不及了!”
  加文抽搐著割破手腕,放了一百毫升血給它。
  S級機甲的動力來源分成兩部分:高純度能源油,以及髓液。正常情況下能源油易得而髓液不易得,因為髓液是駕駛員的大腦提取物,不僅稀少而且相當珍貴。
  獅鷲早就發現加文跟其他人不同,他不僅大腦,全身體液內都含有可以製成髓液的物質。對高級機甲來說加文無疑是一座尚未開發的金礦,但問題是它只有髓液而沒有能源油——光用髓液來當能源是極其浪費的,就像明明用一百塊錢就能買到的東西,它卻偏偏沒有鈔票,只能一甩一塊金磚!
  雖說金礦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吧,但金磚也不能老取啊。狴犴隨便一點髓液就能配合著能源油用半個月,它費盡心思存下整整一桶髓液,打個架就用完了!
  “看在你為我準備能源油的份上,你出賣色相勾搭那倆駕駛員的事我就不告訴亞倫上將了。”獅鷲吃飽喝足,哼哼唧唧的說:“還有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回去嫁給亞倫?皇帝雖好但不是良配啊,一入侯門深似海,紅顏未老君恩斷——”
  “停!你在胡說什麼?”
  “我說的明明是實話!亞倫哪里不好了?有權有錢有地位,器大活好身材棒,全宇宙有名的鑽石單身漢!上次A&J演藝公司還出重金請他去演小黃片兒……哼哼,我們亞倫上將可是差點就征服了娛樂圈的人……”
  加文嘴角抽搐,半晌囧然道:“我不覺得這種‘征服’有什麼好驕傲的。”
  加文順著舷梯爬回戰鬥機駕駛艙,系上安全帶,開始思索下一個行動方案。獅鷲光腦在他周圍飄來飄去,不停念叨著如果當初亞倫接了那個小黃片會怎麼樣,現在那些紅透半邊天的三級片男模比起亞倫簡直差遠了,為什麼皇帝不准現役軍官去演小黃片呢……
  加文簡直想把它抓過來踩死,就在他伸手時,突然戰鬥機通訊儀裏響起一個聲音:
  “第九艦隊側翼中隊A組聽令,第九艦隊側翼中隊A組聽令!先鋒隊已確定目標位置,座標將發送至各機終端,請立刻向目標進發!重複一遍,請做好一級戰鬥準備,立刻啟程向目標進發!”
  緊接著導航儀被自動設置好,加文盯著那一閃一閃的光點,突然想起這架戰鬥機本來是要去追捕流亡軍的。
  在紅土星上將自己復活,然後就此銷聲匿跡的聯盟流亡軍……
  加文幾乎立刻就做出了決定。
  
Chapter 55

  秘密基地大門在黑夜中就像一張猙獰的巨口,遠遠望去巍峨怪異,讓人不寒而慄。
  光耀軍團主艦在平原上盤旋,一架戰鬥飛艇從主艦上分離,打著探照燈降落在基地門口。緊接著卡列揚帶著一隊聯盟士兵從飛艇上下來,急匆匆向大門走去。
  “先去銷毀資料庫,所有檔都必須完全粉碎。所有材料、儀器、失敗的試驗品和培養艙都必須毀掉,事成後去底層試驗場把‘水晶棺’帶出來,大家在門口集合。”卡列揚急匆匆吩咐完,從親衛手中接過身份卡在門上一刷,大門應聲而開。
  “你們兩個準備炸藥。”卡列揚又把卡遞給親衛,吩咐道:“等我們出來就立刻把入口炸塌。”
  兩個親衛點點頭,立刻在門口蹲下開始組裝儀器。卡列揚帶著其他人快步走進基地,大門在他們身後鏘然合上了。
  不遠處的岩石後,加文臉色變得有點微妙。
  這些流亡軍應該不知道他們已經被帝國軍定位了,戰鬥部隊很快就會趕來……話說回來這是個試驗場?為什麼要摧毀?
  而水晶棺……總不會真是個水晶棺材吧,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他不由想起自己清醒時的情形:也是在蛇夫星座一顆人跡稀少的星球上,也是平原試驗場,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透明的培養艙裏……
  加文心念一動,抓起飛來飛去的獅鷲光腦。
  “你要進去嗎?”獅鷲小聲問。
  加文示意它噤聲,然後把獅鷲變成赤金匕首反握在手裏,借著夜色和岩石的掩護,快速向基地大門那兩個正製作炸藥的親衛潛去。
  “……這個也不成功,只能拿出來當個幌子……”
  “幌子也難得了,基因催化程式也不是每次都能成的……”
  兩個親衛正隨意交談,突然一個咽喉被人從身後一勒,頓時眼珠暴突,喉間發出呵呵的聲音,當即倒了下去。
  “怎麼了?”另一個聽到動靜回過頭,瞬間只覺身後風聲閃過;緊接著他看清同伴倒在地上,當即厲聲喝問:“誰在那——”
  哐當!
  另一個親衛後頸遭受重擊,來不及掙扎便軟綿綿的倒了下去。
  加文把兩人拖到岩石後,迅速扒了其中一人的制服套在身上。那人是個Beta,身材不如Alpha那麼強壯誇張,加文最近又長高了些,因此穿起來也勉強合適。
  他從那人身上搜出門卡,學著卡列揚的樣子往大門一劃。
  叮噹!門禁螢幕射出一道網狀藍光:“請拍攝虹膜數據。”
  加文還來不及反應,藍光已經自動對準焦距,迅速往他右眼上哢嚓一拍。緊接著門禁螢幕又變了,閃現出一行光字:“准許進入。”
  加文:“……”
  這也可以?!
  大門悄無聲息打開,加文嘴角抽搐半晌,舉步走了進去。
  這個基地雖然冷清多時,但能看出來並沒有廢棄。基本光照和通風設施還在運行,走廊上閃著微弱的光,隱約可以看見盡頭有一排實驗室,士兵們正走來走去的搬東西、說話。
  加文貼著壁角往裏走,突然拐彎處樓梯口傳來卡列揚的說話聲:
  “還要多少時間?帝國軍已經在路上了……我知道,不用探測都知道他們肯定會追來的……時間不多,你們動作儘快,我們從武器庫出來後就去底層搬‘水晶棺’。”
  一行人順著樓梯快速跑過,加文縮在拐彎夾角那二十公分的縫隙裏,眼見著卡列揚從身前兩米處擦肩而過。
  加文閉住呼吸。
  “……能帶的都帶走,尤其是核能和電磁能源,流亡政府資源太少了……”突然卡列揚聲音一頓,站住腳步回頭望來。
  “怎麼了?”手下奇怪的問。
  卡列揚抬手示意他噤聲,銳利的目光緩緩向周圍環顧,半晌喃喃的道:“奇怪。”
  就在他身側數米處,加文一動不動,整個人和黑暗完全融為一體。
  “……真熟悉……”卡列揚又低聲說了一句。
  手下們驚疑不定,互相對視一眼。半晌其中一人壯著膽子道:“快來不及了中將閣下,帝國軍正往這邊趕來,再不快點的話——”
  卡列揚終於點點頭,轉身向下走去。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加文才幾乎無聲的松了口氣。
  “現在我們去哪?”獅鷲小聲問。
  加文做了個向下的手勢,又側耳聽了一會,確定不會再有人經過了,才貓著腰迅速順著樓梯向下跑去。
  ——底層試驗場,水晶棺。這兩個詞不知為何給他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流亡軍到底在這個秘密基地裏研究著什麼呢?
  外面帝國軍正和暗星堂打得天昏地暗,流亡軍卻急匆匆過來搬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幌子”?
  而所謂的水晶棺裏,又裝著誰的屍體呢?
  在這種秘密基地裏沒有電梯實在是太苦逼了,想必為了在長久不供電的情況下維持運轉,這座基地已經把除了照明和通風以外的所有用電設施都停了。
  樓梯輾轉足有幾十層,加文幾乎跑斷了腿,最後幾層樓梯幾乎是摔下來的。他汗流浹背的坐在地上喘氣,獅鷲變成光腦飄起來,輕蔑的在他腦袋上彈了兩下:“真沒用,要是Alpha的話,這點路根本是小菜一碟!”
  加文喘息笑道:“不好意思我只是個Omega……”他神態坦蕩平和,倒也沒什麼窘迫難堪之情,指指大門上的密碼鎖:“去開一下,我要進去看看。”
  獅鷲傲嬌的輕輕一彈,躍到空中投射出一束光,從密碼鎖的核心部分照了進去。無數算式從半空中密密麻麻羅列下來,不多時盡數一收,變成一行長達數百位元的密碼。
  獅鷲將密碼輸入系統,大門震動了幾下,緩緩向內打開了。
  雪白的全金屬地面冰冷錚亮,無數生命維持儀器靠牆依次而立。密密麻麻的導管從儀器上連接出來,通向不遠處一座透明的巨大培養艙。
  而那培養艙中,隱約有個人影,正靜靜懸浮在海水狀的營養液裏。
  加文心臟狂跳起來。
  他一步步走上前,大門在身後悄然合攏。短短十數米道路竟如一個世紀般漫長,最終他走到培養艙前的時候,背後衣物竟已被冷汗浸透。
  ——培養艙裏是一個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面色蒼冷雙目緊閉,五官深邃俊秀,有種玉石般微微的光澤。
  那張臉他很熟悉。
  ——那是他自己的臉。
  “加文……”獅鷲的聲音竟也有點哆嗦:“這、這是怎麼回事……”
  加文用力一咬舌尖,劇痛迫使他神智驟然清醒過來。
  周圍靜悄悄的,少年還毫無意識在懸浮在溶液裏,仿佛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這就是那個‘幌子’……”加文輕聲道,語調中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喘息:“流亡軍在這裏製造了一個加文•西利亞,可能是想把他推向公眾,然後吸收他的巨大政治影響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幾十年前蛇夫星座本來是流亡軍的地盤,實驗應該就是在那時進行的,但後來這顆星球卻被暗星堂強行派兵佔領了。流亡軍撤退的時候可能沒來得及把這個試驗品帶走,因此現在暗星堂和帝國一開戰,他們就立刻趁機過來封閉整座基地。”
  獅鷲愣住了,半晌小心翼翼問:“可是……可是你才是加文•西利亞啊?你、你才是聯盟統帥,對嗎?”
  加文沉默片刻,說:“我不知道。”
  他盯著那少年的臉看了一會兒,轉頭環顧周圍,這才注意到培養艙邊有把椅子突兀的放在那裏,椅背上搭著一件白大褂,因為年月過久布料已經微微泛黃。
  這熟悉的場景讓加文有點恍惚,他抓起白大褂一看,胸前銘牌赫然寫著——
  Gavin.
  “……為什麼……”加文喘息道,緩緩抬起頭。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紅土星上醒來的那一刻,天空陰霾昏暗,培養艙在爆炸中震開,手邊搭著一件不知何時留下的白大褂,被他匆匆拎起往身上一披。
  而那件白大褂的銘牌上也寫著這個名字。
  “我也是……我也是他們的……試驗品。”加文喃喃的道,目光轉向培養艙中的少年。
  他幾乎能想像如果這個少年醒來,會在如何措手不及的情況下面對這個世界,會如何茫然起身,順手抓起離自己最近的衣物披在身上。
  一切細節都已被人刻意設定,沿著固定的軌跡演繹至今。
  而他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成了任人擺佈的棋子。
  “他也是Omega……所有試驗品都是Omega,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輕易控制住西利亞,甚至可以讓他——”
  加文頓住了,臉色罕見的扭曲起來,半晌狠狠一拳打在培養艙上!
  哐當一聲巨響,獅鷲駭然震住!
  “加、加文……”
  突然腳底傳來一陣震動,打斷了獅鷲膽怯的叫聲。加文眼底血絲密佈,回頭一看只見大門微震,顯然馬上就要被人從外推開——
  是卡列揚。
  他們終於來到這裏,準備搬走培養艙中的試驗體了。
  
Chapter 56

  卡列揚走進試驗場的時候眼皮跳了兩下,他疑惑的看看周圍,白光在金屬牆壁上反射出錚亮的光,空氣中回蕩著他們幾個人的腳步聲,除此之外一片靜寂,似乎沒什麼異狀。
  是心中有鬼作祟的緣故嗎?
  卡列揚嘴角微挑,露出了一絲自嘲的弧度。
  “按順序把導線切斷,培養艙整個搬走,注意別讓試驗體接觸到空氣。”卡列揚吩咐手下,轉眼瞥見所有人臉上都一副無所適從的表情,氣氛甚至有些凝滯,便問:“——怎麼了?”
  “這——這真像元帥,”副官結結巴巴道:“感覺實在太——太——”
  雖然理智上知道那是試驗體,沒有靈魂沒有思維的一具軀殼,然而真正面對它和元帥一模一樣的臉時,所有人都不禁有點悚然和怯意,就好像它隨時會睜開那雙熟悉的眼睛來看他們一樣。
  卡列揚早先也體會過這種感覺,後來見多才慢慢習慣了,便輕輕哼笑了一聲:“當年通過基因修正後的試驗體都長這樣,可惜靈魂折射時都失敗了,最後只能銷毀掉。只有這個還沒來得及做靈魂折射基地就被封存了,因此得以倖存至今……這個也算難得了,暗星堂那些試驗品連基因修正都熬不過去。”
  卡列揚頓了頓,悠然道:“這就害怕了?你們沒見過當年成批銷毀失敗品的樣子,整整幾排培養艙一起推進酸液裏,研究員都快嚇出心理陰影了……”
  誰都沒注意到就在幾步遠外,加文全身緊貼在培養艙底部和地面的縫隙中,抓著艙底的手指微微一震。
  然而接下來的話更讓他愕然。只聽剛才那副手低聲問:“據白鷺星傳來的消息,據說紅土星上的那個試驗體已經成功接受了靈魂折射?連暗星堂的人也確認過了,那真的是西利亞元帥嗎?”
  一陣讓人心悸的沉默。
  片刻後卡列揚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難說,孔塞特林這人和暗星堂一樣不可信……再說如果靈魂折射成功的話,記憶什麼的事先都已經設定好了,突然又來個失憶是什麼意思?”
  幾個人悉悉索索的切斷導線,又合力推動培養艙,沉重的滾輪在地上發出悶響。加文緊抓著艙底,只見幾個流亡軍士兵的腳在地上走來走去。
  “如果紅土星上那個也不是真的話,”有人邊走邊問,“那他現在能跑能跳,到底算什麼東西呢?”
  加文心頭一緊。
  “我也不知道。”卡列揚淡淡道:“要不是設定好的記憶完全沒輸入進去,我幾乎都以為靈魂折射技術已經成功了——但現在那是什麼東西還真難說,人造人?克隆人?”
  片刻後他又冷笑一聲:“是不是真的又有什麼要緊呢?議會那幫人要的不過是一個傀儡罷了。也許真的西利亞來了他們反而會恐慌吧,假的說不定更趁那幫人的意呢。”
  他們開啟備用能源,把培養艙運到地面上,準備送出基地大門。然而一行人還沒站穩便只聽外面傳來“轟——!”一聲巨響,緊接著地動山搖,通訊儀裏有人大叫:“帝國軍來了!中將!帝國軍來了——!”
  所有人同時拔出槍,卡列揚當機立斷:“保護培養艙!輜重先別管了!跑!”
  加文幾乎被劇烈的顛簸摔出去,緊緊抓住艙底才勉強穩住身形。培養艙幾乎是被眾人推著向前滑行,沖過如雨般紛紛砸落的磚石,瞬間沖出了基地大門!
  所幸這時也沒人管那兩個失蹤的親衛了,戰鬥機上沖出一群士兵來緊急接應,七手八腳的把培養艙搬上舷梯。
  “跑跑跑!”“別站著!”“掩護中將!”“地對空導彈準備發射——!”
  加文抓著艙底的手指幾乎都磕出了血,慌亂間只聽見周圍轟然作響,整個戰鬥機都在震動。到處是飛濺的沙石和彈片,不斷有人中槍倒下,但更多的人隨即補上,掩護著卡列揚一行人和培養艙且戰且退,最終完全退上戰鬥機。
  艙門隨即合攏,黑色的蝠狀戰機頂著暴雨般的光束迅速升起,向低空中的光耀軍團母艦飛去。
  加文幾乎撐不住了,頂著艙壁的膝蓋止不住發抖,險些要掉下去。
  然而就在他掉下去的前一秒鐘,培養艙落到地上,他的背在懸空十幾分鐘後終於再次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
  “就在這裏吧,”卡列揚的聲音傳來,竟有些緊繃:“你們先下去。”
  腳步聲漸漸走遠,隨即大門關上,室內陷入一片安靜。加文從縫隙中向外望去,周圍幾雙腳都穿著統一的軟鞋、白褲……是研究人員。
  站在培養艙前的還有兩個人,那是卡列揚和他的副官。
  “太冒險了卡列揚中將,GTX0012試驗體只接受過基因催化,根本沒有被靈魂折射過!它只是一具沒有靈魂也沒有意識的皮囊,萬一出現什麼故障的話……”
  “留著跟議會那幫人說吧,尊敬的院士閣下。”卡列揚懶洋洋道:“我跟你都是聽命於人的小卒子而已。”
  院士明顯哽了一下,半晌心不甘情不願的嘟囔了句什麼。緊接著加文聽見頭頂傳來哐當一聲——艙蓋被開啟了,滿溢的培養液瞬間順著艙壁流了下來。
  加文向裏挪了挪,陰影中皺起眉頭。
  這幫人到底想幹什麼?
  卡列揚凝視著培養液中的少年,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氣,複又徐徐吐出,仿佛藉由這個動作將內心的焦躁和煩悶都吐了個乾淨。
  他走上前親手將少年從溶液中抱了出來,抓起一直帶在手邊的白大褂裹在他身上,又用毛巾擦幹他漆黑的頭髮。長久不見天日讓少年膚色蒼白,五官帶著一股天生的冰冷,下頷、脖頸可以清晰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卡列揚盯著他看了幾秒,仿佛也有點難以面對的挪開了目光。
  “開始吧,”他低聲道。
  院士走過來,將電極兩端接在試驗體太陽穴兩側,又給他戴上頭盔。
  隨即有人走來走去的調試儀器,周圍響起輕輕的交談和核對資料的聲音。緊接著嗡的一聲輕響,周圍儀器一齊啟動,電流瞬間通過導線,將試驗體電得全身一震!
  “啊……啊啊……”少年摔倒在地,全身劇烈顫抖了幾秒,醫生“啪!”的將電閘一關!
  幾個人沖上來卸下頭盔,少年還倒在地上抽搐不已,卡列揚上前一步把他拎起來,沉聲問:“成功沒有?!”
  成功沒有?加文心念電轉:如果這就是靈魂折射試驗的話也未免太簡單了些,但如果不是,那這幫人到底想幹什麼?
  “信號已經完全輸入,指令開始啟動!”院士緊緊盯著電腦,只見一排排代碼迅速閃過,最終出現一行綠色的100%,當即回頭激動道:“指令全部啟動,精神閥值開始上升!”
  少年抽搐著睜開眼睛,瞳孔散亂沒有焦距,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卡列揚鬆手退去半步,和所有人一起緊張注視著試驗體,直到他笨拙的從地上爬起來,雙手劇烈顫抖,下意識用白大褂裹緊身體。
  “成功了……”卡列揚喘息道,猝然回頭吩咐:“啟動‘青鳥’!快!”
  ——什麼意思?加文從陰影中探出頭,驚疑不定的注視著少年。他全身濕漉漉的異常狼狽,眼神茫然嘴唇微張,看上去不太像神智正常的人,倒像是基因實驗中培育出的失敗品。
  他們在他大腦中輸入了指令……到底是什麼指令?
  他們想讓他幹什麼?
  研究人員迅速各就其位,試驗場裏光芒變幻,幾秒鐘後地面發出一陣沉悶的震動,緊接著從中間裂開了。加文這才注意到他們所處的空間非常大,這應該是流亡軍主艦的核心部分,逐漸開裂的地板就像一張難以想像的巨大獸口。
  而隨著獸口完全張開,一座半完全形態的機甲緩緩從地底伸出,在燈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澤——
  加文愕然睜大了眼睛。
  那是鳳凰!
  那竟然是嶄新完好的機甲鳳凰!
  少年呆呆望著機甲,直到它鏘然頓住,胸甲後的駕駛艙徐徐打開。
  卡列揚望著這一人一機對視的場景,刹那間一股深深的荒謬感從心頭升起。
  這是多麼可笑的一幕:幾百年前西利亞就在站在這裏召喚出機甲鳳凰,軍官們用敬仰狂熱的目光注視著他走進駕駛艙,就像注視著聯盟不滅的精神象徵;而現在,相同的地點相同的場景,那機甲卻是照著鳳凰仿造出來的假冒品,那人也只是一具酷似西利亞的軀殼罷了。
  多麼荒唐無稽,就像一個活生生的笑話。
  “好了,”院士喃喃的道:“現在……上機吧。”
  少年動了動,向大開的駕駛艙機械走去。周圍螢幕上頓時顯示出一系列身體數值,血壓、呼吸、思維頻波都成為一根根曲線不斷變化,而其中最醒目的綠色徐曲線代表著精神閥值。
  卡列揚和研究人員都回頭緊盯那根曲線,只見它在擺動中不斷上揚,很快便突破了80%——緊接著一路走高,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向90%直沖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加文望著少年的背影,他已經快走進駕駛艙大門裏了。
  加文瞳孔緊縮,突然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瞬間成型。
  他悄悄從艙底鑽出來,貼著牆角快跑幾步。卡列揚似乎略有所感,但回頭的前一刹那加文已在他身後溜了過去。
  那一刻時機把握得絲毫無差,卡列揚向試驗體看了一眼,轉頭望向精神閥值曲線——
  而在他身後的陰影裏,加文無聲的松了口氣,起身箭一般沖進了駕駛艙!
  刹那間他和試驗體擦肩而過,前後腳進了機甲;緊接著艙門關閉,加文沖進角落裏迅速藏好。
  而試驗體則機械的走到神經網前,坐下,面對操縱臺。
  它要幹什麼?駕駛機甲?
  加文微微眯起眼睛,下一秒,機甲周身一震,母艦層層鋼板突然全數抽空——
  機甲青鳥直接從試驗場中漏了出去,就像一個無助的鋼鐵巨人,刷然掉進了高空冰冷的空氣裏!
  “試驗體GTX0012準備——!”卡列揚的吼聲在通訊儀中炸響:“對準目標,啟動火力系統!”
  試驗體周身被神經帶圍繞,機械的推動操縱杆。
  那近百的精神閥值畢竟不是開玩笑的,火力輸出系統立刻自動對準目標——正全速逼近的帝國第九艦隊戰鬥飛艇,隨即悍然一炮!
  半秒鐘後,螢幕上亮起一團火花,數艘飛艇頓時在火光中灰飛煙滅!
  加文站起身,緊緊盯著少年木然的臉。
  現在他終於明白流亡軍想讓試驗體幹什麼了——他們想利用它的精神閥值來打仗,想在戰場眾目睽睽之下把它當做招牌一樣推出去!
  它將會是聯盟官方認證死而復生的西利亞元帥,整個銀河系都會因此而震動不安;而這,才是“幌子”的真正意思!
  
