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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帝國之刃 by 淮上 (71-140章+番外未完) :: 2014/05/19(Mon)

銀河帝國之刃 by 淮上 (1-70章)



Chapter 71

  那一刻無數人霍然起身,桌椅紛紛被撞倒在地,很多人被砸到腳都毫無覺察。
  “西利亞——”
  “不不,不可能……”
  “真的!真的是西利亞元帥!”
  人群像浪潮般湧來,外交官們連形象都顧不上了,彼此推擠著爭先恐後的奔向門口,甚至有人踉蹌間被踩掉了鞋都沒發覺。
  西利亞靜靜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眉峰都沒動一下。
  他走進富麗堂皇的會場,腳步落地的刹那間,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逼著眾人不由自主向後退去,紛紛為他讓開一條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敬畏恐懼的表情,尖叫聲仿佛被鍋蓋壓下的沸水一般硬生生消失了。
  西利亞順著人群中的路走向高臺,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身上,半晌突然有人顫抖道:“元帥,你真的回來了嗎?”
  這一聲雖然微弱,但在死寂的禮堂中明顯得刺耳。
  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漣漪迅速蕩漾、擴大,慢慢的所有人都再次騷動起來:“是真的嗎,元帥?”
  “元帥您還記得我們嗎!鐘面星系!”
  “您還會繼續我們的軍事合約嗎?!我們是銀河外星系自治省!”
  “聯盟會不會立刻和帝國開戰,求你回答我們元帥!”
  ……
  嘈雜迅速擴大拔高,幾乎掀翻房頂。西利亞卻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冰冷的側面紋絲不動,就這麼直直的穿過人群,在議員們神色各異的目光中走上了高臺。
  那一刻馬卡斯議長正巧放下微型通訊器,貌似無意般對西利亞微微頷首。
  然而這個動作太快了,連站在他邊上的道格拉斯•孔塞特林都沒覺察,只猛然上前一步:“元帥,聯盟歡迎您的回來——”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黑色的身影霍然站起,伸手就攔在了西利亞面前。
  道格拉斯一哽,定睛一看只見是尤涅斯。
  “西利亞,”他冷冷道,伸手就抓住了西利亞的手腕。
  刹那間一切喧囂都飛速遠去,驚慌的議長、疑惑的道格拉斯、激動人群投來的眾多目光,都在兩人的對視中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尤涅斯大人……”馬卡斯議長上前一步,又訕訕頓住了。
  “是你麼?”尤涅斯的聲音嘶啞冰冷,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親愛的西利亞?”
  尤涅斯如蛇般的豎瞳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刺進西利亞眼窩裏。而後者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目光如死水般毫無動靜,甚至連——甚至連手腕上的脈搏都沒有半點變化。
  尤涅斯目光微微變了。
  難道眼前這個真的是試驗體?
  那麼昨晚殺死巴奈特的又是誰?!
  “尤涅斯大人。”道格拉斯猝然上前一步,用眼神示意他趕緊放手。
  畢竟現場眾目睽睽,這個試驗體站太久會露出破綻。尤涅斯一言不發的盯了西利亞幾秒,緩緩鬆開手,退去了半步。
  道格拉斯終於松了口氣,一邊示意心腹將“試驗體”引到座位上坐下,一邊轉身向激動的人群重重咳了幾聲:“尊敬的來賓們——”
  他重複了好幾次,人群才勉強安靜下來,只聽他將手指向一身黑甲的尤涅斯:“尊敬的來賓們,請容許我向大家介紹聯盟議會的新盟友。他是暗星政府的代表人,與西利亞元帥有著同門之義,在此次聯盟重新建立政府的過程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重大貢獻——我要代表聯盟政府,向尤涅斯先生表達誠摯和熱烈的感謝!”
  來賓們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停頓幾秒後才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但尤涅斯也不介意,起身居高臨下盯著來自各星系的外交官們,片刻後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
  “先生們女士們,晚上好。”
  從他發出第一個字音起,西利亞眼神就突然一變,但周圍眾人都毫無覺察。
  “我謹代表暗星堂,感謝各獨立星系的使節們前來參加這難忘的盛會。今晚的一切將註定被歷史所銘記,當日後人們回憶起暗星堂再次崛起的經過時,各位的名字,都將伴隨著暗星堂的榮耀與光輝,永遠留在宇宙的歷史裏。”
  尤涅斯欠了欠身,臉上爬起一絲冰冷的笑容。
  ——這個時候他的聲音似乎有點變了,比平時更加嘶啞低沉,尾音甚至帶起了空氣微微的震盪,聽起來給人一種攝魂奪魄般的感覺。
  而台下那些聽眾卻好像毫無覺察,前排貴賓首先安靜下來,個個都呆呆仰頭注視著尤涅斯,隨即安靜的範圍呈扇形迅速擴大,直到後排來客的騷動也漸漸停止。
  馬卡斯議長似乎感到不對,猛然轉頭望向道格拉斯。
  然而道格拉斯心有成竹的站著,目光毫不意外。
  “暗星堂曾經是一個偉大而光輝的組織,擁有銀河系近半的權力,然而在擴張的途中我們失去了一切。我們被封閉在五維空間,接觸到更高等玄妙的技術,擁有了在座各位無法想像的力量,然後今天帶著偉大的使命,重新站到了世人面前。”
  尤涅斯聲音中如同帶著一股魔力,整個禮堂都隨著他的話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馬卡斯議長震驚望著台下貴賓們呆滯的眼神,片刻後哆嗦著轉頭去看西利亞,卻發現他面沉如水,微眯的眼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光。
  “西……”馬卡斯無比輕微的聲音剛出口就被突然放在肩上的一隻手打斷了,只聽道格拉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怎麼了,議長?”
  馬卡斯心驚膽戰的回過頭:“道格拉斯,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道格拉斯眯起滿是皺紋的眼睛,冷冷道:“催眠。”
  “催……催眠?!”
  “暗星堂是利用人類精神力量的先驅,尤涅斯大人更是其中翹楚,他的精神閥值和鼎盛時期的西利亞元帥相比也毫不遜色。正因為如此,他們的熱誠幫助對議會來說才更加可貴,是我們反攻帝國道路上的強大助力。”
  “但這種方法……”
  馬卡斯沒說完,只聽尤涅斯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請各位回去告訴各星系執政官,只要他們想合作,暗星堂將永遠也不吝於伸出援助的手。我們所擁有的偉大的技術和力量,都是他們難以或缺的資源,也是實現大業必不可少的助力!”
  台下響起輕微的躁動,不少外交官臉上都透出狂熱的嘆服之色。
  這一幕簡直讓馬卡斯議長看得心驚肉跳,轉頭只見尤涅斯嘴角勾起一絲居高臨下的笑容——那表情出現在他蒼白僵冷的臉上,感覺真有些不寒而慄,如果底下這些人神志清醒的話一定會覺得毛骨悚然。
  “接下來讓我們言歸正傳——為了表示暗星堂與聯盟合作的誠意,我們特意幫助議會抓到了來自帝國的奸細,並將他帶到了這裏。”
  尤涅斯一抬手,兩個黑甲武士從大門外抬進來一隻閃著電光的鐵籠,只見籠子裏赫然吊著血跡斑斑的迪恩!
  迪恩的樣子已經很難說是否還清醒了,肋骨大片折斷造成胸腔明顯的變形,乾涸的血跡從兩條胳膊倒流到肩窩、胸前,留下一塊塊觸目驚心的暗黑色痕跡。雖然台下來賓們的神智已經被操控,但看到這殘忍的一幕,還是發出了低低的驚歎聲。
  “這個奸細名叫迪恩•拉格瑞,是帝國軍部拉格瑞少將的獨生子,受帝國指派潛伏到聯盟政府,竊取了大量重要情報。暗星堂在議會的請求下抓到了這個奸細,但他寧死也不認罪,議會出於無奈之下,只好判處他死刑。”
  尤涅斯猛一回頭:“——西利亞元帥。”
  西利亞靜靜坐在那裏。
  “世人皆知您和帝國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尤涅斯冷冷一笑,一字一頓道:“既然您已經回歸聯盟了,那麼就請您親自為這個帝國奸細執行死刑吧。”
  那一刻西利亞明白了為什麼憲兵隊要給試驗體準備控制頭盔。
  如果他們只打算讓試驗體進場去坐下來,像個木樁一樣杵到底,那只是個簡單的任務罷了。但現在尤涅斯打算用他的手殺了迪恩——這個任務的複雜程度,就必須要用事先編好精密的程式才能讓試驗體按計劃行動。
  一個暗星武士捧著槍走到尤涅斯面前,欠身將手高高舉起。尤涅斯接過槍,轉身抵向西利亞,眼底帶著極有深意的冰冷笑容。
  而西利亞面無表情的注視著這一系列動作,全場靜寂好幾秒後,只見他才緩緩站起,走到尤涅斯面前。
  “以這個人的血來祭奠聯盟戰死的英魂吧。”尤涅斯冷冷道,聲音響徹全場:“——西利亞元帥,從今天這第一槍開始,你將代表聯盟向帝國報仇雪恨!”
  西利亞連眼睫都沒動一下,伸手木然接過槍,轉向囚籠中被吊著的迪恩。
  台下來賓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似乎是有人覺得不妥,但轉眼就被尤涅斯用更強的精神力壓制了下去。十幾秒後所有人都眼睜睜盯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前排幾位女士臉色蒼白,但不論如何都轉不開目光。
  “……”囚籠中迪恩勉強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如蚊呐:“加文……”
  西利亞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動手啊元帥,”尤涅斯加重語氣,問:“你不想為戰死的將士報仇了嗎?你不想反攻帝國了嗎?我現在就能代表暗星堂做出保證,只要聯盟拿出合作的誠意,我們可以立刻——”
  “加文……”迪恩再次重複,淚水從血跡斑斑的眼角滲了出來。
  然而西利亞卻沒有聽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他一手在扳機上慢慢扣緊,一邊微微偏過頭,似乎在聆聽什麼其他的動靜,緊接著眼光驟然轉向門口——
  空氣中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引線,就在它即將燃到盡頭的那一刹那,只聽一聲重重的——呯!
  “尤涅斯——!”幾個暗星武士踹門而入,首當其衝便是奧斯羅德,厲聲怒吼:“別做夢了,我不同意!”
  所有變故都發生在刹那間——奧斯羅德一個箭步沖上高臺,猛然抽刀當空劈下!
  緊接著西利亞和尤涅斯都動了。
  西利亞丟槍,伸手,獅鷲淩空化作赤金軍刀,一把抓住翻腕橫劈;尤涅斯抓起腰間劍鞘,黑電光刀鏘然彈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扇形的光芒!
  ——鏘!
  兩人的回擊竟然化作同一聲巨響,從左右兩個方向同時砍到奧斯羅德的刀身上!
  巨大的作用力在電光火石間將刀身完全絞斷,甚至將奧斯羅德本人都重重摔了出去!
  “你們!”奧斯羅德一聲還未罵出口,只見尤涅斯和西利亞的刀鋒在半空中同時轉向,下一秒“叮!”一聲震耳欲聾的亮響,兩人瞬間便死死抵到了一起!
  “果然是你!西利亞——!”
  “廢話,”西利亞哂道,一振刀身將尤涅斯甩了出去!
  這下道格拉斯再遲鈍都知道不對了,愕然回頭問:“這是怎麼回事?!”
  艾伯爾恍然沒聽到一般,卡列揚專心監視著場內的動靜,仿佛渾然不知道這話是問自己。道格拉斯氣急敗壞的轉向馬卡斯議長,議長這才恍然大悟一樣,緊跟著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道格拉斯堪堪忍下罵人的欲望,“卡列揚中將!這是怎麼搞的?!”
  “問我?”卡列揚這才回過神,莫名其妙問:“什麼怎麼搞的,你不是要元帥麼?”
  “但是——”
  卡列揚指指場內:“元帥啊。”一臉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表情。
  道格拉斯簡直七竅生煙,抓起通訊器喝道:“憲兵隊!叫憲兵隊來禮堂控場!快!”
  誰知通訊器裏響起驚慌的叫聲:“不好了道格拉斯先生,衛星顯示我們的太空要塞已被攻破!遷躍門被一支外來艦隊佔領了,請立刻發佈橙色二級空響警報!”
  “這……這是怎麼回事?”道格拉斯臉色煞白,幾乎搖搖欲墜:“快,快通知光耀軍團準備迎戰,再叫地面機甲隊來保護大禮堂……”
  通訊器那邊響起嘈雜的奔跑和叫聲,片刻後監測員驚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刺耳得幾乎變了調:“大事不好道格拉斯先生!雷達顯示地面機甲隊已進入光耀軍團駐地,而光耀軍團總部沒有任何呼叫反應……”
  道格拉斯啪的狠狠摔了通訊儀,紅著眼睛盯向卡列揚:“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卡列揚驚訝的指指自己的鼻子,還是一臉很無辜的樣子:“你……你問我?我一大早就坐在這裏啊,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他這樣子簡直比開了嘲諷技能的西利亞還要可惡,涵養差點的說不定就要撲上去揍他了。道格拉斯氣得全身亂顫,然而幾秒鐘後驟然冷靜下來,死死盯著卡列揚問:“——西利亞讓你們做了什麼?”
  他的眼神猙獰到幾乎可怖,甚至連馬卡斯議長都打了個寒顫。
  “……什麼也沒有,道格拉斯先生。”卡列揚終於收起了那讓人一看就恨不得揍他的笑容,淡淡道:“你不覺得可笑嗎?從數百年前孔塞特林家族還當權的時候起,你就一直逼著軍部追問‘西利亞到底讓你們做了什麼?’,但直到今天你都搞不清楚,西利亞到底想做什麼……”
  •
  “真是計畫周詳啊西利亞。”會場另一邊,尤涅斯從地上爬起來緩緩道,緊接著猛然轉向奧斯羅德:“——住手!”
  奧斯羅德剛要衝過來,聞聲硬生生頓住了腳步。
  他和闖進來的這幾個手下看上去都很狼狽,顯然是巴奈特死後他們和尤涅斯那一派人發生了激烈衝突,但吃了大虧——這倒是可以想見的,暗星武士之間輩分差別涇渭分明,奧斯羅德本人雖然極其強橫,但比尤涅斯他們那個派系晚了一百多年,實力上的鴻溝很難跨越。
  尤涅斯的手下立刻把跟奧斯羅德闖進來的幾個人團團圍住,場內一時箭拔弩張。尤涅斯上下打量了奧斯羅德幾眼,冷冷問:“你是怎麼脫身的?”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奧斯羅德剛要發怒,西利亞揶揄道:“關不住他是你的問題,不明白麼尤涅斯?這麼多年過去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啊。”
  尤涅斯當即要反駁,但剛開口又變成了一聲冷哼:“你以為我還會被你輕易挑釁嗎?”
  “你竟然以為你有被我挑釁的價值呢。”西利亞微笑道。
  還是這副讓人熟悉而痛恨的嘴臉……尤涅斯連疑問都省了,直接咬牙確認道:“是你殺了巴奈特!你殺了他,然後嫁禍給我,是想挑起暗星堂的內部衝突對嗎?!”
  西利亞並不答言,轉向奧斯羅德問:“你相信麼?”
  這挑撥幾乎連一點掩飾都沒有了。
  如果奧斯羅德說相信,那聯盟的人殺了暗星堂武士,尤涅斯提出的跟聯盟合作反攻帝國的計畫勢必要流產。作為一貫反對這個計畫的奧斯羅德,這對他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如果他說不相信,堅持殺死巴奈特的兇手是尤涅斯,那尤涅斯在長老會面前肯定要脫一層皮,搞不好手裏的權力都得丟掉大半。作為一貫跟他爭權奪利爭鋒相對的奧斯羅德,那有可能得到的好處就更大了。
  不論如何情況已走到對尤涅斯最壞的局面,除非一點——
  奧斯羅德願意放過巴奈特的死,轉而跟尤涅斯站到同一條戰線。
  但他會願意這麼做嗎?
  “你知道……”奧斯羅德眯眼望向西利亞,緩緩道:“我是有可能為巴奈特報仇,轉而和尤涅斯一起對付你的。”
  西利亞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如果你真的這麼想,剛才就不會尋死覓活的來找尤涅斯算賬了。”
  這話雖然刁毒但卻不無道理,奧斯羅德頓時一哽,只聽他又笑了一下:“不過如果我是你,現在就直接回暗星堂去跟長老告上一狀。巴奈特好歹是個高階武士,尤涅斯無緣無故就把他殺了,還企圖把你們一同滅口,這膽大包天的行徑一定能讓長老會認清他包藏禍心的真面目……長老會一旦出手,那力度可就不是你現在哭天抹淚亂折騰所能比的了,連這點都想不到麼?”
  奧斯羅德聞言有些動搖,尤涅斯一看他神色,當即冷笑:“你以為你想走就走得了?”
  “你一人是走不了,但如果我幫你拖住尤涅斯的話——”西利亞將刀尖一挑,唇角勾起一絲譏誚的笑容:“都做到這份上了,可別說師兄不疼你。”
  尤涅斯猛然轉頭盯著西利亞,那目光極其陰沉,半晌問:“你以為他真想放你一馬麼,奧斯羅德?你可別忘了剛才是誰第一個拿刀來擋你的,如果他真想幫你,怎麼不幫你砍死我?!”
  兩個派系的人馬互相對峙,空氣緊繃得要窒息一般。奧斯羅德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緩緩逡巡,半晌突然嘶啞著聲音道:“我知道,他不過想挑起你我之間內訌罷了。”
  赤金軍刀錚亮的刀身上映出西利亞的笑意:“哦,那我會成功嗎?”
  偌大會場一片死寂,幾乎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奧斯羅德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肉,但他瞬間只感到一陣扭曲的快意。
  “你會的。”他退後半步,突然起身飛速向後掠去,厲聲喝道:“——幫我擋住尤涅斯!”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動了!
  奧斯羅德那一派的暗星武士不約而同全部退後,如閃電般刹那間沖到門口!
  尤涅斯箭步上前,但緊接著面前寒光劃過,“鐺!”一聲重重金屬交激,只見西利亞橫刀死死擋在了他面前!
  ——那一下真是太重了,甚至將虎口震得發麻,相抵的刀鋒在難以想像的巨力作用下咯咯發顫。尤涅斯和西利亞彼此僵持著,四目相距不到一掌距離,幾秒鐘後那個有著一雙蛇瞳的男人突然詭譎一笑。
  “你以為我還是四百年前那個在你面前屢敗下風的我嗎?——西利亞,你失算了。”
  話音未落突然西利亞瞥見了什麼,他一抬頭,尤涅斯身後的情景頓時躍入視線,讓他瞬間臉色劇變!
  
Chapter 72
  
  “怎麼了西利亞?”尤涅斯冷笑起來:“你征戰上百年,手裏的死人屍山血海,卻連這點小事都害怕嗎?”
  在他身後一個外交官緩緩站起來,滿臉蒼白眼神木然,轉身抓起自己同樣神情恍惚的妻子,突然一拳重重砸在她太陽穴上,頓時將她打得腦漿迸裂!
  女人的身體軟綿綿倒了下去,卡列揚等人霍然起身撲向那外交官,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他們剛一動作就被暗星武士團團圍住,緊接著台下貴賓席中站起數十個被控制了神智的客人,抓起同伴的頭髮就開始往牆上猛砸!
  那些人在劇痛中竟然也不掙扎,有幾個當時就顱骨塌陷氣絕,在牆上留下了淋漓的血跡。幾個坐得較遠的客人還沒完全被尤涅斯催眠,一開始都被嚇愣了,這血腥的一幕終於把他們從茫然中喚醒,立刻驚聲尖叫著起身往大門口沖。
  然而緊接著,尤涅斯回頭一使眼色,幾個暗星武士頓時起身向他們撲去!
  西利亞面色驟變,剛想阻攔就被尤涅斯一使力,刀鋒硬生生被壓下去數寸:“——怎麼了西利亞?你不是要攔著我嗎?”
  刀鋒僵持時拼的就是那一口氣,西利亞震驚之下手一軟,頓時被黑電光刀貼到了臉頰上,淩冽的電光頓時在他側臉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痕。
  “你還是像四百年前一樣令人生厭,西利亞……”他們兩人幾乎臉貼著臉,尤涅斯就著這個姿勢深深聞了一口,饒有興味的嘶啞道:“但你現在好聞了很多,我甚至覺得你少討厭一點了。”
  “可惜我對你沒有改觀,”西利亞緊咬著牙,從齒縫間一字一頓道:“——你這下水道裏的耗子!”
  鏗鏘一聲金屬猛濺,亮藍色電光瞬間炸飛數米!
  尤涅斯被迎面而來的巨力猛推半步,只見西利亞在電光火石間繞過他,幾乎同一時刻出現在那些追殺來賓的暗星武士面前,赤金刀鋒刹那間揮出奪目的扇形光輪,緊接著將數個暗星武士同時甩飛了出去!
  尤涅斯暴喝:“為你的婦人之仁而哭泣吧,西利亞——!”
  一切都已經阻止不及,就在西利亞落地收刀的瞬間,尤涅斯如當空而下的巨大猛禽般出現在奧斯羅德身後,黑電光刀透體而過!
  噗呲一聲黑血濺出,奧斯羅德低頭難以置信的看著胸前透出的一截刀尖,“尤……尤涅斯……你這小人……”
  他根本來不及說完,只見整個身體從腳開始融化成一灘黑泥,幾秒鐘內便完全灘在了地上,緊接著消失無蹤。
  •
  尤涅斯收刀,轉身,居高臨下望向西利亞。
  卡列揚和艾伯爾等人正迅速把那幫嚇癱了的議員拖出去,又沖進來阻止場內自相殘殺的來賓。這時地上已經攤了好幾具屍體,西利亞和幾個暗星武士對峙著,緊抓刀柄的手指用力到青筋暴起。
  “你還是一樣的好對付啊,”尤涅斯隨口道。
  他將黑血滴答的刀身猛然一甩,轉身向這邊走來。武士們立刻欠身為他讓開一條道,只見他走到西利亞面前數米處,站定了腳步,豎瞳中隱隱透出猩紅的血色。
  卡列揚等人立刻警惕的往西利亞身邊靠,然而剛一挪步,便立刻被其他武士擋住了。
  偌大的會場裏劍拔弩張,每一絲空氣中都佈滿了殺機。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突然只聽尤涅斯緩緩的開了口:
  “你還記得我們年輕時麼,加文?”
  ——這話聲口極為緩和,要不是他手裏的刀還滴滴答答的流著血,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在敍舊一般了。
  西利亞只一哂,並不答言。
  尤涅斯也不介意,慢慢品味著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歎道:“你聞起來讓我特別懷念……但那時我們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吧,也許這就是對我們當初無知的懲罰?不過現在想想,其實你只把我當做一種表示叛逆的方式,對你來說我實在沒什麼特別的。”
  “你特別的讓人生厭,”西利亞淡淡道。
  “哦,是嗎?哪種厭惡?”
  “像趁著夜晚溜出來吱吱作亂的老鼠,任何人都會感到正常的嫌惡,確實沒什麼特別的。”
  尤涅斯靜了一會兒,突然浮起一絲古怪的笑容,“你何必把自己的不屑一遍遍強調出來呢,加文?你我都知道自從沙漠聖者華爾頓死後,我們彼此之間的感情和仇恨就強烈到超越了一切……”
  “他不是聖人!”西利亞厲聲打斷:“他只是個普通老人!一個毫不出名的旅者罷了!”
  “一個培養出你這種學生的普通老人?你明明知道從你出名後他就封聖了。”
  西利亞不說話了,明顯看出他牙關咬得很緊,目光森寒的盯著尤涅斯。但後者毫不在意,舉刀向西利亞的方向一挑,那幾乎是個非常挑釁的姿態:“——來一決高下吧,加文。四百年漫長的光陰過去,現在是你重新認識我的時候了。”
  大地突然極其輕微的顫動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西利亞鏘然拔刀,如閃電般沖了過來!
  •
  巨大華麗的空中禮堂,刹那間被無數森寒致命的刀光籠罩了。
  沒有人能看清他們的動作,只看見刀鋒掀起的電光乘風破浪,如同交錯糾纏的無數道弧形閃電,耀得人簡直睜不開眼。強烈的壓力從戰團中心向整個空間輻射,凡是沾到那光芒的桌椅、牆壁都立刻碎成齏粉,在巨響中驟然坍塌!
  “元帥!”卡列揚上前一步,數個暗星武士同時逼上,艾伯爾一把拉住他喝道:“不要衝動!”
  這時的戰況已經無法用肉眼直接判斷,因為實在是太迅速而激烈了——西利亞慣用長槍,招式都大開大合,往往將全身力量都壓在雷霆般的刀鋒上;尤涅斯應對極其迅猛,刀刃一劈便帶起淩冽的黑色颶風,與赤金色閃電相撞,便迸濺出數米遠的奪目火光!
  大地的震顫越來越劇烈,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漸漸逼近頭頂,很多人紛紛驚恐的抬頭仰望。與此同時只聽雷鳴般“轟!”重重一聲,刀風將龜裂的牆壁硬生生震碎,尤涅斯從暴雨般的瓦礫碎石中迎頭沖出,悍厲暴烈令人生畏,電光火石間便撲到了西利亞面前——
  “你輸了,加文!”
  黑電光刀迎面而下,鐺一聲震耳欲聾,西利亞的軍刀應聲脫手而出!
  難以想像的巨力將西利亞重重摜到牆上,碎石應聲而起,牆壁在哢嚓聲中以他為中心迅速龜裂。西利亞噴出一口鮮血,竭力向急速墜落的赤金軍刀伸出手,然而下一秒,他的掌心被當空刺下的黑刀死死釘在了牆上!
  鮮血四下飛濺,如電影中無限拖長的慢動作,只見尤涅斯的黑袍在硝煙中揚起又落下。
  他居高臨下的停在了西利亞面前。
  “我就是想看你多出點血……你看,加文,多讓人懷念啊。”
  尤涅斯一點點將刀柄往下壓,刀刃在手掌上貫穿得更深,他甚至用一種享受的眼神看著西利亞的手劇烈發抖,鮮血從刀鋒上汩汩流下。
  “這一幕我想了很久,如果有一天我能以絕對的戰勝者的姿態站在你面前,我應該對你說什麼,才能緩解我四百年來無時不刻的痛恨和懷念。”
  “但今天我終於明白了,這時根本什麼也不用說,只要靜靜的看著……只要這樣看著你,把你狼狽不堪的樣子牢牢記住……”
  尤涅斯俯下身,幾乎貼到了西利亞耳邊,聲音中帶著殘忍的笑意:“——這就夠了。”
  西利亞眯起眼睛,儘管有那麼一些痛苦,但他臉上卻沒有尤涅斯急切尋求的屈辱或狼狽,只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有一件事你搞錯了。”
  “——哦?”
  “你是勝利者,但不是絕對的。”
  禮堂又一次顫動起來,頭頂隱約傳來悶雷般的轟鳴。搖搖欲墜的屋瓦散落大片碎石,狂風從破裂的牆壁縫隙中捲入,瞬間將兩人的頭髮一同拂起。
  “我讓你暫時佔據上風,因為有人會幫我解決你。”
  “而我的全副精力要用來對付一個更棘手的人。”
  西利亞唇角一勾,那笑容中竟帶著不加掩飾的嘲意。
  尤涅斯一愣,突然身後整個禮堂地動山搖,玻璃窗都在轟鳴聲中齊齊震碎!他猛然一轉身,還沒來得及所有反應就只聽半邊房頂被轟然炸開,隨即一道開天闢地的暗金閃光如巨箭般當空而下,周身帶起的磚石碎瓦在落地前就被狂卷的氣流擠成了齏粉——
  那赫然是一座高達數丈的機甲巨人!
  “尤——涅——斯——!”
  那一聲怒喝驚天動地,機甲驟然解體、騰空,無數零件飛速組合,旋轉著成為一把巨劍,緊接著被海因裏希當空一撈,裹挾著狂風橫拍而來——
  那一擊簡直是毀天滅地般的巨力,尤涅斯根本攔截不及,頓時被黃金巨劍攔腰狠狠摜飛了出去!
  
Chapter 73
  
  大凡開國皇帝,個人武勇都不會差,何況海因裏希的天下全是自己百年征戰打下來的,戰功彪悍自不必說,他一暴怒出手,直接就把尤涅斯這種等級的強者都掃飛了出去,黃金巨劍帶起的厲風甚至將在周圍牆壁上劃出了長達四十余米的巨大斫口!
  尤涅斯在空中撞碎了數根石柱,才轟然一聲撞塌了高臺。高臺上那幫議員都嚇傻了,道格拉斯勉強抓著欄杆才沒摔倒,饒是如此臉色也變了:“這、這是怎麼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道格拉斯先生!馬卡斯議長!帝國艦隊大舉入侵,已經進入大氣層了!”演講臺上方的螢幕不斷閃著雪花,只見監測員滿臉驚慌狼狽:“請快轉移到防空基地!快!必須進行戰略轉移!”
  轉移個屁,人家皇帝都站到面前了!道格拉斯砰的一聲狠狠摔了通訊器,抬頭只見轟塌的房頂上露出大片夜空,星潮般的波浪正從天際席捲而來——那是帝國艦隊,是真的已經進大氣層了!
  “防空要塞呢?!天神之杖呢?!”道格拉斯轉身一把抓住艾伯爾上將,聲嘶力竭喝問:“軍部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就這麼敞開大門讓人進來了是嗎?!你們這幫裏通外國的叛徒——”
  “我只遵從馬卡斯議長的命令,”艾伯爾打斷了他,說:“要是您有什麼意見,不妨去問議長。”
  道格拉斯顫抖著鬆開手,難以置信的回頭望向馬卡斯。
  “天神之杖已經做好打擊準備,但控制權在元帥手裏。”馬卡斯議長從地上爬起來,矮胖笨拙的身軀和一頭灰土顯得格外滑稽,說話時聲音瑟瑟縮縮的提不起氣:“我……我也是按章程辦事,S級空對地武器控制權歸最高軍事統帥掌握,這個當初議會也同意的。”
  ……當初議會同意是因為西利亞已經死了!最高軍事統帥等同于議長!道格拉斯幾乎要破口大駡,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軟弱無能的傀儡議長竟敢自作主張!
  “聯盟要是在今日滅亡,你們就是萬古罪人——你們,你們——”道格拉斯剛要轉頭大罵西利亞,結果一抬頭,整個心就像被冷水澆透了:
  帝國艦隊先鋒隊已從天俯衝而下,團團圍繞在禮堂建築上空。無數炮口如死神的巨眼,全數對準了禮堂中的每一個人!
  •
  “你沒事吧,西利亞?”
  海因裏希大步走來,然而還沒走近就只見西利亞從空中一躍而下,赤金軍刀如流星般穿過禮堂,啪一聲被他緊緊握住:“沒事。”
  海因裏希瞳孔微微張大,西利亞的樣子絕不像是沒事——他一手流滿了血,頭髮淩亂衣襟散開,側臉還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在冰白的面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
  雖然他氣度穩重沉靜,並不顯得如何頹勢,但這麼狼狽的樣子確實很少見到。海因裏希心中微微一動,問:“你是看我來了,才懶得跟他打了嗎?”
  “你說怎樣就怎樣吧。”
  “到底是不是這樣?”
  這追問得也太明顯了,西利亞頓了頓,就反問:“是又怎麼樣?”
  海因裏希定定的看著他,目光從頭髮稍移到腳後跟,幾乎把他全身都一寸一寸檢視過了,才突然微微一笑道:“不怎麼樣……但你既然這麼信任我,我肯定也不能辜負你的希望,是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已夾雜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氣。
  Alpha最痛恨的不是沒有Omega——Omega畢竟少,實在沒有也就沒有了。他們最痛恨的是到了手的Omega被其他人覬覦,這種對綠帽子的痛恨之情,下到平民上到皇帝那都是一樣的。
  海因裏希那野獸般的直覺已經讓他感受到了來自尤涅斯的威脅,更讓他起殺心的是,尤涅斯竟然對他給西利亞做的標記沒有感覺!
  ——要知道海因裏希的雄性本能之強,足夠讓任何一個Alpha從標記中感到強烈的威脅和排斥,但對尤涅斯竟然沒用!
  這說明尤涅斯的Alpha資訊素也極其強烈,甚至有一定可能性,能夠覆蓋他在西利亞身上做的標記!
  這對任何一個Alpha來說都是絕對沒法容忍的,尤涅斯的身份立刻從“敵對勢力中必須要消滅的重要人物”上升為了皇帝的個人天敵。海因裏希突然伸手把西利亞臉頰上的血痕一抹,低聲問:“要是我殺了他,你怎麼說?”
  西利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難形容:“你可以去試試,然後就知道我會怎麼說了。”
  這時第九艦隊的高層指揮官們帶著特種兵紛紛從禮堂上空的戰鬥機群中飛快降下,為首赫然是軍校機甲聯賽中出現過的那個刀疤男。他一看西利亞,當時就愣了,還沒來得及叫皇帝,就只見海因裏希猛然將刀一甩,大步向暗星武士的陣營走去!
  “陛下!——”
  海因裏希腳步不停,倒是西利亞偏頭來看了他一眼,刀疤男立刻哽住了,遲疑片刻後回頭大吼:“陸戰小隊補上!護衛陛下!攔住那些暗星武士!”
  他帶來的顯然是首都護衛軍裏精英中的精英,幾乎瞬間如猛虎般四散開來,以多對一的形式將在場所有暗星武士團團圍住,又將關著迪恩的鐵籠強行破開,迅速把人搬了出來。
  西利亞眯眼看著這一切,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刀疤男手握雙匕,聞言謹慎的退後了半步:“蒙您垂問,我的名字叫伊薩克。”
  “怎麼聽著耳生?”
  “我不是聯盟出身,從銀河大戰中期才開始追隨帝國,承蒙陛下賞識授了中將銜。”
  西利亞點點頭,半晌隻聽刀疤男又遲疑道:“金星要塞之戰時……雖然我只是個少尉,但還是感謝元帥救命之恩,可惜沒什麼能報答的……”
  西利亞卻隨口打斷了他:“立場不同,不用謝了。”
  刀疤男的暗示被一語點破,倒有點尷尬,訕訕轉過了頭。
  禮堂高臺之下濃煙滾滾,只聽哢哢幾聲,尤涅斯變形的身體恢復原狀,幾秒鐘後咬牙爬了起來,“海因裏希……”
  他一伸手,黑電光刀呼的飛來被他握住,隨即向硝煙中走來的人影一指:“你想找死嗎,塞特•海因裏希!”
  “這話在皇家軍校你已經說過一遍了,但結果是暗星堂大舉潰敗,灰溜溜從白鷺星退回了五維空間。”海因裏希從硝煙中走出,黑色軍服森嚴筆挺,手中狴犴悄無聲息化成一把細長錚亮的黑金長劍,“但不論如何暗星堂的野心都值得誇讚,只是你們的愚蠢毀了一切,當你們決定繼而聯盟聯手的時候,就註定了被徹底消滅的命運……”
  尤涅斯冷笑起來,眼底儘是嘲諷之意:“你真以為西利亞會放棄聯盟而跟帝國合作?你不瞭解他啊,侍衛長,你知道他才是真正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人嗎?”
  “難道不是因為這點他才會選擇跟帝國合作的麼,”海因裏希一揚劍,只見夜空中密密麻麻佈滿了從天而降的巨型艦隊:“——你以為你們今天還能活著離開這裏?”
  從房頂上望去,觸目所及的所有天空都被第九艦隊蓋滿了,無數炮光猶如滿天星辰,頃刻間就能把整片大地都陷入火海之中。尤涅斯眯起眼睛,泛黃的豎瞳中劃過寒光,半晌冷笑著轉向西利亞:“這就是你的計畫?”
  西利亞默然不語。
  “你以為借帝國的手趕走暗星堂是那麼容易的事麼,你以為你能把第九艦隊怎麼來的怎麼送走?西利亞,你等於把整個聯盟的核心拱手送給了帝國——”
  “閉嘴!”海因裏希暴吼一聲,狴犴金劍轉瞬間便劈到了尤涅斯脖頸前!
  這是一場很多年來都相當罕見的戰鬥,來自銀河外星系的神秘勢力代言人尤涅斯,和銀河系歷史上史無前例的最高集權者海因裏希,在聯盟中央政府的舞臺上,向彼此揮出了致命的一劍。
  巨響震動天地,整座建築晃動不已,坍塌的牆壁和高臺發出轟然悶響。強烈的衝擊讓準備沖上去的暗星武士都被踉蹌震開,刀疤臉帶著幾個士兵沖上前幾步,緊接著都摔倒了。
  西利亞一把將軍刀插進牆壁,借此勉強穩住身形,只見狴犴金劍在硝煙中驟然變長,將吐著血的尤涅斯重重挑飛,緊接著海因裏希反手一劍當空而下:
  “你給我去死——!”
  噗呲一聲鮮血四濺,金劍從尤涅斯左胸刺進,將他死死釘在了地上!
  一切都發生在閃電之間,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住了,暗星武士全數僵在了原地。
  刀疤男臉色一松。
  西利亞卻面沉如水,看不出一絲表情。
  “哈哈哈哈,”尤涅斯倒在地上,卻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海因裏希居高臨下的緊握劍柄,眉頭微微一皺,突然臉色就變了——
  只見那洞穿心臟的傷口中竟然沒出多少血,就像刺進了虛空中一樣,尤涅斯就這樣笑著抓住胸前的刀鋒,用力將它一點一點拔出身體,然後坐了起來!
  海因裏希瞳孔微微緊縮:“你……”
  那黑洞洞的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全部癒合,很快連翻出的血肉都隱沒在了黑甲之下。與此同時尤涅斯一伸手,身後時空如無形的漩渦般扭曲,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虛空裂縫:
  “——你現在知道他會怎麼說了?”
  海因裏希一愣,剛要上前動手,就只見尤涅斯轉頭對西利亞露出一個森冷的笑容,倒頭翻進了黑洞之中!
  幾個暗星武士身後也都出現了相同的時空入口,此刻都紛紛沖了進去。帝國士兵想上前攔阻,但那黑洞中有種天然的排斥力,其他人剛靠近就被重重推了回來——頃刻之間,會場中這些暗星武士,除了橫七豎八倒了幾個死的以外,其他竟然都走了個乾乾淨淨!
  •
  “這是……”刀疤男臉色鐵青:“這是怎麼回事?!”
  “五維空間技術,”西利亞還沒開口,海因裏希就替他回答了:“甚至連他們的黑甲裏也有空間裝置,絕對無懈可擊的防禦措施。”
  他轉向西利亞,苦笑問:“所以你本來是想說什麼的?”
  “沒什麼,”西利亞淡淡道,“勇於嘗試是件好事。”
  海因裏希順手收起狴犴,金劍重新變為一隻毫不起眼的黑色手環套在他胳膊上。他走下廢墟,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著西利亞,哼道:“真是驚天動地的回歸啊。”
  “……”
  “可惜聯盟還像是以前一樣軟弱無能,只能任憑別人在自己的地盤上開戰……話說回來,那幾位議員看著還真是眼熟呢,我以為他們也早該殉國了才是。”
  海因裏希回頭盯著道格拉斯,後者鐵青著臉向後退了半步,忍無可忍叫道:“西利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西利亞打斷了他:“我以為暗星堂走了,你應該會比較識相的躲起來才對。”
  道格拉斯臉色立刻變得相當精彩。
  看著西利亞把毒舌技能施展在別人身上總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海因裏希對幾個魂不附體的議員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別擔心,今天不會再有人見血,我向各位保證你們頭頂的炮口不會真正開火——如果一定要給它們的存在做個定義的話,起碼今天,它們都是作為禮炮而存在的。”
  他向西利亞的方向深深頷首,姿態相當謙遜,但眼底一直閃爍著亮度駭人的光芒。
  西利亞一哂,並未答言。
  倒是道格拉斯沉下臉,咬牙問:“禮炮?慶祝你兵不血刃拿下聯盟政府的禮炮嗎?!”
  “聯盟政府在五十年前宣佈投降的時候就已經滅亡了,各位現在不過是它的幽魂,妄想借助暗星堂的野心和貪婪對帝國造成微不足道的困擾而已。”海因裏希頓了頓,聲音高傲而清晰:“——但我仍然寬容的宣佈帝國將與聯盟議和,事實上,今天我就是為這個目的而來的。”
  那一瞬間高臺上的議員們臉色都變了,各個精彩紛呈不一而足。
  “……”道格拉斯幾乎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僵硬半晌才破口大駡:“誰說要跟你議和,誰有權力——”話音未落他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難以置信的看向西利亞:“你——!”
  “我可沒這麼答應過。”
  西利亞聲音不高,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了他身上,第九艦隊的指揮官們更是眼神炯炯連眨都不眨。
  海因裏希不由笑著搖了搖頭:“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西利亞?你明知道現在第九艦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軍部那個位置也一直為你保留著……況且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這顆星球上所有的聯盟武裝加在一起都無法與第九艦隊抗衡,一切反抗都註定會導致和五十年前一樣的結局。”
  如果內心也能發出聲音的話,場內所有帝國指揮官一定都在嘶吼著為皇帝加油,幾個靠得近的緊緊握著拳,臉頰肌肉都緊張得微微發抖。
  然後皇帝果然不負眾望開始打感情牌了:
  “其實這半個世紀以來,第九艦隊每十年都會專門去一趟紅土星祭奠你,西利亞。也許你不熟悉他們,但他們對你的熟悉完全不比任何一個光耀軍團士兵少,他們對國家的信仰和忠誠,也並不比聯盟士兵虛假半分。”
  “值得誇獎,”西利亞微微一笑。
  海因裏希仿佛受到鼓勵般上前一步:“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不共戴天的仇恨,雖然立場不同,但對於人類未來的希望和努力是一樣的。聯盟被取代完全是時代的選擇,你知道如果沒有帝國也會有其他東西,因為沒有哪種政體能萬世永存,聯盟只是到了應該走下歷史舞臺的時候。”
  “正因為如此,我請求你拋開國家和政體的界限,和我一起看向人類共有的未來——不論是聯盟還是帝國,或者是以後出現的其他政體的公民,他們所共有的利益和未來……”
  海因裏希頓了頓,沉聲道:“所以今天我不希望用流血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歷史上曾出現很多用和平演變的方式化解戰爭的偉人,希望今天我們也能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這樣當千百年後人們翻閱史書時,也能看到此時此地此刻,人們是怎樣用睿智而和平的方式向前推進歷史的……”
  啪,啪,啪。
  “真是天生的演說家啊,海因裏希。”西利亞抬手輕輕鼓掌:“史書應該把你這番漂亮的言辭也一併記下來才對。”
  他臉上的表情雖然在微笑,但笑意並未到達眼底,海因裏希心中頓時微微一沉:“我只是在盡力避免流血罷了。”
  “感謝你五十年來不變的盛情,但我注意到你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們頭頂上的炮口可沒有移開半分……”西利亞抬頭向天空看了一眼,無數勘探鏡頭頓時將他眼底的揶揄映到了艦隊大螢幕上,很多指揮官頓時尷尬的別開了目光。
  西利亞笑著向他們揮了揮手,又轉頭望向皇帝:“聯盟是不可能被帝國和平演變的,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今天的流血衝突勢不可免?”
  海因裏希表情鎮定,但脊背上的冷汗已微微濕透了襯衣。
  每個人都有弱點,哪怕身為皇帝也不例外。西利亞也許不知道他的弱點在哪里,但現在無疑已經準確擊中了那一點——
  他怕招降。
  銀河大戰上百年,帝國招降聯盟敗軍無數,到末期可以說就是靠政治對話和招降來解決問題的。海因裏希一度對自己的政治口才極有信心,直到五十年前紅土星,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招安失敗,西利亞元帥斷然拒降,自殺殉國。
  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語言的力量有多蒼白,他不是輸在了政治能力上,而是輸給了虛無飄渺的可笑的聯盟精神。
  痛苦如陰影般在海因裏希心頭橫貫了整整五十年,無數次午夜夢回,每當他想起紅土星夜幕下的沙海,都會反復問自己:如果再來一次,我能說服西利亞嗎?如果再多一些時間,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然而不論如何反思,結論都是不能。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西利亞走向命運的死亡,如同悲劇早已註定的落幕;從故事開始的瞬間,就寫好了分離的結局。
  “西利亞……”會場內一片死寂,半晌才聽見海因裏希嘶啞的開了口:“我不想威脅你……但如果聯盟拒絕和平演變,第九艦隊也不可能就這樣無功而回……”
  西利亞靜靜看著他,半晌問:“一定要打?”
  “……一定要打。”
  “你確定打得贏?”
  “打得贏。”
  西利亞眼底露出一絲若笑非笑的表情,海因裏希看著他搖了搖頭,鄭重道:“我知道你對光耀軍團很有信心,但這支艦隊現在已經完全沒落了——第九艦隊尾翼已經在大氣層外將光耀軍團控制住,現在他們根本無法趕來,你死心吧。”
  他們兩人對視著,半晌西利亞偏過頭,提聲問:“卡列揚?”
  卡列揚從光腦前抬起頭:“是。”
  “光耀軍團情況如何?”
  “目前在高空防禦最頂層,周圍鎖定了第九艦隊所有尾翼艦艇,敵方其他有生力量都已經進入了大氣層。”
  “太空要塞周圍有發現敵蹤嗎?”
  “沒有。”
  海因裏希突然冷冷打斷了他們:“帝國陸戰部隊已經控制了你們的太空要塞地面控制中樞,所有C級以上要塞炮口都已經被鎖定了——西利亞,聯盟已經走投無路,你還有什麼能用的?”
  會場內氣氛緊繃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所有人都閉住了呼吸,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聯盟議員滿面恐懼,帝國將領們都警惕的抓緊了槍,慢慢向皇帝身邊聚攏。
  然而就在這時,西利亞淡淡一笑,向海因裏希招了招手,說:
  “——過來。”
  
Chapter 74

  海因裏希的第一個念頭是:
  我頭頂炮口十萬,身側精兵環伺,稍有異狀就能撲上去把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撕成碎片——我怕你什麼?
  然而他剛走出一步,瞥見西利亞眼底那略帶著一絲戲謔的表情,頓時就清醒了。
  “為什麼不是你過來?”他站定在原地,哼笑著問:“你明明知道的,西利亞,你來帝國和我去聯盟會得到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別啊。”
  “是嗎?”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亞竟然沒有推辭,反而笑著邁出一步:“既然如此我過去好了。”
  眾人緊張萬分,刀疤男和幾個身經百戰的指揮官都下意識抓緊了槍,緊緊靠了過來。然而西利亞對眾人的警惕視若無物,他就這麼看著海因裏希,一步一步走進了帝國士兵的包圍圈。
  刀疤男心中一緊——
  現在西利亞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超過五米了。這個距離內只要振臂一呼,周圍這麼多Alpha特種兵,硬壓也能把元帥壓住綁走!
  那麼……到底要不要動手?
  機會稍縱即逝,到底要不要動手?!
  然而緊接著事情的發展就讓刀疤男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口。
  只見西利亞上前一步,幾乎是面對面的站在皇帝身前。他們鼻尖之間的距離最多不過半米,海因裏希甚至可以從西利亞眼底清晰看見自己的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意外之色:“你……”
  “怎麼?”
  “……沒什麼,但我有點受寵若驚……你是想跟我說什麼嗎?”
  “受寵若驚,”西利亞似乎感到很有趣一般重複道,轉而問:“你猜我想說什麼呢?”
  那一瞬間海因裏希心中掠過了無數個答案,大概是如此之近的Omega資訊素刺激所致,他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念頭都是——“海因裏希,我懷孕了!”
  然而他知道不可能,孕體酮上升時做不了基因修正。西利亞能夠站在這裏就說明他當初失了手,發情期成結而不孕的幾率小於百分之一,竟然就恰好被他給趕上了。
  這個可怕的失誤足夠讓任何一個Alpha引以為恥,對皇帝來說更不例外——然而,此時此刻再想起這些,他內心卻有些隱秘的慶倖和遺憾一同閃過。
  幸虧沒有孩子。
  這樣西利亞就不會拿孩子來威脅他,而他也不用承受任何放棄骨肉的痛苦了。
  在這個位置上很多事情都不能憑一己愛恨,但就像五十年前看著西利亞在紅土星上自盡一樣,雖然針對時局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內心的痛苦和後悔卻永遠也不會平息。對海因裏希這種人來說,他可以做一切努力來避免這樣兩難的局面;然而如果時運不濟,命運當真把這種選擇帶到他面前的話,那麼他自己的感情就必須放在最後一位了。
  海因裏希幾不可聞的松了口氣:“除了那個之外……你說什麼我都能承受。”
  西利亞顯然沒明白他的意思,但也順手拍了拍他的肩:“別擔心,其實也沒什麼。”
  他的手自然順著海因裏希的胳膊下滑,隨即輕輕抓住了皇帝的手。
  刹那間海因裏希心中一暖,緊接著突然覺得不對,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西利亞右瞳瞬間血紅,無數黑紋從眼眶中迅速湧出,順著他的胳膊延伸到兩人交握的雙手,緊接著海因裏希只覺得掌心一燙!
  就像燒紅的鐵鏈猛然鎖住了腕骨,黑紋瞬間纏住兩人的手,閃電般延伸到了他手臂上!
  “西利亞——”海因裏希驟然大喝,想掙脫卻發現連動都動不了。
  那黑紋像手銬一般將他們死鎖死在了一起!
  刀疤男等人立刻沖過來:“陛下!”
  海因裏希迅速冷靜下來,一抬手制止了他們,抬頭看著西利亞:“就算這樣又有什麼用?你把我鎖了,誰制服誰還不一定呢。這裏全是第九艦隊的人,實在不行把你一綁直接帶回帝國去,你連跑都跑不了……”
  西利亞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眼神甚至帶著微許笑意:“抬頭看,海因裏希。”
  皇帝愕然抬頭,只見空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帝國艦隊。他眯起冰藍色的眼睛搜索了半天,才在無數飛船的疊影中發現有一星紅色的光,仿佛掛在天穹中的信號燈,極不引人注意的閃了一閃。
  “……那是什麼?”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西利亞身上,只見他彬彬有禮的一點頭,說:“天神之杖。”
  •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的帝國軍官都面面相覷。
  緊接著刀疤男故作輕鬆的笑了起來:“元帥您之前沒聽見?高空要塞所有C級以上炮口都已經我們控制了地面操作臺,天神之杖這種S級武器更是早就落到了我們的掌握之中……”
  “你叫伊薩克?”
  刀疤男頓了下,“……是。”
  “你不是聯盟出身,想必之前也沒被我調教過。”西利亞話是對他說的,眼睛卻沒看著他:“抽空你被我帶幾天,以後就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刀疤臉一愣,然而別說惱羞成怒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就聽海因裏希冷笑一聲:“D級支架炮——”
  “天神之杖的元件中有上百管D級支架炮,它們可以從高空要塞中單獨分離,無需通過地面操作臺來引導,墜落途中就能對地面目標進行自由打擊。然而這種支架炮攻擊力極小,且範圍只有方圓五米,因為火力微弱早已被帝國淘汰。”皇帝英俊的臉此刻真是冷若冰霜:“這就是你把我綁在這的目的?將炮口瞄準自己,用同歸於盡的方式來挾持我來做人質?!”
  西利亞並不答言,皇帝冷笑起來:“但你別忘了支架炮一旦落地就沒用了,讓我猜猜,從這個高度墜下來用不用十分鐘?——十分鐘後D級支架炮墜毀,你哪怕把我按到炮口裏都沒用了!西利亞,你就有這個把握在六百秒內說服我退兵?!”
  高臺上的卡馬斯議長、道格拉斯等人本來都松了口氣,一聽這話心臟瞬間都吊到了喉嚨口,個個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西利亞,指望他能突然說出什麼殺手鐧來。
  然而西利亞卻搖了搖頭:
  “你看見的確實是D級支架炮,但你只說對了一半。”
  “……什麼意思?”
  “支架炮不會開火,但它身上的零件卻是可墜落的。”西利亞頓了頓,突然拽下自己腕上銀色的袖扣,伸出手緩緩道:“——阿克塞爾鎢金。”
  眾人臉色齊齊一變,只見那袖扣赫然是個極小的銀球,他卡擦一聲把小球捏碎,轉眼間頭頂一星流光勢如破竹,“砰!”重重一聲如子彈般從天而降,擦著西利亞的手直射進了地板!
  那衝擊力簡直跟拿機關槍對著地面打沒有什麼兩樣,大理石地面瞬間穿透了一個深不可見的圓孔!
  幾個帝國軍官齊齊退後半步,臉上表情都變了。
  “支架炮零件由阿克塞爾鎢金製作,磁性極強易受引導,因為其中含有鎢條,所以衝擊力極大,只要有指甲蓋那麼大的一片從高空中掉下來,就足夠把地面上的行人砸成一團血肉……所以它性能落後且不穩定,五十年前就已經被各大星系停用了。”
  西利亞將另一隻袖扣咬下來,指尖捏著晃了晃:
  “這只引導球非常脆弱,破碎、震盪、受熱、受潮都能起效果。海因裏希,如果你不下令退兵,數萬米上空那一顆比紐扣還小的阿克塞爾鎢金就會從炮口上掉下來,眨眼之間將你我二人一共擊穿……”
  “……然後我們都將橫屍在此,明天的今天就是我們的忌日。”
  周圍一片死寂,緊接著刀疤男猛衝上來想搶那只球,卻被西利亞搶先往嘴裏一拋,輕輕咬在齒間笑了一笑。
  刀疤男立刻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動作——
  這要是個炸彈就好了,拼著命不要他也能開槍把西利亞打死!但現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引導球,哪怕他把西利亞一槍爆頭,口裏的血噴出來也能讓它啟動!
  “來……來人!”刀疤男回頭大吼:“通知戰鬥機組升空搜索D級支架炮!快!”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西利亞:“卡列揚!光耀軍團何在?”
  刀疤男怒道:“光耀軍團已經被我軍尾翼完全控制在大氣層內……”他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驟然一頓,冷汗隨即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數萬米高空之外的大氣層,光耀軍團和帝國軍尾翼遙遙對峙,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一架飛機敢移動分毫——不是帝國軍控制了光耀軍團,而是光耀軍團堵住了帝國軍穿越大氣層,通向那枚致命鎢片的唯一路徑!
  從帝國軍著陸開始,所有細節都像是被算好了一樣,就這麼照著西利亞的劇本演繹至今!
  •
  “……西利亞,”許久後海因裏希緩緩開口,低聲問:“你竟然肯因為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這話如果仔細聽的話,其實包含著驚怒、痛惜、感慨、欣慰等種種難以言描的情愫,然而周圍沒人有那個心思去細品。所有人都緊張的盯著西利亞,生怕他一個不留神真把引導球咬碎了,帝國和聯盟的最高軍事統帥就得當場死在他們眼前。
  “你要問我的話,其實我不大在乎。”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亞的聲音非常平靜,甚至有那麼一點看透了的豁達:“對聯盟來說我不是獨一無二的,死了我還有很多傑出的將軍,卡列揚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來當元帥;雖然道格拉斯是個沽名釣譽的懦夫,馬卡斯又膽小怕事毫無主見,但聯盟議會在沒有暗星堂的情況下玩不出任何花樣,最多幾年後大選換一屆政府就是了。”
  “但你就不一樣了,海因裏希——你是帝國政府唯一的核心,殺了你誰來當皇帝?你為了制衡那些跟自己一起從聯盟起義的開國將領,特地培養出伊薩克這樣的副手來分軍部的權;然後因為軍部坐大,又特意放縱議會長老用政治手段來制約軍隊。種種錯綜複雜的勢力糾纏在一起,除了皇帝外沒人能操縱這個龐大的帝國,但如果皇帝死了呢?”
  “你沒有繼承人,海因裏希。”西利亞頓了頓,淡淡道:“——所以現在,你不敢拿自己的命開任何玩笑。”
  四下裏沒人說話,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海因裏希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西利亞,似乎要透過眼珠直直的看到他心底裏去:“……為什麼是卡列揚?”
  “什麼?”
  “聯盟軍部上千人,為什麼接替你的是卡列揚?”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難答,西利亞開口道:“因為——”
  他突然又住了口,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海因裏希。要麼你我一起橫屍當場,要麼帝國退兵以待和談,你來選吧。”
  •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周圍眾人身上冷汗都出了好幾層,才聽海因裏希嘶啞的開口道:“伊薩克。”
  “是——”
  “通知第九艦隊,全體退兵。”
  刀疤男一言不發的敬了個軍禮,帶著周圍的帝國士兵退出了禮堂。房頂上空的飛艇拋出繩索把他們拉了上去,很快皇帝的命令隨著電波在整支艦隊範圍內轉播開,夜空中無數戰艦彙聚成一股洪流,迅速向高空飛去。
  光耀軍團一路監視著撤退過程,不斷將種種情況通過光腦回饋給卡列揚。
  不知道多了多久,第九艦隊終於完全脫離了金水星大氣層,如蜂群般駐紮在金水星大氣層外;聯盟太空要塞也最終在被駭數小時後恢復了運行。
  只有那架帝國飛艇還懸空在禮堂上方,刀疤男拽著繩索一躍而下,冷冷問:“現在可以了嗎?”
  卡列揚這才抬起頭,對西利亞遙遙做了個搞定的手勢。
  帝國皇帝和聯盟元帥還保持著一手交握的姿勢站在空地上,海因裏希看看自己又看看西利亞,突然生出一股不合時宜的荒謬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跟我一起回帝國?”
  “……”
  “那片鎢金總不能穿越太空射到帝國去吧,還是說你打算把我打包往太空一扔,自己拍拍手就走了?”
  “……”
  正當海因裏希懷疑他是否真打算這麼幹時,只聽西利亞古怪的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讓你把狴犴解下來。”
  狴犴正如普通手環般微微閃光,海因裏希頓時有些狐疑:“你應該知道聯盟沒人能駕駛或拆卸3S機甲吧?”
  “我是讓你給他,”西利亞一指刀疤男,又轉而指向頭頂那艘巨大的帝國飛艇:“我跟你一起開飛艇離開聯盟,其他人可以駕駛狴犴隨便去哪里……當然我猜他們還是會跟在後面的。”
  這話一出不僅海因裏希,連到刀疤男都有點發愣了。
  元帥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但此時刀疤男已經徹底放棄了猜測,只聽海因裏希詭異的沉默了幾秒,遲疑問:“西利亞,如果你是想私奔的話——”
  聯盟議員都躲得遠,附近只有刀疤男一人。乍聽這話他的第一反應是搞笑,但緊接著突然意識到什麼,猛然望向西利亞,眼睛慢慢就瞪圓了。
  “是啊,我都等不及要跟你私奔了!”西利亞忍俊不禁,笑著伸手拍了拍皇帝英俊的臉:“——不過那得等等再說,現在我更需要帝國戰艦裏的星圖……我要去一趟幽空星。”
  •
  戰艦內機組人員全體撤離,刀疤男帶著他們登上狴犴,起飛前屢次回頭盯著西利亞猛瞧,眼底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悚然。
  西利亞沒反應過來,隨口調侃:“真想跟我走?聯盟軍部待遇不好,怕委屈你呢。”
  誰知刀疤男一反常態,連忙哆嗦著點頭又搖頭:“不委屈不委屈……不不不,您開玩笑了,我的意思是我對帝國忠心昭昭……”
  西利亞還沒說什麼,倒是邊上被下屬表忠心的海因裏希哼了一聲,刀疤男立馬縮頭鑽進了機甲駕駛艙,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偌大一艘戰艦全給皇帝和元帥空了出來,衛生、醫療、食水服務系統都完善待命,星圖已經被自動設置成了幽空星的方向。為防止西利亞突然使用艦上的電磁炮攻擊狴犴,戰艦內的火力系統都已經被解除了,但饒是如此眾人的目光還是憂心忡忡,眼睜睜目送著皇帝和元帥的身影消失在了艦橋盡頭。
  戰艦會根據星圖生成路線,並完成基本的自動駕駛。西利亞站在空蕩蕩的操作大廳裏,看著全新的導航系統、錚亮的航行設備以及腳下一排排錯綜複雜的指揮台,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仿佛喟歎般搖了搖頭。
  “比聯盟先進多了?”海因裏希直截了當道。
  “你就這麼厭惡聯盟?”西利亞不答反問。
  “如果你指的是聯盟政體,是的,我很討厭。”
  西利亞不說話了,垂下眼睫靜靜看著螢幕上變幻的星圖。
  戰艦在沉悶的震動中轟然起飛,先是在半空中滑行,緊接著緩緩拉高,幾乎以水準抬升的方式迅速向大氣層掠去。重力系統極大緩衝了機艙內的壓力,衝破大氣層的刹那間,西利亞只稍微踉蹌了一下,隨即抓住欄杆站穩了身形。
  戰艦正沖向星際空間,高空要塞“天神之杖”已被遠遠甩在了身後。這時候也沒有繼續持人質的必要了,西利亞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暗星武士紋無聲無息的從他身上褪去,順著手腕爬回肩膀、脖頸,繼而消失在了黑色的眼瞳裏。
  桎梏終於解除,西利亞把跟海因裏希鎖在一起的手縮回來活動了一下;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眼前一花,緊接著——砰!
  後腦頓時一陣劇痛,幾秒昏眩後他才發現自己被海因裏希狠狠推到牆上,整個身體死死抵住,同時用手強行扳開下頷,硬生生從他嘴裏掏出那枚袖扣往邊上一扔!
  啪的一聲引導球被砸成碎片,西利亞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海因裏希抓著他衣領問:“為什麼沒有孩子?!”
  “什麼?”
  “為什麼沒有孩子,我不是都射進去了嗎?!”
  “……………………”西利亞說:“我怎麼知道,去問你自己去。”
  他推開海因裏希,然而還沒走開就被一把抓了回來,隨即被這個強壯的Alpha頂在牆上重重吻了下去。炙熱的唇舌撕咬舔舐,快感如電流般直入腦髓,每一寸神經末梢都顫慄著蜷縮起來,幾乎讓人膝蓋發軟難以站穩。
  舌頭在口腔內糾纏廝磨,那觸感立刻將兩人體內的資訊素全部激起,幾秒鐘內就完全散發開來。體內的潮湧簡直兇猛而迫不及待,屬於Alpha和Omega之間的氣息立刻就融合到了一起,散發出勾魂奪魄的甜香。
  海因裏希瞳孔完全變成了深藍,那種如墨般的深色仿佛隱藏了難以形容的激烈情緒,他用力一把將西利亞抱起來抵在牆上,伸手就扳住他下巴,喘息著重重舔吻他的脖頸和咽喉。
  “你知道嗎,”在激烈的動作間隙他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我有辦法……讓你……”
  西利亞只覺得腦子裏一陣陣空白,Alpha資訊素就像能讓人上癮的毒藥般控制他的思想,讓他幾乎忘了自己在做什麼。恍惚間他聽見急促而渴求的喘息,那聲音既熟悉而又陌生,半晌他幾乎麻痹的大腦才反應過來那竟然是他自己。
  “獅……”他掙扎著吐出幾個字:“獅……獅鷲!”
  赤金耳釘驟然化作一道旋風,猛然將海因裏希拽出去按倒在扶手椅裏,隨即哢的一聲攔腰鎖在椅背上——
  “獅鷲!!”
  皇帝眼睛都燒紅了,脖子上青筋直暴,那樣子看上去相當可怕,獅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我我——我也是沒辦法……”
  西利亞緊靠牆壁喘息半晌才回過神,身體還有點發軟,只能扶著牆勉強站直,臉上還殘存著不知是激動還是羞恥的紅暈:“你這是怎麼回事?!”
  這情景看得海因裏希簡直想咬牙,強自忍耐半晌眼底的血絲才慢慢褪去,“什麼怎麼回事?”
  “你突然……”
  “為什麼指名卡列揚?!”
  西利亞愣了愣,內心感覺有點荒謬:“這是聯盟內部的事情——”
  “他根本不合格!他哪點都配不上!”海因裏希頓了頓,還是忍不住怒吼:“聯盟軍部上千人!為什麼你偏偏要‘指定’卡列揚?!”
  大廳內一片靜寂,西利亞皺眉看著海因裏希,目光中有種很難形容的複雜神情。
  許久後他轉開目光,淡淡道:“因為我本來想指定的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Chapter 75