Chapter 57

  一股無形的恐怖在戰場上迅速蔓延。
  它無聲無息而又清晰刻骨,就像遮天蔽月的黑色幽靈,迅速包裹每一架帝國戰艦、飛機,把所有人都包裹在沉重而鮮明的恐慌中。
  ——“它”來了。
  從死亡的國度中回來找他們了。
  通訊頻道裏響起沙沙的電流聲,第九艦隊指揮官手指微微顫抖,半晌僵硬的轉過身。
  所有人都圍在戰艦駕駛台前注視著他,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震驚。海因裏希陛下的臉映在前方大螢幕上,眉頭緊皺神色冷峻,眼神中藏著一絲深深的焦慮。
  主艦內一片靜寂。
  “陛——陛下,”指揮官結結巴巴道,“前方軍報,鳳……鳳凰出戰了。”
  鳳凰出戰了。
  鳳凰帶來的巨大恐慌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幾分鐘內原本佔據上風的帝國軍都停止了攻擊,緊接著全線回撤!
  高空中立刻形成了暗星堂和帝國軍遙遙對峙的局面,兩軍涇渭分明,而聯盟軍團可憐的200艘戰艦呈扇形鋪開;主艦之前,“機甲鳳凰”靜靜佇立,向帝國軍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卡列揚,”狴犴正面迎著長槍,聲音卻絲毫不懼:“西利亞元帥已經去世了,你在玩什麼把戲?”
  卡列揚冷冷一笑,並未回答,下一秒西利亞熟悉的聲音劃破天際:
  “蛇夫星系是聯盟政府的轄地,海因裏希,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如果說鳳凰的出現只是引起了恐慌的話,那麼這個聲音簡直就是在戰場上點爆了一顆星際核彈,整個艦隊全炸開了!
  帝國軍內部公開頻道內簡直炸開了鍋,無數指揮官失聲驚呼:“元帥!”“西利亞元帥!”“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我們不相信,給我們一個解釋!”
  “安靜!”“安靜!整肅軍紀!”“第九艦隊主佇列陣!” 司令部聲嘶力竭大吼,但根本無濟於事。戰鬥機們嗡嗡作響,先頭隊伍成群退後,幾架C級機甲被裹挾在亂流中來不及抽身,瞬間砰砰砰的撞成了一團火花!
  “穩住!各先鋒官穩住!”艦隊副指揮悍然向天一炮,怒吼:“誰敢亂動!就地格殺——!”
  轟隆一聲炮響,帝國軍這才勉強穩住陣型,每艘戰艦內的指揮官們都驚疑不定的對視著。
  而機甲青鳥內,加文也詫異的望著試驗體GTX0012——聯盟統帥西利亞這個名字對帝國軍的威懾有這麼大嗎?
  死去整整五十年後,竟然還能引起這種廣泛而深刻的恐慌?
  “你不是西利亞……”海因裏希緩緩道,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胸腔裏沉沉發出來的:“鳳凰在白鷺星上,你不是西利亞——你到底是什麼人?!”
  GTX0012神色不變,與西利亞一模一樣的聲音說出設定好的語句:“五十年不見你變膽小了啊,海因裏希,連我也不敢認了麼?”
  海因裏希:“……”
  加文:“……”
  兩周以前還在一起滾過床單啊!
  加文瞬間心中叫糟,然而這時已經來不及了:海因裏希霎時完全明白過來,暴怒的聲音響徹天地:“卡列揚!你竟敢拿西利亞的遺體來裝神弄鬼——?!”
  狴犴就像金色的閃電一般沖到青鳥面前,一拳將它打翻了出去!
  駕駛席外沒有防緩衝系統,加文立刻“哐當!”摔了出去,緊接著他還沒爬起來,駕駛艙裏地動山搖,青鳥已和狴犴打作了一團!
  而在機甲之外,第九艦隊總副指揮帶領大軍全線壓上,浩浩蕩蕩向光耀軍團和暗星艦隊碾去。天空立刻被炮火交織而成的光網籠罩住了,光耀軍團在卡列揚的帶領下全速退後,而第九艦隊當著機甲鳳凰的面,竟然也不敢跟聯盟軍糾纏,只一味向暗星戰艦沖去。
  “媽的……”尤涅斯眼底映出高空中絢爛的炮火,喃喃的道:“那老狐狸在玩什麼把戲?”
  然而不管卡列揚的行為有多卑劣,此刻效果卻是立刻顯示出來了:第九艦隊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帝國第一軍團,就算驚魂未定餘悸未消,仗一開打也立刻顯示出了鐵血軍團的彪悍本色,無數戰鬥機像蜂群一般將暗星戰艦包裹得嚴嚴實實;而暗星戰艦決不束手待死,它釋放出了無數龍騎,兩方主力瞬間就死死的絞殺在了一起。
  漫天炮火將黎明前的天空映得慘白,被擊毀的戰機和龍騎混雜在一起,冒著黑煙向地面墜去。
  “現在怎麼辦,卡列揚中將?”光耀軍團主艦內,副官緊張問道。
  卡列揚注視著螢幕上纏鬥的狴犴和青鳥——試驗體GTX0012的精神閥值雖然近百,但青鳥本身只是仿製品,和3S機甲狴犴不可同日而語。何況海因裏希暴怒出手,每一擊都恨不得置青鳥於死地,短短片刻間就佔據了絕對上風。
  “無所謂……死了也好。”
  副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麼卡列揚中將?”
  “沒什麼。”卡列揚淡淡道:“我說無所謂,輸了機甲贏了戰鬥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西利亞元帥生前不經常這麼說麼?第九艦隊已經不敢對上我們了,讓他們跟暗星堂自相殘殺去吧,我們註定能贏得這場戰爭。”
  副官恍然點頭,只聽卡列揚高聲道:“傳令各小組,按原計劃全線撤退佔領地面!戰鬥部隊空中待命,等待時機發動總攻!”
  高空中光耀軍團分散開來,迅速向下墜去。第九艦隊副指揮官立刻發現了這一動靜,沉聲道:“他們要趁機佔領地面!”
  “分不出人手阻止他們了!媽的——”司令部有人痛駡:“他們還留了一支戰鬥部隊在天上,等我們跟暗星堂兩敗俱傷後再來打我們!”
  “該死的卡列揚!”副指揮官一拳砸在操縱臺上。
  光耀軍團這一系列戰鬥部署,都太卑鄙下流也太有效了。如果機甲鳳凰裏的那個真的不是西利亞元帥,那能幹出這一切的絕對是卡列揚——
  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這頭狡詐成性的老狐狸怎麼還沒死?!
  副指揮官抬起頭,還沒來得及下令就只見狴犴一腳狠狠踹開青鳥,轉身向光耀軍團主艦撲去,同時架起了肩上的星際核彈!
  海因裏希的目標很直接也很明確:暗星艦隊就交給帝國軍主力去對付了,他先駕駛機甲轟掉光耀軍團的指揮艦,那麼整個聯盟軍隊的步伐都會被止住,戰局會立刻向帝國傾斜。
  然而卡列揚反應也不慢,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聯盟名將,狴犴轉身的刹那間他便厲聲喝道:“敵方要過來了!火力準備!”
  龐大的太空母艦展開密密麻麻上百塊炮板,同時對準了衝刺而來的狴犴;天地間只剩下這兩架炮臺遙遙對峙,毀天滅地的炮火頓時一觸即發!
  “我擦……”加文捂著流血的額角從青鳥的駕駛艙裏爬起來,回頭一看頓時就怔了。
  3S機甲轟得過太空母艦嗎?
  這個其實很難說,畢竟3S機甲是帝國專有,之前也從沒跟太空母艦對轟過。不過如果真開始轟了,母艦機動性弱目標大,而機甲技術精密體型較小,防禦性方面肯定比較吃虧。
  那一瞬間加文腦子裏什麼都沒想,他瞳孔急劇放大,眼底只映出狴犴閃出白光的炮口,和母艦上百炮板上明亮的電磁光。
  緊接著他轉過身,一個箭步沖上駕駛台,狠狠扯開神經網把試驗體推開,一把抓住轉向手柄——
  瞬間螢幕上精神栓連接數哐哐哐猛增,達到了駭人聽聞的398%!
  機甲青鳥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張開雙翼猛然回頭撞去!
  所有目睹這一刻的人都驚呆了。青鳥全身沐浴烈火,就像掠過天空的耀眼流星,電光火石間將黃金狴犴狠狠撞了出去!
  嗖的一聲銳響,狴犴收手不及,星際核彈拖著長長的尾煙飛向廣袤的平原。
  緊接著它在遙遠的地面上爆炸了,黑雲冉冉升起,戰場上電磁信號霎時一起大受影響,所有頻道都在滋滋亂響。
  皇帝暴怒回頭:“你他媽的——”
  哐當一聲狴犴的手被青鳥按住了。只見通訊屏上雪花亂閃,緊接著畫面突然跳出來,加文喘息著望向他,隨口問:“想挨揍麼,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
  加文一甩手,青鳥將龐大的黃金狴犴遠遠扔了出去!
  光耀軍團母艦內,火力系統緊急停止,還沒來得及發射的炮板被迅速收回艦內。
  卡列揚緊盯著遠處的青鳥,目光中透出一絲愕然:“這……怎麼感覺……”
  “怎麼了中將?”副官疑惑問。
  “……你不覺得那很像元帥?”
  “本來就應該像元帥啊。”
  副官大惑不解,只見卡列揚張了張口,仿佛想說什麼,卻不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到底怎麼了中將?請下令向地面降落,您忘了我們之前的作戰計畫——”
  “啊……啊。”卡列揚勉強壓下混亂的情緒,點點頭道:“通告全軍向地面降落,準備佔領重要軍事據點……狴犴就交給試驗體GTX0012了。”
  雖然剛才狴犴的反擊搞出了一點意外,但這個計畫本身是非常完美的。暗星堂和帝國軍已經把彼此拖入了苦戰中,雙方的戰力都在以驚人的速度飛快消耗;只要在空中留下一支高火力部隊,很快就能把這兩方都盡數吞滅。
  雖然有些驚險,但到那個時候戍嶸星將完全落入聯盟的手中,甚至帝國第九艦隊也將受到重創。
  “我明白了。”副官點點頭,轉身剛要把軍事代碼傳達下去,突然一個駕駛員急匆匆趕來:“中將!聯盟軍部傳來最新指令,請您立刻返航!”
  副官一震,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卡列揚臉色微微一沉,伸手接過駕駛員遞來的通訊扣。數條紅線同時構出立體影像,只見一個年老而倨傲的聯盟議員站在半空中:
  “卡列揚中將,根據聯盟議會的最新指示,請您立刻帶上機甲青鳥和試驗體GTX0012進行返航。”
  “……我不明白,”卡列揚深深吸了口氣,片刻後問:“特爾瓦議員,我們已經快要勝利了,議會看過實況戰報嗎?”
  “我們當然仔細研究過,但對是否快要勝利的看法顯然與您不同。議會認為正面和帝國軍對上是非常危險的,而且您已經完成了帶回試驗體GTX0012的任務,請立刻撤退吧。”
  卡列揚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副官怒道:“我們才是前線指揮官!對戰局的分析竟然要聽後方議會的?!”
  “慎言!”特爾瓦議員怒道:“請約束你的手下,卡列揚中將!”
  副官還想吼什麼,被卡列揚一手制止了。中將臉上顯出一絲淡淡的疲憊,半晌道:“傳令全軍,收回青鳥,立刻撤退吧。”
  邊上幾個指揮官還想說什麼,最終都忿然止住了。特爾瓦議員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傲然道:“這就對了,卡列揚中將——回來後軍部會對您的出色表現予以嘉獎的。”
  卡列揚卻只是一擺手,按斷了通話。
  立體影像頓時在空中消失,副官立刻憤然道:“明明上邊那些人爭權奪利的結果,還不是怕軍部勢力坐大?到了手的勝利都要強迫放棄,自家人拆自家的長城——”
  “這就忍不了了?”卡列揚打斷他,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當年西利亞元帥出征,一天收了議會發的十二道召回令,那個時候大家都能忍下來,現在反而忍不了了?”
  幾個人一時語塞,半晌副官小聲道:“但是元帥頂得住……”
  指揮台仿佛被無形的壓力所籠罩了,連空氣都凝固起來。
  半晌卡列揚淡淡道:“所以我們現在要學會適應,因為再也沒有一個頂得住的元帥了。”
  .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光耀軍團全體拉升,退後,竟然就這麼準備離開戰場了。
  海因裏希注視著螢幕裏的加文,只見他鮮血浸透了額角,整個側頰都是血,但神情悍利目光清醒,絲毫不顯得狼狽。海因裏希心中微微一動,操縱狴犴緊緊跟著向母艦飛去的青鳥,嘴上卻漫不經心問:“你是怎麼混進去的,西利亞?”
  “商業機密。”加文隨口道:“流亡軍正在回收這台機甲呢,你還要跟麼?這個皇帝是真不想做了?”
  狴犴的步伐緩了緩,但並沒有立刻停下。海因裏希古怪的笑道:“如果我說為了你這個皇帝不當也罷的話……”
  加文戲謔的盯著他,目光中似有嘲弄之意。
  “你這是什麼意思?皇位本來就不是我——”
  海因裏希剛要辯白,卻被加文搖頭打斷了:“你理解岔了,其實我是在想……你也許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加文靜了片刻,緩緩道:“一件很關鍵的事,關於誰才是那倒楣催的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
  海因裏希一愣,但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聽加文說:“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他起身走到駕駛艙角落,把那呆滯機械的試驗體GTX0012拉了起來,轉身推到鏡頭前;頓時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狴犴駕駛艙的螢幕上。
  海因裏希瞬間僵住了。
  “我叫它西利亞第二,但究竟有幾個還真說不清……”加文頓了頓,調侃問:“所以你到底願意為哪一個放棄皇位,嗯?海因裏希?”
  
Chapter 58

  刹那間海因裏希簡直石化了,只見螢幕上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左右同時盯著他,一眨,一眨,又一眨。
  “元……元帥?”皇帝顫抖著問。
  加文點點頭,捉起試驗體的一隻手揮了揮:“海因裏希,你好。”
  加文難得的玩笑沒有讓海因裏希放鬆,可憐的皇帝內心幾乎崩潰了,只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冷靜:“這是怎麼回事?流亡軍的復活實驗,卡列揚他們……”
  “誰知道那傻逼在幹什麼。”加文隨口道:“是復活還是複製也不能肯定,我打算去流亡軍的基地看看還有多少這樣的試驗體,咱們回頭見吧。”
  ——聽到西利亞說卡列揚是傻逼,皇帝的第一感覺是爽,但緊接著更深的疑慮湧上心頭:螢幕上那個真的是西利亞麼?
  海因裏希是個很謹慎的人,看到加文的記憶碎片後就一直想拿到鳳凰,解剖西利亞的遺體以確認加文現在的身份,但因為暗星堂貿然插手,計畫便沒有成功。然而現在看著螢幕上的加文,他內心的疑惑再次悄悄冒頭:如果流亡軍複製了很多試驗體來進行復活的話,如果靈魂折射出的那個並不是真正的西利亞……
  這種可能性有多大呢?
  海因裏希愣了幾秒,下意識又否定了這種猜測。
  他太熟悉、太知道西利亞了,加文的神情、動作、言辭,為人處事的方法和態度,甚至一些再微不足道的細節都給他一種強烈的故人重逢的感覺。一個人的記憶也許可以複製,但靈魂深處帶來的熟悉感,卻是無法偽造的。
  “不可能存在複製,你就是西利亞。”
  海因裏希頓了頓,肯定道:“哪怕有複製我也能認出來,這跟長相無關。”
  加文表情略為微妙,也不說話,就這麼定定的看著海因裏希。青鳥在巨大牽引力的作用下向聯盟母艦飛去,隨著兩人距離越來越遠,機甲之間的通訊信號也越來越嘈雜,螢幕上很快閃現出一片片雪花。
  海因裏希只見加文笑了一下,頗有點苦笑的意味:“我都不知道你這話是信任我,還是詛咒我了。”
  他說這話的口氣跟當聯盟統帥時別無二致,海因裏希不由笑了起來。
  信號終於完全中斷,通訊消失的前一瞬間加文快速做了個手勢,然後一揮手。緊接著螢幕陷入了黑暗,只倒映出海因裏希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保持聯絡。
  .
  隨著哐當一聲重響,青鳥終於在母艦機甲庫中完全固定。
  卡列揚站在打開的艙門前,心事重重的揮退了手下,一人走進了黑暗的駕駛艙中。
  這裏明顯可以看出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神經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艙壁中到處都是撞痕,撒了滿地的精密儀器零件讓人幾乎難以立足。
  為了保持神經帶的敏銳性,駕駛艙一般都沒有照明設施。卡列揚拿著手電筒摸索到駕駛台邊,只見重重神經網中坐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目光僵冷望向前方,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
  “……”卡列揚心緒複雜的靜了片刻,伸手把他拉出來,命令道:“走。”
  試驗體GTX0012便真的跟他一步步走出駕駛艙,除了動作略微僵硬之外,乍看上去與真人無異。
  其實越這樣越說明基因修正程式成功,但卡列揚心裏不由有些反感,一路上都默不作聲。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機甲庫,通過電梯升上剛才的試驗室,只見那些研究人員此刻都不在了。
  “坐。”
  試驗體順從的坐到手術椅上,卡列揚在手術臺邊調配了一管針劑,拿著注射器轉過身,目光複雜的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心中深深的無奈和厭惡,卻不知道那厭惡是針對這個空有外表卻無知無覺的試驗體,還是貪得無厭的聯盟議會,抑或是束手無策、為虎作倀的自己。
  “真是夠了……”他喃喃的道,歎了口氣走到試驗體邊,準備將針劑打入他的頸動脈。
  然而就在低頭的瞬間,他沒看到試驗體眼睛迅速眨了兩下,緊接著抬手一把鉗住他的手腕!
  “什——”卡列揚猛然抬頭抽手,兩人同時起身,“試驗體”閃電般出手掐向卡列揚的脖子!
  “什麼人!”卡列揚驚怒喝道,猛然抬肘擋住對方的五指。緊接著電光火石幾下交手,卡列揚轉瞬間被逼到牆角,少年利刃般的指尖順著他手臂往上一劃,瞬間抓住注射器一奪!
  這幾下交手非常利索,卡列揚剛張口要叫人,就被“試驗體”狠狠一記肘擊正中腹部。這一下真是又狠又重,卡列揚瞬間只覺得自己胃都要從喉嚨裏飛出來了,還沒來得及吐就被一把抓住脖頸狠狠按在了牆上!
  ——砰!
  卡列揚後腦重重撞到牆面,視線頓時模糊了,差點當場噴出一口老血,半晌才勉強看清那“試驗體”正望著自己,眼神裏全是笑意。
  “你……”
  卡列揚剛發聲,就感覺掐著自己喉嚨的那只手驟然加重,卡得他頸骨都發出了咯咯的聲音。“試驗體”把注射器針頭舉到他眼球前,帶著那揶揄的笑容問:“卡列揚?”
  “……”
  “我覺得殺人滅口不是個好主意,你說呢,卡列揚中將?”
  也許是因為窒息的緣故,“試驗體”臉上那略帶戲弄的神情竟讓卡列揚驀然一陣恍惚。他死死盯著少年的眼睛,半晌顫抖著張了張口,但已完全發不出聲音,只用口型無聲道:“西……西利亞……”
  加文彬彬有禮的點了點頭,一把將卡列揚摔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卡列揚狼狽不堪的捂著脖子咳了半天,眼前發黑腦大腦充血,完全說不出話來。足足過了好幾分鐘他才勉強抬起頭,語調沙啞而震愕:“你是……?!”
  加文蹲下身,饒有興味的注視著卡列揚,微微揚起一邊眉毛。
  這個小動作在他做來那幾乎是標誌性的,卡列揚刹那間只覺得難以置信——難道是GTX0012號試驗體做靈魂折射了?難道靈魂折射成功了?
  不不,不可能,進駕駛艙的時候明明還是一具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軀殼……
  卡列揚感覺荒謬的搖著頭,只見加文眼底倒映出自己惶然的臉。半晌他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不不,難道你是——你是紅土星上的那個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突然卡了殼:“——你是怎麼混進駕駛艙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加文禮貌道,“但我有外掛。”
  卡列揚:“……”
  如果說剛才被揍卡列揚只是感覺震驚的話,現在他腦海裏就是火樹銀花萬箭齊發,表情簡直精彩得難以形容:
  “你是在紅土星上蘇醒的?!什麼時候?!”
  加文一把按住掙扎起身的卡列揚,但後者猛然就掙開了禁錮,聲音幾乎都變了調:“什麼時候?!是不是幾個月以前第九艦隊掃蕩紅土星之前?還是西利亞的五十周年忌日當天?帝國上將亞倫那逗逼在紅土星上被人搶了機甲,是不是你幹的?”
  卡列揚一臉即將心臟病突發爆血管而亡的表情,加文嘴角微微抽搐,片刻後道:“我醒來的時候……你們和帝國艦隊正在我頭頂上互扔炸彈。”
  卡列揚驟然靜了,所有聲音都像是被活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那一刻加文看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在看西利亞。這個叫卡列揚的男人,不管他的身份是什麼,地位有多高;那種目光絕對就是他在看聯盟統帥西利亞。
  加文微微眯起眼睛,腦子裏瞬間轉過了很多個念頭,隨後直接抓住了重點:“——紅土星被轟炸那天你在哪里?”
  卡列揚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你就是當初在紅土星上做試驗的流亡軍之一,對不對?”
  “……”
  “你們因為第九艦隊突然空襲而被迫撤離,臨行前把我作為失敗品留在了紅土星上,並向人宣稱那次靈魂折射是失敗的……但我現在卻能站在這裏跟你說話,你也沒想到是不是?”
  從卡列揚驟然鐵青的臉色上來看,加文知道自己應該是猜對了。半晌後中將重重閉上眼睛,低聲道:“你應該是在我們放棄希望的半小時後蘇醒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完全啞了,聽著有種說不上來的痛苦。霎時加文心中微微一沉,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所以靈魂折射成功了?”
  “……”
  “所以我到底是什麼?”
  “……”
  卡列揚沒有說話,保持著這個半跪在地上的姿勢,神情掙扎而頹然。加文居高臨下盯著他,既不強迫也不催促,偌大的實驗室被沉重的靜寂所籠罩了,甚至連彼此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半晌後卡列揚含混道,“總之你不是西利亞。”
  他扶著牆站起身,雙肩因為不堪重負而微微塌著,瞥了瞥加文手中那支泛著銀光的注射器:“那不是毒藥,是讓人體細胞分裂,迅速成長為成年體的特殊溶劑。議會認為成年的西利亞元帥更有威信一些。”
  “但你只是個失敗品,所以這些都跟你無關。你可以離開蛇夫星座,只要別用元帥的名頭招搖撞騙也別給聯盟惹麻煩,就想幹什麼幹什麼去吧,我不會把你的存在告訴別人的。”
  卡列揚頓了頓,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向門外走去。
  但他繞過加文時膝蓋微彎了一下,仿佛有瞬間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差一點點就要倒下去一般;緊接著他勉強挺起胸膛,頭也不回的擦肩而過,整個身體都緊繃得幾乎發僵。
  加文回頭注視著他的身影。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仿佛看到過這樣的卡列揚,但具體的記憶就像隔了層紗,恍惚間怎麼也看不清楚。他微微皺起眉,心裏不知為何突然有點難過:“卡列揚……”
  中將沒有回頭:“什麼?”
  加文歎了口氣,說:“——你撒謊。”
  