  從聯盟首都仙女座金水星飛到幽空星,包括躍遷在內一共需要二十四天。
  軍用戰艦的條件不可能很好,但在只有兩個人用的情況下,條件還是很優渥的。自動清潔系統每天都把生活區域整理得乾乾淨淨,溫度適宜空氣新鮮,娛樂設施齊全,每天智慧服務系統都會做出食材豐富的套餐,完全不用兩位乘客操一點心。
  西利亞還在艦上的實驗室裏發現了一塊自留地,可以利用有機土壤種出速成蔬果,兩到三天就能完全成熟,而且因為溫度控制得宜,味道都相當不錯。
  西利亞考慮到海因裏希整天被銬著不能活動,特地種了維生素豐富的灌莓果來幫他調理內分泌。結果灌莓果水分含量大,海因裏希每個小時就要求去上一次廁所,西利亞只能把獅鷲變成手槍,頂著他的腦袋跟他一起去。
  皇帝光棍起來也是很光棍的,站在廁所裏手中扶著那話兒,突然問:“你幹什麼?”
  “——嗯?”
  西利亞愕然抬頭,於是兩人的視線在鏡子前對上,海因裏希立刻跟抓住罪證一般:“你偷看我!”
  西利亞:“……”
  這要是在帝國大街上,一個聲稱自己被Omega性騷擾了的Alpha絕對能被圍觀群眾抽死,偏偏海因裏希幹起來樂此不疲,三天兩頭就搞一次這種把戲。一開始西利亞只不理他,再後來就被搞煩了,在皇帝故技重施的時候就隨口回了句:“我就看又怎麼樣?”
  “……”
  “又不是沒看過,難道再看看就變小了?”
  “……”海因裏希終於發現自己落了下風,“哦……哦,好看嗎?”
  “好看,好看得很。”西利亞忍不住揶揄道:“我看你乾脆把衣服脫了遛鳥吧,也剩得每小時都跑來廁所白脫一回褲子,怎麼樣?”
  這可是軍用戰艦,皇帝再光棍也拉不下臉來裸奔,只得悻悻然把鳥收起來:“你不過是怕麻煩罷了……”
  “你不過是每小時找茬折騰一次罷了。”
  “那誰叫你銬我?”
  “誰叫你被我銬住了呢?”
  兩人鬥著嘴出了廁所,西利亞再把海因裏希銬回指揮大廳裏去。皇帝看著腕上的赤金色獅鷲手銬,突然哼笑一聲問:“要是我反抗的話,你是不是真殺了我?”
  “我把你關聯盟監獄去。”
  “那你發情期怎麼辦?”
  “抑制劑。”
  “你就忍心讓我在道格拉斯那種人手底下討飯吃?”
  “為什麼不忍心?”西利亞頓了頓,突然又轉口道:“到時候把他也關進去,你倆在監獄裏遛鳥作伴吧。”
  海因裏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西利亞也笑著搖搖頭,似乎自己也覺得很無稽。
  他坐在海因裏希對面的扶手椅裏看書,是一本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來的牛皮精裝版《帝國軍史》。這年頭紙質書都是很精貴的了,尤其這本封面包金燙銀,厚度足以把海因裏希這樣強壯的Alpha當頭砸死,又是非常具有特殊意義的軍史,一看就是皇帝贈送給第九艦隊高層的限量版紀念品。
  西利亞把書攤在膝蓋上看得津津有味,過一會兒忍不住問:“第一次銀河大戰時聯盟跟帝國當真打成過25比9的戰損比?”
  皇帝抬頭看天花板:“嗯。”
  “聯盟被打得到處跑?”
  “嗯。”
  “還差點被迫遷都?”
  “……嗯。”
  西利亞翻過一頁,搖頭笑道:“真應該把你關去跟道格拉斯一起遛鳥。”
  皇帝的臉有點發紅,目光遊移半天都想不出該如何駁。最終他實在沒詞了,重重哼了一聲說:“道格拉斯可是艾德娜•孔塞特林的父親,你忍心關他?到時候他女兒在你面前一掉眼淚,你還不得心疼死?”
  西利亞的記憶還沒完全回來,就算已經想起來的部分也非常模糊,只隱約知道艾德娜跟自己是什麼關係。但知道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潛意識裏對艾德娜殘存的好感十分有限,何況在皇家軍校時親眼看見她和卡洛琳校長在一起,因此也就沒其他想法了。
  因此他只搖了搖頭:“這是兩回事,她哭不哭都跟我沒關係。”
  海因裏希哼笑:“這會又不憐香惜玉了?”
  “道格拉斯的存在妨礙了聯盟的發展,這人必須除掉。”
  “就算他女兒哭也必須除?”
  “說了沒關係。”
  “到時候她眼淚汪汪的跟你這麼一求……”
  “你今天是怎麼了?”西利亞終於從書裏抬起頭,奇問:“這事很難理解嗎,是不是我對你哭你就解散軍隊了?我再哭一會就解散議會了?那要是我也眼淚汪汪的求一求你呢,你是不是就退位了啊?”
  海因裏希竟然還真的想了一想,半晌認真道:“帝國不是我一個人的,這個我做不了主。”
  西利亞一哂,剛要低頭回去看書,就聽他又說:“但退位倒是可以考慮的。”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嚴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西利亞抬頭看著他,顯然有點意外:“哦,那你讓誰繼承皇位?”
  “我們的孩子。”
  “……”饒是西利亞嘲諷技能滿點,此刻也不禁嘴角抽搐的望向海因裏希,卻見這個面孔剛硬仿佛銅雕一般的男人眼神裏滿是認真:“西利亞,我們的孩子將是這個宇宙裏最適合將人類帶往前方的人。如果有一天皇帝真的會成為帝國的障礙,那我需要有一個人來名正言順的取代我,利用皇帝的權力來改變皇帝的存在,並將帝國的現有政體整個推翻重建。這個人必須有所謂的‘天命’來作為後臺,也就是說,你我的孩子將是最好且唯一的人選。”
  西利亞的眼神慢慢變了,他合上書緊盯著海因裏希,半晌才沙啞的問:“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我一直在想這個。你還記得我曾經嘗試打開鳳凰嗎?”
  那個時候海因裏希為拿到鳳凰而想盡了一切辦法,甚至讓亞倫當掩護,自己帶人進軍校去偷機甲,還差點抓到了躲在實驗室裏的軍校生加文。“那個時候我想得到你……遺體裏的DNA,藉此培養一個孩子當繼承人。這個孩子將繼承你無與倫比的聲望和民心,一出生就會獲得不同政見的人們的共同支持,這樣將來有一天當他對帝國現有政體發起挑戰的時候,來自各階層的阻力都會小得多……人們會認為他天生就肩負著將民主精神引入帝國的使命,西利亞,他將具有非常關鍵的政治意義,我必須要這個孩子。”
  周圍一片安靜,只聽駕駛系統運行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西利亞一隻手下意識在書封上撫摩著,許久後冷冷道:“你好像是在暗示君主立憲制……”
  其實如果換作普通人,這時第一反應肯定都是:“你想利用我的孩子當政治工具?”
  但元帥和皇帝的思維顯然都是另一個頻段上的,海因裏希上半身向前探,沉聲道:“我不敢肯定那就是唯一的出路,但我會做出各種嘗試,直到走上正確的道路為止。”
  •
  那次談話過後西利亞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內心反復思索海因裏希這番話的真實性和可行性。直到兩天后他們坐在巨大的落地舷窗邊喝茶,皇帝正一千零一次試圖用精神力反控獅鷲,突然聽見西利亞突然開口道:“政體上的改革通常都要花很久,海因裏希。”
  皇帝意外的抬起頭,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所以?”
  “雙子座帝國建立剛過五十年,現有的貴族階級大多是第一次銀河大戰時給帝國軍做戰爭投資的富豪和軍火商,以及一些出身於聯盟上層世家的遺老遺少。戰爭時代他們為帝國軍出錢出力,提供聯盟的各種情報,是你們的有力同盟。但和平年代裏他們的勢力迅速擴張,對皇權產生了嚴重的威脅,所以你對他們感到不滿。”
  “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發現自己一人無法解決這遼闊疆域內的很多問題——其中相當大一部分都是由這些貴族階級引起的——所以你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進而覺得獨裁制太危險了,有可能會讓你一步踏錯,便成為銀河系的萬古罪人。”
  海因裏希微微皺起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你對獨裁制的不滿歸根結底是因為你的思想和貴族階層無法統一,這在人類帝國史上是很罕見的。通常情況下皇帝的利益和大貴族大地主階級綁定在一起,所謂獨裁並不是指皇帝一人的獨裁,而是皇帝率領一個階層對整個國家進行獨裁。制度會自然而然的實現這一點,你只是需要時間。”
  海因裏希這次幾乎立刻明白了西利亞的意思:“你是說用不了幾年我就會改變主意?”
  西利亞沒有否認,平靜的點了點頭:“當你和貴族階級達成共識的時候——要麼是你改變主意要麼是他們改變主意,這種情況下我更傾向於是你——從那一刻起你會發現帝國的運行順暢了很多,以前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現在都變得心應手,似乎帝制也沒那麼不好起來;到了那個時候,我很懷疑你還會不會再堅持什麼君主立憲制。”
  他們坐在舷窗前,滿天星斗在廣袤的太空中閃閃發光。遠處仙女座星雲如鎖鏈般光輝燦爛,順著整條旋臂緩緩旋轉,一直延伸向遙遠的黑暗深處。
  海因裏希沉默了很久。
  “一切都源於你的推測,西利亞……”半晌他低聲道,“但人和人是不同的,歷史未必每一次都會重演。”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他潛意識裏知道西利亞的觀點也不是全無道理。
  西利亞也當過獨裁者。
  這也許是聯盟制度最奇妙的地方——議會在延續千年後不可避免的開始腐敗、潰爛,而急劇擴大的軍部勢力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來進行統治,這個人就是加文•西利亞。
  事實上在對抗孔塞特林家族的政治入侵、清掃軍部及議會腐敗、平息蛇夫星座兵變等一系列事件中,西利亞幾乎都在搞一言堂;他的施政方針無法通過議會來進行討論,因為那時議會已經是問題的根源了。
  當然他也不能跑去跟軍部討論,畢竟部隊不是崇尚民主的地方,軍人當權不可避免就會成為獨裁的溫床。於是他就像走鋼絲一般對聯盟政府進行了數年的獨裁統治,經過數番危險而高效的改革後,在民眾的讚譽聲中,赫然發現自己幾乎成了民主制度最大的對頭。
  “權力的滋味非常甜美……”西利亞頓了頓,仿佛喟歎般道:“那種一有想法就能立刻得到貫徹,政策實施毫無拖延,所有人都跟著你的步調走的感覺,實在是每個當權者都拒絕不了的誘惑。”
  海因裏希心說我可不是這樣。但轉念一想,自己情況不同是因為帝國階層利益不統一,而當時聯盟政府就像西利亞手裏的鳥籠子,哪只蠢鳥想冒頭都得經過他的手,可不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獨裁麼?
  西利亞吸了口氣,半晌才徐徐的、徹底的吐了出來,仿佛藉此吐盡了肺裏的一股濁氣。“你現在說得很好,獨裁制以一劑猛藥治好了重症待斃的聯盟,然後化帝制為君主立憲,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那個最好的起點。然而你忘了時間不會讓所有事情都向最好的方向發展,現在你堅定的意志,就是將來最大的變數。”
  他站起身,端著空了的茶杯向艙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突然聽見海因裏希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知道有些信念是不會被時間打敗的嗎?”
  西利亞眼底有一絲微微的不以為然,半晌隻聽海因裏希笑了一下,說:“親愛的,很多時候我就是能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你不相信罷了。”
  •
  從他們登艦後每天晚上都是分房睡,海因裏希被獅鷲變成的手銬鎖在床上,西利亞的臥室在他對門。那天晚上海因裏希反復思考著他們所討論的內容,一直到深夜都沒睡著,突然翻了個身問:“獅鷲?”
  獅鷲警惕問:“幹什麼?”
  “你能給我稍微松個綁麼?”
  “……”獅鷲沉痛道:“陛下,我對帝國的忠誠毋庸置疑,但元帥他給我的命令是一直把您鎖著啊。您也知道元帥他可凶可凶了……”
  海因裏希竟然沒有一絲要揍這台機甲的跡象,只換了個語氣循循善誘問:“他讓你一直把我‘這樣’靠在床上鎖著了嗎?”
  “這個……具體怎麼鎖倒沒規定。”
  “那你讓我站起來,反銬雙手,上半身不能動,就不算鎖著了嗎?”
  獅鷲一愣,“好——好像也算吧。”
  “那你能那樣做麼?”
  獅鷲直覺這似乎有哪里不對,但具體怎麼不對又說不出來。它在皇帝那雙威懾力十足的冰藍色眼睛的注視下為難半晌,囁嚅道:“雖然也不是不可以啦……”
  西利亞對機甲的控制是純精神式的,但機甲再智慧,也比不上人的自主思維能力。雖然獅鷲會完全遵守西利亞“把皇帝的手鎖起來”的指令,但面對海因裏希的狡辯,它似乎又有些迷惑,覺得就算換個姿勢來鎖也確實不違反西利亞的硬性命令啊。
  如果換作智慧最高的麒麟或鳳凰,這時候就會一巴掌把皇帝抽出銀河系去。但獅鷲只弱弱的思考了半晌,問:“那……您……您到底想做什麼呢?”
  “白天西利亞跟我說的話我不是很懂,想晚上找他去問問。”皇帝聽出了獅鷲語氣裏的動搖,突然臉色一沉:“——你還想不想拉鳳凰的小手了!”
  獅鷲大驚:“鳳凰是加文的!”
  “現在在朕手裏!朕明天就可以把它配給狴犴!”
  “不要啊!!”
  皇帝眼睛一眯,獅鷲終於徹底敗下陣來:“我,我還是會把你反銬住的……如果你對元帥不利的話我會阻止的哦,我一定會立刻阻止的哦!!”
  海因裏希於是心滿意足的脫離了床鋪,就著被獅鷲緊緊反銬的姿勢站了起來,用肩膀頂開了門。
  對面西利亞的臥室關著,但沒反鎖——這是所有被重重護衛的上位者的習慣,必要時方便保鏢沖進去救人;不過現在倒是省得海因裏希再找工具來撬門了。
  臥室裏非常安靜,遙遠的星光從落地窗中灑進室房間,黑暗如靜謐的河流般緩緩環繞。西利亞整個人側蜷在大床深處睡熟了,海因裏希走到床邊坐下來,只見陰影中他的臉如初生的嬰兒般無辜平靜,嘴唇微微張開,因為呼吸的濕氣而顯得特別潤澤,一看就非常好親的樣子。
  他這樣子倒和白天兩人唇槍舌劍時不同,失卻了種種犀利的反擊和辯駁,顯得格外糯軟好欺,就像一隻快融化的冰激淩一樣散發出甜美的冷氣,直勾著人往上重重的舔一口。
  海因裏希一動不動的盯著他,仿佛要把這一刻他的臉深深刻在心裏,永遠都不再忘記。許久後他俯下身,蜻蜓點水般在那淺紅的唇角上印下了一個吻。
  ——Omega的體質就是易疲勞,警惕性差,熟睡時不容易被驚醒。雖然這決定了他們在自然競爭中出於弱勢地位,但在Alpha眼裏看來簡直是可愛得要死的特質。
  西利亞這種狀況比較輕,但海因裏希還是情不自禁的被萌到了。他伸出舌頭在那嘴唇上細細舔了幾下,觸感仿佛在舔一塊很軟很Q的蜜糖,呼吸間全是Omega誘人甜香的氣息,讓他情不自禁產生了一種整個吞下肚去的衝動。
  “嗯……”西利亞仿佛感覺到什麼,皺起眉偏過頭。
  海因裏希無聲的笑了。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西利亞的耳垂,繼而滑過臉頰落到唇角,甚至將舌尖伸進去碰了碰他微微張開的牙關。這愛撫有點挑逗的意思,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近距離的打量西利亞,視線落在他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眼睫上,就這麼靜靜地看了半天,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目光中充滿了情意。
  “我看你上哪找抑制劑……”
  海因裏希勾起一絲得意的笑容,繼而咬破自己的舌尖。鹹腥的血絲頓時湧出來,他便低頭重重的親吻了下去。
  
Chapter 76
  
  西利亞在幾乎窒息的強吻中驚醒,驟然抬手去推海因裏希,但緊接著被重重一頂,頓時死死陷進了鬆軟的大枕頭裏。
  “唔唔……”唇舌糾纏帶起的酥麻和剛驚醒時手腳發軟,讓他幾乎沒法掙脫,足足十幾秒內只能全身癱軟的被壓在床上親吻了個遍。那親密到極致的糾纏幾乎讓他產生了一種類似交媾般的錯覺,情欲的暖流湧過全身,仿佛內臟都被燙得發抖。
  “海因裏希……你這個……”
  “是你自己不鎖門,”海因裏希啞沙啞著聲音指責:“你就像塊蛋糕一樣藏在櫥窗裏,然後又把門留個縫,你就是故意想讓我來的!”
  西利亞額角抽了兩下,來不及吞咽的唾液順著唇角流到下巴,配合著急促的喘息和嘖嘖水聲,在黑暗的室內顯得格外淫靡。他臉上不知何時變得通紅,慌亂間也不知道吞咽了多少口水,更沒發現的是舌尖嘗到了一絲甜腥——那是海因裏希血液的味道。
  “為什麼沒有孩子……”海因裏希喃喃著道,低頭去舔西利亞的脖頸,用力把他臉頂得偏了開去,然後猛虎叼食般一口咬住了後頸那塊鮮嫩的軟肉。刹那間西利亞全身如觸電般彈了一下,簡直從五臟六腑中升起一股舒爽的顫抖,緊接著全身都軟了:“啊……啊啊……!”
  然而不管是抗拒還是迎合都沒用,海因裏希尖利的犬齒幾乎是滑進了肉裏,窮兇極惡的深深刺穿了早已被標記過一遍的腺體。強烈的Alpha資訊素如洪水猛獸般傾瀉而入,一遍遍沖刷著懦弱而誘人的Omega資訊素分泌腺,就像一下死死刺穿了身下這具身體的核心一般,瞬間就讓西利亞劇烈痙攣起來:“你……太……”
  海因裏希似乎說了什麼,但他耳朵裏嗡嗡的什麼也聽不到。
  重新標記的過程比長時間還要逼人欲狂,隨著Alpha資訊素肆無忌憚的入侵,身體深處仿佛升起一種極度的焦渴,下身某處平時注意不到的地方突然存在感無比鮮明——它開始發癢。空虛讓它自發的蠕動,痙攣,每一下絞緊都暫時緩解了磨人的饑渴,但緊接著一放鬆,情欲便加倍猛烈襲來,同時分泌出大量黏濕的液體來浸透了會陰。
  “你好香,你真他媽香……”海因裏希叼著後頸那口軟肉,聲音含混不清且語無倫次:“他媽的,你怎麼能這麼好聞,太好聞了……”
  空氣中彌漫著腥甜、勾人的Omega資訊素氣味,對Alpha來說那除了“來操我吧”之外沒有其他意思。這要是在地面上,這股濃厚的發情氣息足以把幾公里以外的Alpha都勾來,為了爭奪狠狠標記這個Omega並讓迫使他懷孕的權力,Alpha們甚至會像發情的雄獸一樣鬥出個你死我活。
  但此時是在廣袤的宇宙空間中,整艘戰艦只有他們兩人,所以所有福利都是海因裏希的。這一切豐美的盛宴都能讓他盡情獨享,不論怎麼刺穿、蹂躪、糟蹋身下這個人,都沒有任何人會來阻止,也沒有第三個人有可能會知道。
  海因裏希內心被一股不可思議的惡意充滿了,漲得整顆心臟都在激動得發抖。他眼珠裏佈滿了猙獰的血絲,猛然起身半跨在西利亞身上,一個膝蓋狠狠頂開了他虛軟的大腿。
  “你都濕成這樣了……”他居高臨下道,充滿嘲諷的放輕聲音:“喜歡嗎,嗯?”
  西利亞開口要駁斥,突然觸電般的快感從急竄而過,話沒出口就變成了一聲崩潰的驚喘——海因裏希膝蓋正頂著他濕透的穴口緩緩磨動,每抵一下似乎都發出擠壓的水聲,甬道也驚恐萬狀的閉合絞緊了,絲毫不顧這將立刻引起更加要命的刺激。
  “一看你就喜歡得很,是不是想被插兩下?還想要更多對吧?”
  意亂情迷中西利亞只能聽到隻字片語,但這強勢而羞辱的話就像催情劑一般,更他朦朧間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模樣看上去有多不堪,本來就不堪重負的下身立刻加倍敏感起來,“你給我……閉上嘴……”
  “不說就沒事了嗎?”海因裏希低頭俯在他耳邊,輕聲道:“還是說你想多聽聽自己淫蕩的聲音,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
  他下身早就硬得快爆炸了,睡褲勾勒出明顯的形狀,隨著俯下身的動作直接挺在了西利亞面前。西利亞滿臉通紅的扭過頭,冷不防被海因裏希一口叼住耳垂:“想要就開口說,不然……”
  仿佛是為了彰顯自己的仁慈,他頂著那濕透的下身研磨的動作稍稍放緩了,西利亞仿佛溺水得救的人一樣好不容易從鋪天蓋地的情欲中掙扎出來,目光茫然的喘了幾口,好不容易回過神:“獅……獅鷲!”
  海因裏希猛然起身暴喝,聲音大了不止一個數量級:“——獅鷲!!”
  獅鷲:“……”
  事後被惱羞成怒的元帥抽死,還是事前被欲求不滿的皇帝砸死,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3S機甲光腦飛速轉動,因為轉速太快而冒出了嫋嫋的白煙。幾秒鐘後它終於沉痛的做出了決定,手銬自動解開叮噹一聲掉在地上,隨即咕嚕咕嚕的滾走了。
  皇帝:“……”
  元帥:“……”
  西利亞難以置信的看著獅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嘴角微微抽搐。
  “說明特定的時刻,我的精神閥值還是可以超過你的,”海因裏希勾起嘴角,躊躇滿志的活動手腕:“這就是意志的力量啊。”
  西利亞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被皇帝一個餓虎撲食狠狠按倒在床上。點燃的情欲仿佛一場場小型爆炸一樣從兩人皮膚相擦的部分燃起,西利亞心裏剛升起一種被算計了的荒謬感,就聽見海因裏希兇狠而低聲的警告:“你自己也想要的。”
  “……”
  “我們已經互相標記過,你想要我是正常的。”
  “…………”
  “不就來一次麼,我不進入那裏面去,你不會生孩子的,乖……”
  西利亞直愣愣望著獅鷲滾走的方向,直到被海因裏希一把翻過來,強迫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怒張的性器直直抵在他已經非常濕的穴口,每磨動一下就引起大片酸軟,急不可耐的穴口甚至自己一張一合的收縮起來,手指一攪就發出細微的水聲。
  海因裏希不加掩飾的笑起來,那笑容竟很有種西利亞往常揶揄人時的意思。
  “……”西利亞心裏的疑惑終於慢慢清晰起來,那一刻他的惱怒甚至壓過了強烈想被插入的欲望:“你他媽……意志力對精神閥值是不起作用的!”
  海因裏希立刻狡辯:“但是剛才明明——”
  “你對獅鷲做了什麼?還是你自己做了什麼?你的精神閥值是怎麼上去的?”
  海因裏希啞口無言,兩人對視片刻,皇帝終於祭出殺招了:
  “我就不告訴你,怎麼樣?”
  西利亞:“……”
  就這麼幾秒功夫,情欲又如附骨之疽一般攀繞上來,發軟的膝蓋再也無法支撐跨跪的動作。西利亞抓住海因裏希的肩膀惱火的盯著他,但身體已經不知不覺向前探去,穴口完全抵在了碩大的性器頂端,因為水流得太多甚至稍微滑進去了半個頭。
  那將含未含的動作讓海因裏希眼睛都紅了,抓住西利亞腰胯的手幾乎暴出了青筋:“還想不想讓我插你了,嗯?”
  “……”
  “還想不想,嗯?說想不想!”
  西利亞咬牙緊盯著他,突然死死抓著他肩膀,下身便硬生生沉了下去。已經被折磨到完全濕透的穴口毫不費力就把頭完全吞沒了進去,緊接著粗大的柱身也一寸寸沒入了體內,滾燙緊窒的甬道立刻讓海因裏希極度興奮起來:“媽的,你可真是——”
  “閉嘴!”
  西利亞眼圈發紅,眼角甚至有些微微的濕潤,嘴唇漲紅哆嗦,但話裏的威懾力並未因此而打分毫折扣。海因裏希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一把按住手臂,緊接著微微抬起身,就著這個騎乘的姿勢把那充血堅硬的柱身完全插入了自己的身體。
  “啊——!”
  那一刻飽脹的快感如同重錘般擊打在神經中樞上,海因裏希手臂肌肉瞬間鼓起,只想起身把西利亞狠狠壓倒在身下!
  然而這衝動緊接著就被西利亞的動作打斷了。
  他喘息著上下移動,動作從慢到快,濺起明顯而情色的水聲。欲液不斷從交合部位流淌下來,在激烈動作中流到白皙結實的大腿內側,簡直煽情得讓人發狂。
  海因裏希根本沒法把眼睛從那一幕上離開,他甚至連眨都不肯眨一下。
  西利亞身材削瘦結實,長腰窄胯,腹肌線條削薄漂亮,一看就充滿了爆發力。跟上次發情時柔軟的少年軀體不同,這才是海因裏希真正熟悉的西利亞,是數百年前他還在侍衛的位置上抬頭仰望時,成熟精悍高高在上的加文•西利亞。
  “快一點……”海因裏希意亂情迷,反手抓住了西利亞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腕:“快一點,別讓我來幫你,快一點……”
  然而隨著角度變換,性器在甬道裏急劇脹大,西利亞動作不由驟然一停,面上充滿了難以忍受的、夾雜了痛苦和歡愉一般的神色。汗水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流到鎖骨上,在昏暗的光線中泛出難以言語的淫靡光彩。
  “爽嗎?”海因裏希俯在他耳邊低笑著問。
  西利亞劇烈喘息,半晌哼笑著一搖頭:“你簡直就是個……”
  “是個什麼?”
  但西利亞搖搖頭,什麼都不肯說了。問過兩遍後海因裏希失卻了耐心,伸手一把將他掀倒,就著深深插入的姿態把他按到自己身下,手肘屈起撐在他耳邊:“你到底想說什麼?”
  “……”
  “簡直是什麼,嗯?”
  西利亞咬緊牙關,但緊接著甬道深處那要命的點被狠狠頂了兩下,強電流一般的快感頓時讓他徹底癱軟了下去。Omega資訊素氣息如同無形的濃霧一般蒸騰而上,海因裏希簡直都聞得著迷了,情不自禁再次叼住後頸那被屢次蹂躪的部位,一邊用牙尖輕輕撕磨一邊含混不清道:“等明天……我一定得……”
  緊接著他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就被那絞纏的內壁催得迫不及待再次動作起來。
  這個體位讓他每下插入都像恨不得全釘進去一樣深入到底,拔出來時便帶起淫靡的水聲。甬道急切吸吮著那滾燙的性器,每當離開時便很捨不得一般緊緊挽留,那感覺欲仙欲死,讓海因裏希簡直什麼都忘記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有多沉,只拼命抵著西利亞讓他不能掙脫,同時像對待仇人一樣發了狠的穿刺他,每下動作都重得能把人碾碎。西利亞連叫都叫不出來了,視線模糊得什麼都看不清楚,但身體本能卻在熱烈的迎合著,竭力在重壓下抬腰去迎上那粗硬剛猛的兇器,同時發出含著水的崩潰的喘息。
  “你答應過……海因裏希……別……”
  他們都知道那未盡的語句是什麼,海因裏希頓了頓,幾乎費了全部神智才勉強把狠狠插入那更深處的生殖道,成結堵住脆弱的甬道口,並射到他哭出來的衝動壓下。
  ——沒用的,還沒到發情期,就算成結也不能懷孕的。
  海因裏希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彌補自己一樣放縱的加快了動作。又重又快的插入像打樁一般讓人難以承受,西利亞的呻吟簡直都崩潰了,神智混亂間只感到海因裏希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深,最終在幾下往死裏頂撞之後抵在了最敏感的深處,緊接著精液噴薄而出,滾燙的沖刷在了那要命的一點上。
  ——被另一個雄性的精液徹底玷污身體內部的屈辱,以及因此而生的極度快感,直到這一刻才同時沖到了頂端。西利亞也猝不及防的射了出來,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快感炸成的火花順著脊椎爬上腦髓,其餘的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到了。
  海因裏希似乎在不停喃喃著什麼,然而就像夢境一樣恍惚而不清晰。
  西利亞大腿難以合攏,身體還在下意識微微痙攣。高潮的餘韻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很快將他淹沒至頂,緊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識。
  •
  對海因裏希來說這一覺無比漫長,他做了很多夢。
  那些夢境的碎片都非常零散而不清晰,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帝國,但聯盟也在銀河的另一端迅速崛起。他在宇宙間到處追尋西利亞的身影,然而每次剛看見時就消失了,速度快得甚至來不及伸手觸碰一下那張熟悉的臉。
  他心急如焚,回首四顧,剛要開口大聲叫西利亞的名字,就看到遠處西利亞仿佛坐在一片霧氣中,身側小小的繈褓裏裹著一個嬰兒。
  不知為何海因裏希一看那情景就平靜了下來,只覺得滿滿的暖意從心底湧出,忍不住靠近想仔細看看那孩子。然而就在他快要走近的時候,突然一陣強光映在眼底,刺得他立刻轉過頭——
  幾秒鐘後海因裏希睜開眼,惱怒的從床上坐起身。
  舷窗外拂過金色的恒星風,如同千萬條絢麗的紗帶一般飄揚耀眼,就是那光芒把他從幸福的夢境中拉了出來。
  “我他媽的……”
  海因裏希滿心憤恨爬下床,緊接著發現西利亞竟然已經起了。
  身側大床空空蕩蕩,只有淩亂的床單和隱約腥膻的氣味暗示著昨晚發生了怎樣一場激烈的交媾。海因裏希對自己竟然比西利亞還晚起這一點有些懊惱,匆匆沖了個澡便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間。
  廚房裏傳來開水燒好的咕嚕聲,海因裏希知道那是西利亞在準備他八百年雷打不動的早餐——煎蛋、水果和茶。他循聲走進廚房,出乎意料發現西利亞只裹著一件白色睡袍,面色有些微微的憔悴,面前僅放著一隻空玻璃杯。
  獅鷲光腦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正哆哆嗦嗦往玻璃杯後藏,一見到海因裏希立刻寬麵條淚飛撲過來:“陛下——!元帥要拆我啦元帥他一定要拆掉我!快救救我這只無辜的小機甲——!!”
  皇帝忙不迭把獅鷲從自己臉上撕開,還沒來得及順手摜馬桶去順便按下沖水鍵,就聽見西利亞冷冷問:“海因裏希……”
  皇帝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中猜測,三秒鐘後決定先下手為強:
  “我簡直是個什麼?”
  “……”
  “你昨晚說我簡直是個什麼?!”
  “……你是個棒槌。”西利亞冷冷道:“反控獅鷲後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修改自動導航,也不是跟帝國聯繫增派援兵,而是先滿足Alpha那無時不刻都在膨脹的情欲……我已經認識到了你就是個百分之百的純棒槌,但我現在要說的不是這個。”
  皇帝自然接受了棒槌的稱呼,但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警惕的豎起了耳朵:“你到底想——”
  “我查看過獅鷲的虛擬精神栓,你的精神閥值提高了,從極限值264%漲到307%,已經很接近我的正常數值。”
  “短時間內增長百分之四十三根本不符合常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西利亞頓了頓,一字一頓道:“或者說……你是怎麼通過我,來做到這一點的?”
  
Chapter 77

  廚房裏一片靜寂,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對視著,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獅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很識相的縮到一邊去不吭聲了。
  半晌海因裏希吸了口氣,聲音竟然是很平和的:“你既然都知道了還問什麼?說起來這也是我從戍嶸星回到帝國以後才發現的,狴犴說那有可能是你的資訊素影響了我髓液品質的原因……”
  縱然西利亞早有心理準備,得到證實的時候仍然心臟緊縮,頭腦一片空白,潛意識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可怕的念頭。海因裏希又說了什麼他一概都沒聽清,腦海裏只剩下一個恐怖的猜測從記憶深處緩緩浮現出來。
  “但是我們已經互相標記了所以你不能說不做就不做……你怎麼了?”海因裏希終於發現西利亞表情不對。
  “……沒什麼。”西利亞神思恍惚的擺了擺手,起身想端起茶杯往外走——但不知為何他伸出去竟然沒對準,微微發抖的手指從玻璃杯邊一擦而過。
  那只是一個再微不足道的細節,他剛想轉回去拿住茶杯,突然手上一緊,被海因裏希握住了:
  “你怎麼了?”
  “沒什麼。”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海因裏希眼睛深邃而冰藍,一眨不眨盯著西利亞的表情,仿佛連面部最細微的變化都沒放過。半晌他突然輕輕的開了口,問:“尤涅斯……?”
  西利亞勃然變色:“開什麼玩笑!”說著將手掙脫,扭頭大步離去。
  從那天後元帥的臉就好像冰封的西伯利亞平原,再沒有過一絲一毫的鬆動。
  海因裏希的精神最高峰值才勉強和他的正常值抗衡,普通情況下自然掌握不了獅鷲的控制權,於是又被毫不留情的鎖起來了。不過按獅鷲的話說,大概看在睡過兩次的面子上,西利亞下手輕了很多,只把皇帝的一隻腳鎖指揮台前那張大扶手椅下,強迫他整天坐在大螢幕前看星圖。
  看星圖大概是航行中最無聊的事情之一:數千億顆星星灑遍宇宙深處,隨著航行路線的變化而閃爍出不同的光芒,仿佛夜空中飛舞的流螢,又好像天際飄揚的光團,充滿了神話般美輪美奐的色彩……這種景象給從未進行過宇宙航行的平民見了那肯定心醉神迷流連忘返,但對海因裏希這樣活了兩百年倒有一百八十年在打仗的人來說,星圖基本等同於戰術沙盤,對著星圖連看七八天,那真是暈得連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第十天他抓住西利亞的手,翻著白眼懇求:“親愛的,你罰我做體力活吧,掃地鋪床洗衣服什麼都行,千萬別再讓我看這勞什子了……”
  西利亞想到Alpha那變態的體力,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於是欣然同意。當天海因裏希吭哧吭哧擦完了整塊戰艦甲板的地,晚上果然沒精力作怪了,像頭喘著粗氣的蠻牛一般倒在椅子裏,望著腳下光潔如鏡一般的地板發狠:“敢讓皇帝擦地扳!這艘戰艦不准再用了!下次讓亞倫鎖博物館去!”
  西利亞冷冷問:“想看星圖麼?”
  海因裏希:“……還是擦地板吧。”
  誰知第二天西利亞換了招數,不叫擦地改洗衣了。戰艦生活區倉庫裏儲存著無數軍服,海因裏希埋頭吭哧吭哧的洗了一整天,走廊上掛滿了數百件滴答著水的襯衣,遠遠望去活像一片黑色的招魂幡。
  西利亞站在臺階上欣賞這壯觀的一幕,臉上毫無表情實則內心暗爽,正準備出聲取笑兩句,突然只聽海因裏希從洗衣盆邊抬起頭:“親愛的!你要把內褲也送來洗嗎!我可以幫你搓喲——!”
  這一聲吼堪稱激昂,元帥頓時轉身就走,臉色黑了一半。
  事實證明體力活果然鍛煉人,沒過幾天皇帝就被訓練成了家務小能手。西利亞甚至教會了他怎麼補衣服:先拿化工溶解劑從金屬塊上化出一根針來,再從布料上抽出線,拆出皮毛、布料等物當補丁,十分有技巧的逢到各式各樣的破洞上——破洞大多被西利亞暴力撕扯而成。
  皇帝已經被好幾天的家務活培訓弄得很認命了,麻木的看著西利亞飛快將皮毛補到一件破披風上,半晌問:“聯盟有那麼窮嗎?”
  西利亞聞言一愣,隨即想起幾天來在金水星的種種見聞,誠實道:“不大樂觀。”
  “……那議會也不至於培養軍官自己縫衣服吧?!誰教你這些的?”
  西利亞凝神回憶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麼,搖搖頭歎了口氣。
  他神色明顯有些不豫,海因裏希遲疑再三,試探性的咳了一聲:“是不是你師傅?我以前恍惚聽過沙漠聖者華爾頓,據說你曾經跟那位大人在遠星系沙漠中修行多年——”
  海因裏希頓了頓,偷覷他臉色:“是不是條件很艱苦……?”
  其實關於沙漠旅者華爾頓,西利亞的官方履歷中並沒有這一段。直到他成為聯盟統帥後,才陸續有野史披露了這段不為人知的經歷。
  華爾頓生前只是個籍籍無名的沙漠旅者,沒有任何權威組織或公會為他封聖,但人們不會允許聯盟統帥的老師只是個普通老人。他的存在被披露後,好幾個遠星系沙漠公會都發出了為華爾頓封聖的聲明,並表示願為他建造華麗宏偉的墓碑——西利亞對封聖一說不置可否,但堅決婉拒了立碑一事:
  “我的老師只是個普通人,就像代代相傳的無數旅者一樣已在沙漠深處安息,不需要更多的紀念了,我謹代他感謝各位的好意。”
  ——當然這話只是表面上謙遜,實際意思是:“生前啥都沒做,死後就別來假惺惺了,真以為我會領你們情嗎!”
  也不知道沙漠公會是懂了還是沒懂,總之立碑一說不了了之,但華爾頓“沙漠聖者”的尊號從此就流傳開來,成了眾所公認的事實。
  按理說憑帝國和聯盟之間的敵對關係,以及海因裏希的皇帝身份,這個“聖者”的尊號真是不尊也罷了。但他這話說來卻真心實意的沒有半點勉強,西利亞不由看了他一眼,“你也聽說過?”
  “孔塞特林曾經說……”
  “她也不是很清楚。”
  海因裏希敏銳的發現西利亞似乎不大想提艾德娜,只聽他沉默片刻,突兀的轉了口風:“——其實我也不大記得了,但幾百年前遠星系條件很差,很多星球都是一片片整塊的沙漠,就靠挖礦跟捕獵沙蝠來跟星際商隊換水、換鹽。有時候當地居民的小孩生病了都沒有藥,只能求旅者去大漠深處找還魂草,治癒的機會也不過十成裏有三四成罷了。”
  “還魂草?”
  “就是草藥,當地人管能治病的都叫還魂草。”
  海因裏希還是第一次聽說吃草能治病,不由有些驚奇:“怎麼帝國沒聽說有這種東西?”
  “帝國肯定也是有的,沒人知道而已。”西利亞微微一哂,說:“草藥學本來就是很古老的知識,只在遠星系的少數地方還有旅者口耳相傳,真實性多少也很難考證……其實就算學會也沒用,現在醫療艙技術發達,何必去喝那苦汁子?”
  說話間他把那件披風往扶手上一搭,起身去倒了杯薄荷茶。海因裏希緊緊盯著他挺拔削瘦的背影,許久後輕聲問:“他是怎麼死的?”
  西利亞動作一頓。
  “他既然能教你,武力肯定也不差吧,怎麼會好好就……”
  西利亞握著茶杯,背對著他,半晌都沒有說話。正當海因裏希因為他會就此沉默下去的時候,卻突然見他側過身,淡淡道:“尤涅斯帶著暗星武士……殺了他。”
  海因裏希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想起西利亞記憶中的那些片段:呼嘯的風沙,沖天的鮮血,摔落的人頭和黑金長槍,以及那場絕望激烈的殊死搏鬥。那些沾滿了血腥的畫面可能是西利亞此生中最慘痛的經歷之一,在他記憶還未完全恢復的現在,就已經非常隱秘的,被自己完全分享了。
  “所以你一直很恨尤涅斯,是嗎?”海因裏希低聲問。
  “我也恨我自己。”西利亞平靜道,閉上了眼睛。
  •
  這段對話從此再沒被提起,就像從未發生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海因裏希知道他不會忘記,就如同他永遠記得這段旅程中的每一個細節;那是他第一次和聯盟統帥加文•西利亞一起,在非敵對的情況下,以平等的身份,度過了朝夕相處的二十多天。
  他們仍然是對手,但也像故舊,像朋友,甚至有點像隱秘而不為人知的情侶。
  星際航行的第二十四天,戰艦進行最後一次躍遷,準備抵達銀河外星系的第一站——幽空星。
  雖然空間技術已經很成熟了,但穿越銀河系的大型躍遷仍然有一定的危險性,而且會對人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西利亞和海因裏希雙雙坐在指揮台前,兩個人身上都蓋著鋼化透明防護罩,裏面還結結實實綁了安全帶,只見螢幕上血紅的字顯示著:“距正式躍遷還有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西利亞!”突然海因裏希開始竭力掙扎,通訊儀中傳來的聲音激動萬分:“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如果我死了,你一定得知道我一直愛著你!我並不是為了精神力才跟你那什麼什麼——”
  “六秒,五秒……”
  “很多年前他們都以為你是Alpha的時候我就對你!快聽著!我怕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四秒,三秒……”
  “這二十多天來我非常幸福非常滿足!所以萬一出什麼意外我們是殉情的!我們是殉情的——”
  “兩秒,一秒……”
  “但我不會後悔因為我跟你在一起——”
  “閉嘴!”西利亞終於忍無可忍:“以前打仗時軍隊每天躍遷七八次,你想用遺言寫本書嗎?!”
  嗡的一聲時空對接,戰艦從彎曲的通道中抵達蟲洞,頓時周遭無限扭曲。
  那一刻電磁紊亂、時光倒流,兩人的身影都被無限拉長;緊接著,仿佛在幾秒鐘內過完了整個世紀,戰艦從茫茫宇宙另一端的躍遷出口憑空冒了出來,艦內一切扭曲都“啪!”的猛然恢復了原狀。
  螢幕上亂碼如雪片般飛過,血紅大字再次閃出,系統機械道:“躍遷完成,已接近幽空星大氣層!”
  “目標將在二十分鐘後抵達,請做好降落準備!”
  重力猛然回歸,兩個人都同時落回了座椅上。海因裏希揉揉被撞青了的腰,高聲問:“沒事吧西利亞?”
  “……”不遠處另一個防護罩內,西利亞的臉色略有些古怪:“……沒事。”
  他一手擱在座椅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著劇痛勉強壓下了體內深處洶湧的情熱。
  那感覺來得太過突然,在躍遷的刹那間突然就湧了上來,酥麻和酸軟從神經中樞密密麻麻爬過全身,簡直連壓制都來不及——躍遷後短短數秒間的失重加劇了這可怕的空虛,他甚至能感覺到體內某處極度隱秘的甬道開始收縮,在眩暈中悄悄鬆動了它正常情況下一直閉合的埠。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不久前才經歷過一次——
  是發情期。
  這是非藥物強迫的純自然發情期,前期情熱會延續一到兩天,期間會像漸漸熟透的水果一樣散發出越來越濃烈的甜香;如果不在這兩天內注射抑制劑的話,生殖道將會很快濕透打開,進入正式發情,成結後受孕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
  西利亞表情微微破裂了。
  距離他上次被標記才過去不久,正常情況下發情期應該在半年後,沒想到竟然現在就來了。
  ——但在這萬分緊要的當口,他又上哪里去找抑制劑呢?!
  
Chapter 78

  戰艦在幽空星暗灰色的平原上緩緩降落,在萬里無垠的荒漠上濺起漫天塵沙。
  片刻後艙門緩緩打開,西利亞和海因裏希雙雙裹著披風,在腰間配好反重力裝置,並肩走下了艦橋。
  幽空星大氣層極厚,終年無明顯光照,地面潮濕且寒氣深重。西利亞被透骨的冷風一吹,體內深處蠢蠢欲動的情熱倒退下去了一些,不由自主打了個微微的寒顫。
  雖然沙蝠皮的披風沉重,但海因裏希還是敏銳的發現了,立刻低聲問:“你怎麼樣?”
  “……沒什麼。”
  “加件衣服?”
  西利亞遲疑片刻,還是擺了擺手,率先從艦橋走下了潮濕的沙地。
  海因裏希之前只來過一次幽空星,那還是很多年前跟西利亞一起征戰的時候。但這麼多年來,他把投影儀裏那段偷偷儲存起來的影像拿出來重溫了數百次,短短十幾分鐘內所有的細節都深刻到了骨子裏,因此立刻就發現周圍情形跟記憶中合不上,似乎有些不對。
  ——沒有電磁風。
  幽空星人是以電磁波形式存在的,水汽和電磁風是他們活動的標誌,充斥了整顆星球的每一寸土地。然而眼下周圍只有呼嘯而過的冷風和沙塵,記憶中成群結隊的幽空星人卻是一個都不見。
  西利亞走在他前面,不知為何突然心有所感,回頭問:“怎麼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海因裏希一愣。
  西利亞莫名其妙:“你在想什麼?”
  海因裏希:“……”
  眼下也不是分辯的時候,海因裏希便暫時把疑惑按下,簡略說了周圍的異象和自己的疑惑。他倒是略去了幾百年前偷拍影像的那一段,只說自己以前視察時經過幽空星,感覺和現在的情況有些對不上。
  西利亞倒也沒理論,只點點頭:“是不大對,畢竟……”
  話音未落他突然住了口,眼睛直直望向海因裏希身後的某個方向。
  “……怎麼回事?”海因裏希回過頭,然而身後濃重的霧氣裏什麼也沒有。他再回頭便看到西利亞臉色異常凝重,突然伸手將他的手輕輕一拉:“走到我身邊來。”
  海因裏希是從屍山血海裏打出的天下,平生最熟悉的不是皇宮而是戰場。一看西利亞的表情他就知道身後有異狀,但也不動聲色,只跟著他一前一後走了半頓飯工夫,一路便只見西利亞時時查看腳底,似乎在有意挑著乾燥的地面走。
  不多時他們果然走出了潮濕的沙地,腳下漸漸變成了堅硬的土路。西利亞將他的手一松,海因裏希立刻反手攥緊了:“剛才是怎麼回事?”
  “……”西利亞一掙沒掙脫,搖頭道:“也沒什麼,好像有片沙丘動了一下,可能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
  ——這話的聲口很和緩,但他微微繃緊的面頰肌肉卻顯出一絲不同尋常。
  他是在沙漠裏生活過的人,對這種荒漠中種種變幻莫測的危機都非常瞭解。沙丘動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身後有流沙,雖然危險但對海因裏希這樣的強者來說並不構成什麼威脅;二是沙丘下有東西在動,這就是真正要命的了。
  你永遠也不知道在自己腳底下潛伏的東西是什麼,可能是火漿,可能是泥沼,也可能是龐大無比的地底生物。帝國版圖內沒有純沙漠星球,海因裏希對此瞭解也不深,遲疑片刻後問:“會不會是沙蝠?”
  誰知西利亞斷然一搖頭,“不可能,沙蝠只在超過四十攝氏度的熱砂下才會浮上地表。何況沙蝠雖然大,地底移動力卻有限,帶不起這麼大的沙丘移動。”
  此話一出海因裏希便有些微微變色。
  沙蝠能在大漠地心移動,翼展超過五十米,體重可達數十噸,是公認的大漠第一殺手。然而如果連沙蝠都帶不起“那麼大”的沙丘移動,那剛才地下的,又該是怎樣詭異的東西?
  也是在戍嶸星上的遭遇太深刻,海因裏希瞬間就想起了那條龐大無比的幽空之蛇,頓時臉色不大好看:“會不會——”
  話音未落突然他一眼瞥見什麼,瞬間一把推開西利亞!
  ——嗖!
  海因裏希只覺手臂一涼,似乎有利刃從肌肉中劃過,緊接著兩人雙雙摔倒在地;他一把將西利亞護在身後,剛站起身想回擊,突然眼前驟然一黑!
  刹那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腿一軟就倒了下去,膝蓋直接撲通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海因裏希!”西利亞一把扶住他,抓起他胳膊就往傷處望去——只見厚重的披風竟然被割破了一大塊裂口,上臂肌肉有道三四寸斜斜的割傷,切口並不平整,外翻的血肉中竟然急速泛出紫黑來!
  有毒!
  西利亞瞳孔緊縮,怒吼脫口而出:“獅鷲!”
  獅鷲耳扣光芒大作,在吼聲中瞬間化作軍刀,被西利亞當空一抓,隨即反手橫劈!
  緊接著只聽噗呲一聲,刀刃竟然將一條正飛向西利亞耳後的活物活生生斬成了兩半!
  嘶的一聲震破耳膜,在爆起的黑血中“啪嗒”“啪嗒”掉下兩截東西來。西利亞定睛一看,臉色頓時就變了:只見那灘血中不斷扭動如手指長的黑色細條,不是兩截蛇身又是什麼?!
  “快……快走……”海因裏希疼得聲音都變了:“這裏不對,回戰、戰艦上去……”
  不用他說第二遍,空氣中突然彌漫起一股熏人的腥氣。遠處沙地上似乎突然破了個口,噴泉般湧出大堆活動的黑條,悉悉索索向他們兩人的方向湧來!
  竟然都是黑蛇!
  獅鷲驚慌道:“快走!它們會飛!”
  獅鷲刹那間彈起變成一艘飛艇,然而就在此時,周圍沙地突然自動卷起,就像海面上的巨浪般呈圓環形包抄而來,嘶嘶聲鋪天蓋地而下,竟然都是成千上萬不計其數的黑色蛇潮!
  “媽的——”海因裏希破口大駡,緊接著被西利亞狠狠推進了飛艇駕駛艙,隨即他自己也坐了進來。這時離他們最近的黑蛇已經當頭飛撲而來,就在如閃電般襲到眼前的那一刻,獅鷲艙門“砰!”狠狠一合,刹那間將那條黑蛇整條擠成了一團血糊!
  西利亞厲喝:“回戰艦!”
  “等等!我們被包圍了!”
  飛艇騰空而起,但四面八方的蛇潮竟然也隨之升高,如層層疊疊的海浪般當頭打下。情急中獅鷲猛然將電磁炮從飛艇前方推出,當空一炮轟然將蛇潮打出了個缺口,無數小蛇在刺耳的嘶叫中化作火光,獅鷲便在漫天黑血中沖了出去!
  從半空中往下看,觸目所及的大地都變成了黑蛇的海洋。它們在地面上湧動、奔騰,不斷聚集成排山倒海的一片,幾次差點把飛艇從半空中硬生生撲下來。
  “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海因裏希喘息著倚在西利亞懷裏,只覺得身體一陣陣發熱又發冷,熱的時候如同置身在火裏烤一般,幾秒後又仿佛如墜冰窟。西利亞緊緊抱著他,彎腰迅速從操作臺下找出醫療箱,翻出皮繩往海因裏希上臂緊緊綁住,又飛快調配出萬能解毒液注射了進去。
  “幽空之蛇不是沒毒的嗎……”海因裏希有氣無力問。
  西利亞面沉如水:“不,劇毒。”
  他想用手術吸管來抽出創口部位的毒液,但吸管充氣要三十秒左右的時間。這時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西利亞緊緊盯著吸管壁上不斷閃爍的紅光,突然一咬牙,俯身在海因裏希猙獰的創口上用力一吸!
  海因裏希在渾噩中幾乎驚跳起來:“你幹什麼!”
  西利亞沒理他,抬頭吐了口紫黑的毒血,又俯身吸了兩下。海因裏希驚怒之下想掙扎,但他這時實在手腳發軟沒力氣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西利亞接連吐了好幾口,到最後嘴唇都隱隱有些發灰了,才伸手拿起剛剛充足氣的吸管。
  “你怎麼能這樣,你……”
  西利亞抬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反手從醫療箱中找出萬能解毒片來乾咽了,然後用手術吸管抽出創口中剩餘的毒液。這時解毒劑已經開始起作用,傷口顏色很快由黑泛紅,不斷滲出鮮血來,原本麻木的手臂也稍微恢復了一些知覺。
  海因裏希緊緊盯著西利亞蒼白而冷淡的臉,半晌嘶啞著聲音問:“你感覺怎麼樣?”
  “有點麻。獅鷲你在往哪飛?”
  機艙外黑蛇正聚攏成一個巨大的山包,繼而向飛艇的方向沖天而來。獅鷲一邊轟炸粒子槍一邊左躲右閃,聞言氣急敗壞大吼:“你們能不能別秀恩愛了!快往下看!”
  西利亞:“……”
  西利亞眼皮狂跳,伸頭往舷窗外一看。只見地面上的戰艦赫然已經成了一座黑壓壓的山包,無數小蛇彙聚成厚厚的浪潮,在戰艦表面不斷湧動、嘶鳴,那景象簡直讓人一看頭皮都炸起來了!
  “這到底是什麼人在搗鬼?”海因裏希也探頭過來一看,當即噁心得聲音都變了:“獅鷲,用電磁炮把艙門表面的蛇潮炸開!”
  “可是萬一把艙門轟破——”
  “沒事它撐得住!”
  “我撐不住!”獅鷲鬼哭狼嚎:“我的髓液不夠了!沒發現我只能變飛艇變不了機甲嗎?你們還記得上一次給我補充髓液是什麼時候嗎?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整天只知道使喚機甲,有沒有想過機甲的感受啊?!”
  皇帝:“……”
  元帥:“……”
  飛艇從戰艦上方猛然拔高,險險避過了又一輪蛇潮。海因裏希嘴角抽搐的轉向西利亞,半晌問:“親愛的,你上次給它補充髓液是什麼時候?”
  西利亞面無表情:“忘了。”
  獅鷲從來不像其他機甲一樣沒能源了自己會叫,它都是悄沒聲息的貼在西利亞身上,自己偷偷摸摸吸取體液來轉化成髓液。一開始西利亞也曾想監控它的能源狀況,但後來發現剩餘量總是百分之百,另外還多出一大部分被它藏起來了,據說是準備給鳳凰當聘禮。
  ……對此西利亞簡直無話可說,只能隨它去。
  本來這頭蠢獅整天暗搓搓的跟著西利亞,髓液什麼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但在戰艦上的這二十多天裏它一直鎖著海因裏希,後來還間接成了元帥被皇帝吃掉的幫兇,惹得元帥勃然大怒,險些被扔進馬桶裏沖走。
  自知理虧的3S蠢獅這些天一直躲在角落裏裝小透明,根本沒敢湊到西利亞身上去偷髓液。本來它就在聯盟議會那場惡戰中損失了不少能源,再加上在戰艦上的二十多天,剛才又發射了一枚威力巨大的電磁炮,眼下能源量一下就降到橘色警報區域了。
  “先往空中拉升,讓火力系統待命!”無數黑蛇戰艦下方的某處沙地上井噴而出,那景象實在非常噁心,西利亞當即撇頭從駕駛台下的工具格裏翻出一把小刀:“你的能源介面在哪里?”
  獅鷲忙不迭從駕駛臺上伸出一個小小的金屬凹槽,西利亞抬手便把胳膊劃了一道,把傷口伸到凹槽上去滴血。然而海因裏希抬眼一看當即就驚了:“——你這是幹什麼?”
  “補充髓液。”
  “髓液不是從大腦分泌的麼,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
  “這個我沒必要告訴——”
  獅鷲突然大叫:“等等!”
  海因裏希:“你是不是想說你沒必要告訴我?!”
  “這本來就是我的私事……”
  “等等!你們等等!”
  “任何有關於你身體的事都不是私事!”
  “你給我住口別發神經!”
  “你們都給我住口!”獅鷲驟然大吼,簡直十萬分委屈:“老子沒法吸收這個髓液!”
  機艙裏驟然安靜,皇帝和元帥兩雙威嚴的眼睛同時瞥來:“怎麼了?”
  “……”獅鷲打了個寒戰,弱弱道:“資訊素含量太高,髓液成分不足……這是發情前期的體液,我沒法吸收。”
  機艙內一片靜寂。
  海因裏希剛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樣瞬間一掃而光,滿面振奮的望向西利亞。
  “……”西利亞眉角抽搐,突然想起鳳凰在皇家軍校啟動時也曾拒絕吸收他的血液,但當時沒來得及問出這個尷尬的原因——雖然他的血液中富含能轉化為髓液的物質,但發情期資訊素濃度增加百倍,連3S機甲都很難從中提取出有效物質了。與其說他血管裏流的是血,倒不如說是液體春藥比較合適。
  “需要髓液?沒關係換我!”海因裏希立刻捂著傷口坐起身:“腦部提取裝置呢,快拿過來我沒問題!”
  西利亞看著他積極的樣子就有點牙疼,但情況也不容遲疑了,獅鷲立刻從倉庫調出提取器:連接轉化器的頭盔,內部還有數根細長的金屬探針。
  這才是機甲提取髓液的標準配置,正常情況下髓液只能從駕駛員腦部分泌出來,產量也極其微小,經過一系列複雜的轉化工序後和能量液融合,才能成為S級機甲使用的高等能源。獅鷲本來跟隨亞倫的時候都是用這個辦法獲取能源的,但後來跟了西利亞,這套裝置就不用了,直到今天才從倉庫角落裏重新翻出來。
  皇帝用獵人養肥獵物一般不懷好意的目光看了西利亞一眼,很開心的戴上了頭盔。
  “……”西利亞頭頂冒出無數省略號,轉身望向舷窗。只見平原幾乎被蛇潮蓋滿了,戰艦已經被覆蓋在千萬條湧動擠壓的黑蛇下,只能隱約從形狀上分辨出兩側突出的機翼,艙門就在右側機翼的正下方。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誰主使了幽空星上的這場異變?
  •
  “髓液含量上升至26%,已脫離橘色警報區域。注意,髓液含量已上升至26%,火力系統準備輸出……”
  系統機械聲響起,海因裏希一把掀開頭盔,赫然只見他眼珠泛紅滿頭冷汗,臉色異常難看。提取髓液對駕駛員來說是個不輕的負擔,更何況他現在蛇毒未清,勉強將髓液含量提高到26%就已經彈盡糧絕了,再繼續下去有可能會對他的大腦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獅鷲迅速將髓液和能量液混合,隨即啟動火力系統,緊張問:“用電磁炮攻擊艙門?以多大火力輸出?”
  “百分之百!”海因裏希喘息喝道:“帝國戰艦經得起這個!”
  只聽嗡的一聲轉響,飛艇前翼兩側伸出炮臺,黑洞洞的電磁炮對準了蛇潮覆蓋下的戰艦。此時情況已十分危急,地面上又一波浪潮正嘶嘶尖響著向飛艇沖來,就在迎頭相撞的那一瞬間,炮口閃現出奪目的白光,緊接著——
  轟!
  兩排電磁炮左右沖出,如從天而降的巨型閃電,刹那間將蛇潮當頭劈開;緊接著炮光狠狠砸到戰艦艙門上,將覆蓋其上的無數黑蛇炸得飛濺起來!
  “就是現在!”
  艙門轟然打開,飛艇當空沖下,穿過一團團爆開的黑血從縫隙中沖進了甲板!因為去勢太猛,獅鷲重重砸到牆上才停了下來,緊接著前方打開的艙門緩緩閉合,卡在蛇潮重新卷來的前一秒鐘“哐當!”緩緩合上了。
  飛艇內,皇帝和元帥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心有餘悸的表情。
  “你沒事吧?”西利亞問。
  “撐得住,你呢?”
  “沒事。”
  兩人分頭爬出駕駛艙,獅鷲立刻變回耳扣回到西利亞身上。戰艦內光線昏暗而安靜,海因裏希倒退兩步靠在牆上,捂著傷口喘息問:“這不是幽空星的自然現象吧?你覺得是什麼人主使的?”
  “我在聯盟的時候聽幽空星人說——”西利亞突然聲音一頓,只聽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頓時僵住了。
  “——親愛的師兄,沒想到來的竟然是你。”那聲音頓了頓,冷笑著問:“你想過我們還有見面的一天嗎?”
  西利亞瞳孔微微擴大,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詫異。半晌他才緩緩轉過頭,一字一頓問:
  “奧斯羅德……?”
  
Chapter 79

  偌大的戰艦被撞得一片狼藉,飛艇撞進來時在牆上劃了重重數道深坑,腳下滿地都是崩裂的金屬碎塊和儀器零件。
  船艙盡頭站著十幾個暗星堂武士,一色戰甲、黑披風,仿佛一排蒼白沉默的僵屍。奧斯羅德站在他們身前,臉色冰冷陰霾,顴骨帶著病態的微青,但披風下的身形仿佛被肌肉塊塊堆疊起來一般,比之前被尤涅斯刺死的時候魁梧了不少,看起來甚至有點變態的畸形。
  “沒想到我還活著吧,西利亞?”奧斯羅德裂開嘴笑了,粗糲的聲音裏滿是嘲諷:“嘴上說的那麼好聽,但你挑唆暗星堂內鬥的算盤還是在尤涅斯的實力下破滅了,看來你變成Omega以後果然很不濟了嘛。”
  西利亞對他話裏的諷刺置若罔聞:“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裏,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死了吧?”
  出乎奧斯羅德意料之外的是西利亞竟然搖了搖頭,“不,我沒有這樣認為……你跟尤涅斯針鋒相對了上百年,我當然不會以為你這麼輕易就能死。”
  他頓了頓,問:“但我好奇的是你怎麼沒去找尤涅斯算賬,而是出現在這裏裝神弄鬼?”
  他們之間相距不過十余米距離,奧斯羅德眯眼看看西利亞,眼神中似乎有種勝券在握的輕蔑:
  “你猜呢?”
  西利亞腦子裏隱約出現了一個不大靠譜的猜測,正遲疑之間,突然只聽身後不遠處一個聲音響起:“他不是來等你的,我們只是湊巧撞上了樹樁的兔子。”
  西亞回過頭,只見海因裏希在冒著黑煙的獅鷲飛艇上拍了拍,走上前來與他並肩而立,面對面盯著奧斯羅德:
  “你這一手其實是為了對付尤涅斯,因為你知道他的計畫,算到他為拿到西利亞的記憶必定會來幽空星。消失的幽空星人和蛇潮都是你搗的鬼吧?但我還是很奇怪,你有什麼本事能弄出這種大陣仗?”
  ——這話聲音未落,西利亞猛然望向他,眼神裏意思很明顯:你怎麼知道我的記憶在幽空星?
  海因裏希裝作沒看見,偏過頭去咳了一聲。
  “果然不愧是銀河皇帝啊,海因裏希陛下……”奧斯羅德呵呵笑了起來,那聲音真是比砂紙摩擦還要讓人難受,“難怪你能把西利亞整治得那麼死,但很可惜,現在整艘戰艦都已經被我控制,你們也都是我砧板上的魚肉,只能隨我處置了。”
  皇帝和元帥兩人心裏同時冷哼一聲,但不約而同都沒表現出來,只聽西利亞淡定問:“那你想怎麼處置我們?”
  奧斯羅德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在金屬地板上投下龐大的陰影:
  “雖然你是個巧言令色的Omega,皇帝是個乳臭味幹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但我仍然會屈尊紆貴的跟你們共同對付尤涅斯,怎麼樣?”
  兩人同時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一絲了然。
  “你想合作?”西利亞轉頭問,“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奧斯羅德不出意外的哼笑起來,滿臉不加掩飾的嘲諷:“我想現在你們已經失去了討價還價的立場,西利亞。你們沒有武器,沒有飛船,十八位暗星堂武士瞬間就能把你們撕成碎片……如果我是你,現在就會乖乖的先投降再合作,畢竟尤涅斯的目的是利用聯盟來進攻帝國,你比我更想除掉他不是嗎?”
  尤涅斯雖然表面上是跟孔塞特林家族合作,協助聯盟“光復民主、反擊帝國”,但實際上只想控制虛弱不堪的聯盟,將這個政體變成暗星堂的傀儡。更進一步來說,聯盟雖然潰爛但民望仍在,一直被冠以恐怖組織的暗星堂可以藉由聯盟進行洗白,從而正大光明的從銀河系中分一杯羹。
  但以奧斯羅德為首的一幫暗星堂武士反對這個計畫——倒不是說他們不想擴張權力,而是他們內部爭權奪利已久,只想通過破壞這個計畫來扳倒尤涅斯那幫人。
  西利亞跟帝國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但他更不想讓聯盟成為暗星堂手中的傀儡,所以在這一點上倒跟奧斯羅德不謀而合。他眯起眼睛盯著奧斯羅德看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不置可否:“你說得沒錯,親愛的師弟。但你別忘了尤涅斯的實力秒殺你十條街,區區蛇潮怎麼可能對付得了他?如果到時你輕易就被尤涅斯踩死了,師兄我如今投不投降又有什麼區別?”
  這個問題倒是犀利而毫不留情。
  奧斯羅德眯起眼睛,片刻後冷笑道:“你太小瞧我了,西利亞……當年你能顛覆暗星堂,是因為巧舌如簧說服了長老會;現在尤涅斯能獨攬大權,也是因為他侵佔銀河的野心得到了長老們的支持。但你以為你們能做到的事,我奧斯羅德就做不到了嗎?”
  他目光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得意,說:“——你以為這場以整個星球為舞臺的絕殺之局,能少得了暗星堂長老的鼎力支持嗎?”
  話音未落他身後突然裂開了一條細縫!
  空間就像龜裂的城牆,黑色縫隙迅速增大,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哢哢聲響。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同時退後半步,只見空間黑洞中猛然伸出一隻巨手——
  那手足有半個人大,慘白無色骨節泛青,指縫中塞滿了讓人作嘔的猩紅。它抓住縫隙邊緣猛然一撕,只聽——喀拉!
  黑洞貫徹天地,一隻白骨假面首先鑽了出來。緊接著是它龐大如山巒般的身體,裹著無數層裹屍布一般的黑披風,如僵屍般唰然立在了半空中!
  西利亞失聲道:“——曼德提拉斯!!”
  海因裏希瞬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畸形的人?!
  那簡直不能稱作是人了,他就像某種史前生物的死屍一般盤踞懸空,全身暴露在外的部分幾乎都是森森白骨,手爪龐大如扇,周身縈繞著灰紫色相間極淡的煙霧——
  這就是暗星堂長老?!
  曼德提拉斯?!
  “好久不見了,聯盟統帥。你這張一樣的嘴臉……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嘶啞的聲音從那白骨面具後傳來,震得耳膜都嗡嗡作響。海因裏希下意識便往西利亞面前擋了一步,卻被西利亞一把按住:“——你也沒有任何變化啊,曼德提拉斯長老,除了一直支持尤涅斯的立場以外。”
  “你不知道數百年時光能改變很多東西嗎?”曼德提拉斯聞言呵呵笑了起來:“你不也跟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搞到一起去了嗎,西利亞?”
  西利亞抓著海因裏希的手瞬間一緊。
  但隨即他臉上也笑開了:“是,是我多問了。蛇潮都是被你驅使的?”
  “迎接尤涅斯的一點見面禮罷了,如何?”
  “幽空星人呢?”
  “這裏暫時不需要它們!”
  “那它們去哪了?”西利亞清晰的聲音穿透轟鳴,問:“總不會都被你當做糧食吃掉了吧?”
  此言一出不僅海因裏希,連奧斯羅德都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曼德提拉斯沒有作聲,白骨面具後眼眶的位置是兩個黑洞,陰森森望向西利亞的方向。
  “它們……都在這裏。”半晌後他抬起一隻細長猙獰的手指,點了點黑色兜帽下的腦殼:“它們將和我融為一體,全都成為我的食物。”
  ——所有人同時一愣!
  不同的是奧斯羅德等人很快轉為狂喜,而西利亞面色猛然就變了:“果然是這樣,曼德提拉斯!你明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幽空星人手中有我想要的東西!你這是想私吞嗎?!”
  奧斯羅德似乎想說什麼,剛開口就被西利亞堵了回去:“還有你,奧斯羅德!合作是建立在雙方利益一致的基礎上的,如果你欺人太甚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轉向尤涅斯,聯盟早已做好了反攻帝國的準備——”
  “我不需要你的合作,西利亞。”曼德提拉斯低沉的轟響打斷了他:“事實上我剛要對你展示控制尤涅斯的絕對實力,同時這力量也足以控制你。”
  奧斯羅德正準備小聲勸曼德提拉斯兩句,一聽這話頓時就愣了。緊接著只聽白骨面具後悉悉索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遊動一般,隨即一條豔麗的巨蛇從曼德提拉斯黑洞洞的眼眶中探出了頭——
  “這、這是……”
  奧斯羅德突然覺得這條蛇相當眼熟,但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身後咚的一聲!
  ——只見西利亞向後倒退著撞到了飛艇,但他卻恍若未覺,只緊緊盯著那條蛇,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難以置信,連聲音都有些不穩:“它……它怎麼可能還活著?”
  海因裏希沖上前一步:“西利亞?”
  曼德提拉斯低沉的笑了起來。
  “你也認出來了嗎?這條當年對你進行精神標記的幽空蛇王,同時也是標記尤涅斯的那一條……數百年時光中它一直生活在暗星堂的最深處,就是為了等待今天的到來。”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落地,巨蛇突然將上半身彎曲成一個橫U;腥黃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西利亞,目光中如同有兩根釘子,活生生釘進了他的大腦裏。
  “——你覺得它能解決你們嗎,西利亞?”
  曼德提拉斯的最後幾個字如同蛇音一般噝噝不清,西利亞緊盯著那雙蛇眼,好像被催眠一般,頭腦轟然作響。
  他仿佛墜入了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覺,周圍景物都像漩渦般飛速轉動,組成一幅幅荒謬怪誕的畫面;他竭力喘息著睜大眼睛,恍惚只見面前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審判場——
  “……叛徒,不能相信他……”
  “已經背叛過暗星堂一次了,一定要殺掉……”
  “他可是聯盟元帥,殺掉他就能……”
  周圍看臺上的喧嘩嗡嗡作響,而他被銬在石椅中,面前是高高在上的暗星堂長老席。一條冰冷滑膩的巨蛇纏著身體蜿蜒而上,猩紅的蛇信舔到他臉上,蛇眼中閃爍著毒辣而貪婪的光。
  “噝噝,噝噝……”
  西利亞厭惡的偏過頭。下一秒,刺骨的疼痛隨蛇牙猛然刺入側頸!
  “啊——!”
  巨蛇源源不斷的毒液瞬間射入血管,在體內留下了邪惡的種子。暗星武士紋以心臟為中心迅速輻射,爬上肩膀、手臂、側頸、臉頰,緊接著數秒過後,花紋向眼珠驟然一收,眼瞳刹那間變成了血腥的深紅!
  長老席上發驟然傳出震耳欲聾的悶響:“歡迎你再次成為暗星武士,西利亞元帥!從此暗星堂將和聯盟合作,共同分割銀河系的疆域與權柄……”
  西利亞什麼都聽不見。他抓住扶手竭力喘息,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流到下巴,在衣襟上留下一滴滴深色的痕跡。
  看臺上無數暗星武士的目光投到他身上,其中不乏貪婪、挑釁和欲望。西利亞搖搖頭讓自己清醒一點,用力撐著扶手站起身。
  巨蛇正被暗星武士們拖進鐵籠,但它巨大的蛇頭仍然在向後彎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眼緊盯著西利亞。它的嘴大張著,幾滴鮮血正順著口腔往下流,在雪亮的毒牙上留下了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緊接著畫面一轉,喧嘩的審判場不見了,面前變成了一條狹長而昏暗的走廊。
  西利亞大步流星穿過甬道,突然只見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鐵籠被放置在大廳裏,四周安靜無人,籠中僅有一條巨蛇盤踞,漆黑的蛇皮上閃爍著點點豔綠光芒。
  西利亞站定在鐵籠前,伸出手,無名指上銀白色的鳳凰戒指一閃,在光芒中化作電磁槍對準了蛇頭。
  然而就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一隻手從身後伸來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想幹什麼,西利亞?”
  西利亞驟然回頭,尤涅斯那張蒼白的臉正居高臨下的盯著他。
  兩人幾乎身貼身站著,雙眼之間相距不過一掌,那是個可以在對方瞳孔中清晰看到自己倒影的距離。足足十數秒僵持後西利亞退後一步,說:“你知道殺了幽空蛇王,你我就再也沒有被它控制的危險了。”
  出乎意料的是尤涅斯反問:“那又怎麼樣?”
  “你希望被它控制?”
  “我希望你被它控制。”
  氣氛驟然緊繃,尤涅斯露出一個惡意的微笑:“只要我不背叛暗星堂,就永遠也不會有被它控制的那一天——但你呢西利亞,你這個沽名釣譽的騙子,是不是已經做好再次背叛的準備了?”
  “……”兩人對視片刻,西利亞一把掙脫手腕:“你想和這條蛇一起去死對嗎,下水道裏的耗子?”
  “哦?你有那能耐?”
  “我的能耐你早在被我踩在腳下的時候就已經見識過了吧?”
  西利亞手中銀槍一化,赫然在光芒中變成了一把短柄軍刀;與此同時尤涅斯雙拳“鏘!”“鏘!”彈出兩把薄刃,舉起向西利亞眼前一指:“現在應該是你被我踩在腳下了!”
  ——就在最後一個字音落地瞬間,他猛然反手橫揮,薄刃將鐵籠三四根欄杆齊齊切斷!
  被驚動的巨蛇長嘶一聲,漆黑的身軀閃電般撲來,挾著腥臭的風瞬間便硬生生擠出了鐵籠!
  那一刻西利亞驟然後退,但是尤涅斯早已預料到他的動作,堵在半路上一把反卡住他脖頸,就勢往地上猛摜;西利亞剛伸手反擊,突然幽空蛇王當空而至,竟然絲毫沒管尤涅斯,碗口粗的冰涼身軀啪啪兩下便死死纏住了他!
  “啊……”西利亞躲閃不及,伸出去反擊的手被蛇尾重重纏住,緊接著整個人被按倒在地,抬頭便看見了血盆般大的蛇口!
  “抓住他,蛇王!”
  “住手——”
  說時遲那時快,西利亞猛然掙脫另一隻手向蛇眼戳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被人抓住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喝道:“加文!醒醒!”
  ——那聲音簡直直入靈台,刹那間所有幻象如潮水般褪去,西利亞猛的一個激靈:“我——”
  緊接著他突然頓住了。
  只見他躺在戰艦的地板上,海因裏希半跪半抱著自己,眼神中滿是焦灼,手裏還死死抓著自己向他偷襲的那只手。
  而此刻那手只要再向前伸數釐米,就會碰到皇帝的心臟了!
  “哈哈哈哈……”曼德提拉斯尖銳的笑聲仿佛讓整個戰艦都為之震動:“連你也不行啊,西利亞,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西利亞和海因裏希對視片刻,彼此都迅速檢視了一下對方有沒有受傷。緊接著西利亞輕輕推開海因裏希的懷抱,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但緊接著就站穩了,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他額上的冷汗還沒有幹,但眼神專注沉穩,剛才的混亂和失態已經完全從他那張冷漠的臉上褪去了。
  “沒有。”他淡淡道,“我什麼話也沒有,你贏了。”
  
Chapter 80

兩人被暗星堂武士押到一間由船員宿舍臨時改成的囚室裏,大門哐當一聲落了鎖。
所幸他們都沒認出那架撞散架了的飛艇其實是3S機甲獅鷲,兩人被押走時都看見它被拖到戰艦甲板角落,隨便一扔就沒人管了。
“還能拿回來嗎?”暗星堂武士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他們兩人,海因裏希立刻問。
西利亞面孔森冷:“你怎麼知道我的記憶在幽空星?”