Chapter 59

  卡列揚回過頭,臉上表情幾乎是戒備的:“你憑什麼這麼說?”
  加文隨口想說因為你的眼神告訴了我真相……但話沒出口自己都被微雷了一下,於是道:“沒有為什麼,直覺而已。其實你心裏認為我就是西利亞對不對?”
  卡列揚完全轉過身來,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加文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時,他卻不答反問:“你認為呢?你認為你是西利亞嗎?”
  這話問得好笑,加文微微一哂:“這有什麼關係?西利亞又不是個頭銜,不過是一個人的一段經歷罷了。有沒有這段經歷都不會對我現在的人生造成什麼影響,難道說沒有我就不活了嗎?”
  他頓了頓,又道:“人追求自我認知的腳步是不會停的,但真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你以為我在求著你說麼?”
  卡列揚怔愣幾秒,苦笑道:“這倒是典型的西利亞式腔調……”
  他剛想再說什麼,突然實驗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研究人員在門外問:“好了嗎?卡列揚中將?”
  卡列揚猛然轉過身,但還沒來得及阻止,對方緊接著就開門進來了,一看加文便笑道:“還沒好嗎?”
  卡列揚回頭一看,只見加文滿臉木然的站在那裏,跟試驗體GTX0012一模一樣。
  “沒……沒有。”卡列揚暗自松了口氣,隨便找了個理由:“血壓可能有點偏低,等過兩天再打吧。你這是來做什麼?”
  “那我們可得抓緊,明天下午就差不多到米塔拉星了。不過既然先不打催化針的話,我能不能讓研究組來給試驗體抽400CC血?又要開始準備新的試驗素材了——”
  卡列揚不假思索的打斷他:“不行!”
  話剛出口他立刻感覺到加文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背上。
  這種斷然拒絕的態度確實暴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但現在也無法收回了,卡列揚只得裝沒發覺一般,對研究員道:“本來就血壓低,抽血做試驗什麼的先不慌。剛才跟狴犴對戰那幾下子也夠重的,要不我先帶他去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明天下午再說吧。”
  研究人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遲疑片刻後才順從的點了點頭:“那我們先去做駕駛艙的清理……”
  真正的試驗體現在就藏在駕駛艙裏呢!卡列揚簡直崩潰了,堅決道:“這個也交給我!等下我先送他回房間再去機甲庫,你們自便吧!今天全都放假!”
  研究人員大奇,心說卡列揚中將今天這麼勤奮?平時不都像懶洋洋的蟲子一樣躲起來睡覺的嗎,難道是面對元帥的那張臉所以格外有幹勁?
  有幹勁的卡列揚有苦說不出,只得迅速帶加文離開實驗室,感覺就像隨身帶了個定時炸彈。一路上兩人遇見不少工作人員,全都好奇的頻頻回頭,有些還特地裝不經意狀路過好幾次,那目光簡直就跟探照燈似的在加文臉上來回掃射,搞得卡列揚簡直壓力山大。
  終於到了宿舍區,卡列揚把加文領到自己的套房隔壁,如釋重負道:“你就住在這裏吧。”
  艦隊總指揮官的隔壁房間顯然也很高級,在生存空間被急劇壓縮的飛船上,這間套房起碼占地兩百平方米以上。傢俱是昂貴的天然木料,各項設施也相當齊全優良,看得出這是飛船上有數的幾個高級套房之一。
  加文在第九艦隊生活過,知道帝國上將亞倫在戰艦上的住處也不過如此。但帝國國力強盛,第九艦隊又是主戰部隊,有這樣的待遇不足為奇,聯盟流亡軍也有這樣的配備就耐人尋味了。
  “議會標準安排,歷史原因太複雜,一言難盡。”卡列揚簡短道:“你先在這裏藏一晚上,著陸後我再找機會送你下船。”
  卡列揚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說完就準備離開了。然而就在轉身那一刻,突然加文頭也不回問:“為什麼突然撤軍離開?”
  “——什麼?”
  “你們已經在戍嶸星戰場上取得優勢了,只要搶先展開地面戰就能佔領整個星球,還能給予第九艦隊迎頭痛擊——為什麼突然撤軍離開?”
  卡列揚望著加文的背影,有幾秒鐘他的眼神充滿了晦澀,半晌後他低聲道:“聯盟議會怕軍部恃功坐大,發了緊急召回令。”
  “但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卡列揚下意識用了敬稱,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加文沉靜的聲音打斷了:“銀河紀元三千零六十年,你隨我出征遠星系的時候,在暗星堂一戰裏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做出了與我命令相反的決定,隨後指揮光耀軍團取得了決戰的勝利——戰場上情況瞬息萬變,因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可是你當初寫給我的自辯詞,現在怎麼就都忘了?”
  身後一片靜寂,卡列揚瞳孔緊縮,抬起的手微微顫抖著,半晌才勉強發出一個音節:“你……你……”
  其實對於剿滅暗星堂的那一戰加文沒有想起來很多,現在他的記憶還是非常零碎混亂的,但是光這一點就足夠讓卡列揚毛骨悚然了:“但你不可能——”
  “你是我的副指揮,卻參與了複製自己長官的基因實驗,是聯盟議會指使你這麼做的?為什麼所有試驗體都是Omega,是為了更容易掌握和控制對嗎?”
  加文轉過頭,這個角度讓他脖頸和側頰的線條更加深邃鮮明,斜挑的眼尾閃動著森寒的光,那充滿壓迫性的眼神竟讓卡列揚僵在那裏無法動彈:“Omega的生理特徵是無法回避的,既然刻意將試驗體安排成Omega,議會就必然為其準備好了地位合適、條件對等、更重要是聽命與他們的Alpha——會是誰呢?”
  房間裏一片死寂,遠處的人聲遙遙傳來,更顯得這小小的空間沉悶而凝重。
  卡列揚緊抿著唇,汗水從背後一絲絲滲出,順著脊椎浸透襯衣。
  加文看著他,慢慢挑起一絲說不出什麼意義的笑容:“話說回來,那麼多靈魂折射的試驗體都失敗了,只有在紅土星上由你監管的我成功蘇醒,這裏面該有多少巧合?你明知道議會竭盡全力想讓試驗體看起來像個活人,卻讓我這個現成的活人儘快離開,是因為你格外善良麼?還是心裏有什麼難以示人的隱衷?”
  加文唇角的笑意更明顯了,而卡列揚如同中了詛咒般定定的看著他,眼珠微微顫抖。
  “……我不能告訴你,”長久的沉默後,中將聲音嘶啞道:“我很想……但不能告訴你。”
  他就這麼注視著加文,緩緩倒退出房間,幾乎發著抖的關上了門。
  加文有限的記憶中卡列揚只出現了兩次,而且都是混亂而不連貫的片段,第一次是他授權卡列揚代替自己,指揮光耀軍團對暗星堂總部發起進攻;第二是戰後卡列揚呈上自辯書,解釋他為什麼沒有將主力部隊直接投放戰場,而是跟元帥的命令相違背,採取了兵分數路、邊追邊打的戰術。
  但這寥寥無幾的記憶就足夠描繪出卡列揚這個人了:他大膽,仔細,不循規蹈矩,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和承擔責任的勇氣。
  “你是不是把他嚇得太狠了?”房間終於只剩下了加文一個,獅鷲光腦立刻從口袋裏飛了出來:“他會不會改變主意把你交給流亡軍去啊?”
  “不會。”加文淡淡道,逕自去洗了個澡,把滿是灰塵和血污的頭髮都沖乾淨了。出來時他看見臥室床頭有個冰箱,打開一看裏面有軍用壓縮食品和啤酒,於是毫不客氣的拿起來全吃了。
  他坐在床上,獅鷲光腦繞著他飛,好奇打量著他的神情,仿佛在猜測他是不是在思考下一個行動步驟。然而加文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什麼都想清楚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想,緊接著自然而然伸手一捏獅鷲的耳朵。
  “嗷!嗷!”耳朵是圓球光腦的感知器,獅鷲立刻狠命彈了兩下:“你想幹什麼!卡列揚走了就來虐待我嗎!”
  “過來幫我做個檢查,你有基本醫療系統對吧?”
  “那當然,我可是全銀河系有數的3S機甲,我的醫療艙冠絕帝國獨步宇宙……你想查什麼?”
  加文用小手指搔搔它,“給我驗個血。”
  獅鷲不明就裏,伸出探針在加文手指上戳了一下。幾分鐘後血檢報告被全息投放在半空中,所有檢查專案一應俱全,加文的視線順著一行行資料看下去,最終停在某一行不動了。
  他沉默幾秒,輕輕鬆了口氣。
  “怎麼了?”獅鷲好奇問。
  “沒什麼,”加文微微一笑,起身拉上窗簾,伸了個懶腰:“先睡一覺吧。”
  •
  就在加文酣然入夢,獅鷲百爪撓心,卡列揚糾結難受的同時,白鷺星新楓丹白露宮正經歷一場有史以來最狂暴的颶風。
  哐當一聲重響,海因裏希順手摔了審訊室的門,所有人慌忙起身:“陛、陛下……”
  皇帝英俊的臉此刻仿佛蓋著一層堅冰,周身氣壓低得讓人瑟瑟發抖。元老院的朗費洛長老慌忙拼命使眼色,審訊長哆哆嗦嗦開口道:“我們已經快審出來了陛下……請、請您先別發、發怒……”
  “是麼?”皇帝冷冷道,緊盯著審訊室另一端的那個女人:“快審出來了?我不這麼認為。”
  那個女人——艾德娜•孔塞特林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手腕被電磁銬牢牢束縛住,但神情悠閒語調從容,絲毫沒有受到脅迫的樣子:“這就是你對待聯盟舊人的態度麼,海因裏希?我正期待你拿出所謂‘跟流亡軍勾結並向暗星堂洩密’的罪證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隨便搞構陷污蔑的那一套吧,你覺得呢?”
  海因裏希向審訊長一瞥,後者頓時汗出如漿。
  “咳咳,”朗費洛長老清了清嗓子:“皇帝是有權在懷疑某人的情況下安排問詢會議的,孔塞特林小姐——”
  “如果你管這個叫‘問詢’的話。”艾德娜掃視了這個昏暗狹小的房間一眼,諷刺道:“還真是像陛下您當初‘保證厚待聯盟舊人’的誓言一樣名不副實呢,真是您的作風啊。”
  敢這樣對皇帝說話的人,全帝國都寥寥無幾,但幾代聯盟議長家庭出身的艾德娜•孔塞特林絕對是其中之一。朗費洛長老擦了把汗不說話了,審訊室裏氣氛緊繃得簡直讓人窒息,片刻後才聽海因裏希冷冷道:“我沒有證據。”
  “但你也別想端著聯盟舊人的架子跟我耍橫,孔塞特林。你我都知道所謂的‘議長家族’現在不過是高等政治犯,你所依仗的不過是西利亞未婚妻這麼一個身份而已,而真正的光耀軍團是不買你帳的。”
  “有人買我的帳就行了,”艾德娜冷笑道,“如果沒人買的話你怎麼會對我百般容忍呢?厚待聯盟舊人難道不是你在建國之初就定下的維穩方針嗎?如果沒有這條方針,你以為各地執政省會那麼快乖乖臣服於帝國?”
  她這麼說其實一點也沒錯,海因裏希容忍她,是因為他不得不忍。
  艾德娜•孔塞特林在聯盟的地位說是公主也不為過,她的祖父和父親都當過議長,叔父做過議員,本人也有巨大的影響力和知名度;更重要的是,她是西利亞元帥官方認定的未婚妻,兩人雖無事實,但名分是不容否認的。
  而這“名分”是她今日種種特殊待遇的基礎——全銀河系的人都睜眼看著呢,皇帝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把西利亞的未婚妻給下獄了,傳出去那還得了?要知道帝國這麼大,可不是所有執政省都是保皇派,親近聯盟的星系至今還有不少呢,蛇夫星座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她話裏的威脅海因裏希心知肚明,但他沒有動搖,反而笑了起來。
  “厚待聯盟舊人……”他重複道,語調中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以聯盟之名,而行獨裁之實,你們以為西利亞一死帝國就再動不得你們了是嗎?歸根結底不過在揮霍西利亞用命換來的自由而已,你覺得你們還能揮霍幾天?”
  所有人都閉住呼吸,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艾德娜冷冷道。
  海因裏希勾起一邊嘴角,擺手道:“你們都下去。”
  朗費洛長老擔心的看了皇帝一眼,率先退了出去。緊接著所有人都默然退下,狹小的審訊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皇帝就帶著這種笑容,居高臨下盯著艾德娜:
  “我不能動你們,但西利亞可以。”
  “你以為你能把失去記憶的西利亞掌握在手心?做夢吧孔塞特林。你利用卡洛琳,在機甲聯賽上召來暗星堂,想讓他們把西利亞帶給流亡軍,卻不知道暗星堂只想殺死西利亞以報四百年封印之仇——然而他們的計畫也失敗了,西利亞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記憶。”
  在聽到暗星堂打算殺死西利亞時艾德娜臉色已經變了,緊接著聽到他恢復了部分記憶,艾德娜的眼神頓時驚駭欲絕,連掩飾都做不到:“這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靈魂折射是將思維波整體轉移的技術,難道不是本來就該保留所有記憶的嗎?”海因裏希微微眯起眼睛,隨即笑道:“還是聯盟流亡軍在靈魂折射手術上做了什麼手腳……所以你知道,西利亞是根本不可能恢復任何記憶的?”
  艾德娜張了張口,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記憶是一個人最珍貴的資產,尤其對西利亞這樣活了五百多年的人來說,漫長時光中積累的龐大知識和經驗組成了他這個人,形成了他獨一無二的性格、智慧和處事方式。所以我在得知西利亞完全失憶後就產生了某種疑心:傾注流亡軍所有科研力量的靈魂折射試驗,怎麼會出現這種致命的失誤?”
  海因裏希頓了頓,目光中透出一絲輕蔑:“除非……你們是故意的。你們本來就不希望讓那個戰無不勝的聯盟統帥回來,而是只想要一個聽話易操控的加文•西利亞而已。”
  審訊室裏一片死寂。
  艾德娜面色鐵青,半晌道:“……這只是你的猜測,海因裏希,你甚至都沒證據確定那個人就是真正的西利亞!”
  誰知海因裏希聞言大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沒證據?你覺得我確定他還需要證據?”
  艾德娜驚疑不定的盯著他,直到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容,揮揮手道:“來人!”
  兩個審訊官迅速推門而入,看了眼皇帝的眼神,便自覺上去捏著艾德娜的肩強迫她站起來。
  “我跟西利亞之間不需要那種東西,但的確需要證據才能堵住你們流亡軍的嘴。”海因裏希惡劣的停頓了一下,慢悠悠道:“所以我這次叫你來,主要想請你親眼見證另一件事情。”
  艾德娜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隨即猛然意識到什麼:“難道你——”
  “是的,”海因裏希打斷她道,“我要打開鳳凰的駕駛艙。”
  
Chapter 60

  “是的,”海因裏希打斷道,“我要打開鳳凰的駕駛艙。”
  那一刻艾德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當她被押到巨大的試驗場中時,她意識到海因裏希要做的竟然不止開駕駛艙——
  他還要解剖西利亞的遺體。
  “你瘋了……”她驚駭的盯著皇帝,聲音微微發抖:“萬一加文不是西利亞,萬一這只是流亡軍的陷阱,你竟然就這麼直接解剖了他的遺體……你不怕後悔嗎?!”
  “我受得住。”海因裏希冷漠道,“五十年都過來了,現在我什麼都受得住。”
  他們站在懸空長廊上,越過欄杆看腳下巨大的試驗場,鳳凰銀白色的駕駛艙被豎放在電磁場中,兩千六百台切割機器人已準備就緒,所有人都抬頭等著皇帝的命令。
  海因裏希緩緩開口,吐出一個字:“開。”
  瞬間所有機器人發動,無數鋸齒飛轉著切開駕駛艙門。電磁場中充斥火花,鳳凰的最後一道精神栓都被強制解開,很快沉重的真空艙鎖被完全切斷,巨型機械手臂伸出抓住門閂——
  隨著轟然一聲巨響,封閉了半個世紀的沉重艙門被緩緩打開了。
  艾德娜瞳孔緊縮,不由自主退後了半步。
  然而更讓她崩潰的還在後面:隨著艙門落地,黑暗的機艙中緩緩升出一張寬大的駕駛座,雖然覆蓋著錯綜複雜的神經網和導線,也仍然能隱約看出仰躺在座位上的半個人影——
  “不……”艾德娜急促喘息著,嘶聲道:“不,快停手……不——!”
  她猛然捂住眼睛,然而皇帝卻站在原地,身形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西利亞的遺體只有一半,因為迫降紅土星時他的左側上半身已經被壓成血泥了。經過駕駛艙真空封閉的五十年,坍塌的駕駛座和導線已經成為了一個整體,將他殘缺的遺體牢牢包裹在裏面。
  海因裏希死死盯著駕駛座,眼底滿是血絲,但表情如刀刻般沉默冷硬:
  “給遺體抽取DNA……驗明正身。”
  其實這個時候所有研究人員的手都在發抖,西利亞死得太慘烈了,整個駕駛座底部都是凝固的血跡,乍一看去都能想像當時鮮血如噴泉般迸濺出來的景象。
  但沒有人說話,甚至沒人發出多餘的聲音,兩個研究人員發著抖從導線的縫隙中伸進鉗子,抽取了一部分遺體組織,面色青白的送去化驗。
  片刻後皇帝面前的通訊器響了,研究組長結結巴巴的聲音傳來:“陛——陛下,這不可能,遺——遺體是Alpha……”
  艾德娜猝然閉上了眼睛。
  “你以為我會驚訝嗎?”海因裏希低沉道,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不,我早就知道了。金星要塞一戰中鳳凰機體被熔化超過50%,西利亞就算是個機器人也絕無生還的可能,更別提僅僅一個月後就毫髮無傷的在新聞發佈會上亮相……是的,我當時就隱約有這種猜測了,但一直都不敢往深裏想。”
  “我一直欺騙自己,也許鳳凰駕駛艙的恒溫程式可以抵擋上萬度的高溫,也許西利亞真的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辦法可以逃生……但現在想來當初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我取得勝利的那一刻,西利亞是真的死了。”
  海因裏希頓了頓,低聲道:“他被我殺死過兩次。”
  艾德娜眼底充滿淚水,甚至連視線都模糊不清:“那你……還……”
  “我沒有辦法,這條路走上了就不能回頭,有些事不是你不希望它發生它就不會發生的。西利亞是聯盟統帥,在那種情況下他不犧牲誰犧牲?而我立場相對,難道我能為了保住他一個,把帝國千萬士兵送向絕路不成?”
  海因裏希搖了搖頭,半晌後低聲道:“感情之上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對我是這樣,對西利亞也是如此。”
  艾德娜充滿震愕和憤恨的盯著他,卻只見他一手打開通訊器,漠然道:“通知生化組——取出遺體,準備開顱手術!”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對皇帝來說是怎樣的煎熬,甚至連艾德娜都不能理解。
  就像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皇帝要對西利亞元帥的遺體進行開顱一樣,當時很多研究人員都覺得海因裏希瘋了,要麼就是被流亡軍激怒而心理扭曲了——這道命令下達的時候,生化組甚至有十幾分鐘不敢動手,全都在等著皇帝收回成命。
  然而他們註定沒有等到皇帝改變主意,最終只能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把駕駛座上縱橫交錯的神經網和導線切斷,全組人雙手顫抖著抬出西利亞支離破碎的遺體。
  手術在全封閉狀態下進行,僅僅三分鐘後通訊器再次傳來了研究人員充滿震驚的聲音:“陛下,我們在元帥的大腦中發現了一件東西!它是……它是一個信號發射器!”
  試驗場中一片譁然,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海因裏希沉默數秒,驀然轉身向樓下的手術室走去。
  艾德娜伸手想攔,但手抬到一半就頹然垂了下去。
  手術室內也是一片僵硬,海因裏希推門而入,步伐快得讓研究組長都差點跟不上他。
  “我們在元帥的大腦裏發現了這個,鑒定發現是一個類似發射器的東西……”主刀醫師驚魂未定的呈上一個盤子,然而海因裏希的視線首先投在了手術臺上,幾秒鐘後才轉向盤中那沾著血跡的銀色紐扣。
  ——這是一個典型的生物電磁共振器,海因裏希首先就確定了這一點。
  聯盟在生物電磁方面的卓越技術在這個小小的紐扣上得到了充分體現:直到現在帝國都無法用一隻這麼小的設備來折射靈長類動物的思維波,而人類的腦容量更以千百倍計,換成皇家科學院的話,起碼要一張桌子那麼大的共振器才能勉強把人類思維的12%折射出去。
  聯盟在這方面的技術,簡直是超時代的。
  海因裏希呼吸急促,幾次顫抖的伸出手,才終於下定決心一般輕輕拈起了那枚紐扣。
  “跟這只發射器配套的應該還有接收器,但我們追蹤不到它在哪。”研究組長為難道:“可惜帝國在這方面的研究比不上聯盟,看不出它有沒有被使用過,我們能把它拆開來看看嗎?”
  “不,我知道……”海因裏希想說他知道這個已經被用過了,否則西利亞是怎麼復活的?但他話還沒出口,突然一股旋風從紐扣中憑空升起,瞬間席捲了整個手術室!
  “這是——”研究人員面面相覷。
  海因裏希瞬間踉蹌半步,駭然睜大了眼睛!
  ——竟然是風!
  是來自幽空星的風!
  無數悉悉索索的聲音蘊含著生命的力量,蓬勃而熱烈,仿佛飛舞的精靈,轉瞬間從海因裏希耳邊呼嘯而過:
  “你是誰?”他聽見那無數聲音彙聚成一股,好奇問:“你不是人類元帥,你是誰?”
  “……”皇帝張了張口,但說不出話來。強烈的思維波如狂風大浪般衝擊著他的腦神經,數不清的記憶碎片就像自動放映一樣,洋洋灑灑光怪陸離,千萬幀畫面同時從眼前掠過。
  “為什麼不是人類元帥來見我們?”那聲音又問:“為什麼跟約定的不同?”
  “你是誰?”
  “你把元帥藏到哪里去了?”
  海因裏希根本說不出話,恍惚間他意識到這是幽空星人!
  當年西利亞站在幽空星上聽風,告訴他自己在聽幽空星人們說話,原來他指的竟然是這麼一回事!
  “噢——元帥告訴過你嗎?”幽空星人立刻捕捉到了他腦海中的畫面,紛紛笑道:“你現在也能聽見我們說話了啊,真難得呢。”
  “是啊,本來只有元帥可以……”
  “元帥到哪去了?為什麼不來見我們?”
  無數幽空星人嘰嘰喳喳的,繞著皇帝飛來飛去,掀起一陣陣漩渦般的風。海因裏希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那些研究人員驚慌失措的尖叫也都聽不見,恍惚間只能竭盡全力集中思維——【你們為什麼要見西利亞?】
  “因為他把最珍貴的遺產留給了我們,”幽空星人們的聲音響成一片:“現在我們要按照約定,把一切都還給他。”
  【……最珍貴的遺產是什麼?】
  “你覺得呢?你覺得是什麼?”
  海因裏希腦海裏像裝個了發動機一般嗡嗡作響,幽空星人們得意的笑了起來,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不知道嗎?你真笨!”
  “真的不知道嗎?還說是元帥的學生呢!”
  “是記憶呀,這都不知道嗎?”
  海因裏希瞳孔緊縮,電光火石間仿佛明白了什麼,然而又什麼都沒有明白;緊接著他眼前驟然一花,一切嘈雜都消失了——
  周圍不再是混亂的手術室,而變成了一片徐徐的夜風。
  海因裏希愕然環顧周圍,只見頭頂星空閃爍,腳下是一片草地,遠處傳來長長短短的蟲鳴;少年西利亞躺在月桂樹下,閉著眼睛仿佛在睡覺。
  而另一個黑袍少年,此刻正穿過草坪,在沙沙的腳步聲中向他走來。
  樹下的西利亞沒有動也沒睜眼,看上去好像睡著了,然而那一刻海因裏希意識到他決不可能真正在睡覺……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看到的是西利亞的記憶。
  ——西利亞交給幽空星人保存的,五百年來隱秘而不為人知的記憶。
  
Chapter 60

  “加文,”黑袍少年走到西利亞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怎麼在這就睡了?加文?”
  那嘶啞的聲音實在太有標誌性,海因裏希幾乎瞬間就確認了——那竟然是少年時代的尤涅斯!
  那個時候的尤涅斯沒有現在這麼蒼白詭譎,但眼窩深眉骨高,嘴唇緊緊抿著,面相很有一絲戾氣。他站著等了片刻,見西利亞好像是真的睡熟了,便坐到草地上怔怔的看著他。
  遠處夜蟲聲聲,燦爛的星河如同一條光帶般橫貫在頭頂。西利亞的臉在漫天星光下異常平靜,尤涅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低頭去親吻他的唇。
  然而就在兩人呼吸交錯的那一刻,西利亞驟然睜眼,一手擋住了他:
  “幹什麼?”
  尤涅斯僵住了。
  兩人對視片刻,西利亞挑起一邊唇角,目光竟有些邪性。
  “我只是……”尤涅斯結結巴巴道,然而西利亞沒等他說完,徑直起身走了。
  緊接著周圍場景突然變幻,仿佛有有一隻無形的手從海因裏希面前揮過,眼前變成了一片昏黃的漫天風沙。
  飛舞的沙礫打在臉上帶來火辣辣的痛感,緊接著不遠處鮮血沖天而起,西利亞失聲大叫:“師傅——!”
  話音未落便只見人頭落下,撲通一聲無頭的屍體跪倒在地,手中的黑金長槍重重砸在沙地上。
  “師傅!師傅——!”西利亞的聲音幾乎泣血,踉踉蹌蹌想沖上去,但緊接著就被幾個暗星武士同時按住了。隨即天空中飛下幾台龍騎,高階武士們個個全身浴血,看上去像經歷了一場苦戰,尤涅斯提著長刀位居其首,居高臨下的注視著西利亞。
  “怎麼樣?”他表情殘忍而漫不經心,就像是剛完成一場精彩的表演,聲音甚至是很享受的:“給個評價吧,加文?”
  西利亞被強迫按著跪在沙地上痛哭失聲,幾乎以瀕死的力道狂暴掙扎,幾次想撲向老師那白髮蒼蒼的人頭,但都被暗星武士們勉強按住了。兵荒馬亂間只見尤涅斯突然舉刀挑起西利亞的下巴,刀尖瞬間刺破了皮膚。
  “你早知道有這麼一天的,為什麼要背叛?”
  西利亞被迫仰起頭,鮮血順著咽喉落到領子裏,牙關幾乎都在發抖:“尤涅斯……尤涅斯!”
  那聲音中的仇恨幾乎滿溢,他右手猛然從桎梏中強行掙脫,一把緊緊抓住刀刃,鮮血頓時順著掌心流了滿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尤涅斯臉色驟然一變,瞬間好幾個人都沒拉住西利亞,少年徒手抓著刀刃猛然回身,一把就割斷了身後武士的喉嚨!
  “拉住他!”高階武士齊聲大吼,尤涅斯駕駛龍騎飛身而下,然而還沒撲到西利亞面前就被橫飛而來的龍騎“呯!”一聲撞飛了出去!
  那一幕簡直讓人眼花繚亂,在暗星武士的包圍中西利亞縱聲怒吼,聲音尖厲直上雲霄,十數台龍騎聞聲而動,同時一齊甩掉駕駛員往高空飛去,繼而猛撞在一起爆炸了!
  火光將太陽都反襯得黯然失色,暴雨般燃燒的碎片從滾滾黑煙中傾瀉而下,所有人都大吼著四散開來。尤涅斯在沙地上滾了兩圈後一骨碌爬起來,舉刀向西利亞撲去,卻被迎面一把掐住脖子,瞬間重重按在地上!
  “你他媽的!你他媽的怎麼不去死——!”
  西利亞幾乎瘋狂,只顧著死死掐住尤涅斯,連背上被人連砍兩刀都沒有覺察。直到第三刀時他被人橫裏一撞,這才猛然噴血倒下!
  尤涅斯狂咳著飛快爬起來,一把拎起滿身是血的西利亞,怒道:“你這叛徒——”
  話音未落便被一架淩空而來的龍騎當頭撞倒,狼狽不堪的滾下了沙丘。只見那龍騎將西利亞當空一撈,流星般掠向不遠處無頭的屍身,緊接著西利亞伸手抓起黑金長槍,一把捧住他老師的人頭,緊緊抱在懷裏。
  “——暗星堂!”龍騎倏而遠去,只聽西利亞尖厲的叫聲遠遠回蕩,帶著血氣撕裂每個人的耳膜:“你們註定滅於我手!死無全屍!暗星堂——!!”
  `
  之前海因裏希聽艾德娜的描述,以為西利亞在老師死後立刻回聯盟組成了光耀軍團,從此練兵黷武要向暗星堂報仇,但現在才知道不是這樣。
  少年西利亞在沙漠深處安葬了老師,跪在簡陋的石頭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隨後他搭了個草棚,竟然就這麼住了下來,開始守這個小小的墳墓。
  這裏風沙極大,食水難尋,西利亞便依靠那柄黑金長槍以狩獵沙蝠為生。每天早上他都要挑著水桶去很遠的地方尋找古井,白天趁著強烈的日光硝制沙蝠皮,偶爾傍晚時分有商隊經過,他就用這些皮交換一些日常用品。
  這些記憶瑣碎而平淡,而海因裏希卻能感覺到西利亞心態上的悄然變化——隨著日復一日重複的勞作,他內心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真正穩定下來了,浮躁和戾氣都漸漸褪去,青澀尖銳的棱角被悄然撫平,仿佛粗糙的琥珀被時光反復打磨,最終泛出溫潤而細微的光。
  往來於大漠的商隊也漸漸注意到這個孤身守墓的年輕人,有關於他的傳說總是籠罩著一層神秘而旖旎的色彩。最終有一天,一個商隊首領在交換完貨物後,突然拉住西利亞的手,誠懇問:“你願意跟我走嗎?”
  “……”西利亞搖了搖頭,輕輕抽回手。
  商人首領非常失望:“但是為——為什麼?”
  “因為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西利亞微帶歉意的看著他,那一刻海因裏希發現,他眼底深處的邪性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平和、堅定和無可動搖。
  商隊首領的話就像一個契機,標誌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西利亞已在墓邊守滿三年了。
  這是沙漠旅人的規矩,老師死後學生要守墓三年後才能離開,這些在大漠中旅居、狩獵的人們每一代都是這麼過來的。而這條規矩看似嚴苛沒有道理,實際上卻是前輩們對後人最後的庇護和約束——沙漠中爭殺甚多,強大的老師死後往往留下弱小而又滿懷仇恨的學生,如果沒有強制守墓的規矩,學生們可能立刻就會動身報仇,最終往往是白費性命而已。
  當然也有人滿懷強烈的復仇欲,在守墓期間勤學苦練,一朝期滿便立刻下手復仇成功,成為大漠深處流傳的佳話——然而放在西利亞身上這顯然是不現實的。
  他只是個孤身居住在沙漠中的年輕人,面對的卻是縱橫遠星系數百年、連聯盟都束手無策的強大恐怖集團暗星堂。
  那天傍晚當商隊再次經過時,遠遠就看見草棚被付之一炬,燃燒的大火和千萬裏連綿不絕的夕陽熔合在一起,老遠都能看見飄揚的黑煙。商隊還以為草棚遭了沙漠強盜,然而急匆匆趕去一看,只見那個年輕人靜靜的站在大火前,裹著粗布披風,手提黑金長槍,聞聲回頭向他們微微一笑:
  “我要離開這裏了,能用你們的商船捎我一程嗎?”
  商人們面面相覷,最終首領擔憂問:“你要去哪里?”
  “聯盟。”西利亞頓了頓,說:“聯盟首都藍汐星。”
  少年加文•西利亞出走二十年後,終於再次回到了聯盟的政治軍事權力中心。
  同年他被任命為少校,駐留首都擔任護軍;次年基因工程專家們鑒定他危險性已小於正常值,身體各指數都超出預期,於是被任命為中校,派往戰場擔任中級指揮官。
  這段時期頻繁爆發的小型戰役加速了西利亞的升遷之路:第二年開春,周邊小國進犯,當地聯盟駐軍司令被殺,西利亞臨時指揮手下組織反撲,乾脆俐落的打退侵略軍並扳回了事態,以此晉升上校;時隔不久當地駐軍嘩變,議會內部焦頭爛額,西利亞出面調停了地方駐軍和政府之間的激烈衝突,以此被晉升為少將。
  那是一段艱辛而忍耐的歲月,西利亞從真正的孤身一人到開始發跡,再到擁躉者眾,中間經歷了整整幾十年炮火和戰鬥的洗禮。他在聯盟議會的直接命令下輾轉於各星系戰場,軍銜隨著不斷積累的戰功一升再升,漸漸贏得了大半中、低級軍官的好感與支持。
  銀河紀元三千年,隨著邊疆戰事日益擴大,各地駐軍難以統一,成立聯盟直屬軍團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同年議會改選中早已下臺的孔塞特林前議長成功再次當選,上臺後第一道軍令,便是批准組建了聯盟史上第一支軍方直屬的全功能精銳戰鬥部隊——它的官方名稱叫“中央直屬一號空戰部隊”,後世稱其為光耀軍團。
  而加文•西利亞,終於被正式授上將銜,成為了這支軍團的總指揮官。
  