海因裏希立刻噎住了。
西利亞戰死紅土星上的那個Alpha屍體被解剖後,從腦部裝置中飛出了一群幽空星人,而海因裏希因為精神閥值的急劇提高,從它們中“截胡”了一部分思維波,因此看到了西利亞從小到大的很多記憶碎片。
幽空星人顯然對此不太高興,但它們的生存形態註定沒有隱私,就像大街上不穿衣服的美女一樣,看見的人自然什麼都能看見。
之後它們不顧海因裏希的竭力挽留,就像一陣風那樣從帝國皇宮離開了。海因裏希想派出電磁飛船護送的要求也被它們毫不猶豫拒絕,但臨行前留了一句話:“如果人類元帥想要取回他的遺產,就來幽空星找我們,但一定要趕快!”

為什麼要快?海因裏希猜測是脫離了大腦接收器的幽空星人不能存活太久。誰都不知道這群嘰嘰喳喳的思維生物壽命有多長,如果這批保存了西利亞記憶的幽空星人死去——或者它們沒有“死”的概念,只是消散在了宇宙空間中——那西利亞的記憶也會隨之灰飛煙滅,再也回不來了。

“海因裏希,”西利亞冷冷道。
皇帝欲言又止的看著他的眼睛,房間裏一時陷入了靜寂。片刻後西利亞突然開了口,面無表情道:“在聯盟金水星的時候你說有兩件重要的事要告訴我,第一件是你當時發現了什麼,但被暗星武士打斷了。事後我再問你,你說你解剖了鳳凰,然後修好了它。”
海因裏希默然不語。
“你隱瞞了我很多東西,”西利亞問,“你解剖鳳凰後,到底發現了什麼?”

海因裏希猛然眯起眼睛,但種種遲疑、猶豫、舉棋不定還是沒逃過西利亞敏銳的目光。
“我……”皇帝吐出一個字,然後又頓住了。
“你應該知道現在我們是同一條戰線上的,”西利亞加重語氣,說:“現在我請求你,別把我推向尤涅斯那一邊去。”

那句話堪稱斬釘截鐵,海因裏希瞬間有微微動容。
“我……很害怕你知道這一切後,會動搖和帝國的關係。”他遲疑了片刻,緩緩道:“我喜歡我們目前的狀態,同時也希望聯盟和帝國能維持暫時的和平,直到動亂不可避免的那天到來……如果你立刻恢復記憶的話,這一進程會被大大加快,很多事情都會改變。”
他們兩人靜靜對視,終於皇帝說了實話:“——鳳凰裏有幽空星人,我看到了你的記憶。”

皇帝把離開蛇夫星系、回到帝國白鷺星後發生的所有事情簡略說了一遍,包括抓捕艾德娜•孔塞特林,清洗皇家軍校,以及從鳳凰中解剖出Alpha屍體的經過。
說到記憶本身的時候他沒有透露太多,只反復強調並沒有看到多少。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亞並沒有什麼憤怒或羞惱的表示,只靜靜坐在那裏,光影交界處他的側臉仿佛光滑的雕塑,半晌才輕聲說:“沒關係……看到了也沒什麼,其實我已經能猜到了。”

海因裏希愣了愣。
“你能感受幽空星人,是因為你在戍嶸星上標記我時精神閥值得到了急劇提高,但那跟資訊素無關,是因為我們彼此交換了髓液成分……換言之這跟性別沒有關係,不過這不是重點。”
西利亞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深吸了口氣:
“其實之前我就隱隱綽綽猜到一些,鳳凰在白鷺星上說它一直按照我的命令‘保存幽空星人以待時機’,而幽空星人是宇宙電波轉化的媒介。我當時就想到了記憶寄存,但出於各種困難一直沒機會接近鳳凰,想不到最後竟然被你確認了。”

“……”海因裏希無聲的松了口氣,心頭有瞬間慶倖自己沒有隱瞞,不然怕是要被揭穿。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帝國軍方應該已經得到了我們降落在幽空星的消息——”皇帝看看西利亞的臉色,轉口道:“如果你去帝國的話我就能把鳳凰還給你了,這五十年來帝國軍部一直在很好的保管它,各項機能都有定時護理……”
“我沒有要和帝國翻臉的意思。”西利亞了然的打斷他,說:“我在想另一件事。”

不知為何他們現在思維越來越同步了,有時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心裏的算盤。
“……什麼事?”海因裏希悻悻問。
“我的記憶只是對我自己重要,為什麼尤涅斯也很想要它?如果單純不想讓它落到我手裏,只要像你一樣別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就行了。”西利亞沉思的眯起眼睛,又道:“我在聯盟聽到幽空星人說它們中出現了叛徒,把有關記憶的情報透露給了尤涅斯……但為什麼早不透露晚不透露,偏偏在攜帶我記憶的幽空星人回去後就透露了?為什麼當它們秘密貯存在鳳凰機甲裏的那五十年中,就沒人把這個消息告訴尤涅斯呢?”

他們對視一眼,海因裏希心頭也湧上一股疑惑:“……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尤涅斯想知道的秘密?”
“我已經全忘了。”
“那尤涅斯會來幽空星,也是被事先安排好的?”
“很有可能。”
他們兩人都不說話了,微微皺起眉來互相注視著,數秒後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件事:
“但當年能跟幽空星人溝通的——”
“設計尤涅斯來幽空星的人是——”
“西利亞,很可能是你自己!”

房間裏驟然安靜,緊接著兩人都感覺荒謬的笑了起來。

“一個計畫竟然能在主使人死去五十年後照常啟動,幽空星人真是……”西利亞苦笑著吞下了後面的話,搖頭歎道:“而這一切的策劃者竟然有可能是我自己,這到底……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才搞成現在這樣?”
到底是哪一步呢?
如果卡列揚復活加文後沒有離開,而是把他帶回聯盟的話……
如果艾德娜沒有生出反心,跟暗星堂勾結攻陷皇家軍校,以至於鳳凰復蘇時來不及向加文釋放幽空星人的話……
如果海因裏希沒有遇到加文,沒有互相標記的話……
雖然不知道最初的計畫是什麼,但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現在加文•西利亞早已完全復活並執掌聯盟了。
然而,眼下一步錯步步錯,至今計畫已完全偏離了最初的軌道。他們只能費盡周折把幽空星人救出來並拿回記憶,才能解開西利亞當初布下的這場龐大的迷局。



那天晚上奧斯羅德給他們送了乾糧當晚餐,站在房門的小窗後抱著臂,冷冷道:“已經探測到尤涅斯的飛船接近幽空星大氣層了,預計明天就能到達。”
到底還是年輕,又沒修成幾百年的城府,他臉上潛藏的意思皇帝和元帥兩人不用抬頭就一目了然。西利亞靠在床邊慢慢喝手中杯子裏的白水,半晌才“哦”了一聲:“不是很好麼?祝你們明天一舉殺死尤涅斯,順利奪權成功。”
奧斯羅德哽了一下:“我是說你!”
“說我什麼?”

奧斯羅德咬了咬牙,面上神情便有些猙獰:“你還不明白嗎西利亞?曼德提拉斯長老開恩沒殺你和皇帝,就是為了給你們一個向暗星堂投誠的機會!殺死尤涅斯後我會說服長老把幽空星人放了,你的記憶也——”
“開恩?投誠?”西利亞唇角一勾,露出了個不明顯的笑容:“我怎麼記得你們已經有了‘控制尤涅斯的絕對實力’,同時控制我也不在話下?奧斯羅德,佔據絕對上風的人是用不著開恩的,你的虛張聲勢不過是告訴了我一點而已——你沒把握殺死尤涅斯,甚至於也不能完全控制我。”

奧斯羅德臉色猛然扭曲了一下,連掩飾都來不及。
“我猜你和曼德提拉斯長老的意見不能統一,他覺得暗殺計畫萬無一失,但你在聯盟禮堂被尤涅斯殺過一次後就害怕了,成了驚弓之鳥。”西利亞表情有點微微的譏誚:“你想買通我們來當馬前卒,是不是?”
“我可以說服長老把記憶還給你!”
“我不認為他會聽你的。”
“但除我以外你也沒有其他人可以靠了!”
——這點倒是實話,除了奧斯羅德還有那麼三四分把握說動長老之外,其他人就根本沒可能了。
西利亞眯起眼睛盯著他,笑容有些加深:“但沒有人會在毫無保證的情況下賣命,奧斯羅德。如果你想讓我幫你下死力除掉尤涅斯,起碼要先拿出點讓我動心的誠意吧。”

尤涅斯可不是那麼好殺的,這點奧斯羅德可能是這世上感受最深的人了。
西利亞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破綻。奧斯羅德盯著他,心內反復掂量半晌,過了很久才勉強道:“曼德提拉斯長老的精神閥值超絕,他用一種特殊的電磁裝置將幽空星人抓到了晶片裏,然後鎖進了他的大腦中。反向控制那個裝置就能釋放晶片裏的幽空星人。如果你抓到尤涅斯,我就把反向控制的密碼告訴你……”

正雙手枕頭躺在床上的海因裏希突然含笑冒出一句:“殺掉那長老也一樣能釋放晶片。”
奧斯羅德喝道:“別胡說!”
“同時對你來說瓜分利益的人也減少了。”
“閉嘴!——”
“我們這是對你好,師弟。”海因裏希從善如流道,“解決尤涅斯這匹狼又迎來長老這頭虎,你的實質地位不會有任何提高。我不大瞭解你是怎麼說動那長老出手的,但一定割讓了絕大部分利益對吧?你費了那麼大工夫殺死尤涅斯,難道最後甘心為他人做嫁衣?”
奧斯羅德臉頰肌肉狠狠抽了兩下:“誰是你師弟!”

“別那麼暴躁嘛奧斯羅德師弟。聽說你的夢想是取代尤涅斯,帶領暗星堂回到遠星系去搞獨裁?這個志向不錯,你師兄和我都非常欣慰,一直尋思著能幫你點兒什麼。”
海因裏希換了個更舒服的躺姿,漫不經心道:“你可以回去仔細想想,是為了保住長老手中第一惡犬的地位而殺了皇帝和元帥、導致被帝國和聯盟聯手追殺比較划算,還是英勇除掉‘大逆不道謀害長老’的尤涅斯,在帝國和聯盟的雙重支持下回暗星堂去關起門來搞獨裁比較划算——我個人對後一種比較有好感。獨裁可是師兄我的老本行,說不定還能指點指點你呢。”
奧斯羅德幾乎氣愣了:“別——別他媽胡說!你是誰師兄?!”
“一家人不要計較這麼多,”海因裏希懶洋洋道。
西利亞不禁莞爾,然而只見奧斯羅德砰的一聲重重捶了下牆,轉身怒氣衝衝的走了。

“他聽進去了,”房間裏再次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海因裏希含笑道。
“你怎麼知道?”西利亞有意挑釁。
“拜託……”海因裏希笑著連連擺手:“我可是皇帝,這點掩飾還看不出來?”

奧斯羅德最大的缺點,同時也是西利亞最喜歡他的地方,就是目光短淺。他在心狠手辣方面可能超過尤涅斯、西利亞等人,甚至差不多能趕得上海因裏希,但僅僅有手段是不足為懼的;問題的關鍵是他眼界太窄,對大局的把握能力連尤涅斯一半都不如,皇帝和元帥兩人此刻已完全把他當做了手中的刀。

這間下等船員宿舍的衛生條件不錯,還有獨立的淋浴設施。晚飯後西利亞去洗了個澡,海因裏希躺在床上出神的聽那嘩嘩的水聲,腦海裏不停想像著門後勾人的景色。
享受的時光足夠漫長,因為西利亞似乎洗了很長時間,出來的時候臉色漲紅眼睛濕潤,連黑暗都不能完全掩飾他比平常略微遲鈍的動作。
海因裏希像頭看到獵物毫無知覺進了自己地盤的掠食動物一樣,眼瞳瞬間眯了起來,那一刻他的神情很危險,但說出來的話卻毫無異狀:“你想睡了嗎?”
西利亞的回答很簡短,“嗯。”
他走到另一張床邊去掀開毯子,躺了上去,悉悉索索一會後很快沒動靜了。海因裏希在黑暗中睜眼看著他,直到毯子下的身影完全靜止並發出了悠長的呼吸,他才無聲的浮起一絲笑容。

Omega發情期資訊素的氣味越來越明顯了,幸虧已經做了標記,在不流血的情況下只有他一個人能感覺到——正式發情應該就在這兩天。
皇帝沒有親近過任何一個Omega,但他對生理常識的瞭解不比任何一個渴望得到Omega的Alpha少,甚至遠遠超過了西利亞自己。他知道發情期來臨前的那兩天會產生發情熱,四肢酥軟、頭腦發沉,情欲像輕柔的羽毛一樣拂過神經末梢,產生一陣陣微妙的刺激。熱水和淋浴都會加重這一反應,讓Omega既享受又尷尬。
但這對Alpha來說簡直是大餐即將開始的信號——他們將虎視眈眈的守在自己的Omega身邊,隨時打退一切試圖進犯的敵人,並做好準備在發情期開始的瞬間就立刻撲上去。

那天半夜,西利亞被一陣無來由的燥熱弄醒了。
他微微喘息著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著。熟悉的騷動在體內深處緩緩蘇醒,如浪潮般一波波震盪、起伏,引起難以忍受的酥麻和空虛。
身下的床單被浸濕了,但還有更多汗帶著濃郁醇厚的情欲氣味從體內源源不斷滲出。若是平常這氣味有點甜還有點腥,應該不會非常好聞,但此刻它就像無形的氣味毒品一樣,稍微洩漏一點就能讓人一樣上癮。
西利亞緊緊捂著嘴,發出一聲竭力遏制後細不可聞的呻吟,緊接著被人強行扳開了手:
“西利亞?”
床鋪重重一沉,那是海因裏希健壯的身體坐了下來,說話間帶著熱烈的雄性氣息:“發情熱,嗯?”

那一刻西利亞的感覺非常奇妙,他本能覺得自己應該惱羞成怒,但實際上卻並沒有這種感覺。
海因裏希含笑的尾音帶起他體內一陣輕微顫慄,仿佛身體深處有一腔溫水在微微震動——恍惚間西利亞覺得那確實是液體,是豐沛到快滿溢出來的欲液,即將衝破發情期那層吹彈可破的屏障,迫不及待從的甬道中順著大腿流出來。
海因裏希幾乎俯在他耳邊,問:“你是希望我現在就……還是……”

西利亞喘息著抓住他的手,理智催促他推開,但強烈的發情熱又誘惑他主動靠近甚至打開身體。
海因裏希稍微用力掙開右手,從他因為濕透而緊貼皮膚、幾乎起不到任何阻擋作用的睡袍中伸了進去,微笑道:“我能讓你現在就立刻開始發情……但你想要嗎西利亞?你會持續不斷的發情七天,中途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你張開大腿扭動著哀求我上,直到被我狠狠射進那裏去……那個能讓你被幹到懷孕的地方……”
西利亞漲紅的嘴唇微微哆嗦,來不及吞咽的唾液在唇瓣上留下濕潤的水光。
“還是你想……”海因裏希情不自禁的舔舔嘴唇,露出鋒利的犬齒,微笑問:“暫時求我幫你度過今晚,等到事情解決後再找個沒人的地方躺下來讓我隨便上?”
說著他笑容明顯擴大了:“哦,到那時你也該發情了,應該是你迫不及待的求我隨便上才對,有沒有人說不定你都不在乎了呢……”

西利亞驟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因為海因裏希埋伏在他睡袍下的手突然上移,準確撚住敏感的乳頭揉了起來。
讓人痙攣的快感如閃電般躥過神經末梢,連甬道深處都開始反射性抽動,那汪水似乎隨時都要衝破出來了。西利亞下意識併攏大腿,但只引起了甬道內更強烈的刺激和收縮,過度的愉悅讓他面頰通紅且視線迷蒙:“幫……幫忙海因裏希……你他媽……你明知道…………”

那一刻皇帝的眼神如捕獵成功的猛獸,他知道剩下只需要把鮮嫩肥美的獵物拖回窩去了,這簡直易如反掌。
“我知道,”他滿懷惡意說,“但我就是想讓你自己選。”

黑暗中海因裏希緩緩俯下身體,用一種不容拒絕的緩慢姿態剝了西利亞的睡袍,但自己幾乎什麼都沒脫。
這是很不公平的,甚至有點刻意羞辱的意味,但在混亂中只能讓西利亞對情欲的感知更加敏感。
Alpha那雄健身軀靠近的時候他甚至沒法思考,本能讓他微微張開口,海因裏希的舌頭立刻趁虛而入開始肆虐掃蕩,唇舌大片糾纏摩擦,來不及吞咽的唾液幾乎立刻從唇角流了下來。
“你這饑渴的……”海因裏希氣喘吁吁說,手從西利亞勁瘦柔韌的腰一路往下,來到窄而挺翹的臀部兇狠揉捏,因為用力太大那濕透了的甬道裏甚至發出了細微的水聲。這聲音讓海因裏希簡直失去了理智,下身硬得青筋暴起,滿腦子只有狠狠插進去穿刺、碾壓,一直捅到身下這具軀體深處去,用兇狠而漫長的射精過程逼得他哭出來的想法。

——然而他知道不行。
含有濃厚資訊素的精液會引起強烈刺激,就像他在航行中趁機做的那樣,導致正式發情立刻開始。很多Alpha會用這種手段千方百計勾引自己的Omega,技術高超的甚至一年能讓伴侶發情三到四次,但眼下顯然不是正確的時機。

海因裏希焦躁的喘息著,向因為饑渴而不斷開合的穴口伸進兩根手指。濕到不像話的甬道立刻完全將手指吞了進去,稍微一攪動就引起明顯的水聲,同時引發西利亞夾雜著痛苦和快感的喘息:“啊——啊啊……!”
海因裏希忍不住低頭狠狠親他,因為這個動作手指在甬道中稍微改變了角度,往更深處一頂——與此同時西利亞汗濕的身體猛然往上一彈!
“啊!”

那呻吟簡直瀕臨崩潰,海因裏希立刻蠻勁上來把他重重抵住,喘息著調笑:“這麼容易就……嗯?”
西利亞來不及回答,他身體已經完全打開,海因裏希毫不費力的插進去了第三根手指。這下甬道被填得更滿了,三根手指不斷變換著角度攪動、摩擦,每一下都精准的刺到那極度敏感的一點,那狠勁就好像要把它揉碎一樣。
西利亞被這非人的酷刑折磨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一手死死反揪著床單,一手想去推海因裏希,卻被他一把抓住按在枕邊。欲仙欲死的電流一遍遍鞭笞身體,他竭力向後仰頭,修長的脖頸彎成一個幾乎快折斷的弧度,但在海因裏希眼裏看來簡直誘人無比。
他情不自禁低頭緊緊咬住了那脆弱的咽喉,含混道:“有那麼爽嗎,嗯?”

話音裏雖然有故意的刻薄,但實際上每個雄性都無比渴望一個肯定的答案,海因裏希也不例外。可惜的是西利亞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了,他甚至什麼都聽不見,耳朵裏嗡嗡作響,全身軟得像水一樣幾乎沒了知覺。
“只有我能讓你……”海因裏希抬頭看著他的臉,目光中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著迷:“只有我這麼愛你……”

他低頭深深親吻西利亞濕潤的唇,與此同時手上動作驟然加快,幾乎沒費什麼力就讓西利亞在全身痙攣中猛然爆發了出來!
高潮那無與倫比的快感讓後穴陣陣縮緊,淫液順著大腿流得到處都是,那一刻海因裏希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想像如果現在插進去該有多爽——光想想他就覺得理智都被焚燒殆盡了,下身如鐵一樣的勃起甚至更脹了一圈。

“媽的,為什麼不行……媽的……”海因裏希喃喃著抓起西利亞後腦的頭髮,強迫他把臉埋在自己肩窩裏,洩憤一般在他身上又揉又蹭。然而這些動作更刺激了他不可忽視的欲望,硬熱的性器甚至抵在了西利亞大腿根部——那結實性感的大腿現在無法合攏,完全無力抵擋任何粗暴的侵犯。

如果讓海因裏希選擇的話,他恨不得西利亞現在就把自己踹下床去,哪怕趁機抽兩巴掌都無所謂,起碼他就不用忍受這非人的煎熬了。然而眼下這註定只能是妄想,皇帝忍得眼睛發紅,額角青筋突突的跳,半晌才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翻身下床:“我去趟洗手間——”
然而他剛一動作,突然被按住了。
“——西利亞?”

西利亞手腳發軟沒什麼力氣,然而海因裏希卻沒能掙開,只聽他情欲未退的沙啞聲音說:“過來,我幫你。”

海因裏希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西利亞真的起身攬住他的脖頸,一手扶著他完全勃起的性器上下擼動起來。他臉色還殘留著情欲的通紅,眼底含著水光,在黑暗中和海因裏希近距離對視著,兩人滾燙的呼吸都交錯在一起,片刻後同時伸頭吻上了對方。
這個吻並不太激烈,但親昵而綿長。海因裏希心滿意足,有種異樣的、類似於驕傲的情緒從心底深處悄然升起,讓他忍不住抓住西利亞的手更用力的擼動起來,很快發出斷斷續續的粗重喘息。
“行麼?”西利亞稍微分開一些,低聲問。
海因裏希沒說話,只點點頭,又迫不及待的湊近去親吻他。

其實手活無法完全紆解他沸騰的欲火,但相對于生理快感來說,西利亞的主動讓他心理上更亢奮也更刺激。很快他抓著西利亞的手加快了動作,性器急劇膨脹發硬,兩人的親吻變得驟然激烈深入;持續數十秒的快速擼動後他終於猛然一挺身,性器幾乎蹭到了西利亞腹部,與此同時酣暢淋漓的射了出來。
“呼……”海因裏希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緊緊摟著西利亞倒在了床上。
他們身下被單一片狼藉,睡衣皺皺巴巴,西利亞下身、腿間還沾滿了腥膻的液體。兩人相擁著躺了一會兒,睡意終於在高潮的餘韻中緩慢覆蓋了下來,海因裏希迷迷糊糊問:“你要衝澡嗎?”
“明早再說……”西利亞含混道。

行軍打仗的人最大的優點是會審時度勢,對衛生條件不那麼苛刻,所以當天晚上他倆就這麼將就著睡了。
然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們都對昨晚的一時偷懶而萬分後悔——
淩晨時分,皇帝和元帥同時在一陣強烈的搖撼中被驚醒。海因裏希瞬間翻身下床,只聽戰艦外爆炸聲驚天動地,門外走廊上腳步亂響,緊接著有人沖過來嘩啦啦的開鎖:“出來!奧斯羅德大人叫你們出來!快!”
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只聽那人推門而入:
“別磨蹭!尤涅斯他們打過來了!——”

Chapter 81

  那一刻皇帝和元帥都充分展示了自己身為老牌戰將的實力。
  來人推門而入尚未抬頭的瞬間,皇帝已如箭一般沖到眼前,一手鉗住來人下巴硬生生扭過脖頸,一手掌刀如重錘般劈下!
  哐當一聲那人反撞到牆,所幸黑甲在頸後位置上的那片皮擋住了大半衝擊,他暈了兩下竟然還沒昏過去:“搞、搞什麼?來人啊——”
  說時遲那時快,元帥已沖到浴室門口,反手將一物呼嘯擲來——皇帝頭都不回便伸手接住,掄起重重一砸!
  “哐當!”一聲巨響,皇帝掄起那物正中來人面門!可憐的暗星武士只來得及抽搐兩下,便口鼻流血翻白眼,頭一歪昏了過去。
  “呼……”海因裏希松了口氣,低頭一看手裏拎著的兇器,登時劃下黑線三條。
  那是一隻靴子。
  浴室裏水聲大作,西利亞伸手啪嗒丟給他一條沾濕了的毛巾,用眼神示意他好好擦擦:“不好意思,根據聯盟軍法A932第一款第一條你的鞋被臨時徵用了,戰後向聯盟議會申請補損吧。”
  “……”海因裏希額角青筋直抽,目光在地上昏迷的人和手裏的靴子中轉了幾個來回,半晌問:“西利亞……你說他這是被砸還是被熏的?”
  •
  五分鐘後,指揮大廳。
  皇帝和元帥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身側圍著數十個暗星武士,個個手裏黑洞洞的槍口都對準了他們。
  奧斯羅德臉上如同積了層寒霜:“為什麼現在才來?”
  海因裏希晚上睡覺不脫衣服,現在形象倒還說得過去——如果忽視他一半塞在褲腰一半露在外面的襯衣下擺的話。西利亞就比較狼狽了,襯衣領口完全沒扣,淩亂的黑髮還滴著水,背後因為身上來不及擦的水跡而濕了一片,襯著他雪白森冷的面色格外令人遐想聯翩。
  海因裏希看看他,扭頭真心誠意道:“師弟,你師兄要衝澡哇。”
  “……”奧斯羅德心裏驟然升起一股荒謬的怒火:“閉嘴!我在問你們——”
  轟!
  話音未落戰艦內一陣地動山搖,所有人都差點摔倒。奧斯羅德、西利亞、海因裏希等人都立刻蹲下扶地,片刻後只聽前方有人大叫:“紅色警報!紅色警報!黑曼蛇許德拉出動,尤涅斯向總部飛來了!”
  黑曼蛇許德拉是尤涅斯的專屬機甲,在白鷺星軍校被狴犴、鳳凰聯手狙擊,重傷後遁入了黑暗的空間裂縫,從此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然而它並沒有就此報廢,經過維修後變得更兇猛龐大了——三角形頭部如同金屬山丘,全身黑色鱗片塊塊張開,那極度詭異的形狀讓人一看便不寒而慄。
  它是從一架幽靈戰艦內飛出來的,戰艦本身已經被大地上洶湧的蛇潮所覆蓋了,黑曼蛇許德拉將艙門炸出一個巨大的火球,在暴雨般掉落的蛇屍中沖出了天空。它就像騰飛於天際的史前巨龍,盤旋幾圈後瞄準了地面上的戰艦,突然一頭俯衝而下!
  “地對空導彈準備!”戰艦內,奧斯羅德回頭暴喝:“開機甲艙!啟動紅蚺——!”
  指揮大廳地面裂開,轟然巨響中緩緩升起一台半完全形態的巨大蟒型機甲,全身暗紅綴黑色花紋,背上六道折疊鋼翅如上萬道密密麻麻豎起的尖刀。
  戰艦外,十二枚地對空導彈正拖著白煙飛向黑曼蛇許德拉,緊接著在高空中同時爆炸,將整片天空化作了萬頃火海——然而僅僅十數秒後只聽一聲長嘶,黑曼蛇三角形的頭從滾滾黑煙中衝刺而出,向戰艦疾沖而下!
  戰艦觀測台前的暗星武士狂吼:“許德拉來了!預計抵達時間三十秒——二十八秒——二十六秒——”
  哐當一聲紅蚺身下的駕駛艙門重重落地,瞬間將大廳的金屬地板砸出一道十余米長的裂縫。奧斯羅德如箭一般沖上駕駛艙舷梯,轉頭沖皇帝和元帥兩人厲喝:“你們也上來!”
  海因裏希視周圍槍口如無物,站在原地微微笑道:“我昨晚的提議師弟考慮好了嗎?”
  “你——”奧斯羅德怒道:“我同意了!快上來!”
  他大概萬萬沒想到海因裏希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問出來,刹那間臉色又青又紅,顯得既尷尬又畏懼。然而這時大廳亂成一團,根本沒人注意他臉上是什麼表情,皇帝和元帥便上了駕駛艙,腳剛一落地奧斯羅德便沖過去呯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
  遠星系的機甲概念跟帝國、聯盟都大不一樣,駕駛艙地面、牆壁都非金屬,而是由一種微微溫熱、仿佛肌肉一般堅硬帶彈性的特殊材料建成。機甲神經帶全是血紅色的細絲,從四面八方垂下鏈結到操作臺前一張紅白相間的椅狀裝置上——它看上去就像某種生物的大腦,粉白色的腦髓組織清晰可見,隨著血管的搏動而微微起伏。
  這是什麼東西?
  海因裏希還沒來得及細看,奧斯羅德沖到操作臺前大喝:“完成形態!紅蚺!”
  紅蚺大蛇的身體頓時節節伸長,頭部長嘶仰起,六段鋼翅在數不清的刀劍相撞聲中完全展開,從戰艦展開的頂板中沖上了天空。
  那一刻尤涅斯駕駛著黑曼蛇許德拉正從空中沖下,眼見著就要撞到戰艦頂端——
  轟然一聲巨響,兩條巨蛇在戰艦上空狠狠相撞,無數鱗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這一撞沒有半點水分,純機械式物理攻擊,整個駕駛艙就像遭了十級地震一樣差點整個翻過來。
  海因裏希嘩啦一下撞翻了無數儀器,所幸機甲神經帶給了他極大緩衝,掙扎起來的時候額頭、臉頰上全是血:“我操……西利亞!西利亞你還好吧?!”
  一隻手用力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只見西利亞臉色發白的靠在牆邊,喘息說:“還、還好……你不習慣吧?遠星系機甲導入了生物神經細胞元,比銀河機甲皮糙肉厚上百倍,物理攻擊就是它們的主要作戰方式了……過來我扶著你。”
  他竟然還能站穩,海因裏希不由大奇,結果低頭只見神經帶密密實實把他的腰固定在了牆上,頓時明白過來,“這你也能控制?”
  西利亞喘息著點點頭,這時突然整個駕駛艙又天翻地覆,紅蚺巨大的身體在空中翻過一百八十度,一口咬住了黑曼巴的七寸!
  上古神話中巨龍搏鬥的場景也不過如此,整片天地都被火光和黑煙所籠罩了。
  紅蚺和黑曼巴全身千萬片鱗完全張開,每片鱗都有數十米直徑,身軀移動時仿佛無數巨大的齒輪互相摩擦發出銳響。那些鱗片下都有毒囊和酸液,每當兩條蛇狠狠絞纏在一起時酸液便會迅速彼此腐蝕,在滋滋聲中發出沖天的白煙。
  海因裏希領教過那酸液的厲害,暗星武士偷襲皇家軍校的時候黑曼蛇裹住了狴犴,3S機甲的整個五維合金外殼都差點被腐蝕殆盡。眼下兩條蛇巨大的身軀呈S形糾纏在一起,酸液急速腐蝕著密密麻麻的鱗片,未盡的酸液裹著黑鱗碎片落到地上,漫山遍野的蛇潮立刻便遭了殃——無數黑蛇一觸及酸液便化成了水,到處都是黑水橫行,場景簡直慘不忍睹。
  “嘶——!”黑曼巴翻滾數圈掙脫紅蚺,一尾巴掃得它狠狠撞上戰艦。奧斯羅德從指揮椅上翻了下去,狼狽不堪大吼:“快來幫忙!快!我輸了你們也別想活!”
  西利亞沖上前去抓住指揮椅,一把奪過幾根血紅的神經線:“紅蚺?”
  周圍響起一陣悶雷般的轟動,震得人站不穩腳。海因裏希抬頭往駕駛艙幽暗的深處一望,敏銳的發現這聲音是從外部傳來的——是巨蛇體內發出的應答!
  “重接炮準備!”西利亞應聲喝道:“座標敵方能源口,百分之百功率輸出!”
  紅蚺頸部鱗甲下伸出兩架炮臺,板一翻便閃現出左右各五百個黑洞洞的重接炮口。黑曼巴似乎感覺不妙,剛要調轉炮口來搶先轟擊,然而還是西利亞控制虛擬精神栓的速度更快了一步——紅蚺搶先完成聚能,一千個重接炮口同時閃出灼目的白光!
  數秒後,洪流傾瀉而下,將黑曼巴巨龍般的身軀轟飛上了天!
  “奧斯羅德——!”高空中傳來尤涅斯的怒吼:“是誰在幫你,你這懦夫!!”
  奧斯羅德霎時暴怒,強行將西利亞從操作臺前推開,駕駛紅蚺向黑曼巴撞去!
  西利亞被撞得踉蹌兩步,瞬間只想大罵蠢貨,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整個世界在這開天闢地的一撞中化為死寂,劇烈震盪中黑曼巴以一個早有準備的姿勢,用尾巴緊緊纏住了紅蚺的腹部,隨即上半身彎成一個準備攻擊的橫U。
  隨即它大嘴張成一個很難想像的巨口,喉嚨深處閃現出致命的白光——
  駕駛艙內西利亞沖奧斯羅德怒道:“你輸了!”
  “不!我沒有!!快開防護罩和重接炮——”
  西利亞一把推開抓著操縱杆胡亂推動的奧斯羅德,轉頭嘶聲大喝:“海因裏希!安全門下有逃生飛艇,你先離開——”
  轟!
  黑曼巴巨口中的光球終於噴出,重重打在紅蚺腹部,幾乎將它淩空轟成兩段!
  爆炸中蛇尾拼命甩動,蛇體一節節向上崩塌,無數鱗片當空灑下,眼看著就要塌到了駕駛室的位置——
  這時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再過幾分鐘可能連駕駛艙都會被波及。海因裏希沖過去抓住安全門拉杆,刺啦一聲滾燙的金屬拉杆差點把他掌心燙熟。
  皇帝忍痛大吼一聲,硬生生把金屬門扳出縫來,一拳狠狠將抬升飛艇啟動鍵捶下!
  “西利亞!”緊接著他轉身沖向操縱臺,然而還沒跑兩步,只見奧斯羅德突然從後腰摸出槍:“不許動!”
  皇帝和元帥兩人都愣住了:那槍口頂住的,赫然是西利亞的頭!
  “上去,”奧斯羅德冷冷盯著海因裏希:“上飛艇去!”
  這一變故讓皇帝和元帥兩人都呆了一呆,海因裏希奇道:“等等,飛艇可以讓給你……”
  “上去!別讓我重複第三遍!”
  簡直匪夷所思,沒人知道奧斯羅德到底想幹什麼。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對視一眼,兩人都不易察覺的交換了個眼色,海因裏希才一步步退到安全門邊,打開飛艇的門。
  “你可以來坐這個飛艇,我和你師兄把機甲帶回戰艦去……”
  海因裏希還試圖做最後的努力,然而奧斯羅德兇狠打斷了他:“你以為我想讓你逃跑?做夢!飛艇上有軌道炮和A級防禦罩,體積這麼小尤涅斯不會發現的,我要讓你從空中登陸黑曼巴的七寸位置,手工轟破駕駛艙門,把他給我揪出來!”
  話音未落西利亞怒道:“你才是做夢!”
  “閉嘴!”奧斯羅德狠狠一頂槍口,“你去不去!”
  駕駛艙裏燈光忽明忽暗,氣氛一片緊繃,遠處爆炸如推倒了的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不斷傳來。
  海因裏希深深看了眼西利亞,說:“好。”
  那一刻西利亞臉色微微有變,但什麼都沒說。他們倆對視著點了點頭,緊接著海因裏希彎腰鑽進了飛艇,安全門刷然洞開,飛艇在席捲而入的狂風中嗖一下滑了出去。
  •
  奧斯羅德如同抓住了絕境中的最後一根稻草,猛然轉頭撲向操縱臺。然而緊接著砰的一聲,西利亞一拳讓他撞到金屬棱角,摔倒在地痛呼:“你——”
  “你這蠢材,”西利亞一腳踩住他胸口,冷冷道:“如果剛才遠距離全功率火力輸出就能保住優勢了,誰讓你往上撞的?尤涅斯是只陰溝裏的老鼠,而你連尤涅斯都不如,真是廢物!”
  奧斯羅德一哽,喘著粗氣狠狠盯著他半晌,突然冷笑起來:“你猜猜那個皇帝是為什麼跑去找尤涅斯麻煩的?”
  “……”
  “被人爭風吃醋的感覺如何,師兄?或者說你其實樂見其成,反正你那道貌岸然的面孔也是裝出來的,為了達到目的使用任何下作的手段都無所謂,對嗎?”
  他們兩人對視片刻,西利亞冷笑一聲,一腳踢開了奧斯羅德,然後在後者想沖過來之前轉身抓住了操縱神經帶:
  “紅蚺,開啟自檢程式將失火區域隔離——準備開始反擊。”
  •
  黑曼巴在空中喘息著,噴出大股濃厚的黑煙。
  火力輸出耗費了它體內超過一半的能源,可怕的是它的能源供應系統已經被紅蚺用重接炮一擊轟破,目前的能源問題已迫在眉睫。
  尤涅斯大口喘息著,面色陰霾。
  那一擊的準確和精度不是奧斯羅德的手筆——他跟奧斯羅德對峙多年,對這個兇狠有餘而耐性不足的蠢貨的作戰方式太瞭解了。他的精神閥值沒那麼高,人腦命令傳輸到機甲的速度就沒那麼快,攻擊精度也不可能太高;而剛才那一擊卻是瞬間完成,快精准狠,連他這樣的人都避無可避。
  不是奧斯羅德,那會是誰?
  尤涅斯咬牙抓住操縱臺上的火力輸出推杆,喝道:“許德拉!瞄準對方能源系統中樞!”
  黑曼巴緩緩移動身軀,無數鱗片互相摩擦發出尖銳的刷響。大蛇不懷好意盯住了紅蚺七寸下某個已經被炸得破破爛爛的位置,隨即張開獠牙,喉嚨中再度湧上耀眼的白光:
  “能源儲存量26%,全功率火力輸出將耗費能源14%,是否確認輸出?”
  “確認!”尤涅斯怒吼:“一擊破壞敵方能源中樞,現在——!”
  “來了!”駕駛艙內西利亞厲喝:“紅蚺!”
  那一瞬間兩條僵持的蛇都同時閃電般動了——黑曼巴張開驚人的獠牙向前沖,紅蚺拖著還在不斷炸裂的身軀猛然向上躥逃!
  一切都在零點零一秒內發生,兩條巨蛇掀起的颶風霎時相撞,形成了盤旋上升的龍捲風,漫山遍野的蛇潮被一股腦卷到高空。
  那場景簡直沒法看,哪怕隔著螢幕都噁心得怕人,西利亞條件反射的偏過頭:“海因裏希!立刻接受通訊,海因裏希!”
  “滋滋——”通訊儀裏噪音直響,片刻後皇帝的嘶啞的聲音傳出來:“我在……(滋滋——)……迷失方向了……到處都是蛇……信號不穩……”
  “別慌,在低空五百米範圍內穩住飛艇!紅蚺,擴震空氣炮準備發射!”
  哐哐哐一連串金屬重響,紅蚺全身空氣炮準備就緒,轟然一聲狂卷的氣流如千萬無形的刀鋒沖進蛇群;只見漫天蛇血飛濺,數秒後如雨般灑下,兩條蛇形機甲的視野範圍頓時被完全清空。
  尤涅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狐疑:“空氣炮?為什麼這個時候……”
  “海因裏希!”與此同時紅蚺的操縱臺前,西利亞緊緊按著嘴咳了兩聲,“海因裏希!聽到請回答!”
  滋滋滋滋……滋滋——
  通訊儀裏全是電流雜音,數秒後皇帝狼狽的聲音驟然響起:“你是想謀殺親夫麼西利亞?!孩子還沒懷上呢你就要謀殺我了嗎西利亞?!”
  西利亞:“……”
  飛艇內,海因裏希喘著粗氣按住飛行操縱杆,駕駛室內紅光亂閃,螢幕不斷閃現出毀損超過警戒線的系統提醒。
  這艘武裝飛艇被空氣炮乾淨利索的轟飛了尾蓋,整個能源箱從機身中掉了出去,唯一的火力系統——區區兩架軌道炮——已經隨颶風一起卷向了天空。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導航通訊終於恢復了正常,飛艇現在離黑曼蛇巨大的腹部不過數百米,駕駛艙應該位於蛇體七寸之上,就在他頭頂懸空。
  “我讓你穩住飛艇,”西利亞不滿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駕駛技術不過關你想怪誰?”
  海因裏希反唇相譏:“我是皇帝我還要自己學開飛機?”
  “所以誰叫你不會開飛機?”
  “明知道我不會開還放空氣炮不就是謀殺親夫嗎?”
  西利亞:“……”
  通訊頻道靜寂半晌,終於奧斯羅德憋屈的開了口:“你們到底有完沒完?!”
  尤涅斯喘息著望向監視屏,遍體鱗傷的紅蚺正盤踞在不遠處,蠢蠢欲動的對他吐著蛇信。
  蠢材,到這個時候了還敢挑釁……尤涅斯冷哼一聲,將重接炮對準它七寸處,剛想下令攻擊卻突然瞥見了什麼,瞳孔反射性的一縮:
  “——許德拉!開啟生物感知雷達!有東西在靠近!”
  嗡的一聲探測電波從黑曼蛇全身向外發散,感知圖像很快在監視屏上呈現出來:只見蛇腹下方赫然有個極不起眼的小黑點,正一閃一閃的向駕駛艙方向逼近。
  他媽的是什麼東西?!
  尤涅斯猛然調轉監視鏡頭,在看清螢幕時難以置信的抽了口涼氣,刹那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然是一艘救生艇!
  和黑曼蛇機甲相比這艘救生艇就像一隻微不足道的蚊子,在機艙外的狂風中通體冒著黑煙,眼見著即將墜毀——然而就在這時艙門被哐當一聲打開了,一個穿著黑色短袖T-恤、制式作戰褲,腳蹬厚底軍靴的男人爬到飛艇罩上,背著一把電磁闊劍,舉起手裏的繩索槍,瞄準黑曼蛇頸部下某個位置扣動了扳機——
  嗖!
  “警告!警告!”監視屏下立刻紅燈狂閃:“外來物已附著在駕駛艙門左側!警告!外來物已附著在駕駛艙門左側,請立刻清除!”
  “……海因裏希?!”尤涅斯瞳孔劇烈顫抖,瞬間一股難以想像的怒火直沖頭頂:“海因裏希——!!”
  黑曼蛇瞬間掉頭撲向紅蚺,充滿恨意的咆哮將整片大地震得轟然搖晃:“裏面的是你吧,西利亞!你竟然又背叛我一次,又背叛了我一次——”
  紅蚺已是強弩之末,霎時被黑曼蛇鋪天蓋地絞成了幾段,無數爆炸順著蛇身來回輪響。與此同時在黑曼蛇機甲外,海因裏希抓著固定好的繩索淩空一躍,狂風中仿佛一頭呼嘯而下的凶禽!
  哐當!
  皇帝重重撞到金屬外殼上,漂亮至極的順勢一滾,抓住艙門把手懸空固定住身體!
  如果有人親眼看見的話,那將是非常驚險的一幕:皇帝腳下便是毫無遮擋的百米高空,全身僅靠一隻手抓住艙門,稍有放鬆便會粉身碎骨;然而他面色絲毫沒變,抓門的左臂肌肉塊塊隆起,右臂反手從背上抽出電磁大劍,“鏘!”一聲悍然刺進了艙門的縫隙中!
  這場單兵突入簡直像尖刀刺進敵腹,足以在軍校教科書上留下光彩的一筆——然而單看這一系列險象環生的戰況,估計不會有人相信,單兵作戰的竟然是帝國皇帝自己。
  
Chapter 82

  尤涅斯現在面臨著雙重困境:
  如果他繼續操縱黑曼蛇去絞死紅蚺,駕駛艙外的雙子座皇帝就會破門而入,把他弄死;
  如果他現在轉身去殺死皇帝,西利亞就會駕駛紅蚺反撲黑曼蛇,同樣把他弄死。
  插入門縫的劍身閃出奪目的藍光,電磁切割艙門發出滋滋銳響。尤涅斯緊緊抓著火力輸出閘門,暴吼:“許德拉!向艙門分泌酸液,殺死他!”
  機艙外,無數鱗片突然豎起,調轉方向面對著皇帝。
  海因裏希眼角一瞥,立刻就意識到了什麼,數百年來浸透骨髓的作戰意識讓他連想都沒想,瞬間抓住劍柄用盡全身力氣往下一拉;劍身在迸濺的電花中將整個艙門一劈兩半,活生生將他虎口震出數道血口,緊接著艙門“砰!”一聲旋轉打開,撞在了海因裏希身前,堪堪擋住迎面噴射而來的酸液!
  滋啦數聲白煙,厚重的金屬艙門刹那間溶變了形——這一系列變故都在眨眼間完成,稍微遲零點零一秒,此刻皇帝就變成骨架了。
  海因裏希喘了口氣,抓著艙門把手的胳膊猛一用力,將整個身體向上屈起,空中一蕩躍進了駕駛艙。
  駕駛艙內不知為何一片黑暗,只剩操縱臺前的神經帶如千萬根交錯的細絲,散發出幽幽的紅光。尤涅斯背對操縱臺站著,面容在紅光中顯得異常詭譎:“又見面了,雙子座皇帝。”
  海因裏希緩緩提起闊劍,叮的一聲插到地上:“又見面了,尤涅斯。”
  他們兩人對視半晌,尤涅斯突然問:“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還活著,皇帝?上次在聯盟你明明已經刺穿我的心臟了,但現在我仍然好端端站在你面前,連西利亞那麼自命不凡的人都承認殺不了我……事實證明我是不死的,別白費力氣了。”
  “下水道裏的老鼠總是很難打死,這個西利亞和我都習慣了。”
  “……”尤涅斯臉頰狠狠抽動了一下,話鋒一轉:“為什麼你們在這裏?!”
  “拿回西利亞的記憶,你為什麼又在這裏?”
  尤涅斯不答,海因裏希笑起來,替他答道:“因為你也想要西利亞的記憶。”
  •
  高空中硝煙散盡,黑曼蛇似乎僵住了一樣凝固不動,對紅蚺的絞纏也越來越松。
  奧斯羅德迷惑的張望著,似乎有點搞不清狀況,卻被西利亞一語道破:“黑曼蛇的虛擬精神栓正在失去控制,海因裏希拖住尤涅斯了。馬上開始準備反擊!”
  “……這你怎麼看得出來?!”
  “紅蚺!”西利亞沒理睬奧斯羅德,厲聲喝道:“抽出所有電源,集中所有能量轟擊敵方精神栓!”
  已經被轟得看不出是條蛇的紅蚺突然動了,像一頭腐爛的史前巨怪般揚起頭顱,對黑曼蛇張大了嘴巴,與此同時它的駕駛艙內燈光閃爍了幾下,緊接著陷入漆黑——
  所有電源被一絲不剩的緊急抽調到火力系統上,星際導彈在它黑洞洞的喉嚨裏閃現出雷電般的綠光。
  黑曼蛇這才反應過來,遲鈍的抽身想逃,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四秒鐘後綠光轟然而出,隨著一聲震動天地的嗡響,黑曼蛇機甲轉眼被爆炸沖出了數百米!
  ——鏘!
  駕駛室如滾筒般飛轉,神經帶和各種儀器到處摔飛,兩把兵刃帶著耀眼的電弧重重相撞,把當頭砸來的指揮椅劈成了兩段!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雙子座皇帝!”尤涅斯反手將燃燒著電火的闊劍格開,高喝:“知道為什麼聯盟只能把暗星堂封進五維空間嗎?鼎盛時期的西利亞都殺不了我!你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罷了!”
  海因裏希一哂:“為什麼想要西利亞的記憶?”
  他如巨禽般淩空沖過翻轉的駕駛艙,瞬間落在尤涅斯面前,只見他蒼白陰霾的臉上突然一笑:“想知道?”
  “……”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拿不到——知道西利亞為什麼這麼強嗎?”
  海因裏希眉心一跳,只聽尤涅斯冷冷道:“當然不是說現在這個Omega,他現在可一文不值……但當年鼎盛時期的加文•西利亞元帥精神閥值破四百,你見過哪個爹生娘養的普通Beta是這樣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海因裏希問:“為什麼?”
  又一陣爆炸聲傳來,駕駛艙猛烈顛簸,兩人死死相抵的刀鋒頓時向牆壁一歪,在金屬上留下了巨大的斫口。海因裏希猛抽回劍,只聽尤涅斯一字一頓道:“五百年前,聯盟,守護神計畫——”
  “警報!警報!機甲毀損程度已超過80%!警報!警報!駕駛艙將強制彈出,請駕駛員立刻啟動一級保護裝置!”
  紅光在黑曼蛇的駕駛艙裏狂閃,然而搏鬥中的兩人都沒來得及理會——緊接著他們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一拋,兩人同時趁勢躍起,刀鋒“鐺!”一聲狠狠相撞!
  •
  ——同一時刻機甲體外,紅蚺全身骨骼爆炸而出,連同六扇鋼翅一起將黑曼蛇刺了個穿透。黑曼蛇最後發出一身響亮的嘶鳴,漫天黑血爆起,隨即像小山般徹底倒了下去。
  無數蛇潮立刻被壓成肉泥,荒原都被砸出了數個巨大的坑。
  黑曼蛇七寸處那扇已經被海因裏希破壞殆盡的艙門驟然開啟,旋即嗖的一聲,駕駛艙像離弦的箭一般飛彈了出去——那情景真是驚險至極,在沒有飛行動力裝置的情況下,駕駛艙很可能就此從數百米高空中墜落摔成一塊扁扁的鐵餅;西利亞登時瞳孔緊縮,吼道:“海因裏希!”
  紅蚺躥出去接那只駕駛艙,然而這台機甲本身也已經到了極限,移動的瞬間整個蛇頭都撞飛了出去!
  “警告,警告,機甲頭部斷裂,機甲火力中斷……”紅蚺內部也開始紅光狂閃,然而西利亞置若罔聞,猛一轉頭望向了監視屏——螢幕上黑曼蛇的駕駛艙從空中墜落,在連綿不絕的巨大蛇腹上彈了好幾下,最終險險撞在了幾片高聳的黑鱗上!
  呼——駕駛艙在黑煙中靜止不動了,緊接著西利亞的聲音在空中喝道:“海因裏希!你沒事吧?!”
  砰!砰!
  駕駛艙破破爛爛的大門再次被撞飛,而且是連飛兩次。海因裏希和尤涅斯一前一後沖了出來,同時落到黑曼蛇山巒般的身軀上,腳還沒站穩就疾風驟雨般過了七八招,閃亮的電弧差點把人視網膜灼傷。
  “守護神計畫是什麼!”海因裏希喝道,冰藍色的眼睛在滿面鮮血中格外森冷迫人:“說!守護神計畫是什麼東西!”
  尤涅斯大笑:“你就毫無所知嗎皇帝!你的皇座是怎麼來的?不可一世的聯盟竟然敗在了你這個蠢貨的手裏,哈哈哈哈——”
  •
  紅蚺內部,西利亞習慣性想召喚獅鷲,突然想起獅鷲還在不遠處的戰艦裏扔著,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他乾淨俐落推開正想說什麼的奧斯羅德,大步流星的走到駕駛室門口一腳踹開了門。高空狂卷的氣流一湧而入,他抓住扶手向外望去,只見戰艦如同黑色的山巒般停在不遠處的荒漠上,頂端閘門正緩緩開啟,一道空間縫隙如火箭般直射上了高空——
  遠處僵持中的海因裏希和尤涅斯還未覺察,然而緊接著,空間縫隙被一隻巨大的白骨之手從內部扯開了。
  “曼德提拉斯……”西利亞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曼德提拉斯長老一點點從空間縫隙中擠了出來,他還是裹著黑布,盤腿漂浮,怪異的身軀起碼臃腫了數倍,看上去就像個數十米高的怪獸。
  這其實是很詭異的——這麼龐大的物體從黑色虛空中硬擠出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位於他腳下的海因裏希和尤涅斯都沒覺察。
  而西利亞也沒有出聲提醒,只是淩空站在機甲上抬頭望去,只見長老終於像無聲的夢魘一般降臨到了天空中,兜帽下的白骨面具緩緩移動,終於盯住了某個方向:
  “好久不見了,尤涅斯。”
  尤涅斯全身一震,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這時他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絲驚訝和恐懼,那情緒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根本無法掩飾,連他的聲音都尖利得變了調:“曼、曼德提拉斯長老……?!”
  •
  這其實是一幕很恐怖的景象:曼德提拉斯死神般怪異的身軀在空中懸浮,龐大的黑布隨風飄拂,身後是一望無際的虛空;黑曼蛇的屍體如小山般盤踞在平原上,海因裏希和尤涅斯站在僵冷的蛇皮上遙遙對峙,兩人手中刀刃還在滋啦竄電;更遠處的戰艦邊,紅蚺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全身蛇骨爆裂而開,散發出難聞的腥氣。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尤涅斯。”曼德提拉斯長老的聲音仿佛是從胸腔中震出,發音晦澀難辨:“這些年你瞞著長老席做了很多事,現在是清算的時候了。”
  尤涅斯怒道:“難道那些事沒經過你的默許嗎,曼德提拉斯大人?!與其說是幫奧斯羅德出手,不如說是對現在的利益貪心不足,想連我那份也一起吞了吧!”
  回答他的是一陣嘶啞大笑。
  尤涅斯環顧周圍,只見身前有海因裏希虎視眈眈,遠處有奧斯羅德狐假虎威,紅蚺裏必定還站著一個雖然沒露臉,但必定在伺機而動的西利亞……他一咬牙,沉聲道:“我可以在現有分配上多給你加三成,曼德提拉斯大人。你覺得奧斯羅德這個蠢材真能給你帶來任何好處嗎?他連奄奄待斃的聯盟都不敢招惹你知道嗎?只有我們的合作繼續下去,才能有人源源不斷給你帶來資源和利益!奧斯羅德是絕對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我絲毫不懷疑。”長老說,“但尤涅斯,你搞錯了一點。”
  “……”
  “你死以後暗星堂並不是只剩下奧斯羅德一個人,就像我可以選擇的也不只是奧斯羅德一樣。你只是為我掠食的獵狗,打獵多的時候可以獎賞、餵食,但如果獵狗自己偷吃太多,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外面等待我用的獵狗還有很多。”
  尤涅斯的臉色變了。
  但紅蚺機甲內奧斯羅德的臉色變得比他更難看。
  站在機艙門口的西利亞回頭對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了然。
  “你殺不了我,”尤涅斯緩緩退後,“你殺不了我,沒人殺得了我……”
  長老冷冷一笑:“很可惜,我可以。”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他駭人的白骨面具中傳來,黑洞洞的眼眶中突然探出一條巨蛇——只見它黑中帶綠碩大無比,蛇頭向周圍擺動幾下,緊接著向尤涅斯的方向猛然一頓!
  “區區一條蛇——”
  尤涅斯尖利的聲音猛然頓住。
  “噝噝——噝噝……”巨蛇從曼德提拉斯臉上爬下,死死盯著尤涅斯揚起了頭。那一瞬間尤涅斯的臉色比西利亞在戰艦上時還難看,簡直都有些發青了:“幽……幽空王蛇……它怎麼還活著?!”
  然而那就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幽空王蛇高高仰起頭,渾黃的眼睛裏閃出毒光,仿佛有種無形的箭瞬間刺進了尤涅斯的眼窩。整個世界頓時開始旋轉,所有畫面都像漩渦一樣越來越模糊,天空在無聲的巨響中轟然坍塌迎面砸來——
  那一刻尤涅斯的腦海中完全空白,只有一幅陳舊的畫面帶著塵灰,從記憶深處緩緩浮起:
  那是數百年前的他跑過長廊,時光在身上留下跳躍的斑影;他沖到盡頭一扇房門前,砰的一聲沖進去,只見眼前是空蕩蕩的冰冷殿堂。
  “此地的駐守者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身後說,“他拋棄了暗星堂,跟一個沙漠旅人去了遠星。”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他本來就打算好了。他甚至不屑于在離開時通知你一聲,他是個真正背棄了你的叛徒。”
  是誰?是誰在說這些?
  年輕的尤涅斯回過頭,滿是憤怒的目光在觸及身後那黑影的時候突然頓住了——那個人身形高大面容冷漠,面孔因為仇恨而扭曲,瞳孔中帶著血腥的恨意。
  那是數百年後的尤涅斯他自己。
  “啊——!!”
  荒漠上倏而響起一陣嘶啞的慘叫,緊接著尤涅斯全身抽搐,倒了下去,捂著雙眼拼命打滾!
  “奧斯羅德!”曼德提拉斯長老暴喝:“就是現在!”
  奧斯羅德身形猛然一僵,似乎有瞬間的掙扎從眼底閃過,然而緊接著他咬牙推開西利亞沖了出去,淩空抽出電磁刀,狂吼著往黑曼蛇身上一躍而下!
  站在不遠處的海因裏希立刻疾退,只見奧斯羅德砰然落地,一個箭步沖到狀若瘋狂的尤涅斯身前,舉刀砍下了他的頭顱!
  ——哢嚓。
  頸骨斷裂的聲音其實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清晰的一響。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狂風霎時凝固,周圍沒有任何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才看見那頭顱從身上墜落下來,啪嗒一聲,輕輕掉到了地上。
  “尤涅斯,”曼德提拉斯長老冷冷道:“這就是你的下場。”
  海因裏希臉上微微震驚,奧斯羅德猙獰的喘著粗氣,曼德提拉斯向盤踞在他身上的巨蛇伸出手,似乎想把它召回去。
  然而就在這時,西利亞動了。
  西利亞淩空向不遠處荒原上的戰艦伸出手,用力之大甚至五指都泛出了可怕的青白;他的瞳孔因為精神力急劇提升而劇烈顫抖,在戰艦內閃出一道金光的同時暴吼:
  “獅——鷲——!!”
  金光驀然變大,瞬間將戰艦頂端撞出個大洞!無數鋒利碎片組成的金箭劃破長空,如流星般“嗖!”一聲刺穿了巨蛇的頭!
  那一下簡直稱電光火石都不為過,曼德提拉斯的手還懸在半空,巨蛇的血液已濺了他一身!
  “西利亞……”長老顫抖道,爆發出憤怒的狂吼:“西利亞!!”
  他轉身猛撲下來,幾乎立刻就沖到了眼前;與此同時海因裏希閃電般趕到,另一邊金箭也化作軍刀飛到西利亞手邊,兩人同時振臂一揮!
  鐺!
  兩把刀刃發出同一聲響,從左右兩邊分秒不差的擋住了曼德提拉斯!
  ——這僵持沒有持續多久。
  同一時刻另一邊,幽靈王蛇無頭的屍體從空中掉落,如僵硬的肉筋般摔到了地上。
  如果硬要比喻的話,這一聲就仿佛是某種信號,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時候給這場惡戰劃下了休止符。
  曼德提拉斯的白骨面具爆出一聲脆響,緊接著在兩把刀刃下迅速龜裂,巨大的手骨一寸寸化作飛灰——他仰頭髮出一聲絕望的咆哮,然而那聲音剛出口就被狂風卷上了天際,裹屍布一般的黑袍在呲呲聲中化作了毒煙。
  海因裏希一把抓住西利亞:“退後!!”
  毒煙繚繞隨風散去,將兩人身前的金屬艙門都腐蝕成了灰,所幸兩人在千鈞一髮之際踉蹌躲過了毒煙蔓延的範圍。海因裏希護著西利亞退到艙內,突然眼角的餘光瞥見什麼,瞳孔一縮:
  只見黑袍下竟然只有一段扭曲的枯骨,其他什麼也沒有。
  沒有血肉,沒有內臟,那截骨頭竟然就是曼德提拉斯長老的本體!
  “這是什麼技術……”海因裏希震驚道,突然身側一沉,扭頭一看頓時臉色驟變:“西利亞!你怎麼了?!”
  西利亞臉色蒼白的半跪下去,軍刀從手裏哐當掉在地上。他伸手想扶住頭,但稍微一動就頭痛欲裂,冷汗刹那間浸透了臉,甚至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西利亞?西利亞!”皇帝全身的血都嚇冷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麼:“你怎麼了?說話!獅鷲把你的醫療艙拿出來,獅鷲!把你的醫療艙——”
  話音未落突然一陣熟悉的微風吹過耳稍,海因裏希驟然呆住。
  “沒事,他沒事!”“他只是耗費了太多精神力,為什麼這麼緊張?”“終於得救了,謝謝你人類元帥!”
  海因裏希抽搐道:“幽……幽空星人?”
  微風中無數幽空星人籠罩住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就像漫山遍野的透明精靈: “又見到你了,人類元帥!”“好久不見你還認識我們嗎?”“但是為什麼皇帝也在這裏呀,皇帝~”“終於可以把遺產還給你了,好激動好開心!”……
  西利亞喘息著抬頭望向虛空,眼神由警惕慢慢轉為渙散,似乎有種輕柔的力量正緩緩流入他的腦海。
  海因裏希敏銳的捕捉到什麼,微微愣住了——
  那竟然是西利亞的記憶。
  幽空星人等待了半個世紀,現在就要把這塵封的珍貴遺產,親手交還給聯盟元帥了。
  