Chapter 62

  光耀軍團是一支被失敗磨練出來的軍隊,歷經硝煙、戰火、屠戮和血洗,幾次從剛成立時的三百艘戰艦奮戰而至最後幾十艘甚至十幾艘,而西利亞本人更是經常游走於生與死的邊緣。
  在這段時期內,有一個人給了光耀軍團很大支持——當時的聯盟議長森克爾•孔塞特林。
  從西利亞的回憶來看,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離開聯盟首都藍汐星,去自己的出生地白鷺星上的某個實驗室檢查身體。這些片段往往晦澀不清難以辨認,但海因裏希能清晰的感覺到,每當這時西利亞的心情都不會太好,那些快速推進的零散畫面就是他刻意模糊這段記憶後的結果。
  值得注意的是,每次去做全身檢查的時候,孔塞特林議長和他的孫女、實驗室負責人艾德娜都在。
  西利亞的記憶並未清晰透露出原因,但這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要知道當時他還不是元帥,只是一個剛晉升沒多久的上將,而聯盟這樣的上將共有六十二位。在基因手術的作用下他們表面都維持在鼎盛之年,但除了西利亞外,所有上將都有著超過三十年的深厚資歷。
  一個小小的身體檢查都能勞動聯盟議長親自出馬監管,西利亞背後的水又該有多深?
  西利亞擔任上將的這段時間,大概是他跟艾德娜感情進展最快的時期。
  在他意識中最經常出現的,就是白鷺星上那片蔥蔥郁郁的薄荷田,年輕的艾德娜穿著白裙坐在躺椅上,光著雪白秀美的腳丫,咯咯笑著去踢拿著書走來走去的西利亞:
  “真的有這麼忙嗎?去拿那杯薄荷汁給我!”
  “你在看什麼?別走了,快坐下來!”
  而西利亞回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無奈道:“我有一大堆軍務報告要看呢……”說著仍然去拿了薄荷汁,俯身遞給艾德娜。
  他們坐在田野間看書,喝茶,聊天,一起度過溫暖而輕鬆的下午。傍晚時一架重重護衛的武裝飛艇降落在白鷺星,西利亞便會向艾德娜告別,登上回藍汐星軍部的旅程。
  那也許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段毫無隱瞞、平靜順利的日子。如果時光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話,也許他們最後真的會結婚,從此成為美滿幸福的伴侶。
  然而世事無常,銀河紀元三千一百年冬天,森克爾•孔塞特林議長在出訪途中遇刺,搶救無效身亡。
  盛大的葬禮在首都舉行,一身黑衣的艾德娜在水晶棺木前痛哭失聲。西利亞身著軍服,和一眾聯盟軍部高官排著隊行完禮,便離開眾人向艾德娜走去。
  “節哀順變,”他扶起艾德娜,低聲道:“議長在天有靈也不會……”
  啪的一聲艾德娜抓住他的手,抬起滿是淚水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加文,我需要你的幫助。”
  西利亞一愣。
  “議長改選在下個月舉行,包括我父親在內候選人一共有七個,最終按票數多少決定下任議長人選。”
  “你……”
  “我需要你那一票。”艾德娜的聲音斬釘截鐵,道:“記住,不是我父親需要,也不是孔塞特林家族需要——是我,需要你個人的那一票。”
  後來很多事例都證明艾德娜•孔塞特林完全無愧於她身上的政治家血統,在敏銳而獨特的女性直覺幫助下,她的政治素養和嗅覺有時候甚至比西利亞還強。
  當時的七個候選人中,她的父親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其實希望不大,得票只占總票數的12%;然而在西利亞投下自己那一票後,僅僅24小時內,聯盟軍部的政治風向就完全變了。
  代表光耀軍團全體的四票,經過短暫的團內表決後全部投給了孔塞特林;代表軍委會的六票本來遲遲未投,但在光耀軍團作出表態後的當天下午也投四張了孔塞特林;各星系駐軍隨風而動,第二天有超過百分之四十的投票都給了孔塞特林……
  當第三天西利亞從軍部例會上脫身並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孔塞特林家族已經瘋狂吸收了聯盟軍界內超過半數的總票量!
  西利亞完全沒想到,在最終結果揭曉前本應是一級絕密的投票內容,竟然在自己點擊提交鍵的那一瞬間就通過各種各種管道流傳出去了,其幕後黑手當然不言而喻。而他個人那微不足道的區區一票,經過光耀軍團、聯盟軍委乃至地方駐軍的層層放大,最終撼動了整個選舉的票數體系。
  西利亞和艾德娜之間終於爆發了他們認識以來的第一場激烈爭吵,最終結果是西利亞憤而出走,並拒絕參加孔塞特林家族聚會——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因為他本來已經打算好和艾德娜一起在那場聚會上正式訂婚。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無事於補。
  兩周後的改選投票結果公佈,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以領先第二名17%的票數順利當選,成為了下一任聯盟議長。
  而彼時光耀軍團總指揮官加文•西利亞在極南星上練兵,拒絕參加他的就職典禮,甚至沒有在軍委發出的聯名賀電上簽字。
  這件事的結局是艾德娜親自飛往極南星,勸說了西利亞半個多月,才以增加兩名副議長的代價勉強平息了他的怒火。
  西利亞帶兵回到藍汐星,並沒有在媒體面前提及這場風波。表面上看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然而暫時的和解不能掩蓋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事實——
  身為政客家族的後代,艾德娜比西利亞還先一步看出了自己男友身上的巨大政治潛能。
  而他們的感情,從這一刻開始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銀河紀元三千一百二十年,西利亞憑藉深厚的戰功及人望,被公投推選為三軍元帥,從此成為了聯盟軍事第一人。
  就職典禮上的西利亞一身白色軍服,同色手套馬靴,腰佩鈦銀軍刀,胸前和雙肩分別戴著三枚金色軍徽,象徵著古地球時代海陸空三軍軍權。他面無表情腰背挺直,在光耀軍團十三鐵衛的簇擁下走上高臺,從議長手中接過了雙S機甲鳳凰——一枚銀色戒指,並戴在了自己左手中指上。
  全銀河系都見證了這一幕。
  他的視線向台下一瞥,電光火石間與艾德娜對視,隨即一觸即分。
  刹那間他的記憶是如此深刻,以至於那畫面經過數百年的時光洗禮,仍然還清晰得纖毫畢現——豪華的禮堂中,艾德娜穿著昂貴精緻的套裝,帶著羽毛禮帽和絲綢手套,隨著眾人優雅鼓掌;她眼中仍然洋溢著欣喜和愛意,但已很難分清真假。
  西利亞挪開了視線。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擔任議長護衛的卡洛琳正坐在不遠處,此時還是個觸世未深的年輕女性。如果有一架攝像機正巧掠過半空的話,就會發現艾德娜、西利亞和卡洛琳這三人的位置正好相對,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一切命運的昭示,此刻已隱隱現出端倪。
  `
  西利亞成為聯盟統帥後的第二年,率軍巡迴出征邊疆;第八年,周邊星系基本宣告平定。
  此戰奠定了他本人的軍神地位以及聯盟在銀河系中的聲威,此後18至25歲青少年中自願服兵役的人數上漲了百分之三十,申請光耀軍團的應徵者更是足足提升了一倍。
  而此時銀河系已無較大戰事,聯盟進入了數百年來的第一次和平期。
  在比較平靜的大環境下,西利亞再次將訂婚提上了日程。
  其實這時艾德娜已經是很公開的元帥女友了,他們彼此身份匹配,門底相當,而且艾德娜身為罕見的Omega女性也比較受人民認可,普遍都覺得他們理應配成一對。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很快會在白鷺星舉行訂婚儀式,西利亞甚至連場地都定好了,就在自己出生的那片薄荷田上——然而計畫趕不上變化,儀式舉行前突然發生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
  那天傍晚西利亞從軍委回到自己在市郊的私宅,赫然只見門口靠著個滿身是血的低級軍官。他立刻上前把軍官扶起來,卻被對方掙扎著抓住手,開口就是一個勁爆的資訊:“元……元帥,蛇夫……蛇夫星座暴動了!”
  西利亞瞳孔瞬間緊縮。
  “副司令打死……打死士兵,軍隊聯名抗議,被鎮壓死……死了幾百人……現在當地軍營全部封鎖,通訊被監管了,放消息出去的人……全部都……全部都……”
  那軍官喘息兩口,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我們藏在商船上,逃到藍汐星,但剛落地就有憲兵來抓……只有我逃出來,我只能來找你……”
  西利亞手指微微顫抖,半晌撫了撫軍官淩亂的頭髮:“沒關係,我知道了。你叫什麼名字?”
  “卡列揚……”那軍官一張口血沫就從嘴角湧出來:“——我的名字叫卡列揚。”
  聯盟軍史上最大的貪腐案由此揭開了序幕。
  沒有人想到西利亞的行動力竟然如此之高:卡列揚告密的當天晚上,憲兵隊隊長被捕下獄,首都防衛軍被正式解除武裝;第二天元帥侍衛隊開到蛇夫星座,十三鐵衛如狼似虎,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蛇夫星座駐軍司令抓起來綁了。
  很快當地的情況被回饋到元帥面前,那天下午西利亞親自帶兵包圍了軍部大樓,面對匆匆趕來的道格拉斯議長,他只說了一句話:
  “軍部要清理門戶,回去管好議會吧。”
  事實證明就算道格拉斯想管也沒用,很快這把火從軍部燒到議會,無數被揭開的黑幕讓議員們想逃都來不及了。
  貪污腐敗、徇私舞弊、盜賣軍火、怠忽職守……一樁樁驚人的罪行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短短兩月內便有數十位議員落馬。開始道格拉斯議長還想強行阻止調查,但隨著越來越多的證據牽涉到孔塞特林家族,連他也不得不閉上了嘴巴。
  那是聯盟政治集團震動最大的兩個月,反腐風暴從地方駐軍刮到中央軍部,再從中央軍部席捲了最高議會。每天都有不同的官員被“請去談談”,絕大多數一談就不會再回家了;緊隨而來的就是家人被監視,帳戶被凍結,所有資產都要地毯式清算一遍。
  這還算好的,行政體系內的議員畢竟還能先去“談談”,談好了說不定還能免去被清算的命運;然而在軍隊,西利亞幾乎一手遮天的地方,被牽扯到的軍官根本沒有任何“談談”的機會,直接都是解除武裝原地監禁,然後立刻開始清算資產——要是清算出哪里不對了,自然有人會上門跟你談。但如果 “不對”得太大了,那是根本談都不談的:你他媽上軍事法庭跟元帥親自說去吧。
  這場風暴整整刮了四個月,聯盟議會落馬了六十二個議員,軍部四十名校級軍官被抓,三十九名將軍奪銜,其中甚至包括八名上將。原本西利亞還要繼續查下去的,但很多黑幕已經深入到了無法想像的地步,再往下就要查到道格拉斯議長本人了。
  “你必須停止!”那天晚上艾德娜強行接通了元帥辦公室電話,當著侍衛的面對西利亞咆哮:“議會已經一團糟了!再像這樣下去行政體系會癱瘓!你必須立刻停止發瘋,現在就給我住手!”
  西利亞站在辦公桌前,神色冷漠問:“你想怎麼辦?”
  “撤銷調查組,把目前在押的官員立刻放回家,從現在開始抹平事態!還有之前封存的資料全部銷毀……”
  “不。”
  “——你說什麼?”
  “我說不。”西利亞的聲音很平靜,道:“我會暫時收手,但那些資料將被永久保存,作為將來再次啟動調查的依據。另外指向孔塞特林議長的相關證據已經被保留下來了,下任改選時我重新做出選擇的。”
  艾德娜仿佛哽了一下,許久後緩緩問:“你一定要這麼跟我說話嗎?”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
  “加文……你還記得,前天是我們本來打算訂婚的日子嗎?”
  西利亞挪開目光,低聲道:“那天我去了白鷺星。”
  “你去了白鷺星,”艾德娜冷冷道:“但你去之前卻沒來接我。”
  寬敞的辦公室內一片安靜,兩人隔著光屏對視,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半晌艾德娜苦笑一聲:“算了,反正也不是沒推遲過,下次再說吧。”
  全息影像消失在光屏上,她切斷了通訊。
  西利亞緩緩坐下,一手扶著額角,看不出臉上是什麼表情。片刻後他無聲的揮了揮手,兩個侍衛立刻如蒙大赦的退了出去。
  “你可以進來了,卡列揚。”西利亞低聲道。
  大門外屏聲靜氣站著的卡列揚當即一愣,磨磨蹭蹭的端著茶盤走了進來,臉上有點難堪:“抱歉元帥,我不是故意……”
  “沒關係。是什麼茶?”
  “薄、薄荷——”
  卡列揚偷覷西利亞一眼,遲疑數秒後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到他面前,忍不住道:“其實我覺得艾德娜小姐早就知道蛇夫星座兵變的事,但……”
  “我知道,所以她才想提前訂婚。”
  “……其實這世上還有很多好女孩兒,元帥。”卡列揚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而且孔塞特林家族在地方駐軍的名聲並不好,艾德娜小姐只是想把您綁在他們的大船上,如果換成一個出身清白、人品賢慧的好女孩兒的話——”
  “卡列揚,”西利亞沉聲道,“閉嘴。”
  卡列揚驟然止住,半晌低聲道:“對不起,元帥。”
  西利亞端起茶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中他眼睫低垂,看不清什麼表情。卡列揚忐忑不安的候在一邊,本以為接下來他就該摔杯子叫他滾蛋了,但許久後卻聽見西利亞的聲音非常平和,問:“你有沒有想過回蛇夫星座?”
  ……這是打發他回原籍的意思嗎?卡列揚眼神立刻黯淡下去,說:“我隨時都可以走……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料,回去後我會自己向長官解釋的。”
  其實他根本沒法解釋,西利亞雖然把他通風報信的事在議會面前掩蓋住了,但這麼大一活人消失又出現,在地方駐軍中肯定瞞不住,他的長官立刻就會發現異樣。被這次政治風暴拉下水的人太多,西利亞位高權重他們動不了,但弄死他這只小蝦米來出氣是絕對沒問題的。
  卡列揚越想越苦澀,心內便有些自暴自棄,剛想強裝歡顏道個別,就只聽西利亞搖頭問:“你怎麼可能自己去向長官解釋?被人知道了你有一百條命也不夠死——這樣吧,我身邊有幾個親兵名額,你願意來我身邊當侍衛嗎?”
  卡列揚瞬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覺得心臟砰砰跳,血液一時全沖上了頭頂。
  “但我——但我只是低級軍官,又不是首都軍校畢業——”
  “我沒上過軍校,”西利亞哂道。
  卡列揚徒勞的張開嘴又閉上,張開嘴又閉上,反復幾次後終於從喉嚨中擠出一點聲音:“那好……好的,我答應……不我願意成為……不我是說我非常榮幸……”
  然而卡列揚的效忠詞註定沒機會說完。
  西利亞起身拍拍他的肩,把空茶杯塞到他手上,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Chapter 63

  銀河紀元三一四八年春,聯盟發兵百萬,悍然揮師暗星堂。
  次年暗星堂大敗,被封進了廣闊浩淼的五維空間。
  暗星堂被剿滅後銀河系真是一片太平,不僅聯盟,連聯盟周邊的數百個小國家都沒有任何戰事了。西利亞率軍回到藍汐星,將在此戰中立功最大的卡列揚授銜中將,另外又提拔了大批有功將士。
  這是一個很明顯的政治信號——當年在那場反貪腐風暴中落馬的高級軍官們現在大多還被關著,空出的職位基本都沒有得到補充。西利亞這次封賞將士,當然會把自己信任的人提拔到關鍵位置上,這樣軍部基本就掌握在西利亞的手中了。
  這倒也沒什麼說不過去的。部隊不是議會,不需要搞太多民主,要是軍部中派系林立,那對國家來說絕對不是件好事。老話說是軍權跟著政權走,在西利亞的思想認識中軍隊理應是議會手中的一把刀,誰見過刀有自己的思想的?還不是上邊往哪指使,下邊就往哪砍?
  所以後世對西利亞的行動力評價很高:上邊還沒發話呢,他就乾淨利索將自己這把刀磨好了,磨快了,然後遞上去了。
  ——問題就出在他遞上去了。
  此時的議會遠遠不到能指揮軍部的地步。如果說軍部在西利亞幾十年如一日的嚴厲管教下已經井井有條、非常成熟了,那麼議會的情況,那簡直就是一團糟。
  西利亞的悲劇也在於此——他出生的目的便是當一個戰神,成長過程雖然稍有偏差,但總體還是達到了預期標準的。現在他自己是封神了,但議會卻沒進化到可以自如指揮這個戰神的地步;政權在軍權面前太過弱勢,完全不能挺起腰板來說話。
  不是說在這種情況下軍部就能反過來壓制議會了,在當時的聯盟環境下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軍部作為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將不得不聽命于議會這個思維混亂的中二期少年,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這肯定要出大亂子。
  無奈之下西利亞只得調整自己的角色——進入議會。
  後世史學家有個很有趣的觀點:如果海因裏稀有西利亞那種軍事素養的話,那雙子座帝國早八百年前就能把聯盟趕出銀河系了;但如果西利亞有海因裏希那種政治頭腦的話,那雙子座帝國就壓根不會存在了。
  海因裏希的政治天才相當突出,這點在西利亞剛認識他不久後就發現了。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此他就不大喜歡海因裏希,相反是各方面都稍差一籌的安德斯•亞倫,倒更讓他青睞一些。
  西利亞是個Beta,但從能力角度來說他是個淩駕於Alpha之上的Beta。一般Alpha資訊素因為其特殊的荷爾蒙作用,可以喚起Beta潛意識中的服從本能,但對西利亞來說完全沒用,他在軍部這種雄性氣息濃厚的地方如魚得水,絕大多數Alpha甚至會被他反壓一頭。
  正因為如此沒人懷疑過他的真實性別,“元帥真是個Alpha中的Alpha啊”這種說法也深入人心——如果不是海因裏希的話,也許西利亞這輩子都不會感受到Alpha資訊素的威力。
  那是在海因裏希當上侍衛後不久,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西利亞坐在辦公室裏處理軍報,突然聽見一陣陣喧嘩從半開的窗外傳來,起身一看只見侍衛們正圍在草坪上騎獨角獸。
  獨角獸是一個鄰近小國首腦送給西利亞的禮物——這年頭送禮可有講究了,按規定價值超過五千聯盟幣的外交禮物都得上交,因此大家就琢磨出了各種不失體面的巧宗兒。比方說這獨角獸吧,是那個小國的珍稀特產,每年只出口一百匹都不到;像血統這麼純這麼漂亮的母獸,你說它價值連城吧它也確實價值連城,你說它一文不值吧,它也就是個畜生罷了,頂破天算送了個寵物給元帥養著,西利亞都不好往上交的。
  侍衛們倒是對它很喜歡,整天牽出來騎著溜圈。陽光下獨角獸全身仿佛鎏了層白金,絲綢般雪白的鬃毛在風中飄蕩,一圈人圍在草坪邊大呼小叫:“亞倫下來!”“快下來亞倫!”“到我了到我了——!”
  緊接著不知是誰看見了靠在窗邊喝茶的西利亞,立刻叫起來:“元帥,一起下來騎馬吧!”
  西利亞喝了口茶,笑著擺擺手。
  “哎呀下來吧!”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年輕立刻都嚷嚷起來:“天氣這麼好!”“難得出來放放風啦!”“就是就是!”
  卡列揚中將也偷偷摸摸的混在裏面:“不會摔的元帥!別害怕呀元帥!”
  西利亞一哂,片刻後下樓來問:“你們又折騰它?”
  亞倫一勒馬韁,獨角獸嘶鳴一聲停在西利亞面前,溫順的低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亞倫翻身下馬笑道:“這畜牲得讓它跑跑才長得快!元帥來騎兩圈吧?”
  的確是長得快,剛來時西利亞抬腳就能跨上去,現在目測一下就知道不行了。西利亞退後半步,比劃了下自己的身高,含笑道:“這個有難度。”
  元帥的身高只能算中等,跟這些拉出去個個人高馬大的侍衛們沒法比。這個他自己倒不避諱,親近侍衛也知道他的脾氣,當即就哈哈大笑著起哄揶揄,一邊轉身去給他找腳踏。
  幾個剛來的小侍衛卻都有點緊張,尤其是首先提起這話茬的亞倫就尷尬了,不安道:“元帥……”
  “嗯?”西利亞漫不經心問。
  幾個人面面相覷,正站在元帥身後的海因裏希遲疑片刻,突然伸手試探性的在他腰上一搭,緊接著淩空把他扛了起來,一使力送到了馬背上!
  西利亞:“……!”
  西利亞甚至來不及反應,鼻尖瞬間貼近這個年輕侍衛的脖頸:剛跑過馬,汗水中帶著醇厚的 Alpha荷爾蒙,濃郁霸道的氣味立刻就順著鼻端充斥了大腦。
  刹那間西利亞只覺得全身上下的神經都繃緊了,腦海中一遍遍警鈴大作——威脅!
  徹徹底底的威脅!
  西利亞抓緊韁繩,充滿寒意的視線和海因裏希一觸即分。
  大概他目光中的戒備和敵意太明顯了,年輕強壯的侍衛當即一愣。
  周圍的熱鬧都刹那間遠去,空氣驟然靜寂,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遙遙相對,彼此對視。緊接著西利亞別過臉,猛然一振韁繩——
  “唷——!”
  獨角獸仰頭長嘶,箭一般沖了出去。
  那件事過後海因裏希擔心了很長時間,但元帥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任何變化。
  西利亞對每個學生的喜愛程度可能有所不同,但大面上是看不出任何不公的。海因裏希仍然平平穩穩的當著他的侍衛,按時上班執勤,見到元帥時便立正敬禮,西利亞也會禮貌的點頭致意。
  如果不是那一瞬間的印象太深刻,海因裏希幾乎都要以為那個眼神是自己的錯覺了。
  ——然而表面上的平靜沒有維持很長時間,一個淩駕於眾多Alpha之上的Beta和一個史無前例的強大Alpha,就像天敵一樣註定不能融洽太久。
  海因裏希當上侍衛隊長的那一年,西利亞出使柏格星,談判有關聯合建立星際要塞的問題。
  那場談判牽涉到一些敏感秘密內容,在場的只有幾個聯盟高官,其他隨從人員都等在會場之外。會談結束後接待方設宴招待西利亞元帥,海因裏希帶著警衛組在宴會廳門口等到深夜,突然只見大門被砰的一聲推開,西利亞沉著臉,大步走了出來。
  幾個侍衛同時起身,海因裏希趕緊迎上前:“元帥……”
  話剛出口他就發現西利亞面色微怒,臉頰通紅,眼睛裏像含了水一樣亮晶晶的。見了人也不理睬,只一把扶住海因裏希伸出的手,向臺階下的飛艇走去。
  柏格星外長急匆匆追出來,剛想說什麼,一看周圍有侍衛就立刻咽了回去,“元帥慢走,等以後再……”
  西利亞頭都沒回,直接鑽進飛艇“呼!”的一聲把艙門一關!
  柏格星外長臉色青紅交錯,顯然十分難堪。海因裏希回頭望了一眼,心驚膽戰的轉回頭:“元帥——”
  “把燈關上。”
  海因裏希遲疑片刻,伸手關了機艙燈。
  機艙裏只有他們兩人,此刻靜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海因裏希半點聲音不敢發出,只見西利亞深深窩在後座裏,側臉線條俊美而隱忍,冷汗浸透了鬢角,眉心緊緊蹙成一團,似乎在竭力抗拒著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海因裏希透過舷窗望去,只見幾個聯盟將軍紛紛從宴會廳裏出來,每人臉上都似乎有些怒氣。柏格星外長想說什麼,但所有人都只敷衍了兩句,頭也不回趕緊走了。
  ……該不會宴會上出什麼事了吧……海因裏希這麼想著,突然聽西利亞愕然問:“你怎麼還在?”
  “啊——嗯?”
  “你怎麼還在?”
  “……”海因裏希一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表情,盯著西利亞看了半晌,只見他猛然揮了揮手:“你先出去一下!”
  海因裏希就像一頭被無緣無故斥責了的大狗,半晌才莫名其妙的站起身,突然發現西利亞竟然在微微發抖!
  昏暗中他的異狀被掩飾得很好,隱約只見眼角濕潤,嘴唇發脹,鬢髮被汗水浸得透濕,從臉到脖子都染著一層不正常的暈紅。這幅模樣乍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但海因裏希看了只覺心裏一驚——這是發情!
  Alpha在Omega發情期資訊素作用下的被動發情!
  海因裏希瞬間猜到在宴會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西利亞如此惱怒,為什麼所有人出來時都面帶尷尬——柏格星外交團一定給他們準備了某些“特殊禮物”,十有八九是正處在發情期中的Omega!
  “出去……”西利亞喘息道,語調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出去!”
  海因裏希遲疑片刻,俯身低聲道:“元帥,你可能需要……”
  然而西利亞顫抖得更厲害了,甚至連聲音都帶了些嚴厲的色彩:“快出去!”
  那一瞬間海因裏稀有點不知所措。
  出去?不,Alpha發情是很難中止或平息的,就算不立刻把引他發情的Omega找來上了也該趕緊去吃藥。在此之前海因裏希從沒見過西利亞發情,如果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紆解過欲望了,那這次硬扛只會造成巨大的生理傷害,回聯盟後有可能他還得去接受治療。
  海因裏希往艙門退了半步,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要不我去給你拿藥,隨團醫生應該——”
  “不!”
  “那就去找柏格星外長,這樣忍下去你會——”
  “我說了不!”
  西利亞猛然喘息一口,重重抓住前排椅背,用力之大甚至手背上都暴出了青筋。
  就在這時他的臉正對著舷窗,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側臉痛苦的線條。海因裏希瞬間眼皮一跳,只覺得這場景似乎有哪里不對……
  哪里不對呢?
  是太過緋紅的臉色,還是過分急促的喘息?
  海因裏希眼睛慢慢睜大了——西利亞發情時不大像Alpha,倒像是……倒有點像Omega!
  “賽特•海因裏希!”西利亞聲音顫抖,一字一頓道:“我數到三,如果你不立刻出去的話將被視作違抗軍令,一——二——”
  哐當一聲巨響,海因裏希慌亂的沖出艙門,跌跌撞撞的跑了。
  那是海因裏希第一次看到西利亞弱勢的一面。
  當時他只覺得滿心疑惑,甚至反復思量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才惹得西利亞勃然大怒。然而直到後來,西利亞親口告訴他自己是Beta,他才對那天深夜機艙裏的那一幕恍然大悟。
  大多數Beta是感受不到A、O資訊素的,但也有極少數Beta會被發情期的Omega所影響,出現假性發情。
  在假性發情初期,如果身邊有特別強勢健壯的Alpha進行資訊素壓制的話,那麼Beta便會轉而像Omega那樣渴求被佔有。但這種情況相當少見,一百起假性發情中只有不到二十起會出現這種情況,絕大多數都是自己洗個冷水澡就完事了。
  這種情況被Beta視作奇恥大辱,對西利亞這樣長期壓制軍部眾多Alpha的Beta來說那就更不可忍受了——從某個角度來說,雖然Omega資訊素誘使了他發情,但真正讓他想被標記、被佔有的卻是海因裏希,一個讓他深為忌憚的下屬。
  他數百年來無人挑戰的權威和尊嚴,從那一刻起,便被一個年輕侍衛深深地威脅了。
  
Chapter 64

  如果聯盟元帥不是西利亞,隨便換個心眼稍微小點的,海因裏希這輩子就算完了。
  但西利亞為什麼被後世稱作聯盟軍神呢——人家不光有神一樣的打仗本領,還有聖母瑪利亞一樣寬廣的胸懷。連假性發情這種讓人心中瞬間掠過千萬頭草泥馬的事情都能忍,繼續讓海因裏希安安穩穩當他的侍衛長也就完全不奇怪了。
  銀河紀元三千二百九十年,西利亞元帥和艾德娜小姐的第三次訂婚宣告失敗。
  這兩人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根據海因裏希看來,西利亞雖然行為鐵血,但骨子裏對有點絕對民主的理想化傾向;艾德娜雖然是Omega女性,但卻對中央集權制政治體系有著非常明顯的欣賞。這兩人身份、立場和政治主張都不同,很多看法是沒法調和到一起的。
  當時西利亞正帶兵遠征紅土星,婚約取消的消息傳來時,戰事正進行到最激烈的階段。他自己因為早有預感而並不太震驚,然而聯盟議會那邊卻非常不能容忍,尤其是艾德娜的父親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議長,嚴厲的警告自己女兒說:
  “已經太久了,你這次必須立刻和元帥把事情定下來!”
  ——道格拉斯的態度是很能理解的,軍部因為西利亞那遙遙無望的婚事已經對議會很不滿了,而每到戰時軍部權力猛增,西利亞本人威望又高,輿論壓力議會根本吃不消。
  但這事壞就壞在,當時艾德娜和卡洛琳少將感情驟增,相對之下她對西利亞的憤怒和對父親的不滿就相當高。面對父親的詰問,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西利亞竟然通過議會來向我施壓!
  我辛辛苦苦為你調和跟議會之間的矛盾,結果你轉頭來利用議會向我施壓?!
  激動中的艾德娜於是犯下了人生中第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此事一直被後世的史學家們念念不忘:
  那天晚上艾德娜在家門口被記者們堵住的時候,她憤怒的摔了媒體光腦,並宣稱:“我不會和西利亞訂婚的……是的,因為他是個Beta,我們根本沒法在一起!”
  一石激起千層浪,元帥竟然是Beta的消息瞬間通過千萬家媒體轉播,短短幾小時後就撐爆了聯盟網路!
  那天晚上艾德娜有多後悔後世不得而知,人們知道的只是,新聞出來的第一時間前線就發生了嘩變,第二天超過半數的前線指揮官回撤,緊急要求面見元帥!
  西利亞的全息影像投在指揮處臺階上,仍舊是白色軍服、手套、鈦銀佩劍,俊秀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神如刀鋒般閃著森寒的光。
  “不論我是什麼都不影響聯盟戰局,諸位現在關心的重點應該是紅土星。大局利益面前,所有私人情緒都請暫且讓步,實在有疑問的可以私下向我提出。”
  “至於聚眾堵門最嚴重時可視作嘩變處理,諸位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前線指揮官,想必對嘩變的罪行多嚴重心知肚明。請記住,議會在後方坐鎮,我不希望各位的表現給聯盟軍部蒙羞。”
  指揮官的情緒雖然激動,但元帥積威日久,幾句話又暫時穩住了情況。
  眾人在臺階下面面相覷,又一齊抬頭來看元帥,西利亞卻只是點點頭,三維投影驟然消失了。
  “這幫沒種的懦夫,只知道人云亦云煽風點火!”不遠處亞倫放下監視鏡,滿面暴躁罵道:“元帥也真是的,直接說誰不服上來打就好了,我就不信誰還能打得過元帥?!整天只知道仗著性別自欺欺人,這一巴掌元帥早就該扇他們臉上了……”
  “冷靜點,亞倫。”
  “你說什麼?”
  海因裏希抱臂靠在牆邊,目光冷淡的望著那群人,半晌搖頭道:“現在不能刺激他們,最主要的是求穩……元帥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巧舌如簧力挽狂瀾,把浮動的人心都拉到自己這邊來;要麼什麼都不說,因為多說多錯,不如等事情熱度下去後再慢慢籌謀。”
  “第一種方法險而有利,但你看元帥是那種擅長口舌爭辯的人嗎?他現在已經站在風口浪尖了,再出什麼失誤豈不是雪上加霜?因此元帥權衡之後沒有下注,而是採用了相對穩妥的第二種方法,雖然質疑和矛盾暫時還沒解除,但起碼贏得了一點緩衝的時間。”
  海因裏希頓了頓,又道:“如果眼下再刺激這些Alpha情況就真的無法挽回了——當然元帥能輕易打敗他們,但他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失敗,而是一場漂亮而徹底的勝利……只有勝利,才能挽回他們對元帥的崇敬和對軍部的信心。”
  海因裏希抬頭望向天際,紅土星的巨大光暈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那血紅的光芒映在他眼底,仿佛昭示著一場即將爆發的戰爭。
  銀河紀元三千二百九十年冬,聯盟軍在紅土星一戰大勝,回國後西利亞發表公開講話,在全聯盟公民面前承認了自己的Beta身份。
  整個銀河系為此轟動,無數人憤怒、質疑、拒絕相信,甚至徒勞的宣稱這只是議會為了污蔑軍方而想出的陰謀。然而在舉國沸騰的狀況中,議會首先向元帥釋放出了善意,道格拉斯議長發表公開講話宣稱:“西利亞元帥對聯盟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議會對他的信任將不會有絲毫動搖。”
  隨即軍部、法院、各大執政省都發來了相同的公函,表示元帥的性別不會影響聯盟軍事權力體系。
  各位大佬的表態終於開始影響風向,加上紅土星一戰大勝讓媒體和輿論的態度都偏寬容,不久之後公眾對於漸漸開始接受了元帥的性別。
  ——當然這場風波不可能沒有任何後遺症,當質疑漸漸平息之後,民眾突然同時興奮的反應過來一件事:
  Beta有生育能力!
  哦,當然Alpha也是有生育能力的,但Beta可以懷孕!
  這是多麼的讓人亢奮啊!
  此事過後不到兩個星期,軍部舉行首都閱兵。當西利亞元帥帶領一眾上將出現在主席臺的時候,突然貴賓席上出現了一陣騷動,緊接著一個執政省官員手捧鮮花越眾而出,直接越過了震驚的觀眾和試圖攔阻的警衛,跑到西利亞面前單膝一跪!
  “我一直仰慕您,尊敬的西利亞元帥。”那個Alpha官員抬頭激動道,從花束中取出一個深藍色鑽石盒虔誠的打開:“請相信我的誠摯和執著,如果您能接受我炙熱的愛意,從此我們將組成一個最幸福美滿的家庭……”
  那一刻盛開的花束、輝煌的鑽戒和西利亞略顯錯愕的臉都通過攝像機,同時投射到了銀河系的每一個角落。
  主席臺上一片靜寂,所有人都驚呆了。
  當時元帥侍衛隊正圍在場外,海因裏希最先發現不對,立刻大步向主席臺走來。
  “……”西利亞短短的怔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微笑著伸手扶起那個Alpha官員,手勁極大但看上去沒有半點用力的跡象:“我必須要感謝您的誠懇和好意,但我和艾德娜已經準備訂婚了,實在非常抱歉不得不辜負您的熱情……”
  一襲白色長裙的艾德娜從貴賓席上款款而來,伸手挽住西利亞的胳膊,與他並肩站在一起微笑著望向那個官員。這一刻他們簡直是一對金童玉女,官員震驚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逡巡著,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但我以為……我以為……”
  “先生,閱兵要開始了。”海因裏希快步走來,自然而然把手往官員肩上一按:“請跟我回到座位上吧。”
  失魂落魄的官員下意識被帶走了,媒體鏡頭在他身上停留了數秒,似乎有點同情和意味深長混雜起來的意味。緊接著主席臺上眾人紛紛落座,每個人臉上神色各異,閱兵儀式在二十八聲禮炮響後正式開始。
  這件事稍稍緩和了軍部官員對艾德娜的厭惡,但沒有制住網上無數群眾的意淫。Alpha官員求婚事件就好像一根導火索,突然讓大家意識到這個爆炸性的事實:作為Beta西利亞是可以跟Alpha結合的,甚至還可以孕育後代。
  ——雖然Beta受孕幾率小且只能生育Beta,但如果能讓西利亞生的話,你還指望要幾個?
  幾乎一夜之間,西利亞從眾多Omega的頭號理想物件變成了Alpha的頭號幻想對象。元帥辦公室整天接到各種狂熱的求愛信件,電視上花樣頻出的真假新聞層出不窮,星際網路更是塞滿了各種讓人瞠目結舌的荒誕圖文。要錢不要命的走私商們甚至開發出了一種無比酷似西利亞元帥的仿真娃娃,在地下黑市賣到了上百萬聯盟幣的高價,而且經常因為太受歡迎而脫銷。
  ——是可忍孰不可忍,西利亞的忍耐終於到了盡頭。
  狂熱的事態終於在兩個月後被聯盟軍方緊急叫停,不僅黑市交易被肅清、大量節目被停播,網路也設置了相關遮罩詞。一時網上爆炸式增長的各種意淫圖文都消失了,有些太過分的網站負責人甚至被憲兵隊實施了拘留。
  然而軍部在這場鬧劇中最惱火的,不是在網上暗搓搓自我YY的Alpha,不是在電視上搏出位元博眼球的各路名人,甚至不是倒騰出了西利亞元帥少年、青年、中年版的黑市商人。
  ——拉了最多仇恨值的是聯盟議會,或者說,是公佈了元帥性別秘密的艾德娜•孔塞特林。
  西利亞和艾德娜這兩人內心是否還有舊情,這個外人很難知道,但就海因裏希看來這兩人的感情已經降至冰點了。閱兵儀式上的一挽不過維持了表面上虛假的平衡,實際上情況怎樣只有幾個親近侍衛清楚——
  儀式結束後在回去的路上,艾德娜接通了元帥的飛艇通訊,含淚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們隔著光屏互相對視,許久後西利亞率先伸手,按斷了通訊。
  這一按仿佛是一個信號,宣告西利亞和聯盟議會之間的和諧期從此正式結束了。
  沒有了艾德娜從中斡旋,軍部和議會之間的種種摩擦便越發明顯起來。而此時恰巧爆發了邊境叛亂事件,光耀軍團開拔前夕,議會強行往指揮艦上塞了幾個監軍,為此引起了整個軍部上下的極大憤怒。
  銀河紀元三千二百九十四年春,雙子座叛亂事件爆發,西利亞帶兵出征。
  同年,議會與軍部發生重大衝突,西利亞緊急回馳。
  隨即衝突升級,議會將趕回首都的西利亞強行關押,引起軍部震怒,由此爆發了著名的“火燒議會”事件。
  一周後西利亞脫困而出,立刻趕往雙子座前線指揮戰役。而在他身後,首都局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與此同時在前線暫代指揮的海因裏希、亞倫等人互相配合,成功將叛亂軍狙擊出了雙子座星系之外。這兩人近幾年來經常以西利亞之名領兵出征,在軍中建立了很高的威望,大勝之後便率領全體光耀軍團退回雙子座星系,開始修建陳橋要塞。
  西利亞趕到時他們正坐在白鷺星司令部開會,聽聞元帥到來的消息,海因裏希立刻帶著所有人出艦去迎接——然而西利亞走上艦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元、元帥……”
  西利亞面色蒼白,神情冷靜,但額前淩亂包著繃帶,看得出只做了應急處理。紗布上、衣領下透出的血污還清晰可見,上身襯衣裏的繃帶順著肩膀一直纏到指根,左臂骨有點不正常的彎曲。
  海因裏希只覺得血瞬間都沖上了腦子:“這是怎麼回事元帥!是道格拉斯讓人幹的?憲兵隊那幫混賬——”
  西利亞抬手制止了他。
  “帶軍回撤,”他低沉道,“議會要點兵。”
  ——西利亞再次對議會妥協了,但這個決定不可說不老成,妥協多少、以何種方式妥協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然而當時在光耀軍團其他人眼裏看來,議會的咄咄逼人以及元帥的再三退讓都已經到達他們的忍耐極限了;強行囚禁元帥一事將眾人的不滿情緒推向了巔峰,幾乎成了後來一切事件的導火索。
  在場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隱蔽的眼色,繼而都望向海因裏希。然而海因裏希似乎毫無覺察一般,十分隨意的一點頭,旋即上前道:“我明白了元帥。請先去醫療艙躺一會兒,建立要塞的收尾工作大概要明天下午才能完成。”
  西利亞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掃,似乎感覺到氣氛有哪里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里;片刻後他終於把疑惑暫時收了起來,禮貌的一頷首,跟著海因裏希向軍醫處走去。
  西利亞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聯盟軍史上最大的內部叛亂終於揭開了序幕——
  銀河紀元三千二百九十四年,雙子座白鷺星,光耀軍團高層劫持元帥,向聯盟議會提出了獨立與自治聲明。
  聲明中痛陳議會之弊,公佈軍部所受之害,並要求建立以西利亞元帥為中心的獨裁政權;聲明甫一發出便全議會震動,軍部內亂由此而始。
  這場內亂直接導致了聯盟分裂及日後雙子座帝國的建立,史稱其為——陳橋兵變。
  
Chapter 65

  陳橋兵變主謀是賽特•海因裏希和安德斯•亞倫,從犯囊括了當時陳橋要塞中幾乎所有的光耀軍團高層。這些人叛變有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就是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就能制住西利亞元帥。
  事實上兵變的第一步也就是制住元帥。他們在醫療艙中注入了大量麻醉成分,等西利亞措手不及被迷昏後再銬住他,用他的名義和他的專用通訊頻道發了獨立宣言給議會;同時切斷了陳橋要塞中的其他通訊,掌握火力和能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其他不肯順從的軍官都控制住了。
  等西利亞醒來的時候,陳橋要塞已變成了太空中的一座孤島。
  他被銬在寬大的會議桌首座,兩個副官一左一右用槍指著他的頭,海因裏希坐在他面前,左手捏著鳳凰機甲戒指,右手中按著一本《自治宣言書》。
  “請在這裏簽字,元帥。”冰藍色眼睛的強壯侍衛將宣言書推到他面前,沉聲道:“光耀軍團四十名將軍聯名在此,請帶我們走向獨立。”
  那一刻金色的恒星風從窗外投來,將海因裏希側臉映得如雕塑般深邃堅硬。
  西利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微微一笑問:“如果我不願意呢?”
  “元帥!”一個拿槍抵著他的副官忍不住開口,被海因裏希一個眼色止住了。
  “我們不會殺害您,元帥,您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意義非凡。但如果您不從聯盟那灘無可救藥的爛泥中掙脫出來,終有一天您也會跟著他們一起滅亡。現在新生的希望和力量都在您手上,只要您願意站出來,跟隨您的將不止我們,還有千萬在聯盟暴政下受到壓迫和剝削的人民。”
  海因裏希起身解開西利亞右手手銬,把筆放到他面前:“——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就算您事後殺了我,我也毫無怨言。”
  西利亞拿起筆,似乎在沉思著什麼,面容沉靜而紋絲不動。所有人都緊張的盯著那懸空的筆尖,寬敞的會議室中連一聲呼吸都聽不見,半晌卻只見西利亞將筆一扔,“啪”的一聲輕響。
  副官瞬間齊齊變色:“元帥!”
  “我做不到。”西利亞說,“你們開槍吧。”
  他說這話時平靜淡定,眼神卻又帶著微微的譏誚,仿佛在等著看他們打算怎麼殺死自己。一個副官眼底迅速湧出淚水,拿槍的手微微顫抖以至於無法對準,幾秒鐘後突然一把扔了槍,退後半步跪在地上,難以抑制的大哭了出來。
  另一個副官也劇烈的發著抖:“不,我也……我也……”
  然而西利亞沒有看他們,只用那種眼神靜靜的盯著海因裏希。許久後海因裏希猝然轉過頭,抓起那本宣言書,頭也不回落荒而逃一般走了。
  兵變在西利亞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下僵持了兩天。
  ——這裏就暴露出海因裏希初次掌兵經驗不足的弊病了。他雖然有非凡的政治能力,說服了整整四十名高級將領來跟隨他,但卻沒有充足的軍事頭腦來組織這次兵變。
  如果換成卡列揚,這時一定不會放任陳橋要塞在太空中漫無目的的漂流,就算元帥不合作他也一定會帶著大軍出銀河系,去遠星找一個資源豐富能駐紮下來的星球來建立基地。或者更狠一點的,如果換作元帥的話一定就地把雙子座星系打下來,收編當地駐軍,建立叛軍據點,然後再跟聯盟議會談判,無疑就大大掌握了主動權。
  然而海因裏希卻浪費了這寶貴的兩天。
  兵變發生48宇宙時後,卡列揚帶領二十萬大軍,穿過臨時遷躍門,神不知鬼不覺的包圍了這座太空孤島。毫無懸念的戰鬥立刻打響,西利亞隔空召喚出機甲鳳凰,經過兩個小時的激烈爭奪戰後將陳橋要塞完整拿下,主謀海因裏希等人則被全數活捉了。
  這次兵變時間雖短,卻讓整個議會都為之膽寒。一方面他們終於認識到自己的權力和地位並不是無可動搖的,另一方面,他們也深深體會到了軍部的可怕和光耀軍團的人心。
  正因為如此,他們一反之前幾乎和元帥決裂的態度,西利亞回到藍汐星時幾乎受到了整個議會的禮遇;同時他們又強烈要求處決海因裏希和亞倫等人,並再三請求:“元帥務必要親自處決他們,為後來人以儆效尤!”
  西利亞沒有這樣做。
  後來海因裏希一直以為西利亞是不願處死亞倫,所以才將他們兩人放逐到遠星系的,為此非常慶倖自己當初拉了亞倫下水。同時也有些微微的心酸,這位有史以來國土最廣、權力最大的皇帝在日後數百年漫長的日日夜夜裏,一直忍不住在內心深處問自己:如果當初沒有亞倫,元帥會殺死我嗎?
  就仿佛埋在血肉裏的一根刺,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會感到疼。
  海因裏希不知道的是,兵變事敗後西利亞曾就善後事宜跟議會談判過很多次,最終議會做出了讓步:兩個主謀可以只處決一個,還有一個將永久放逐到遠星系,從此再不能回到銀河系半步。
  “這已經是最大的優待了,尊敬的元帥閣下……您知道聯盟雖然已經多年不用死刑,但對於叛國這樣嚴重的罪名,死刑是沒有被徹底廢除的……”
  西利亞站在走廊盡頭,半邊身體隱沒在濃重的黑暗裏,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終於輕輕籲了口氣:
  “……送海因裏希走吧。”
  然而第二天公審的時候元帥又變卦了,頂著議會的巨大壓力宣佈將海因裏希和亞倫兩人同時流放,並立刻送上了休眠艙。
  這件事讓西利亞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海因裏希永遠也不得而知。
  飛艇降落在離銀河系數千萬光年外的遠星上,這裏有兩倍重力,氣候嚴寒,生存條件極度惡劣。海因裏希和亞倫抵達後不出一個月,當初在陳橋要塞上參與叛變的其他將領也被陸陸續續送來了,機器人獄卒將看著他們在這裏挖礦、做苦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海因裏希也確實在遠星做了十三年苦役,直到銀河紀元三千三百零七年,一個格外酷寒的冬天,苦役犯們擠在一個破舊的草棚中,用凍到流血的手簽下了第二本《獨立宣言書》。
  隨後他們拿出儲備已久的武器,砍翻機器獄卒、搶了供給飛船,從遠星系揭竿而起,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雙子座帝國獨立戰爭。
  光榮而艱辛的征程由此而始。
  銀河紀元3307年,獨立武裝於遠星系建軍,初始只有區區四千人跟隨;次年,獨立軍擴充至八萬人馬,擁有了兩百艘飛船;第三年,他們佔領了遠星系極北之星,聯盟終於下令開始討伐。
  第一次銀河大戰正式揭開了序幕。
  3340年,獨立武裝正式更名帝國軍,由海因裏希擔任統帥,當日陳橋兵變中的其餘三十九人擔任將領;
  3342年,帝國軍擴充至930萬人,飛船48萬艘,大型戰艦6萬艘;
  3354年,帝國軍第一次在和聯盟的交戰中取得勝利,保住了自己的遠星根據地,卡列揚中將無功而返;
  3387年,金星要塞之戰爆發,聯盟鳳凰被太陽風暴摧毀,聯盟200萬將士被帝國軍全殲;同年議會以重大失敗為理由將西利亞元帥免職,消息傳到遠星,帝國軍上下無一不彈冠相慶。
  西利亞被剝奪軍權的這段時期內帝國飛速發展,一鼓作氣吞併了聯盟邊疆數個星系。3392年春,聯盟雙子座星系失陷,帝國佔領了白鷺星,並將此定為首都。
  從那一年開始起,帝國的人口、經濟及軍備瞬間都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第一次銀河大戰中聯盟與帝國的強弱勢力對比,從此便徹底顛倒過來了。
  銀河紀元3399年春,急劇衰敗的局勢終於讓一部分議員意識到了滅國的危險,議會由此分成主戰及主和兩派。第二年,主戰派在經過一番殘酷的傾軋之後占了上風,下令重新任命西利亞為聯盟統帥,領兵四百萬出征蛇夫星座,準備與海因裏希所率領的帝國軍決一死戰。
  然而沒有人知道,出征前西利亞獨自一人離開聯盟,去拜訪了遙遠的幽空星。
  “還記得當年你們說欠我一次嗎?現在是報答的時候了。”
  “請以思維頻波的形式保管我的記憶,一旦我戰死,他們會利用幽空電磁來復活我的靈魂。如果你們發現他們輸入的思維波和我今天留下的備份不同,請不要折射我的靈魂。”
  “有朝一日我會回來,以真正的加文•西利亞的身份——在此之前請保管我最珍貴的遺產,一切就託付給你們了。”
  西利亞的目光投向天際,夜空之上蛇夫座,紅土星正發出明亮的光。
  此時是銀河紀元3400年,最後的決戰即將打響。
  持續百年的戰火與愛恨,都在這一年,畫上了血腥的句點。
  