Chapter 83
  
  黑暗。
  周圍一片黑暗。
  “有人嗎?”
  “這裏有人嗎?”
  西利亞喘息著茫然四顧,周圍卻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半晌他試探著前摸索,走了半晌才看見前方出現一絲隱約的光。
  那是什麼?
  西利亞疾步往前,不知何時開始踉踉蹌蹌的跑起來。那一絲光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耀眼,終於眼前豁然開朗,他赫然發現自己沖進了——一片水裏!
  淺藍色的液體像羊水一樣溫暖清澈,西利亞條件反射的向上一掙,卻只聽周圍的世界嘩啦碎裂!
  “出來了!”“樣本一號出來了!”“醫療小組待命,準備開始全身掃描!”
  周圍恍惚無數人在跑動、大叫,很多腳在他眼前的地面上跑來跑去。西利亞眩暈的閉上眼,再睜開,用力重複幾次後突然聽見身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你出來了嗎?”
  他茫然抬起頭,濕漉漉的頭髮垂到眼睛前,恍惚看見自己身前蹲著個穿泡泡裙的小女孩。
  “你叫什麼名字呀?”她問。
  “……”西利亞張了張口,但不知為何喉嚨竟然發不出半點聲音。
  “離遠點艾德娜。”這時一個老人上前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居高臨下打量了半晌,才沉聲說:“他的名字叫加文——”
  “加文•西利亞,古地球語的白鷹,戰鬥的神靈。”
  半年後。
  薄荷田上灑滿了陽光,天空一碧如洗,幾架銀白色的機甲正如鷹隼般在高空中盤旋。
  年幼的加文坐在田埂邊,不遠處實驗室裏走出幾個工作人員,遠遠看到他便繞了個大圈走了。
  “……”小加文垂下臉,片刻後又偷偷抬頭充滿渴望的看向天空。機甲在高高的蒼穹中自由翱翔,他不自覺的便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向天空伸出手——
  要是我也有那個就好了……
  要是我也能飛就好了……
  這念頭是如此清晰而強烈,佔據了他全部心神,以至於他沒發現那幾台機甲不知何時從高空中墜了下來!
  銀白色的影子在視網膜中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與此同時飛行的轟鳴聲也由遠及近,急速下墜的機體在空氣中擦出數道灼目的亮光——
  遠處那幾個工作人員突然出現一陣騷動,不約而同轉身沖了過來!
  “住手!”“抓住那個怪物,快!”“快來人啊——”
  小加文驚懼回頭,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迎面沖來的人重重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他眼前發黑,有幾秒鐘幾乎失去了意識;就在那一刻機甲們擦地而過,紛紛急速拉升,在狂風中劃了個無比驚險的U形!
  工作人員破口大駡:“你在幹什麼!”
  加文被打懵了:“我……”
  那人舉手還要打,被同事圍上來紛紛拉住。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滿不加掩飾的戒備和厭惡,加文徒勞的張口想解釋什麼,但在這樣的目光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最終囁嚅著低下了頭。
  “他們說你是怪胎。”小小的艾德娜站在培養皿前,疑惑的歪著頭:“什麼叫怪胎?”
  小加文漲紅著臉低下頭,從倒影裏看見艾德娜天真的大眼睛,半晌他難過的往水裏縮了縮。
  “我問你話呢,”艾德娜胳膊趴在培養皿邊緣上,踮起腳尖問:“你的爸爸媽媽呢?你為什麼從試管裏生出來?他們都不准我跟你玩,你是不是做壞事惹大人生氣了?”
  “……”
  “為什麼不理我,你會說話嗎?”
  “……”
  房間裏一片安靜,兩個小孩隔著水面面相覷。半晌艾德娜笑起來,用白嫩的手指對他一點一點:“小啞巴,你是個小啞巴!”
  “我……我不是……”
  “你不是?那你為什麼不跟我玩?為什麼要呆在水裏?”
  加文迷惑的眨著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天要花那麼長時間呆在培養皿裏,似乎不這樣就不舒服一般。艾德娜碧綠眼睛睜得圓圓的,就像閃亮亮的綠色寶石,加文著迷而渴慕的看著她,半晌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從水裏站起來。
  嘩啦!
  高濃度培養液濺到了地上,留下幾滴深藍色的痕跡。
  然而兩個小孩都沒有在意,加文傻乎乎的跳到地上,艾德娜用雪白的泡泡紗裙給他擦臉,然後手拉手跑去實驗室外陽光明媚的薄荷田裏玩。空氣中漂浮著清新芬芳的花香,絢麗的蜂鳥快速掠過田埂,翅膀掀起的氣流讓無數小花們爭相搖曳。艾德娜用加文采來的枝葉編了一頂花冠,戴在頭上快樂的旋轉:“好看嗎?加文?好看嗎?”
  加文用力點頭,小小的心臟裏滿漲著喜悅。
  那天他們在田埂上玩了很久很久,久到加文最後都感到有些不舒服了。傍晚的陽光如一汪無際的金水,艾德娜興奮得小臉發紅,他卻只感到一陣陣難言的疲憊從骨髓裏滲出來,全身上下每根骨骼都冷得發疼。
  不知為何他很想回去躺在培養皿裏,很想讓那種深藍色的液體浸沒他全身,然而艾德娜沒說回去,他也不想說。
  不用忍受孤獨的感覺是那麼好,他寧願忍受骨髓深處越來越加劇的痛苦和難受。
  加文沒想到的是那痛苦很快就沒法忍受了——夕陽在天際落下最後一絲餘暉,瞬間光影的交錯仿佛某種信號,當時艾德娜正笑著把花冠向他扔來,加文剛伸手要接,突然心臟猛然一抽!
  那一刻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整個人就踉蹌跪了下去,哐一聲倒在了地上!
  “……加文?加文!你醒醒!你醒醒!”艾德娜蹲下來推他兩下,一看他發青的臉色,頓時哇的嚇哭了,抽抽噎噎往研究所跑:“爺爺!爺爺!救命啊,快來人啊——”
  加文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竭力想看清她遠去的身影,然而用盡力氣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那個晚上研究所燈火通明,科研人員將營養液濃度加強到400%,無數人徹夜未眠,快天亮時才傳來樣本一號已恢復呼吸的消息。那一刻實驗室裏滿是掌聲,所有人都起立慶賀,只有加文在巨大的培養皿裏微微睜開了眼睛,呆呆的注視著這一切。
  他不知道這件事背後隱藏著多深的水,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在生死線上走了一個來回。
  那件事後相關人員都得到了處罰,很多人從此就在加文的視野裏消失了。他的待遇也變好了一點——最顯著的提高是,研究所會定期把他送到心理專家面前去,讓他們跟他說話。
  然而這點小小的好處並不太吸引他,加文最盼望的還是艾德娜的到來。這個小姑娘有著甜美的笑容和活潑的氣息,她就像他的一個夢,寄託了很多很多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卻極度盼望和渴慕的夢想。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他們童年期結束,十四歲那年,艾德娜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遭遇了她的第一次發情期。
  小巷中響徹奔跑聲,加文死死拖著艾德娜沖過拐角。身後數米處幾個喘著粗氣的Alpha大步追來,發出粗野的大吼,混亂的人影在牆壁上扭曲成一團。
  “我跑不動了,加文……加文……你別管我了……”
  “閉嘴!快跑!”
  這時只聽吼的一聲咆哮,跑在最前的那個Alpha縱身向他們撲了過來!艾德娜發出驚叫,三個人同時摔倒,緊接著加文爬起來一把將艾德娜拉到自己身後:“別回頭!快跑!”
  然而艾德娜已經跑不動了,她跪在地上絕望的啜泣著,Omega資訊素的味道讓那幾個Alpha都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們尖厲吼叫著撲到面前,那一刻加文眼底映出了他們的臉——雙目赤紅神情猙獰,就像一群迫不及待的可怕野獸。
  內心恐懼到極點後加文反而鎮定了下來,他咬緊牙關,仿佛有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血液中尖嘯著蘇醒,讓他伸出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鳳……鳳凰——鳳凰!”
  那一聲軟弱而充滿遲疑,仔細聽尾音還有點微微的變調;然而就在話音出口的那一瞬間,他胸前鏈墜無風而起,驟然爆出了絢麗的銀光!
  艾德娜猛然抬頭,撕心裂肺道:“加文!!”
  那天當議會警衛趕到時,加文還站在艾德娜身前,手中的軍刀仿佛被血洗過一遍。幾個Alpha倒在小巷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翻滾慘嚎,加文喘息著俯視他們,幾滴血正緩緩劃過他白皙的側臉,目光森寒而令人心折。
  警衛下意識退後半步,緊接著反應過來,奔上前驚呼:“艾——艾德娜小姐!”
  哐當一聲,加文把軍刀扔到地上,踉蹌走到牆角坐了下去。
  那是加文第一次對人動手。
  那就像是某種訊號,又像是一道開啟的閘門,將他內心深處那個充滿憤怒、不平、悲哀和暴躁的靈魂釋放了出來。多年來被敵視的痛苦和徹骨的孤獨終於扭曲了他,當他意識到自己擁有力量的那一刻,就立即迫不及待向世界豎起了尖刺。
  白鷺星實驗基地停機坪,艾德娜在大雨中淚流滿面的看著他:“一定要走嗎?”
  她的聲音非常沙啞,加文隨手沖她揮了揮,背著包走向遠處那艘孤零零的小飛船。
  “為什麼一定要走!他們不喜歡你,你還有我啊!你這麼一走了之了我怎麼辦,加文!”
  少年桀驁的身影卻沒有停頓,一邊背著包大步向飛船走去,一邊從脖子上拽下什麼東西,頭也不回的扔了過來。大雨滂沱中只見一道銀光閃過,艾德娜伸手接住,吃驚的忘記了哭泣:“這是……這是鳳凰?”
  “我不需要聯盟的東西了,”加文冷冷的聲音穿過雨幕傳來,“這麼大的宇宙總有一個地方能容下我,再見了,艾德娜。”
  “——你!你要到哪里去?!”
  回答她的是滿世界滂沱的雨聲,加文走到飛船前,往艙門裏一鑽就不見了。
  艾德娜不知道的是,加文竟然駕駛著這艘小飛船飛出了銀河系,來到了遠星系千億行星中的某顆惑星。
  他因飛船失事迫降到這顆不知名的惑星上,然後被幾個黑甲長袍、面具遮臉的人救了起來。他跟這些黑甲人來到這顆星球上的武裝基地,得知他們所在的地方叫——暗星武士堂。
  暗星武士堂,多年後臭名遠播,但當時還不為人知的宇宙第一恐怖組織總部;也是加文•西利亞一生輝煌的起點。
  在聯盟官方公佈的履歷表上,西利亞的個人歷史從師承“沙漠聖者”華爾頓開始,華爾頓被殺後他回到聯盟,從少校做到元帥,最終在紅土星上結束了戎馬征戰的一生。
  而他少年時代在暗星堂認識的人、經歷的事,包括和暗星武士尤涅斯之間種種錯綜複雜的仇恨,都永遠也不會被世人知曉。甚至連他生前最親近的艾德娜和卡列揚,以及後來置他于死地的銀河皇帝海因裏希,都是在他死亡半個世紀以後,才從他記憶最深處挖出了那遙遠的一幕——
  “——你真厲害,我能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
  漫天火光如一場浩瀚的煙花,高臺下那個年輕的暗星學徒竭力仰起頭,眼神中滿是難以掩飾的震撼和驚慕。
  “我是西利亞……”幾百年後幽空星,西利亞躺在駕駛室地上,恍惚間沙啞道:“你叫什麼名字?”
  不遠處黑曼蛇冰冷的機甲外殼上,身首異處的屍體緩緩坐了起來,空間以脖頸為橫切面撕開一道黑色縫隙,引力將屍體腳邊的頭顱吸了過來:
  “我的名字叫尤涅斯……”
  一切情景與數百年前星空下的那一幕悄然重合,時光首尾相疊,中間戰火紛飛的仇恨與血腥的思慕都消失不見——
  “我的名字叫尤涅斯,”那個學徒結巴道,充滿期待的伸出手。
  少年加文從高臺上一躍而下,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我的名字叫瓦列裏•尤涅斯,長老說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
  數百年後的平原上,尤涅斯血跡斑斑的頭顱被空間裂縫吸到脖頸上方,繼而緩緩下墜,跟脖頸斷口嚴絲合縫的貼合到一起。尤涅斯眼白一翻露出眼珠,如機器人般咯吱咯吱的轉過頭,因為死亡而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伸出手,先前被打飛到身後的長刀自動浮起,劃破長空飛到手邊,被他一把抓住。
  在他身前不遠處的地面上,奧斯羅德毫無察覺的靠在岩石邊喘息,精疲力盡思考著眼下棘手的事態。尤涅斯死了,但曼德提拉斯長老也死了,回去該怎麼對長老席說?這時他抬頭瞥見曼德提拉斯落在遠處的黑袍,腦子裏突然冒出個主意,便舉步上前去拿。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突然心口一涼。
  “……”奧斯羅德難以置信的低下頭,眼珠因為極度震驚而微微發抖,半晌一開口,鮮血從嘴角湧了出來:“……尤涅斯?!”
  尤涅斯從他後心處抽回刀,大股的血從奧斯羅德胸口噴湧而出,他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蠢材,”尤涅斯淡淡道,“你從來就不配當我的對手。”
  奧斯羅德目呲欲裂,然而再也沒力氣回頭了——他重重倒在幽空星荒涼的平原上,身體劇烈痙攣幾下,似乎還想做最後徒勞的掙扎;然而緊接著他猛一癱,睜著眼睛停止了呼吸。
  尤涅斯冷漠的看著他斷氣,然後才上前兩刀把他的黑甲劃破,撿起心口、手腳、頭盔等部位遠遠扔了出去。緊接著他一刀狠狠刺穿了屍體的頭顱,用力之大當場就把顱骨剖成了兩半。
  “你不會再回來了。”尤涅斯淡淡道,回頭猛然望向荒原上靜止不動的紅蚺,如劍的目光投向高處那小小的駕駛艙入口。
  “西利亞……”他笑起來,大喝:“西利亞——!”
  幽空星的風呼嘯而來,鋪天蓋地的記憶碎片瞬間把他淹至沒頂!
  •
  “——有朝一日我將回來,以真正的加文•西利亞的身份……在此之前請保管我最珍貴的遺產,一切就託付給你們了……”
  時光鬥轉星移,五十年前的西利亞元帥站在漫天星光下,幽空星的風溫柔的拂過他發梢:“為什麼呢,人類元帥?人死如燈滅,你的靈魂將完完整整的回歸宇宙深處,還有什麼是你希望留下的?”
  西利亞默然不語,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無數久遠的畫面,有些已經模糊不清,有些卻還清晰如昨;那些紛遝而至的記憶都很快沉澱進腦海深處,最終只有一幕場景久久的停留在眼前——
  惑星,雨夜。加文躲在一塊巨大的裸岩後,武士黑袍被大雨澆得透濕。寒風從平原遠處呼嘯而過,閃電如蛇群般劃破夜空,將他緊張的臉映得煞白。
  轟然雷響和腳步聲一同響起,華爾頓走到加文身後,歎息著拍了拍他的肩:“別等了,他應該不會來了。”
  “但我明明留了字條……”
  “他看到但沒有告發你,這不就已經夠了?人總要選擇自己的道路,尤涅斯只是選擇了跟你相反的那一條。”
  “……”
  “你已經等了一夜,走吧,巡邏武士就要來了!”
  加文發著抖站起身,一步三回頭的望向那塊岩石,然而尤涅斯始終都沒有出現。傾盆大雨沖刷了那天深夜發生的一切,當他們登上飛船離開惑星的那一刻加文失聲痛哭,他知道這是永遠的離別,從那一天起他們終於分道揚鑣,走上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極端的光明與徹底的黑暗,再也沒有回頭的路可以走。
  “我……”西利亞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
  幽空星的風從他耳邊掠過,似乎在溫柔的等待著什麼。半晌西利亞又開了口,低聲說:“我死以後,聯盟守護神計畫的秘密可能會就此失傳……那麼多人傾盡心血鑄造的科技,不應該隨著聯盟的覆滅而消失,也許有一天會有更多人從中受益……如果將來有新的來客登陸幽空星,請告訴他們守護神計畫的核心在白鷺星,那個我出生的實驗室裏,隱藏著突破人類極限力量的奇跡……”
  風聲忠實的記錄了一切,將西利亞的秘密埋藏在荒涼的平原深處。
  僅僅在這段對話發生的三個月後,西利亞戰死紅土星,海因裏希登基稱帝;聯盟徹底覆滅,雙子座帝國成為了銀河系的新一任霸主。
  白鷺星被定為帝國首都,從此權力和財富高度集中,短短數年內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西利亞出生的那片薄荷田早已在戰火中毀於一旦,連最後一絲痕跡都消失在了戰後重建中,埋藏在了繁華的都市地下。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腳底隱藏著多深的秘密,沒有人——甚至連苦苦追尋這一秘密的暗星堂,都對此毫無知曉。
  就像尤涅斯毫不知曉當年那個傾盆的雨夜,和那一整晚絕望的等待。
  一切都被埋藏在歷史沉重的書頁中,隨著時光灰飛煙滅,在幽空星的風中飛向了蒼穹。
  •
  “西利亞……”尤涅斯的聲音低下去,最終變成了低不可聞的呢喃。
  幽空星人在風中呼的散去,迅速飄向四面八方。尤涅斯抓著刀柄的手用力到發白,卻無法止住全身劇烈的顫抖,他捂住眼睛跪在了地上。
  “我沒有看到……我一直以為……”
  “太遲了,尤涅斯。”不知何時西利亞走出駕駛艙,臉色發白的靠在艙門上,微微搖著頭歎息:“一晃都過去了幾百年,你還以為我們能回到那個年代嗎?已經太遲了……”
  尤涅斯猛然嘶聲大吼:“就是因為那個晚上我沒來?!”
  “不,你知道根源不是這個。”西利亞靜了片刻,緩緩道:“我們本來就會走到反目成仇的這一天,不論中間發生什麼事情,結局都不會變。”
  他們互相凝視著,尤涅斯眼眶通紅,西利亞的臉色卻帶著疲憊的平靜。海因裏希從駕駛艙裏跳下來,目光疑惑的在兩人臉上來回逡巡,濃眉擰出刀刻般深深的痕跡。
  這次他沒看到幽空星人展示的記憶——可能是因為他的精神閥值下降了一些,畢竟距離上次標記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也可能是因為這次幽空星電磁風的密度較高,他的精神閥值還沒達到那個界限。不過,就算這次沒看到,記憶內容跟上次看到的也不應該有多大差別,為什麼尤涅斯的反應如此……奇異?
  海因裏希回憶自己曾經看過的內容,不覺得其中有什麼東西能讓尤涅斯觸動至此。
  他警惕的皺緊了眉頭。
  “……我沒有看到字條……”尤涅斯喘息著搖頭,問:“你把字條放在哪里?”
  西利亞平靜道:“我已經忘記了,但那不是重點。”
  “不!你放在哪里?!”
  “我真的忘記了。”
  尤涅斯嘴唇動了動,絕望問:“你真的等了我一整晚?!”
  西利亞默然半晌,點了點頭。
  寒風從荒原上刮過,夾雜著幽空星人的笑語遠去。西利亞靠著艙門慢慢滑坐下來,疲憊道:“我本來想求師傅把你一起帶走,他答應了,所以……但後來我一直很感激你沒有告發我,真的。我不知道是你沒看到那張字條。”
  尤涅斯沙啞道:“就算我看到了也不會告發你。”
  西利亞不置可否,“是嗎?那你後來為什麼殺了華爾頓?”
  尤涅斯沉默了,眼眶通紅的望著遠處的風沙,半晌站起身說:“所以你是對的,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他站起來的動作讓海因裏希目光一凜,立刻提刀向西利亞走了兩步。
  然而尤涅斯沒有反應,他甚至笑了一下,聲音帶著奇異的溫和:“我已經拿到我需要的東西了,加文,我已經知道那個秘密在哪里了。奧斯羅德這個蠢貨和曼德提拉斯一起自取滅亡,現在沒有任何人能成為我的掣肘,你覺得我下一步會怎麼做?”
  電光火石間西利亞眼神一動,他突然明白了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幽空星的叛徒,尤涅斯的到來,事先備好粉墨登場的記憶……所有因素都組合在一起,這確實是他加文•西利亞的手筆!
  雖然中間出了很多岔子,但最終結果還是陰差陽錯的走到了這一步——當年他臨死以前,確實為聯盟布下了今後延續百年的局!
  西利亞呼吸微微粗重起來,但在風聲中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半晌他開了口,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異常:“想做什麼就去做吧,難道我現在有能力阻止你嗎?”
  尤涅斯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很難形容那笑聲中包含著怎樣多少不同的感情,苦澀難言的失落、永難追回的遺憾、得償所願的狂喜、躊躇滿志的野心……種種複雜而相反的感情糾纏在一起,他大笑得簡直失了態,連眼角都泛出了不易為人察覺的淚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加文,你就是個自私的——你就是——”
  尤涅斯拿手指著西利亞,搖著頭說不出話來,而西利亞只冷冷的看著他。
  “既然這樣我們就稍後再見了,”尤涅斯好不容易止住笑聲,直起身來說:“希望這一天不會太遠,也許我們還有合作的時候。”
  “我不這麼認為,”西利亞斷然道。
  尤涅斯沒有回答,只曖昧的看著他笑了笑。緊接著空氣中哢嚓裂開一道數米長的黑色縫隙,他倒退著邁進一隻腳,海因裏希抓著刀想沖上前,被西利亞一把拉住了。
  “你……”
  “讓他走,”西利亞輕聲道,“待會再告訴你為什麼。”
  尤涅斯臉上笑容加深,目光掃過皇帝時竟隱隱有些得意。隨即黑洞驀然張大,空間裂縫吞沒了他的身影,繼而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虛空中。
  “——為什麼讓他離開?”海因裏希奇問。
  西利亞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種難以言說的意味,“第九艦隊什麼時候到?”
  “……如果不是光耀軍團在半路上擋著的話我想他們早就到了。怎麼?”
  西利亞一開始沒說話,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兩人就這麼對視好幾秒,緊接著海因裏希臉色一變:“你——你是不是就要——”
  他一把抓住西利亞,低頭往他後頸狠狠嗅了幾下,吞了口唾沫問:“你就要發情了?!”
  
Chapter 84

西利亞每次發情都兵荒馬亂:第一次是從亞倫上將那逗逼手中搶了獅鷲,在茫茫宇宙萬里真空中開始發情,著陸後立刻開始了春情蕩漾的逃亡旅程;第二次是暗星武士偷襲機甲聯賽,他在漫天槍林彈雨中被吸到了不知名的荒蕪星球,方圓百里內只有皇帝那麼一根黃瓜,於是只能以天為蓋以地為席的打了七天野戰;第三次是在幽空星危機四伏的平原上,惡戰的硝煙還未完全散去,不遠處兩具蛇屍頂天立地,奧斯羅德和曼德提拉斯長老的屍體還七零八碎的散落在周圍……
“回戰艦上去?”海因裏希往四周張望了一圈,提議道:“我先去看看戰艦上那些人死光了沒有。”
西利亞心裏浮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同情。雖然他被弄成Omega不是自己選的,但也絕不是海因裏希的錯,但如今卻要海因裏希陪著他到處打野戰……發情對正常伴侶來說是一段浪漫的假期,對銀河皇帝來說基本就是打仗了。
海因裏希沒發現西利亞心中微妙的內疚,他殺氣騰騰的拿著刀沖上戰艦,幹勁十足的搜了一圈後下來報告:“都死光了,上來吧。”

戰艦上環境很糟糕——被暗星武士佔領過的任何地方都不會好到哪里去,何況曼德提拉斯還曾經在這裏盤踞過。黑色的屍水和鎧甲碎片在指揮大廳裏灑得滿地都是,整個艦橋彌漫著難以言狀的腐敗氣味,兩人腳剛一踏進去就同時閉住呼吸,半晌海因裏希才徐徐吐出一口氣:“師兄弟們的衛生習慣可真不好。”
西利亞苦笑一聲。
兩人加快腳步穿過艦橋,直接繞到後艦生活區域,只見廣闊的四層宿舍由螺旋形樓梯圍成一處天井,在幽暗的陰影中昏暗不清。他們不約而同走向那間之前被關押過的船員宿舍,推門進去的時候西利亞特地看了眼門上的標牌,饒有興味道:“阿爾伯特中尉……”
“可千萬別給人家知道了,回去這艘戰艦得退役。”海因裏希擰亮燈,想了想又欲蓋彌彰般補充了一句:“給暗星武士糟踐過,誰知道有沒有留下什麼病毒。”

這時天還沒有完全黑,西利亞只覺得體內熱潮陣陣上湧,但還沒到達那個正式崩潰的關口。進房間後他一眼瞥見床上毛毯還跟離開時一樣淩亂的卷著,不由嘴角抽搐著轉回頭,走到書桌旁的扶手椅邊坐下。
海因裏希在他周圍轉悠了兩圈,“你渴嗎?我去給你弄杯水?”
“……嗯。”
皇帝於是腳步輕快的去倒水。中尉宿舍的佈置非常簡陋,只在臥室和廁所間有個小小的夾角充當茶水間,海因裏希翻遍了櫃子都只找出兩包軍用餅乾、幾塊巧克力,趕緊珍而重之的收在懷裏,又從淨化水系統接了杯溫水,端出去放在西利亞面前,“你得多補充點水分,不然馬上會虛脫。”
西利亞想起發情期開始後那洶湧的流水量,臉色僵硬了:“謝……謝謝。”

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海因裏希坐在扶手椅邊的桌沿上,如同珠寶探照燈一般炯炯有神的打量他,甚至連吞咽時喉結微許的滑動都沒有放過。
西利亞的記憶完全恢復了嗎?態度看上去並沒有很多變化,但也可能是信息量太大一時沒反應過來……總之他沒有立刻撲上來喊打喊殺,也許是因為已經互相標記過的原因?
標記確實能加深感情,專家說那是因為荷爾蒙和資訊素的相互作用造成大腦產生愛戀的感覺……不過皇帝認為這純屬扯蛋。西利亞這種人,他要真不想發情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把自己的Alpha剁成碎塊,連眼睛都不帶眨。
海因裏希的思維如野馬脫韁,很快又想到了尤涅斯臨走前那個曖昧的眼神。奧斯羅德是不是說過他倆之前真有一腿?但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現在說不定早已……不不不,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酣睡?可惜奧斯羅德炮灰得如此之快,不然一定要抓住他好好問問……

“你看我幹什麼?”西利亞放下水杯,皺著眉問。
瞬間皇帝差點沖口問出來,但緊接著頓住了。
“……怎麼?”
“沒什麼。”皇帝古怪的笑了一下:“——你手上是不是受了傷?過來我幫你處理。”

他們兩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撞傷和擦痕,西利亞額角還撞破了一塊,乾涸的血跡凝固在側頰。海因裏希從醫療室找來救生箱,用射線消毒器仔細清理那塊傷口,又抓住他的手用酒精棉球一點點擦掉他指縫間的血跡。
“我走後奧斯羅德傷著你沒有?”
西利亞一搖頭,“那個蠢貨。”
海因裏希笑起來,溫熱粗糙的手指輕輕按摩他手腕一塊淤腫的撞傷。這時西利亞突然看到他虎口處一塊焦黑的皮膚,問:“你這怎麼了?”
“電磁燎了一塊,不要緊。”
西利亞反手抓住海因裏希的掌心,拿過治療儀,用射線仔細掃射那塊微微發黑的皮膚。

他們兩人在燈下相對,西利亞坐在寬大的扶手椅裏,海因裏希坐在他面前的桌沿上,低著頭給彼此處理傷口。甜美的Omega資訊素氣息緩緩浮動在他們周圍,就一隻輕柔的手,充滿曖昧和暗示的撫摸著他們,但又不疾不徐且毫不過火。
西利亞靜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剛才尤涅斯……”
海因裏希止住了他:“噓,別說——就算你現在說也未必是真話,到底如何還不如留給我自己去查證,也剩得你費心去春秋筆法了。”
真這麼坦蕩?
西利亞瞥了眼他的表情,只見皇帝臉上一派自然,便按下了心頭的疑慮:“你這麼想也好……”

海因裏希微微一笑,把紗布一圈圈纏繞在自己手上,又低頭把另一端咬斷。
西利亞主動開口跟他解釋?五十年的皇帝生涯還沒讓海因裏希昏頭到那種地步。這位可是個胸中城府算無遺策的主兒,臨死前布下的計畫連忠心耿耿上百年的機甲鳳凰都不知道,眼下會主動告訴他?
有個詞叫相愛相殺——相殺他們已經搞過了,現在相愛只是暫時的,相爭才是永久的。西利亞這種天生就該搞獨裁的軍事人才,你只能選擇打擊他或服從他;要是想跟他化敵為友,那還不如自己去找根繩子勒死比較快。

“恢復記憶的感覺怎樣?”海因裏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變話題問。
西利亞漫不經心的活動脖頸,“也沒什麼不一樣……我的歷史不是全銀河系都知道麼?不過是從看戲的變成了演戲的,也不至於有多深刻。”
海因裏希揶揄道:“我記得你曾經說過‘聯盟元帥那倒楣催的傢伙’——”
“是,”西利亞笑起來,說:“在軍校的時候我還覺得聯盟元帥倒楣透了,死後五十年還老被軍部拉來演政治秀,每隔十年祭拜一場什麼的,真是死都死不舒服。當然現在我還是很倒楣,最近很有倒楣程度突破天際的苗頭,估計未來五百年內都不會出現運氣比我更差的人了……你知道最近AG遊戲公司推出的格鬥網遊嗎?”
海因裏希沒反應過來:“什麼網遊?”
“是讓玩家在虛擬格鬥平臺上選擇不同職業,每種職業都能拿到一種獨特的古地球武器。這款遊戲在軍校很流行,學生們根據勝負總結出一個經驗,叫做……”西利亞笑容加深,緩緩道:“……自古槍兵幸運E。”
皇帝:“……”
帝帥兩人同時撲哧笑起來。

“你想讓我把涅槃之槍讓給你嗎?”海因裏希邊笑邊問。
“噓,別說,你現在說了也未必是真話,省得到時候玩春秋筆法。”西利亞模仿海因裏希剛才的動作,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不如等我將來自己去拿……”

他的語氣裏帶著笑意,神情看上去也很自然,但海因裏希的笑容微微淡了下去。
西利亞真的能把涅槃之槍連同鳳凰一起帶走嗎?這個現在誰都不知道。但皇帝能確定的有一點,就是剛才當他問出那句話時,心裏的確有那麼一絲動搖的念頭——
就還給他吧,涅槃之槍和機甲鳳凰……
你明明知道他很想要,雖然嘴上說著不相信,但你要真的給了,他還會不高興不成?……

刹那間的遲疑讓皇帝有些恍惚,緊接著搖搖頭,下意識死死按住這軟弱的想法。
西利亞不是那種你自毀長城他就心軟領情的人,他們能共存的原因不是彼此容忍退讓,而是強硬的對峙暫時還沒分出結果。一旦他拿到鳳凰,政治局勢就會發生微妙的傾斜,而且他會立刻把獅鷲當做試驗品拆開來研究3S機甲技術……

海因裏希沉默片刻,突然沒頭沒腦的道:“其實也不是政治秀——”
他頓了頓,似乎很難找到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情緒,半晌才道:“那不是政治秀,不是表演給任何人看的。軍部高級將領有很多都出身於聯盟,他們希望你活著,哪怕戰敗投降,這樣我們就可以給你在軍部設立一個國務參謀的職位,很多事情就可以由你來帶領我們繼續向前走……但你死了,這點讓所有人都無法接受,他們的祭奠全是出於本心。”
“‘全’是出於本心?”西利亞挑眉道。
海因裏希在他那微帶戲謔的目光中遲疑半晌。“也有給自己一個交待的想法吧,”他終於承認:“每個人都有尋求心靈平靜的需要啊。”
西利亞一哂,起身收好救生箱,又去接了杯水。

海因裏希跟到茶水間,只見他站在昏暗夾角的邊緣仰頭喝水,光與影的分界線正好從側頰劃過,將整個身影斜斜分成兩半。他左半邊身體迎著臥室裏暖黃的明光,右半邊卻隱沒在幽深的黑暗中,仿佛被深藏起來久遠而晦暗的過去。
海因裏希抱著臂靠在牆邊,冷不防聽他問:“你在看什麼?”
皇帝一偏頭,看見西利亞正抬手抹唇——他唇邊沾上的水在幽暗中泛出微光,隨手一擦便沒了。
“看你。”海因裏希吞了口唾沫,說:“想你今後怎麼辦,通過基因手術改性別?還是再死一次轉移個Alpha身體?Omega性別對執掌聯盟軍部來說還是太難了吧——”
“不不,其實我很討厭當Alpha。”西利亞說,“金星要塞之戰後我被他們搞成Alpha,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抵抗住Omega發情期的誘惑呢。而且老實說,我不太適應Alpha的雄性思維方式,如果有可能還是讓我變回Beta吧。”
皇帝立刻問:“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給我生個小孩?”
西利亞放下水杯,拍了拍皇帝的肩。
“我建議你還是把這事先放放,”他遺憾道,“你最好還是去洗個澡,爬上床,專心等待發情期正式到來……我覺得應該沒幾個小時了,這次我們可以嘗試把它當做一個有益身心的假期。”

事實證明西利亞的預感沒錯,他的發情期果然在幾個小時後如期而至。
淩晨時分他們兩人同時在一陣燥熱中醒來,海因裏希猛一睜眼,反手抓住西利亞的手腕:“你怎麼樣?”
西利亞臉色通紅的靠在床頭上坐著,一隻手撐著額角用力揉按,柔黑的鬢角已經被汗浸濕,睡衣扣子胡亂打開了兩粒,鎖骨隨著胸膛急速起伏,空氣中滿是腥甜誘人的Omega資訊素氣味。皇帝就像頭壓迫感深重的狼一樣靠過來,俯在他耳邊問:“你還想喝點水嗎?”
說話間噴出的熱氣讓西利亞打了個哆嗦,“不,不……”
“吃點東西補充下能量?”
西利亞只咬牙搖頭,怕一說話就發出呻吟來。

海因裏希迅速從床頭櫃上找出晚上藏起來的幾個巧克力,剝了包裝含在嘴裏,轉頭抓著西利亞嘴對嘴的喂了過去。皇帝一向在“如何當一個更優秀的Alpha”這方面充滿了學習熱情,上次在戍嶸星荒原上時他已經接受了教訓,發情開始後的幾個小時內他們根本不可能有精力去弄吃的,要補充熱量就得看現在了。
“……啊……啊……”這個吻就像石子投入湖面一樣,在極度敏感的身體上蕩漾出了情欲的波紋。西利亞連吞咽都有些費力了,勉強把巧克力囫圇咽進喉嚨,海因裏希很有成就感的抬起頭,只見唾液凝成一條細絲從兩人唇間連帶下來。
“你想要我麼?”
西利亞急促喘息著,伸手想抹嘴唇,被海因裏希一把抓住手溫柔的擰到身後,“這個時候應該說什麼?”
“……”西利亞撇過頭,神色間有種尷尬和好笑混雜起來的意味,襯著漲紅的臉色和哆嗦的嘴唇反而顯得非常吸引人:“是……是的,拜託你……”

海因裏希習慣性想刻薄他兩句,看他臉上出現那種難堪而又無可奈何的性感表情,但目光觸及他那鴉翅般顫動的睫毛時,突然所有語言都消失了,只剩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情從心底油然而生。他探身把西利亞擠到床鋪和牆壁的夾角,盯著他的眼睛一顆顆解開他的紐扣,低聲問:“有多想要,嗯?”
西利亞無意識的盯著自己的紐扣被一顆顆解開,情欲把他頭腦燒得昏昏沉沉,似乎連分析出這話是什麼意思都做不到了。半晌他終於費力的理解了每一個字,然而開了幾次口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乾脆伸手去虛弱撕扯海因裏希的睡衣:“你……快……”
聽見這聲音的瞬間海因裏希簡直什麼都顧不得了,反手一把扯掉自己的睡衣隨便扔到地上,下身器官立刻迫不及待的彈了出來。皇帝松松的跨騎在他腰際,驕傲的展示了下自己的資本,也不管西利亞朦朧的視線根本看不清楚,指著自己青筋暴起的充血器官問:“怎麼樣,你見過更……的沒?”

——這話要放在平時,最好的結果是被西利亞反手摔回臉上,差一點保不准還會被毒舌兩句:“這兒太大了導致腦容量不足是吧?”
但現在西利亞大腦連思維能力都沒有了,只茫然無措的直直看著,濕漉漉的嘴唇微張,看上去有些驚呆了的無辜摸樣。
海因裏希充滿惡意的笑了起來,屈起他一條腿膝蓋,讓他因為這個動作而毫不掩飾的張開大腿,然後伸手順著削瘦的腰肌和人魚線一路往下摸索,充分享受著身下這具軀體焦渴的顫抖,直到手指沒入會陰部,立刻感受到滿大腿濕潤的體液,正迫不及待從一張一合的穴口中湧出來。
“這麼濕了……想要我進來麼?嗯?”
西利亞因為這觸碰而猝不及防的驚喘了一口,半晌才強行忍下哽咽的腔調:“別他媽……囉嗦,快進來……”
“什麼進來?想要我的什麼進來?”
西利亞只搖著頭說不出話,緊接著突然崩潰的驚叫一聲,感覺到有一根粗糙的指節沒入了身體:“你慢點——啊!”
他一把抓住海因裏希結實的肩膀,手背霎時青筋突起,但隨著體內那根手指摩挲深入,又很快痙攣的軟了下去。被情欲催熟的穴口完全沒有任何抵擋之力,幾乎冒著水吞沒了整根手指,在粗糙皮膚的刺激下甬道急速收縮含吮,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水聲,“等……等,先等等……”

發情期內完全被打開的身體其實根本不需要多做擴張,但海因裏希仍然殘忍的挑逗著,勾引著,使出渾身解數讓西利亞在他身下輾轉喘息,呻吟聲幾乎崩潰。那情景簡直能讓鐵石心腸的人都熱血賁張,海因裏希粗重的喘了口氣,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下身。
他現在只想把自己狠狠插進去,鞭笞蹂躪這具美妙的身體,幹得他哭喊求饒,幹得他下不了床,甚至發情期結束後都合不攏大腿……
“我操——”海因裏希狠狠抽出手指,西利亞的腰立刻條件反射性的一抬。
但這個動作立刻被皇帝緊緊架住。
“想要嗎?是不是想讓我插進來?”
海因裏希咬牙把鐵硬的性器抵在入口處,洶湧而出的欲液立刻浸濕了頭部,但他卻不急不緩的小幅度用力研磨著,進去一點又立刻退出來。這個動作簡直把極度空虛的西利亞折磨瘋了,他用力仰頭頂著枕頭,半晌才從齒縫間逼出一句話:“你到底想……怎麼樣……”

海因裏希眼底血絲密佈,聞言喘息著笑了一下:
“不怎麼樣,就問你一句話——你跟尤涅斯說的那個字條是什麼意思?”

西利亞腦子裏嗡嗡作響,半天才勉強聽懂這句話的含義,當即臉色就變了。
海因裏希幾乎是欣賞的看著西利亞變臉——他們認識了上百年,這種美景可不是能經常見到的。成就感是如此滿足以至於硬痛的性器都沒那麼急迫了,海因裏希板著西利亞汗涔涔的臉,勾起一邊嘴角笑起來:“怎麼樣,說不說?”

“……”西利亞死死咬著牙,恍惚間想起之前皇帝不讓他說,而是要“我自己去查證”……原來他就是打算在這時候查證!
這時候人說不出假話,因為他全身心都只想著被狠狠捅進去抽插,腦子裏亂得什麼都編不出來!

“說,那個字條是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達成了什麼交易?”海因裏希再一次進去半寸又退出來,眼睛因為熊熊欲火而燒得通紅:“快說,說了就讓你爽。”
  
Chapter 85
  
  西利亞腦子裏嗡嗡響,眼前一陣陣恍惚,半晌才喘息著吐出一句:“什麼字條,我不……我不知道……”
  “你說你給他留了字條,而他說沒看見;你等了他一夜,而他沒有來,於是你就跟華爾頓一起走了;你感謝他看到字條卻沒告發你,而他卻沒看到字條所以懷恨在心的殺了華爾頓……你們就在那說啊說的,只差沒抱頭痛哭了,把我當死人呢?”海因裏希笑起來,親昵的頂頂西利亞的額頭:“是不是把我當死人了?”
  西利亞難耐的躲閃了下,卻被海因裏希抓住下巴扳過臉,說:“讓我猜猜。當年你師傅去暗星堂帶你走,你不想丟下尤涅斯,於是留了字條約定在什麼地方見面;但尤涅斯沒看到字條,以為你連走都不知道打聲招呼,惱羞成怒之下帶人就殺了沙漠聖者華爾頓。你一方面對師傅被殺耿耿於懷,另一方面覺得都是自己的錯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於是格外痛恨尤涅斯,把所有的感情都翻作了怨憤……我猜得對嗎?”
  他勾起一邊嘴角,眼神中卻不帶什麼笑意:“這麼狗血的八點檔竟然會發生在你身上,西利亞,我還真佩服你們的閒情逸致。”
  皇帝這話說得頗慢,但西利亞已經被無盡的空虛和欲望燒壞了腦子,混沌間只看見他嘴唇帶著笑一開一合,半晌才遲鈍的反應出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沒回答我呢,加文?”海因裏希笑問,“我說得對嗎?”
  “……不對……”
  “哦?”
  “不對……”
  西利亞的聲音虛弱沙啞,讓人一聽就忍不住想蹂躪,想從那平時冷漠削薄,現在卻無力顫抖著的濕潤唇間聽見更多求饒和哽咽。海因裏希覺得下腹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他不自在的動了動,問:“哪里不對了?”
  然而西利亞卻再說不出更多的來了,只翻來覆去喃喃著那不對兩個字。情欲炙烤得他下意識輾轉身體,手指痙攣的揪住床單,幾次嚮往自己身下伸都被海因裏希抓住手腕按了回去,把掌心壓在枕邊不斷摩挲著,又忍不住拉起來喘著粗氣親吻,連指根都一一仔細舔吻過去。
  其實他的忍耐比西利亞還痛苦,但只能藉由這個動作來稍微緩解熊熊的欲火,一邊用眼光肆意打量著西利亞通紅的臉,似乎要把目光化作實質在他每一寸皮膚上舔過去一般。西利亞目光茫然渙散,看上去整個思維都停滯了,偶爾帶著哽咽呻吟一聲,那也是下意識崩潰的反應——這副模樣實在是非常的誘人,海因裏希不禁笑起來,俯身去親吻他被汗濕的鬢髮:“所以你們現在達成了什麼交易?尤涅斯知道的秘密是什麼?”
  “沒……沒有……”
  “尤涅斯臨走前說他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
  他因為濕潤而顯得水亮的唇微微哆嗦著,看上去似乎已經完全陷入混亂了,顯得無辜而任人欺淩,這時候估計讓他幹什麼他都會照做。海因裏希只看了幾秒便強烈覺得口乾舌燥,心臟撲騰撲騰跳得厲害,忍不住把下身微微往裏頂了一些:“你還給我還嘴硬——”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誰知這時西利亞突然哽咽著開了口,雖然聲音斷斷續續,但其中的怨憤很容易就能聽出來:“海因裏希,你要是不想做就……就走,把……”
  皇帝忍不住俯身把耳朵貼在他唇邊,只聽他聲音已經在劇烈的喘息聲中微弱下去,前面幾個字已經模糊不清:“……叫來……”
  海因裏希臉色瞬間變了。
  發情期的Alpha是最受不得激的,誰敢染指他的Omega,誰就是他不死不休的敵人。何況海因裏希在這方面心病特別大,當即一股火從下身燒到腦子裏,整個人眼珠都泛出了血腥的紅色,一把抓住西利亞的臉問:“你說什麼?!嗯?!”
  西利亞挑釁的勾起唇角,“我說你要是不行,就把……啊——!”
  話音未落海因裏希就這麼直直頂了進來,滾燙鐵硬的性器直接插進因為空虛而不斷開合的穴口,酸癢的甬道立刻條件反射的拼命絞緊,強烈的刺激讓西利亞最後那聲驚呼都變了調。那聲音裏蘊含的痛苦和屈辱就像最上乘的春藥一樣讓海因裏希亢奮得不行,猛然頂到最深處又狠狠抽回來,在淫靡的水聲中喝問:“你說誰不行,再說一遍?!”
  “啊……啊……”西利亞全身顫慄著拼命掙扎,還沒扭開就被亢奮的皇帝一把抓回來狠狠頂到了底。那一下仿佛電擊一般直入腦髓,無數快感的火花在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末梢上來回轟炸,他簡直連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痙攣的往上抬腰,被海因裏希緊緊抓住勁瘦結實的窄腰兩側,發了狠的往裏頂。
  那一下一下深入至底的頂撞已經讓他如脫了水的魚般只能拼命仰頭喘息,身體卻軟得就像一灘水,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海因裏希燃燒殆盡的神智讓他隱約想起自己還有很多事沒問,但被西利亞一激就什麼都顧不得了,心裏有點淡淡的懊惱油然而生,忍不住洩憤般更發狠的往裏撞進去,在淫靡的水聲中喘息道:“你說他們要是知道你給我生了孩子會怎麼樣,嗯?會驚訝嗎?會不會嫉妒?”
  他攬起西利亞肩強迫他坐起來,姿勢的變換讓那巨物在體內驟然加深,差點頂到還未完全打開的生殖道口裏去。這一下簡直太刺激了,瞬間西利亞條件反射的竭力向上一彈,卻被殘忍的拉住按了下去:“你說你會給我生幾個孩子……”
  那個隱秘的入口在發情初期還很窄小,敏感得連擦都不能擦到,卻被巨大的性器頭部硬生生一卡,頓時連著整個甬道都完全絞了起來,豐沛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這感覺對海因裏希來說簡直太爽了,他難以控制的吼了一聲,一把將西利亞死死抵到牆上!
  “啊——!”西利亞痛苦的叫了出來,只覺得肋骨都差點被硬生生壓斷,然而還沒等他緩過勁來就被捲入了狂風暴雨般的強烈聳動中!
  “不想生,嗯?這可由不得你,老子這次非要把你幹到懷孕不可——你他媽的要給我生多多的……多多的孩子……”
  水聲和喘息聲混雜起來的淫詞蕩語在房間裏連成一片,極度的羞辱和快感交織著反復鞭笞身體,漸漸那個位於最深處的緊窄小道張開了口,在高熱的濕潤中含住了巨大的頭部,一點點往裏吞去。
  那一刻進入禁地的興奮如暴風雨般席捲了海因裏希,生殖本能從靈魂深處強烈蘇醒,瞬間瘋狂的佔領了所有神智。他死死抓住西利亞的腿想把它扳得更開,鐵鉗般的手指立刻在大腿內側皮膚上留了幾個血印,西利亞掙扎著伸手拉他,卻被他反手一把抓住手腕,強行貼到腹部上:“感覺到沒有?我在你裏面,感覺到沒有?”
  西利亞戰慄起來,手底下能隱約感覺到腹部隨著插入而鼓起、飽漲,恍惚間他甚至覺得自己感受到了那硬熱器官的搏動,以充滿威脅的意味霸佔了整個身體……那一刻他甚至有點驚怖,但還沒來得及掙扎就啊的慘叫了一聲,生殖道被完全撐開,那巨大的器官完全頂了進去!
  “啊——”兩個人同時僵了刹那,西利亞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出去!”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壓迫而異常變調,海因裏希聽得腦髓發熱,緊緊抓著他喘息道:“再……再過一會,過一會就好……”
  這肯定是不可能的,為了確保Omega最大的受孕幾率,高潮時那東西會成結死死卡在生殖道的入口,知道精液完全被吸收才會消退撤出,這中間給Omega帶來的巨大的痛苦起碼要持續半個小時以上。
  海因裏希低頭咬住西利亞側頸下一塊皮肉,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把它咬穿。因為過度忍耐他神色甚至有點猙獰,手背青筋暴起,難以釋手的抓著西利亞後腰勁瘦的肌肉——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快感是如此劇烈,他在生殖道中抽插了沒幾下,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漲起卡在了甬道口。
  “你他媽的——”
  西利亞瞬間罵了句髒話,但話沒說完就堵在了喉嚨裏。
  海因裏希一把抓過他重重吻了下去,唇舌火熱糾纏的同時精液也噴薄而出,極致的高潮席捲了所有神智。他們不顧一切的擁吻著,汗水在赤裸的皮膚上交融在一起,身下床單被激烈的動作卷得一塌糊塗。
  這是他愛的人,雖然他們之間的感情遠遠不能用愛情來概括;或許更多的還有逼迫,對立,提防和算計,但此刻他們是緊緊連接在一起的。
  也許那混雜了仇恨和愛意的感情永遠都不會公諸於世,他們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來見證這不為人知的一切。
  •
  西利亞的發情期出乎意料在第三天就結束了。
  這對他們來說其實是件好事,因為就在發情期結束後的那天淩晨,獅鷲通過中央系統彙報說發現大氣層外有異常電波及躍遷能量殘留,應該是帝國或聯盟的軍隊終於找到了這裏。
  當時西利亞正懶洋洋的靠在海因裏希肩膀上喝水,發情期後的紅暈和汗水還未完全從他身上褪去,皮膚顯得特別柔軟晶瑩。嚴格來說他的外貌特徵其實跟普通Omega有很大區別,皮膚不那麼軟嫩,體型不那麼圓潤,氣質儀態更是相差甚遠;如果完全不看資訊素的話,他那淩厲端正的五官、削瘦精健的身材和舉手投足中流露出的上位者的悍穩,讓人完全不會覺得他是個Omega,倒像Alpha軍人更多一些。
  但剛過發情期的Omega都是一樣的,饜足、疲倦而悠閒,完全沒有脾氣,周身浮動著溫和清甜的資訊素氣息,讓人深深陶醉在裏面。海因裏希不老實的在他突出的胯骨周圍摩挲著,心說為什麼這麼快就結束了呢?是因為距離上次發情期太近所以反應不強烈,還是……已經中標了?
  懷孕的Omega確實會停止發情,同時孕期會散發出一種奇特的資訊素,讓陌生Alpha出於本能自覺的禮讓並回避,不會生出霸佔之心。這跟帝國法律不謀而合——雖然強佔已被標記的Omega是合法的,但大家都公認帝國的下一代比Alpha求媳婦的渴望更重要。要是大家都上街去搶奪已經懷孕的Omega,那孩子還要不要生了?連孩子都沒有了,要你Alpha還幹啥用,當棒槌使嗎?
  海因裏希不動聲色的思考著,他相信西利亞此刻也在轉著這些念頭,但兩個人誰都沒有說。
  他們就這麼若無其事的靠著依偎了一會兒,西利亞把喝空了的水杯一遞,海因裏希轉手接過去放到床頭櫃上,只聽他漫不經心問:“你回帝國後打算怎麼辦?”
  他說話聲音還有些沙啞,那是發情期持續不斷的哽咽和呻吟造成的。海因裏希原本就有點想再來一發,聽了這聲音不自然的翻了個身:“什麼怎麼辦?我還以為你想再把我帶回聯盟去當肉票……”
  “收益和風險不成比例,你已經沒有當肉票的價值了。”
  海因裏希:“……”
  失去了肉票價值的皇帝竟然還有點失落,想了想又冒出個充滿惡意的點子:“要不這樣吧,回去後我帶著帝國四十億大軍上聯盟去提親,然後通報全宇宙我們已經互相標記過了,正好帝國聯盟並為一家人,共同抵禦來自外星系的暗星堂邪惡勢力……你可以選擇在仙女座或雙子座舉行婚禮,或者是我們一邊舉行一場,等打平暗星堂後可以在他們的總部搞個毒蛇養殖園蜜月旅行,這個主意怎麼樣?”
  西利亞邊聽邊笑,末了揶揄道:“你只有這一個辦法能聯手嗎?”
  “要不然怎麼辦,除了聯姻還有其他任何辦法?”
  出乎海因裏希的意料,西利亞笑著擺手道:“有的……一方因為無法解決的困難而不得不求助於另一方,在政治和軍事上實現雙重妥協,同時另一方也有所顧忌而不敢全盤吞併妥協方,這樣也能實現一個比較危險但平衡的合作關係……你猜猜如果我們聯手的話,誰是妥協方?”
  “帝國,”海因裏希隨口道,“在你眼裏肯定是帝國。”
  “實際如何呢?”
  皇帝笑起來問:“你真的想問?”
  他們同時轉過頭互相對視,兩個人臉上表情都沒有絲毫異樣,如果讓外人來看的話,也許還有些能夠稱之為溫情的東西。
  “你早已放棄說服我了,西利亞,你選擇用武力對抗和征服我……”海因裏希翻身跨到他身上,沙啞笑道:“但我卻從未放棄用語言的力量說服你。”
  西利亞眼底有淡淡的戲謔,海因裏希伸手細細摩挲他的腰際,溫和問:“再來一次嗎?”
  雖然發情期已經過去,兩人又回到了充滿籌謀和戒備的立場上,但偶爾來打個酣暢淋漓的炮是沒什麼關係的。如果不算這次海因裏希在床上強行逼供的話,那麼性這件事,可能是他們之間唯一能盡情妥協的時候了。
  “我建議你先去弄點吃的補充下能量,免得待會——”
  也許是西利亞毒舌太多遭了報應,中央系統在這時突然響起警報:“三級戒備,三級戒備!各戰鬥小組注意,大氣層外發現痕量躍遷殘留能量,對方戰艦正向幽空星全速駛來!對方戰艦正向幽空星全速駛來!”
  “獅——鷲——!”海因裏希回頭咆哮:“你又怎麼回事?!”
  “什麼叫我又怎麼回事——!”獅鷲頓時瘋了:“有不明艦隊正向我們靠近!在別人的宿舍裏打炮你們就沒有一點愧疚心嗎?!強迫人家這麼純潔的小機甲給你們把風就沒有一點愧疚心嗎!!有不明艦隊靠近啊你們這兩個混蛋,快起床打仗,打仗——!嗷!!”
  哐當一聲皇帝順手把靴子狠狠砸中系統終端,銀白色的電腦座機頓時冒出一陣青煙。
  •
  事實證明皇帝的靴子是殺人滅口居家旅行之必備神器,獅鷲深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一直到兩人擦洗穿戴乾淨,一人一杯咖啡來到指揮大廳,它都還拒絕跟皇帝說話。
  “他以為我還是帝國機甲嗎?在親眼目睹你們醬醬釀釀那麼多次之後,我還能做回一隻純潔無垢的帝國小機甲嗎?!老子藏在帝國軍部資料庫裏的300G毛片都弱爆了啊!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出那種姿勢的,你上他下還帶……唔唔!”
  西利亞順手把咖啡澆在通訊器上,獅鷲嗆咳著逃出了系統中樞。
  淩晨陰霾的天際上隱約出現了一片光海,在雲層中越來越靠近,越來越明亮,仿佛從蒼穹洶湧而來的星潮。兩人並肩站在艦橋上仰頭而望,只聽海因裏希笑問:“你覺得那是第九艦隊,還是光耀軍團?”
  第九艦隊和光耀軍團在太空中彼此纏鬥,拼命給對方拖後腿,導致兩艘艦隊都沒有及時趕到幽空星,不過也直接幫助了元帥從容度過了這幾天發情期。眼下既然有一支艦隊突破了大氣層,就說明它們之間的爭鬥終於分出了勝負,端看得勝的是哪一方而已。
  “如果是第九艦隊怎麼辦?”西利亞不答反問。
  皇帝彬彬有禮道:“哦,那就要請你來帝國做做客了。要是光耀軍團怎麼辦?”
  西利亞沒有說話,只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天際。星海在雲層中越來越逼近,彙聚成千萬燈火的洪流,半晌隻聽他笑起來說:“不怎麼辦……來的是光耀軍團。”
  來的是光耀軍團,西利亞卻完全不感到驚奇,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
  不過第九艦隊也沒耽誤太久,光耀軍團向荒原盡頭迫降五分鐘內,又一片更大、更恢弘的光海降臨到天際,向著地面上的戰艦直沖而來。兩支軍隊在空中引起巨大的旋流和颶風,整片淩晨的荒原都被喧雜聲驚醒了,大地連同遠處黑濛濛的山巒都發出了沉悶的震響。
  兩艘艦隊很有默契的選擇了完全相反的迫降方向,一艘艘戰艦如長線一般從空中沖向地平線,線頭部隊立刻大開艙門,開出武裝飛艇向目的地風馳電掣而來,不一會兒地平線上空就聚攏了密密麻麻的戰鬥機群。
  他們兩人轉過頭,彼此對視,漫天星海在他們眼底化作璀璨的亮光。
  “最後一次了,”海因裏希不無遺憾道,“不來個吻別嗎?”
  西利亞探頭輕輕吻在他嘴角,那一刻黎明前的黑暗正漸漸褪去,灰色的天際泛出微微的魚肚白,風從艦橋上呼嘯而過,帶著兩人糾纏火熱的氣息奔向遠方。
  “發現元帥了!”
  “陛下!陛下在目標戰艦上方!”
  從兩個方向飛來的戰鬥機群中發出同樣的呼聲,與此同時艦橋上,瞬間的吻別一觸即分,西利亞抬起頭退後了半步: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海因裏希。”
  海因裏希冷冰冰勾起唇角:“我也這麼認為,反正第九艦隊已經去過一次聯盟了,回頭帶上足夠的帝國軍隊我就去金水星提親……”
  直升機從身後呼嘯而至,在狂風中放下繩梯,西利亞朗聲笑道:“我期待著!”
  他舉起手向不遠處迎面而來的帝國軍直升機揮了揮,繼而轉手抓住繩梯。幾個特種兵立刻從艙門裏扛著狙擊炮探出身,毫無例外都威脅的對準了艦橋上的海因裏希。
  而皇帝只攤開手,風度翩翩的欠了欠身。
  聯盟戰機拔地而起,飛快向荒原盡頭退去。這時數艘帝國武裝飛艇架著粒子炮從天而降,刀疤臉伊薩克中將抓著通訊器探出頭,吼聲震動大漠:“走好,西利亞元帥!帝國軍部隨時歡迎你來做客!”
  聯盟戰機的舷窗也降下來了,卡列揚的聲音隨著電波響徹天空:“多謝盛情,聯盟政府隨時歡迎你們回來!”
  刀疤男的臉頓時黑了一半,皇帝則放聲大笑,對半空中遠去的西利亞揮了揮手。
  •
  “陛下!”伊薩克中將帶人從飛艇上一躍而下,匆匆趕來行了個禮:“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其實伊薩克不認為皇帝會受什麼傷,搞不好這段時間還很有豔福,至於現在心裏有沒有滴血那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果然海因裏希轉過身,衣著嚴整神情淡漠,看上去就像昨天剛剛才離開新楓丹白露宮,“——戰損情況怎麼樣?”
  “光耀軍團以遊鬥為主,我們雙方都未受什麼傷亡——現在怎麼辦?”
  海因裏希沉默了片刻。
  刀疤男等了一會兒,抬頭偷覷他臉色,卻見皇帝刀削般硬挺的眉微微皺著,半晌輕聲說:“我需要調查聯盟中期在白鷺星上進行的一項絕密試驗……”
  “實驗?”刀疤男大惑不解。
  “是的。”皇帝點點頭,道:“大約在五六百年前,它的名字叫做聯盟守護神計畫。”
  ——就在皇帝跟心腹密談的同一時間,西利亞從繩梯翻上艙門,立刻被幾個特種兵保護著拉進機艙。卡列揚聞聲起身大步走來,還沒開口就只聽西利亞問:“你怎麼親自過來了?議會情況有變?”
  “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卡列揚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孔塞特林家族發動議會嘩變,呼籲重新民主選舉,以叛國罪要求您和馬卡斯議長下臺。”
  
Chapter 86
  
  孔塞特林議長此舉大出軍部意料,連以智計出名的卡列揚都完全沒想到。
  國會禮堂遇襲一事,將馬卡斯和孔塞特林之間的矛盾徹底暴露了出來。道格拉斯•孔塞特林雖然已經是前任了,但馬卡斯不過是他扶植起來垂簾聽政的傀儡,如今傀儡有了自己的意志,當然要上趕著除掉。
  但牽連上加文•西利亞?——滿軍部算來能打仗的不過這一個而已,道格拉斯可是主戰派,搞倒了西利亞誰幫他打帝國去?
  “這有什麼不能靠理解的,在道格拉斯眼裏軍部能打的多了。”說這話時西利亞臉色稀鬆平常,倒像是半點不驚訝一般:“這些年來他往高級軍官陣營裏滲透了多少,你們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要是軍部掌握在他手裏,仗一開打他就能盡情提拔自己的人,到時候戰功多寡、戰利分配,裏面可操作的利潤空間大了去了,趁機弄死一兩個跟自己不對付的將軍都容易得很。”
  直升機上七八個上將、中將,此刻都聽住了,周圍一片靜默無言。
  這些人本來不該一窩蜂似的跑來擠在一架飛機上,但議會出了這麼大的事,現在軍部人心惶惶,他們滿心想的都是趕緊來見西利亞,能早一分一秒都是好的。要不是直升飛機承重有限,機艙裏的重火力支援還佔據了大部分空間,保不准半個軍部的上將都得像填沙丁魚罐頭似的擠上來。
  “我要是按他們預期的那樣復活,道格拉斯就多了件趁手的工具。但現在我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後快,連叛國罪這樣的陣勢都擺出來了。”
  西利亞搖頭一笑,卡列揚追問:“那現在怎麼辦?道格拉斯正在四處聯絡,一旦他說動了超過半數的議員,就能重新召開議會把您和馬卡斯議長押上審判席……”
  說是議會審判,但只要道格拉斯拉走一半票數,這個審判的結果就隨他怎麼說了——聯盟元帥五十年未歸,現在別說議會敵意深重,連軍部都人心渙散,希望把西利亞弄死的人一定比希望他活著的人多。
  卡列揚等人都憂心忡忡的望著他,誰知西利亞勾起一邊嘴角,“呼籲投票,議會審判……道格拉斯按民主法制的路數出招,倒是會拿我的軟肋。”
  卡列揚忍不住怒道:“你以為他們玩的那一套是真民主?跟他們搞民主只有被搞死的份!這麼多年了還不知道吸取教訓,我看你真是——”
  “誰說我要跟他們搞民主了?”西利亞打斷他。
  卡列揚頓時哽住,卻只聽他冷冷道:“道格拉斯不是喜歡鼓吹軍權獨裁論麼?這次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軍權獨裁!”
  銀河紀元3452年,聯盟宣佈西利亞元帥復活,舉行新聞發佈會公開與暗星堂結盟;誰料發佈會上禮堂遭襲,帝國軍竟神不知鬼不覺開進聯盟首都金水星,雙方發生激烈交火,史稱“金水星國會事變”。
  同年,聯盟前任議長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指認現任議長馬卡斯與元帥加文•西利亞聯手通敵,半數議員附議,在國會大廈舉行公審及改選。
  自五十年前孔塞特林家族倒臺後,聯盟政權再一次遭遇動盪,宇宙各界一片譁然;與此同時,正在遠星系幽空星執勤的光耀軍團被緊急召回,聯盟議會改選委員會向西利亞元帥遞交了傳票,要求其按時到庭接受公審。
  西利亞元帥欣然應允。
  ……
  仙女座金水星,聯盟國會大廈。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在保鏢的重重護衛下快步走出巨光門,臺階下無數記者一湧而上:“請問今天議會向軍部遞交了傳票是嗎?”“西利亞元帥是怎麼死而復生的?”“元帥欣然接受傳票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議會一向和軍部不睦,此舉徹底除掉元帥的可能性有多大,您在為改選後重任議長職位而做鋪墊嗎?”……
  道格拉斯被人群擠來擠去,終於忍無可忍的拿起離他最近那個記者的話筒:“議會和軍部都是聯盟政府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是和諧的,一體的,是為了復興聯盟而團結合作的!任何離間政府機關的言辭都註定將被人民雪亮的目光識破——”
  人群響起哄然大笑,幾個記者奮不顧身把話筒塞到道格拉斯臉上:“一旦馬卡斯議長的叛國罪成立,議會就將重新投票改選,您是不是已經報名成為候選人了?”
  道格拉斯黑著臉不回答,保鏢一邊大聲吆喝著一邊左沖右突,但記者紛紛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追:“我們有知情權!”“候選人名單公佈時我們一樣會知道的孔塞特林先生!”
  “是的!本人也有幸獲得了議會提名!”道格拉斯終於一把抓過話筒,暴怒吼道:“聯盟人民有權得到一個忠心於國家的新議長!”
  記者們一靜,隨即更加亢奮尖叫著沖了過來,無數問題混雜在一起震人欲聾。所幸這時國會大廈內的警衛開著防暴車沖了出來,記者們一哄而散,道格拉斯趁機和保鏢們沖上了廣場對面的防彈飛梭。
  “這些記者也能混進來,國會大廈的保安制度越來越鬆懈了!憲兵隊那幫喂不熟的白眼狼——”
  道格拉斯砰的一聲關上車門,正忍不住破口大駡,突然身側有人笑著遞來一杯紅酒:“何必跟那幫記者一般見識呢,孔塞特林議長?憲兵隊可是您對抗軍部的重要盟友啊。”
  道格拉斯一回頭,活像大白天見了鬼:“你怎麼在這裏?!”
  只見身側車座上,一個黑衣男子正愜意的蹺著腿坐在那,臉上雖笑著,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常年征戰所養成的殺伐之氣,側面一道橫貫臉頰的刀疤更顯得猙獰。道格拉斯只一瞥便心驚肉跳,聲音都不對了:“你到底——你到底怎麼進來的,伊薩克中將?!”
  刀疤男順勢收回紅酒,微笑道:“這個不妨稍後再談,眼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
  道格拉斯只覺得心臟咚咚的跳,不由自主往周圍逡巡了一圈。
  這艘飛梭上的都是親信,眼下他卻知道,有相當一部分人已經靠不住了——帝國中將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的私人飛梭上,雖然口氣說著是要商量事情,但他能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是來自帝國的赤裸裸的威脅!
  “我……我知道,我只是擔心您被人發現。”他反應倒也快,立刻轉了話風:“您還是為上次那份和談條約過來的?”
  伊薩克從善如流的接了下去:“皇帝陛下現在已經回到白鷺星,一切舉措都準備就緒,只想知道您考慮得怎麼樣了,議長先生?”
  “——我還不是議長呢……”道格拉斯笑起來,起身取了水晶高腳杯,也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口裏的語氣漫不經心又意味深長:“皇帝陛下的誠意我已經非常瞭解了,和談條約我也仔細看過。按照陛下提出的銀河系勢力劃分圖,大戰開打後我們將從金水星發兵,沿途佔領合約中規定戰後將劃歸給我們的星系,而帝國軍不會避免和我們正面開仗。事後聯盟將主動結束第二次銀河大戰,並和帝國簽署一系列通關及貿易條約,保證讓帝國獲取和其慷慨幫助相符的利益——這一切都非常完美,但目前我還有一個問題。”
  伊薩克懶洋洋問:“你還不是議長?”
  道格拉斯肯定道:“我還不是議長。”
  飛梭在聯盟政府上空掠過,車廂內一片安靜。
  “暫時不是也沒什麼。”伊薩克飲了一小口酒,淡淡道:“公審過後議會改選,道格拉斯先生不也在候選人名單上嗎?”
  這話說得就有些曖昧了。道格拉斯也不答言,拿著水晶杯中殷紅如血的酒慢慢搖晃,半晌才道:“在候選人名單上也不代表什麼,票沒投下去之前什麼都不能作數;就算投下去了,結果沒公佈前也是拿不准的……別說現在我只爭取到半數的議員,就是所有議員都肝腦塗地的追隨我,在正式拿到議長權柄前也什麼也不算。”
  說著他轉頭看著伊薩克笑了一下:“話都說到如此了,中將還是不信任我嗎?我的底牌可是已經攤給你看了。只要我能坐上那個位置,合約中的一切條款都可以立刻生效,戰後的利益分配也大有協商的空間;但如果其他人成了議長,陛下今日謀劃的一切可就拿不准了啊。”
  伊薩克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下叩著,心裏只覺得好笑:這位道格拉斯議長是公認的聯盟頭號主戰派,反攻帝國的叫聲比誰都響——人家西利亞元帥可是拒降戰死的真功臣,如今在主戰派的陣營裏都差了他一射之地,可見他有多突出、多活躍了。
  但就是這麼個既突出又活躍的主戰派領袖,如今卻坐在這裏跟他暗示“戰後的利益分配也大有協商的空間”……
  “陛下也知道你如今的窘境,但陛下還有一件事不明白。”伊薩克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問:“——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跟元帥撕破臉,為何不將當年守護神計畫的內幕公佈出去?”
  道格拉斯瞬間變色:“你怎麼知道守護神計畫的?!”
  他這一聲實在尖利,伊薩克眼皮猛然一跳,所幸聲音並未露出異常:“道格拉斯先生你冷靜點——陛下知道的事情多了,帝國軍情處成立逾百載,你以為我今天是毫無準備兩手空空來跟你談判的嗎?”
  道格拉斯驚疑不定的盯著他。
  其實伊薩克對這個計畫絲毫不瞭解,現在一切表現都是在蒙:海因裏希確實知道守護神計畫的名字,也隱隱約約猜到和人體基因工程技術有關,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回帝國後卻怎麼都查不出來。
  這也是正常的,按尤涅斯的說法守護神計畫是聯盟絕密,而且已經被歷史掩蓋五百多年了。這五百年間戰亂頻繁、世事變遷,帝國成立後又在各個星系大興土木,就算當年有什麼線索,現在也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兩樣,軍情處怎麼可能找出來?
  但道格拉斯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被伊薩克裝神弄鬼的鎮住了,半晌才喘息著搖搖頭:“沒……沒用的,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年,現在就算拿出證據來又有誰信?”
  伊薩克不自覺前傾了上半身:“這麼說是有證據的?”
  “當然有!西利亞本人就是證據!但現在說這個太遲了,雖然民眾對人造人的抵觸情緒有可能把西利亞從最高軍事統帥的位置上推下來,但當初任命他為聯盟統帥的議會也脫不掉干係,何況孔塞特林家族還是主策劃者……”
  道格拉斯下意識搖著頭,道:“更重要的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民眾對西利亞的接納度已經很高了,他們真的會相信嗎?此事一曝光必然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如果西利亞反口不認,我們難道還能當著千萬民眾的面把他綁去做解剖?”
  伊薩克耳朵裏嗡嗡作響,捏著杯子的手不住發抖,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道格拉斯沒發現他的異樣,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盤算裏:“要我說,曝光這個不如曝光他是Omega。雖然聯盟對Omega的態度不如帝國那麼極端,但此事一出必定影響他在軍部的地位——那幫Alpha將軍怎能容忍自己屈居於Omega之下?要是他再接受標記並懷孕的話,哼哼……”
  伊薩克再顧不得掩飾了,沖口怒喝:“不行!”
  道格拉斯倒嚇了一跳:“為……為什麼不行?”
  伊薩克這才反應過來,心說為什麼不行?我們皇帝活了兩百年還是個去死去死團成員,好不容易壯著膽子把老上司標記了,眼下估計連孩子都有了,天倫之樂一天沒享到,你就想把他重新打回去死去死團?這怎麼能行!
  但他一時又找不到臺階下,只得搖頭說:“陛下承諾提供巨額資金來支持你競選,但沒說你可以拿元帥的性別來做文章。這種大事我必須向陛下請示過再給你答復,眼下還是先說搞倒馬卡斯議長的事,以他的以後再談。”
  ——如果說西利亞是心頭大患的話,馬卡斯那就是徹骨之恨了;道格拉斯聞言立刻轉了話題,開始詳細闡述自己對公審馬卡斯的一系列佈置,又把合約拿出來跟伊薩克商量具體細節。
  他沒有注意到伊薩克心不在焉的眼神和微微發抖的手。
  這場密談在道格拉斯眼裏看來只是合作的開始,但在伊薩克看來,已經達成了所有的目的。他再沒心思應付這個狡猾而貪婪的政客,在飛艇進入孔塞特林家族私宅前便起身告辭了,也不讓飛艇著陸,直接從離地數米的艙門口一躍而下。
  他襯衣下擺被風呼的鼓起,如黑色猛禽般穩穩落地,起身向遠處川流不息的大街走去。
  飛艇從他頭頂劃過,頭髮在狂風中猛然拂起。伊薩克不經意的伸手一掠鬢髮,小指將一隻微型間諜通訊器塞進耳朵,那只儀器在觸及人體體溫的同時立刻縮小成綠豆般大,嗡的一聲自動爬進耳道,固定下來不動了。
  “您都聽見了嗎……”伊薩克目不斜視的向遠處走去,只從嘴角輕輕吐出一句:“——陛下?”
  通訊儀那邊沉寂半晌,才聽到一聲沉穩的:“嗯。”
  “您打算怎麼辦?”
  這次皇帝沒有讓他等待:“馬卡斯必須除。雖然此人是鴿派,但他太容易被人操控,我們必須要斬除西利亞的所有手腳。至於西利亞本人則沒必要現在就趕盡殺絕,留著他才能跟孔塞特林內鬥,否則那只老狐狸上臺後也未必會乖乖聽話。”
  “您想把聯盟恢復到第一次銀河大戰結束前那種四分五裂的狀態?”
  “那是最理想的。”
  兩人沉默了很久,彼此都沒有說話。半晌伊薩克才斟酌著問:“陛下,關於守護神計畫的事……”
  此時他已經走到大街上,聯盟都市的夕陽在大廈玻璃牆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光。馬路上有機器人在走來走去的賣東西,幾個學生背著書包穿過馬路,女孩們偷偷回頭打量這個臉上帶著傷疤的英俊男人。
  伊薩克沖她們揮了揮手,小女孩們嬉笑散開。
  “守護神計畫是西利亞精神閥值高於常人的關鍵,尤涅斯為這個秘密奔波上百年,始終一無所獲,所以才會去幽空星尋找西利亞的記憶。孔塞特林說這項計畫是他們家主導的……”皇帝的聲音冷硬平靜,說:“也許當年他們想製造出一個軍神來作為家族的政治資本,這個計畫被啟動與其說是守護聯盟,還不如說是守護孔塞特林家族。可惜基因調整得太完美,守護神對一切危害民主精神的敵人都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連孔塞特林自己也未能倖免。”
  伊薩克張了張口,半晌艱難道:“……陛下,可能不止是基因調整……道格拉斯說的是,人造人……”
  克隆無人權,更遑論人造人了。就算凝聚了宇宙最尖端的基因技術,經歷了五百年的漫長壽命,甚至為守護聯盟而立下了累累戰功……都無法抹消根子裏的血統,和那種為器官移植而製造出來的克隆人一樣的血統。
  而更讓伊薩克憂心的是——人造人沒後代。
  倒不是說克隆出來的人就沒有生殖機能了,而是為了防止血緣倫理方面的一系列矛盾,聯盟法律早有“醫療克隆人必須摘除生育器官”的規定。帝國成立後也承襲了這一法律,另外又加上了“人造人的子嗣後代無生命權、無繼承權、無人身權”等相關延伸條款。帝國成立至今,人造人無後代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就跟古地球時代人類不會去和動物繁衍後代一樣理所當然。
  伊薩克不知道皇帝和西利亞元帥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皇帝為得到西利亞的後代而無所不用其極,這是整個軍情處都看在眼裏的。守護神計畫一旦被曝光出去,這個被寄託了帝國未來的小太子就有可能喪失繼承權,甚至連生命權都沒有……
  伊薩克覺得如果換成自己,估計殺進聯盟來屠城的心都有了。
  “孔塞特林沒走到窮途末路,不會把這件事掀翻到所有人面前,目前知道的只有你我、西利亞、孔塞特林家族和暗星堂的尤涅斯而已。”
  皇帝的聲音停滯了一下,再開口時有些嘶啞:
  “你我不會說,西利亞沒必要說,尤涅斯將來註定會死於我手。只剩下一個孔塞特林家族,等帝國改制的計畫完成後,我就送他們上路。”
  •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在國會大廈前的慷慨陳詞很快傳遍宇宙,引起了巨大的輿論風潮。各大新聞網站的刷新速度達到了史無前例的3分鐘/次,星際快報當天就發送了恐怖的4.2萬億份,真要印成紙張的話估計能把整個金水星埋葬在報紙的海洋裏。
  無數人興奮、憤怒、期待、喜悅……整個宇宙的目光都集中在聯盟政府,各大星系派出了難以計數的記者企圖採訪到西利亞元帥,但事件的主角卻始終沒有露面。
  沒有人知道元帥在這段時間裏做了什麼,直到七天后,公審開庭,軍部武裝飛艇才裹挾著巨大的旋風落在了國會大廈門前的停機坪上。
  西利亞身穿白色軍服,腰攜鈦銀佩劍,雙手戴著白手套,胸前和雙肩各佩一枚金質軍徽,代表著古地球時代海陸空三軍軍權。走下飛艇時他身後跟著艾伯爾上將、卡列揚中將、莫文中將等二十余名軍部高官,再其後是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光耀軍團將士,浩浩蕩蕩的跟著他穿過國會大廈門前的廣場。
  廣場周圍警戒線外擠著人山人海的記者團,無數採訪機在空中發出大片閃爍的亮光,尖叫聲此起彼伏:“元帥您對今天的公審準備如何!”“元帥對孔塞特林先生的叛國罪指控有什麼想說的?!”“您有信心嗎元帥,如果孔塞特林重掌大權我們會跟帝國開戰嗎?”“元帥請看這裏看這裏——!”……
  憲兵隊本來在大廈門口嚴陣以待,一看這陣勢都駭住了。就在這時西利亞踏上第一級臺階,突然止住腳步,回頭對那無邊的人山人海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就這麼一個動作,排山倒海的人聲竟然奇跡般一靜。
  “感謝大家的厚愛,我決不辜負你們的信任。”
  西利亞欠了欠身,轉頭向臺階上走去。然而這時周圍仿佛炸彈般“轟!”一聲爆了,記者們奮不顧身的頂著防暴員警往上沖,更有甚者當場尖叫著昏倒了過去,還有人聲嘶力竭大吼:“元帥!元帥!你一定要贏啊元帥——!”
  什麼叫民心?這就叫民心。
  憲兵隊幾次想沖過去阻擋事態,但都在民眾狂暴的熱情下狼狽敗退,只能徒勞的拿著喇叭到處嘶吼。幾個軍部高官見此情景都悄悄對視,眼底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仗還沒打就先下一城,國會大廈內的議員們現在一定如坐針氈呢吧?
  走上臺階的卡列揚此時也松了口氣,抬頭看了元帥一眼,目光中隱藏著滋味複雜的欣慰。
  這些民眾沒有發現元帥的變化……如果換做五十年前,元帥是絕不會在公眾場合說出這種話的。他的字典裏沒有“我”,只有“聯盟”,他不會說“我不會辜負你們”,只會說:“請人民相信政府。”
  但他現在不這麼說了。
  這個隱秘的暗示如同烏雲般在聯盟體制的頭頂上悄然聚攏,然而狂熱的民眾卻對此一無所察。
  西利亞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憲兵隊長正要過來說話,突然只見一個女記者被人群推搡著沖進了警戒線,跌跌撞撞尖叫:“元帥——!您還是堅持民主的對嗎?您還是多黨議會制的堅決擁護者對嗎——?!”
  不知怎麼西利亞的腳步一頓,扭頭對她微笑了下。
  “是的,”他說,“我永遠是民主精神的擁護者。”
  人群瞬間又爆發出一輪難以想像的恐怖音波,整個廣場大地都在嗡嗡作響。無數攝像儀在半空中發出此起彼伏的亮光,西利亞抬手擋住臉,轉向莫文中將:“——協助憲兵隊清場,今天廣場周圍五千米內不准留任何記者,所有錄影器材一概沒收。”
  莫文中將一點頭:“是!”隨即領命而去。
  防暴車載著空氣遮罩儀緊急出動,將明黃色的警戒線徐徐往外推進,激動得人群被迫不斷退後。幾分鐘後廣場周圍升起不透光的電磁屏障,從地面往空中豎起整整上百米,將半座國會大廈都擋在了裏面。
  西利亞走進國會大廳,仰望頭頂鱗次櫛比的懸浮梯,身後上百名將士隨著他止住腳步。
  “從這裏向上到達議會審判庭,就可以看到這個國家最腐朽最醜陋的內核正挑選它用來寄生的新軀幹。那些打著民主旗號享受獨裁權力的統治者們,儘管平時為了各自的利益而爭鬥不休,但在面對我們時倒齊心協力的舉起了階級陣營鬥爭的大旗……”
  幾位上將同時望去,只見西利亞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何其幸甚。”
  憲兵隊長派翠克急匆匆走來,一邊按著槍一邊警惕打量著這群全副武裝的高級軍官:“西利亞元帥,各位議員正在樓上審判庭等您,請交出武器隨我過來——”
  砰!
  子彈在派翠克腳下濺出深坑,憲兵隊長仿佛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元、元——元帥——”
  西利亞抬起尚在冒煙的槍口,與此同時卡列揚猛然拔槍朝上,砰砰砰砰連開了十幾槍!
  “啊啊啊啊——!”周圍立刻響起成片尖叫,無數工作人員頓時扔了東西四散奔逃,整個大廳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憲兵隊狂吼著沖過來,但還沒靠近就被光耀軍團將士全數拔槍擋在了外面!
  “幹什麼!您幹什麼!住手——!”派翠克隊長還沒撲上前,就被指在自己眉心的槍口頂住了,冷汗刷的一聲從額頭滾滾而下。只見持槍的西利亞元帥表情未變,只沖著他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雙手抱頭蹲到牆角,憲兵隊請立刻繳械投降,不從者將以叛國罪論處,暴力反抗者就地擊斃。”
  “從現在開始起4小時內軍部將接管這座大廈,非軍部成員一律作戰俘處理——”
  “我宣佈,現在進入戰時。”
  