Chapter 66
  
  三天后,仙女座金水星,光耀軍團緩緩降落在巨大的停機坪上。
  卡列揚帶著一眾副官走下艦橋,左手邊跟著神情木然的“試驗體GTX0012號”。筆挺的聯盟軍裝很好的掩飾了中將的身形,沒人知道軍褲下他的小腿肚子此刻正一個勁發抖。
  議會代表特爾瓦議員、軍部代表艾伯爾上將正被眾人簇擁著等在艦橋下,一見卡列揚下來,兩人的表情同時都變了:
  “漂亮的勝仗,卡列揚中將!”特爾瓦議員熱情而不失矜持,上前一把拉住卡列揚的手使勁握了握:“一路辛苦了,議會會記住你的貢獻和功績的!”
  卡列揚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容,哆哆嗦嗦瞥向艾伯爾上將:“您過獎了……”
  艾伯爾目露凶光一言不發。
  特爾瓦卻毫不在意:“這就是試驗體GTX0012?為什麼還沒注射基因修正劑?——一定是回程太匆忙了吧,如果軍部空不出人手的話我可以讓研究院來幫忙,他們對試驗體一直非常感興趣……”
  “不了,議員。”艾伯爾終於開口道,聲音低沉而嗡嗡作響:“軍部已經安排好了。”
  兩大巨頭終於對上,目光劈裏啪啦閃出無數火花。
  卡列揚不易為人察覺的退後了半步。
  “既然如此,我就在議會恭候你們的好消息了。”片刻後特爾瓦終於冷冷道,轉身向私人飛艇大步走去。
  在場氣氛驟然一松,卡列揚刹那間松了口氣——然而他今天註定在劫難逃,特爾瓦還沒走遠,只見艾伯爾突然像頭黑熊般猛衝上來,劈頭蓋臉給了他一巴掌!
  啪!
  卡列揚瞬間摔倒在地,昏眩間只聽見艾伯爾怒吼:“為什麼沒攻下戍嶸星!貪生怕死的廢物!明明再進一步就可以幹掉帝國第九艦隊!廢物,都是被你毀了!”
  不遠處特爾瓦一個踉蹌,剛要衝回來算賬就被手下死活拉住了,片刻後終於悻悻上了飛艇。
  卡列揚頭昏眼花,在地上坐了半天才被副官發著抖扶起來。艾伯爾余怒未消,接近兩米的巨大身軀仿佛一頭暴躁的黑熊,指著他怒斥:“我罵的也有你!”
  卡列揚兩隻眼睛轉圈圈,有氣無力道:“對……對,您罵得對……”
  “為什麼議會一拖後腿你們就縮了?還有沒有軍人的骨氣!就一鼓作氣沖上去又怎麼樣,打下戍嶸星,回來難道會被議會處死不成?!”
  “就算處死還有軍部在前邊頂著!軍部會眼睜睜看著你們被處死嗎?!懦夫!貪生怕死!這幫整天只想著高官厚祿的老狐狸們……”
  艾伯爾上將唾沫橫飛,周圍幾個副官都遭了殃。卡列揚勉強拿手擋著,滿臉痛不欲生的表情,好不容易等艾伯爾把口水噴得差不多了,才拿袖子抹著臉苦笑道:“話是這麼說,但打下來轉手也得送出去,不是送給帝國就是送給暗星堂……”
  艾伯爾立刻無話可說了,只得不滿意的哼哼著,目光四下逡巡,緊接著一眼瞥見直挺挺站在不遠處的加文。
  “這就是戍嶸星上的試驗體?議會那幫老不死整出來的東西?”
  艾伯爾大步走上前,極其厭惡的上下打量了加文一會,又伸手揪了揪他的頭髮。卡列揚抬眼瞥見這一幕,頓時心生不妙:“哎等等——”
  話音未落慘劇已經發生了,艾伯爾習慣性揚起蒲扇般的大手,想也不想便一掌揮下去:“這玩意兒看了真讓人噁心!”
  ——啪!
  巨掌在離頭頂十公分處被穩穩架住,艾伯爾一驚,只見“試驗體”冷冷的看著他,眼底閃動著讓人無比熟悉的寒光:
  “君子動口不動手,小時候媽媽沒教過你麼?”
  緊接著轟然一聲重響,艾伯爾大熊般的身軀被推得猛退兩步,重重一屁股坐到地上!
  “這這這,這不是,這這這……”艾伯爾只覺得千萬匹草泥馬從腦海中轟轟而過,整個人簡直槑了:“這是什麼?!”
  卡列揚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半晌才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這是紅土星上失敗的那個試驗體,戍嶸星上那一個被這一個扔在飛船外了。”
  “但這一個不是去白鷺星了嗎?!不是在皇家軍校失蹤了嗎?!”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在戍嶸星……”
  “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個把那一個扔在飛船外了?什麼叫這一個把那一個扔在飛船外了?現在議會要那個試驗體來——”
  艾伯爾突然靜了,繼而瞳孔緊縮,難以置信的盯著加文。
  卡列揚在心裏歎了口氣,“你確定要在這裏說嗎,上將?”
  黑熊上將終於如夢初醒,一邊用震驚、崇敬、懷疑混雜起來的目光緊緊盯著加文,一邊爬起來踉踉蹌蹌的向飛艇退去。
  “……事情就是這樣,然後我們就一起回金水星了。”二十分鐘後,飛艇後座艙,卡列揚用一個無可奈何的聳肩結束了自己的敍述。
  卡列揚和艾伯爾縮在狹窄的前座下,身後一大片豪華皮質座位,加文正漫不經心的坐在窗前往外看,仿佛對不遠處兩人的竊竊私語毫無所聞。
  艾伯爾從椅背上悄悄探出頭,飛快打量一眼後又立刻轉回來,面部肌肉因為過分僵硬而微微顫抖:“卡列揚,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是。”
  “如果他真是紅土星上的那個試驗體,你憑什麼認定他是失敗的?”
  卡列揚心中一跳,臉上卻毫無異狀:“你認為他真是西利亞元帥?不可能的,靈魂折射技術理論上是將思維頻波完完整整直接投射出去,對記憶不應有任何損害。試驗體一片空白的記憶說明靈魂沒有被完整折射,或只折射了一個假的鏡像,在這種情況下醒來的人不過是複製體而已。”
  艾伯爾銅鈴般的眼睛瞪視著他,半晌問:“有沒有可能……”
  “不可能,五十年都沒成功的事,你覺得突然現在就成功了嗎?”
  艾伯爾不說話了,緊皺眉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許久後只聽他遲疑道:“其實我聽過一個傳說,只是不知道真假——他們說靈魂折射至今不成功是因為議會刪改了元帥的記憶,導致思維頻波對不上號……如果有一天元帥醒來的話,就說明思維頻波對上號了,那麼醒來的應該就是——”
  艾伯爾頓了頓,道:“需要西利亞元帥的不光議會,也有我們軍部。你我都知道現在軍部是什麼樣子,士氣和人心都已經散了,年前莫文中將宣導的那次整風運動也沒收到什麼成效,這說明什麼?——當然我不是說軍部幾十個將軍都沒法支撐日常運轉,但有沒有那根主心骨,到底是不一樣的。”
  卡列揚眼神沉了下去,半晌舔了舔嘴唇,說:“但你也不能因為需要就強說這個是真的,上將。”
  “是不是真的可以想辦法證明!”艾伯爾不耐煩的一揮手,差點打到卡列揚的鼻子:“目前的關鍵是我們需要有那個人在,你明白嗎?戍嶸星上那個連自主思維都沒有,這個卻能跑能跳還能跟議會爭嘴皮子,我們怎麼能把他送走?”
  卡列揚不說話了,艾伯爾知道他心裏很不爽,難得也勸了兩句:“我知道你們這些人跟元帥感情深,不想讓這個甭管是失敗品還是真身的……來參合這攤渾水。但你想如果是真的元帥活過來了,你讓他自己選擇,他會對如今的聯盟袖手旁觀還遠走高飛嗎?元帥是為聯盟而活的,聯盟就像他的生命一樣,你們這種私心又將他本人的意願置於何地?”
  “不過是個失敗品罷了。”卡列揚冷冷道。
  “你憑——”艾伯爾勉強忍住爭論的欲望,翻著白眼重重一拍座椅扶手:“總之失敗品也好真身也罷,現在我們就是需要這麼個人!你必須讓他把基因液打了,然後我們會召開新聞發佈會公佈元帥回來了的消息!”
  卡列揚還想說什麼,艾伯爾起身大步走出座艙,氣哼哼到外面抽煙去了。
  艾伯爾站在甲板大廳前,深深吐出一口白煙。
  這年頭真煙草的價格已經超出人們想像了,也許某些帝國貴族還能支付得起,但基本上大家用的都是物美價廉的電子煙草。更受年輕人歡迎的是電子致幻劑和迷情藥,這些在遙遠的古地球時代都是違禁品,但現在去除依賴性之後,卻變成了倍受追捧的新時髦。
  西利亞當政那時候,軍部高官們連抽根電子香煙都得偷偷摸摸躲著藏著。這才短短五十年呢,各種奇葩的時髦物就流行起來了。要不是年前幾個中將嚴令抨擊軟毒品,現在那些底層軍官會糜爛成什麼樣都難說……
  艾伯爾歎了口氣,隨手把煙頭丟給清潔機器人,正準備回座艙去繼續抽卡列揚,突然轉身就愣住了:“你——”
  加文正站在大廳另一頭,靜靜看著腳下飛速退後的原野。
  飛艇正向金水星主城掠去,遠處夕陽漸漸沒入山巒,金紅余暉連綿成一條千里長線,全數倒映在加文沉靜的眼底。那一刻景象實在非常壯麗,艾伯爾愣了半晌才下意識道:“你——”
  加文轉眼望向他。
  他們在無人的大廳中互相對視,許久後艾伯爾張了張口,聲音茫然而不確定:“——你還記得我嗎?”
  加文漠然回過頭,“印象不大清楚了。”
  “不——等等,你還有印象?”
  “不確定。”
  “可是卡列揚說你一點記憶也沒有啊?!”
  “顯然他沒完全說出事實。”
  艾伯爾愣愣盯著面前的加文,表情既驚訝又意外,一時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片刻後加文從玻璃上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腦海中搜索著記憶:“——你叫列夫•艾伯爾,聯盟第八軍團總指揮,暗星堂之戰後因為維護擅自行動的卡列揚而持槍闖進元帥辦公室,還抄起一壺熱茶潑了我全身……就記得這麼多了,其實我也很好奇後來這事是怎麼了結的,罰款還是拘禁?”
  “……因為舉止不端而被罰款五千聯盟幣。”艾伯爾喃喃的道,“我的天,你到底是誰?”
  不知何時卡列揚從後艙中走出來,靠在大廳門口表情複雜的看著他們。加文表情很鎮定:“我也不知道,但除非找回記憶,否則過去的事已經沒意義了。”
  艾伯爾微微喘息著搖頭,上下打量著這個跟西利亞有著同一張臉的Omega少年,似乎有點難以接受。半晌他終於咬緊牙關下定決心,沉聲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元帥,你都必須成為元帥——聯盟需要你,哪怕作為一個沒有任何實際作用的精神代表也行,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個了。”
  “如果我說不呢?”
  “……什麼意思?”
  加文抱著臂,轉身靠在灑滿餘暉的落地玻璃上,這個姿勢讓他有一側臉頰完全隱沒在陰影裏,艾伯爾只看見他嘴角一絲揶揄的笑意:“——聯盟是什麼?”
  “聯盟是……”
  “聯盟是政權,鷹派、鴿派和中立派是組成這個政權的政黨。聯盟的全稱是銀河系及部分銀河外星系聯盟共和國,由5720個執政省和17646個聯盟星球組成,在聯盟政權鼎盛時期其人口總數曾達到24兆6800億——現在請你告訴我,這些人能代表聯盟嗎?”
  艾伯爾有點氣怯:“能——能吧……”
  “那你說聯盟需要我,”加文嘴角微微上勾,問:“他們需要我嗎?”
  艾伯爾瞬間就愣住了。
  “這些人不論在聯盟還是在帝國都能活,以現階段局勢來看,生活在帝國說不定更幸福一點。至於你口中的聯盟其實是聯盟議會,或者更廣泛一些的聯盟政權,它不過是個隨時都可以被替換的東西罷了,真正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更加虛無飄渺而不可捉摸的東西。”
  加文頓了頓,說:“——是聯盟精神。”
  卡列揚似乎理解了什麼,而艾伯爾卻呆呆的站在原地。
  “聯盟議會確保民眾眼下的自由,聯盟精神卻確保民眾永遠的自由。後者不需要什麼人來當它的‘精神代表’,前者卻需要一個幌子來遮掩他們非聯盟的本質,所以你們復活了我。”
  加文的笑意更加深了,艾伯爾在他的眼神下有點無所適從,半晌結結巴巴問:“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
  “他不是那個意思,”卡列揚沉聲道。
  艾伯爾用求救般的眼神望向加文。
  “我從紅土星上醒來後……”加文突然漫不經心道,“……因為一些失誤,去了白鷺星皇家軍校,在那裏恢復了一些記憶。”
  艾伯爾從議會得到這個消息後就覺得匪夷所思,當時還以為是孔塞特林家族玩的把戲,現在知道竟然是真的,不由吃了一驚。
  “再從白鷺星到戍嶸星,從戍嶸星到這裏,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命運各種巧合的推動,從沒哪一件事情是自己有意識要去做的。但是,雖然我從沒追求過‘為什麼要被製造出來’這種答案,但並不代表我心裏就不想。”
  “我想知道自己曾經是怎樣的人,抱有怎樣的夢想,為了什麼信仰而甘願赴死。我想知道自己曾經做過哪些正確的事情,而那些錯誤還有沒有改變的可能,來不及做的還有沒有彌補的機會。為了追求這些答案我願意配合你們,但並非是出於所謂聯盟議會的需要。”
  艾伯爾愣了一會才漸漸明白過來,忍不住辯解道:“可是西利亞元帥從來都不為自己追求任何東西,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聯盟,聯盟就是他的生命——”
  卡列揚想開口反駁,卻被加文打斷了:“不,西利亞不是這麼高尚的人。”
  艾伯爾滿心委屈,卻只見加文冷冷道:
  “他只是為個人的信仰戰死而已,並沒有被任何人虧欠,也沒有任何值得敬佩的地方。”
  最終卡列揚的反對沒有起到效果,抵達金水星主城後,艾伯爾的人將加文接走,安排了基因進化液注射。
  第一針只是幾分鐘的事,但隨後的持續注射和基因修正是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它將加文在白鷺星上容貌變化的過程急劇縮短,七十二小時內他的骨骼增長,細胞分裂加快,性徵發育被強制催熟到古地球時代二十四至二十六歲成人水準。
  這個時期男性生理狀況最為成熟鼎盛,西利亞成為元帥後的兩百多年間,公眾形象便一直保持在這個階段。
  為了達到最佳輿論效果,議會和軍部都同意現在的“元帥”也必須以這個年紀出現。幸虧加文現在這個身體已經接近成年了,各方面基因修正都不太多,燒灼般的生長痛也僅僅只持續了三天。
  期間他被關在封閉實驗室裏,為了防止基因污染連卡列揚都不能來看他。其實對加文來說這是件好事,因為據獅鷲事後形容,未完成的基因修正讓加文看起來相當古怪:“前兩天你左手一直比右手長五釐米,而且眼睛一大一小哈哈哈哈——!!”
  到第四天早上,加文從被冷汗浸濕的床上驚醒時,伴隨他整整七十二個小時的炙熱和酸痛都消失了。他動動手指,感覺還有些無力,但那是虛脫過後緩慢恢復的正常現象。
  “——完成了。”獅鷲肯定道,像只圓溜溜的光球一樣飄在半空中:“下來看看吧。”
  加文試探性的踩住地面,片刻後向前邁了一步,繼而走到玻璃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面無表情的年輕男子,深黑頭發膚色白皙,體型削瘦卻非常挺拔,從肩到腰、腿的站姿都顯出一種習慣性的整肅。
  他眉眼輪廓非常深刻,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緊抿,從下頷到脖頸的線條修長俐落。這種面相有種秀麗的冷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那種意志極強、不好說服的人。
  ——這是西利亞。
  這是被聯盟千億將士所擁戴,馳騁軍界數百年的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
  
Chapter 67
  
  “元帥,”不知何時卡列揚出現在門口,語氣複雜的喚了一聲。
  西利亞回頭打量了他一眼,順手從他手裏那疊軍裝中抽了件襯衣,穿上後也沒系第一個扣子,袖管便隨便往手肘上一卷,“那頭熊呢?”
  “……艾伯爾上將在外邊應付幾位議員。您要吃點東西嗎?”
  “不用。”西利亞又抽了條軍褲,自然而然當著卡列揚的面穿上,走到洗手間去倒了杯水喝。
  這一系列動作和態度都熟稔流暢,但卡列揚難免有點不自在,正翻著眼睛望向天花板,就只聽西利亞十分隨意的問:“對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什、什麼?”
  “關於靈魂折射,如果試驗體醒來時是有記憶的,你們怎麼判定他是真身還是複製人呢?”
  還好這個問題不難,但面對著這張臉回答實在是太有壓力了。卡列揚跟沒骨頭一樣靠在門框邊,有氣無力道:“這個其實……是很好判斷的,一個人不論身體怎麼換,記憶再怎麼刪改,靈魂中自我意識的那部分都不會變,大腦中會有種潛意識判斷自己是否真正經歷過這些記憶。比如說如果醒來的是複製體,看到我的第一眼會問:‘你就是卡列揚?’因為他對自己的記憶沒有切身感;但如果醒來的是元帥本人,就會伸個懶腰說:‘喲!卡列揚!’”
  西利亞舉了舉杯:“喲,卡列揚!”
  卡列揚:“……”
  “說到記憶刪改,”西利亞泰然自若的喝了口水,又問:“熊上將在飛艇上告訴你議會刪改了我的……原主的……記憶,這也是議會為了控制試驗體而預備的手段?”
  卡列揚沉默了幾秒,似乎有點艱難的搖了搖頭,“不能完全這樣說。試驗體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除了當幌子以外沒有任何其他價值,議會想控制的還是真正的西利亞。但真正的議會又很難對付,所以才會想出利用Omega身體、刪改記憶等手段,期待回來的是一個有各種價值但又對議會百依百順的元帥。”
  西利亞沉吟著點點頭,“那麼為什麼只有我醒了?”
  卡列揚開始裝傻:“什麼?”
  “聯盟敗退五十年,中間起碼做了上百個試驗體,為什麼只有被你監管的我醒了?”
  “不知道,也許是運氣好——”
  “嗯?”
  “我只是軍人我不懂那些玩意兒——”
  “嗯?”
  “或者是僥倖——”卡列揚瞅瞅西利亞的臉色,豁出去道:“我真的不知道!現在追究這個還重要嗎?紅土星上的研究員在轟炸中全死了,我又不能把他們挖出來再一個個去問!”
  西利亞微微挑起一邊眉毛,用那種特有的微妙表情盯著卡列揚。
  病房裏靜寂無聲,窗外連一絲風都聽不見。卡列揚的臉頰因為肌肉過度繃緊而微微有點發抖,他甚至感到腳有點麻了,但又不敢輕易變換站姿。
  “因為這次試驗和以往五十年間的都不同,”許久後西利亞輕聲道,噙著那絲微微的笑意:“因為你沒刪改我的記憶。”
  卡列揚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在說什麼?這幾個研究員要進來測下身體參數……哦我的天!”艾伯爾帶著一大群基因專家走進來,看見西利亞的瞬間眼睛就瞪圓了:“元、元帥!”
  “你好,熊先生。”
  “熊先生是什麼我的名字叫艾伯爾!我的天,你真是——你一定真是——”艾伯爾捂著眼睛在房間裏抓了兩圈,滿臉混亂到極致的表情,拼命沖那群研究員揮手:“你們快把該檢查的都檢查了,完事以後我得帶他去封閉宿舍,下午還得跟麥基議員那傻逼準備新聞發佈會。哦我的天,卡列揚你確定這是失敗品嗎?你確定嗎?!”
  卡列揚別過眼睛,沒有回答。
  但艾伯爾已經混亂到沒工夫注意答案了,幾個研究員上來給西利亞測脈搏、血壓時聯手都在哆嗦。匆忙的基本檢查在二十分鐘後完畢,艾伯爾戰戰兢兢的帶西利亞登上小型飛梭,往宿舍方向飛去。
  直到現在西利亞才弄清這片區域是什麼地方——聯盟政府官員聚居社區,緊挨著聯盟政府建築群。這跟帝國軍部將領們紮堆住在皇宮對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一般都管理森嚴,進出用封閉飛梭,路上極少見到行人,安保和隱私都非常完備。
  西利亞作為“試驗體”,被安排住在社區深處一棟封閉宿舍樓裏。相比強盛的帝國來說聯盟流亡政府是真落魄了,公共設施明顯老化陳舊,宿舍是一套小小的兩居室,除了床、餐桌以外幾乎什麼都傢俱都沒有,系統管家也只能做最基本的清掃工作。
  “這是古地球時代的員工宿舍嗎?”卡列揚有點不大滿意。
  西利亞卻在任何逆境中都安之若素,往臥室裏轉了一圈,甚至彈了彈單人床:“挺乾淨的麼。”
  艾伯爾似乎有點忌憚這個說不上是試驗體還是真身的Omega,便佯裝專心致志的打量地板,片刻後咳了一聲:“唔……明天馬卡斯議長會來見你一面,兩天后舉行面向全銀河系的新聞發佈會,宣告‘元帥已經回來了’的消息。在此之前你可能不能亂走,我得把這個定位儀給你帶上。還有這是通訊器,如果你需要什麼的話就通過這個直接聯繫我。”
  卡列揚又要發怒,被西利亞一個眼色止住了,隨即伸手讓艾伯爾把環狀的定位儀卡死在他手腕上。
  “會有哪些人參加發佈會?”
  “議會和軍部代表,光耀軍團戰死將士的家屬代表,其他一些獨立國的外交官和新聞媒體。”艾伯爾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另外還有一些特殊來賓,但軍部正在和議會溝通,爭取到時不讓他們入場。”
  卡列揚奇問:“是什麼人?”
  艾伯爾剛要說什麼,突然只聽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爆炸。三人一齊回過頭,只見遠處的天空中撕開一條空間裂縫,幾台黝黑的獸形飛行裝置正以驚人的速度沖出縫隙,瞬間便消失在了議會林立的大廈群中。
  兩個將軍還沒反應過來,西利亞便回過頭,神色十分了然:“——暗星堂?”
  “對,可是你怎麼——”
  “尤涅斯和奧斯羅德?”
  艾伯爾張大嘴巴,幾秒鐘後猝然合上:“是……是的,尤涅斯和奧斯羅德,可能還有其他武士吧。暗星堂和孔塞特林家族關係很密切,連馬卡斯議長都在一定程度上受控於他們,更別提相當一部分軍部將領了。”
  西利亞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作為帶領議會向帝國投降的議長,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早就辭去了所有公開職務,但這個家族並未遠離政治中心。數百年積累的龐大權力讓他們從各個方面影響著現有的議會,而馬卡斯作為流亡政府成立後才匆匆選出的新任議長,被迫受控於他們也是理所當然。
  至於軍部將領——西利亞戰死五十年,議會都不知道對軍部做了多少次大換血。除了那些實在戰功赫赫的,西利亞的心腹還能剩下多少?
  艾伯爾沒有逗留很長時間,很快便匆匆趕去議會了。卡列揚尾隨他出了門,臨走前似乎微微躊躇了一下,回頭鄭重其事的看向西利亞:“如果你想走的話,現在我還來得及安排。”
  西利亞卻一抬手制止了他,“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現在都已經在聯盟了。與其幫我離開不如幫我更好的留下來,輕重緩急還分不清楚嗎?”
  卡列揚想爭辯,卻被西利亞沉聲打斷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所謂‘個人的自由’純粹是做夢罷了。”
  卡列揚無言以對,最終只能離開了宿舍。
  獅鷲光腦飄在窗前,同情的看著他快步走上飛梭:“為什麼他有種死了親娘的小孩被後娘接過去養的苦逼感?這日子一定很不好過吧,加文你前兩天在飛艇上還打他,人家可是你親兒子啊你也下得去手!”
  “……”西利亞捏著獅鷲的耳朵把它揪過來,順手在眼前晃了晃:“你能入侵聯盟政府管理系統嗎?”
  “能!但我是一只有理想有節操的小光腦!你想幹什麼?偷窺議會女廁所還是更衣間?”
  “在帝國軍部資料庫裏藏了300G毛片的你節操已經碎掉了,幫我全面監視議會大廈,定位尤涅斯。”
  獅鷲一邊嘀咕“摸不到鳳凰的小手只能靠看毛片打發寂寞的漫漫長夜這也能算我的錯嗎”一邊悻悻接入聯盟議會大廈的中樞管理系統。再一次,托流亡政府家底寒酸的福,3S光腦獅鷲順利翻過了防火牆,在半空中投下密密麻麻的建築內部構造圖。
  “他們在這裏,”它跳到光網中一個移動的小紅點上,繼而把圖像放大:“喏,這個人是聯盟議長馬卡斯。”
  立體投影映亮西利亞沉鬱的側臉,只見影像中,尤涅斯、奧斯羅德和其他幾個高階武士正昂首挺胸向前走,一個矮而微胖、頭髮花白的大叔正陪在旁邊,雖然衣著面料昂貴,但體態和動作都透出一股畏縮,說話時眼神飄忽不定,顯然十分不安。
  “……是的,基因修正差不多已經完成了,但這個也只是比較成功的複製品而已……我們按您的建議修改了記憶頻波,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醒來時一點記憶也沒有,也不知道好不好掌握……”
  “這是你們自己的問題,議長閣下。”尤涅斯冷冷道:“修改記憶頻波不影響整個靈魂的折射,你們不是已經在金星要塞之戰中成功了一次嗎?雖然那次記憶修改較少,但原理是沒變的,現在不成功必定是其他方面的原因。”
  馬卡斯為難的皺起臉:“可是,會是什麼原因呢?”
  “這就要問你們自己了。”尤涅斯頓了頓,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也許是試驗出了差錯,也許是試驗體造得不好,也許……是有人不希望它成功……”
  “——誰?!”馬卡斯嚇了一跳。
  “你還想跟我裝傻嗎,議長閣下?軍部那些西利亞死忠粉不談,光是議會就有各種不同意見吧,甚至還有主張投降帝國成為自治星系的,主張遷去遠星從此和帝國兩不相犯的……僅僅靈魂折射這件事就有很多人有不同意見呢。”
  馬卡斯臉上驚容一收,用那副為難的神情笑道:“有些人的意見也不得不聽呀,很多事連我都做不得主——”
  “我勸你分清主次,馬卡斯議長。”尤涅斯停下腳步,轉身居高臨下的盯著對方,直到議長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你能坐上這個位置離不開孔塞特林家族的支持,而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早已是我們忠誠、溫順的朋友了。議會裏那些不同意見,你該知道如何處理,重要的是暗星堂必須從此事中得到收益。”
  馬卡斯連連點頭,十指交叉著不停搓來搓去。
  但西利亞注意到他殷勤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們會參加明天的新聞發佈會,”尤涅斯視而不見,冷冷道:“另外針對蛇夫星座的有關事宜,發佈會結束後我們再討論。”
  尤涅斯沒再理會議長,帶著暗星武士們徑直向前走去。
  影像裏馬卡斯的臉色青紅交錯,半晌才悻悻一甩手,看樣子非常沮喪。
  “他想越過孔塞特林家族,直接抱上暗星堂的大腿?”獅鷲急切的在西利亞鼻子前跳來跳去,自作聰明問:“尤涅斯不睬他,所以他現在很恨孔塞特林家族?”
  “……他應該是主和派。”西利亞輕輕將獅鷲抓到手裏,眼神中帶著思索:“孔塞特林家族當了太多年議長了,他們希望率領流亡軍反撲帝國,在提升聯盟地位的同時也擴大手中的權力,因此需要借助暗星堂。而馬卡斯只想安居一隅,好好掌握自己現有的這點小權就行了。尤涅斯剛才說的那番話其實是在警告他。”
  獅鷲似懂非懂,“所以他應該是不希望你復活的……?”
  “我復活是各方面勢力糾纏後的結果,但他的意見不重要,他只是個傀儡。”
  “那……蛇夫星座又是怎麼回事?”獅鷲作為一隻前•帝國機甲還是很關心帝國領土的,拼命從西利亞手中掙扎出來,問:“難道聯盟的目標是蛇夫星座?暗星堂會出兵幫他們打嗎?——但我不明白這樣對暗星堂有什麼好處,聯盟又窮又混亂,蛇夫星座也那麼荒涼……”
  “暗星堂是政治投機犯,他們追求的是更大的利益。”
  獅鷲還是不明白,頂著問號歪頭看他,神情甚是無辜。
  西利亞也不再解釋了,順手捏捏它的耳朵:“你知道對付政治投機犯最有效的一招是什麼嗎?”
  獅鷲疑惑搖頭。
  西利亞笑了起來:
  “——破壞他們的政治聯盟。”
  •
  當天深夜。
  聯盟指揮基地在夜色中靜寂巍峨,入口處站著整排機器士兵,個個都端著槍,紅外線眼睛在夜幕中掃來掃去。
  片刻後突然一個機器人眼部亮光消失,隨即端槍的手垂了下來,哢哢兩聲後定在了原地。
  其他機器士兵立刻觸發應急程式,同時走過來查看情況。然而還沒等它們的系統中樞將此事報到上級,突然劈啪一陣電光同時從所有機器人腦部炸裂開來,幾秒鐘後所有士兵都定在原地不動了。
  “已經是帝國二十年前淘汰下來的舊款了……”路邊的樹上飄出一隻光球,獅鷲感歎道:“聯盟真窮,真憋屈,快嫁到帝國來吧!”
  西利亞眉角微微抽搐,從大樹上一躍而下,如貓科動物般輕巧落地。
  “話說回來幸虧有我跟著你啊,你一人單打獨鬥可怎麼辦?會不會受欺負?會不會被聯盟這幫饑渴的Alpha吃掉?現在看出亞倫上將的好了吧,為了幫你他可是連如此聰明美麗的我都放棄了啊!跟追著你要啪啪啪的陛下相比高下立現啊!有沒有被感動到?有沒有?!所以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睡亞倫?!”
  西利亞完全沒受獅鷲精神攻擊的影響,很快徒手將機器人腦袋拆開,找出控制中樞裏的晶片往門鎖上一刷。
  呼的一聲大門開了。
  銀白色金屬走廊呈三十度角向地下延伸,兩百米外有一排電梯,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西利亞向電梯走去,然而越深入就越感到不舒服,腦海深處有種全無來由的緊張和警惕。
  “就算不睡亞倫也沒關係你起碼把鳳凰嫁給我吧,這個要求很過分嗎很過分嗎,一點也不過分是不是?好吧如果太過分了就讓我摸摸鳳凰的小手吧,像我這樣孤獨百年的可憐機甲只要摸摸小手就滿足了啊……順便說一句尤涅斯住在地下二百五十層,二百五哎,多襯他!”
  “巴奈特住哪層?”
  獅鷲一愣:“誰?”
  “就是跟在奧斯羅德身後,那個缺了條胳膊的高階武士。”
  獅鷲一腦袋問號,心說這不是個重要角色吧,加文問這個幹什麼?
  但它還是老老實實的掃描完整座基地,片刻後遲疑道:“幾個暗星堂武士下榻的地區都有濃霧包圍著,不大能看清,應該是跟尤涅斯同層。”
  西利亞微微頷首,不知為何心中那股微微的壓迫感更明顯了。
  這個感覺他並不陌生,習慣於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往往對危險有種敏銳到奇妙的預感。
  但有些事是明知道危險也必須去做的,西利亞面沉如水,站定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前刷了下晶片,隨即門悄然滑開。
  ——二百五十。
  封閉的金屬箱在地底深處悄然下沉,隨著電梯上顯示的數位逐漸增加,西利亞突然感到內心深處那種焦躁、煩悶、噁心欲嘔的感覺越來越重。他重重掐了下虎口,就在疼痛讓他整個神經繃緊的瞬間,突然獅鷲“咦?”了一聲。
  “怎麼?”
  “……我不知道……”獅鷲疑惑的環顧四周,片刻後喃喃的道:“好奇怪,你身邊……有很多霧。”
  此刻電梯內燈光明亮,前後鏡面清晰映出西利亞的臉——
  他的瞳孔瞬間微微縮緊了。
  