Chapter 87

  這也許是聯盟史上最荒唐的一次兵變了。作為護衛國家的軍事中樞,軍部對自己的政府部門亮出了鋒利的屠刀,在聯盟元帥的親自帶領下如悍匪般搶佔了國會大廈,那些昨天還在跟軍官們笑眯眯打招呼的國會職員們今天就變成了戰俘,整座建築到處響徹著難以置信的尖叫和哭喊。
  軍部將士們就像出了閘門的狼,以大廳為戰場迅速拿下了返回馳援的憲兵隊,將九名暴力反抗的士兵及派翠克隊長一同擊斃;隨即這上百名戰士分散成十組,以重火力掩護突入,從各個方向封鎖了大廈指揮中樞——然而就在這一刻,國會大廈紅色警戒系統被啟動,刺耳的警報響徹樓宇,警衛機器人傾囊而出!
  “元帥!卡列揚!XM109型飛行炮臺正向你方前進!”艾伯爾帶人從交錯的火力網中跳下懸浮梯,在漫天玻璃碎片中怒吼:“——兩百架機器警衛正從下往上追趕我們,小心——!!”
  與此同時大廈另一端,西利亞一手按住耳麥,厲聲喝道:“獅鷲!”
  赤金弧光從他耳垂上飛躍而起,淩空化作單人肩扛式火箭炮,重重壓在他肩膀上;下一秒,XM109飛行炮臺一邊瘋狂傾瀉子彈一邊破牆而入,迎面對上的瞬間,火箭炮口嘀嘀一聲旋轉對準。
  ——轟!
  火箭彈帶著白煙掠過走廊,將XM109飛行炮臺轟成了一團火光!
  “上上上上上上!!全體衝擊指揮室紅色閘門!上!!”卡列揚跨在炸裂的門檻上,狠狠把最後一名突擊隊員推進硝煙彌漫的走廊,轉身自己也沖了進去。這時一個身穿警衛服色的男子突然從夾角沖出來,揮手往他們這邊扔了個手榴彈,卡列揚立刻把身邊士兵往地下一按:“趴下——!!”
  轟然一聲手榴彈爆炸,碎玻璃、金屬、磚石如暴雨般嘩的打在他們身上。卡列揚一抹臉站起來,只見那男子轉身要逃,抬手一槍便把他放倒了,大吼:“各小組通報傷亡!”
  “K1一人輕傷!”“K3零傷亡!”“K2一人輕傷!”通訊器裏滋啦數秒,卡列揚喝問:“K4呢?K4回話!”
  “報告!K4組長重傷,請求緊急醫療供應!”
  “他媽的沒有供應!上補血劑!”卡列揚罵了聲髒話,走過去一看那警衛還在地上抽搐,便把他拖到炸裂了的金屬牆角上用電磁銬一鎖,順腳一踹把他踢得口吐鮮血。
  “卡列揚,”耳麥裏傳來西利亞的聲音。
  “我去他媽了個——”卡列揚無奈的往戰俘身上丟了支補血劑,轉身大吼:“K2先鋒偵查掩護!目標指揮室紅色閘門,各小組全速突進!”
  閃電戰開始後20分鐘,機器警衛被摧毀大半,艾伯爾上將佔領大廈一至五層控制中心;26分48秒,莫文中將帶兵回援,將不斷對外發出求救信號的警衛系統完全搗毀;33分24秒,卡列揚帶五十名敢死隊員衝破中央控制室,將大廈頂層的對空防禦工事打開了一道7.5米的縫隙……
  7.5米甚至不夠一架武裝直升機通過,但它是一個重要的信號,標誌著固若金湯的國會大廈終於從內部開始攻破了。
  國會大廈遭襲後第39分鐘,消息傳到議會公審庭,議會大嘩。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篤定西利亞會乖乖前來受審,並溫順接受議會做出的任何決定——只要那決定是民主制度投票投出來的。畢竟西利亞的行事風格在數百年漫長時光中深入人心,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他對聯盟制度的信仰至死都不能改變。
  然而,這次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然翻臉了。不僅翻臉還翻得如此徹底,一切就像地雷引爆般毫無預兆又驚天動地,短短39分鐘內整個聯盟政府都選入了混亂而不可預測的境地。
  公審庭在短暫的混亂後宣佈成立戰時小組,援引選舉法條例,緊急罷免了馬卡斯的議長職務。隨即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在炮火中緊急受命代理議長,宣誓後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對空發射電磁導彈——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兵變開始後1小時25分鐘,光耀軍團702師第一衝鋒隊從首都駐地趕到,八艘配備重火力的武裝飛艇在國會大廈上空集結完畢;緊接著敵我雙方展開了激烈的電磁對轟,強烈的阻塞干擾將所有通訊頻道都完全斷絕。
  二十分鐘後,激烈的搶灘戰宣告結束。
  衝鋒隊以血肉開道,炸毀了國會大廈頂樓的對空防禦工事,那7.5米寬的工事縫隙被轟成了碩大的空穹。光耀軍團702師從頂樓沖進大廈,士兵們從上而下佔領了整棟大樓,正好和底層的艾伯爾上將、莫文中將等人會合。
  至此兵變結束,議會大勢已去。
  軍部第一次以主人翁的姿態,佔領了這座象徵著聯盟至高權力的國會大樓。
  •
  西利亞站在公審庭的桐木大門前,目光沉靜的望著那兩把精美厚重的黃銅門柄。
  卡列揚帶著四十余名特種兵站在他身後,看他久久沒有動靜,忍不住低聲問:“元帥……”
  西利亞抬手制止了他,抬眼望向大門邊左右分立的兩名衛兵:“——開門。”
  那兩個衛兵都很年輕。能被選上來給議會公審庭守門的,差不多都是出身良好、儀錶英俊的少年人,個人武勇如何反倒在其次了。跟這幫剛剛經歷過生死戰鬥且身上血氣未褪的特種兵相比,兩個衛兵明顯毫無氣勢,只能咬牙發著抖緊緊貼在門框邊,“你、你們不能進去……”
  西利亞問:“我有議會傳票,是作為被告來參加公審的,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衛兵倉惶對視,半晌年輕些的那個強撐氣勢道:“議、議會規定攜帶武器不得入內!元帥、元帥請把武器交出來!”
  這個理由倒也稱得上急智,西利亞微微一笑,當真把手槍和腰間的佩刀解下來扔過去,“可以了吧?”
  那少年人完全沒想到元帥竟然真的繳械了,猝不及防接了槍和佩刀,簡直像接了個燙手山芋一般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片刻後才捧在手裏結結巴巴的說:“後面的、後面的人也不能進去!傳票只傳了您一人,您、您必須……您、您必須……”他的聲音在刀槍林立的走廊上越來越哆嗦,要不是門框撐著估計都要跪倒下去了。
  “元帥?”卡列揚低聲問。
  西利亞聽出他聲音中的狠意,卻只搖了搖頭,非常緩和的轉向那衛兵:“這些人可以留在外面,但根據議會規定將級軍官可以帶副官前去協助申辯,所以卡列揚中將會跟我一起進去……這是傳票,開門吧。”
  ——其實這道門並沒有什麼機關,輕輕一推就能打開。就算那幫議員把桌子椅子全堆在門口了,隨便叫個特種兵過來扛炮一轟,整塊門板都能跟著牆皮一起飛進去。更何況,雖然那幫議員雖然老邁不堪者居多,但也不至於做出這種撕破臉皮的事情。
  但西利亞就是要讓衛兵給他開門。
  庭外繳械,衛兵開門,這是議會公審最正規最莊嚴的禮儀——聯盟元帥帶兵攻佔了整座國會大廈,一路將大炮開進了國家機關中心,到頭來臨門一腳,卻非要像個真正的被告人一樣,一絲不苟的遵循禮節走進那扇門。
  衛兵哆嗦著幾乎要哭出來。
  “快點!”卡列揚瞥一眼元帥的臉色,轉向衛兵怒道:“挺起來!開門!別他媽這麼沒種!”
  這一喝震人發聵,兩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簡直都崩潰了,哆嗦半晌後只能絕望的去開門。沉重的桐木門果然沒鎖,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縫隙,那聲音就像某種開戰的信號般讓走廊上四十余名特種兵同時一凜!
  然而西利亞抬手止住了他們:
  “卡列揚,跟我來。”
  西利亞舉步走向那半開的沉重桐木門,卡列揚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下,略一遲疑,便回頭跟了上去。
  •
  這時交火還未完全停息,爆炸聲相繼從樓下響起,大廈各處的小規模槍戰零星迸發又沉寂下來,引發地面微微的搖撼,將人心也震得不住顫動著。
  沉重的大門在身後漸漸合攏,轟隆一聲完全閉上。
  臺階下巨大的殿堂中坐滿了密密麻麻的議員,一眼望去席位狼藉,人人臉上驚魂未定,顯然剛才經歷過一番激烈的衝突。從腳下臺階上出現的單只鞋、領帶、踩成稀爛的手錶等物看來,保不准還有人曾經試圖過從這裏逃出去,但更大的可能性是被其他人攔下來了。
  對面審判席上坐著四十餘名身穿紫袍的大議員,看樣子年紀都相當不輕,個別甚至鬚髮皆白。這些人臉上倒沒有那麼明顯的驚懼,都帶著警惕緊緊盯著西利亞從臺階一步步走上來,直到首席上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緩緩起身,沉聲道:“你終於來了,西利亞元帥。”
  無數目光集中在身穿白色軍服的元帥身上,然而他並沒有回答道格拉斯,反而轉頭跟卡列揚閒聊起來:“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卡列揚搖搖頭:“以前只去上議院開會,這裏從建成後就沒來過……聯盟遷都後五十年來也沒舉行過公審,這個禮堂可能還是第一次用吧。”
  “——第一次用。”西利亞頓了頓,微笑道:“好好看看,這才是真正的戰場。你剛才經歷的那些硝煙和血肉都不過是開胃菜,現在你面對的,才是屬於我們的戰鬥,決定整個聯盟未來走向和權力分割的殊死之戰。”
  他邁上最後一級臺階,遙遙站在審判席之前。身側不遠的被告席上馬卡斯議長激動起身,但還沒說話就被衛兵緊張的按了回去。
  道格拉斯不動聲色道:“有必要動用這種陣勢嗎,元帥?”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高高的審判台,紅毯在腳下延伸,頭頂是聯盟國徽威嚴而華麗的金色雄鷹書卷像。西利亞環顧周圍,目光從遠處或恐懼或仇恨的面孔上一一掃過,最終又望向數排森嚴的紫袍大議員,定在了道格拉斯臉上。
  “看起來有關議長改選的提議,現在已經選出結果了?五十年前帶領聯盟投降的孔塞特林家族終於再一次登上最高權力的寶座,我應該對你表示一點由衷的佩服,道格拉斯。換成帝國政體或自由星系聯邦制,你這一套都未必行得通,但在聯盟你簡直是天生屬於政治的人啊。”
  高高的禮堂中只有西利亞一人的聲音回蕩,聽起來似乎還帶著笑意。道格拉斯後槽牙緊了緊,臉上卻沒什麼表情:“是聯盟人民在緊急關頭選擇了我——”
  但他的聲音緊接著被打斷了,西利亞饒有興味的望向懸浮顯示幕,上面正一排排顯示著投票結果:“布蘭特•芬格,五十年前聯盟戰敗時被授銜少將,十年前因護衛首都有功被越級授銜上將,經投票後,以百分之九十以上票數當選軍部領袖,授予元帥職位——”
  被他點名的布蘭特•芬格聞言從座位上站起身,只見那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雖然臉上表情竭力鎮定,但微微抽動的臉頰還是暴露出一絲惶恐:“元帥……”
  西利亞一抬手,他的聲音立刻像被塞住一樣消失了。
  “法蘭西斯•英菲爾德,出身於聯盟世家,五十年前尚未從軍,直到遷都後才在身為陸軍司令的叔父的帶領下進入軍界,第二年便因為多次建立奇功而屢獲升遷,在本次改選中以百分之七十三票數成為陸軍少將……霍華德•拉格內修斯,同樣世家出身,聯盟戰敗後營救出多名政要並成功組織撤退,以百分之八十票數當選第八軍團總指揮……約瑟夫•卡特,原憲兵隊隊長,經多名議員力薦而授銜上校,成為軍部實權指揮官之一,百分之八十票數取代卡列揚成為光耀軍團新一任副指揮……”西利亞遺憾的搖了搖頭,“約瑟夫上校,不好意思,憲兵隊因涉及違反多項軍令已全部下獄了。”
  約瑟夫•卡特霍然起身:“你怎麼可以——!”
  “我可以。”西利亞擺了擺手,那是一個示意他坐下的手勢:“這裏沒你什麼事,約瑟夫上校。不要說話也不要亂動,等我拿到理想的選舉結果後,諸位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原憲兵隊長僵立半晌,默默坐了回去。
  禮堂裏人人自危,所有候選人都難以掩飾臉上的忐忑之色。
  儘管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清楚地擺在這裏:他們這些第一次銀河大戰後才因為出身、人脈、派系鬥爭等原因被推上來的軍官,就是不如一戰前跟著西利亞東征西討的將軍們來得硬氣。抱議會大腿和靠自己戰功起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尤其當後者已經把血淋淋的屠刀伸到眼前了,那些平時管用的後臺、關係,就什麼事也不頂了。
  道格拉斯重重盯了候選席一眼,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避了這目光,他也只能在心裏恨鐵不成鋼的歎了口氣,面色陰沉的轉向西利亞:“你所謂的理想選舉結果,該不會是繼續由馬卡斯來擔任最高議長吧?還有把帝國軍隊引來聯盟的你,難道你認為你還能繼續擔任聯盟統帥一職嗎?!”
  他用力一拍桌面,整個禮堂都回蕩著憤怒的指責:“滑天下之大稽!那天在禮堂發生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你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帝國達成了和談協定,甚至為了破壞聯盟與暗星堂的合作而把帝國軍隊引到了我們的頭頂上!——難道你不知道這有多危險?整個聯盟政府都差點毀於一旦!”
  西利亞平靜的看著他,道格拉斯喘著氣用力搖頭:“你簡直把聯盟的安危視作兒戲……我們不能接受這樣的人來統帥軍部,聯盟人民也不能接受一個和帝國勾結的叛國者!西利亞元帥,請立刻交出你的辭呈,否則我將使用代理議長權力,用整個議會的名義罷免你!”
  ——砰!
  打斷指控的一聲巨大的槍響,議員們驚呼著紛紛退後,個別膽大的戰戰兢兢回頭一看,只見西利亞身後的卡列揚正從半空收回手槍,鎮定自若得仿佛剛才只是捏炸了個氣球。
  “不要恐嚇人民,卡列揚。”西利亞淡淡道,“我還指望著這些選民為我們投下神聖的一票,你現在就把他們嚇死了可怎麼辦?”
  他穩步走向選舉席,幾個出身世家的候選人戰慄著起身,下意識向後退去。原憲兵隊長約瑟夫卡特本來咬牙不想讓,一看連准元帥候選人布蘭特•芬格都忙不迭讓開了位置,只能暗暗一咬牙,忍氣吞聲的站起身。
  這一幕如果錄下來的話其實是非常可笑的——這些剛剛還爭得你死我活的候選人們,此刻就像爭奪腐肉的禿鷲一般驚慌散去,那潰退的速度簡直連阻擋一下都來不及。幾個紫袍大議員本來還想起身呵斥,但聲音還沒出就堵在了喉嚨裏,最終只能徒勞的垂下手。
  西利亞站在候選席上,轉身面對神態各異的議員們。他的身影並不高大話語也並不激昂,但低沉有力的聲音卻傳遍了全場,每一個字都仿佛重重敲在人們的心上:
  “先生們,軍部已經正式控制國會大廈,你們腳下的土地已徹底被我的士兵佔領了。這些戰士從第一次銀河大戰最危險、最嚴酷的前線生還,是聯盟唯一親歷過酷烈戰爭,並且尚在服役的職業軍人,和那些靠營救政要、組織撤退而立功的人不可同日而語。”
  “我現在站在這裏,代表軍部勢力在近千年歷史上第一次壓過了議會,成為了聯盟政體的主宰者。我可以將各位立刻押解下獄,再慢慢翻出你們所有不為人所知的秘密,讓你們從此乖乖成為軍部手中的提線傀儡;或者我也可以讓你們投下手中神聖的一票,讓你們選擇自己將來要走的道路。”
  “我曾經相信現有體制是唯一能體現聯盟精神的體制,然而事實證明你們讓聯盟走向了末路。但我仍然相信民主,我相信由民主推選出來的軍權專制是最符合大眾希望的軍權專制。所以現在我要求重新投票,我會在這裏看著各位投出讓軍部滿意的結果為止。”
  說完這段話後公審庭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西利亞站在選舉席前,伸手輕輕按下了刷新鍵,整片懸浮螢幕上的投票結果頓時被完全清空。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難以言喻。
  這也許是軍部第一次對議會亮出猙獰的獠牙——雖然陳橋兵變前也有過衝突,銀河一戰中也有過爭執,但那都在西利亞的妥協下得到了很好的解決。事實上所有矛盾都是靠這個方法解決的,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忘了軍部是個高度統一的專制組織,雖然議會在這五十年中滲透了極大一部分勢力,但那遠遠不觸及軍部的靈魂。
  “……你不願意放權,西利亞……”道格拉斯輕聲道,聲音帶著嘶啞的寒意:“你還想像五十年前一樣繼續當軍部的統治者,但這是不可能的……”
  西利亞回過頭,“哦,你不願意重新投票?”
  雖然是上揚語調,但他聲音裏實在沒有多少疑問或威脅的意思,聽起來倒像在說:別鬧了,快投票去吧。
  道格拉斯眯起眼睛冷冷的盯著他,仿佛想從他平淡的表情裏找出一絲——哪怕一絲恐慌或不安,但幾秒鐘後便放棄了努力。
  “我可以投票。”道格拉斯一字一頓道,“但我不會投給你——”
  “因為你是Omega,而且跟你結合的人是帝國皇帝海因裏希,軍部的人是不會服從你的。”
  
Chapter 88

  道格拉斯話音剛落,整個公審庭一片靜寂,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聽的見。
  緊接著幾秒鐘後,突然“轟!”的一下全爆開了!
  這道平地而起的驚雷活生生打在了所有人心頭上,所有人都起身驚慌大叫,甚至連很多頑固派的老議員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立派和親軍部派更是難以置信,有幾個年紀較大的承受不住打擊,剛站起來就摔倒在地,險些被活活震暈過去。
  隔著沸反盈天的人群,道格拉斯冷冷注視著西利亞,目光如鷹鷲般陰冷凝重讓人生畏。卡列揚忍不住扭頭望了西利亞一眼,年輕的聯盟元帥以同樣的目光回視著道格拉斯,神色間未有絲毫慌亂。
  ——這樣看上去似乎他早有準備,但當道格拉斯那句話出口的時候,卡列揚清楚的看見,元帥臉上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和意外。
  其實仔細想想,這件事會發生也很自然:靈魂投射樣本是Omega身體,又在基因修正的作用下快速進入了成年期,中間肯定經過了起碼一次發情;在幽空星時戰艦上的Alpha只有海因裏希、尤涅斯、奧斯羅德等人,不去找海因裏希標記,難道去找那幫暗星武士不成?相比之下帝國皇帝已經是個不錯的選擇了!
  但卡列揚想知道的是:道格拉斯怎麼知道?
  標記剛剛過去不久,連軍部那幫高層死忠也只是根據幽空星上的蛛絲馬跡隱約猜到罷了,道格拉斯又他媽是從哪知道的?!
  西利亞久久沉默著,直到公審庭內的鼎沸人聲終於平息下來,才開口問:“……你有證據嗎?”
  這話也是卡列揚想問的,他立刻轉頭望向道格拉斯,卻發現政客嘴角浮起一絲志在意得的笑容——
  刹那間卡列揚心裏掠過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臉色當即就微微變了!
  “我有。”道格拉斯說。
  就在這一瞬間西利亞手邊的通訊器響了。
  元帥低頭看著紅屏上閃動的軍部標識,臉上閃過一絲原來如此的表情,抬手按了接通鍵。面色緊繃的莫文中將頓時出現在半空中,立體影像湊到元帥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元帥,軍部探測到有三個外來集團軍正在仙女座週邊集結……帝國對我們宣戰了。”
  西利亞挑眉望向道格拉斯,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有點揶揄,但話卻是對莫文中將說的:“宣戰公函呢?”
  莫文中將搖搖頭:“沒發。”
  “總得有個文書吧?”
  “沒有。”莫文中將面露遲疑之色:“但……雙子座皇帝海因裏希發來了視頻通訊請求。”
  •••
  整個議會都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中。
  雖然底下那些普通議員未必能聽見臺上的對話,但紫袍大議員卻都聽得清清楚楚,此刻全都在震驚中一致保持了明智的沉默——相對於帝國對聯盟宣戰來說,海因裏希把通訊請求發到聯盟國會大廈來這件事,倒是更讓人驚詫一點。
  畢竟跨國間的星際通訊是很罕見的,皇帝要把這個電話接通,中間起碼得轉上百個宇宙空間站,層層疊疊不知道要耗費多少人力。他對這番通話的決心之大和行動力之強,也由此可見一斑。
  西利亞頓望向道格拉斯:“這就是你找來的證人?”
  “我跟帝國皇帝沒有任何私下交往,相反我的人已經預測到帝國宣戰的跡象,並準備好了軍事調令和相應物資——就在你閉門不出的那段時間裏。”
  西利亞對他話裏明顯的譏刺仿若未聞:“這就是你找來的證人?”
  道格拉斯笑了起來,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明明白白說著“是”,但話卻說得冠冕堂皇:“我說了,我跟帝國皇帝沒有任何私下交往,我永遠把聯盟的根本利益記在心裏。”
  他們兩人對視半晌,西利亞點點頭,對莫文中將說:“——接。”
  說完這一個字,他便按斷了通訊。
  •••
  一束承載兩國之間最高外交通話的信號從數個空間站之間蜿蜒折射,通過近地發射台,轉向軍部、國會、公審庭,數秒鐘後元帥手邊的通訊儀再次亮了起來。
  紅線在空中迅速構出三維立體影像,只見海因裏希高大的身影一寸寸出現在公審庭上方,身穿黑色披風及軍服,胸前佩戴銀質國徽,深邃冰藍色的眼睛在議員席上環視了一圈,說:“真是久遠的記憶啊,西利亞。我是打斷了什麼嗎?”
  和道格拉斯勝券在握的威脅不同,皇帝的表現倒更偏向於若無其事,但西利亞看他的眼神中毫不掩飾的透著一絲譏誚:“沒有,你來得正好,孔塞特林先生正有話想問你呢。”
  海因裏希眼角瞥向道格拉斯,電光火石間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了一眼,緊接著轉過頭來沉聲道:“我是來遞交宣戰公函的,西利亞。帝國四十萬大軍已經在離聯盟星系不遠的地方集結,下一步就是向仙女座發起進攻——或者說進攻也不準確,你們所在的星球本來就屬於帝國,我們只是來收復失地的。”
  “收復失地……”西利亞戲謔道。
  “是,根據五十年前的帝國成立宣言,銀河系範圍內的所有已知星系及部分銀河外星系都屬於帝國轄地,仙女座的部分行星也在這個範圍內。聯盟流亡政府能在金水星上盤踞,不過是因為帝國幅員遼闊,邊疆攻打不利,所以才至今都沒能收復失地而已,並不代表帝國就真的不管了。”
  這話完全是睜著眼睛瞎扯——不過大銀河時代發展至今,國與國之間的矛盾歸根結底都是靠實力碾壓來解決,所謂外交辭令,也就是兩群人在那比誰瞎扯得更逼真罷了。
  西利亞對此心知肚明,因此問:“是嗎,我怎麼記得帝國皇家軍校出版的疆域星圖上沒有仙女星系這塊地方?”
  這話問得非常犀利,但緊接著,海因裏希的回答也頗為刁毒:“你在皇家軍校上學的時候版圖還沒更新呢,打算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嗎,西利亞元帥?”
  道格拉斯眼底頓時浮起笑容。
  不出意料審判臺上響起一陣輕微騷動,紫袍大議員們互相驚愕的對視著。
  “等聯盟軍團攻陷白鷺星的時候我會上去看看的,順便把被帝國扣下的機甲鳳凰帶回來。”西利亞仿佛對周圍的聳動毫無覺察,突然又笑道:“還有在皇家軍校擔任研究院長的艾德娜•孔塞特林小姐,不過我想她跟她家人之間應該有其他管道可以聯繫……”
  道格拉斯猝然開口,但剛想解釋就被海因裏希打斷了:“艾德娜•孔塞特林從建國起就是作為戰俘留在白鷺星的,宣戰前她已經被正式拘禁了。不過,如果她願意作為特使向聯盟招降的話,帝國也很樂意幫她聯繫你——你需要嗎西利亞元帥?”
  道格拉斯繃緊的咬肌微微放鬆了——他知道皇帝已經扳回了這一局。
  他們兩人都盯著對方,海因裏希鎮定沉穩,西利亞表情裏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如果仔細看的話,聯盟元帥臉上也不完全是譏誚,更多還是一種微妙的憐憫。
  這種憐憫出現在這裏其實很突兀,因為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他都是落在下風的那一方。
  海因裏希微微皺起剛直的眉,他還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就聽西利亞開口問:“你很希望聯盟投降?”
  皇帝沉吟片刻,頷首道:“是,我信奉不戰而屈人之兵,能在避免戰禍的情況下取得勝利是最好的……如果聯盟能主動投降的話,我許諾將把仙女座劃為特別行政省,以一國兩制的方法將聯盟政府歸入帝國體系之內,並由皇室出面資助聯盟的發展。”
  一石激起千層浪,底下的議員席頓時議論紛紛,連幾個紫袍大議員都難以抑制的露出了異色——一國兩制!
  “皇帝陛下!”一個年邁的議員立刻起身:“聯盟是一個有著千年歷史的文明政權,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高度獨立的,我們決不能屈居於一個小小的行政省!”
  “或者是特別行政星系,自由行政星系,只要沒有聯盟兩個字隨便你們怎麼稱呼自己。”
  議員神色一愣。
  皇帝顯然早有準備,彬彬有禮道:“早在建國初期我就說過,帝國的興盛不會以將聯盟趕盡殺絕為代價,這麼多年來優待聯盟遺老便是最有力的證明——各位請不用擔心,我承諾如果聯盟政府投降,你們將不受帝國皇室及制度的直接管轄,並且保有自己的政府機關和駐軍,甚至可以沿用現在的文字、貨幣和選舉制度。同時皇室每年還將出鉅資來協助發展本地經濟,這筆資金將完全交給議會來自由支配。”
  審判席上響起一陣議論聲,片刻後另一個大議員起身問:“資金需以何種形式償還?”
  “不需要。”皇帝淡淡道,“作為特別行政星系,你們已經是帝國體系內的一部分了,帝國為什麼要你們還錢?”
  ——話雖這麼說,但改名叫“特別行政星系”的聯盟不過是換了身衣服,內裏的核可不需要做任何改變。就算表面上歸入了帝國體系,但第一不接受帝國政府的直接領導,第二可以保有自己的議會和駐軍,文化、經濟、政治制度都不需要做任何改變,這跟現在有什麼區別?
  只是換身衣服就有巨額資金無償注入,雙子座皇帝的慷慨簡直異乎尋常——要知道,聯盟現在最缺的就是錢了。沒有錢就沒法充實軍隊,沒有錢就沒法擴張領土,要恢復昔日聯盟的榮光,可不就少在一個錢字上了?
  況且說句心照不宣的大實話:等將來軍備經濟都發展好了,可以擺脫帝國單幹了,再打起仗來也就有底氣了。聯盟政府已經在多年的流亡生涯中耗盡了家底,如果不借助帝國的力量喘過這口氣來,現在打仗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審判席上交頭接耳了很久,幾個特別年邁的大議員終於像是達成了一致,先前說話的那個議員開口道:“您的條件非常優厚,海因裏希皇帝陛下。但我們還是想知道,您提出這一切的目的是為什麼?”
  這種兩國最高首腦之間的討價還價是肯定不能把底牌露出來的,但完全避而不答也不行。如果皇帝把帝國人民永遠關心友邦發展這種話拿來說,那就是全宇宙的笑柄了;但如果不說這話,又實在沒有其他場面話可以粉飾這場赤裸裸的談判。
  所有紫袍大議員們都緊緊盯著皇帝的表情,卻只見他嘴角一勾,挑起了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他轉頭看向聯盟元帥:“你知道嗎,西利亞?”
  那一刻連站在西利亞身後的卡列揚都覺得,如果換做是他的話,現在一定會沖上去把皇帝掐死!
  ——這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能刻毒到這種程度!
  如果他在通訊接通的時候就立刻說自己已經標記了西利亞,那所有人都會認為他在跟道格拉斯聯手作戲;如果他發了宣戰公函後再點出這件事,那有一半的人都會將信將疑;如果他乾脆不提這件事,就堂堂正正的開戰打一場,那就能算是個君子了。
  然而現在,在給出一大堆優厚條件後,再當著所有人的面曖昧不明的來上這麼一句……這不是在欲蓋彌彰嗎?
  他到底還想往西利亞頭上潑多少髒水?!
  “為了我?我不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西利亞非常鎮定,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只定定的看著海因裏希:“承蒙盛情,但聯盟不會放棄獨立政體的名字的,請回去準備開戰吧。”
  議員席位上頓時響起更巨大的嗡響,海因裏希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點意外:“不接受?為什麼?聯盟除了換個殼子外沒有任何變化啊,民主的內核和精神不都完整保留下來了?”
  他頓了頓,又仿佛很疑惑道:“我記得元帥你親口說過聯盟最重要的不是名義,而是精神……現在我廢除名義而保留精神,還傾其所有來幫聯盟人民過上更好的日子,為什麼你又不願意了?”
  西利亞默然不語,側頰仿佛一尊俊美而冰冷的大理石像。
  皇帝目光牢牢盯在他臉上,片刻後古怪的笑了起來:“還是說——其實在你心裏,名義上的獨立比千萬人民的實際利益更加重要?為了保留所謂‘軍人的尊嚴’,或更直接點說是你的尊嚴,連成千上萬將士的性命與熱血也可以棄之不顧了?”
  卡列揚只覺得一股怒意直沖心頭,剛要開口說什麼,突然被西利亞抬手擋住了。
  “你誤會了,海因裏希。”也不知道是著涼還是什麼,聯盟元帥捂著嘴咳了幾聲,片刻後才擺了擺手:“我讓你回去準備開戰,是因為就算你準備了這戰也開不起來。你這番心機不錯,可惜用錯了地方。”
  ——這話裏大有深意,海因裏希一愣,隨即微笑道:“為什麼開不起來?帝國艦隊的十萬枚星級導彈已經對準了聯盟的防禦要塞,只要我一聲令下——”
  就在這時他低下頭,從立體影像的動作看似乎接起了一個電話,幾秒鐘後臉上表情突然變得難以言喻:“你說什麼?”
  “什麼時候?……已經到哪里了?……我明白了。”
  皇帝按住話筒,西利亞對他露出一個不加掩飾的憐憫微笑。
  “你怎麼說動尤涅斯的?”海因裏希冷冷問。
  “——‘我跟暗星堂的人沒有任何私下來往,我一直把聯盟的根本利益記在心裏’。”聯盟元帥聲音裏滿是揶揄:“怎麼了,尊敬的皇帝陛下?”
  尊敬的皇帝陛下什麼都說不出來,只用手把西利亞點了點,才帶著難以掩飾的惱意重新拎起話筒。這次他只對手下講了一句話,非常簡短而且明瞭,但其中的意思卻不容置疑:
  “——傳令下去,帝國戰艦即刻起從仙女座退兵!”
  
Chapter 89

  退兵的命令剛傳下去就全軍大嘩,但帝國艦隊軍紀嚴明,半小時前還劍拔弩張的四十萬艦隊很快在廣袤的太空中齊齊掉頭,踏上了全速回航的旅程。
  皇帝坐在旗艦最高指揮室裏,面沉如水的放下通訊器,伊薩克中將立刻問:“情況怎麼樣,陛下?”
  “暗星艦隊已經攻破大熊座65328號星空門,目前在往雙子座北河二進發。第九艦隊那些人跑到醫院去把亞倫架了出來,但到前線一看,敵方人數是第九艦隊的四倍,我們必須緊急回援。”
  “為什麼不從大熊星系調遣當地駐軍? ”伊薩克百思不得其解。
  “被全滅了。”
  “……怎麼可能?! ”
  “跟暗星堂打仗什麼事都有可能。”皇帝一哂,說:“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不是送給我們幾個資訊密匙嗎,你去聯盟軍情庫看看,以前聯盟跟暗星堂打仗的時候經常一整支艦隊一整支艦隊的失蹤,全是被扔到五維空間裏流浪去了……告訴第九艦隊別跟他們硬碰硬,小心空間陷阱,否則被扔進去了真救不回來。”
  伊薩克中將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回來說:“亞倫上將說他知道了。他說他現在還有點控制不住,暗星堂印記隔幾個小時就發作一次,怕傷到人,只能跟親衛說一發作就把他銬起來。”
  皇帝點點頭,站在舷窗前望著遠處瑰麗的星雲,半晌沉默不語。
  伊薩克看看皇帝的臉色,心裏盤算半晌,才小心問:“您覺得……西利亞元帥是怎麼繞過議會,跟暗星堂勾搭上的?”
  雖然他掩蓋得很好,但語氣中還是透出了一絲惱火。
  “他沒跟暗星堂聯手。” 海因裏希卻緩緩的搖了搖頭,說:“如果我猜得沒錯,這次尤涅斯只是當了他手裏的一把刀……你想過尤涅斯為什麼跑去幽空星拿西利亞的記憶嗎?所有的一切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計算好了,今日圍魏救趙,不過是計畫的一部分而已。”
  伊薩克奇道:“什麼計畫?!”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自己的部下,他望著遠處浩瀚的星海,仙女座M31星系在太空中散發出璀璨的光,底盤緩緩旋轉,絢爛的星海全數倒映在他冰藍色的眼底。
  “尤涅斯去幽空星拿到的記憶是假的。西利亞在五十年前決戰前夕,就料到了銀河大戰的結局是聯盟落敗,於是把經過修改的記憶託付給了幽空星人。不知道他在記憶裏放出了什麼暗示,竟然讓尤涅斯不惜為了某個秘密進攻帝國,然後趁我們鷸蚌相爭的時候,聯盟便可以在其後撿得漁翁之利……這就是為什麼機甲鳳凰會自主關機,因為駕駛艙裏有遺體,遺體裏幽空星人所攜帶的記憶是真實的,跟幽空星上的那個版本不同。”
  皇帝頓了頓,仿佛想到了什麼,嘴角有略微上勾:“——原來那個字條是怎麼回事,不過是加強可信度的工具罷了……”
  話雖如此,但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工具。那場血淋淋的背叛經過數百年時光,已經凝固成了永難消除的傷疤,但一張莫須有的字條便輕易將它妝點粉飾,成了年少無知的輕狂和錯失一生的誤會。不管尤涅斯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那張字條引出了西利亞想說的一切:我們也許回不到過去了,但你還是可以把握現在的;而現在你要的東西,就在帝國。
  ——如果暗星堂不發兵,聯盟也沒損失什麼,這計畫除了一個催人淚下的好劇本以外可什麼也沒費;但如果暗星堂發兵了,聯盟可就解了百萬雄兵臨頭的燃眉之厄……
  “不愧是元帥啊,”皇帝感歎道,語氣中有點惋惜:“白費了我一番計畫,本來以為能當場把西利亞清出聯盟軍部的……”
  “難道就這樣沒效果了嗎?”刀疤男也有點肉疼。
  皇帝想了想,搖頭道:“也不至於。我給他們提出的條件太豐厚了,只要改個名字就能享受難以想像的優惠待遇,你覺得議會那幫人真能不吃這塊從天而降的餡餅?”
  “能拒絕這樣條件的只有兩種人,一是昏聵到極點,不管不顧大字不識的傻子;二是聰慧到極點,意志堅定不為所動的國士——元帥倒是真國士,但架不住普羅大眾都不是傻子。那些議員誰是真想打仗的?誰不想過有權有錢的好日子?到時候消息一傳開,輿論之下人心向背,今日堅決拒絕我的西利亞就會成為承擔他們怒火的最大靶子。”
  刀疤男皺眉思索片刻,問:“但如果西利亞元帥也答應了呢……”話剛出口他自己就笑了,說:“也罷,要是聯盟真投降了,也不過每年出一筆錢養著,再過幾年聯盟自己就和平演變了,還省得我們出錢出軍火去打。”
  皇帝卻有不同意見:“不,西利亞不會投降。”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其中語意之堅,如擊金碎石,竟沒有一絲一毫撼動的餘地。伊薩克猛一抬頭,只聽皇帝又道:“西利亞瞭解我,也瞭解聯盟。正是因為這份瞭解他才堅決不會投降,哪怕被全軍部的人把刀尖抵到脖子上都不會——因為他知道,從聯盟宣佈投降的那一刻開始,所謂的聯盟精神就徹底死了。這個國家將被完全分解,民眾將任人魚肉,整個社會經濟體系都會成為別人的附庸……它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再成為一個獨立的政權。”
  聯盟歸入帝國體系,說得好聽點是一國兩制,難聽點就是個殖民星系。當然願意往這血淋淋真相上看一眼的人畢竟少,當大家都在抱著從天而降的餡餅狂歡時,提出反對的西利亞又會被如何呢?
  軍事謀略上我確實輸了,但政治角力你更是一敗塗地……皇帝望著舷窗外漸漸遠去的仙女座大星雲,千億恒星組成兩條絢爛的旋臂,在整個星盤上橫貫纏繞,仿佛太空深處那位傳說中被鎖鏈束縛的古希臘公主。
  “仙女的雙手還被鎖鏈纏繞著呢……”皇帝輕聲道,眼底浮起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
  當皇帝從太空中眺望仙女座星雲的同時,西利亞正把手肘撐在洗臉池邊,吐得差點把膽汁嘔出來。
  洗手間門被反鎖了,靜寂的室內只聽見他痛苦的幹嘔聲,獅鷲化作光球在空中一跳一跳:“怎麼會這樣?你沒吃藥嗎?那你是故意的?為什麼反應這麼大?哎呀我說你要不要喝點熱水,我先去查閱資料庫給你設計個特殊食譜……”
  雖然話音很擔心,但這頭蠢獅聲音裏那一絲興奮和期待實在是無可錯認。西利亞猛然一把捏住它,在光球嗷嗷的叫聲中抬起頭,冷冷道:“我吃過藥了。”
  獅鷲:“……”
  數秒鐘後獅鷲恍然大悟,佩服道:“陛下真是了不起啊……嗷!!”
  西利亞一指頭把獅鷲彈出去,低頭洗了把臉,隨便一抹臉上的水珠便轉身走了出去。卡列揚正在洗手間外的走廊上等著,看見他出來,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欲言又止的表情,“您……”
  西利亞眼睛向他一瞥。
  “莫文中將已經派兵圍住了公審庭,把所有想闖出去的議員都抓回來了,現在人數一個沒少。”卡列揚立刻面無表情問:“請問是否立刻開始投票?”
  西利亞點點頭,向公審庭大步走了過去。
  此時的議會就像一桶汽油,隨便給點火星就能爆炸起來。從早上軍部包圍國會大廈到現在為止,整整八個小時過去了,沒有食物、水、不准上廁所,這幫平時養尊處優的議員們終於被逼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這是謀殺!這是赤裸裸的謀殺!”西利亞剛走進公審庭的大門,就看見一個議員衣著狼狽,暴躁不安的站在座位上大吼:“快給我們食物和水,快放我們出去!西利亞元帥呢?!西利亞元帥在哪里!快放我們出去——!”
  一個士兵立刻上前強迫他坐下,議員還在瘋狂掙扎,但緊接著就被士兵強行銬住,又把他昂貴的領帶扯下來塞進了嘴裏,終於唔唔叫著消了音。
  周圍本來還有幾個人想鬧的,看到這一幕都腿一軟跌坐了下去:“這、這是幹什麼,你們不能這樣……”
  莫文中將瞥到門口西利亞進來,立刻快步上前,敬了個軍禮。西利亞面無表情的抬手還禮,示意卡列揚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起前後走上了候選席。
  整個公審庭被全副武裝的士兵團團包圍,起碼數百把黑洞洞的槍支對準了議員席,大廳各處不時響起小聲的啜泣和嗡嗡聲。高臺上紫袍大議員們也受不了了,有幾個特別年邁的只能靠在椅背上,面色難看如紙,眼睛虛虛闔著,看不出神智是否還清醒。
  道格拉斯也很狼狽,兩手撐著桌面才勉強能保持站直:“你到底想怎麼樣,西利亞元帥?就算把我們大家都困死在這裏也沒用的,你當不了議長,聯盟議會也不會被你控制!……”
  “這個時候又知道我是元帥了,”西利亞戲謔道,“真不容易啊。”
  “……”道格拉斯一哽,隨即厲聲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想繼續掌控軍部,當你那高高在上的聯盟統帥!但你別做夢,聯盟的權力是掌握在絕大多數人手裏的,身負叛國罪名的人永遠不可能得到議會的選票!等到首都防衛軍趕來解救我們的時候——”
  底下頓時投來不少期待的目光,但西利亞很快打斷了人們的美夢:“沒有首都防衛軍了。”
  “——什麼?”
  “沒有首都防衛軍了,道格拉斯先生。八個小時以前當光耀軍團沖進這棟大廈的時候,首都防衛軍已經在他們身後被轟成了碎片,倖存者和憲兵隊一起都下了獄。”
  道格拉斯臉上的表情終於變得很精彩:“這不可能……”
  “那你就等吧,”西利亞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你可以等那永遠也不會出現的首都防衛軍趕來救你,或者等選舉結束後,我們會重新組建一支首都防衛軍的。”
  道格拉斯最後的底牌都被推翻了,刹那間沒站穩,踉蹌一下倒在了椅子上。底下那幫議員頓時露出絕望和震驚混雜起來的神色,有些人掙扎呼號,有些人當即激動起身,但緊接著連話都來不及說就因為低血糖而昏了過去。
  道格拉斯喃喃著道:“你不能這樣,西利亞,你這是在殺人……你這是在堂而皇之的殺人……”
  “我可以。”西利亞平靜道,“我說了這是戰爭。”
  說這句話時他的聲音不高,但透骨的決絕卻直入人心。道格拉斯睜大眼睛抬頭盯著他,仿佛在這一刻重新認識了這個人,半晌才顫聲問:“你想讓所有人都投票讓你繼續當軍部統帥?不,你是Omega,軍隊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服你,而且根據軍法你連參選資格都沒有!”
  西利亞久久的看著他,半晌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有點古怪,仿佛是真心覺得好笑,還有點微微的調侃,又有些隱藏很深的諷刺和自嘲。道格拉斯心頭突然掠去一絲懷疑,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只聽他問:“我什麼時候說要你們選我了?”
  周圍眾人頓時一愣。
  “原光耀軍團副指揮阿納托利•唐•卡列揚中將,因為才能卓越、戰功勳著,被軍部推舉為我的繼承者,即新一任聯盟元帥候選人——卡列揚中將出身于蛇夫星系當地駐軍,已經為聯盟軍部服役近四百年,在一系列大小戰役中取得了不計其數的勝利,我相信議會已經對他非常熟悉了。”
  西利亞反手拍了拍卡列揚的肩膀,完全沒在意後者驚駭到目瞪口呆的臉。
  “卡列揚中將作為我的助手和學生,已經在我身邊進行了上百年時光的漫長學習,一直以來都是個合格的繼承人,有足夠能力來承擔聯盟統帥的重任。今天,我會在這裏看著各位投下神聖的一票,直到投出讓我滿意的結果為止。”
  “而在這個結果出來之前,你們將被剝奪從這裏走出去的權力——沒有食物,沒有飲水,不能離開座位,也不能和外界聯繫。我希望諸位先生們盡可能的快,因為我不希望有人因為饑餓和缺水而虛脫過去。這裏沒有醫生,等待你們的是什麼將毫無疑問。”
  冷酷的聲音久久回蕩在華麗的禮堂上空,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盯著卡列揚,卡列揚震驚茫然的目光卻盯著西利亞。
  然而西利亞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只轉向議員席,禮貌的微微頷首:
  “現在,拿起你們的電子板,請投票吧。”

作者有話要說:
注:仙女座的原型是古希臘神話中,被鎖鏈束縛住的埃塞俄比亞公主安朵美達
  
Chapter 90

  銀河紀元3452年,聯盟議會號召改選。經投票後,原議長馬卡斯保留原職,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代議長被取消職務;除此之外二十餘名紫袍大議員被解職,堪稱議會史上最大的動盪。
  然而更讓人瞠目的是,聯盟軍神西利亞在改選中辭去了元帥職務。
  他的副手兼學生卡列揚,則憑藉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票數,成為了聯盟新一任軍部元帥。
  阿納托利•唐•卡列揚,原蛇夫星系地方軍校畢業生,因成績一般,畢業後在當地駐軍中擔任了普通少尉,八年後因資歷逐步升為上尉。
  蛇夫星系叛亂事件發生時,一批驍勇善戰的低級軍官逃出蛇夫星系,借用商船向聯盟首都軍部通風報信,可惜沿途被盡數絞殺,只有卡列揚僥倖存活,拼死將情報遞到了聯盟最高軍事統帥的辦公桌前。
  此事直接引發了聯盟史上最重要的反貪腐風暴,卡列揚也因此得到西利亞賞識,被調任至元帥近衛隊;六年後,原隊長基恩•莫文外放,卡列揚接替他成為了侍衛隊長。
  卡列揚也許不是軍部最盡忠職守的隊長——最忠心的是他的前任莫文中將;也不是最出名的隊長——最出名的是帝國皇帝海因裏希。但他是最得西利亞賞識的,曾多次被西利亞盛讚為光耀軍團第一智囊,喜愛之情溢於言表。甚至後來他任滿外放,還經常仗著元帥的賞識而回來插手侍衛隊的事務,給了他的繼任者海因裏希不少氣受。
  在聯盟軍團攻打暗星堂期間,卡列揚第一次接過總指揮權柄,以元帥的名義統帥全軍;此後他多次以加文•西利亞之名征戰銀河,因絕少有敗績,被正式任命為光耀軍團副指揮,兼授中將銜。
  ——雖名為中將,但大權在握,這個時候卡列揚的副帥之名已傳遍全軍。直到聯盟晚期金星要塞之戰後,西利亞因戰敗而被議會解職,卡列揚就正式成為了代理統帥,軍部上下無一人提出異議。
  照這個趨勢下去卡列揚接任元帥其實是遲早的事,但西利亞戰死紅土星之後,聯盟解體,政府流亡,議會勢力大幅度滲入軍部,正式軍銜只有中將的卡列揚無法跟紫袍大議員們叫板。列夫•艾伯爾等人因此成立軍部上將團,成員清一色全是上將,以此抵抗孔塞特林家族等人的勢力入侵;卡列揚便從善如流的收斂了鋒芒,專心在紅土星上搞靈魂投射實驗去了。
  這種勢力上的此消彼長是很自然的,畢竟國難當頭,大廈傾覆,這點個人利益往往連屁都不算。西利亞回歸後卡列揚也沒想很多,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一樁樁麻煩上了:帝國威脅和議會的反撲都接踵而至,他根本沒時間去為自己考慮;也沒想到會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被措不及防的推上政治舞臺。
  卡列揚元帥上任後,下令將聯盟軍隊大規模改制,從第一到第八軍共計兩百萬兵馬全數歸入光耀軍團編制下。
  加文•西利亞則受命統帥全軍,擔任軍團長一職。
  那天從國會大廈出來時,西利亞把統帥軍服外套脫了,搭在手上。卡列揚手足無措的站在臺階上,一貫滿是聰明氣勁兒的臉上此刻全是茫然:“元帥……”
  西利亞回過頭,“走啊?怎麼了?”
  他們兩人隔著幾級臺階對視,艾伯爾上將等人都靜靜的站在不遠處。半晌後卡列揚突然大步走下來,一把從西利亞手中拽走那件軍服外套,紅著眼睛硬要往他身上披——然而他手抖得厲害,西利亞又立刻抬手阻擋,披了半天竟是都沒成功,卡列揚最終伏倒在他肩上失聲痛哭了起來:“您、您為什麼要這樣,元帥?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五十年來已經證明了我不是這塊料,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還是卡列揚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哭出聲來,那聲音嘶啞得讓人不忍去聽。然而西利亞只靜靜站在那裏,微微偏著頭,劉海擋住了他的眼神,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我一開始就不贊同這個計畫……現在怎麼辦……這些事明明只能由您去做,我算什麼?我算什麼?!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站在不遠處的艾伯爾上將也滿臉不贊同的神色,剛要上前勸說兩句,突然只見西利亞把卡列揚推開,一腳重重踹倒在臺階上!
  “你算什麼?你現在是聯盟統帥!”西利亞滿臉毫不掩飾的怒火,指著卡列揚喝斥:“聯盟千萬將士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你手上,所有人都指望著你,結果你告訴我你不知道怎麼辦?!”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只見西利亞猛然抬手從眾人臉上一一指過去,每個被他點到的人都忍不住向後瑟縮:“——還有你們!這五十年來你們都幹了什麼?!簡直不成樣子!改革沒改出成效,打仗也沒打出個名堂!你們是聯盟將軍,不是斷了奶就知道哭的孩子!”
  “我不在的時候把軍部管成這樣!怠忽職守,行賄受賄,派系林立,跟議會糾纏不清!拿著國家的錢貼補自己軍,明知道底下人一塌糊塗都不知道去管,一個兩個比誰都護短!現在情況不可收拾了就知道哭了,還有比你們更沒用的東西嗎,啊?!”
  所有人都膽怯的低下頭,幾個指揮官鼓起勇氣想辯解,卻被艾伯爾上將、莫文中將等人滿面慚色的拉住了。
  “昔日光耀軍團,如今卻是整個國家的笑話!這五十年間難道你們就什麼都做不了嗎?這麼多上將聯合起來難道就真的什麼也做不了嗎!說到底還不是人心浮動,一個兩個都怕成了出頭的椽子!”
  “……莫文中將曾宣導整風運動……”一個副官忍不住顫抖著為自己的長官辯解。
  莫文中將拼命示意他閉嘴,然而已經來不及了。西利亞猝然怒吼:“那為什麼沒整出個結果來!電子香煙、酒精、致幻藥物在低級軍官中蔚然成風,為什麼不知道拿出軍法來處置!那些在軍中販賣違禁物的,為什麼不知道抓來處決!”
  “別跟我說那些人有議員撐腰,就算抓過來一槍崩了又怎麼樣?殺都殺完了還怕那些議員提著人頭鬧上門嗎!再說就算鬧上門你們又怕什麼,這麼多上將、中將,要是能齊心協力的話有誰上門不能對付?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你們心不齊!離了奶媽就連路都不會走了!”
  那個開口的副官此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全身顫抖得差點站不穩。莫文中將滿面通紅的低頭聽訓,聽一句答一個是,除此之外再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音。
  周圍一片靜寂,只聽風聲從廣場上呼嘯而過,將士們僵直的身體仿佛一尊尊石像。西利亞面色森寒的盯著他們,半晌冷冷道:“從今天開始軍部實行整風運動,所有人先回自己的軍團去肅清法紀,隨後卡列揚會挨個帶你們去全軍檢查……聯盟政府墮落了,但光耀軍團仍在。哪怕有一天我死了,聯盟軍團的光耀也不會消失。”
  他轉身向臺階下走去,刹那間風將他的頭髮呼一聲吹了起來。卡列揚踉蹌起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然而最終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
  西利亞卸任元帥的消息傳到帝國時,海因裏希正坐在新凡爾賽宮的主殿裏聽前線軍報,亞倫上將的三維立體投影就站在皇座下方。刀疤男伊薩克中將抬起頭,飛快偷覷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小心道:“原聯盟中將卡列揚被授銜成了新一任元帥……”
  一陣讓人心悸的沉默後,皇帝緩緩說:“知道了,下去吧。”
  伊薩克欠了欠身,轉身退出大殿——然而就在他腳步退出大門的刹那間,突然皇座方向傳來重重“砰!”的一聲!
  皇帝狠狠砸了筆,暴怒道:“卡列揚!卡列揚——!!”
  那聲音中的憤恨和殺意滿溢而出,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多少年的聯盟統帥,說不當就不當了!現在再說元帥這兩個字,竟然是稱呼那個千刀萬剮的卡列揚了!你他媽不是堅持反對聯盟投降嗎,不是要搞軍權獨裁嗎,竟然轉過身就跟我玩什麼退居幕後?!
  ——你就這麼放心,就這麼信任那個只會油腔滑調賣乖討好的卡列揚?!
  狂怒的火焰從皇帝的四肢百骸一路燒上頭頂,燒得他每根神經都在滋滋作響,恨不得立刻把西利亞從聯盟狠狠拖到自己面前:當初在戍嶸星他拿你遺體當幌子的事全都忘記了?聯盟議會最開始想把你配給他的事都忘記了?!五十年不見,剛一恢復記憶就迫不及待選他當你的繼承人,你倆可真是心心相印!——可真他媽是心心相印啊!
  “這事其實是順利成章的,海因裏希。”亞倫上將淡淡道。
  三維立體投影中他的神色平靜堅硬,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卡列揚是元帥心腹,多少年來東征西討都帶著他,早就有意把他培養成繼承人了。這五十年來卡列揚聲勢消退是因為在軍銜上吃了虧,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現在元帥回來,當然第一件事就是給他把名給正了,否則將來一旦有個萬一可怎麼辦?”
  海因裏希暴怒道:“你他媽說什麼萬一!”
  “你明白我說什麼。”亞倫毫無懼色,針鋒相對道:“萬一哪天帝國和聯盟開戰,以聯盟現在那點可憐的兵力,身為主將能不上戰場?而戰場上炮彈無眼,誰知道哪天又被一炮轟了?這五十年來聯盟軍部墮落得不像話,元帥大概也吸取教訓了,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給軍部找好退路……呵呵,元帥一輩子什麼都沒幹,就光顧著給這幫不成器的廢物找退路了。”
  這話其實非常有失公允,但亞倫滿心憤恨,連尾音都有點尖銳了,片刻後又冷笑一聲:“現在怎麼辦?對暗星堂我們沒辦法,要不捏著鼻子去聯盟找卡列揚元帥和談?”
  哐當一聲海因裏希踹翻桌子,喝道:“別跟我提那個名字!”
  寬大的辦公桌整個翻倒,沉悶的撞擊聲久久回蕩在大殿裏。侍從官從門外飛快的探了探頭,一眼瞥見皇帝可怕的臉色,便立刻縮了回去。
  皇帝如鬥敗了的野獸一般喘著粗氣,半晌坐到皇座上,英俊深邃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讓人不寒而慄的陰霾。緊繃而沉寂的大殿中只聽見他喘氣的聲音,半晌才聽他冷冷道:“帝國不承認卡列揚的聯盟元帥地位。發外交公函告訴他們,金水星是帝國的領土,而帝國已經廢除元帥軍銜了,只有西利亞一人才是符合軍法的元帥。要想加入帝國就他媽的把卡列揚給我廢了,不然就給老子滾出金水星!侍從官!”
  侍從官戰戰兢兢走到門外,皇帝怒道:“給我去找外交部!”
  “陛、陛下……”
  “讓朗費洛長老來見我!”
  侍從官快要哭了:“但是陛下——”
  皇帝霍然起身,還沒破口大駡就被亞倫打斷了:“你一定要這樣嗎,海因裏希?”
  “你說什麼?!”
  “你一定要這樣嗎?”亞倫重複道,連那略微譏刺的語調都未變化分毫:“——為了防止西利亞要總攬軍權,你跟孔塞特林聯手,成功拿性別問題轄制了他;他無路可走,於是只能退一步讓卡列揚當元帥,但你又火冒三丈的要跟聯盟打仗……如今暗星堂兵臨城下,你明明知道最好的選擇是跟元帥合作,卻反反復複的一心要把事情搞大,好像恨不得明天就把他逼得反出聯盟一樣。用腦子想想這有可能嗎?”
  “西利亞不是那種被逼到極點就能讓你順心如意的人,操之過急只能適得其反。”亞倫頓了頓,語調中嘲諷的意味更濃了:“這一點你知道,但你仍然步步緊逼到這種程度,是真的為帝國考慮?還是你個人的嫉妒心和獨佔欲作祟?”
  從皇帝的臉色來看,如果此刻亞倫站在他面前,估計會被狠狠一拳揍到臉上。
  幸運的是此刻亞倫正站在千萬光年以外一艘軍艦裏,注視著海因裏希可怕的眼神和緊緊攥起來的拳頭,因為用力過猛連手背上都暴出了猙獰的青筋。
  他們兩人就這麼對視許久,皇宮大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半晌海因裏希終於深吸了口氣,問:“你想找卡列揚合作?”
  “我也不想,”亞倫面無表情道,“但他是西利亞推出來的掌權者,不承認他的名分就是悖逆西利亞的意思。”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也是讓海因裏希暴怒難遏,竭力想回避的關鍵。皇帝骨節分明的拳頭緊緊抓住皇座上的黃金扶手,一時間連臉色都有些微微的扭曲,許久後終於嘶啞著聲音道:“我知道了——”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嫉恨與殺意,連亞倫都有些不寒而慄。
  “暗星堂那邊的戰局不能再拖了,我會去跟聯盟和談的。我會邀請西利亞及其他聯盟將軍,並將卡列揚作為聯盟軍部的代表……”
  皇帝頓了頓,幾乎一字一頓道:“……等到暗星堂的問題解決後,再慢慢解決其他問題。”
  •
  暗星堂大舉入境的第八天,雙子座皇帝在帝國邊緣一座叫新克裏姆林的行宮設宴,邀請聯盟軍部前來和談,一同商議有關聯手驅逐暗星堂的問題。
  這個地點雖然在帝國,但離聯盟金水星和帝國白鷺星的距離差不多相等,隱約透出一種平等談話的意思。帝國方面對此也表現了相當的重視,整座克里姆林宮被裝飾一新,從海因裏希皇帝本人到帝國軍情處的十余名上將都皆數到場,光是儀仗隊就從行宮大門口排出了數公里地。
  為了表示相同的尊重,聯盟方面也來了最新上任的卡列揚元帥、西利亞軍團長、以及七八名重量級的實權將軍——如果不算聯盟大禮堂那次偷襲的話,這也許是兩國間領導人規模最大、聲勢最盛、禮儀最隆重的一次會面了。
  然而西利亞上來就給了帝國一個下馬威。
  聯盟艦隊還沒開到,前線就傳來對方使節一封飽含歉意的消息——不好意思,因為長途奔襲水土不服,西利亞軍團長宣告抱病,沒法來參加行宮門口的會見儀式了。
  
Chapter 91
  
  ——抱病。
  這條消息是以嚴格星級外交公函的格式發來的,措辭優美,語氣委婉,結尾還有西利亞那龍飛鳳舞的簽名。
  然而從皇帝到帝國將軍,一夥人反反復複傳閱了三遍,都只得出一個結論——挑釁!
  這絕逼是赤裸裸的挑釁!
  
  從聯盟金水星到帝國新克里姆林宮,中間十二道星空門,航速快的話幾天時間就到了。這段時間人都在聯盟軍艦裏坐著,喝的是循環系統裏的水,吃的是合成系統裏的食物,你倒是說說你上哪兒去水土不服?
  你能有什麼機會水土不服?!
  “元帥不想參加會見儀式,”一幫帝國將軍們頭挨著頭研究了半天,最終搖頭道:“元帥對這次和談的態度可能會非常強硬,建議陛下考慮重新調整合約方案。”
  
  這次跟來新克里姆林宮的將領大多出身于聯盟,也就是當年跟海因裏希一起被流放去做苦役的難兄難弟們。這些人對西利亞有種愛恨交織的特殊感情,至今仍然用元帥來稱呼他,倒楣的卡列揚同志接受元帥軍銜後被他們釘了無數的小人。
  
  皇帝把那封薄薄的外交公函拿在手裏,狹長深邃的眼睛裏閃動著森寒的光,半晌冷笑起來:“不想參加會見儀式……”
  將領們對視一眼,有脾氣比較直接的便開口道:“不來不是正好?早看卡列揚那東西不順眼,這次總算沒有元帥給他撐腰了!他媽的誰都別攔我,老子非趁這個機會揍得他滿地找牙!”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回應聲:“就是就是!”“整天吊兒郎當的什麼玩意?”“一定要揍他,還有聯盟那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咳咳咳!”朗費洛長老厲聲阻止:“德萊賽將軍!富勒將軍!”
  被點到名字的幾個人都縮了縮頭,但臉上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只有亞倫上將噗嗤笑了一聲:“怕什麼?卡列揚也就那點小聰明還能看,真刀真槍那就是個戰五渣——”
  
  朗費羅長老無奈,心說人家憑著“小聰明”支撐了聯盟軍部五十年,飛黃騰達成了新一任元帥,你們幾個能不能實事求是一點?
  不過想歸這麼想,表面上他只能轉過臉裝沒聽見——朗費洛長老總領元老院,年紀大資歷深,面對大部分軍部將領時都頗有威嚴,但在亞倫這個一字並肩王面前還是比較氣虛的,只能一個勁沖海因裏希使眼色,示意至高無上的皇帝出面來喝止他們。
  然而至高無上的皇帝盯著手中這封精美的公函,刀削般的濃眉微微皺起,沉思片刻後露出了一絲冷笑:
  “——戰五渣啊……”
  
  朗費洛長老:“……”
  朗費洛長老眼前一黑,不祥的預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
  
  聯盟艦隊隨著夜幕一同降臨,著陸後果然西利亞沒有露面,一輛專車直接把他送到新克里姆林宮的內宮去休養了。
  以卡列揚為首的聯盟使團則從正門而入,遠遠望去只見兩排儀仗隊身著華麗的軍制服,胸佩流蘇手持長劍,從行宮正門口一路站下臺階,穿過寬廣的宮廷外苑排到最外層的鎏金青銅大門口。卡列揚等一行人的腳剛踏上紅地毯,就只聽隊伍前方嘭嘭嘭開始響禮炮,一連五十二響金紅煙花升上夜空,炸開無數絢麗華美的火花,將行宮雄偉磅礴的建築輪廓映得無比壯麗。
  
  帝國軍部將領們站在行宮正門口,個個身著黑色帝國軍制服,昂首挺胸氣勢恢宏,在臺階最上方一字排開。皇帝海因裏希親自站在最前方,雙手交疊在身前,面孔倨傲的微微抬著,目光向下望去——此時卡列揚等人正穿過廣闊的宮廷花園,走到臺階下時也抬頭向上一望。
  刹那間雙方目光對上,頓時滋啦一聲閃出無數電光。
  卡列揚想的是:我擦你MB!故意把最上層臺階站滿,是逼著我們站低一級跟你握手對嗎?!
  皇帝想的是:聯盟那邊傳來的情報竟然沒錯!卡列揚軍服肩章果然是空的!
  
  正統元帥制服胸前、雙肩各佩一枚金質軍徽,代表海陸空三軍大權,西利亞還另有一柄象徵元帥尊位的鈦銀佩劍。而卡列揚這身軍服僅有一枚胸徽,無肩徽、無佩劍,是不是這兩樣東西西利亞還沒給他?
  皇帝眼神稍微緩和了點,伸出手彬彬有禮道:“好久不見,聯盟的各位。”
  這一刻卡列揚走到臺階下,刹那間腦子裏已經設計好了應對方法。
  他停住腳步,隔著十幾級金磚臺階,遙遙望著海因裏希笑道:“你也好,尊敬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
  
  這一幕簡直滑稽得要命,兩方人馬就這麼一上一下的隔著臺階對視,足足半晌過後海因裏希若無其事的收回手,問:“聽說元帥身體抱恙,沒什麼事吧?”
  這個元帥明顯指的是西利亞——卡列揚這個多少有點底氣不足的元帥,肯定不能直愣愣反駁說西利亞現在是軍團長,但不反駁又太著相。幾秒鐘尷尬的沉默後卡列揚轉過頭,對莫文中將認真道:“記得把陛下的問候轉告給西利亞大人,他知道昔日的侍衛長這麼關心他,一定會很欣慰的。”
  
  昔日的侍衛長:“……”
  
  “咳咳咳咳!”一陣詭異的沉寂後,終於看不下去的朗費洛長老用力咳了幾聲,笑容滿面上前一步:“卡列揚元帥遠道而來辛苦了,快請進來參加國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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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帝國方面對卡列揚等一行人表示了堅決的不友好,但國宴規格還是很高的——準備宴會時大家都沒想到西利亞會告病,要是知道的話,說不定給卡列揚弄碗稀粥就不錯了。
  國宴被安排在行宮主殿的禮堂內,整體佈置如富麗堂皇的冬宮,高高的穹宇和周圍牆壁上綴了銀白色閃閃發光的冰雪裝飾。地板錚亮雪白,正中有一台巨大無比的長方餐桌,皇家禮樂團在演奏臺上彈奏歡迎曲,周圍有身穿禮制服的宮廷女官穿梭來去,有條不紊的一道道上菜。
  
  帝國將領和聯盟使團是分開在餐桌兩側就座的,海因裏希在長桌頂端,左手帝國,右手聯盟——皇帝地位畢竟超然,所以這個安排也不算失禮,但入席時卡列揚一看,發現自己竟然被安排在聯盟席的第二位。
  難怪西利亞堅持告病……卡列揚眼睛微微眯起來,心想他早就料到皇帝能幹出這種事了吧?
  帝國這居心也夠叵測的了,把聯盟軍團長安排在元帥上方,這他娘的是有多想挑事兒啊……
  
  皇帝倒是若無其事的樣子,端著酒杯站在首席,微笑道:“為了共同抵禦外星系勢力的入侵,各位聯盟將軍不遠萬里從仙女星系過來,朕對此表示衷心的感謝!”
  說著皇帝仰頭把酒喝了,帝國和聯盟的人也同時起身碰杯——說是碰杯,但這一杯實在碰得馬馬虎虎,尤其卡列揚和他對面的亞倫上將,兩人連杯壁都沒沾到一塊兒。
  海因裏希卻只作沒看見,從女官手裏接過一隻水晶高腳杯:“暗星堂恐怖勢力入侵銀河系,只有我們共同聯手,才能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安寧——第二杯預祝和談取得成功,請!”
  又是稀稀拉拉一陣碰杯,這次很多人聯手都沒伸出去就直接仰脖把酒喝了,卡列揚和亞倫兩人甚至變本加厲,杯子裏的酒都剩了個底兒。
  
  海因裏希還是裝沒看見,揮手讓侍從們穿梭端上第三杯酒,舉起微笑道:“這一杯為了西利亞元帥的健康——”
  話音未落叮叮叮叮一片聲響,這次大家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於是都真心多了。連卡列揚和亞倫都心不甘情不願的碰了個杯沿,飛快縮回手去把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後場面終於不那麼尷尬,朗費洛長老於是熱情的招呼大家坐下開宴。
  幸虧有這麼一個中立人士在,前方的帝國樂團又演奏得異常賣力,場面總算維持了一個表面上的融洽。幾個軍部高官也能勉強笑著聊幾句,話題大多在不敏感的方向上打轉——可惜對仇恨比海深的帝國和聯盟來說,不敏感的話題實在太少,最終他們只能不停討論宴席上的菜、音樂以及西利亞那莫須有的貴恙,十幾分鐘後終於搜腸刮肚的把話都說盡了。
  
  海因裏希低頭喝酒,亞倫有一下沒一下的劃拉肉排,卡列揚沉默許久後終於乾巴巴的道:“國宴非常豐盛,貴國真是熱情好客——”
  亞倫突然抬起頭,不論從表情還是語氣都難掩一種“終於來了”的意思:“你知道為什麼嗎?”
  卡列揚:“……因為貴國熱情好客?”
  “不!”亞倫斬釘截鐵道,朗費羅長老一口酒頓時噗!的噴了個乾淨。
  然而亞倫上將理都沒理,只無比認真的盯著卡列揚,說:“——今天是我們帝國的建軍日。”
  
  卡列揚:“……”
  你唬誰呢?你唬誰呢?!你們帝國軍史基本靠扯,勝利記錄完全是吹,從沒聽講有建軍日這麼一說好嗎!
  卡列揚心中如有一千頭草泥馬呼嘯而過,半晌嘴角抽搐問:“所以……?”
  
  “所以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亞倫神秘一笑,轉頭問海因裏希:“陛下,讓聯盟遠道而來的客人也見識一下我們帝國的建軍日傳統吧,怎麼樣?”
  
  皇帝立刻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抹了抹嘴,回頭讓侍從官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問:“元帥還在房間裏?”
  侍從官微不可見的一點頭:“是,一直在休息沒出來。”
  皇帝滿意了,轉身看見卡列揚莫名其妙的坐在那裏,不由極其友善的微微一笑,緊接著轉頭對亞倫只說了一個字:
  “——好。”

Chapter 92

  卡列揚的第一反應是:想整我?!
  但緊接著他又本能的感覺到一絲狐疑——不應該啊!
  如果他仍然是西利亞的副手,那各種招數盡可以對著他來,反正不過是一個副手而已。但他現在是聯盟使團的最高領導人,身份地位擺在這……說句難聽的,就算現在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的想揍他,當場擺個擂臺要求跟聯盟1V1,除了皇帝以外也沒人有資格把他招到臺上去啊!
  至於皇帝會不會親自上臺?——別傻了,你見過哪個國家領導人會面的時候,突然袖子一卷撲上來幹架的?
  “為了紀念帝國建軍的偉大時刻,彰顯帝國軍力的強盛雄壯,每年這一天,軍部都會舉行切磋表演賽,勝利者將得到陛下親自頒發的表彰書和鑽石果枝。”亞倫滿面笑容介紹道,對聯盟各位將領抽搐的臉色視若無睹:“而且每年陛下都會發邀請函給周邊的自由星系,友邦們派出的高手會得到隆重歡迎,不論結果勝負,都會被視作代表兩國友好關係的尊貴客人!”
  帝國將軍們整齊劃一點頭,眼神幽幽的泛著綠光。
  卡列揚嘴角抽搐半晌,問:“你該不會想說今年我們就是那尊貴的客人吧?”
  “是的!”亞倫一步沖上前,哐哐哐大力拍卡列揚的肩:“還有什麼客人能比聯盟的各位更尊貴?特地在這兒等著你們呢!”
  卡列揚:“……”
  卡列揚心頭如有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瞬間只想說我擦你MB!
  然而就在聯盟新任元帥打算抄起餐盤糊帝國上將一臉時,突然只聽耳朵裏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答應他。”
  卡列揚的動作當即頓住了:元帥?
  西利亞的聲音從微型通訊器裏傳來,除了他之外沒人能聽見:“這種事推不掉,就算推掉了下次還會再來。先答應他,勝負再做計較。”
  “……”卡列揚緊繃的肌肉松了松,抬頭皮笑肉不笑的盯著亞倫,半晌後也只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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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頓盛大的國宴在團結一致、和諧友好的氣氛中快速結束了,雙方都迫不及待把盤子一推,侍從官立刻上前把餐桌抬走。
  帝國和聯盟分成兩個陣營,在大殿左右分別就坐,每個人手邊一張水晶高臺。也沒人再用精緻昂貴的酒杯了,全都直接把酒瓶提上來,碼在面前對著嘴喝——這就比剛才有氣氛多了,帝國軍部那些人紛紛把外套一脫,袖口一卷,梗著脖子喝道:“伊薩克!伊薩克!”
  刀疤男只穿一件黑色背心,下著軍服長褲,腰上橫插兩把電磁短匕,踩著重磅軍靴施施然來到臺上。這人一看就相當彪悍,結實的肌肉泛著陽光曬出來的古銅色,出人意料的是背部、手臂等暴露出來的皮膚上佈滿了一道道陳年舊疤,縱橫交錯的相當猙獰,平添了不少淩厲的殺氣。
  亞倫揮手扔給他一罐冰酒,高聲問:“你還留著啊?”
  刀疤男仰頭灌了一大口,笑道:“留著!都是老子的勳章!”
  聯盟這邊卻對這人很眼生,艾伯爾上將伸手捅了捅卡列揚,問:“這人是誰?什麼傷能搞成這樣?”
  “紮庫斯•伊薩克中將,帝國軍情處特工頭子。”卡列揚低聲道,周圍幾個人都不動聲色的湊近了,只聽他說:“——這人少年時代是個奴隸,在黑星球上採礦,第一次銀河大戰時帝國打到他們那裏,這人就殺了工頭跑去參了軍。據說那疤都是當奴隸時留下來的,你們小心,這人相當能打。”
  說話間刀疤男扔了酒罐,拿掌根一抹嘴,轉向聯盟笑道:“在下伊薩克,覥領中將軍銜,在帝國軍部敬陪末座。往年打擂都是我先上,給大家開開心罷了,請不要見笑!”
  聯盟這邊人大多只冷淡的點了點頭,伊薩克也不以為意,問:“請問聯盟的哪位將軍願意上來指教指教?”
  ——這個就有點棘手了。
  聯盟使團這次來的人以文官居多,武將雖然也來了七八個,但除去告了病的西利亞和不能上的卡列揚,剩下的要麼以指揮見長,個人戰力不算太突出;要麼就是像艾伯爾上將那樣,軍銜高一級,不好上場去以大欺小。
  帝國方面顯然也看出了聯盟的窘迫,眼裏都隱隱有些幸災樂禍的光。卡列揚心裏暗暗問候了下他們的祖宗,表面沉吟了一會,終於沉聲道:“——莫文。”
  莫文中將應聲起身,順手把軍服一脫,只見他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提刀大步走到場中。
  “在下基恩•莫文,聯盟中將。”他欠了欠身,不卑不亢道:“請多多指教。”
  刀疤男不動聲色打量了他一眼,認出基恩•莫文是卡列揚之前的那一任元帥侍衛長。
  這人在聯盟是個難得的清流,風格銳利清晰,對西利亞忠心耿耿,而且從軍年限極長,論資排輩的話能甩帝國軍部這幫人十條街。雖然為人比較低調,這麼多年來都沒聽說過他在個人武勇方面有什麼特別傑出的事蹟,但——正兒八經的元帥侍衛隊出身,怎麼可能是一盞省油的燈?
  刀疤男肅容一欠身:“也請多多指教了——”話音未落從身後抽出雙匕,只聽藍色電光滋啦一爆,整個人閃電般沖了出去!
  刹那間莫文拔刀出鞘,刀柄竟然哢嚓一分為二,隨即“鐺!”一聲死死抵住了迎面而來的電磁匕首——瞬間電磁火花團團炸開,刀疤男往莫文中將那雙刀上一掃,叫了聲:“好!”緊接著翻腕揮出無數奪目的電弧!
  ——電磁冷兵器在軍界高層非常流行,但聯盟出產的遠遠沒有這麼大威力,只見那電光簡直如洪水猛獸般洶湧而來,刹那間就劈到了眉心!
  說時遲那時快,莫文整個人向後仰倒,閃電末梢瞬間削斷了他前額揚起的頭髮,滋啦一下便燒成了灰燼——而刀疤男不愧是特務頭子出身,下手極其狠辣,一擊不中便反手將匕首旋了個漂亮的劍花,啪一聲握住刀柄,直直向莫文的右眼刺去!
  這一下別說刺到,哪怕沾了點邊,莫文就要回去做眼球植入手術了。聯盟沒人想到刀疤男出手竟這麼兇狠,一時間所有人都站起身,卻只聽莫文驀然怒吼:“讓開——!”
  哐當一聲重響,莫文後仰的身體竟然用盡全力一側,利用擰身時的巨大力量重重一腿踢出!
  那鐵錘般的爆發力,瞬間將猝不及防的伊薩克踹飛了出去!
  卡列揚大喝:“好!”
  轟然一聲刀疤男落地,翻滾兩圈後踉蹌起身,卻只見刀尖上一滴血啪嗒落下——與此同時莫文中將捂著耳朵站起身,指縫中頓時溢出滿把鮮血。
  “武器不錯。”莫文中將冷冷道,鬆開手將刀一挽,耳朵上的血就這麼順著脖頸流到衣服裏,把整個衣領都浸得血紅,可以想見是整個耳朵都被硬生生撕豁開了。
  刀疤男聽出他聲音中隱藏的怒火,但剛想開口就覺得兩根肋骨被踢斷了,痛得當即抽了口涼氣,捂著斷骨處笑道:“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我平時手就那麼重!”
  莫文中將到底為人還是耿直了點,開口就想說什麼,然而這時卡列揚耳朵裏響起了西利亞的聲音:“告訴伊薩克,莫文跟他們又不是一屆的,恨屋及烏也不能朝著無關的人發火。”
  卡列揚沒反應過來:“什麼?”
  西利亞淡淡道:“你就照著這麼說。”
  話音剛落卡列揚頓時明白了,忍不住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提聲打斷了憤怒的莫文:“伊薩克中將,莫文中將可是足足比他們早了兩屆,恨屋及烏也不能對無關的人洩憤吧?”
  一言既出,場面頓時一靜,緊接著帝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伊薩克受命統領軍情處,是因為皇帝要提拔他來跟聯盟出身的那幫開國將領們抗衡。這些年來雖然亞倫上將等人的勢力如日中天,但伊薩克也不弱,兩撥人馬雖然沒有大面兒上的矛盾,但暗地裏有沒有不服、有沒有爭鬥,那簡直是不用問的事情。
  卡列揚雖然沒有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早兩屆”的意思是莫文當侍衛隊長比海因裏希、亞倫他們早——你伊薩克跟亞倫他們爭權奪利爭不過也就罷了,恨屋及烏也該是找帝國自己的人,幹嘛恨到莫文身上?
  這話簡直把帝國軍部的內鬥一語道破,頓時場面完全僵硬。不知過了多久,才聽海因裏希哈哈一笑:“莫文中將好身手……”
  他站起身,帝國軍部那幫人也呼啦啦站起來,伊薩克順勢一鞠躬退了下去。皇帝拍拍他的肩以示勉勵,又抬頭道:“請醫療隊把莫文中將請下去療傷吧——第一場比賽伊薩克占了兵刃上的便宜,我看就算平手了,怎麼樣?”
  雖然嘴裏問著怎麼樣,但皇帝肯定不是真的想表示詢問的意思,於是第一場比賽平手的結果就這麼定下來了。這一場是帝國先上,第二場理論上就應該是聯盟先出人,但卡列揚只來得及往場內看了一圈,還沒想好怎麼發話,就只聽亞倫起身大大咧咧道:“終於第二場了?行!我來!”
  卡列揚:“……”
  一個上將,一個武勇出色的上將,一個在帝國最不受歡迎Alpha榜上排了整整三十年的第二名,被民間稱作心狠手辣殺人狂的帝國上將……
  卡列揚滿腦子只想抄起酒瓶扔他頭上去,手指在瓶口上抓得青筋直暴,半晌才勉強克制住當場行兇的衝動,勉強點了點列夫•艾伯爾:“——艾伯爾上將,拜託你了。”
  艾伯爾瞬間向他看了一眼,目光中帶著徵詢:元帥沒說話?
  卡列揚搖了搖頭。
  沒有,這種時候想必也沒什麼話好說了,在絕對實力的碾壓下一切計謀都註定是渣。艾伯爾凝重的點了點頭,鐵塔般壯碩的身軀大步跨上前,深吸了口氣冷冷道:“在下是列夫•艾伯爾上將——亞倫,不用介紹了吧?”
  聯盟的老熟人之間確實不用再玩那一套了,亞倫嘴角一勾,反手抄起身後寬刀,朗聲喝道:“不用!看招!”
  艾伯爾早有準備,但這一劍還是快得出乎意料,眨眼功夫就劈到了眼前!那一刻他只來得及閃身避開,抓過腰側大劍橫起一擋,“鏘!”一聲金屬炸裂震人發聵,厚實的劍鞘竟然迸裂了開來!
  ——好重!
  艾伯爾身高兩米,極為強壯,平素說話聲如洪鐘,而且力氣奇大無比。以前練兵時有人不聽話,膀大腰圓的小夥子被他單手一把抓起來,跟拎小雞一樣甩手就扔了出去。後來因為這事他還被西利亞起了個外號叫黑熊,勇力之巨由此可見一斑。
  ——然而現在,在亞倫一刀接著一刀的攻勢下,他竟然覺得重!
  “長進了——”艾伯爾用盡全力架住刀鋒,從牙縫間逼出一句,緊接著大吼:“讓!”
  鏗鏘一聲亞倫的刀鋒被彈開,鋒刃相擦時電光飛濺,無數火花閃得人睜不開眼!就在那一刻艾伯爾上將重重將劍身拍向亞倫胸口,裹挾著藍光的大劍呼嘯而至,然而緊接著“鐺!”一聲震耳欲聾的亮響!
  亞倫雙手持刀,如巨岩般擋住大劍,結實的手臂肌肉塊塊隆起,暴喝:“給我——讓開——”
  鏘!
  電磁大劍竟然被寬刀硬生生甩開,刀鋒險險擦過艾伯爾的鼻尖!緊接著兩人瞬間對了數十招,金屬撞擊發出暴雨般的巨響讓人雙耳嗡鳴,連眾人桌上的酒都在不斷震盪!
  亞倫吼道:“結束了!”
  就在這時艾伯爾被撞得踉蹌退後數步,根本來不及橫劍阻擋,就只見亞倫如獵豹般衝刺而至,一刀重重將大劍打飛了出去!
  閃著電磁藍光的大劍在空中打著旋,奪!一聲深深剁進牆壁,瞬間整個沒了頂。艾伯爾大驚回頭,只見亞倫一刀劈下,暴喝:“你輸了——!”
  刀鋒仿佛裹挾著萬鈞雷霆,對著艾伯爾的額頭當空劈下!
  這一刀下去整個人都能當場劈成兩半,再被電磁一燒,能不能剩下都很難說。刹那間艾伯爾心跳都停止了,滿眼只見那刀鋒離自己越來越近,仿佛連皮膚都感覺到了刺痛的電流——就在那一刻皇帝驟然起身,喝道:“狴犴!”
  黑金手環驟然粉碎,飛起,在半空中組成長槍,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擋在了刀鋒之前!
  哐當一聲寬刀巨震,刀身反向猛彈,將亞倫整個虎口都震出了血!
  “你幹什麼?胡鬧!”皇帝大步走下臺階,腳一落地便只見黑金長槍自動飛來,被他穩穩的抓在手裏:“不過是鬧著玩的事情,你搞這麼認真是想出人命嗎?還不快向艾伯爾道歉!——艾伯爾上將,你沒事吧?”
  艾伯爾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走過去用力把大劍從牆上拔下來,沉聲道:“是在下輸了,不怪亞倫上將。”
  說著他欠了欠身,轉頭大步走回聯盟席位,刹那間和卡列揚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
  聯盟眾人表情都不大好看,與之相對的是帝國人人面帶得色:第一局雖然判了平手,但滿臉是血被送去急診的是聯盟;第二局雖然沒見血,但被打飛武器完全落敗的還是聯盟。按三局兩勝制,現在聯盟已經處在了絕對的下風。
  雖然個人演武和戰場全局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外交無小事,這樣落敗也太丟人了。
  卡列揚環視自己這邊的隊伍一圈,正打算想個辦法,看能不能把接下來的第三局從武鬥忽悠成文鬥,突然只聽亞倫扯著嗓子打斷了海因裏希:“陛下您幹嘛老罵我,有完沒完哪?大家都在等下一場呢!”
  海因裏希:“哦那好,下一場你們看看誰想上……”
  然後他又被亞倫十分逼真的打斷了:“上什麼上!我看你提著個槍杵在這,要不第三場就你上吧!”
  卡列揚:“…………”
  卡列揚總算是明白帝國這幫人的臉皮有多厚,下限有多低了。
  “朕怎麼能跟你們玩兒這個?”皇帝還要裝模作樣的拒絕,斷然道:“朕是今天宴會的主人,哪有主人跟客人動刀槍的?你們軍部看誰合適就派誰上來吧……德萊賽將軍,富勒將軍!你們不是一直想和聯盟切磋技藝嗎?人呢?”
  被他點到名字的人都立刻擺手向後坐去,一個個突然從粗獷無比的帝國將軍變成了羞澀的小白花。不僅如此其他人還七嘴八舌的勸皇帝:“陛下往年不也都跟我們一起打擂的嗎?”“是啊是啊,為什麼今年跟聯盟您就不上了?”“陛下,我們會一直支持你的!”……
  海因裏希無奈的轉過頭,提著黑金長槍道:“誰跟朕比呢?——亞倫,要不你就……”
  話音未落他轉頭瞥見卡列揚,仿佛突然找到了什麼好辦法一樣雙眼一亮!
  卡列揚嘴角抽搐,還沒來得及把自己藏在黑熊上將先生的身後,就只見皇帝將黑金長槍往地面上一跺,彬彬有禮的做了個戰前的敬禮手勢:
  “卡列揚元帥——你我昔日是戰友,如今又同為使團最高領袖,要不今天就請您不吝賜教於我吧,怎麼樣?”
  
Chapter 93
  
  卡列揚盯著海因裏希,那一瞬間很想看清皇帝的臉皮是用什麼東西做的,怎麼能厚成這樣? 足足好一會兒後他才匪夷所思的搖了搖頭,感歎道:“皇帝,你真是……”
  海因裏希面色無辜,竟然還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卡列揚終於無可奈何的豎了個拇指,表示服了,然後起身卷起袖口,命人:“把西利亞大人那把白金劍拿來! ”
  卡列揚在自己的授銜儀式上公開向西利亞討要了一樣禮物,就是這把白金劍。當時西利亞完全沒料到有這一出,下意識便覺得遲疑,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斷然拒絕,只能讓人拿來送給了他。
  然而白金劍剛出手,西利亞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這把劍是他早年還在將銜時使用的,當元帥後他開始使用雙S機甲鳳凰,這把劍便隨之被束之高閣。現在卡列揚在授銜儀式上公開討要他當將軍時的東西,跟公開推拒元帥權位有什麼區別?
  但眾目睽睽之下不好反悔,西利亞只得又言明只是暫時贈送,等將來研發出更好的兵刃給卡列揚後,還得把這把劍收回來。
  當時卡列揚也不說什麼,高高興興答應了,回來就總把白金劍帶在身邊,跟個護身符似的。
  “元帥。”副官快步穿過大殿,將反制磁匣捧上來。
  卡列揚從匣中抓起長劍,鏘一聲拔劍出鞘。只見藍光瞬間如火苗般席捲了整個白金劍身,卡列揚大步走上場中,沉聲道:“那就有請了,陛下!”
  海因裏希一笑,也不贅言,翻腕揮搶向卡列揚刺去!
  這一擊幾乎用了十成力,3S狴犴的槍身立刻劃出絢麗的黑光,呈扇形一掃而過!卡列揚當即退後,只聽“鐺!”一聲震耳欲聾的激響,長劍直至撞上槍尖,巨震差點讓劍柄脫手而出!
  ——我!擦!你!祖!宗!
  那一刻皇帝家族的所有先祖都被卡列揚問候了無數個來回,他們的好子孫海因裏希則抖槍而上,瞬間無數金屬撞擊聲如暴雨打梨花一般將場內完全包圍!
  聯盟席上齊齊發出一片抽氣,文官們尚在訝異,武將卻同時發出怒吼——你他媽太欺負人了!
  這種狠手是演武?是切磋?!拿3S武器對戰就罷了,搞這麼不死不休是什麼意思!別說對手是聯盟統帥,就算跟帝國自己的將軍,這麼打也太過分了!
  “小心!”這時只聽皇帝大喝一聲,閃電般將槍身抽回一刺!
  只見槍尖的黑金流光爆射而出,卡列揚根本來不及躲開,匆忙間只得橫劍硬擋。“叮!”一聲尖銳刺響,長劍發出的電磁火焰竟然被硬生生打消,槍尖撞擊的瞬間劍身出現無數龜裂紋,緊接著哢擦迸裂了數塊!
  “我操——”卡列揚脫口大罵,電光火石間繞過長槍橫掃而來的旋光,竟然硬生生沖到了皇帝面前!
  長槍是遠距離武器,近戰中雖然縮短了長度,但仍然有近1.5米長。加上槍身中無處不在的高壓電磁,被海因裏希這麼力大勢沉的人使起來,那簡直就是所向披靡無往不勝,活脫脫一座人形炮臺。
  雖然從海因裏希的手到槍尖之間這一米的距離比較真空,但也不是隨便就能闖進來的——致命的黑金流火可是隨時都在漫天飛舞,一沾那就是一塊燎傷!
  本來卡列揚顧忌這個難以放開,但被打成這樣,那簡直是心頭怒火蹭蹭的往眼裏燒,當即一橫心順著槍身沖到近前,頂著滿頭滿身的黑金火焰,怒吼著重重一劍劈向皇帝胸前:“你他媽才——小心——”
  轟!
  卡列揚不愧是曾經的侍衛長,發起威來也是有兩把刷子的,海因裏希疾速收槍回防,才勉強擋住那石破天驚的一擊!
  饒是如此他還是被那巨力一撞,踉蹌退了半步,抓著槍柄的手霎時青筋暴起:“——好!”
  這一聲吼地動山搖,與其說在給對手叫好,其實把卡列揚震得雙耳一蒙!就在這一瞬間,海因裏希長槍順著劍身向下疾滑,在金屬相擦那刺耳的銳響中揮臂悍然一挑,把卡列揚整個人挑飛了出去!
  ——咣當!
  卡列揚重重摔在數米開外,聯盟眾人當即霍然起身,還沒沖出去就被艾伯爾上將怒喝一聲:“站住!”
  幾個武將咬牙止步,只見卡列揚勉強站起身,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那是硬生生吞了口鮮血。
  這個細節場上眾人都看得分明,海因裏希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上去竟然有些陰沉的快意。他把長槍往身側一橫,居高臨下冷冷的盯著卡列揚,問:“沒事吧,卡列揚元帥?”
  “好身手……”卡列揚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咬牙把嘴角的血跡一擦:“沒想到堂堂皇帝也這麼精通近戰,以前打仗時逃跑練出來的?”
  打勝仗時當然不需要近戰,指揮者坐鎮後防運籌帷幄就行了。只有打敗仗時全軍潰退,被敵人一路殺到旗艦上,主帥才需要在侍衛的掩護下一邊打一邊跑,那麼自己會兩下子也就不奇怪了。
  “是啊,”海因裏希對這明顯的諷刺無動於衷,淡淡道:“正因為經常逃跑才練成了這樣,跑著跑著就成立了帝國。”
  這話雖然聽起來很淡,但聲音平平的不見喜怒,細品之下倒有種複雜的滋味。聯盟上下都微微一怔,這時突然只見一個聯盟警衛兵從大殿門口快步走來,到近前啪的敬了個禮,朗聲道:“卡列揚元帥!西利亞軍團長讓我帶了口信,現在可以說嗎?”
  大殿雖然喧鬧,但這個傳令兵聲音響亮,整個聯盟頓時刷然一靜,連卡列揚都立刻轉過頭。
  然後這時精彩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卡列揚準備開口讓那個士兵說話的時候,只見整片帝國將軍全刷一下坐直,個個腰背筆挺,然後只聽皇帝道:“——說吧!”
  卡列揚:“……”
  聯盟眾人:“………………”
  傳令兵嘴角抽搐兩下,轉向皇帝行了個禮:“陛下,西利亞軍團長聽聞各位在大殿裏演武,想問陛下有沒有準備彩頭?”
  這個問題簡單,皇帝和藹道:“帝國傳統是勝利者將得到朕的表彰書和一段鑽石果枝……怎麼,你們軍團長喜歡鑽石果嗎?”
  傳令兵搖了搖頭:“多謝陛下熱誠。軍團長說,卡列揚元帥是智將出身,軍事謀略尚可,個人武勇平平,再打下去也是肯定打不過陛下的,聯盟認輸了。”
  從聯盟到帝國都是一片聳動,只見傳令兵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封紙函,展開,上前,遞給皇帝:
  “這是軍團長簽發的表彰書,請陛下收下吧!”
  一片靜寂。
  大殿一片完全的靜寂。
  “噗!”不知何處傳來一聲笑,緊接著整個聯盟都吭哧吭哧笑了起來,連最正直厚道的莫文中將都把臉捂在手臂裏,整個肩膀笑得一聳一聳。
  比較壞點的比如說卡列揚,那臉上的笑容是掩飾都掩飾不住,一邊捂著嘴咳嗽一邊笑道:“軍團長病中還這麼忙於公務,真是……咳咳咳!哈哈哈哈……”
  帝國將領們臉上的表情卻都精彩紛呈,簡直語言難以形容。皇帝哭笑不得的看著手裏那封表彰書,只見那上面還真寫著“雙子座皇帝塞特•海因裏希武勇超凡,特此證明,以資鼓勵”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底下一個燙金聯盟徽章,右下角竟然還有加文•西利亞的簽名!
  “西利亞這是……”
  皇帝話沒說完,就被傳令兵打斷了:“軍團長說其他獎品暫時沒有,但回聯盟後可以給帝國寄來,請陛下不要介意。”說著啪的一個轉身,對卡列揚一敬禮:“元帥!軍團長有話帶給您和各位將軍!”
  卡列揚和聯盟眾人立刻笑容一收,正兒八經坐起身,只聽傳令兵道:“軍團長說:叫你們是來和談的!”
  “暗星堂還在帝國領土肆虐,馬上就要打進白鷺星來了,你們卻還在這裏耍什麼大刀!真那麼有本事,怎麼不去跟暗星堂肉搏?!這麼大的人了還分不清輕重緩急,隨便拽個老百姓都比你們強,還當什麼將軍!——去軍校回爐重造吧!”
  傳令兵說完鞠了個躬,冷冷道:“軍團長的話完了。”
  他說一句卡列揚就答一個是,說完聯盟上下齊齊敬禮,一臉情真意切的羞愧和無地自容。
  帝國那幫人卻簡直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好,有的轉過臉不忍目睹,有的埋著頭不敢露面,剛才那滿堂喝彩的得意勁兒頓時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半晌亞倫上將才抽搐著嘴角道:“元帥……西利亞元帥教訓得是……”
  帝國眾人無比尷尬,皇帝看看聯盟,又看看手裏那封表彰書,許久後突然非常光棍的一笑,慢悠悠道:
  “……你們軍團長的字寫得真好。”
  說著他把那表彰書小心對折,很珍惜的往胸前口袋一放,招手道:“來!不比了不比了!喝酒!”
  ••••
  一場酒喝得倒是熱鬧,被打敗到姥姥家的聯盟和被訓斥到臉面跌盡的帝國都不作怪了,反而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拼到盡興。
  晚上散會的時候腳下撒了滿地酒瓶,很多人都站不穩了,歪歪斜斜的靠著同僚的肩,一路走一路鬼哭狼嚎:“為什麼老子沒有媳婦——”
  “好寂寞啊——”
  “沒有媳婦婦婦婦婦——”
  卡列揚聽得眉角抽搐,心說你們怎麼能有媳婦呢,帝國這種不平等政策再持續下去,很快Omega們就要成批成批的偷渡來聯盟了啊。
  皇宮侍從官帶著聯盟使團去內宮安置,一路畢恭畢敬的給眾人分配了住所。新克里姆林宮不僅大而且富麗堂皇,皇帝在這點上倒沒有克扣他們,每個人都給分配了極為寬闊豪華的皇室套房,像卡列揚、艾伯爾、莫文這個等級的還有室內花園。
  卡列揚本來對皇帝的安排心有疑慮,但一看西利亞跟他們住在一起,而且就緊挨在他樓上,便也不再說什麼了。
  這天晚上因為喝酒和對戰耗費了太多精力,聯盟使團並沒有開內部會議,而是很快就解散睡覺去了。連卡列揚都只跟西利亞內部通訊聊了幾句,便也熄燈躺下,很快就在酒精和疲憊中沉沉睡去。
  深夜。
  滿天星空下的冬宮銀裝素裹,嵌銀窗幔和水晶裝飾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國賓樓裏靜寂無聲,皇帝腳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仿佛捕食的大型猛獸一般發不出一點聲音,片刻後站定在走廊盡頭寬闊精緻的的套房門前。
  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上無聲無息浮現出一個凹槽,皇帝拿起密卡一刷,門哢噠一聲打開了。
  “誰?”
  靠在客廳沙發上的西利亞驟然抬頭,只見海因裏希風度翩翩的靠在門框邊,調侃道:“被你被表彰了的合法配偶,獎品還欠著沒拿……那是什麼?”
  只見西利亞屈膝靠著,膝蓋上放著本書,手邊還搭著個銀光閃閃的小東西——竟然是個已經開封了的注射器。
  海因裏希一個箭步上前,抓在手裏聞了聞,狐疑的盯著西利亞問:“你在打什麼東西?”
  
Chapter 94

  那一刻皇帝的目光極其銳利,哪怕西利亞臉上出現一絲一毫的異樣,都必將在這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然而西利亞臉上就真的什麼表情也沒有,說:“關你何事? ”
  海因裏希:“…… ”
  皇帝懷疑的視線在西利亞身上和注射器之間來回徘徊,幾秒鐘後他做了決定——伸出手臂卷起袖子,把針管內殘餘的幾毫升藥劑打進了自己的血管。
  這回輪到西利亞滿臉“……”的表情了,聯盟軍神幾乎被雷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問:“你……你……你幹嘛動我的藥?!”
  海因裏希冷冷道:“我們是事實配偶,按照帝國法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打你點藥劑怎麼了!”
  西利亞反唇相譏:“事實配偶按聯盟法律享有對方的一半財產,半個帝國都是我的!明天就把帝國境內的抑制劑生產廠商劃到我名下!”
  聯盟和帝國的最高領導人彼此如鬥雞般對視,許久後皇帝悻悻道:“你以為老子會上你的當……我要說帝國是我的,現在就會被你砍碎了沖馬桶去。帝國是屬於人民的。”
  西利亞掌不住笑了起來,重新坐回沙發裏去,拿起書翻過一頁。皇帝極其疑惑的盯著手臂上那個注射器留下的小紅點,半晌突然靈光一閃:“獅鷲!”
  獅鷲屁顛屁顛從臥室裏滾出來:“陛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家小鳳凰和我們家亞倫上將……”
  皇帝一記兇狠的眼神讓獅鷲自動消音:“幫我驗個血。”
  獅鷲大驚:“怎麼,您也想測自己懷孕了不成?”
  西利亞剛喝進去一口茶,噗地一聲全噴了出來,忙起身找紙來擦。皇帝用非常複雜非常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伸手讓獅鷲伸出針頭紮了一下,幾秒鐘後只聽蠢獅哆哆嗦嗦問:“陛、陛下,您要驗什麼?”
  皇帝不耐煩道:“剛才的藥劑是什麼成分,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影響。快!”
  獅鷲立刻在空中化作一隻小小的圓球光腦,滴滴答答的轉了幾秒鐘,在空中投射出一排排複雜的立體化學式。皇帝的目光投向西利亞,只見他微微含笑的盯著獅鷲,也不說話也不動作,片刻後蠢獅小聲道:“是抑制劑……超大劑量的抑制劑,受傷流血都不會立刻暴露資訊素的那種。”
  “因為我知道偉大且武勇超凡的帝國軍方會想盡辦法來揍聯盟使團一頓,越見血越好,保不准還想打死幾個。”皇帝回過頭,只見西利亞悠閒的翻了頁書,說:“所以為了不在帝國引起動亂,我事先做了些準備。”
  “……”皇帝一撲把他壓倒,冷冷問:“你就這麼不想讓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對嗎?”
  燈光下西利亞微微眯起眼,他的臉色有著非常明顯的蒼白,眼底泛著紅絲,這麼近的距離望去好像臉頰還削瘦了幾分。他這段時間一定過得非常難,失去了明面上的元帥權位,伺機反撲的議會、蠢蠢欲動的政敵、軍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反水勢力……每一步都走得異常驚險。尤其是很多人都知道他是Omega了,該猜到他們之間關係的人也猜到了,西利亞面對的重重艱險與陰謀,將比聯盟末期內外交困時還要多,還要難。
  海因裏希近距離看著他明亮的黑眼睛,不知為何心裏掠去一絲隱秘而陰暗的得意。
  西利亞很麻煩,很困難,這他都知道——這困難是他給他的。有時候人就是那麼奇怪,你越愛他,越忍不住要給他添點旁人都無法給他添的麻煩。
  而且西利亞,仿佛集所有美德和智慧於一身,無所不能無所不會的西利亞,竟然也有被他難住的一天,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讓人滿足和愜意的事情。尤其當這些麻煩所有人都無法幫忙,只能向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海因裏希求助的時候……
  海因裏希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原來當皇帝的感覺這麼好啊”的念頭,片刻後緩緩笑了起來,緊盯著西利亞問:“你現在還認不認為我在去幽空星的路上,那些有關於君主立憲制的話是騙人的了?”
  西利亞似乎並沒有猜測皇帝那千回百轉的心思,保持著被壓倒的姿勢舉著手,自顧自翻著書,“我本來就沒覺得你是騙人。”
  “你不是說我將來會反悔嗎?”
  “那是將來的事。”
  海因裏希等了半天,看西利亞沒有再反駁的意思了,不由有點急躁,把他手裏的書一抽:“你在看什麼?聯盟那點破事多重要啊?整天在那看看看的不是還有卡列揚嗎,那廢材就不能——”
  說著他隨手把書一翻,突然頓住了,那竟然是一本普通的輕小說!
  “你也會看這個?!”皇帝不可思議問。
  西利亞一把抽回書,“我不能看這個?”
  皇帝:“……”
  皇帝有點發呆,直愣愣的被西利亞一腳輕輕踹開,坐起身來斜靠在沙發裏看書。
  他來之前想過西利亞有可能做的所有事情,處理公文、訓斥手下、看和談方案、甚至三更半夜招來卡列揚密會……可是唯獨沒想到西利亞會簡簡單單的坐在燈下,看一本普通的流行小說。
  這簡直超出了海因裏希對西利亞這個人的所有認知。
  “你知不知道今天聯盟特別丟人?”海因裏希試探道。
  西利亞心不在焉說:“知道。”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不是讓人去說完了嗎?”
  皇帝想起那封哭笑不得的表彰書,臉上表情一時變得很微妙。西利亞也不管他,自顧自看了一會書,便起身去倒茶;誰知剛一動彈,就只見海因裏希搶先一步奪走杯子,轉手藏到身後,略帶威脅的盯著他看。
  西利亞:“……你到底想幹嘛?”
  “聯盟今天敗得很慘。”
  “……所以?”
  海因裏希不說話,只挑起一邊眉毛,目光銳利而又極富深意。半晌之後西利亞終於無奈了,歎著氣扶住額頭:“帝國將領普遍是野戰出身,個人勇武極強,聯盟這邊的確實要差一些。而且今天我不在,出現這種結果也不奇怪,你還想聽我說什麼呢?”
  “你在你就能力挽狂瀾了?”皇帝微微有點得意,但還是忍不住調笑:“帝國比聯盟強本來就是事實,你一個人能改變多少?”
  其實聽到帝國將領普遍勇武極強這句話時,皇帝就已經非常滿意了,但Alpha的本性讓他還是忍不住要逞兩句強,就非要在自己的Omega跟前炫耀炫耀,占點口舌便宜的意思。
  然而,壞就壞這話實在得意忘形,而且西利亞的便宜也從來不好占。這句話剛出口,就只見聯盟軍團長眉梢一挑,問:“你真覺得我在也贏不了?”
  “……你還能怎麼樣?”
  ——皇帝是真認為西利亞不能怎麼樣。他也許以前很強悍,當Beta時就能把整個軍部的Alpha都壓得喘不過氣來,但他現在是Omega!
  Omega進入成熟期後體質自然就會發生改變,肌肉密度和力量會下降,同時身體變得柔和修長,這是無法控制的自然現象。當然他現在還是數得著的高手,但跟帝國這幫宇宙頂級的戰將相比,他也許能打敗伊薩克,但應該戰不過亞倫;就算憑著經驗和意識把亞倫掀翻,也絕對沒法跟皇帝抗衡!
  “我說的不是單兵格鬥。”大概看到海因裏希眼底那含蓄的自得,西利亞搖頭笑了一下:“我現在力量有所減退,所依仗的不過是經驗、手法和技巧而已,但僅憑這個是不夠的。”
  海因裏希微皺起眉,只聽他緩緩道:“——我說的是精神力。”
  海因裏希:“………………”
  跟西利亞元帥比精神力……
  西利亞饒有興味的欣賞著皇帝的臉色,戲謔問:“不敢了嗎?其實你現在的精神閥值差不多也接近我了,在去幽空星的路上不是還反向控制了獅鷲?——話說回來這年頭的軍人還是該看精神閥值,畢竟單兵作戰再出色也只是一個人的出色,機甲駕駛員才是太空戰的根本……哦對了,據說帝國的3S機甲都是直接拷貝了鳳凰的虛擬精神栓技術?帝國將軍武勇出眾,但至今也沒聽說誰的精神力格外強悍啊。看來你們這方面是真的不大行呢。”
  ……不行!
  你竟然當著一個Alpha的面說他不行!!
  “誰說我不行!”皇帝霍然起身,連偷偷擱在西利亞大腿上的手都忘了:“帝國機甲代表了銀河系最高水準,駕駛員也是萬里挑一的!就算比精神閥值也絕不會輸給聯盟!”
  西利亞作勢回去翻書,卻被海因裏希一把抓住手腕,冷冷問:“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打敗我,給你那卡列揚報仇了?”
  什麼叫我的卡列揚……
  西利亞額角微微抽搐,剛想張口欲辯,卻被皇帝冷冰冰的打斷了:“其實比也沒什麼,冬宮裏有專門訓練精神閥值的比賽場,由全銀河系獨一無二的巨型精神虛擬栓控制,是聯盟見都沒見過的技術!——正好卡列揚就在樓下,你要不要帶他一起去看看?正好也讓他見識見識我是他那可憐的精神閥值的多少倍?!”
  那一刻西利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因為實在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了。
  ——你到底有多惦記卡列揚啊!
  然而皇帝發起怒來那是絕不善罷甘休的,立刻要拉著西利亞去找卡列揚,怎麼阻攔都不行。看他眼底那蓬勃的殺意,西利亞絲毫不懷疑他會在見到卡列揚第一眼時就隨便抄起狴犴把他捅個對穿,因此趕緊聲色俱厲的把他拉住了,又隨便抓起外套,掙扎間兩人也沒通知任何人,侍從警衛一個沒帶,就這麼推推搡搡的下了樓。
  精神力訓練場就在新克里姆林宮以內,距離並不太遠,開著狴犴變的小型飛梭幾分鐘也就到了。只見那是一座表面平平無奇,乍看上去有點像軍官俱樂部的建築,海因裏希把飛梭停在門口巨大的草坪上,拉著西利亞走下來,身後飛梭頓時化作無數碎片,在半空中組合成一隻黑金手環,叮的一音效卡在了皇帝結實的手腕上。
  “我在這裏開出過精神閥值390%的戰績,”海因裏希語調平平道,聽不出任何炫耀或其他的意思:“可惜只有一次,是從幽空星回來以後。”
  西利亞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門,大廳裏頓時嗡的一聲亮起人造日光,將整片空間映得恍若白晝。海因裏希轉過身,果不其然看見西利亞意外的表情,不禁嘴角一勾,略微有些自得。
  “驚訝嗎?帝國的科技實力已經遠遠超過聯盟現狀上百年,哪怕聯盟史上最強盛的時期也不過如此——西利亞,歡迎來到帝國機甲技術的核心,虛擬精神栓訓練場。”
  只見他身後是一片廣闊到不可思議的空間,大廳寬敞得甚至一眼望不到頭。數條巨大的電磁賽道縱橫交錯,猶如天橋般橫跨長空,不遠處停著一黑一白兩輛錚亮的尖梭形懸浮賽車,在燈光下發出璀璨而炫目的光彩。
  只要一眼西利亞便意識到,那竟然是兩台看不出等級的尖端機甲。
  ——這居然是一座皇家室內賽車場!
  
Chapter 95

  ——這竟然是一座皇家室內賽車場!
  “麒麟,白虎。”皇帝走過去,滿意的拍拍那兩輛酷炫賽車,手腕上的狴犴發出嗶嗶一聲,同時那兩輛賽車的頂燈也亮了亮,似乎是幾台3S機甲在互相打招呼。
  “狴犴和獅鷲的虛擬精神栓確實直接拷貝了聯盟鳳凰,但麒麟和白虎卻是帝國自主研發,完全摒棄了機甲神經帶,採用了光電傳輸和模擬意識控制,從而大大降低了駕駛難度。這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就是哪怕精神閥值不那麼高的人也能駕駛這種高等機甲,如果這種技術普及,將來帝國的機甲兵團將稱霸全宇宙。”
  西利亞繞著賽車轉了一圈,摸著下巴問:“造價很貴吧?”
  “價格是它們無法普及的重要原因……”皇帝思索著用什麼詞語來形容它們的價格,片刻後肯定的點了點頭:“——是獅鷲造價的十二點四六倍。”
  獅鷲:“……”
  獅鷲滴溜溜從西利亞口袋裏冒出頭,憤怒的舉起拳頭抗議:“胡扯!我這麼聰明可愛的小機甲的價值怎麼能用金錢來衡量!”
  你是個異數……皇帝默默的扭過頭。獅鷲的虛擬精神栓本來是3S級,但這麼長時間被西利亞貼身帶在身邊,奢侈的用純髓液來當能源,也沒法測精神栓現在是多少級別了,只知道它的各項表現都跟人類無異,可能已經超出了人工智慧評級的最上限。
  但皇帝肯定不會在蠢獅面前表現出這一點,只遺憾的看著它聳了聳肩。
  “胡扯!偏心!”獅鷲大哭著鑽回了西利亞的口袋。
  西利亞隨手拍拍褲子口袋以示安慰,海因裏希卻帶著勝利的眼神,問:“來賽一局?”
  “怎麼個賽法?”
  “機甲賽車以精神為驅動力,精神閥值越高,技術越嫺熟,駕駛速度就越快。你我每人挑一輛賽車,從賽道始點出發,經過所有路程後回到這裏,誰快誰就贏了。”皇帝挑起一個有些惡劣的微笑:“怎麼樣?”
  “……”西利亞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盯著海因裏希,半晌說:“聽起來不錯……有什麼彩頭?”
  雖然氣勢很足,但海因裏希知道自己贏得比賽的幾率實在很小,西利亞與其說在問彩頭,不如說是在問他打算為這場比賽出多少血。皇帝於是非常豪氣的揮了揮手:“親愛的,我的什麼不是你的?想要什麼就直接拿走!——哦對了,帝國的財產不行,帝國是屬於人民的。”
  西利亞戲謔的對他豎了個拇指,表示服了——這個動作倒和卡列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緊接著他目光在兩輛賽車之間轉了一圈,走到黑色的那輛前,拍了拍車門:“麒麟?”
  麒麟謹慎的亮了亮車頂燈。
  西利亞打開車門坐了進去,說:“我開這輛。”
  賽車內部其實是個小型機甲駕駛室,沒有方向盤,只有頭盔和大腦鏈結裝置。西利亞穿上緊身防護服,把拉鏈拉到下巴,戴上極緊的黑皮手套,用力握了握手指,只見海因裏希大步走來敲了敲他的車窗:“帝國機甲智慧第一!比獅鷲強多了!”
  獅鷲嗖的竄出頭:“我要弑君君君君君——!”
  西利亞一把將它塞回口袋,戴上頭盔樣式的大腦鏈結裝置。眼前景物頓時發生了變化,只見他的視野從賽車裏轉到了賽道外,周圍赫然變成了寬敞的大廳——他的意識融入了機甲,和它成為了一體!
  西利亞意識一動,賽車頓時開始蓄力,發出了沉悶而強勁的發動聲!
  ——確實厲害,這種虛擬意識技術起碼甩了聯盟二十年……西利亞微微皺起眉頭,只聽腦海深處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我確實是帝國機甲智慧第一。”
  “……麒麟?”
  “您好,西利亞元帥,”麒麟說,“有件事拜託您:蠢獅這傢伙可能會拉低我的智商,待會把它從車窗裏扔出去可以嗎?”
  西利亞:“……”
  •
  皇帝坐進白虎機甲裏,第一件事是伸展手掌,狴犴手環化作光腦飛躍而上:“陛下?”
  “幫我驗個血。”
  狴犴看了眼皇帝的表情,伸出探針在他手腕動脈上紮了一下。幾秒鐘後醫療系統自動得出分析結果,狴犴小心道:“確實是抑制劑,濃度極強的那種。”
  ……能打抑制劑,就說明沒有受孕吧……如果成功受孕了的話,Omega資訊素會自然發生改變,用藥也是抑制不住的啊……
  剛才讓獅鷲來驗,是因為不想讓西利亞覺得自己不被信任,但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在有關於孩子的事情上兩人就像獵人與獵物,這場追逃戰充滿了爾虞我詐,甚至稱之為捕獵都差不多。
  到底是為什麼沒有孩子呢?如果說連續兩次萬中無一的幾率都被趕上了,也未免太巧了點……或許本來是有的,但被西利亞……?
  不不不,皇帝立刻打消了這個猜測。沒人比他更瞭解西利亞是個多心軟的人,幸虧他實力強大,才會被人說成是心懷慈悲強者胸襟,這要換成是個普通人,那就是嚴重的聖母病了……按西利亞的行事風格,就算立刻服用了事後藥,一旦有了孩子,也是絕對不忍心把這個活生生的生命打掉的。
  那麼,也許就是服了事後藥……?
  不應該啊,按照那個時間來算,事後藥怎麼著都不該管用了啊……
  “想什麼呢,海因裏希?”耳麥裏突然傳來西利亞的聲音。
  “嗯?嗯,”皇帝起身戴上頭盔:“你準備好了?”
  賽道口升起一個巨大的計時器,兩輛賽車同時發出低沉的轟響。鮮紅色的秒針一下下倒數,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同時吸了口氣。
  零!
  秒針歸零的刹那間,呯然一聲巨響,黑白兩輛賽車同時如箭一般沖了出去!
  那一瞬間海因裏希和西利亞都展現出了絕對的強悍,兩輛賽車幾乎並肩通過第一個九十度急轉彎,緊接著車身呼嘯而過,只留下了兩道模糊的光影!
  賽道邊的計數牌飛快變動,鮮紅大字顯示著從彎角到直路的加速超過了500公里每小時,這個數字還在不斷變化。兩人的精神閥值也在逐步增加中,一開始是齊頭並進,海因裏希搶在西利亞之前幾秒達到了一百,但緊接著超過一百五後,西利亞的數值急速增加,瞬間反超海因裏希並衝破了二百!
  “推進系統至頂!”麒麟喝道:“準備升空!”
  嗖的一聲銳響,卻是兩輛賽車同時疾速攀升,瞬間升上了和地面呈九十度垂直的賽道!
  這裏地形變化多端,所有轉彎都三百六十度無規律翻轉,時速破千的懸浮賽車猶如兩道劃破天際的閃電,攝像頭只來得及捕捉到它們飛馳而過後賽道上留下的長長尾煙。白虎和麒麟幾乎同時沖過一道六連盤旋彎,正從高空急沖而下的那一刻,麒麟驟然加速前行,白虎在車內驟然發出一聲暴吼:“——對方精神閥值突破三百!”
  海因裏希瞳孔一縮,疾馳瞬間看見了儀錶盤上的數字:二百九十三!
  ——這個數位絕對不低了,在標記西利亞之前,他的最大精神閥值不過二百六十四而已,已經足夠笑傲全帝國。
  然而現在西利亞輕而易舉的破了三百,他還在二百九十多徘徊——別看那百分之七八個點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快到上限了!
  他快到了,西利亞還沒有!
  白虎賽車轟鳴著,如同流星般風馳電掣沖過賽道,海因裏希甚至能感覺到淩厲的風切割著皮膚,帶來微微的刺痛——真的就這麼輸了嗎?以這麼細微的差距輸了嗎?雖然對手是加文•西利亞,雖然以接近百分之三百的頂級精神閥值輸掉比賽是雖敗猶榮,但……
  但他知道,他不想這樣。
  西利亞也許什麼都缺,他沒有父母家人,沒有愛侶朋友,沒有很多的個人財產,也沒有所謂的自由和個人空間。雖然他的個人感情極度貧乏,但他從不缺手下敗將,也不缺自下而上的仰視的目光。
  那些追隨他的人一輩子都只能追隨他,但海因裏希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放在追隨者的立場上。他想成為西利亞那樣的人,想和他平等對話,想讓他正視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誠然兩人至今尚有分歧,但只要他能把西利亞推翻,就能證明自己選擇了正確的道路,那些分歧的理念也就不復存在了。
  海因裏希咬緊牙關,那一瞬間強烈的信念戰勝了一切,大腦在精神力衝破上限時傳來難以忍受的劇痛,讓他爆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
  轟——!
  白虎驟然加速,在強勁的轟鳴中硬生生趕上了麒麟的車尾!
  “元帥!”麒麟暴喝!
  海因裏希無暇去看儀錶盤上的精神力數字,在這樣的生死時速中,所有景物都化作了炫目的光箭,連前方的麒麟都從他的視線中漸漸淡去。他只能緊緊盯著自己眼前的路,用盡全部心神,全部意志,去死死盯著自己前行的方向,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沒有被麒麟拉得更遠——只是半個車身!
  賽程已經過半,他們始終只錯了半個車身!
  “加文!”麒麟車內,連獅鷲都忍不住躥了出來:“加速!加速!白虎只差12毫秒!加速——!”
  與此同時白虎也在暴吼:“距離終點只有五十七秒!進入平直區!準備全速衝刺!!”
  兩輛賽車加速的聲音化作同一道轟響,甚至連分秒都不差。黑白二色的流星並肩從高空俯衝而下,與此同時前方計數牌上的秒針也在倒數,十、九、八、七……
  明明是精神力最集中最巔峰的時刻,海因裏希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了很多零散的畫面:他看見自己還是侍衛時,永遠仰望著前方西利亞元帥白色軍服的背影;看見金星要塞之戰時,擋在太陽風暴前璀璨而壯麗的鳳凰;看見蛇夫星座最後的決戰中,鳳凰帶著長長的硝煙,向紅土星廣袤的沙漠墜去……
  紛紛揚揚的回憶如走馬觀花般從腦海中掠過,秒針卻只堪堪過去了一格。
  緊接著,兩輛賽車從天而下,瞬間沖出了終點線!
  叮!!
  系統自動提示從頻道中響起:“賽程已結束,機甲麒麟獲得勝利,請賽車降速!”
  還是輸了……海因裏希緩緩將白虎停在賽道盡頭,只聽耳麥中傳來系統報時聲:“機甲麒麟共耗時3分09秒434毫秒,精神閥值巔峰309%;機甲白虎共耗時3分09秒422毫秒,精神閥值巔峰307%,麒麟以12毫秒之差取得勝利!”
  只輸了12毫秒?
  那豈不是說後半段賽程,他精神閥值的增長速度和西利亞竟然能保持一致?!
  海因裏希大為意外,一把推開車門,腳落地的瞬間差點軟了一下——精神力過度消耗到底還是給他帶來了嚴重的負荷。皇帝踉蹌著扶住賽車,雖然身體極為疲憊,精神上卻有種拼搏過後的滿足和成就感,半晌才徐徐的喘過一口氣,感覺精力從四肢百骸中一絲一毫的緩慢恢復。
  “西利亞?”海因裏希大步向麒麟走去,嘴角不知不覺上揚起來:“恭喜你贏了,不過你也只贏了12毫秒——”
  他呼的拉開車前蓋,剛一俯身,瞬間愣住了。
  ——只見西利亞面色蒼白滿頭虛汗,一隻手撐在儀錶盤上,另一隻捂著嘴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痛苦得整個人都蜷了起來!
  瞬間海因裏希臉色都變了,一把把他從駕駛室抱出來,怒道:“你怎麼了?!怎麼回事?!狴犴!”
  狴犴光腦如箭一般從駕駛室飛出,立刻就要變成醫療艙把西利亞迎面罩住。然而就在這當口,突然它被西利亞一把推開,緊接著只聽一聲難以抑制的:
  “嘔!”
  皇帝:“………………”
  皇帝嘴角抽搐的站在那,猝不及防的被西利亞吐了一身。
  靜默。
  一陣死寂的靜默。
  “不好意思我不是……嘔!” 西利亞俯身又吐了,反復好幾次後終於把胃裏最後一絲清水都絞了出來,這樣才終於舒服了點。他擺著手搖搖晃晃的退到車門邊靠住,精疲力竭道:“有點暈車,賽道拐彎太劇烈了……你怎麼樣?要不要洗洗?”
  “……”一百頭神獸瞬間從心中奔騰而過,皇帝抓狂道:“你怎麼可能暈車?!”
  •
  然而西利亞就是暈車,不僅如此還暈得很厲害,一直到被海因裏希抱去賽場配套的更衣室,都渾渾噩噩的提不起精神。
  海因裏希沒顧得上給自己換衣服,先拿醫藥箱來給西利亞找了舒緩劑,看著他沖了水喝下去,又強迫他喝了一杯鹽糖水。這種小毛病倒不需要出動醫療艙,皇帝親自把西利亞放到更衣室的大沙發上躺好,墊了個舒舒服服的靠枕,確認他不想再吐了,才轉身去換衣服。
  所幸異味並不太大,這一路又折騰得麻木了,海因裏希便偷懶沒立刻去沖澡,只隨便擦了擦精壯結實的上身,又翻出亞倫之前留在這裏的外套來換上,便立刻回頭去找西利亞。
  聯盟元帥側躺在寬大的沙發上,剛才蒼白的臉頰終於回了一絲血色,一看他過來便微微勾起唇角,竟有點戲謔的意思:“我的彩頭呢?”
  “……”這一句話簡直把皇帝的千言萬語都堵回了喉嚨裏,半晌才面無表情道:“12毫秒也算贏?”
  “一微秒都算贏。我的彩頭呢?”
  海因裏希結實的長腿跨過茶几,一步走到沙發邊,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了下來,用那種有些自豪又有點不甘心的目光盯著西利亞。這時他腦子裏在想什麼簡直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果然許久後,只聽他喃喃的道:“才12毫秒……”
  12毫秒,百分之二的精神閥值差距,是不是稍微再努把力就贏了?
  這上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勝利,曾經離他是那樣的近,近得簡直觸手可及!
  大概是看到皇帝眼中那隱約的渴望,西利亞終於撇開視線,近乎無聲的歎了口氣,“你確實進步很大,這樣的漲幅決不僅僅是標記的作用。如果你保持這個速度繼續錘煉精神力的話,也許過不了多久,你的精神閥值就能超過我了。”
  百分之二的差距要多久才能彌補?
  ——根本不需要時間!
  百分之二甚至不能說是差距,因為睡眠、進食、情緒高低,這些人體最細微的差別都能導致精神閥值產生微妙的變化,2%只能說是正常幅度誤差,很多地方的機器其實都是測不出來的。
  皇帝於是沒追究那句“也許過不了多久”——他潛意識裏直接把它當成西利亞面子上下不來,於是為自己開脫的話了。
  年輕的聯盟元帥明顯也看出了這一點,但並沒有出言揭穿,只微微一笑:“不過那都是將來的事,現在我還是贏了,你打算拿什麼來討我歡心呢?”
  海因裏希猛然轉頭望去,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久久都沒有移開。半晌皇帝突然很拽的一笑,那笑容在他英俊的臉上相當痞氣,緊接著只見他向狴犴招了招手:
  “——狴犴,把我的私人財產單拿出來,讓西利亞想要什麼就直接搬走。”
  
Chapter 96

  看上什麼,直接搬走!
  跟“這是卡,隨便刷”一樣,這應該是全宇宙最動人的情話了,尤其是說這話的人還是皇帝,那叫一個威權彪炳、富有四海……
  連海因裏希自己都覺得霸氣,然而他還沒得意完,緊接著就被狴犴潑了冷水:
  “不好意思陛下,您的財產不多,我口述可以嗎?”
  皇帝:“……”
  皇帝怒道:“你開什麼玩笑?!”
  在西利亞元帥忍笑忍得都有點扭曲了的臉色前,皇帝掐著狴犴的脖子,強迫它吐出了一張自己的財產清單。然而這張單據看起來是那麼的可憐,跟海因裏希設想中厚厚的一大本完全不同,只有單薄的半張紙而已:
  “銀行存款四萬六千個信用點,代步飛梭一輛,注:五十年前舊款;新楓丹白露宮門外大街399號公寓頂層一套,內有床鋪桌椅及智能設施若干……又注:智慧管家系統是向皇宮租賃的,租期為一百年,租金已預繳清。”
  “以上財產持有人:塞特•海因裏希;職業:帝國皇帝。”
  西利亞勾起嘴角,在海因裏希鐵青的面色前毫不留情的笑了起來:“公寓位置不錯,投資選擇很明智嘛。但一百年系統租金是不是太貴了?你上哪兒去弄的錢?”
  “狴犴——!”皇帝咆哮起身:“為什麼我的存款只有四萬六!工資呢!元老院給我發的工資呢——!”
  “沒有工資!”狴犴的聲音比皇帝還大:“星際銀行倒閉了!你的戶頭也在裏面!你自己簽發的紅頭文件!”
  那一刻皇帝的臉色簡直精彩無比,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半晌才悲憤道:“就沒有人提醒我……沒有人提醒我把戶頭轉出來嗎?!”
  可憐的皇帝關掉了一家星際銀行,賠上了五十年以來的所有工資,不知道審計局在做最終核算的時候有沒有好奇,這個存著大量資金沒轉出的傻逼到底是誰。
  海因裏希抱著頭盤腿坐在沙發上,臉色全是深沉的痛苦。西利亞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皇帝的臉,含笑問:“所以你的全副身家就這麼點了?”
  皇帝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是的,皇宮內的建築、地皮和大部分擺設都屬於國家公物,我也是帝國軍部的公有財產。”狴犴盡職盡責的在一邊解釋,不過它到底是忠誠度帝國第一的機甲,說到自己是公物時,語調還有點難過:“嚴格意義上來說陛下只有我的使用權,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天陛下退位了——目前來看相當有可能——我會被移交給帝國軍部,享受人們崇敬的目光,在無數的榮耀和功勳中孤零零的躺著,靜靜等待下一任主人……”
  獅鷲從西利亞口袋裏飛出來,同情的蹭了蹭狴犴,卻只見它情緒低落的搖了搖頭:“主要是,我的下一任還有這麼大狗屎運能找到Omega嗎?”
  獅鷲:“……”
  西利亞:“……”
  西利亞嘴角微微抽搐,又拿著那張用碩大的黑體字才寫了半張紙的財產清單,皺著眉頭研究了半晌,突然又發現了問題:“不是說雙子座皇帝有私庫麼?”
  皇帝本來好不容易振作了點,一聽這個問題,立刻又滿面黑氣的轉過了頭。
  狴犴看看自家主人的臉色,只得小心翼翼說:“有啊。”
  “也沒錢?”
  “有、有錢啊。”
  西利亞無聲的用目光詢問:那?
  “私庫是皇帝的私產,但那是皇帝的,不屬於塞特•海因裏希個人,而且使用前要經過元老院層層審批。之前因為皇帝老找不到Omega,元老院大為光火,就規定了在皇帝結婚之前所有花費都不予批准。”狴犴小心翼翼的斟酌了一下,轉向皇帝說:“陛下,其實我覺得,這次你可以去找元老院通融一下……”
  海因裏希黑沉沉的看了它一眼,狴犴立刻閉嘴了。
  “沒關係,我的財產也不是很多,”西利亞終於良心發現,安慰的拍拍海因裏希的肩,說:“本來我在聯盟首都藍汐星有一棟別墅的,但現在藍汐星是帝國的地盤了;鳳凰我也有使用權,但鳳凰也被帝國扣押了——現在我還有金水星上的一棟軍官公寓,就算位置不如皇宮大門口好吧,但我五百年來攢下的工資存款應該比你多一些……”
  海因裏希一口鮮血直沖喉頭,只見西利亞笑眯眯問:“看在我們彼此都這麼窮的份上,你什麼時候把鳳凰還給我呢?”
  彼此都這麼窮……這麼窮……這麼窮……
  會心一擊險些讓皇帝噴出老血,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或許、也許、有可能……是個窮人!
  問題是西利亞沒錢沒關係,聯盟實行退休保障制,雖然近年來此種制度近乎虛設,但應該不會有人敢扣西利亞的退休工資。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是Omega,你聽說過哪個Omega需要自己賺錢養活自己的?
  但海因裏希,他可是個Alpha!一個除一套稍微值錢點的不動產以外,幾乎沒有任何個人資產的Alpha!
  哦,別說那套皇宮門口的公寓價值很多錢——雖然值錢,但他能賣嗎?首先不是所有人都有權買那個位置的房子,能通過安全審批並住在那裏的,全帝國都有數了。而且就算有身份合適、出價也合適的人願意買,皇帝拉的下臉來賣嗎?如果有一天真退位了,不能住皇宮了,他豈不是還要拿著錢再去買一套?
  白鷺星貴為首都,這裏的地價可一點都不便宜啊!
  皇帝活了兩百年,打了一百八十年的仗,以前吃住在部隊裏,後來都是住皇宮,從來沒感覺物質上有什麼缺乏的地方——今晚他終於平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個很窮的男人,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西利亞卻沒管皇帝鐵青的臉色,他終於報了被帝國占去房子和機甲的仇,心情很愉快的爬起來洗澡去了。
  室內賽車場畢竟是在行宮的地界裏,硬體設施非常完全,有堪比總統套房的休息室供人過夜,若論寬敞、華麗和封閉性,完全不下國賓大廈的頂層套間。西利亞看看自己身上,所幸剛才十分機智的全吐皇帝衣服上了,他自己倒沒怎麼沾著,只把沾了異味的外套扔進洗衣籃裏,剛走到有著舒適大床的臥室裏去脫襯衣,突然只見門又開了,皇帝如黑色的幽靈般站在門口,陰沉沉問:“你想好要什麼了嗎?”
  “你想好給我什麼了嗎?”西利亞對著鏡子問。
  海因裏希走過來,沉著臉站在他身後。兩人在鏡子裏互相對視著,真•窮皇帝的眼睛仿佛結著一層冰霜,冰霜下又掩蓋著什麼熊熊燃燒的東西——倒不是什麼欲火,主要是野獸般躁動的煩悶和不甘。
  西利亞看了他片刻,突然微微一哂,說:“沒關係,領導人的富裕程度往往和人民富裕程度成反比,所以你沒錢是正常的。聯盟孔塞特林家族倒是富可敵國,但也就那樣了。”
  皇帝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但還是很鬱悶:“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西利亞矢口否認:“沒有!”
  海因裏希懷疑的看著他,片刻後西利亞終於承認:“我是猜到不多……但沒想到這麼少。誰知道你把銀行搞倒閉了呢?”
  皇帝一把捂住臉,就像頭沮喪的大熊站在那裏,西利亞頗有點哭笑不得,轉身拍拍他的肩,準備去浴室沖澡。誰料剛走兩步就被海因裏希從身後摟住了,臉貼在他脖頸上慢慢磨蹭著,半晌說:“你把我挑走吧……”
  西利亞戲謔問:“去聯盟當人質?”
  “不行?”皇帝反應也很快,立刻從善如流道:“不行你來帝國,保證不當人質,我讓你當元首。整個元老院都聽你的,下設總理、內閣、軍務省,政策自上而下從中央推行到地方,爭取在未來兩百年內實現全民社會福利保障制……”
  “君主立憲?”西利亞笑起來問,“你還沒放棄啊?”
  “你絕對要相信一個私人財產甚至連媳婦都養不起的皇帝實現全社會保障的心有多迫切,”海因裏希冷哼道:“但不是聯盟的那種社會保障制——聯盟的福利體系已經瀕臨破裂了吧,據說就業率已經達到了歷史最低點?政府實際赤字是比每年公佈資料的幾十倍?我只奇怪聯盟人民為什麼還不造反,如果是我的話……”
  海因裏希沒有說下去——如果是他的話,結果已經被證明了,他建立了帝國。
  西利亞沒有答話,臉上的表情既不像羞惱,也不像要反駁,更沒打算把聯盟政府的發展計畫傾囊而出。他就這麼默不作聲的站在那裏,任由海因裏希一邊喃喃的說著話,一邊把手伸進他的襯衣裏去,很快便摸索著解開了兩顆紐扣。
  雖然進來時沒想到這個,但西利亞的默許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海因裏希心裏那一絲不安分的欲念很快便燃燒了起來。他們糾纏著踉蹌了兩步,西利亞被迎面抵在牆上,緊接著海因裏希把他用力翻了過來,禁錮在自己身前和牆角這狹窄的縫隙中,低頭用力在他脖頸間嗅著:“君主立憲制什麼的都無所謂……反正抑制劑是不准生產的,這條一定要列為帝國第一憲法……”
  西利亞面無表情,但其實被他聞得很舒服,長長的眼睫都微微眯了起來。
  這種情緒上的變化沒有瞞過已經跟他互相標記過的Alpha,皇帝心頭立刻被一陣成就感籠罩了,情不自禁把手伸向西利亞的後腰,從褲腰皮帶的縫隙中插了進去:“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別躲,讓我看看——”
  西利亞在他斷斷續續的親吻中哼笑起來:“還不是拜你所賜?……”
  “那你把我劫持到幽空星去呢,還把暗星堂禍水東引呢,這個怎麼不說?”
  海因裏希聲音已經有些粗喘了,他沒等西利亞再反駁,低頭便重重吻住了那微張的嘴唇。唇舌廝磨間兩人都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體溫在肌膚摩擦間急速上升,海因裏希很快真正激動起來,用力扯開西利亞的襯衣,把手伸進去順著小腹一路向下——
  然而就在他手指觸及那平坦腹部的瞬間,突然西利亞像觸電了一樣,一把抓住他的手!
  “等等!”
  “怎麼了?”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出口,海因裏希抬頭莫名其妙的看著西利亞,卻見他臉色陣紅陣白,似乎有什麼事情難以啟齒,半晌後尷尬的推開他:“等等,我突然想起來有件事情還沒做……”
  “什麼事情?什麼事情要趕著現在做?”海因裏希火氣瞬間刷的上來了,腦子裏從對不起我不愛你了到我要先打電話給卡列揚等等各種猜測輪了個來回,緊接著臉色驟變:“你想吃藥!說!你上次是不是也吃藥了!是不是這樣才沒有孩子!說!”
  “閉嘴!”提到孩子的瞬間西利亞也惱火了:“你給我讓開!別跟個木樁子似的堵在著,讓我去洗澡!”
  “不放!”
  “放開!”
  “不放!給我說清楚!”
  西利亞一個勁往外擠,海因裏希一個勁往裏推,兩人跟小孩一樣拉拉扯扯半天,掙扎間終於皇帝一把抓住他領口,“西利亞我告訴你,按帝國法律那種藥是——”
  呲啦!
  襯衣領口應聲而裂,皇帝的眼一下直了。
  ——倒不是因為西利亞的肩膀有多白多美,讓皇帝一下精蟲沖腦獸性大發,只知道站在那裏呆愣愣的看。事實上西利亞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人,他的肩膀勁瘦而挺拔,肩胛骨硬硬的支棱出來,皮膚上一樣有扛單人炮扛出來的繭,手臂肌肉上甚至還有一道彈片劃出來的暗紅色的傷痕。
  皇帝看的是他胸前的一個吊墜。
  哦,那個吊墜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既不是碩大珍貴的寶石,也不是刻著他海因裏希名字的戒指。硬要形容的話,與其說那是個裝飾用的墜子,倒不如說是個小巧的銀色機械裝置,造型頗有點像機甲精神栓的縮小模型版。
  這個東西現在已經很少用了,也許拿去機甲工廠,都未必有人認得那是什麼。然而皇帝對機甲的知識何止是淵博,這種東西一看就認了出來。
  ——那是確實是個縮小版機甲精神栓。
  它可以用來吸收濫溢的精神力,抑制佩戴者過高的精神閥值,一般只在機甲實驗室裏做測試用。或者在極少數的情況下,為了防止病人身體太弱不足以支撐精神,而作為保險設施出現在醫療艙裏。
  然而不論怎麼樣它的效果是肯定的:抑制精神力,降低精神閥值。
  “你故意讓我……你故意讓我!!”
  西利亞百口莫辯:“不我真的只是忘拿下來了!”
  “你故意讓我——!”皇帝充耳不聞,滿面悲憤指責:“怎麼能這樣,太過分了!你根本不尊重我——!”
  “不我沒有!最後你不也沒贏嗎?!”
  海因裏希:“…………”
  西利亞:“………………”
  其實這話倒真是順口,但事實證明毒舌的習慣從一開始就不該姑息;西利亞元帥毒舌太多,終於遭報應了。
  室內靜默半晌,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對視著,緊接著皇帝咕嘟一聲把血咽進喉嚨,轉身“砰!”的摔門而出。
  深受傷害的皇帝開始鬧脾氣了。
  