Chapter 68
  
  “救救我們……”
  “救救我們…………”
  “快來……快來救救我們——!”
  仿佛深淵中的無盡厲鬼,那悲慘的哭號從深不可測的電梯井底盤旋而起,西利亞一瞥腳下,瞬間只覺得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灰色霧氣籠罩而上!
  “加文——”獅鷲驚慌的聲音未落,西利亞一把攥住它,同時將一直和它從未斷過的精神鏈結撤了回來,瞬間完全發散!
  狹小的金屬空間內霎時充滿了無聲靜寂而又震人發聵的慘叫:“救救我們!不管是誰,求求你救救我們——!”
  仿佛閃電劃破黑夜,西利亞腦海深處突然湧出無數畫面:
  他站在宇宙戰艦指揮臺上,操縱臺前坐滿了激動的研究員。大廳中迴響著星際電磁炮試驗發射的倒計時,再過三十秒後,這顆史無前例的巨大電磁炮將拖著長而絢麗的尾光,如流星般劃過太空。
  年輕的聯盟統帥垂下眼睛,突然感覺一絲微不足道的風掠過耳邊,緊接著有個遙遠的聲音漸漸響起:“有人嗎?有人能聽見我們嗎?”
  “求求你聽見我們!”
  “快阻止……快阻止這一切!”
  “求求你聽見我們吧——!”
  西利亞猛然抬頭:“你們是誰?”
  “元帥?”周圍眾人都詫異回頭,與此同時前方一個研究員猝然起身,指著監控錄影驚道:“元帥身邊是什麼?有霧氣!”
  “是不明電磁波,快拉開元帥!”
  侍衛隊長海因裏希一個箭步沖上前,然而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西利亞一擺手制止了。他閉上眼睛集中思維,只聽風中無助的呼救瞬間清晰起來:“我們是幽空星人,我們以電磁波的形式生存!”
  “快阻止導彈發射,電磁干擾會殺了我們的!”
  “求求你,人類統帥!只有你能聽見我們,求求你!”
  ——西利亞臉色瞬間就變了。
  “十四、十三、十二……九、八、七、六……”大廳裏倒計時越來越響,導彈專家們緊盯著監控屏,只見艦體外電磁炮口猛然閃現出奪目的白光。就在導彈即將發射時,西利亞猝然睜眼喝道:“——住手!”
  “元、元帥?!”
  所有人都驚駭莫名,千軍一發之際西利亞猛然拔槍,一槍打碎了數十米外操縱臺上的綠色發射鍵:“我說住手!停止發射,立刻!”
  砰然一聲巨響,總工程師下意識飛撲出去,霎時將動力推進拉杆死死板到了底!
  “三,二,一——發射程式中止,警告,警告,發射程式中止……”
  大廳裏紅光閃爍,導彈在最後一秒堪堪停在了炮管裏。周圍人人都驚魂未定,總工程師抓著拉杆回過頭,喘息著望向聯盟統帥。
  一時周圍無比安靜,西利亞在眾目睽睽之下松了口氣:
  “不好意思,剛剛發現附近磁場狀況有異,讓科學院勘察後遞一份報告上來吧……導彈試驗繼續進行,通知全軍躍遷至一光年外再行轟炸。”
  沒人知道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幽空星人彙聚成一縷清風,從聯盟統帥耳邊悄然拂過:
  “謝謝你,人類統帥!”
  “幽空星欠你一個人情,我們會再見面的!”
  •
  記憶的畫面猝然消失,西利亞猛然回過神,瞬間只覺得一陣旋風毫無預兆的在電梯裏刮起:
  “求求你!人類元帥!求求你聽見我們!”
  “快救救我們吧,暗星堂就要來殺死我們了!”
  “……幽空星人?”西利亞從刹那間的記憶中提取到了這個重要名詞:“我們曾經見過?”
  風聲中響起很多細小瑣碎的聲音,大概是幽空星人們用獨有的頻率互相交流,幾秒鐘後它們同時嘰嘰喳喳的叫起來:“是的,你救過我們!你來幽空星求我們幫忙,但我們之中出了叛徒!”
  “暗星堂把我們抓到反制磁場裏,逼我們交出你的遺產!”
  “但你的遺產已經回幽空星了,再被關下去我們會死在反制磁場裏的!”
  ……
  跟幽空星人交流是一件很費勁的事,它們以電磁波的形式彼此混淆融合,說起話來吵吵嚷嚷的混雜成一片。西利亞當機立斷的打斷了它們:“等等,當初找你們的是‘我’?我可能只是靈魂折射後的複製品……”
  “靈魂不可複製!”幽空星人尖利道,“是的,來找我們的就是你!”
  西利亞愣了愣,隨即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覺從心底升了上來。
  原來紅土星上的試驗到底成功了,而我也確實是……
  但所謂的遺產是什麼,為什麼“已經回幽空星了”?尤涅斯把幽空星人抓來又是因為——
  “求求你幫我們破壞反制磁場!”也許是電梯越發接近第二百五十層,反制磁場的威力越來越強,幽空星人的聲音也猛然淒厲絕望起來:“想要你的遺產,就來幽空星,但小心尤涅斯!”
  “我的……”
  “一定要來幽空星!千萬小心尤涅斯!暗星堂就要向蛇夫星座——”
  叮咚!
  電梯上方的數字定格在二百五十,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氣場陡然籠罩了這小小的金屬空間,空氣中佈滿了靜電,而幽空星人的聲音已猝然消失不見了。
  “……反制磁場,”西利亞喃喃的道。
  他抓起獅鷲,瞬間化為手套,猛然起身緊貼到電梯頂部,整個身體如同一層薄薄的紙。與此同時電梯門緩緩打開了,門外是一道短短的走廊,盡頭有個巡邏到此處的暗星學徒聞聲回頭,疑惑的看著空無一人的電梯。
  “誰在那裏?”
  周圍一片安靜。
  “誰在那裏?”
  學徒警惕起來,舉起槍緩緩向電梯靠近。周圍靜得只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然而就在他一腳踏進電梯門的刹那間,頭頂猛然一道疾風,西利亞當空而下,雙膝緊緊夾住學徒的頭,一個漂亮俐落的扭腰就將他死死按倒在地!
  “唔——”
  學徒根本發不出聲音,就被西利亞閃電般推出電梯,擠到牆角邊一手抓住他右肩生生拗斷,同時鐵鉗般捂住他的嘴:“別叫!否則殺了你!”
  閃電般的劇痛貫穿神經,學徒臉上冷汗汩汩而下,卻只能發出“唔唔”的無助聲音。
  “巴奈特在哪里?”
  “唔唔唔唔……”
  西利亞稍微將手放鬆了一點,誰知學徒立刻大叫:“快來——唔唔!”
  哢嚓一聲脆響,他左肩也被乾淨俐落一把拗斷,這劇痛讓學徒立刻軟倒在地,除了發抖之外什麼力氣都沒了。西利亞撿起他掉在地上的槍,頂著學徒的太陽穴緩緩道:“看在還是學徒的份上我就不殺你了……巴奈特在哪里?磁場控制室在哪里?”
  學徒顫如顛篩,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恐懼和求饒的神色。西利亞靜靜看了一會兒,才稍微鬆開堵著他嘴的手,果然只聽他啞著嗓子發抖道:“3、3B區,巴奈特大人住3B區——”
  “磁場控制室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西利亞手一動,學徒立刻崩潰尖叫起來:“別殺我,我真的都——”
  哐當一聲重響,西利亞一槍柄重重砸到那學徒後腦上,頓時將他砸得昏死了過去。
  “獅鷲,掃描3B區。”
  獅鷲這只有眼色的小光腦,不等西利亞吩咐第二遍就查出了結果,迅速將通向目的地的最短路徑在空中投射了出來,同時疑惑道:“咦——不對啊,3B區為什麼這麼多人……”
  那些人在投影中都是綠色的熱成像,西利亞只瞥了一眼便迅速扒下學徒的黑袍披到自己身上,抓起他的槍向前走去。
  整個250層就像一個錯綜複雜的大迷宮,而兩側牆壁大多是臨時構建起來的電磁材料,可見是匆忙間被改造成這樣的。這些材料構成了反制磁場,同時很大程度上干擾了獅鷲的掃描系統,西利亞一路上跟巡邏的其他暗星學徒險遇了好幾次,所幸仗著偽裝,每次都僥倖逃過。
  很快前方牆壁上出現了3B區的標號,西利亞緊貼牆壁,無聲無息的伸頭望向拐彎處,突然瞳孔微微放大了——
  拐彎外竟靜靜的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全身赤裸的少年,燈光下大片蜜色的肌膚讓人不敢正視,頭深深垂著,大半張臉都隱沒在劉海下,看不清長什麼樣。
  然而西利亞瞬間就認出了他——那是自己!
  是在紅土星上剛醒來時,還沒經過基因修正的自己!
  西利亞眉心完全擰了起來,從拐角處上前一看,表情頓時變成了難以掩飾的反感和厭惡——那試驗體上身青紅交錯,雙腿大張,下身還有受過蹂躪的痕跡。可以想見巴奈特是在這裏對它做了什麼,然後就隨便把它丟在這裏不管了,就像個隨手丟掉的性玩具一樣!
  “這變態……”西利亞低低說了一句,突然聽見獅鷲小心道:“呃,加文?”
  “怎麼?”
  “我收到一條通訊請求,是……是狴犴發來的……”
  “接。”
  這還是獅鷲“失身於人”後第一次收到來自其他帝國機甲的通訊,其意義不異於叛國犯逃到外國後突然某天接到了來自本國總統的電話。獅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接通視頻,出乎意料傳來的是海因裏希的聲音,其中滿含抑制不住的激動:“加文,我——”
  聲音戛然而止,海因裏希望著面前的少年,表情一片空白。
  “……你誤會了。”西利亞一把抓住獅鷲擰向自己,鎮定道:“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不你現在在——”
  聲音再次戛然而止,海因裏希望著面前的成年體西利亞,表情一片空白。
  “……這個倒沒誤會。”西利亞摸摸臉:“——基因修正劑。”
  海因裏希腦海中瞬間塞滿了各種不堪入目的黃色鏡頭,他顫抖的手來回指著西利亞和試驗體,嘴巴張合了好幾次,才勉強發出聲音來:“你——你——你們——”
  “毛片看多了吧,”西利亞揶揄道,“是巴奈特幹的。”
  海因裏希沉浸在一腦子香豔的想像中,半晌才反應過來那個巴奈特是誰——當初跟奧斯羅德一起在機甲聯賽上入侵皇家軍校,事後被狴犴和鳳凰一起聯手打退,沒想到這個炮灰竟然還活著,竟然還敢對西利亞是試驗體做出這種事!
  海因裏希只覺得內心有股邪火瞬間沖上頭頂:“你現在在哪?這是怎麼回事?!”
  西利亞一邊小心前進,一邊把事情簡單快速的解釋了一下。皇帝不愧是玩弄政治的天才,一聽西利亞說來找巴奈特就立刻反應過來:“你想在議會的地盤上暗殺此人,藉故挑起暗星堂和議會的爭端?”
  “不僅如此,巴奈特是奧斯羅德那一派的,而奧斯羅德和尤涅斯為了權力爭鋒相對,互相猜忌已經很久了。”
  皇帝聞言立刻搖頭:“但你這計畫太倉促,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破綻,恐怕不至於讓奧斯羅德就此跟尤涅斯翻臉成仇吧?”
  西利亞欠身掠過走廊,只見盡頭有兩扇半開的臥室門,門縫中透出柔和奢華的燈光和淫靡的聲響。他緊盯著那門縫,勾起一邊嘴角,笑意中竟有些冰冷的意味:“不,奧斯羅德不關心破綻,他只欠缺一個理由罷了……尤涅斯尚能看到大局,而奧斯羅德,不過是個只能看到眼前小利的廢物。”
  這時只聽吱呀一聲,臥室門被推開,兩個一模一樣的試驗體走了出來。
  獅鷲光腦飛在西利亞耳邊,攝像頭正對著臥室門,所以海因裏希也同時看到了這個讓他血脈賁張的場景:那兩人手裏拖著另一個試驗體,但只能軟軟的癱在地上,看樣子全身骨骼都盡碎了,顯然受到了相當嚴重的性虐和毆打!
  “巴奈特——!”海因裏希霍然起身,眼底燃燒著駭人的怒火:“老子一定要——一定要——!”
  “我怎麼不知道你對充氣娃娃的愛有那麼深。”西利亞隨口道,趁著兩個試驗體走到自己身邊時猛然伸手勾住一個。
  試驗體沒有靈魂,純粹是靠精神指令來行動的。這一個被勾住了,另一個也沒有停,麻木的拖著同伴繼續向前走去。西利亞也沒有管它,只緊緊盯著手裏這一個試驗體的眼睛,同時將自己的精神閥值提到最極限——
  就像鏈結機甲虛擬神經栓一樣,試驗體猛然彈了一下,抬眼回望西利亞。
  刹那間西利亞眉心微微一跳:試驗體畢竟是人類,大腦中精神栓的設置比機甲精神栓複雜得多,連他都有種力不從心之感。
  但緊接著試驗體順從的伸出手,西利亞微微籲了口氣,將獅鷲變成一把極小的光匕放到它手心。
  試驗體轉過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似乎精神栓中兩股相悖的指令在彼此鬥爭。片刻後終於來自西利亞的指令占了上風,它就像來時一樣拖著腳步,緩緩向臥室門走去。
  走廊上沒人說話,只聽試驗體的腳步一聲聲落在地上,空氣緊繃得幾乎要凝固。十數秒後試驗體終於站在了敞開的大門前,舉起手中光匕。
  臥室裏巴奈特想必還想溫柔鄉中享受,根本沒注意到一個行屍走肉般的性愛娃娃,已經對他亮出了屠刀——
  就在這一瞬間,光匕自動對焦,試驗體猛然抬手下劈,藍色的扇形電磁光呼的一聲向巴奈特劈去!
  所有事情都在同一秒發生,快得連肉眼都看不清楚——
  藍光劈出的那一瞬間,巴奈特猛然從大床上一躍而起,如巨大的猛禽般當空而下:“什麼人——”
  轟然一聲他將試驗體踹倒在地,手起掌落一把扭斷了它的頭!
  試驗體頭頸鮮血狂湧,巴奈特奪過它手中的光匕,正要仔細打量卻猛然覺出不對:“機甲?!”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西利亞猝然抬手,在巴奈特將光匕遠遠扔開的前一瞬間暴喝:“獅鷲——”
  那一刻不論巴奈特反應再快都來不及了,五維合金瞬間變形,獅鷲化為一柄長達半米的倒刺,只聽噗呲一聲,從巴奈特手中悍然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撲通一聲,巴奈特頹然跪倒在地,眼睛死死盯著走廊盡頭的人影,半晌才從擠出幾個字:“西……西利亞……”
  西利亞一伸手,獅鷲猛然化作軍刀飛了回來。
  “你、你果然……”
  巴奈特每說一個字就有大股鮮血從嘴裏冒出來,然而西利亞面無表情,冷冷看著他就此氣絕,轟然倒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什麼聲音?”與此同時迷宮般的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巡邏的學徒都被驚動了。西利亞迅速往周圍環顧一眼,只見周圍有無數四通八達的走廊,一時根本無法分清暗星學徒是從哪個方向沖過來的。
  所幸千鈞一髮之際,獅鷲猛然將刀尖往面前兩點鐘方向一指:“那邊!”
  西利亞閃電般沖進那條甬道,幾步過後地形又是一變,竟出現了左右四條岔道。獅鷲正緊張的掃描逃跑路線,突然從岔道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轉瞬間一個黑色的影子從岔道出口撲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偷襲者當空舉刀下劈,就在迎面襲來的那一瞬間,西利亞反手拔刀一擋——
  叮!
  金石交激的亮響震得人耳疼,西利亞緊盯那學徒的臉,神色間終於透出一股訝異來:
  “——克雷爾?”
  