Chapter 97

  皇帝用實際行動向西利亞證明了:鬧脾氣的Alpha是很難哄的。
  當天晚上皇帝離開得乾淨果斷,沒有絲毫欲擒故縱想讓西利亞追上來的意思,出門第一秒就招出狴犴來光速遁走了,西利亞從窗口伸出頭時,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補救的語句,就只看到飛艇升空時那雄壯的尾煙。
  第二天皇帝出現在代表團,面對聯盟使團嘔心瀝血、反復修改過的和談條約,只說了一句話:
  “朕不接受。”
  ——不接受?你昨天剛把聯盟使團狂毆一頓,這理還虧著呢你就敢不接受?!
  卡列揚袖子一卷,剛要把自己昨天被打的傷亮出來,就只見皇帝眼睛一橫,嗤道:“區區小事,算得了什麼?”
  卡列揚剛想回嘴說我們莫文中將的耳朵還豁著呢,暗星軍團還在你們帝國的領土上推進呢,這也是區區小事算得了什麼嗎?但緊接著就看見皇帝那冰冷、漠然、仿佛受傷雪狼一樣,又好像隱藏了千言萬語卻難以言說的目光,意味深長的向自己看了一眼。
  卡列揚頓時就驚了。
  這是控訴吧?這絕對是控訴吧?我對你做了什麼,你要這樣看我啊?
  這時只聽西利亞咳了一聲——因為昨天睡在賽場休息室裏,他就沒有回去換軍服,還穿著昨天晚上那一身黑外套、白襯衣的便裝,脖頸下開了兩個紐扣,顯出修長的脖頸和一段深陷的鎖骨。這一身半休閒的風格,雖然顯得相當俊秀清朗,但在終年軍服的西利亞身上相當少見,似乎很有點本來對今天的談判就不大認真的意思。
  果然只聽他咳完了這一聲,見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時候,輕輕說道,“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什麼?!
  帝國和聯盟同時驚了,緊接著就只見皇帝面無表情的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聯盟和帝國史上的第一次談判,第一天只進行了十分鐘就結束了。
  散會時亞倫上將對西利亞欠身致意,西利亞也點了點頭回禮,亞倫便轉身出去追上了皇帝,看似哥倆好實則無比兇狠的把他脖子一勾:“發生什麼事了?”
  海因裏希身體一歪,隨即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連眼睛都沒瞥一下。
  亞倫看這陣勢更不明白了,小聲問:“你應該知道談判拖得越久對我們就越不利,對吧?暗星軍隊本來就是聯盟引來的,他們指不定在盼望著尤涅斯打到白鷺星門前,才好趁機跟我們獅子大開口呢——西利亞元帥今天肯定是借勢發揮,保不准明天還要繼續拖下去,到時候……”
  “讓出星道,割地贈款,這種條件你愛談你談去。”海因裏希冷冷道。
  “談判本來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要不怎麼叫談判呢?”亞倫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突然腦子裏又靈光一閃:“——再說你可以開私庫,用聘禮的名義來出這筆錢!聯盟傳言說你已經標記元帥了,標記過後應該很快就能受孕的吧,哪怕第一次不中標,第二次發情最遠也不會超過一年。你要是能在這一年時間裏搞定聯盟,明年的這個時候,小太子就……”
  說到最後亞倫其實有點泛酸,但他不知道這話其實像利箭一樣射中了皇帝的心臟,瞬間海因裏希臉色就變了:“沒有!”
  “……什麼?”
  海因裏希一把甩開他的手,悻悻揉了揉脖子,然後才搖頭道:“先不說這個——我今天不跟他們談也是有原因的。聯盟的優勢在於暗星軍隊對帝國的持續推進,但只要我們在戰場上遏制了敵軍的勢頭,聯盟對我們來說就無關緊要了,甚至西利亞、卡列揚等人會成為掌握在帝國手裏的肉票……現在不僅聯盟需要時間,我們也需要,說到底那千萬光年以外的戰場才是主導談判桌的關鍵。”
  亞倫用懷疑的目光盯著皇帝,半晌問:“……你們吵架了?”
  皇帝:“……”
  你是怎麼從朕這番話裏得出這個結論的啊亞倫上將?!
  談判會場外的走廊用巨大的白色雲紋石砌成,每一條石塊都有數米長寬,整個走廊直徑更是寬闊得能跑馬。兩邊的石柱上雕刻著精美的忍冬青和藤蘿花,一直連接到高遠寬闊得天頂上,微風從遠處的草坪上拂過,帶來輕微的沙沙聲響。
  風景如詩如畫,皇帝和上將久久對視。正當上將心中不停猜測各種狗血的吵架內容時,突然聽皇帝凝重問:“你有……多少存款?”
  亞倫:“………………”
  這跟你倆吵架有什麼關係?頂頭上司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難道軍部偷偷攢起來的小金庫被發現了?難道年底出去公款烤肉被發現了?難道我們把軍部用剩的能量盒偷摸回家省電費的事被發現了——?!
  那一刻亞倫心裏閃過了無數恐怖的猜測,然而僅僅瞬間他便冷靜了下來,鎮定道:“不多。這次我去暗星堂的傷病補助什麼時候發給我?”
  皇帝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是很豐富的,既有“別做夢了就你壯得跟牛似的還要傷病補助?”也有“呵呵你就扯吧以為我沒問紀檢委麼!”——同時這一眼裏還有深深的憤懣,微妙的羡慕,以及一點點算計著什麼的精光……
  亞倫登時不寒而慄的退後半步,搖手道:“我、我還沒結婚成家,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想幹什麼?!”
  “西利亞……”海因裏希慢慢的說,“存款比咱倆多。”
  亞倫嘴角猛然一抽,難以置信道:“怎麼可能?!”
  “他吃住都在軍隊裏,元帥工資一文沒動的整整攢了五百年,聯盟還有養老金年增9.25%的全社會保障制度,你自己算他能拿到多少退休金。還有聯盟卡列揚、莫文那幫人,平時都住軍官基地,買個冰棍兒都能報銷,幾百年的工資拿著沒處花。”
  皇帝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那一刻他的眼神如刀鋒般陰沉而銳利:“反觀你我,打仗的時候全副身家都貼進去了,開始拿工資才不過五十年,還動不動要被元老院削減預算;還說什麼找人成家,指不定以後連奶孩子的錢都湊不出來……”
  “聯盟那些當了幾百年將軍的人都是土豪。”皇帝最後總結:“這幫人問我們要錢,那是堅決不能給的,要給你給去。”
  皇帝轉身堅定離開,留下亞倫上將孤零零的站在風中,整個人都不好了。
  •
  就像亞倫猜測的那樣,第二天西利亞果然又沒參加和談。
  聯盟使團現在也真不缺理由,動不動就是西利亞身體不適:今天水土不服吃不下東西,明天睡不著覺精神不濟,大後天乾脆就頭暈眼花起不來床了。帝國軍部一開始還有點緊張,後來發現這些藉口實在太光明正大,以至於人人都覺得有點假了——但就算如此也沒有任何人對此抱怨什麼,大家心知肚明,都在暗暗等待等前線傳回來的消息。
  等待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周後大熊星座當地駐軍發來加急軍報:
  暗星艦隊神出鬼沒,勢不可擋,已強行通過第65346號星空門,正向雙子座進發。
  這個消息是當天深夜作為一級密報傳回來的,第二天早上談判開始的時候,海因裏希一走進會堂大門,就看見一身軍服的西利亞坐在長桌盡頭,裹在白色軍褲裏的修長雙腿交疊著,手肘撐在桌沿上,十指放鬆的交叉在身前。
  他那樣子在沉穩中又透著一絲悠閒,皇帝走進來時,他甚至在漫不經心的打量著自己的大拇指,連頭也沒抬一下:“早啊,海因裏希。”
  皇帝身後軍部眾人都謹慎的欠身回禮,只有海因裏希本人,似乎覺得很有意思一般笑了起來:“你身體好了,西利亞?”
  “託福。”
  西利亞抬起頭,他的臉頰確實有些削瘦,面色也有點蒼白,但看上去更加精神了。皇帝居高臨下的仔細打量著他,半晌才滿意一般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你今天過來是為了接受我昨天提出的修正款對嗎?用不著這麼麻煩。你想簽字的話,儘管吩咐一聲,我親自送過去就是了。”
  “噗嗤——”卡列揚頭也不抬的坐在一邊翻文件,嘲笑道:“在自出軍費的條件下把軍隊指揮權移交帝國方,這種條件你跪著送上門,我們還值得考慮考慮……”
  亞倫上將剛要反唇相譏,被海因裏希含笑開口打斷了:“怎麼?我覺得已經很合理了呀。光耀軍團的數量跟帝國的九大艦隊沒法比,一旦開仗,聯盟方勢必要聽從帝國軍部的指揮和調派,這也不是什麼不合理的事。至於軍費問題,本來攻打暗星堂對聯盟也是很有利的,聯盟自己出軍費不是很正常的麼?”
  卡列揚嘲道:“土地淪喪的是帝國,跟聯盟有什麼關係?”
  “暗星堂並不能在帝國的土地上肆虐太久,”亞倫上將正色道,“事實上暗星堂已經被成功攔截在了第65346號星空門外,大熊星系地方駐軍正在組織反撲,很快我們就將——”
  “很快你們將被尤涅斯打到家門口。”卡列揚懶洋洋道,光腦在空中投射出戰場星空縮略圖,代表敵軍的紅色光點已成功通過了大熊星系,正一閃一閃的向雙子座金黃色星群進發,赫然是昨晚剛作為一級絕密傳回來的帝國軍報:“我想這才是正確的情況,亞倫上將。如果你把這叫做成功攔截,那你要麼在糊弄我的智商,要麼你的智商就被屎糊了。”
  ——軍報洩露!
  亞倫當即呆愣在原地,幾秒鐘後慌忙想開口補救,卻被卡列揚冷酷的打斷了:
  “事實證明帝國就是無法獨立抵抗暗星堂,這點聯盟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鑒於你們需要我們,所以我要求在實現合作大前提的基礎上,為聯盟取得更多、更實際的利益。”
  他啪的丟來一本合約書,冷冷道:“具體條款已經寫在這裏面了,請皇帝陛下過目——如果想簽字的話儘管吩咐一聲,我也不介意派人給您送過去。”
  軍部眾人臉色各異,亞倫更是火冒三丈,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心裏把卡列揚家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然而海因裏希臉色未變,只微笑拿起那本修正款,翻了兩頁,往腳下廢紙簍裏一扔。
  “怪不得你今天過來,原來是找到依仗了。”
  西利亞並未抬眼,甚至連聲調都平靜沒有絲毫變化:“託福。”
  從進入會場後他只說了三句話,兩句都是簡單的——託福。但皇帝毫不懷疑他就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尤其是軍報洩露一事,除他之外就沒別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做到這一點了。
  然而皇帝臉上並未有絲毫焦急之色,他甚至微微挑起嘴角笑了一下:“那麼你以為,我會眼睜睜的看著你過來,卻一點準備也沒有嗎?”
  西利亞瞳孔微微一縮,這時只見會場大門開了,莫文中將神色匆匆的快步走來,伏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兩句——
  “孔塞特林家族發動政變,聯合憲兵隊及大批媒體,向民眾揭露西利亞元帥軍權獨裁的真面目,目前已向全聯盟發表告人民書。”海因裏希朗聲幫莫文中將把話說出來,隨即在滿庭譁然中微微一哂:“——以為就你會玩釜底抽薪麼,西利亞?就算不怕帝國神一樣的對手,聯盟你還有大把豬一樣的隊友呢……”
  
Chapter 98

  那應該是海因裏希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到西利亞有點詫異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也不帶著提防和敵意,而是很單純很不摻雜質的,完全是意外的表情。
  他沒想到我能來這一手——海因裏希帶著微微的得意和惡意,這麼想道。
  當然,武裝政變尚未過去很久,在聯盟後方尚未穩定的情況下,西利亞不僅自己來了,還把卡列揚、莫文、艾伯爾他們都帶來了,那麼議會倒騰點么蛾子出來也是完全能預料到的。
  何況孔塞特林家族和海因裏希暗中的勾搭也沒避著人,在新克里姆林宮談判不順的情況下,海因裏希跑去給聯盟後院鬧點麻煩點把火,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說西利亞連這個都想不到的話,那就是真鄙視他的智商了。
  ——然而,想到是一回事,西利亞絕對沒料到海因裏希真能這麼幹。
  “你以為我會把孔塞特林家族當做最後的棋子,不到關鍵時刻不敢拿出來用?”皇帝笑起來,冰藍色的目光仿佛刀鋒:“你太小看我了,西利亞。”
  “誠然按你的理解,孔塞特林家族雖然是個超級炸彈,但最多只能被我利用一次,因為一次過後若不成功,就勢必會被你順勢打倒,連根拔起,最終不剩下任何利用價值。所以你覺得我決不會現在就點爆這顆炸彈,而是會耐心等到你我真正聯手開始攻打暗星堂之後,聯盟傾囊而出,後院空虛無人,才是我點燃引線的最佳時機。”
  皇帝上身微微前傾,笑道:“所以你掉以輕心了,西利亞。”
  整個會堂裏靜寂無聲,眾人臉上的表情都或震驚,或茫然,或意外,或憤懣……只有西利亞閉上眼睛,長長的歎了口氣:
  “如果等到那時候動手,你甚至有機會聯合聯盟議會,將光耀軍團逼死在太空戰場上。”
  皇帝笑起來說:“是的,但我選擇不那麼做。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頓了頓,看著西利亞沒什麼表情的臉——他現在又把那一絲意外和驚詫收起來了。
  這個手握聯盟最高權柄的男人臉上一片沉靜,如深潭般沒有絲毫波瀾,但皇帝知道他內心的錯愕就像潛流暗湧一般,只是表面上看不見而已,內裏卻久久沒有平息。
  “我不知道。”西利亞說。
  “不,你知道。”
  西利亞垂下眼睫,皇帝的鷹隼般的目光卻直迫上來,態度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咄咄逼人:“你知道,西利亞,但就像我們之間經常發生的對話一樣,你總是出於一己喜惡而選擇不去相信——就像你現在不相信,我其實並不希望聯盟滅亡一樣。”
  周圍一片譁然,皇帝卻放鬆的靠到椅背上,抬高下巴俯視著西利亞。
  “你不希望聯盟滅亡……”西利亞笑起來,微帶嘲諷的道。
  聯盟使團中的卡列揚等人雖然沒有出聲,但他們的眼神和表情都毫無例外表達了一樣的意思,莫文中將甚至當場哼了一聲,把筆“啪!”的往桌子上一扔,艾伯爾上將也冷笑著調轉了目光。
  “是的,我選擇在這個不那麼好的時機,打出孔塞特林家族這張王牌,就是為了用實際行動向你表達我的誠意。”
  皇帝無視了聯盟眾人的表情,他的語氣堅硬嚴峻,仿佛巨岩般沉沉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既然你不讓我好過,那我也不讓你好過,但我仍然給你留了挽回局勢的一線之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聯盟拉到和帝國一樣的劣勢上,但我並沒有把聯盟一踩到底,從此再沒有翻身的可能。”
  “——當然,你也可能會反駁說本來我就做不到這一點,但我的態度已經出來了:那天在聯盟議會裏,關於一國兩制的設想並無一字虛言,我確實希望保留民主制度的火種。”
  “至於現在——”皇帝風度翩翩的做了個請的手勢,說:“你可以去專心處理聯盟的麻煩,而我也贏得了挽回前線頹勢的時機。然後等你想明白了,我們再好好坐下來討論合作的問題……”
  “但請注意,別把我的退讓當做示弱。我既然毫不吝嗇的打出了孔塞特林這張牌,就說明我後面還有對付你們的一系列手段。”
  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雖然並不響亮,但濃重的威懾卻在空曠的會堂中久久回蕩。
  許久只見西利亞站起身,拉開椅子,轉頭向大門走去。
  “莫文,立刻去聯繫金水星駐軍,準備實行全國戒嚴。卡列揚,通知聯盟境內所有電臺,準備同我一起發表全宇宙公開講話。”
  哐當幾聲桌椅碰撞的聲響,聯盟數位將軍同時起身:“是!”
  •
  皇帝的威脅就像陰影一樣橫在每個人心頭,每分每秒都在散發著濃重的寒意。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聯盟傳回來的消息也一個比一個糟心——
  聯盟使團離境後的第二天,一支突然出現在金水星大氣層外的帝國軍,以星際海盜為偽裝,利用恒星黑子風暴製造了一起大規模信號干擾,將金水星的太空站通訊信號完全封鎖;
  同一時刻,孔塞特林家族如約得到帝國鉅款資助,神不知鬼不覺的引入了境外雇傭軍,聯合議會二十餘位紫袍大議員一起封鎖了國會大廈,封鎖了對外通訊頻道;
  內外隔絕、消息不通,此時議會進行武裝政變的一切條件都準備完畢了。然而直到事發之後的第二天,金水星當地駐軍才發現異常,試圖闖進國會大廈無果——
  四十八小時後,雙方的僵持終於達到了臨界點。
  那天淩晨國會大廈外的槍聲撕裂了黎明,軍部戴夫少將指揮當地駐軍對國會大廈發起衝擊,很快便演變成了激烈的交火。數小時後,衝突一發而不可收,境外雇傭軍出動武裝飛艇包圍了整個政府建築群,同時,議會向全金水星發出了《告人民書》:
  “半個世紀以前象徵著自由和民主的西利亞元帥,終於蛻變成了武力專制的野心家。議會將公佈數日前,由軍部一手主導的血洗國會慘案,並呼籲全體人民從軍部的殘暴鎮壓下站起來,拿起武器,奮力抗爭……”
  此時事變已整整持續一周,在軍部數位將軍的通力合作下,戴夫少將終於帶著一支機甲戰隊衝破了地面封鎖,在茫茫太空中對千萬光年外的新克里姆林宮發出了求救訊息。
  •
  聽完詳細彙報後,西利亞長長的出了口氣。
  也許在議會及孔塞特林家族眼裏,他們手裏已經有六七成勝算了,然而在軍部這幫專業搞打仗的將軍眼裏,情況卻還不那麼糟糕……
  只要帝國不在暗中攪混水,議會制造出的麻煩雖然是後院起火,但也只是後院起火而已——畢竟孔塞特林家族沒有太強的軍事裝備,主要依仗的還是境外雇傭軍。而雇傭軍,即使為金錢所激,能逞一時悍勇,也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而已……
  不過——西利亞不禁想,帝國為什麼不再攪混水了呢?
  在忙碌的籌備間隙,這個念頭就像一隻小貓的爪子,時不時就在他心裏撓一下。每當他有那麼一分半分的空閒時,這只小爪子就輕輕的冒個尖兒,帶來陣陣微微刺疼而酥麻的瘙癢,往往能讓他怔然很久。
  •
  跟海因裏希預料的一樣,西利亞的還擊去得又狠又快。
  當天上午接到的消息,下午分散在仙女星系各地的光耀軍團戰艦就接到了集合令;當天午夜時分,光耀軍團開始攻打金水星,機甲戰隊將大氣層生生撕開了一道裂口,在漫天戰火中包抄了整個聯盟政府建築群。
  那天深夜,雙子座皇帝獨自一人來到新克里姆林宮頂層,穿過宏偉寬闊的走廊,最終站定在了遠端通訊室大門口。漫天星海在透明天頂外緩緩旋轉,大廳中燈火璀璨,三台智慧光腦機組如同巨大的光柱一般,從大廳中央拔地而起,無數從千萬光年外傳來的訊號正從落地光牆上一排排顯示出來。
  西利亞正背對著他,獨自坐在操縱臺前,一手撐著額角。
  他耳朵裏塞著遠端通訊耳麥,皇帝知道那是他在聽金水星上的戰鬥頻道——也許是真的想放權了,西利亞並沒有直接指揮這場戰鬥,而是讓卡列揚、莫文等人在下面集中指揮,自己只帶了個耳麥,靜靜的坐在這裏聽取戰況。
  他的外套搭在座椅扶手上,只穿著白色軍服襯衣,柔黑的頭髮在燈光下泛出微光,和冰雪般的脖頸相襯,顯得格外沉斂而素淡。
  從身後望去他的肩膀微微放鬆,襯衣袖口隨意卷到手肘,因為左手撐著額,便恰好顯出手臂一截削瘦而結實的線條。
  皇帝走上前,那一瞬間不覺有些恍神。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個侍衛的時候,也曾經有一次站在西利亞元帥身後彙報軍情;當時西利亞也是這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隨意的卷起袖子,一手拿著茶杯,一手搭著腰,露出結實而勁瘦的手臂肌肉。
  其實西利亞元帥膚色白皙,身材也很不魁梧,放在一群人高馬大的Alpha中間就更不顯眼了。然而海因裏希看到他時,不知為什麼卻有種雄性本能的敬畏和忌憚,甚至有一點,微微的惶恐。
  當時他還奇怪,為什麼他根本感覺不到元帥的Alpha資訊素,卻還能產生如此深重的畏懼;後來他才知道那種感覺和資訊素無關,純粹是因為權威——
  數百年刀槍血火,淩駕于千萬軍人之上,那種骨子裏滲出的殺伐決斷和權勢威壓,才是讓Alpha雄性們甘拜下風,也讓他折服敬畏的根源。
  皇帝站定腳步,喉結隨著吞咽口水而上下滑動了一下。
  西利亞背影卻一動不動的,似乎聽得非常入神,連皇帝站在他身後都沒發覺。
  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見夜幕中的漫天星光,大廳內一片靜寂,只隱約聽見炮火聲從耳麥中傳來,間或夾雜著成片的爆炸。海因裏希就這麼恍惚而出神的聽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輕輕的叫了一聲,“西利亞……”
  沒有回答。
  海因裏希俯身剛要說什麼,突然一愣——
  西利亞一手扶額,雙眼緊閉,竟然坐在這冷清的指揮大廳裏,獨自一人睡著了。
  
Chapter 99

  西利亞睡得並不安穩,眼圈下有點淡淡的發青,眉心蹙著,顯出一道細微的紋路。
  海因裏希沒有動,就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靜的打量他。
  他這陣子確實削瘦了,膚色帶著冰冷透明的蒼白,從側面看臉頰線條鮮明而深邃,眼睫在鼻翼邊投下一道濃黑的扇形。他似乎總隱藏著無數的心事,即使在睡夢中,嘴角都緊緊抿著,在唇邊顯出一道深深的陰影。
  海因裏希伸手想撫平那道痕跡,但指尖還沒觸及,就遲疑的頓住了。
  ——你在想什麼呢?
  皇帝想起自己剛剛建立起帝國軍,在聯盟鋪天蓋地的圍剿下疲於奔命時的情景。那時其實還沒有帝國軍這個名字,聯盟管他們叫叛軍,沒有軍餉、沒有根據地、沒有民望支持,每一天都在逃命,擔心自己吃不飽肚子,擔心一覺睡下去就再也醒不來。
  ——然而那時他並不這樣憂心。
  現在回想起那段時光,似乎不論多大的困難都有一群人陪他一起度過;只要能撐過滿目瘡痍的今天,就不用擔心明天那可預見的勝利。
  海因裏希望著西利亞的臉,恍惚間明白了他們的區別:
  即使在最艱難困苦的時候,他都只需要擔心當下的事情,就像如今他只關心帝國的現狀和眼前的矛盾;而西利亞,即使大權在握事事順遂,他都在憂慮著一百年後遙遠的未來。
  所以他拒絕用飲鴆止渴的方式來解決聯盟的窘境——他拒絕和暗星堂聯手反攻帝國,同樣也拒絕用“一國兩制”的方式,從帝國換取金錢來解決燃眉之急。
  不能說這兩種思維方式孰對孰錯,這只是當權者思維方式的不同。西利亞作為一個活了五百年、從未擔心過死亡、似乎會永遠隨著聯盟一起活下去的人,他看事情的眼光是極具連貫性的,也有義務在眼前的重重迷障中找出一條最有利於未來的道路;而海因裏希的思維方式截然不同,這個憑空而降的強者,以風捲殘雲橫掃一切的勢頭推翻了整個政治體系,建立起了新的社會秩序,讓強大的帝國在極短的時間內平地崛起——
  他是一個讓西利亞完全無法預測,也無法招架的對手。
  整個大廳一片靜寂,只能聽見耳麥中隱約傳來的炮火。那些聯盟指揮官在戰鬥頻道裏爭論,罵娘,大聲吼叫,最終被更加劇烈的爆炸所淹沒。
  光耀軍團已經初步取得了國會大廈的控制權,剩下的只是進一步清除叛軍殘餘,以及抓緊控制議會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從深層意義上來說,也許更艱辛、更漫長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然而西利亞沒有醒。
  取得勝利的那一刻他還沉浸在睡夢中,對零星槍聲和人們的歡呼都毫無察覺。
  海因裏希停頓的手指終於落到西利亞的唇角,想把下垂的弧度輕輕拉平。
  然而一動之下,西利亞模糊的嗯了一聲,下意識偏頭想避開那根手指。海因裏希不依不饒的追上去又按了兩下,西利亞終於朦朧的抗議了一聲,扭過頭含混不清道:“幹什麼?……”
  海因裏希笑起來,伸手想抱他去躺平了睡。不過還沒來得及使力西利亞就醒了,慵懶的抬手揉了揉眼,“……海因裏希?怎麼是你?”
  “你們借我的基站,我的頻道,還不准我來視察下工作?”皇帝直起身,笑吟吟道:“幸虧我來了,才發現你在偷懶——幹嘛在這睡,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西利亞擺擺手打了個哈欠,按著耳麥聽了一會兒,確定千萬光年外仙女星系上的戰鬥已經告一段落了,才把耳麥摘下來隨手往指揮臺上一扔:“都是你搞出來的事,還沒找你算賬呢,倒有臉來視察工作了。”
  海因裏希反唇相譏:“都是你把暗星堂引來的帝國,還沒找你算賬呢,倒有臉來和談了?”
  “……你個棒槌——”
  西利亞忍不住笑起來,反手在指揮臺上摸索著要找什麼。海因裏希適時倒了杯水遞過去,西利亞一看,合心了,伸手要拿起來喝,卻只見皇帝把手一繞,直接把杯子遞到了他嘴邊:“喏。”
  聯盟元帥無奈的搖搖頭,倒也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擺擺手示意不要了。
  海因裏希也知道他不是真渴,便也不理論,只就著他喝過的地方自己一口氣把水都喝光了,才舔舔嘴唇問:“下一步怎麼辦?”
  “武的完了來文的,發表全宇宙公開講話唄。”
  “你行?”
  “我確實不行,”西利亞也不否認,“這不是有卡列揚幫忙嘛。”
  海因裏希微微一哂——不過可能在國宴上把卡列揚揍爽了,這時他也沒立刻開啟嘲諷模式,只一屁股坐到指揮臺上,“發表完演講又怎麼辦,真把孔塞特林家族滅絕了?他家大小姐還在白鷺星上等你呢,要不我做個好人,把她給你送聯盟去——”
  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西利亞歪著頭打量了半晌,肯定道:“你今天是來看我笑話的。”
  海因裏希當即用一種心照不宣的目光對他眨了眨眼。
  “……”西利亞囧然問:“我有什麼好被你笑話的?”
  雖然他問這話的口氣很無辜,但皇帝還是沒放棄自己的惡意。
  “看你怎樣用自己手下的兵去摧毀孔塞特林家族唄——然後再想想你打算怎麼跟艾德娜解釋,多少年的老情人兒了,萬一她哭起鼻子來你可怎麼哄呢?又或者你現在其實也挺不好受的,我來看看你對她深厚的感情還剩幾分……”
  西利亞轉過頭不去看他,而皇帝還特意側過身,堵在他面前:“怎麼,還真是舊情未了?”
  照他問這話的勁兒,如果答一個是,估計今晚就得沒完沒了了。西利亞有點無奈,說:“這麼多年了——”
  “這麼多年作對,還沒把情分作掉?”
  “不我跟你說海因裏希,如果她是個Alpha,她的政治才能其實不差你多少——”
  “所以說是真愛啊,我不過回敬你幾下就不得好臉了,她作成這樣還餘情未呢嘖嘖。”
  “不不,這跟那是兩回事,你這種態度我也不想多說什麼——”
  “你什麼也不用說,我就是來看戲的。要我幫你接通白鷺星政治監獄麼?反正連特級軍事通訊都借你了,順便跟老情人兒聊聊天也沒關係……”
  皇帝越說還越來勁了,西利亞幾次想打斷都沒打斷成,當即起床氣驟起,剛想拂袖離去,突然只聽“咕——”的一聲:
  海因裏希:“嗯?”
  西利亞:“……”
  帝帥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後又是一聲“咕——”!
  元帥滿面通紅的扭過頭,海因裏希目光移到他腹部,微笑肯定道:“你餓了。”
  •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如果說發情是Omega最難堪最隱私的一面的話,那西利亞早把這一面完完整整且毫無心理障礙的展現給海因裏希了,按理說兩人之間應該已經毫無隔膜了才對;然而那“咕——”一聲響起時,他還是下意識捂住了臉。
  吵架的氣氛頓時化作烏有,海因裏希大笑著親自打電話廚房訂了餐,隨即就帶著無窮的興趣開始盤問起西利亞晚上吃了什麼。當他知道僅僅兩小時前西利亞吃了雙份乳果燴肉排,把卡列揚等人都結結實實驚住了之後,終於忍不住狂笑問:“你以前食量也不大啊?難道帝國伙食比較合胃口?既然這樣乾脆就來帝國吧,聯盟連飯都吃不飽啊哈哈哈……”
  西利亞張口想反駁,奈何突然餓得鑽心,只得在一邊坐著積攢體力專心等吃。
  到底是皇帝親自點餐,行宮廚房的人動作十分快,不一會就收拾了兩隻巨大的銀餐盤讓機器人管家送來。揭開蓋子一看,只見裏面是一大碗蘑菇飯、橙香青醬澆魚、碼得整整齊齊的肉排、當季新鮮月光花色拉;外帶一隻大肚開口水晶碗,裏面填的全是晶瑩剔透的鑽石果,碗邊用現摘的薄荷葉圍了一圈,沁人心脾的芬芳頓時撲面而來。
  廚師大概知道這不是皇帝自己要吃的東西,於是做得格外賣力,西利亞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就下去了半碗飯。好不容易那餓得燒心的感覺壓下去了,他又拿勺子舀青醬吃,結果皇帝一看立刻阻止:“這個酸!等下我先拿湯給你兌進去,然後再配著魚肉一起吃,不然待會牙齒全倒了!”
  西利亞神色不變,在皇帝驚詫的目光裏鎮定自若的喝了一大口青醬,說:“我覺得還好啊。”
  “……”海因裏希抓過他的手,將信將疑的就著勺子舔了一口。下一秒皇帝呸呸呸的噴了滿地,怒道:“你是故意要騙我嘗的嗎?”
  西利亞懶洋洋的笑起來,把勺子一扔:“被你發現了。”
  說著他轉頭吩咐機器管家:“把這碗鑽石果送到樓下指揮室,卡列揚他們都喜歡吃,正好給他們當夜餐;這個肉排也送下去,但別給他們喝酒。”
  機器人點頭上前,然而還沒動手就被海因裏希喝止了:“你說要給誰?”
  “卡——”
  “卡列揚那戰五渣老子不餓死他就不錯了,誰敢給他東西吃?!”
  西利亞:“…………”
  機器人:“…………”
  雙子座皇帝完全不講道理,當即囫圇把餐盤往懷裏一護,大聲呵斥機器人:“這裏沒你的事了!回去上機油吧!”緊接著又斜覷西利亞,充滿惡意的拿了個鑽石果在他面前搖晃:“我說不給就不給,我才是皇帝你知道嗎?——早就看你倆不順眼了,連吃個東西都想著他!你什麼時候吃東西想到過我?”
  “這……”這都哪跟哪啊?
  西利亞張口欲駁,然而還沒出聲就被皇帝打斷了:“你倆再深的感情,到我面前也得讓步。沒見我國宴那天揍他嗎?別跟我說他是聯盟元帥,在我眼裏他什麼都不是,哪天惹惱了我真抽死他!”
  西利亞一把奪回鑽石果,怒問:“你到底對他哪里不滿?”
  海因裏希劈手把果子奪走:“你的老情人兒我哪里都不滿!”
  兩人隔桌相望,目光在空氣中濺起劈裏啪啦一溜閃電。
  少頃後西利亞猛然起身去奪鑽石果,但這次海因裏希學精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呸的吐了口唾沫在果肉上,轉頭張狂道:“給,給你!現在你可以拿去給卡列揚了!”
  “……”西利亞心中瞬間奔過了一萬頭草泥馬,抽搐問:“你聽誰說我跟卡列揚是那種關係?!”
  “自己看的!”
  “你自己看的怎麼能當真?”
  “怎麼不能當真?!”
  西利亞霍然起身,只覺一股惡氣直沖心底,半晌才盯著海因裏希冷冷問:“要是這樣就能當真了,那你跟亞倫又是什麼關係,要不要解釋一下?”
  海因裏希:“……”
  刹那間皇帝只覺天雷當頭而下,哢擦一聲劈了個外焦裏嫩。
  然而更讓他被雷劈了的事情還在後面——西利亞話音剛落,只聽門口顫顫巍巍傳來一句:“元……元帥?!”
  西利亞:“…………”
  海因裏希:“…………”
  他們回頭一看,只見亞倫和卡列揚手上抱著大堆檔材料,正並肩站在門口。
  四人面面相覷,兩個手下的表情同時“啪!”一聲裂了。
  
Chapter 100

  通訊大廳的空氣完全凍結了,半晌隻聽皇帝聲音飄忽的問:“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
  亞倫上將還處在慘重打擊後的呆滯裏,就像個卡殼了的機器人一樣維持著嘴巴張開、閉上、張開、閉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狀態。
  卡列揚欲言又止的看了皇帝一眼,語調中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同情:“從你為什麼對我不滿開始。”
  皇帝:“…………”
  皇帝終於不負眾望的惱羞成怒了:“你倆這時候過來幹嘛?!”
  “元帥,難道你對我也不滿嗎?”亞倫終於艱難的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你誤會了,其實我跟那小白臉之間什麼也沒有——”
  西利亞:“不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皇帝:“亞倫!你叫我什麼?!”
  亞倫:“他都在帝國最不受歡迎男性排行榜上盤踞五十年了,就像個蒼蠅似的打都打不走——”
  西利亞:“我知道的亞倫你冷靜點你聽我解釋……”
  皇帝:“那是Omega保護協會內部評定的!根本不權威好嗎!”
  亞倫:“所以說元帥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絕不能懷疑的我的品味——”
  西利亞:“我錯了亞倫,我要向你道歉……”
  “夠了!”皇帝拍案而起,怒道:“所以你倆到底是來幹嘛的?!”
  亞倫捂著臉坐在指揮台後,西利亞慈祥的拍著他的肩,卡列揚倚在門框邊晃了晃手裏的材料:“仗打完了,找元帥商量點事情,你在這裏幹什麼小白……皇帝?來視察工作不成?”
  “視察工作又怎麼了,這裏是帝國的基站帝國的地盤,朕不能來?!”
  “當然不能,這事從頭到尾都是你搞出來的,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有臉來檢查工作了?”
  皇帝恍惚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幾秒鐘後反應過來,怒問:“——我說你們一個個都忘記暗星堂是聯盟引來的了嗎?!”
  亞倫繼續捂著臉坐在指揮台後,西利亞繼續一臉慈祥拍他的肩,卡列揚扭過頭去翻文件,專心致志聚精會神。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搐,半晌終於問出了深藏在心中上百年的問題:
  “朕到底哪里白了,總被你們叫小白臉?!”
  大廳內一片靜寂,所有人都欲言又止。
  半晌亞倫抬起頭,認真道:“海因裏希,對不起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他們想說的是你有吃軟飯的潛質。”
  有吃軟飯潛質的皇帝於是惡狠狠的留下來吃了頓飯,就著西利亞的碗,把他剩的肉排和鑽石果都吃了,一個也沒給卡列揚——反正那個沾了口水的也是他自己的口水,沒什麼好嫌棄的。
  卡列揚本來是想找西利亞說戰後發表全民公開演講的事,但帝國皇帝和上將在場,倒不好說得太細,只含糊幾句帶了過去。亞倫倒是百無禁忌,找廚房要了酒過來一杯一杯的喝著,又跟皇帝說前線戰事的情況——反正最核心的情報都給西利亞竊取到手了,帝國和聯盟又是註定要聯軍的,一些細枝末節的資訊,太過掩藏也沒什麼意義。
  “據說還有一萬六千艘大型戰艦,幾千萬核融無人戰機,平時根本不在現實宇宙中航行,只走五維空間。快到星空門時才從時空縫隙中穿越回來,落地就開始作戰,先以生物光甲隊為屠刀撕裂當地駐軍,然後利用星空門進行躍遷。”亞倫仰脖喝了口酒,說:“上萬光年的戰場都是用這種方法通過的——簡單粗暴的推進方法。”
  卡列揚不以為然,“人家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推進方法擊潰了大熊星系……”
  “沒有擊潰,”亞倫立刻反駁:“只是沒攔住而已,大熊星系當地駐軍立刻就出發沿途追擊了。之前戰敗的各星系駐軍也是這麼做的,現在暗星堂艦隊後面追著幾十萬帝國艦隊,一旦追上的話——”
  “你們追不上,”卡列揚懶洋洋說,“人家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就是肯定你們追不上。”
  亞倫金色的眉毛都立了起來,剛要開口反駁,就聽海因裏希開口道:“確實追不上。”
  亞倫立刻要為自己手下的將軍們辯解,但回頭就只見皇帝一手拿著肉骨頭在啃,一手捏著酒杯,滿臉坦誠的對他聳了聳肩:
  “要擊潰敵軍,只能在他們的目標星空門前布上重兵,排成既長又厚的艦隊陣容來進行阻擋。現在已經追在暗星堂後面的帝國艦隊數量已經足夠了,但星空門範圍太大,廣袤的宇宙中完全無法預測敵軍會在哪個地點出現,得到消息再趕去作戰的話完全來不及。”
  “之前被擊潰的克拉姆爾星系就是如此:暗星艦隊通過後,他們立刻派出追兵,但緊接著敵軍潛入了五維空間。等克拉姆爾星系的追兵趕到大熊星系時,探測到敵軍在離他們數百光年外的某處進行了降維,但等他們快馬加鞭的趕去,大熊星系當地駐軍已經被暗星龍騎擊潰,最終他們只能看著敵軍揚長而去,再一次進入了五維空間。”
  “歸根結底是我們的空間技術比不上人家,敵軍的行蹤對我們來說簡直神出鬼沒。”海因裏希總結了一句,又轉頭問西利亞:“元帥,你覺得呢?”
  “是軍團長,”西利亞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湯,聲音沙啞道。
  剛才那饑餓鑽心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才剛吃半碗飯他就飽了,但不知為何嘴上就是還想吃東西,像是隨時都要為身體儲存能量似的。
  麻煩的是,胃裏一有東西他就開始困倦了,思維都有點膠體般的凝滯,眼皮也總是在不經意間往下沉。
  “基本原因是暗星龍騎殺傷性強,各星系當地駐軍在有準備的情況下都很難迎敵,導致暗星艦隊每次都能順利穿越星空門。”西利亞抬手揉了揉眼睛,疲憊道:“主要原因是你們的空間戰術確實比不過人家……可能機動性也不是很好吧,各星系駐軍配合作戰的水準太差了。”
  這話倒是一語中的。
  帝國不比聯盟,中央政府對地方星系駐軍有著極大的控制權——帝國作為階級制度的實行者,越偏遠的星系就越容易被當地貴族把持,各星域雖然都奉皇室為尊,但彼此之間也像小小的王國一般,互相閉塞和打壓的事情時有發生。
  亞倫雖然是上將,帝國堂堂的一字並肩王,但他最多只能完全控制直屬於帝國中心的雙子座駐軍,對底下各大貴族手裏的軍隊,控制力是比較有限的。何況這次帝國軍部派下去統領戰事的是朱塞佩中將——這位也是開國將領之一,忠心當然沒得說,但作為一個協調者、統籌者,跟那些各有軍權世家門閥們鬥心眼子,他還是稍微差了一點。
  空間戰術比不上暗星堂,就只能靠友軍之間的快速配合來彌補了。但如果協調者左支右絀,各友軍互相提防,對機動性產生了極大消極影響的話……你靠什麼去追趕人家暗星堂呢?
  那麼暗星艦隊用這種簡單粗暴的辦法橫穿了幾萬光年戰場,也是完全有理可循的了。
  “朱塞佩對下面那些人的底氣還是不足……”海因裏希沉吟道,伸手點了點:“亞倫,和談結束後你去接替他,實在不行挑著殺幾個他們就老實了。”
  亞倫很自然的點點頭——所以民間傳說他是心狠手辣殺人王一點也沒錯,這位帝國上將的名聲就是這麼攢下來的。
  “聯盟呢?”西利亞突然出聲打斷了他們,“既然說好了要聯軍,指揮者的位置上不能沒有聯盟的人吧?”
  海因裏希和亞倫對視一眼,目光中同時掠過一絲遲疑。
  指揮者的位置舉足輕重,聯盟既然以平等的身份來聯軍了,取得一小半甚至是一半的指揮權也在情理之中。
  但如果聯盟方面由西利亞親自出戰的話,那麼帝國就算派出亞倫上將,指揮權也勢必會發生大幅傾斜——眾所周知西利亞的聲望、威權和民心都是巨大的,到時候萬一亞倫跟他意見不一致,難道讓步的還能是西利亞不成?
  “如果聯盟有合適人選的話,也不是不好商量……”
  亞倫斟字酌句道,剛想找個合適的理由繞過這個話題,就只見西利亞笑起來,拍了拍卡列揚的肩:
  “總指揮這個位置舉足輕重,聯盟統帥當然會親自上陣,這是我們最合適的人選了。”
  亞倫:“……啊?!”
  跟死敵一起上戰場!還不如西利亞元帥呢!
  亞倫的心情那叫一個跌宕,叫一個起伏;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反抗呢,就只聽海因裏希無比自然的說:“這樣也好,卡列揚中……元帥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現在你又承認人家是元帥了嗎!
  亞倫一眼瞥見卡列揚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登時眼前發黑,只恨那天比武沒把這傢伙揍趴下。皇帝大概也覺得自己反口得太快,急忙把即將炸毛的亞倫上將按住,說:“不過指揮權必須按兩國兵力對比來分割——帝國有四十萬戰艦可以投入戰場,聯盟有多少?太少的話,可能在話語權方面就不太……”
  這下心情跌宕起伏的變成了卡列揚,亞倫則精神一振:“是的!雙子座駐軍還有六十萬戰艦隨時待命!”
  卡列揚立刻回頭看西利亞。
  “一百萬戰艦的雄厚兵力啊……”西利亞摸摸下巴,笑道:“聯盟總人口都沒這麼多呢。”
  亞倫上將滿臉絕處逢生的表情。
  “不過戰前的徵兵演講還沒舉行,之後光耀軍團應該會迎來一次急速擴張的機會。”西利亞頓了頓,在海因裏希和亞倫愕然的目光中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雖然還是比不上帝國的出兵數,但在話語權方面,應該就不會太輕了。”
  徵兵?
  僅一個光耀軍團就幾乎抽光了聯盟的成年男性,還徵兵?難道把聯盟的老少婦孺都拉戰場上去不成?
  皇帝奇道:“……你打算從哪征?”
  西利亞卻沒有回答,只意味深長的勾起了唇角:“這就不關你的事了,海因裏希。雖然你是小白——”
  室內一片死寂。
  西利亞把臉埋卡列揚肩上,幾秒鐘後抬起頭,若無其事道:“雖然你是皇帝但仍然有很多事是你管不著的……當然是從銀河系裏征,還能從暗星堂征不成?”
  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海因裏希問:“……你剛才想說的是小白臉對嗎?”
  “……”
  皇帝拍案而起,忍無可忍道:“所以說到底哪里白了啊——?!”
  
Chapter 101

  雖然西利亞說了要從銀河系徵兵,其中隱含的意思也相當明確了,但皇帝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他已經不再是五十年前那個初次登基,戰戰兢兢,對附近自由星系及自治領的任何異動都憂心忡忡,一有風吹草動就如鬃毛怒張的雄獅般警戒起來的新皇了。五十年來高度警張和自律的皇帝生涯在極大程度上鍛煉了他,把他變成了一個政治嗅覺老辣,思維清晰明確,對任何事都很有把握的人。
  因此當卡列揚準備在新克里姆林宮發表全宇宙公開演講時,皇帝沒有阻撓或下絆子,只讓軍情處在幕後進行了例行監視而已。甚至在演講舉行的當天,他也沒有任何想去現場看看的表示,只像平常一樣在書房裏和各位帝國將軍一起討論大小軍務。
  只是在日常事務都處理完之後,皇帝看了眼座鐘,合上面前的文件:
  “紅鵠廳裏的演講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伊薩克看了眼亞倫,見對方沒有什麼,便道:“應該快結束了。”
  皇帝點點頭,似乎終於表現出興趣一般,招來狴犴道:“把演播室的信號接過來,我們也來看個尾聲吧。”
  這場公開演講面對整個銀河系,各個星系會因為距離長遠而存在不同程度的信號延遲,但因為它是通過帝國行宮的通訊頻道往外傳的,所以只要把信號源接進來,就可以即時聽到這場演講。
  三維立體投影遼闊的書房裏拉開,帝國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卡列揚一身白色軍服,這個平時桀驁不馴、慵懶油滑的中將此刻表情格外肅穆,黑色雙眼堅定注視著前方的虛空——在廣袤銀河系的無數角落,正有數以兆億計的人民,正守在家裏、車中、廣場上……仰頭聆聽著他的演講:
  “國家將支離破碎,社會秩序化為烏有,你們平靜的生活,安逸的家庭,都會在遠星勢力的入侵下慘遭蹂躪……”
  “這是一場勢必到來的戰鬥,聯盟光耀軍團永遠歡迎新鮮力量的加入,我們每一個人渺小的力量都將彙聚在一起,鑄成抵擋入侵和保護國家的鋼鐵城牆……”
  “最後決戰的時刻已經來到了,請拿起武器向來自銀河外星系的敵人抗爭——這不僅僅是保衛國家,更是保衛你們自己的戰鬥!在整個銀河系共同的敵人面前,我們是一個無堅不摧的整體!……”
  卡列揚低下頭,用手撐著額角。幾秒鐘後當他吸了口氣,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突然西利亞的身影從後方走上螢幕,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謝謝你,阿納托利,之後的讓我來吧。”
  •
  卡列揚瞬間有一絲詫異,但緊接著順從的退讓開,退後了幾步。
  西利亞順勢走上前,站在鏡頭最正中。
  他穿著銀白色帶軍銜的正式軍服,襯衣立領上有一枚指甲蓋大的雄鷹書卷徽章——這是聯盟國徽,只有少數擁有極高的榮譽現役軍人才被允許佩戴。銀光流蘇綬帶從胸前垂落到挺拔削瘦的腰際,修長雙腿被筆挺的褲管包裹著,他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劍一般站立在廣闊的鏡頭正中,雙眼沉靜的望向前方。
  海因裏希心裏一動,仿佛有種難以言說的滋味從內心深處蔓延而上。
  與其說這是軍服,倒不如說是軍用禮服。帝國也有差不多的款式,只是裝飾比聯盟更複雜精緻一些,每年重要時刻皇帝都會以這樣華麗而鄭重的形象出現在國民眼前,經常會被媒體冠以各種熱烈的讚美之詞。
  然而現在,當他從鏡頭中看到西利亞時,立刻就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獨一無二的軍人氣質——堅定,冷峻,嚴酷,鎮靜……那種純雄性的權力感從他削瘦的身軀中散發出來,從骨子裏滲透出來,完全沒有因為性別的變化而削弱半分。
  這一刻他的三維立體影像出現在宇宙數兆億民眾的視線裏,深邃的眼神、緊抿的嘴角、甚至連每一絲頭髮的紋路都清晰可見,當他開口時,光電信號傳輸讓他的聲音就像響徹在人們耳邊一樣:
  “我是加文•西利亞,聯盟軍團長。如果現在收聽這段音頻的是前光耀軍團將士,那你一定聽說過我的名字。”
  帝國書房裏一陣騷動,海因裏希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瞬。
  即使已經叛變了那麼多年,這一刻仍然有種熟悉的顫慄如電流般竄過骨髓。
  “聯盟潰敗時,你們當中的無數人選擇了放下武器,向帝國投降,從此成為帝國邊陲或自由行星的流浪人口。你們也許已經對聯盟政體心灰意冷,即使身無分文、流離失所,駕駛飛船在茫茫宇宙中漂泊,也不願回到仙女星系殘存的光耀軍團中來。”
  “我理解你們。你們已經血戰到最後一刻,徹底盡到了一個戰士的所有責任——然而我們仍然失敗了。”
  “我們被迫放棄藍汐星,雙子座,以及聯盟大片廣袤的星系,退居到銀河系外的宇宙一隅,從此成為了一群沒有國土和家園的人;但這種漂泊無依的日子也不能長久,今天我們將再次面臨戰爭,和上次不同的是,如果這次失敗,我們將失去的是生命。”
  西利亞頓了頓,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再次睜開:
  “我們面前有數億萬光年遙遠的征程,但聯盟人民沒有絲毫生存的空間——我們的財產被搶掠,自由被奪走,信仰和尊嚴被踐踏至支離破碎;我們在屈辱和痛苦中度過了五十年,直到今天,我們的生命也即將受到無情的踐踏!”
  “前光耀軍團的所有將士,散佈在宇宙各地的聯盟子民,在此我請求你們回來,和昔日的同袍一起並肩作戰!”
  “不管你們現在是自由行星流浪者,是無國籍人士,還是帝國的公民;只要你曾經是光耀軍團的戰士,曾經隨聯盟踏過光榮的征程,你就永遠是我們的戰友!”
  “而你們身上光耀軍團的血,將永遠也不會冷卻!”
  ……
  ——西利亞的聲音不高,但那震人發聵的力度,卻久久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
  書房裏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動作,整個場景就像一幕無聲而沉重的畫面。
  然而海因裏希清楚地知道,就在他最後一句話落音的瞬間,宇宙中正有無數人扔掉了手中在做的事情,同時起身發出激動的歡呼!
  西利亞也知道,這次他望著鏡頭停頓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問:
  “我已經回來了,我的戰士們都在哪里?”
  •
  海因裏希霍然起身,按斷了光幕。
  偌大的書房就好像一幕無聲的黑白默劇,漫長而令人心悸的沉默過後,終於響起了皇帝低沉的聲音:
  “他想征回聯盟潰敗時光耀軍團解散的八百萬大軍。”
  伊薩克中將奇道:“怎麼可能?都五十年過去了!那些人很多都成了帝國公民!”
  書房裏好幾位將軍流露出贊同的眼神,然而更多人都沉重的搖了搖頭。亞倫上將吸了口氣,緩緩道:“有可能的,如果發出號召的是西利亞元帥的話……特別是聯盟議會對他‘軍權獨裁’的指控剛剛過去沒多久,這等於是對那些人釋放出一種信號——”
  “一種如今是西利亞當政的信號。”海因裏希淡淡道,“凡事有利必有弊,這個指控毫無疑問動搖了西利亞作為精神領袖的地位,但對前聯盟將士來說,是再次將生命交付到他手上的保證。”
  伊薩克難以置信的站起身:“但……但他就這麼說了?在帝國的國土上光明正大挖帝國的牆角?!號召帝國人民反叛到聯盟去當兵?!這簡直是——”
  這簡直太無恥了。
  亞倫上將內心默默幫他補完。
  也難怪伊薩克不敢相信,這種事要是海因裏希做的話一點也不奇怪,但換成西利亞?一邊跟帝國和談一邊當著帝國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挖牆腳,有誰能想到做出這種事的竟然不是海因裏希,而是西利亞?!
  伊薩克還想說什麼,卻被海因裏希的動作打斷了。只見皇帝起身快步穿過眾人,徑直出了書房的門,大步向樓下走去。
  “陛下——”
  “演講結束了,”亞倫上將起身道,面色微微有些陰沉:“去演播大廳。”
  •
  帝國行宮紅鵠廳,幾乎覆蓋全銀河系的光電信號都集中在這美輪美奐的演播大廳裏。
  雖然皇帝極少駕臨這座位於帝國邊陲的行宮,但以往短短幾次逗留,都是使用這座大廳來向帝國首都白鷺星發出各種政令的——在出借這座極具政治意義的禮堂時,估計海因裏希也沒想到西利亞能給他來這麼一手。
  簡直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皇帝快步穿過演播大廳外華麗的長廊,只見盡頭大門開著,工作人員正走來走去的收拾儀器,見到他時都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然而皇帝卻沒時間一一回應,他大步流星的穿過拐角,遠遠只見幾個聯盟外交官正站在門口,然後大門裏幾個軍官正走出來,西利亞穿著銀白色軍服的身影格外醒目——
  皇帝正要迎上前,突然瞳孔如劍一般微微緊縮:他竟然被卡列揚攙扶著!
  西利亞低著頭,步伐非常疲憊,一隻手托著額角,劉海垂下來擋住了表情。海因裏希快步上前推開眾人,幾個聯盟外交官一回頭看到他,紛紛都嚇了一跳,然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只見皇帝走到軍官們面前:“——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仔細聽的話,就能發現皇帝的聲音有點緊繃,雖然因為本能而掩飾得很好,但尾音還是有點細微的異樣。
  “沒事,有點低血糖。”卡列揚隨口說:“昨天準備演講準備得太晚了,今兒我也有點暈。”
  他作勢揉了揉太陽穴,扶著西利亞向前走去。然而就在他們和皇帝擦肩而過的瞬間,西利亞突然難以控制的一偏頭,痛苦的捂著嘴吐了出來!
  
Chapter 102

  幸虧海因裏希閃得快,只被濺到一點,但他還沒來得及慶倖,就只見西利亞繼續難以克制的吐了好幾口!
  這時他已經根本沒什麼好吐的了,胃裏絞出來的都是清水,但這狼狽的模樣在西利亞身上出現格外嚇人,皇帝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緊接著,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只見聯盟那些親信手下已經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把西利亞往洗手間扶,瞬間把皇帝擠了出去。
  海因裏希剛要追上前,就只見亞倫、伊薩克等人從走廊盡頭趕了過來,都在問:“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元帥呢,陛下您怎麼了?”
  海因裏希嘴唇動了一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時卡列揚已經把西利亞半扶半架的弄進了洗手間,反手“砰!”的重重把門一關。少頃門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嘔吐和水聲,隔著門板雖然非常模糊,但仍然清晰的震盪著每個人的耳膜。
  亞倫奇道:“這……這是怎麼回事?要叫醫生嗎?”
  伊薩克中將看著他,欲言又止,半晌又小心的看了眼皇帝。
  “你怎麼了?”亞倫莫名其妙問。
  “……不,我、我其實覺得,也許西利亞元帥他——”
  “不,不可能,”海因裏希下意識打斷了伊薩克中將,“不可能。”
  皇帝腦子裏亂哄哄的,慢慢的退後幾步,脊背靠著牆。現在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整個人仿佛站在雲端上一樣飄飄忽忽,有那麼刹那間他甚至想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另一邊亞倫仍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看著伊薩克,而刀疤男在這個反應遲鈍的同僚面前有點崩潰,他想方設法用手勢和眼神表達了半天,就在即將忍不住說出來時,亞倫終於恍然大悟:“哦——”
  緊接著又立刻搖頭:“不可能啦,這怎麼可能,不不,不會的——”
  刀疤男嘴角抽搐的看著亞倫和海因裏希:“你們為什麼覺得不可能?!”
  皇帝和上將異口同聲:“因為那是西利亞元帥——”
  聲音戛然而止,顯然他們都意識到這個理由似乎在邏輯上有點問題。
  於是伊薩克無辜的兩手一攤,亞倫盯著他目瞪口呆,倏而又轉頭望向皇帝——然而只見皇帝的表情迅速沉了下去。
  走廊上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靜默,其餘幾個帝國將領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各自疑惑的互相看著,想要開口發問,去都在皇帝陰沉的表情面前膽怯的閉上了嘴。
  哢擦一聲門響,不遠處西利亞一邊用紙巾擦臉一邊走了出來。
  他仿佛沒有看到走廊上的帝國眾人一般,直接轉身向走廊出口走去。只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眼光似乎悄無聲息的瞥過了海因裏希。
  那一刻海因裏希也正抬頭望向他,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以至於靜止,連走廊上變幻的光影和空氣都永遠凝固成了一副詭譎的畫面。
  緊接著西利亞轉過身,和卡列揚一同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怔愣的看著這一幕,半晌走廊上才響起伊薩克中將小心而疑惑的聲音:“陛下,為什麼不——”
  “不,別說。”
  伊薩克一愣,只見海因裏希回過頭,面色沉沉的完全看不出喜怒。
  “不能說,要先拿到證據……”皇帝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半晌才聽他再次開了口,然而這次聲音輕得就像是耳語一般:
  “就算拿到證據,也不能說出來。”
  •••
  “……不管你們現在是帝國的公民,還是自由行星的流浪者;只要你曾經是光耀軍團的一員,只要你曾經流過光耀軍團的血!”
  “——我已經回來了,我的戰士們都在哪里?”
  演講視頻隨著光電訊號傳遍宇宙,視頻中西利亞這句話就像是一點火星,落地的瞬間便引起了燎原大火,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掀起了整個銀河系!
  當年西利亞戰死紅土星的消息傳來,聯盟立刻爆發了史無前例的抵抗高潮,甚至一度逆轉了戰場形勢。但緊接著因為失去統帥,信仰的崩潰也不可避免的到來,最終經過卡列揚等人的舉手表決,光耀軍團選擇了停火投降,原地解散。
  無數人含著熱淚,駕駛武裝飛艇甚至是戰艦飛向了茫茫太空深處。大部分人則選擇留下來,自願組成了敢死軍,試圖向帝國發起最後的自殺式衝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新皇海因裏希及時公佈了聯盟議會背叛人民,出賣光耀軍團並導致西利亞戰死的真相——這個行動應該是海因裏希登基後最正確的決定之一,它在關鍵時刻扭轉了戰局,將人們巨大的仇恨轉嫁到了聯盟議會頭上。
  頓時,以孔賽特林家族為首的利益集團成了戰敗的罪魁禍首,聯盟議會不得不全線潰退出了銀河系;而帝國則通過一系列招安措施,成功收編了光耀軍團的大部分將士,將他們作為公民安頓在了帝國邊陲。
  經過五十年的漫長演化,這些人已經逐步成了帝國的一部分。他們像原本的帝國居民一樣工作,生活,行商,交稅;他們和附近行星的聯繫逐步增多,開放通商口岸,增設了成千上萬個自由港口;他們和帝國其他星系的人通婚並生育後代,幾乎完全融入進了帝國社會和體制中……
  然而這些人是不同的。
  他們是帝國除少部分服役時間較長的正式軍人外,唯一上過宇宙級戰場的人。他們是真正的戰士,走過槍林彈雨,穿過戰火血肉,是一支由鐵血鑄就,所向披靡無所畏懼的軍隊。
  •••
  徵兵演講傳遍銀河系的第二天,帝國邊陲各地便發生了騷動。短短幾天內事態進一步加劇,當地政府不得不將高空禁制從黃色升級到紅色,繼而升成了最高等級的紅色。
  然而這無事於補——演講之後的第四天,各地騷動達到高潮,無數已經拿到帝國身份的原光耀軍團將士開著飛船,輕而易舉撕裂了高空防線,穿過帝國空間站逃向了茫茫太空!
  消息傳到帝國首都白鷺星時,情況已經相當惡化了。
  叛逃人數以每天264個百分點的速度翻番增長,一座接著一座的邊陲城鎮化為了白地;很多帝國政府機構因此瀕臨癱瘓,交通和通訊隨即被完全斷絕;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出身於聯盟,現已在帝國軍隊任職的軍官也毅然選擇了對立陣營,很多人甚至直接開著戰艦從太空要塞中離開了!
  回歸聯盟!
  回歸光耀軍團!
  愈演愈烈的情勢終於讓帝國軍部無法再袖手旁觀。演講過後的第十天,白鷺星元老院終於向數千光年外的新克裏姆林發出了緊急通報,請求皇帝立刻用鐵腕手段對史無前例的聯盟徵兵潮作出處理!
  “聯盟軍部在騎著我們耀武揚威!”行宮中,一身鑲金黑袍的朗費洛長老對皇帝怒吼:“這不是八百萬人的問題,這是國家在受辱!這是聯盟在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們,他們不把帝國放在眼裏!他們對帝國的權威和驕傲視若無物!”
  海因裏希面無表情的坐在皇座上,只見朗費洛重重把茶杯一放,連花白的眉毛間都溢滿了怒氣:“聯合軍隊不僅是我們和聯盟共同對抗暗星堂,也是帝國和聯盟之間的交鋒!戰場還沒上就被人先下一城,皇室的臉往哪擱!軍部的臉往哪擱!帝國的臉往哪擱——!”
  “朕不能處理。”
  朗費洛長老瞬間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脖子:“您說什麼?!”
  “朕不能處理,”海因裏希淡淡道,“必須讓他們去。”
  這時朗費洛長老看他的眼神已經近乎于看一個瘋子了,然而皇帝本人很冷靜,甚至微微苦笑了一下:
  “西利亞可能懷孕了,是我的。”
  •
  那一刻朗費洛長老的臉色異常精彩:極度的驚詫、意外、難以置信,混雜著憤怒和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狂喜,讓這個老人的表情極度扭曲,看上去甚至有點荒誕:
  “陛下,你說什麼?!”
  “孩子是我的——”海因裏希頓了頓,深吸了口氣,才低聲道:“雖然他只是有可能存在而已。”
  朗費洛此刻的表現不比亞倫上將好多少,老人下意識搖著頭,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不……不可能,您能做到這樣的……這樣的事?!”
  “獅鷲的醫療系統沒有診斷出來,狴犴得不到近身的機會,但他的表現很像。他嘔吐,貧血,經常感到饑餓卻迅速削瘦下去,精力不濟,上次監聽戰役的時候竟然睡著了——我認熟悉他上百年,從沒看過他在戰場上睡著……”
  海因裏希嘴角冷冷一勾,說:“還有他服用的那種抑制劑是掩蓋受孕資訊素氣味的,否則所有人都會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我一直沒有聞出來。”
  朗費洛長老目瞪口呆,許久突然拍桌而起:“為什麼不確定?!身體檢查!立刻要做身體檢查!把結果拿到元老院來公佈,所有人都必須知道——”
  “不,”皇帝的聲音非常陰沉,“除非這個孩子我不想要了。”
  朗費洛長老一怔,隨即狂熱的腦袋慢慢冷靜下來,幾乎立刻為自己衝動的言論而感到後悔。
  確實,這個消息當前是不能公佈的。別說不能公佈,甚至連驗證都非常困難——帝國有什麼資格強制要求來訪的友邦元首進行身體檢查?!
  哪怕他們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西利亞受孕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小太子對帝國來說有多重要,那也一個字都不能說!不僅不能說,還必須千方百計的隱瞞著裝作自己也不知道!
  誠然,把這個消息公佈出去有很多好處:首先加強了聯盟和帝國的合作,很多矛盾就此會立刻緩解;其次極大程度上提高了皇帝的威望,對帝國有著無形而巨大的利益;就眼下情況而言,西利亞形象受到無可挽回的損害,能立刻遏制愈演愈烈的聯盟徵兵潮……
  哪怕以上情況都不出現,退一萬步來說最基本的,民眾也能知道他們將會得到一位小太子!
  國本已定,人心穩固,對任何一個帝制國家來說都是頭等的大事;何況這個國家的皇帝,已經五十年沒有給民眾任何希望了!
  繼承人選不能確定,是目前帝國政體受到攻擊的最主要理由,如果擁有一位具有西利亞血統的繼承人的話,帝國最大的劣勢甚至會一舉扭轉成最大的優勢!
  然而,朗費洛長老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不論多少巨大的利益,都比不上簡單的一點——
  西利亞可以打掉這個孩子。
  別說什麼結合什麼標記,發情期那種東西在有抑制劑的情況下根本不起作用。況且通過手術強行洗去標記的事情也時有耳聞,雖然帝國已經立法取締了這種技術,但誰能保證聯盟沒有?只要西利亞想,等回到聯盟後有充足的抑制劑和醫療團隊,發情期完全可以用各種手段避開!
  到了那個時候,真正聯繫著帝國和聯盟、聯繫著皇帝和西利亞元帥的,可不就只剩這個不知為何意外留下的孩子了嗎?
  這是帝國唯一的,也是絕對不能打出去的王牌!
  顯而易見的是,如果現在公佈這個消息,他們會立刻遏制住徵兵潮,甚至將聯盟置於極端難堪的境地;然而這種行為只會立刻導致一個後果,就是西利亞公開否認,然後把孩子打了!
  ——那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他們還能剩什麼呢?
  “不,不能說……確實不能說……”朗費洛長老用和年紀極不相稱的敏捷速度在室內轉了兩圈,突然站住一跺腳,問:“但如果不說的話,西利亞元帥回聯盟了怎麼辦?!”
  皇帝瞳孔微微緊縮。
  “如果回聯盟了,孩子還能再回來帝國嗎?”朗費洛長老上前一步,激動道:“不能讓他走!這個孩子,必須要生在帝國!”
  