Chapter 69
  
  這個學徒一頭金棕相間的短髮,桀驁不馴的豎著,一看就很扎手的樣子。他眉骨高而眼窩深,嘴唇如刀削般薄,面相有種少年老成的陰霾,揮手又是當空一刀!
  鐺!
  西利亞再次擋下,刀鋒相撞火星四濺,他緊盯著少年森冷的眼睛:“你怎麼在這裏?”
  “誰知道你說什麼!”克雷爾叱道,閃電般連連出手,狹窄的空間裏頓時滿是亮藍色的電光!
  西利亞還在白鷺星軍校的時候,就對這個一發情就有暴力傾向的Alpha軍校生沒什麼好感,校內選拔賽時還明堂正道的把他揍了一頓。但後來他們在復賽基地裏遭遇暗星堂武士,克雷爾為保護隊友身受重傷,又讓西利亞對他有些改觀。
  ——這個少年是怎麼成為暗星學徒的?
  西利亞根本不把學徒放在眼裏,隨手硬接了十幾刀,轉身一記飛踢將他踹到了數米之外。克雷爾砰的一聲撞到牆又摔到地上,落地便重重嗆出一口血,還沒來得及起身就感覺額上一涼,抬頭只見西利亞居高臨下的望著他,鋒利的刀尖正點在他眉心:
  “回答我的話,你怎麼在這裏?”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迪恩呢?”
  “老子不認識什麼迪恩!”
  西利亞微微眯起眼,這個動作讓他眼睫顯得極長,半晌又冷冷問:“加文呢?”
  “老子說了不知道!不認識!”克雷爾一把抓住刀鋒,厲吼:“快來人,這裏有——”
  砰的一聲重響,西利亞一腳把他踹回地面,可憐克雷爾連哼都來不及,直接就昏過去了。
  “巴奈特大人死了!”不遠處傳來學徒們的怒吼:“快去叫人,快去!”“巴奈特大人死了!”
  西利亞一把抓住克雷爾扛到肩上,瞬間給壓得眼前發黑。Alpha和Omega之間的體重差簡直沒法忽視,西利亞嘴角抽搐,勉強拖著克雷爾跑了幾步,突然聽見獅鷲抓狂道:“等等!等等!狴犴請求通訊!”
  西利亞還沒回答,只聽海因裏希的聲音立刻傳來:“情況怎麼樣成功了沒有?!聽著,我有兩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我叫你接你再接!”西利亞呵斥獅鷲,後者立刻委屈的叫起來:“矯情什麼!你們都睡過了!”
  “……”西利亞只覺得眉心直跳,剛要抽獅鷲就只聽海因裏希不滿的聲音傳來:“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了有兩件重要的事告訴你……你背上那是誰?!”
  “皇家軍校學生!”
  “為什麼穿得跟暗星堂似的?!”
  “校風不正!去怪皇帝!”西利亞隨口道,憑著方向感沖進中間那條狹窄的岔道,只聽身後幾個暗星學徒的腳步立刻沖了過去。“你到底想說什麼?”
  “第一我最近才發現……等等,什麼叫校風不正就怪皇帝?!你明明知道皇家軍校不歸我管,怎麼不去怪艾德娜?!”
  “……”西利亞在錯綜複雜的磁場走廊裏穿梭,冷不防身後沖來一個暗星堂低階武士,看到他穿學徒黑袍想開口呵斥,誰知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西利亞一刀重重拍向牆壁,咚的一聲倒地不動了。
  “做人不能偏心成這樣……小心!”海因裏希話音未落,西利亞轉身將偷襲而來的鐵爪一架,旋即將赤金軍刀猛然變長,瞬間便刺穿了另一個暗星武士的左胸!
  “你到底想說什麼!快點說!”武士頹然倒在地上,西利亞一把抽回軍刀喝道。
  獅鷲大吼:“正面兩點鐘方向!臺階下有密室!”
  海因裏希:“他是叫我說!”
  西利亞拖著克雷爾沖下臺階,突然燈光一滅,周圍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緊接著不遠處鬼火幽幽亮起,映著一張張四處環顧的鬼面,場景頓時如幽冥地獄般極為駭人。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獅鷲差點發抖了,剛想往西利亞手裏縮就突然發現不對——只見西利亞眼瞳瞬間變紅,無數黑色花紋順著臉頰流到脖頸,轉瞬間便在全身點亮了相同的幽光!
  獅鷲:“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暗星印記而已!你太丟帝國機甲的臉了!”海因裏希終於忍不住把一腔怒火都發到機甲身上,然而話音未落就聽西利亞冷冷道:“是暗星武士紋——你的孤陋寡聞也讓我大開眼界,皇帝陛下。”
  海因裏希:“……………………”
  獅鷲:“……你……你在為我出頭嗎加文?”
  西利亞不答言,他成功混在這層樓的無數武士間,拖著克雷爾沖下了臺階,很快在短短的甬道盡頭發現一扇深深嵌入牆壁的密封合金門——這扇門的顏色和牆壁本身非常接近,就算是燈光大亮的時候看也未必能立刻發覺,門邊還鑲嵌著密碼鎖。
  “獅鷲,解鎖。”
  獅鷲沉浸在感動中不可自拔,忙不迭變成光腦飄起來,迅速連接了密碼鎖的系統中樞。
  對這台淩駕於銀河系巔峰的3S機甲來說,流亡政府所用的一切技術都跟戰鬥力負五的渣沒什麼兩樣,它甚至不用建立四維資料模型,幾秒鐘後就飛快的輸入了四十位元數位密碼。
  “——指令通過,磁場控制室放行。”
  機械聲驟然一停,緊接著大門滑開。
  這就是磁場控制室?西利亞一步走進去,合金大門立刻在身後合上了。
  主電源已被暗星武士切斷,但磁力控制室裏還有備用電源,巨大的室內籠罩著一層昏暗的光。西利亞把克雷爾靠牆放下,突然只聽獅鷲警惕道:“小心!房間裏有人!”
  這話一出,正準備說什麼的海因裏希立刻就閉嘴了,皺眉擔憂的看著西利亞。
  西利亞倒並不慌張,拎起軍刀緩緩向昏暗深處走去。磁力控制室裏到處是連著天花板的機櫃,反制磁場中樞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音,輕易就蓋過了他幾乎無聲的腳步。很快西利亞轉到某一座機櫃背後,突然猛一回身:“什麼人!”
  嘩啦一聲鏈響,金屬相纏炸出一圈亮藍色的電光!
  那偷襲的黑影如猛獸般撲來,差點把西利亞撞翻在地——然而只聽叮!叮!數聲亮響,閃著電光的鎖鏈被譁然掙脫,偷襲者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被西利亞一腳狠狠踹到牆角!
  “媽的——”偷襲者嘶聲痛駡,緊接著被西利亞一腳踩上胸口,劇烈的壓迫立刻讓他所有言語都化成了慘叫!
  西利亞刀尖抵著他咽喉,借著刀身反光一看,卻有點出乎意料:“迪恩?”
  ——那蜷縮在陰影裏滿臉是血,如同負傷猛獸般不斷喘息的,赫然是白鷺星軍校裏的優等生迪恩!
  “這是怎麼回事?”海因裏希顯然對這個毛還沒長齊的假想情敵印象深刻,聞言也被震到了——迪恩身份跟克雷爾不同,後者出身富商家庭,前者卻是堂堂軍部少將的獨生子!不論他是被擄還是自願加入暗星堂,這裏面的政治意義可都太棘手了!
  “要殺就殺,讓我求饒是做夢!”就在這時迪恩猛然抬頭,狠狠呸了一聲:“——多行不義必自斃,我死了也會等著看你們自取滅亡的!”
  海因裏希:“……”
  西利亞:“……”
  西利亞輕輕踢了他一腳,收回刀尖問:“罵得好——但你又怎麼會在這裏?”
  這話問得跟熟人一樣,迪恩聞言就愣了,極為警惕的盯了西利亞一眼。
  迪恩全身纏著電磁鎖鏈,臉上、身上血跡未幹,明顯有被毆打過的痕跡,腹部還有被刀刺穿後留下的猙獰傷疤。他這樣子跟軍校那個滿口道德規矩、自尊心強烈的Alpha優等生相比簡直判若兩人,西利亞蹲下身,拍拍他的臉問:“你不認得我了嗎?”
  迪恩眼珠顫抖,緊緊盯著他臉上的暗星武士紋:“你是……”
  “‘謝謝你那天保護我,儘管只是你高人一等的自尊心作祟,但我會報答你的’——皇家軍校,機甲聯賽,這些都忘了嗎?”
  “你、你是——”迪恩難以置信,全身發抖的結結巴巴道:“加、加文?!”
  “加文•西利亞。”西利亞抽刀幾下砍斷鎖鏈,一伸手將他拉了起來:“這事說來話長,你先把你為什麼會在這裏的事告訴我。”
  迪恩大腦幾乎停轉了,整個思維完全是空白,就像個木偶一樣被西利亞扶到機櫃邊坐下。
  雖然目前情勢緊張,迪恩的狀況也很值得同情,但海因裏希對他此刻的心情實在深有體會,忍不住就有點幸災樂禍。還好西利亞為人厚道,讓獅鷲給他臉上、身上的傷做了緊急處理,半晌才聽他顫抖著聲音問:“但是——但是加文•西利亞——是西利亞元帥啊?”
  “是的,我就是那個叫西利亞的倒楣元帥。你怎麼會在這裏?機甲聯賽決賽時發生了什麼?”
  迪恩眼珠都不會轉了,嘴巴張了又合,張了又合,重複數次後才顫抖著道:“你不是暗星武士?你們是不是又給我催眠了?告訴你們我是不會上當的,有種就乾脆把我殺掉……”
  “我不是暗星武士,迪恩。”西利亞俯身用力按著他雙肩,緊盯著他茫然無措的眼睛,目光仿佛帶著巨大的力量:“你聽我說,現在局勢緊張,我們的時間不多。我不敢肯定能把你和克雷爾都活著帶回地面,所以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很重要。告訴我決賽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裏,暗星堂把你帶來聯盟是為了什麼?”
  他說的每個字都異常凝重,迪恩終於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酷性:“你見到克雷爾了?”
  西利亞一指身後。
  “……!”迪恩終於發現靠在牆邊人事不省的克雷爾,急道:“他沒事吧?他被暗星堂催眠了!當初在那條基地的走廊上——”
  他頓了頓,像是要理清腦海中紛亂的記憶:“對……當初在復賽基地的走廊上,我們都被爆炸沖到了沙漠……然後我和克雷爾都被那個叫奧斯羅德的暗星武士抓住了,他們本來想殺掉我們,但有個叫尤涅斯的說‘這個叫克雷爾的有當暗星武士的天賦,可以帶回總部去進行手術。這個叫迪恩的出身帝國軍部,以後說不定有大用’……當時我就奇怪,為什麼他知道我出身軍部呢?!”
  “因為有叛徒。”西利亞靜靜道,緊接著又問:“後來怎麼樣?”
  “他們給克雷爾和我都做了催眠,醒來後克雷爾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暗星武士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至於我不知為何催眠就沒用,尤涅斯試過很多次,最後只能用嚴刑拷打的辦法強迫我為他們做事——”
  西利亞驀然打斷了他:“暗星堂的催眠對你沒用?”
  迪恩點點頭,少年滿是血跡的臉在燈光下格外倔強:“沒用,他們催眠了很多次,最後只能把我打成這樣。”
  “……他們把你打成這樣,你都沒屈服?”
  迪恩的眼神堅定而清明,只說了一個字:“不!”
  昏暗的燈光下西利亞臉色有點古怪,說不上是動容還是難以置信,半晌他輕聲問:“海因裏希……你聽見了嗎?”
  迪恩還沒反應過來海因裏希是誰,就聽空中傳來一個聲音:“難道是他的精神閥值高?”
  “不,跟那沒關係。”西利亞深吸了口氣,緊緊盯著迪恩澄澈明亮的眼睛:“——是純意志的作用,是他……毫無破綻的堅定信念。”
  他起身拍拍迪恩的肩,口氣微微有點變化:“後來怎麼樣,暗星堂為什麼把你帶來聯盟?”
  這個問題就非常好答了,迪恩咬牙道:“他們想殺我!他們想把我當禮物送給聯盟,讓聯盟向全宇宙公開我的死刑!”
  ——向全宇宙公開帝國將軍之子的死刑,這條計策不可謂不狠毒。一方面對帝國來說這是個極其嚴重的政治羞辱,另一方面也徹底讓帝國和聯盟撕破了臉,以馬卡斯議長為首的主和派也被逼上了不得不跟帝國開戰的境地。
  這條一石二鳥之計簡直明明白白暴露了暗星堂的野心——他們想促成聯盟和帝國的戰爭,想從中獲取漁翁之利。
  “蛇夫星系——”西利亞低聲道,幾乎一字一句的:“果然如此,暗星堂正準備聯合聯盟,向蛇夫星系發兵!”
  海因裏希面色驟然變了。
  西利亞站起身,深邃的側臉在燈下泛出一種類似玉石質地的光。他沉吟片刻,微微眯起眼轉向迪恩:“抱歉,我今晚不能帶你上去。”
  迪恩顫抖了一下,但目光沒有退縮。
  “如果你失蹤了,奧斯羅德就沒理由再懷疑巴奈特的死是尤涅斯搗鬼,因為誰都知道尤涅斯非常想和議會聯手進攻帝國,他不會自毀長城的把你放走。”西利亞頓了頓,拍拍迪恩的肩膀:“——但我也不會讓你死,臨刑前一定會救你出來。”
  迪恩咬住嘴唇,用力點點頭。
  那一刻不僅西利亞,連海因裏希都有點欣賞這個年輕的Alpha軍校生了。被嚴刑拷打多日後還要面對死亡的威脅,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卻要在最關鍵的時候被放棄,就好像絕境逢生又被打入地獄一樣,其中的大起大落足以把真正的軍人逼瘋——但這個軍校生竟能承受。
  這需要多強的意志,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少年強則國強啊……”西利亞輕輕歎了一句,也不知是歎帝國日益強盛,還是歎聯盟頹勢難挽。
  他轉身扶起角落裏昏迷不醒的克雷爾,往周圍打量了一圈。幽空星人口中的“反制磁場”在帝國和聯盟都非常罕見,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操作這裏的開關,西利亞沉吟片刻,示意迪恩躲到牆角去,緊接著調出獅鷲裝備內的肩扛式電磁炮,悍然一炮將整個操作臺轟塌了!
  火光猛然沖上天花板,迸飛的大塊零件把附近幾個機櫃都撞得變了形。備用電源頓時一滅,緊接著響起急促的紅燈——“警報!警報!磁場控制室發生爆炸,磁場控制室發生爆炸!”
  轟然一聲大門洞開,西利亞抓起克雷爾,只見迪恩突然從機櫃後奔出來,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問:“元帥!你是站在帝國這一邊的嗎?!”
  這句話簡直將他所有的希望都孤注一擲,火光中他們深深對視著,半晌西利亞沉聲道:“是的,我站在帝國這一邊。”
  淚水瞬間從迪恩眼底湧出,這個面對死亡都無所畏懼的少年,此刻終於哽咽著點了點頭。
  •
  爆炸幾乎立刻就將半層樓的暗星武士都引了過來,但西利亞的裝扮在黑暗中和暗星武士無異,又扶著一個昏迷了的暗星學徒,在人群最慌亂的瞬間便混了進去,直接沖向電梯。
  強烈的旋風從大樓地面上憑空卷起——那是終於從反制磁場中掙脫出來的幽空星人。它們認人一般從直接通過思維頻波,因此沒被偽裝所迷惑,立刻撲到西利亞耳邊:“快跑!”“尤涅斯來了!”“快跑——!”
  尤涅斯還沒來得及下令封鎖電梯。其實爆炸發生的第一時間就有人飛奔去告訴了他,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命令,就被奧斯羅德帶著一群手下找上了門:
  “巴奈特被人殺了。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尤涅斯立刻反問:“誰殺的去找誰,關我什麼事?”
  兩方人馬互相對峙,只聽遠處人群的奔跑聲、叫喊聲響成一片。火光中奧斯羅德突然一笑,那目光中竟有些不加掩飾的志得意滿:“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麼?”
  “他是被一個精神閥值很高的人用控制試驗體的方式暗殺的——尤涅斯,大家都知道這裏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就只有你了。”
  與此同時百米外,電梯叮咚一聲打開,西利亞翻腕猛然削下了一個中階武士的頭,在沖天血光中退進了電梯。
  “尤涅斯正往這邊趕來,我們要走了!”大門合上的瞬間幽空星人盤旋而起,如風般拂起西利亞的頭髮,緊接著消失在了電梯上方:“我們在幽空星等你——但我們不能等你很久,請一定要來!”
  西利亞喘息著抹掉濺到臉上的血,剛要問什麼,幽空星人已經飛快的消失了。
  電梯平穩而快速的上升,如果尤涅斯這時趕來的話,雖然無法阻止電梯運行,卻能用精神控制住這些幽空星人。所幸它們已經走了,這些以電磁波形式存在的生命能輕易穿透宇宙,想必很快就能回到幽空星上。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海因裏希問。
  “等明天發佈會再說。”
  “為什麼騙那個迪恩?”
  “……”西利亞皺起眉,還沒開口就聽海因裏希冷冷道:“別狡辯,你就是在騙他——你永遠也不可能和帝國站在同一邊,除了對付暗星堂!”
  “對付暗星堂是我們立場達成一致的基礎,至於其他的,你知道我們分歧在什麼地方。”西利亞突然話鋒一轉,問:“你不是說有兩件重要的事想告訴我?”
  海因裏希沉默了幾秒。
  “我解剖了鳳凰……”半晌他低聲說,似乎在遲疑什麼。“然後把它……修好了。”
  西利亞幾乎立刻就感覺到他隱藏了什麼沒說,但並未拆穿,只嗯了一聲。
  “我只想讓你放心,第二件事是在你殺巴奈特的時候我已經召集第九艦隊了——”
  西利亞猛一抬眼,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只聽海因裏希說:“我們現在就在去聯盟的路上。”
  
Chapter 70

  翌日傍晚,聯盟議會空中大禮堂。
  占地數十平方公里的巨大禮堂猶如彩虹般懸在空中,兩端被頂天立地的環形電梯所支撐。整座建築由無數雲錦晶片所組成,隨著夕陽下沉,便從不同角度反射出奪目的炫光,仿佛神話中橫跨天際的神祇之橋。
  禮堂上空停著數艘戰艦,一百多架暗星堂龍騎繞著建築不斷盤旋。來往貴賓及媒體乘坐的小型飛梭如鳥群般,不斷從入口處飛進電梯,升入禮堂下方的室內停機坪。
  禮堂大廳內衣香鬢影人聲鼎沸,幾乎所有非帝國勢力、獨立星系及國家的外交使團都來了——仔細看的話甚至有幾位帝國名流也夾雜其中,非常低調的縮在牆角裏等待著。
  今天是流亡政府正式公佈和暗星堂聯手的日子。
  暗星堂,這個一度差點吞掉半個銀河系的遠星勢力,已在漫長的時光中被人完全遺忘,甚至連很多帝國上將都不記得它的名字了。然而今天他們將第一次獲得政治承認,以協助聯盟、抗爭民主的面目出現,再次向銀河系伸出瓜分權力的刀。
  這註定將引起全宇宙的軒然大波,然而這不是重點。
  今天在場的很多人都是為了另一個消息來的。
  雖然這個消息還沒得到聯盟的承認,雖然帝國還未對此發表任何看法,但種種徵兆都顯示這個流言可能並不僅僅是流言而已——
  西利亞回來了。
  五十年前戰死紅土星的聯盟統帥,光耀軍團至高無上的精神象徵,帝國公認不可戰勝的一代軍神——加文•西利亞,竟然死而復生的回來了。
  •
  禮堂頂層。
  馬卡斯議長急匆匆穿過走廊,高級皮鞋在錚亮的地面上發出咚咚聲,艾伯爾上將聞聲回過頭:“議長。”
  “你叫我來幹什麼?什麼叫元帥有事想跟我談?你我都知道那只是個複製人而已!”
  艾伯爾不答言,馬卡斯不耐煩的看了看表:“告訴你我只有幾分鐘時間,你最好別故弄玄虛,馬上孔塞特林那個老傢伙就要來找我——”
  “他沒有故弄玄虛,”馬卡斯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淡淡道:“確實是我想和你談談,尊敬的馬卡斯議長。”
  馬卡斯回過頭,頓時整個人都僵硬了。
  空曠的走廊上,一個穿白色軍服的年輕人靠在拐角,雙手隨意插在褲兜裏。餘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腳下,他一半側臉隱沒在陰影裏,但嘴角那絲微微的笑意卻無比清晰並且熟悉。
  “不、不可能……”馬卡斯震驚退後,結結巴巴道:“你已經死了,你,你已經死了——”
  “你知道我沒有。”
  “但你也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實就是我做到了。”西利亞似乎覺得很有趣,微微笑著問:“現在你還要趕著去跟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見面嗎,馬卡斯議長?”
  這議長兩個字似乎格外意味深長,馬卡斯腦子裏亂嗡嗡的,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回頭求救般望向艾伯爾。
  艾伯爾卻臉色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出來,如鐵塔般堵住了去路。
  是了,軍部那幫人跟西利亞都是一條心的……但他怎麼這麼快就收服了艾伯爾?難道他早就有所計畫?不不,這簡直太不可置信太荒謬了……等等,他既然能復活就代表軍部早就有所準備,難道軍部已經暗下脫離議會形成了自己不知道的勢力?……
  馬卡斯思維簡直混亂了,只覺得懼意從心頭竄起,半晌狠狠用手一掐掌心,勉強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容:“這、這不是正好?我們今天就舉行發佈會,向全宇宙通報你已經回來了的消息——”
  “對你來說一點也不好吧,議長先生。”西利亞揶揄道,“孔塞特林家族想利用我來反攻帝國,但你最大的心願不就是跟帝國議和?”
  ——雖然這在議會是公開的秘密,但被一語點破還是讓馬卡斯有些難堪:“我、我沒有這樣想,光復聯盟是每個公民的義務和責任,作為議長我時刻都把這項使命牢牢的……記在心裏……”他的聲音在西利亞的目光中越來越小,最終幾乎變成了囁嚅。
  但西利亞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別擔心,議長,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馬卡斯幾乎覺得自己的耳朵出錯了:
  “什麼——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但是你……”
  “我同意跟帝國議和,事實上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馬卡斯茫然搖頭,難以置信的目光在西利亞和艾伯爾臉上來回逡巡,仿佛想竭力找出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然而最終還是失敗了。他張開嘴又合上,半晌才勉強從喉嚨中擠出一絲聲音:“不……不可能,這世上誰都有可能跟帝國議和,但是你——只有你不可能——”
  “此一時彼一時,馬卡斯議長。”西利亞打斷了他混亂的昵語,冷靜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上,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聯盟現在最大的危機不是帝國,而是暗星堂。當然這是從我的角度來看問題,換成你的角度的話,當務之急應該是徹底剷除孔塞特林家族,否則一旦他們徹底取得暗星堂的支持並向帝國開戰,你作為主和派的權力和地位會立刻被架空,從此徹底成為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傀儡。”
  “……我現在也是傀儡,”馬卡斯夾雜著憤怒和不甘的低聲道。
  “問題是現在道格拉斯沒理由徹底把你趕下臺,因為聯盟人民不支持他,他們永遠都記得他是帶著聯盟投降的議長。”西利亞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但一開戰就未必了,擁有暗星堂支援的主戰派道格拉斯會很快刷新他在民眾心中的地位,屆時他有資歷、有人望、有孔塞特林數百年的深厚政治基礎,而你又將如何自處?”
  ——這番話說得很有煽動性,而且準確抓住了馬卡斯的軟肋。
  西利亞的政治才能一般,主要體現在他做的比說的多,跟嘴皮犀利的職業政客沒法比。但這並不代表西利亞就完全不會說了,四百年前他以元帥身份投降暗星堂的時候幾乎沒人相信他不是詐降,尤涅斯還在長老面前一力主張殺掉他,但最終都被他憑著口舌一一說服。
  那個時候他能說服狡詐如狐的暗星長老,現在就能說服利慾薰心的議長馬卡斯。
  走廊上沉寂片刻,果然只聽馬卡斯慢慢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你憑什麼幫助我?”
  西利亞從陰影處走出來,站在馬卡斯面前,目光帶著巨大的壓迫性的力量。
  “——我並不是幫你,而是幫我自己。”
  “你想做真正的議長,而我也不願當被孔塞特林家族控制的傀儡。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跟我之間的舊怨人盡皆知,而暗星堂更是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試想如果他們控制了議會,你最多不過卸任離職,而我還能有活路可走嗎?”
  ——這話說得簡直無懈可擊。
  馬卡斯眼神當時就是一亮。
  是啊,西利亞是親手將暗星堂封進五維空間的人,是代表軍部跟道格拉斯鬥了上百年的人,尤其他五十年前戰死紅土星,那還得歸功於道格拉斯等人的出賣……他應該比我更看不得孔塞特林家族掌權才是啊!
  尤其議會現在落入暗星堂的控制,除了帝國之外,銀河系再找不出第四方勢力能跟暗星堂抗衡了。西利亞肯定也知道,憑他的地位如果歸順於帝國,那幫親衛隊出身的帝國高層們怎麼可能薄待他?而他如果想在議會找一個能跟帝國談判的人,除了我他還能找誰?
  “這一切都建立在聯盟不向帝國開戰的基礎上。”西利亞一瞥馬卡斯的臉色就知道他想通了,於是將話鋒一轉:“——今天議會將在發佈會上宣佈和暗星堂聯手進攻蛇夫星系,這個消息一出,就徹底斷絕了你向帝國議和的可能。當暗星堂領著聯盟軍隊向帝國轟出第一炮的時候,你這個議長也就當到頭了……”
  馬卡斯一個激靈,脫口而出:“但我該怎麼阻止他們?”
  西利亞嘴角略微一勾,似乎早已預料到他會這麼問:“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做就行。”
  馬卡斯這時已經被完全說動了,但本性中的優柔寡斷還是讓他遲疑著不敢開口。這倒也很符合他的個性,要不是因為他心性軟弱又好控制,孔塞特林家族也不會抬舉他來當這個傀儡議長。
  短短十幾秒鐘的猶豫就仿佛幾個世紀般漫長,在他身後艾伯爾臉色都變了,拳頭緊緊攥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克制自己不發出聲音。
  西利亞倒非常從容,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我不知道,”許久後馬卡斯終於低聲說,“我不知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西利亞一哂,隨手從腰間拔出赤金短匕,在手背上一劃。
  鮮血立刻湧出,Omega資訊素特有的勾人腥甜也隨之揮發開來。馬卡斯頓時一愣,但緊接著就被那資訊素中極其強大、異常排外的Alpha氣息逼得退後了半步,驚慌之下連聲音都變了:“這是什麼,標記?!這是誰?!”
  “賽特•海因裏希。”西利亞淡淡道,目光沉靜沒有絲毫變化:“——具體情況等以後再解釋,但現在,你應該相信我了。”
  •
  馬卡斯議長失魂落魄離開後,西利亞站在原地,緩緩舔掉了手臂上的血。
  那一刻他額前的頭髮遮住了眼神,鮮紅血跡沾在唇角,和冰白的臉頰對比,有種驚心動魄的鮮明。
  艾伯爾站在邊上愣愣的看著,喉嚨裏卡著無數話都不敢說,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絲聲音:“您……您開玩笑的吧?其實……”
  西利亞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想提這件事。”
  艾伯爾一時語塞。西利亞積威甚重,他想追問又不敢,遲疑半晌後思維轉到了另一方面:“馬卡斯會照你的計畫去做嗎?”
  “會。”
  “那……我們真的要跟帝國議和?”
  這時樓下禮堂裏的發佈會已經開始了,他們兩人順著走廊下去,只聽西利亞的聲音不鹹不淡:“你說呢?”
  這個艾伯爾也不好說,但私心裏又隱隱覺得,剛才西利亞勸馬卡斯的話也不無道理。聯盟剛投降那會兒,軍部所有人都一心想著反攻帝國、報仇雪恨,議和什麼的純屬是天方夜譚。但現在聯盟政府已經在各星系間輾轉流亡了五十年,人口銳減經濟衰退,報仇這兩個字聽著就有些底氣不足了——別的不說,就算真開仗了,你拿什麼跟人家船堅炮利的帝國軍打呢?
  “議和吧,也不是不行……”艾伯爾一眼瞥見西利亞的臉色,那話就卡在喉嚨裏了。
  “——‘不是不行’。”西利亞一字字重複,倏而冷冷道:“是絕對不行。”
  這話語氣說是斬釘截鐵也不為過,艾伯爾當即就愣了一下。
  “只有當雙方實力對等,或一方特別難纏打不死的時候,才能退一步坐下來議和。眼下聯盟連一支像樣的軍隊都湊不起,對帝國來說根本沒有議和的價值,只怕我們剛坐下來就要被對方打死了。”
  艾伯爾忍不住想反駁,被西利亞毫不留情的打斷了:“就算帝國出於政治考量答應議和,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好事。目前聯盟吏治混亂人心浮動,一旦被帝國從內部侵入,整個聯盟政體都會在頃刻間顛覆,後果將更不堪設想!”
  “但你答應馬卡斯議和……”
  “只限於對抗暗星堂,其他都是騙他的。”西利亞皺眉問:“不會連你也當真了吧?”
  艾伯爾嘴角抽搐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按照議會的原定計劃,禮堂後臺已經被憲兵隊重重監控。“試驗體”將在這裏靜靜等待,直到大幕拉開,燈光亮起,它便如提線木偶般在萬眾矚目下粉墨登場。
  隨後西利亞復活的消息傳遍宇宙,帝國聞聲震動,聯盟聲望大漲,反對獨裁的第一炮順利在蛇夫星系打響……
  ——如果不是試驗體突然變成了本人的話,這應該是一出完美的政治秀。
  西利亞推開後臺的門,第一眼就看見十幾個憲兵被綁著扔在牆邊,卡列揚站在中間“哢哢”的扳指關節,回頭只見一臉躊躇滿志的表情:“都搞定了,元帥,你怎麼說?”
  “……”西利亞沉默片刻,“轉告你的副官們,辛苦了。”
  “喂這真的是我做的!元帥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竟然不相信我!……”
  卡列揚連耳朵根都紅了,西利亞全當沒聽見,走到那幫昏迷的憲兵面前撿起一隻頭盔,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的打量。只見那頭盔極厚極沉,兩邊太陽穴的位置上連接著電極,金屬探針足有三四寸長,西利亞隨手舉著它向卡列揚一揮:“你知道這是做什麼的?”
  “我——我好歹是個中將!別那麼看不起人!……不是用來控制試驗體的嗎?”
  西利亞點點頭道:“暗星技術。”
  這東西是用來給人體大腦加以刺激,輸入事先設定好的程式,借此來控制試驗體的。孔塞特林家族通過艾德娜的情報,以為那個真正復活的西利亞已經在機甲聯賽上失蹤了,戍嶸星上挖出來的只是個沒有思維的軀殼而已,因此只能利用暗星堂的技術,讓試驗體在發佈會上看起來像真人。
  西利亞隨手把頭盔往卡列揚懷裏一扔,穿過後臺向側門走去。卡列揚下意識追了兩步,問:“你真的準備亮相?”
  西利亞頓了頓,推開通向幕後的側門。前臺激昂的演講聲立刻穿過厚厚的幕布,回蕩在一片靜寂的後臺,依稀可以聽見是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聲音:“聯盟政府永遠不放棄光輝的事業!……帝國的獨裁將走到盡頭……”
  幕布縫隙中透出的光映在西利亞臉上,只見他嘴角微微勾起,竟像是笑了一下:
  “半個世紀都沒落幕的戲,當然要亮相。”
  他走進通道,反手關上了門。
  這條通道和大廳僅隔著一層幕布,透過縫隙可以看見會場中坐滿了貴賓。
  聯盟已落魄到了如此程度,但這場發佈會還是有很多獨立星系派了外交使團來參加——所謂獨立星系,一般情況下既不從屬於帝國,也不依附於聯盟,但帝國和聯盟的勢力鬥爭卻和他們息息相關,一旦兩方開戰,他們就將成為銀河系內重要的第三方勢力。
  貴賓席周圍站著幾個暗星武士,看似隊形鬆散,但都眼睛都牢牢盯著場內的動靜。
  西利亞目光在全會場範圍內一掃,只見果然不出意料,奧斯羅德和他手下的人一個都沒出現。而尤涅斯一身黑甲黑袍,臉色僵冷蒼白,正面無表情的坐在演講台後身後,就像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身後一道沉沉的陰影。
  ——暗星堂的名頭是真的沒人知道了。這要換作幾百年前,別提跟這麼多黑甲武士同處一室,只要放出暗星堂的名字就能讓這幫人四散奔逃。
  “……就算屢遭打擊,聯盟也沒放棄在民主的道路上灑遍熱血,五十年來勵精圖治……堅持人類最根本的自由和權利,得到了銀河系各界民眾的支持和鼓舞……”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慷慨激昂,猛然抬手舉向空中:
  “五十年前,光耀軍團被帝國無恥偷襲,不幸惜敗於蛇夫星系紅土星!如今半個世紀過去了,那恥辱一直牢牢記在每一個聯盟公民心間,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國土!自己的家園!我們將光復聯盟作為畢生的信念,誓將永遠奮戰到底!……”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將整個禮堂都震得譁然作響。
  西利亞站在大幕後靜靜的看著,半晌道:“獅鷲。”
  獅鷲化作金扣飛到他耳側,幾秒鐘後介面處綠燈亮了亮:“狴犴傳來消息,陛下已帶領第九艦隊跨過最後一道遷躍門了。”
  西利亞微微一點頭。
  與此同時演講臺上,道格拉斯猛一揮手,高聲道:“今天我代表聯盟,要向大家宣佈兩個重要的消息!”
  “第一,來自遠星系的暗星政府將和我們結為盟友,共同對抗反文明、反人類的帝國專制統治!”
  掌聲弱了幾秒,台下很多人面面相覷,眼底都透出同樣的疑問:暗星政府是什麼?
  尤涅斯冷冷望著他們,如蛇般的瞳孔中劃過一絲輕蔑。
  “第二,”道格拉斯頓了頓,驟然提高了聲音:
  “——五十年前失蹤於紅土星的加文•西利亞元帥,近日終於再一次回到聯盟,回到他奮鬥百年的人類民主事業中來了!”
  “散落在宇宙各地的聯盟士兵們,以西利亞元帥之名,再次拿起槍為聯盟而戰吧!”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地,大幕緩緩拉開,身穿白色軍服、胸佩黃金軍徽的西利亞,終於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會場中刹那間死一般的靜寂——
  緊接著,就像一盆水潑進了滾油中,整個會場瞬間就炸開了!
  1. 末日・未來・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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