Chapter 103

  當天深夜,帝國行宮國賓樓。
  一身黑衣的皇帝帶著數十護衛軍,大步流星穿過大廈前廣闊的空地。
  這群人穿著沒有徽章的軍部制服,神色匆匆步伐統一,雖然這麼多人同時行動,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就像夜幕中迅速潛行的猛獸。走到大廈底層宏偉的水晶金屬門前時,皇帝站住腳步打了個眼色,身後一名副手立刻上前,在密碼槽上刷了自己的身份卡。
  “軍情處阿諾德少校,”系統放出悅耳的電子女聲,“請問您為何要進入一級國賓重地?”
  “日常檢查安全防衛,我的任務審批號是FUDWE03476,有軍情處伊薩克中將的口令予以核實。”
  系統如實記錄下以上資訊,又問:“隨行人員?”
  “協同四十七人。”
  這一資訊被系統自動回饋到大廈保衛中樞,和資料庫裏千萬條指令中的某條銜接,對上,然後傳到中央控制室的大螢幕中,被打上綠色的允許通行標誌。
  完美而安全的系統日誌,即使事後檢查也不會有任何異樣之處。
  “請進,阿諾德少校。”大門徐徐打開,錚亮的水晶刹那間反射出夜色中憧憧的人影。
  阿諾德少校退後半步,皇帝舉步剛要上前,突然身後不遠處傳來一個帶著戲謔的笑聲:
  “皇帝陛下,你是把身份卡弄丟了麼,還要借手下的卡才能通行?”
  海因裏希猝然回頭,只見不遠處的草坪上赫然站著他們此行的目標——西利亞!
  西利亞穿著便服,神情悠閒的抱著臂倚在樹下,身側站著莫文、艾伯爾等幾名聯盟將領及外交官——如果僅僅這樣也罷了,問題是不僅如此,那群人中竟然還有兩個帝國外交官!
  那兩人大概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皇帝,臉上都相當尷尬,半晌才訥訥道:“陛下……”
  那一刻海因裏希的表情詭譎莫名,片刻後才轉身走上前,卻沒回答西利亞,先問那兩個帝國外交官:“你們怎麼在這裏?”
  那兩人飛快對視一眼,雖然都是經過良好訓練的職業外交人員,但他們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恐慌如何瞞得過皇帝的眼睛?果然只見他們訕訕的欠了欠身,其中一個小聲道:“陛、陛下,聯盟使團通知我們,說西利亞軍團長一行人想在內宮附近夜遊,請我們予以作陪……”
  西利亞這種等級的國賓,當然可以想什麼做什麼,哪怕想吃龍肝鳳髓呢,只要他能吩咐得出口,帝國外交部都得客客氣氣的伺候著,何況是即興夜遊這點小事。退一步說,就算今天想出來逛逛的不是他而是莫文中將,只要聯盟使團遞個話出來,帝國外交部派兩個人過來領著又怎麼了?還不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事情了?
  然而——皇帝深深知道外交部的這點貓膩:如果他們真想推脫的話,也是能找出一萬個理由來的。
  眼下已經很晚了,午夜時分,內宮重地,只要外交部有心,隨便回個“往上報了才能做決定,請軍團長稍等”就能糊弄過去。即使第二天把這事翻出來,那也沒什麼,別說西利亞本來就不是為難人的人,就算他刻薄想挑事兒,也不能因為外交部太遵循規矩而指責他們吧?
  然而聯盟一發話,兩個外交官就恭恭敬敬趨奉著來了!
  ——因為聯盟使團已經把他們打點好了!
  要是沒點貓膩,誰願意半夜三更做這麼不討好的事情?!
  皇帝的目光有些不易察覺的陰沉:雖然今天晚上出動了軍情處這麼多人手,但西利亞的身份擺在這裏,帝國是決不敢明目張膽用什麼強制手段的……
  然而,這兩個帝國自己的外交官在這,兩雙眼睛眼睜睜看著,不管皇帝打著什麼算盤都不可能了!
  “陛下——”回話的那個外交官戰戰兢兢道。
  海因裏希表情一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西利亞笑眯眯問:“帝國外交部的服務十分周到,我謹代表聯盟使團表示誠摯的感謝,皇帝不會責怪他們吧?”
  皇帝本來就不能責怪他們,但被西利亞拿話一襯,只得沉聲道:“沒有的事。”
  這時的場面已經相當詭異了,帝國四十餘名軍情處人員在皇帝身後,簡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偏偏西利亞就是不開口問這幫人來這裏做什麼。他的表情非常正經,眼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皇帝咬牙跟他對視了片刻,莫文中將才終於看下去的咳了一聲:
  “既然陛下來國賓大廈有事,我們就不打擾了吧。兩位外交官閣下,能否再帶我們去那邊走走?”
  ——要不說莫文中將為人厚道呢,他這話一出,皇帝身後四十余人同時都松了口氣!
  外交官當然忙不迭說好,急忙想離開這是非之地。然而西利亞剛隨眾人一轉身,突然皇帝眼睛微微一眯,上前抓住了他的手:“元帥——”
  西利亞目光一瞥。
  只見海因裏希眼神微動,竟然浮起一絲無懈可擊的微笑:“我認識元帥百年,卻從未偕同夜遊過,今天有幸遇上,不如就一起走走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是徹底的不容抗拒,緊接著海因裏希向後揮了揮手,雖然話是對手下們說的,但目光卻一直定定的看著西利亞的臉:
  “你們都解散吧,朕要跟元帥一起……去聊聊天。”
  •
  行宮的夜色是很美的。
  輝煌的燈火灑在道路上,大叢大叢月光花發出絢爛的微光。因為是冬宮裝飾,冰雪凝成的枝條和花朵在道路兩邊爭奇鬥豔,銀色的鈴鐺掛在鑽石果樹上,夜風中發出叮叮噹當悅耳的聲響。
  西利亞在人群最前走著,海因裏希和他並肩,兩人都望著前方在燈火下流光溢彩的冰雪,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見身後傳來眾人沙沙的的腳步聲。
  “我們真的從沒一起在夜裏走過路?”西利亞突然問。
  “有,但不是一起。”
  西利亞微微偏過頭,只見海因裏希笑了一下,說:“你總是被很多人簇擁著,很少幾次只有我在的時候,那也是我跟著你,而不是偕同……偕同,其實我很喜歡這個詞。”
  他也回頭來看西利亞,兩人的目光對視片刻,西利亞問:“所以這就是每當你給我找完麻煩後,都會忍不住沾沾自喜的原因?”
  海因裏希一怔!
  “你心裏無法正視自己已經變成了強者的事實,所以想方設法要證明自己。”西利亞的語調非常輕微,卻打斷了皇帝即將出口的下意識的辯解:“——在你眼裏我不可逾越,所以你一定要用各種辦法證明你可以為難我,以此向自己證實:我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我終於不用跟隨在西利亞身後,而是可以伸腿給他使絆子了。”
  “有些絆子其實是不必要的,但確實讓我很為難。”西利亞承認道,“但你最讓我困擾的還不是這一點。”
  海因裏希被西利亞出乎意料的坦誠弄得有點愕然,但很快他恢復了鎮定,“在你眼裏我是強者?”
  “是。”
  “那我最讓你困擾的是——”
  “是你讓我感到動搖,”西利亞說,“你……曾經讓我的信仰發生了動搖。”
  他站住腳步,面對面望著海因裏希。這時後面的人已經離得很遠了,佈滿冰雪的小路上只有他們倆,遠處行宮輝煌的燈火映照在彼此的眼睛裏,和頭頂的浩瀚星海一樣晶瑩璀璨。
  “我動搖過你對聯盟的信仰?”海因裏希難以置信的輕聲道。
  在他震愕的目光裏,西利亞凝重的點了點頭。
  “是,當時聯盟的矛盾已經無法緩解,而帝國欣欣向榮,一切我推測中的社會矛盾和制度漏洞都沒有發生,民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比在聯盟時更高,經濟發展也更迅速。所以當我率領聯盟軍團把帝國軍打得四處逃竄時,也在心裏問自己:難道他們才是正確的?難道我才是註定要被歷史發展所淘汰的那一方?”
  “雖然最後我還是堅持民主制度的公正和延續性,但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你讓我的整個信念體系都發生了動搖。這根本的原因就是你用我不認可的方式變得很強大——超出我想像,甚至讓我有那麼一絲恐懼的強大。”
  西利亞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皇帝英俊的臉。
  皇帝則反手一把握住了他。
  “我只有一個忠告……”西利亞俯在他耳邊輕聲說,吐息時的熱氣都噴在皇帝的耳廓上:“真正的強者是不會因為地位變遷而改變自己內心的態度的,所以即使不下絆子,你也比我強大了。”
  他掙脫了手,退後半步,在雪地裏靜靜的看向皇帝。
  海因裏希久久的盯著他,各種複雜的滋味如同滾燙的水一般流過心臟,燙得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甚至有點微微瑟縮。
  半晌他才開了口,聲音因為強作鎮定而有點緊繃:“你只是想讓帝國少使絆子,不干涉聯盟徵兵潮對吧?”
  西利亞聳了聳肩。
  那一刻海因裏希突然有種衝動想把所有話都問出來,但緊接著,借著從他們身後映來的燈火,他突然瞥見了西利亞眼梢那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的眼圈微微發暗,側臉線條更加深邃而削瘦,臉色帶著近乎透明的蒼白。因為剛才背光的緣故,這些細節都很難看清,不過它們本來就被掩飾得很好,現在即使在燈光的輝映之下,也只是從完美的隱藏中不慎洩露出絲毫而已。
  皇帝敏銳抓住了那一瞬間深深的疲倦,但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緊接著就只見西利亞轉過頭,若無其事笑道:“莫文!”
  莫文中將他們已經趕了上來,西利亞便轉身向他們走去。這時他那一絲憔悴已經被夜色完全掩蓋住了,聯盟上下無一人看見,他包裹在襯衣下的腰格外削瘦,但仍然挺得筆直。
  海因裏希愣在了原地。
  他應該感到得意的,聯盟已經被逼到了一個相當嚴重的程度上,連西利亞元帥在他面前都落了下風,只能靠這點手段和巧計來苦苦支應而已。
  然而不知為什麼,當他看到西利亞整整一夜不敢合眼,施計買通帝國外交人員,帶著人到處轉悠來抵禦困意的時候,卻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憤怒——
  不是怨恨西利亞精細的謀算與手腕,他憤怒於他自己。
  他憤怒這樣佔據上風,步步緊逼,連一絲微不足道的愛意都不敢表露出來的自己。
  
Chapter 104

  第二天清晨,新克里姆林宮議事會堂。
  皇帝穿著黑金色正式制服,面容嚴整目光冷峻,如標槍般筆直的坐在首座上,全然看不出昨晚半夜沒睡的樣子。其餘軍部將領以亞倫上將為首,呈扇形在寬大的會議桌邊分散開,雖然人數眾多,但整座大廳一聲咳嗽不聞,連空氣都仿佛緩緩沉凝了下來。
  不多時一個侍從官推開大門,欠身道:“聯盟使團的各位閣下到了。”
  只見聯盟使團上下以卡列揚為首,從大門外魚貫而入,自有侍從官上前周到的為他們拉開扶手椅。皇帝咳了一聲,翻開今天的和談綱要,剛要開口卻目光微微一頓:“西利亞軍團長呢?”
  卡列揚身側那個西利亞慣常的位置竟然空無一人——帝國其他人都還好,亞倫、伊薩克等深知底細的臉色卻同時微妙的變了。
  “聯盟首都金水星傳來一些緊急軍情,急需向西利亞大人請示,於是今天不能過來了,西利亞大人請我傳達對陛下的歉意。”卡列揚的回答倒是滴水不漏,末了微微一笑,自顧自坐下問:“我們昨天說到哪了?聯軍後的軍費支援問題?”
  海因裏希和亞倫等人飛快而隱蔽的對了個眼色,幾秒鐘後,皇帝右手中指狀若無意的在桌面上磕了磕:
  “請為我轉達對軍團長大人的問候——既然如此,我們就先開始今天的討論吧……”
  與此同時,會場外的監控室裏,正緊盯攝像鏡頭的軍情處少校轉身對手下做了個淩厲的手勢——根本不用他開口,兩個手下轉身直奔通訊台,緊急接通了正潛伏在國賓大廈的同僚,開口只問了一句話:
  “西利亞大人在哪里?”
  富麗堂皇的會場內,和談只進行了十分鐘不到,突然大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正在發言的亞倫上將聲音戛然而止,只見軍情處少校快步上前,俯身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話——緊接著皇帝臉色驟變!
  他轉向卡列揚,冷冷問:“西利亞在哪里?”
  現場頓時一片譁然!
  然而卡列揚的面色倒是波瀾不驚,甚至很平靜的反問了一句:“金水星有緊急軍情,急需向西利亞大人彙報,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皇帝一字一頓道:“所以他回金水星去聽彙報了,是嗎?!”
  這下簡直捅了馬蜂窩,所有帝國將軍頓時霍然起身!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聯盟眾人也紛紛站起,怒吼、質問、推搡頓時亂成一片——正當情勢劍拔弩張之時,突然“轟!”一聲巨響,整座會堂都劇烈搖晃起來!
  這一晃可不得了,很多沒站穩的當即跌坐下去,巨響中還有人一邊怒吼著怎麼回事一邊往外沖。平時就像石柱般立在會堂周圍的護衛軍頓時撲上來保護皇帝,然而一片紛亂中,海因裏希用一個淩厲而果斷的揮手打斷了他們,轉身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與此同時伊薩克手腕上通訊器嘀嘀一響,他低頭一看,失聲道:“陛下!防空層受到衝擊,3S機甲獅鷲正向大氣層外逃逸!”
  “集結太空機甲隊,火速進行定位攔截!”皇帝腳步落到會場外,伸手沉聲道:“狴犴——”
  黑金手環在空中劃過奪目的亮弧,瞬間分散,重組,駕駛艙從漫天金屬零件中飛出,漂亮至極的把皇帝兜頭一撈!
  緊接著,平地而起的黃金狴犴仰頭髮出一聲怒吼,在沖天的火光中瞬間騰空而起!
  這也許是新克里姆林宮在帝國成立五十年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一幕了:
  戰時警報在整個星球響起,大地發出沉悶的震顫,恢弘的建築在搖晃中發出轟鳴;全副武裝的護衛軍沖出行宮,仰頭目瞪口呆的抬頭望去——
  3S機甲黃金狴犴如火箭升空般在天地間拉起一道垂直的亮光,烈火瀑布中,無數機甲逆流而上,猶如千萬星辰般劃破了燦爛的長空!
  “目的機甲獅鷲——!”皇帝的怒吼響徹通訊頻道,如雷霆般震動所有人的耳膜:“所有機甲卸除火力,開啟定位系統,全速攔截!”
  •
  此時獅鷲已經沖出了大氣層,駕駛艙舷窗外,蒼白色的行星正在身後漸漸遠去,眼前是廣袤無際的太空,以及金黃色絢麗飄散的恒星風。
  西利亞面無表情的站在舷窗前,突然只聽系統尖銳響起:“警告,六個天文單位外發現3S機甲狴犴!警告!帝國機甲隊正全速來襲!”
  “加文!”獅鷲的綠色神經帶從控制臺前猛然躥出:“陛下果然發現了!怎麼辦,是否開始運行戰鬥程式?!要不要開核融導彈系統?!”
  出乎3S機甲意料的是,西利亞臉色並沒有變化,他靜靜凝視著太空深處璀璨的星雲,半晌道:“關閉火力。”
  “什、什麼?!”
  “關閉火力,全速前進。”西利亞淡淡道:“如果帝國要求作戰,就……不予理會。”
  獅鷲結結實實愣住了,半晌才遲疑著退回操縱臺,開始逐一關閉機體上下數萬個火力輸出炮口,將所有能源集中在驅動系統上。3S機甲尾部爆發出更加明亮的火光,短短數秒內便完成了全部提速,猶如恒星爆炸飛射而出的光芒般向前沖去!
  與此同時六個天文單位以外,雙子座皇帝發出一聲震撼的暴吼:“西利亞——!”
  西利亞驟然回頭!
  駕駛室內一片安靜,只見獅鷲從操縱臺上嗖的一跳:
  “狴犴請求通訊!是陛下的私人頻道!”
  年輕的聯盟軍團長注視著通訊屏,他明亮的黑色眼睛一動不動,臉上看不出半點表情,仿佛透過無盡的虛空看見了太空深處的某個身影。半晌他微微笑了一下,聲音竟然是很平緩的:
  “接。”
  如果此刻真的有上帝從宇宙上方俯覽而下的話,就會看見這是多麼奇妙的一幕:
  浩瀚的宇宙在此刻變成了追逐戰場,無數火光彙聚成一股明亮的洪流,向著前方洶湧而去。而在潮流前端遠遠領頭的,是如戰艦般龐大的黃金狴犴,周身繚繞著蜂群般連綿無際的光點——那是雖然已經被關閉了火力系統,但仍然亮著駭人光芒的核融無人戰鬥機。
  追逐的一方和被追逐的一方都在絢爛的星海間穿行,前方不遠處,躍遷星空門在宇宙中閃爍著輝煌的光。
  獅鷲駕駛室內,雙子座皇帝高大的三維投影投射在舷窗前,背對著遠處的環形星空門,深邃的面容在陰影中格外冷峻:
  “——談判還未結束,你就這麼急著要走嗎,西利亞?”
  機艙外流星般的追逐還在繼續,然而機艙裏這方小小的世界,卻像是凝固了一般安靜。
  西利亞仿佛覺得很有趣般盯著皇帝,問:“聯盟有緊急軍情,為什麼我不能走?”
  這理由跟卡列揚一模一樣,顯然是商量好的,皇帝看著他的眼神便透出一絲微微的冷笑:“有什麼緊急軍情不能在行宮裏聽,非要你回去處理?別告訴我暗星堂率兵打到金水星上去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朕立刻白送你百萬兵馬,帝國出資,直接幫你把暗星堂打出去!怎麼樣?!”
  “少在我面前朕來朕去的,”西利亞懶洋洋道,“小心我抽你。”
  皇帝萬萬沒想到他的回答是這個,當時倒是一怔。
  “我會保持這個速度一直飛到金水星,除非被擊落,否則我不會停下來。”說這話時西利亞的語氣跟大義凜然等詞語完全不沾邊,相反倒是有點開玩笑般的意味:“當然你也可以利用機甲隊進行合縱連橫,用機械力量把獅鷲抓住——我已經關閉火力系統,如果你這麼做的話,我只好開著獅鷲撞上去了……”
  獅鷲頓時一抖,但隨即壯烈的保持了沉默。
  皇帝沒有發抖,但他的眼神明顯震了一下,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透過三維立體投影看到他腦海中瞬間掀起的巨浪!
  “你不能這麼做,西利亞,你——”
  “我為什麼不能?”
  海因裏希驟然上前一步,他的影像幾乎貼到了西利亞臉上。雖然是虛擬投影,但冰藍色眼底巨大而隱忍的怒火卻異常清晰,那一刻他對西利亞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簡直覺得痛恨!
  ——憑什麼你這麼輕鬆!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盼這個孩子盼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要被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感覺折磨瘋了?!
  怕這個孩子無法出生,怕他出生了卻不屬於我,怕從此再也見不到這個孩子的存在,怕有一天見到了卻不能相認……反反復複的焦慮和懷疑幾乎讓人窒息,到頭來你卻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
  這怎麼可以?!
  “你不能走……”海因裏希緊緊盯著他,緩緩道:“你不能走,西利亞,你必須留在我身邊……”
  就在這時機艙響起轟然一聲撞擊,報警系統驟然發出尖響:“警報!敵軍已經抵達!警報——!”
  三維影像倏而消失,西利亞回頭一看,只見螢幕上赫然是以狴犴為首的帝國機甲隊,正在光海的簇擁中浩浩蕩蕩而來!
  與此同時西利亞一抬手,機甲神經帶飛射而來,啪的卷住他手腕!
  “獅鷲!”西利亞大喝:“宇宙座標9832749,全速躍遷!”
  這一刻的景象堪稱絕妙:只見光海中巨大的黃金狴犴越眾而出,以難以想像的閃電速度橫切到獅鷲身後,與此同時整個帝國機甲隊開始變陣,以從獅鷲到狴犴的中軸線為基點,迅速展開成一個巨大的光環!
  猶如傳說中神祇創世,奪目的白光仿佛星團爆炸一般籠罩住了整個獅鷲;狴犴穿過重重巨浪,千萬鋒利刀刃組成的雙翼反射出恒星般的光!
  “西利亞——!!”
  無聲的暴吼在宇宙空間中激不起半點聲浪,但被呼喊的物件卻刹那間仿佛所有所覺——獅鷲回過頭,緊接著舉拳轟然擋下了這一擊!
  “那是我的,西利亞!”海因裏希的聲音響徹通訊頻道,因為過於尖銳尾音甚至有點撕裂:“——那是我的——!你不能殺死他!!”
  西利亞微微一愣,在那麼一眨眼的時間裏獅鷲竟然毫無動作——
  緊接著,狴犴急速變形,如戰艦般巨大的機身在眨眼間收縮成微型飛梭;就好像無敵巨人轉身變成了一根寒光閃閃的尖針,從天而降驟然刺向獅鷲的心臟!
  ——亞光速變形!
  數百年無人能在戰場上做到的亞光速變形!
  就算西利亞,也無法在眨眼間把3S戰鬥機甲的完全狀態變形成這樣!
  刹那間他瞳孔緊縮,只能眼錚錚看著前視窗中的狴犴疾速靠近;就在黑金尖針撞上獅鷲的前一瞬間,他終於猝然大喝:“獅鷲!開登陸口!!”
  時間甚至來不及讓這句話的尾音落地,就只見獅鷲的前登陸口驟然開啟,在最後的千分之一秒內接住了狴犴;黑金飛梭如入無人之境般前驅直入,順著不斷開啟的層層閘門,轟然撞進了駕駛艙!
  ——轟!
  劇烈的艙內撞擊讓西利亞一聲都來不及出,就被氣流橫推了出去,重重撞在金屬艙壁上!
  另一邊只見針型飛梭在地板上撞出陣陣白煙,緊接著哢哢變形,整個斷成了兩段,隨即海因裏希用難以形容的敏捷身手從斷口中一躍而出!
  西利亞還沒來得及把擋著臉的手放下,就被一個雄健火燙的胸膛緊緊抱住,重重按在了牆上:
  “那是我的,你想幹什麼?你想回聯盟去幹什麼?!”
  西利亞的第一個念頭是怒斥他簡直瘋了!
  這種物理接駁很大的風險性,萬一哪道閘門開啟不及時,微型飛梭就會狠狠撞上五維合金做成的厚板,最大的可能性是機毀人亡;如果西利亞從一開始沒開登陸口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飛梭會整個在機甲外殼上撞成一團火光!
  “你發什麼瘋?!”西利亞一抬頭,但緊接著被海因裏希臉上的表情駭住了。
  這一刻他不像個皇帝——雖然本來就不像,但現在他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就是個絕望而發狂的普通男人。如果說海因裏希最大的特點就是任何時候都不忘記作為政治家的本能的話,那他現在已經完全把本能忘到腦後去了,甚至可能連帝國都忘了,狂亂中只能把西利亞抵在牆上,一手不斷在他小腹上重重摩挲著:“這也是我的,你知道嗎,嗯?!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西利亞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沉聲道:“你冷靜點,海因裏希,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絕不會發生,我保證。”
  他們四目相對,西利亞的臉色微微蒼白,但眼神卻非常穩定而有力,甚至從中微微透出一絲懇切。
  也許是被這種溫柔的力量所安撫了,海因裏希的狂暴慢慢消退下去,仍然一動不動盯著西利亞的眼睛,足足幾分鐘後才沙啞的開口問:“不會發生?”
  與其說這是疑問,不如說是急切尋求確認。西利亞予以的回答是無聲的點頭,然後放鬆了手上的力道,罕見溫順的任憑他那火熱粗糙的手掌在自己小腹上來回撫摩著。
  “……”海因裏希全身緊繃的肌肉終於一寸寸放鬆了。他把頭靠在西利亞肩膀上,半晌突然開了口,聲音在領口間模糊不清:“……我本來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
  然後他又不說下去了,片刻後抬起頭,幾乎鼻尖對著鼻尖的挨著西利亞:“那你到底為什麼回聯盟?”
  西利亞看著他的目光頓時變得很古怪,似乎想笑又有點無奈,幾次開口卻都又無語的閉上了。海因裏希見狀,眉毛一挑又有要發狂的架勢,西利亞立刻抬手推他:“好了好了好了,我不是說了嗎?聯盟有緊急軍情啊!”
  皇帝聲音登時抬高了八度,聽起來相當嘲諷:“什麼軍情?!”
  “……你這人……”西利亞簡直都沒詞了,半晌無可奈何的一攤手,說:“暗星堂派使者來聯盟求和,現拿著投名狀在金水星軍部等著……你不信?不信跟我一起回金水星?”
  
Chapter 105

  帝國機甲戰隊豪情萬丈熱血滿腔的來,然後又豪情萬丈熱血滿腔的回去了。
  為什麼呢?
  因為皇帝要跟西利亞元帥去聯盟逛逛——這些人像銀河系大多數芸芸眾生一樣還停留在“西利亞元帥是Beta”的時代,而皇帝是個五十年找不到Omega的死光棍兒,現在帝帥兩人要百年罕見的共同出遊,讓這幫人瞬間看到了解決帝國老大難問題的曙光!
  同一時刻,新克里姆林宮大會堂——
  “報告伊薩克中將,帝國機甲876587戰隊即將返航,陛下跟西利亞元帥去聯盟了。”軍情處少校畢恭畢敬一敬禮,道:“陛下說是西利亞元帥親自邀請的,狴犴和獅鷲也隨行了,請各位將軍和聯盟使團繼續商談聯軍的各項事宜!”
  “……”伊薩克嘴角顫抖,半晌問:“陛下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但是陛下說請各位將軍儘管放心!”
  伊薩克:“……”
  亞倫:“…………”
  卡列揚:“………………”
  眾人一片沉默無言,千萬頭草泥馬同時轟隆轟隆的從會議室裏跑了過去。
  十分鐘後,獅鷲變成的太空船上。
  海因裏希懶洋洋的按斷通訊,亞倫上將口水噴濺的怒斥影像頓時消失了——消失前最後一秒,獅鷲光球如見到親人般飛撲上去,眼含淚光激動萬分,說:“你什麼時候也找個Omega啊白癡——!!”
  於是最後一幕影像停留在亞倫舉起通訊器狠狠砸來的那一瞬間。
  海因裏希冷笑著回過頭,只見西利亞正坐在一張雕花金屬茶桌邊,端著杯咖啡,聚精會神的看一本小說。他手邊的通訊器安安靜靜,完全沒有任何要響起來的跡象。
  頓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之情從皇帝心底油然升起:“為什麼聯盟沒人找你罵娘?!”
  “因為我們管理水準上有差別。”西利亞翻過一頁,頭也不抬道:“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娘。”
  •
  赤金色的太空船在宇宙中靜靜漂浮著,前方是比銀河系本身還要浩瀚雄偉的仙女座星系。
  鑒於皇帝臨時加入人口,沒有買船票,也沒有自帶乾糧,所以西利亞元帥表示自己絕不養個小白臉,想要吃飯就必須幹活。
  幸虧皇帝在去幽空星的那段旅程中已經被調教成了家務小能手,洗衣做飯擦地板那是樣樣都來得,連鋪床疊被這樣的活計都一手代勞了。Alpha雄性的傑出身體素質在此刻得到了充分證明:比方說家務機器人在擦完整艘飛船的地板後必須冷卻幾分鐘才能去洗衣服,否則會因為動力系統過熱而燒毀;但如果使用皇帝的話,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西利亞驚奇的享受到了特殊待遇,每天閒暇時間都可以坐在椅子上喝茶,還吃到了手工製作的羊奶餅乾,上面有華麗的黃金巨龍帝國軍徽。第一次吃的時候西利亞對著光端詳了半晌,不得不承認能把麵團捏成這樣,證明海因裏希的動手能力實在非凡,果然是個機甲微操的天才;然而捏著鼻子吃過兩塊之後,他覺得還是繼續回去吃幹硬乏味的軍用餅乾比較好。
  那天晚上皇帝興致勃勃的問:“羊奶餅乾怎麼樣?”
  西利亞思索半晌,肯定道:“超出想像!”
  皇帝龍心大悅,回廚房去了。幾分鐘後突然他又疑惑的探出頭:“是哪方面超出想像,到底怎麼樣?”
  “……”這人果然不好糊弄,西利亞拿著塊餅乾沉默片刻,突然頭頂燈泡一亮:“——精緻絕倫!”
  皇帝於是又滿意了,絲毫沒發現這句話中的揚長避短之處。
  鑒於這種對話幾乎發生在所有皇帝做的所有事情上,所以這段旅程對兩個人來說都相當辛苦。好不容易熬過了整整三天,經過數次躍遷之後,仙女座龐大浩瀚的星系終於近在眼前了。
  儘管西利亞不會把發生在聯盟的所有事情都傾囊而出的告訴敵國皇帝——雖然以聯盟和帝國目前的立場而言,他們也不能稱之為純粹的敵人;但海因裏希還是憑藉西利亞露出的隻字片語和自己的猜測,知道了聯盟這段時間發生的大部分事情。
  暗星堂在進攻帝國之初就猜到了聯盟和帝國聯手的可能性,因此尤涅斯很早就派出心腹康拉德在金水星附近監視聯盟高官的動向。新克里姆林宮和談順利的消息傳來後,暗星堂高階武士康拉德認為時機已到,於是從暗處現身並降臨金水星,要求再次和聯盟攜手進攻帝國。
  他這麼做是不奇怪的,早在西利亞復活之前,孔塞特林家族當政時期,暗星堂就已經開始計畫夥同聯盟進攻帝國的蛇夫星系了。西利亞在金水星大禮堂上的舉動遏制了這個聯手計畫,有效的把聯盟從暗星堂那方拉到了帝國這方,但並沒有打消尤涅斯對聯盟以及對他本人的聯合之心。
  高階武士康拉德帶著所謂的“投名狀”來到金水星,半誘騙半脅迫的要求馬卡斯議長同意他的計畫,並召集了已近名存實亡的聯盟議會來進行表決。然而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馬卡斯雖然是個軟弱、易被說服的傢伙,但也是個著名的反戰分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帶著聯盟遠遠躲到銀河系之外,盡情享受固步自封而為所欲為的統治;西利亞和帝國聯軍打仗的舉動已經讓他敢怒不敢言了,更何況毫無誠意、上來就要求聯盟出兵開仗的暗星堂?
  大概因為馬卡斯的拖延和不合作實在太明顯,看出這一點的康拉德立刻就被激怒了。暗星武士當即出動一支精悍的小型艦隊逼近了金水星,並打出了這樣的口號:“如果議會不能光復在第一次銀河大戰中的恥辱,那我們就為聯盟徹底消滅這軟弱無能的寄生蟲!”
  事態急劇惡化,馬卡斯議長幾乎立刻亂了陣腳。他的第一個想法是找到康拉德進行妥協,急匆匆答應暗星堂所有不合理的條件,然而這個計畫還沒來得及實施就遭到了另一個人的反對——聯盟中級議員法比安•貝肯費爾。
  法比安•貝肯費爾出身于一個高級軍官家庭,少年時代也曾經上過軍校,但因為畏懼軍隊生活的嚴苛,很快就假借受傷的名義安排了退役,並在後臺的作用下進入政府機關開始走仕途。——按照這段經歷看來,此人也不過是個資質平庸、善於投機之輩罷了;然而就他自己的內心來說,其實他對軍隊一直抱有微妙的好感,對議會上層的混亂現狀也並不感冒。
  西利亞在清理議會的時候並沒有太注意這個人,畢竟在數十年的從政生涯中,貝肯費爾並沒有做出什麼了不得的功績,不過是按部就班的升遷,隨大流的貪點小錢,應付公文聊以度日罷了,既談不上能力突出,也不能說罪大惡極——正因為如此他和大部分中級議員一樣,被接觸公職後放回了家,直到這次暗星武士康拉德強行組織議會進行表決,才再次把他拖入了政壇的渾水。
  處於意料的是,面對馬卡斯議長妥協的企圖,這個從沒被人當成一回事的中級議員卻忍不住反對了:“如果答應康拉德條件的話,現在就必須出兵向帝國宣戰,那遠在新克里姆林宮裏的聯盟使團怎麼辦呢?”
  這是馬卡斯議長最為恐懼、也一直試圖回避的問題:“我們可以派人通知他們回來……”
  “怎麼回來?他們是帝國第一批也是最有價值的人質,強行脫離克里姆林宮只會引起劇烈的流血衝突!”
  “軍人本來就是要為國家而流血的……”
  “那麼,如果一定要讓他們流血的話,為什麼我們不能再堅持一會,直到他們以援助母星的名義和平脫離帝國之後,再回來幫我們擊退康拉德?”貝肯費爾一步也不肯退讓,甚至微微提高了聲音:“我們所要做的僅僅是再堅持一段時間,少則幾天,多則十幾天——只要新克里姆林宮中的元帥和軍團長等人得到消息後趕回來,不僅聯合帝國的計畫不會被破壞,連暗星堂對我們的挾制和逼迫也能迎刃而解!”
  法比安•貝肯費爾站起身環視著議會席,甚至難得的顯示出一點咄咄逼人:“各位不妨想想,如果使團中的元帥和軍團長等人落入帝國之手會怎麼樣?如果市民得知這個消息又會怎麼樣?——我們會變成國民口中的罪人,再多的金錢和輿論壓制都沒法洗清這一刻的軟弱和卑鄙!先生們,此刻我們已經站在了歷史的拐點上,短短幾天就能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
  周圍一片靜寂,大部分人都被這犀利、直接、赤裸裸的言辭所震懾住了。甚至連馬卡斯議長本人都無話可說,只能徒勞的長了張嘴,虛弱無力道:“我也是為了國家的未來考慮……”
  然而這番話連一層遮羞布的作用都起不到,在座的所有人都久久的沉默著。
  在貝肯費爾的堅持下,一些中、低級議員也漸漸開始轉向堅守方案,議會中向暗星堂投降和不投降這兩派人的意見漸漸勢均力敵,而更多的紫袍大議員則趨向于謹慎的靜默——雖然這場爭議本身是相當可笑的,放在帝國也許還會被恥笑為聯盟議會軟弱偷生的又一例證,但確確實實在這關鍵的時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拖延作用。
  換一個角度來理解的話,這也是民主政治制度的優越性:如果馬卡斯議長像帝國的海因裏希皇帝一樣擁有獨裁權力的話,十個中級議員貝肯費爾的話都沒有作用。同樣,來自人民的壓力也不會被放到臺面上來,成為堅守派抵抗馬卡斯議長的重要利器之一。
  事實證明遠在茫茫宇宙間航行的西利亞也沒有辜負貝肯費爾議員的希望——
  進入仙女星系後的第一天,軍團長帶著一個皇帝陛下,召集數十個空間站中的上百艘戰艦,集中了數萬人戰力,悍然向金水星發起了衝擊!
  
Chapter 106

  自銀河紀元3452年以來就一直籠罩在戰火陰影中的金水星,終於再一次響起了尖銳的防空警報。
  這一天清晨,剛剛抵達金水星的暗星堂艦隊還未休整,就迎來了從身後襲來的數百枚電磁震盪炮!黑紅色閃亮的火焰團團圍繞住了暗星艦隊尾翼,旗艦還未來得及下令掉頭,艦隊兩側就被數萬台核融無人戰機圍了個嚴嚴實實!
  “康拉德大人!艦隊遭到偷襲!”副指揮的聲音在頻道中聲嘶力竭:“目測是帝國3S級機甲獅鷲!”
  地面上,康拉德站在聯盟國會大廈一望無際的天臺大廳裏,透過玻璃天頂,冷笑凝視著天際一朵朵炸開的煙花。聯盟議會數十個議員被槍口頂著腦袋,以臉色蒼白的馬卡斯議長為首,戰戰兢兢的站在他身後。
  “那麼這就是聯盟對暗星堂的回答了是嗎,馬卡斯議長?”
  馬卡斯聞言差點軟成一團:“不、不康拉德大人,議會對此是毫不知情的……”
  康拉德回之以一聲冷笑,轉頭對通訊器大喝:“那不是帝國機甲,裏面的人是加文•西利亞!所有戰艦全速掉頭,啟動空間陣列,將聯盟軍團前鋒吸入五維虛空!”
  金水星稀薄的大氣層外,所有暗星艦隊齊齊調轉,但緊接著數萬台核融無人戰機轟然爆炸,將最前線的黑色戰艦全數吞入了火海之中!
  那景象真是壯麗無比,連遠在地面上的人們都能看到天際連成一線的火鏈,如同碩大無朋的紅寶石項鏈一般奪目生光——
  然而如果升空後再看的話,這一幕的華彩卻是數十艘暗星戰艦上的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旗艦上副指揮隨即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怒吼:“啟動空間陣列!將敵人吸入虛空裂縫!!”
  數艘幽靈戰艦突破了同僚們爆炸後綿延數萬公里的硝煙和殘片,這些衝鋒者的艦頭毫無例外亮起了奪目的白光——那是空間裝置被啟動的標誌。一線黑色的空間裂口隨即緩緩撕開縫隙,與此同時,獅鷲中的西利亞瞳孔緊縮,下一秒他的聲音通過無形的電波傳遍戰場:“所有人全線後退!無人戰機回撤——”
  話音未落,只見光耀軍團前鋒瞬間向後收縮!
  而在他們眼前,一道覆蓋了視線所有範圍的空間裂縫,正迅速張開它猙獰的巨口!
  地面上康拉德爆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幾乎看到勝利的曙光正向他招手:
  “奧斯羅德那蠢貨是因為私欲才落敗的!連尤涅斯大人,也是因為太謹慎膽小才不能成事!今天就讓我來取走加文•西利亞的項上人頭,讓尤涅斯大人好好看看——”
  在他身後,馬卡斯議長當然是瑟瑟索索的什麼都不敢說,幾個堅守派的中低級議員卻都下意識湧起一絲憤懣之情。不過這義憤很快被頭頂的槍口壓了下去,即使最膽大的人都只是低頭咬了咬牙,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這就是你們三番五次拒絕暗星堂的下場!”康拉德猛然轉頭瞪視著他們,厲聲道:“這就是你們不識好歹,妄圖和帝國聯手,將暗星堂觸怒的下場——!”
  仿佛為了應合他的話一般,此時突然從高空傳來震動天地的爆炸,甚至將腳下的地面都震得劇烈搖撼!
  “元帥!無人戰艦已爆炸完畢,空間裂縫已被摧毀!”獅鷲通訊臺上傳來光耀軍團指揮官興奮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炮火中格外大聲:“誘敵計畫已成功,請做下一步指示!”
  ——就在暗星堂戰艦拉開空間裂縫的同時,聯盟前鋒迅速回縮,但還有數艘戰艦仿佛沒反應過來一般,呆愣愣的停在那。暗星戰艦一看便立刻如獲至寶的沖過來,將空間縫隙開到最大功率,數秒間便將那它們完全吸了進去——
  然而就在吞沒的那一瞬間,那幾艘聯盟戰艦突然化作了灼目而絢麗的炮火,高功率核融爆炸將空間裂縫撕扯得七零八碎,甚至把啟動空間陣列的暗星戰艦們都吞進了數萬攝氏度的火海!
  上當了!暗星堂副指揮幾乎立刻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這時候下令重振旗鼓已經不可能了——爆炸顯然是有意為之,高衝擊波甚至影響到了暗星艦隊的電波通訊,使所有頻道都出現了瞬間的中斷!
  這一招誘敵之計可謂漂亮至極,西利亞和海因裏希並肩站在舷窗前,望著被光團籠罩的宇宙,爆炸產生的火光同時映在他們的眼底。
  “沒有必要和這些艦隊硬耗,只要穿透大氣層,進入金水星地面上殺死暗星武士康拉德,聯盟的困境就可以一舉解除了。”
  西利亞從舷窗的倒映上看了皇帝一眼,“誰來執行這個任務?”
  “當然是你了。”
  “那誰來指揮光耀軍團?”
  皇帝偏過頭,恰巧這時西利亞也轉頭來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漫天炮火、硝煙、以及流星雨般的戰艦碎片中對視,所有難以言說的感情和希冀都在此刻無所遁形。
  許久後皇帝微微一笑,說:“那當然是我了。”
  黑金色狴犴從駕駛艙深處飛來,恍若流星般在海因裏希手臂上一環。緊接著皇帝上前,抓住了西利亞的肩,另一手按住他後腦勺,低頭在唇角輕輕印下了一吻。
  ——這個吻並不火熱,也沒有更多言語,有那麼幾秒鐘時間他們只是深深的對視著;緊接著海因裏希退後半步,獅鷲駕駛艙的艙門在他身後層層開啟。
  “我走了,”皇帝低聲說,“我們會成功的。”
  西利亞久久凝視著他,半晌點頭道:“我們會的。”
  數秒後,獅鷲機甲艙門外突然沖出一艘微型飛梭;緊接著在炮火擊中它之前,這艘微不足道的飛梭急速變形、重組,瞬間形成了一座龐大無匹的黃金巨人!
  “聯盟軍團全體將士聽令!”所有戰艦指揮臺上同時響起西利亞的聲音:“——跟隨黃金狴犴,衝破暗星艦隊屏障,搶佔金水星!”
  “一切為了聯盟!”
  數萬人慨然應允:“一切為了聯盟!!”
  狴犴駕駛艙內,海因裏希喃喃著道:“為了聯盟。”
  隨即通訊連接成功,身為帝國第一機甲的黃金狴犴,終於史無前例的首次和聯盟光耀軍團的作戰頻道鏈結在了一起;皇帝猛然抬頭,在如流星般飛身上前的同時爆發出一聲震撼的大喝:“全體將士橫縱隊切!隨我衝鋒——!!”
  無數沐浴著戰火的光耀戰艦緊隨而去,如同席捲太空的利刃,斷然揮向了暗星艦隊!
  •••
  同一時刻在地面上,康拉德雙眼驀然血紅,無數暗星武士紋就像黑色的小蛇一樣從他眼瞳中飛速流向全身,因為過度憤怒他的聲音都尖利起來:“什麼意思?!為什麼會出現黃金狴犴,為什麼帝國皇帝海因裏希在這裏?!”
  他猛然轉頭狠狠望向議員,然而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他。
  以貝肯費爾為首的堅守派中低級議員內心油然而生一種絕望的喜悅:如果皇帝親自出馬的話,是不是說明帝國和聯盟的合作已經鐵板釘釘了?那麼暗星堂對聯盟的壓制和威脅,也就可以很快解除了吧?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顫抖著低下頭,竭力不讓臉上帶出任何表情。康拉德環視周圍一圈,仿佛看透了這些人的心思一般突然發出冷笑:“做夢!區區光耀軍團根本不足為懼!全體暗星戰艦聽令,開啟第二輪空間陣列,不惜一切代價把3S機甲獅鷲——”
  他的話沒說完,緊接著耳麥裏傳來副指揮驚慌失措的聲音:“康拉德大人!西利亞在狴犴的掩護下脫離戰場,向地面急墜下來了!”
  什麼?!
  刹那間康拉德心裏其實是不相信的:黃金狴犴的戰鬥力這麼強?!聯盟軍團也真聽他的?!
  還有這麼多暗星艦隊竟然攔不住西利亞一人,這根本不可能!
  然而緊接著,他抬眼往天際一望,遠處從長空中橫貫而來的赤金色光弧霎時將他臉色映得蒼白——康拉德嘴巴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重複好幾次後才突然爆發出尖銳的怒吼:“暗星艦隊側翼聽令!脫離戰場組成電網,務必將獅鷲機甲立刻攔截!”
  •••
  數十艘暗星戰艦頓時脫離了戰場,憑藉瘋狂的火力支撐,向金水星大氣層急速馳去。
  那一刻高空中的追逐簡直稱得上是驚魂,雙方都在以閃電般的速度急劇下墜,緊接著,幾艘戰艦同時射出密密麻麻的電磁弧光,互相交織成了橫貫天空的巨型電網,兜頭向赤金獅鷲籠罩而去!
  獅鷲發出痛苦的嘶吼,在觸及到電網的瞬間,數塊機甲被削斷飛出,絞在電網中化作了灰燼。
  下一秒,暗星戰艦分別向四周不同的方向拉開,電網也隨之越來越大,閃爍著藍光的網路在電磁吸力作用下變得急劇密集。獅鷲的週邊鎧甲在短短幾秒下墜的途中被全數削斷,甚至連剛拔出鞘的核融長刀也在觸及電網的瞬間化作了一團火光!
  “機甲損壞度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五!百分之六十二!”獅鷲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尖聲大吼:“這樣不行,加文!我沒法以完全形態落到地面上!”
  它也不能化作微型飛梭來逃脫,因為飛梭雖然體型較小,但防禦力近乎於零,在這樣猛烈的攻勢下會立刻被流彈擊中,那就完全沒有任何抵達地面的可能性了。
  西利亞緊緊一咬牙,剛要開口說什麼,突然只聽通訊器中傳來海因裏希的聲音:“你還能進行戰略防禦變形嗎,獅鷲?”
  “可以!我的中樞光腦沒有受損!”
  “放棄完全形態,以防禦罩模式保護駕駛員!”海因裏希頓了頓,炮火中只聽他富有磁性而略微沙啞的聲音傳來:“沒關係的西利亞,儘管往地面上跳,我可以接住你……!”
  西利亞一怔,但緊接著一陣更猛烈的撞擊和爆炸從側翼傳來。在駕駛室劇烈的搖撼中他一把抓住通訊器,仿佛透過這小小的銀色裝置,看到了海因裏希堅硬深邃的臉。
  幾秒鐘後他終於吸了口氣,沉聲道:“獅鷲,就照他說的去做——”
  只見被硝煙籠罩的高空上,重重藍光組成的龐大電網裏,獅鷲終於在痛苦的怒吼中急速收縮,化作赤金色的透明保護罩籠罩在西利亞全身!
  這個圓形保護罩其實比一個人大不了多少,再密集的網路都無法攔截這麼小的目標。它在縱橫交錯的電網中撞了幾下,但緊接著,西利亞便從無數灼目的藍色電光中穿了過去,急速墜向數百公里以下的地面——
  就在這一時刻,遠在大氣層外太空中的狴犴調轉炮口,瞄準西利亞落下的方向,射出了一團絢麗的光球!
  這是什麼?
  光耀軍團看見了,暗星艦隊看見了,但所有人都無法阻止這團光球以難以想像的加速度向金水星沖去。它簡直比流星還快,周身包裹的光團保護層在大氣劇烈的摩擦中迅速燃燒,緊接著穿過高空中的流彈和電網,飛向正疾速下墜的西利亞——
  那一瞬間西利亞從狂風中抬起頭,唇角掠去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
  他抬起手伸向那光球,與此同時最後一層保護膜在空氣中燃燒殆盡,露出裏面包裹的真正物體——一隻閃亮的鈦銀戒指:
  “鳳凰——!”
  這一聲召喚宣告了戰鬥的休止符。
  戒指瞬間套入西利亞左手中指,下一秒,銀色光芒劃破天際,無數機甲碎片在高空中旋轉、分解,刹那間組合成了頂天立地的銀色巨禽!
  六翼全展,浴火而出,鳳凰從漫天硝煙中當空而下,仰頭髮出來了響徹大地的尖嘯!
  “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皇帝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仿佛帶著一絲低沉的笑意:“可以嗎,西利亞?”
  
Chapter 107

  皇帝這聲問話是直接通過戰鬥公頻傳來的,西利亞聞言莞爾,開了私頻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禮物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吧?”
  海因裏希隨口道:“被皇室榮耀大buff加持過,抗魔等級增加了。”
  “……涅槃之槍呢?”
  皇帝頭頂上冒出一排省略號,半晌靈光一閃:“自古槍兵幸運E,我怎麼能讓你幸運E呢?!”說著抽出狴犴背上的雙刀,手掌衝擊炮全速發動,猛然將雙刀扔了下去:“接著!”
  下一秒,雙刀裹挾著氣流飛速墜向地面,在穿過電網時發出了耀眼的白光!鳳凰刹那間完成了背負巨翼的人型重組,左右伸手當空一抓,將兩把長刀雙雙握在手中,緊接著在狂風中驟然翻身!
  因為太過巨大,翻身時它卷起了劇烈的颶風,緊接著轟然一聲重重落地,甚至將不遠處高聳的國會大廈都震得一抖!
  天臺上的人頓時踉蹌摔倒,幾個嚇瘋了的議員尖叫著向出口跑去,然而還沒跑幾步就被如狼似虎的暗星武士撲上去抓住了。康拉德這時候已近瘋狂,轉身哢擦就砍了其中一個議員的頭,在漫天迸濺的鮮血中聲嘶力竭叫道:“別過來!西利亞!你過來我就殺了他們——!”
  無數議員的尖叫響徹雲霄,伴隨著地面和牆壁的轟動,整個場面簡直混亂得難以用語言描述。然而這一切並未持續太久,只見銀色巨人抬腳跨過數座聯盟大樓,只兩步便面無表情的站在了國會大廈前。
  “別、別過來……”康拉德這才覺得自己沒有上前線去直面戰場的決定是多麼愚蠢,然而眼下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他剛顫抖著手劈開空間裂縫,想召喚龍騎來拼死一搏,就只見機甲鳳凰突然飛身淩空一躍!
  刹那間它銀色的機甲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光線之強足以把人的視網膜灼傷。緊接著,它的身軀在下墜中急劇縮小,“砰!”一聲狠狠撞碎了天頂上的玻璃穹宇,在瀑布般灑下的玻璃碎片中轟然落地!
  “龍騎——”
  康拉德尖銳的話音未落,鳳凰手起刀落,在閃亮的寒光中一刀斬下了他的頭顱!
  龍騎剛從空間裂縫中飛出就被攔腰斬成了兩段,鮮血在爆炸的火光中沖天而起,緊接著被瞬間蒸幹!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裏整個天臺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人做出任何動作,所有面孔都呆滯而驚恐,緊接著突然爆發出難以形容的高分貝尖叫!
  仿佛突然接上電了一般,議員們頓時紛紛奪路而逃,而那些暗星武士完全不敢動彈,有些人甚至當場便癱在了地上。
  恐懼如同覆蓋天空的黑影一般在暗星艦隊的通訊頻道裏迅速蔓延,所有戰艦都響起同一個聲音:“康拉德大人死了!”
  “康拉德大人被殺了!”
  “快突圍啊——!”
  暗星艦隊完全亂了陣腳,在光耀軍團的強大火力輸出下爭相突圍,然而立刻導致了被光炮擊中的後果。爆炸的戰艦如同煙花般在太空中盛放,緊接著,伴隨著越來越多的煙花盛開,暗星堂的突圍僅僅持續了幾分鐘便變成了徹底的潰敗。
  根本不用狴犴身先士卒,光耀軍團那些從第一次銀河大戰中存活下來的、經歷過上千場血戰的精兵悍將們,就像訓練有素的狼群般迅速將敵軍包抄、圍剿,數萬枚星際核彈和核融戰機在逃竄的暗星艦隊中交替轟炸,爆裂聲就仿佛無數痛苦的慘叫,甚至在地面上都能看見那恍若太陽般的光芒。
  地面上,鳳凰翻腕收刀,緩緩起身,面無表情的望向天穹——
  經此一役,聯盟徹底擺脫了暗星堂長達半個世紀的鉗制,從此和帝國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我說過我們會成功的,”皇帝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耳麥中響起,“你覺得呢?”
  “……”西利亞默默回頭望向駕駛艙——
  獅鷲光球正嗷嗷叫著往鳳凰的神經帶上撲,歡快仿佛一頭脫了肛的野馬:“鳳凰!鳳凰!讓我拉拉你美麗的小手吧鳳凰!我們註定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呀鳳凰——!!”
  鳳凰忙不迭退開:“你先冷靜點!”
  “鳳凰!我的親親女神鳳凰!”
  “我說了冷靜一點——!”
  皇帝:“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這麼吵鬧?西利亞?”
  “……”西利亞說:“我突然又不那麼覺得了……”
  •
  暗星艦隊被迫化整為零,徹底消失在了茫茫太空間。剩下零星幾艘戰艦也在逃竄中被五維空間吸走,不知下次出現是在多少萬光年以外了。
  太空站場上漂浮著巨大的彈片、核融物、以及燃燒著的戰艦殘骸,仿佛一座巨大的空寂的宇宙垃圾場。光耀軍團的飛船們就在其中穿梭著,收集有用的材料,包括戰艦晶片和敵機殘餘等,試圖從中獲取暗星堂空間技術的絕密資訊。
  黃金狴犴靜靜漂浮在戰場之外無限的虛空中,身後是廣闊的宇宙和閃爍的星團。鳳凰從遠處飛近,相當謹慎的停在了不遠處,雙刀在遙遠的恒星風中反射出絢麗的光芒。
  “你可以留著,”突然狴犴開口道。
  鳳凰問:“什麼時候把涅槃之槍還我?”
  周圍頓時一片靜寂,只有獅鷲興高采烈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是啊是啊!什麼時候把涅槃之槍還我們啊?不還就拿我來頂了哦!”
  狴犴:“…………”
  皇帝:“………………”
  駕駛艙中的西利亞把活蹦亂跳的獅鷲光球一把抓在手裏,順手塞進口袋,說:“唔,其實我覺得現在最主要的還是聯軍問題。趁這個機會不妨來談談帝國的軍費及裝備支援吧,至於聯盟軍隊的戰鬥力你剛才已經親眼見證了,還有什麼疑問嗎?”
  話題轉移得好生硬啊……狴犴和皇帝同時默默想。
  光耀軍團的強悍戰鬥力倒是已經被皇帝親身證明了不假。要知道,這是一支在物資極度缺乏、政治自由幾乎沒有的情況下,經歷了數千場戰火而存活至今的精銳部隊。嚴苛的戰鬥和訓練環境造就了他們格外堅韌不屈的風格,當第一批帝國軍在銀河大戰中損耗殆盡、第二批也頻臨退役之後,聯盟光耀軍團便成了為數不多的,尚在鼎盛時期的老牌部隊。
  聯盟沒有充裕的軍費,沒有高精尖的設施,但僅憑這支千錘百煉的虎狼之師,就足夠和帝國坐在同一張談判桌上。更何況他們是克制暗星堂的天敵——西利亞當權時期,聯盟幾乎沒在暗星堂手上吃過什麼虧,他們在空間戰術的演練上是成立剛剛五十年的帝國無法企及的。
  所以說,西利亞從帝國征回百萬舊部的行為,簡直是扼住了這場談判的咽喉……海因裏希微微眯起眼睛,心裏有一點惋惜。
  難道他就沒想過徵召這百萬大軍嗎?當然有。但有些事是皇權做不到的。
  那不僅僅是一道簡單的徵召令,那是聯盟元帥用五百年時間一點一滴鑄造起來的信任。那種力量在人心中的根基之深、立身之穩,剛成立區區五十年的皇權,還很難與之匹敵。
  “我們可以在軍費上做出讓步……”皇帝頓了頓,道:“但軍備提供上的限制不能取消,各種尖端技術都要落後一個批次才能進行供給。”
  簡而言之就是給錢不給技術罷了。西利亞聞言一哂,問:“你要我的士兵在最前線拼命,卻不給他們提供足夠的槍炮和防護罩?你覺得他們會出力嗎?”
  “我沒有這樣說,軍備提供在現有的合約上已經相當充裕,我毫不懷疑再提供下去你就能帶著這支軍隊去佔領白鷺星了。”皇帝在操縱臺前攤了攤手,狴犴隨即做出一個遺憾的聳肩姿態:“——親愛的,你也知道我現在一窮二白,元老院規定我結了婚才可以有錢花……”
  “是嗎?”西利亞面無表情道:“我覺得你還可以再等等。”
  皇帝:“………………”
  皇帝立刻改變了主意:“什麼?等等!我可以讓你們看一眼Y-30戰機技術的圖紙,但這是元老會的極限了,麒麟和白虎絕不——”
  鳳凰:“陛下,你什麼時候把我的涅槃之槍還來……”
  “麒麟和白虎是朗費洛那老頭的命根子!不你們不明白, Y-30戰機的防護罩能在戰場上減少百分之四十的傷亡!你自己想想涅槃之槍和士兵的生命哪個更重要……”
  兩台機甲慢慢往金水星飄去,通訊頻道裏不斷夾雜著皇帝富有煽動力的推銷、鳳凰的冷槍以及獅鷲興高采烈的補刀,吵吵嚷嚷的渾然不像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西利亞側頭聽著,唇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放鬆的靠在座位上。
  很多忙忙碌碌收拾戰場的機甲從他們身邊掠過,紛紛向鳳凰點頭致意。看到狴犴時士兵們有片刻遲疑,但大多數都以目光注視著飛了過去,沒有人沖上來開炮——他們的態度與其說是惡意,倒不如說是警惕和好奇。
  兩台機甲就這樣慢慢在宇宙中漂浮到大氣層上方,遠處恒星的浩瀚光芒從地平線另一端鋪開,伴隨著飄散的金色能量風,如同一幅綿延萬里的畫卷。皇帝終於停止和鳳凰討價還價,西利亞回神時只聽見他最後一句意猶未盡的:“得了吧,你一定會選防護罩,你的聖母病是加文•西利亞親自傳染的……”
  “什麼病?”西利亞沒聽清。
  皇帝嚇了一跳,立刻疑惑道:“什麼病?誰生病了?帝國可以派軍醫團隊來降低聯盟士兵的傷病率,我們的目標是盡一切努力減少傷亡……”
  鳳凰扇動著光華萬丈的翅膀,臉上竟然露出一絲和主人非常相似的戲謔之色。海因裏希只當沒看見,拍了拍手輕描淡寫道:“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會通知元老院和軍部準備聯軍合約的。等各項條款擬定好後我會代表帝國在上面簽字,希望你也能作為聯盟代表——”
  “聯盟元帥是卡列揚,”西利亞習慣性提醒。
  皇帝哼的一笑,指著身後打掃戰場的聯盟艦隊問:“這些人也是為了卡列揚而回到聯盟的?”
  西利亞啞口無言,轉頭望向在戰場中穿梭的機甲和飛船,目光中透出一絲複雜而驕傲的感情。他的等身擬真影像投射在狴犴的操縱臺上,被遠方恒星風映照著的側臉清晰可見,甚至連微微泛著光的纖長眼睫都觸手可及——海因裏希的手不安的動了動,隨即又勉強控制住了,只一眨不眨的凝視著他的臉。
  “聯盟國民社保計畫已經開始重啟了,福利系統也在重建當中。”半晌後西利亞收回目光,輕輕歎了口氣道:“等徹底消滅暗星堂這個戰爭販子以後,這片星空起碼能迎來數百年的和平吧。”
  這是肯定的,只要帝國和聯盟能相安無事不起戰端——哪怕只是一段暫時的平靜,整個社會秩序都會得到長足的發展。西利亞目光中不由透出了一絲神往,悠悠笑道:“也許要不了多久,民主議會制度也能被重建了……”
  這還是海因裏希第一次聽見他用這麼充滿希望的口氣說話,頓時就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是啊,戰爭的目的是重建秩序,但領袖的責任還是應該讓人民免於戰亂才對啊。”
  西利亞點點頭,轉頭望向海因裏希。兩人的目光穿過電波信號,在剛剛經歷過炮火洗禮的戰場上對視了半晌,仿佛都要在這一刻把對方的身影深深印在心底一樣。
  “我該回新克里姆林宮了,親愛的西利亞——”許久後海因裏希終於道,仿佛風度翩翩的紳士一般微微欠身,說:“不過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西利亞不無遺憾道:“可惜這次沒法給你一個告別吻了……”
  皇帝眨了眨眼,笑著直起身。狴犴在空中轉身劃出一道明亮的金光,隨即迎著恒星升起的方向,向茫茫太空飛去。
  在他身後是金水星連綿萬里的城市和平原,貫穿全星的河流仿佛無數條閃閃發光的緞帶,縱橫交錯在這片充滿了生機的大地上。鳳凰如同傳說中的神鳥般高踞在天空中,直到雙子座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宇宙盡頭,西利亞才微笑著收回了目光。
  
Chapter 108

  金水星之戰後,聯盟終於從暗星堂幾十年的挾制和逼迫中擺脫出來,和帝國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國家之間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帝國和聯盟都擁有彼此最需要的東西,兩個政體之間的關係終於在幾經逆轉後,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在內外環境都比較和平的情況下,聯盟的社會秩序得到了迅速的發展:首先在幕後把持多年大權的孔塞特林家族和“傀儡議長”馬卡斯都相繼下野,隨即聯盟宣佈廢除議長制,參照帝國元老院的模式建立了多人聯席的中央議會。除此之外,由人民代表組成的公議院、各地區及周邊星球代表組成的大法院等實權組織也在相繼建立中,各級議員的任期限制和留任條件也有了極為嚴苛的規定,為政府權責的分攤和牽制畫出了清晰的藍圖。
  因為馬上就要迎來戰時,且“國會事變”後軍部權力迅速坐大,元帥、軍團長、上將等人幾乎成了實際上的獨裁者。雖然目前的這一屆軍部首腦——西利亞、卡列揚、莫文、艾伯爾……等人都是難得的硬派軍人,但難保百年後的繼任者還能保持這樣純正的素質。所以,為了防患於未然,也為了給即將成立的公議院、大法院讓路,軍部制定了嚴格的“戰時臨時權責機制”,宣佈戰爭結束後就取消重要交通管制,還將把社會資源配置大權交還給議院。
  ——之所以現在不能還,當然是因為新生的“三議院”制度還沒經歷足夠的考驗,尚未得到充足的信任。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三議院協商後在金水星首都試行的社保、醫療、教育制度都得到了廣泛的認同,尤其是雷厲風行的財政整頓,為聯盟政府驚人的財政赤字減輕了極大的負擔。
  這麼多事情當然不可能是西利亞一個人完成的——公正的說,雖然五百年漫長的時光賜予了他很多珍貴的智慧,但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西利亞還是有他自己局限的地方。隱藏在聯盟這張宏偉藍圖之後,為西利亞提出了關鍵幾點靈感的人,其實是雙子座皇帝海因裏希。
  誠然讓一個專制皇帝來為民主政治制度出謀劃策,這是一件相當搞笑而荒謬的事情;但海因裏希卻藉由此事慢慢構架出了他對未來君主立憲制的構想,在他和西利亞互相來往的上百封信件中,每一句每一行間都溢滿了這位皇帝強大的意志和決心。
  這些信件當時沒有公佈,甚至連帝國的亞倫、聯盟的卡列揚等人都不太清楚內容。然而很多年後,這些文字被後世的當局所解密,終於讓兩個對立國領袖之間的胸襟、智慧和超越時代的思想都公諸到了世人面前。
  當然也有很多歷史學家堅持認為,這些信件中有很多細節能證實皇帝和元帥當時就有“非同一般的情愫”,比如皇帝每隔幾封信件就會出現的抒情一般浪漫的筆法——多用來描述一些雜亂無章的心情感悟和日常瑣事;又比如皇帝在巡視戰艦後用“想起了那個離別之吻……”作為結尾,而元帥則用“下次見面的日期也不會太遠,何必太掛懷於離別”這樣曖昧不清的語言作為回復……
  一些堅定認為國家壁障牢不可破的人對此抗議說“這些內容必為偽造”、“聯盟元帥也決不是那種委婉富有情調的人”;為此歷史界還打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嘴仗。然而,不論後世的觀點如何,這段時間內兩個國家領導人之間的關係迅速緩和下來,卻是不爭的事實……
  •
  相對平靜的日子並沒有過很久。銀河紀元三四五二年,暗星艦隊再一次從五維虛空中出現,在庫德里亞星域附近和當地駐軍發生了激烈交火。亞倫上將率領的援兵來不及趕到遙遠的戰場,暗星艦隊輕而易舉粉碎當地駐軍後,強行闖入了星空門,並一舉躍遷到了帝國中心——雙子座的邊境。
  聯盟出兵終於迫在眉睫。
  消息傳來的時候,西利亞正躺在軍部醫院一間雪白靜寂的診室裏。
  深秋明亮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窗外迤邐而入,肆無忌憚揮灑在錚亮的地面上,仿佛無數躍動著的金色精靈。窗外隱約傳來悠揚的琴聲,那應該是隔壁醫學院的學生在露天演奏吧——西利亞眼睛並未張開,只無聲的靜靜聆聽著,仿佛能透過這樂曲聽出年輕人們歡快的笑聲。
  就在這時,突然診室另一側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西利亞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軍醫一手拿著報告,站定在面前敬了個禮。
  “不用,”西利亞輕輕一擺手,問:“怎麼樣?”
  軍醫遲疑片刻,把手放下來道:“很不穩定。”
  這個回答似乎並沒有出乎西利亞的意料之外,他沉吟著點頭不語,半晌問:“到底是為什麼原因呢?”
  “您的行程密集且思慮太多,對身體情況的穩定會有很大危害。另外,您本身接受過基因促進手術,生理狀況從少年時期跳躍式的發展到青年,一些器官還沒有完全做好承受重負的準備。”
  “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嗎?”
  軍醫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是……是的,這個小生命有著超出想像的強大求生欲,對養分的需求和攫取營養的速度都非常驚人,再這樣下去的話,很可能會反而侵害到您的身體……”
  西利亞沉默片刻,問:“然後呢?”
  “……然後兩方都無法保住了。”
  軍醫因為這可怕的可能性而面色蒼白,西利亞卻沒有驚慌,相反他只歎了口氣,喃喃著道:“就知道是這樣……”
  那一刻他眼神中流露的情緒仿佛是早有心理準備一樣,但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是躺著,又有外衣覆蓋,他小腹微微的變形並不明顯,不仔細看的話甚至不會發現——但這一丁點變形卻是短時間內急劇索取了大量營養後的結果,小強盜肆無忌憚的掠奪已經給母體造成了不堪負荷的重擔,甚至有可能威脅到他自己的生命。
  “您必須儘早做決定,”軍醫態度相當認真,說:“再拖下去的話會非常危險,現在是做手術的最好時機。請您放心,試管孕育方面的技術已經非常成熟了,雖然人們再三強調自然分娩對嬰兒的重要性,但現有技術完全可以全方位類比自然分娩的所有流程……”
  西利亞久久不語,軍醫看看他的臉色,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其實還是對這個孩子寄予厚望的吧,他偷偷的想。
  雖然來路尷尬,而且一旦曝光就會面臨巨大的危機,但作為普通人來說,對親身孕育血肉相連的生命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也是難免的。在這一點上,就算是西利亞,也不過是個有著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罷了……
  “我想親眼看看試管設備,”半晌後西利亞終於開口道,“請你用類比機演示一遍,我想親眼確認它的安全性。”
  軍醫有點遲疑:“可是您還有很多事情,下午還要去公議院參與政審——”
  “我知道要花幾個小時時間,”西利亞低聲道,聲音有種沉緩溫和而不容拒絕的力量:“——但在這幾個小時內,所有事情都值得為它而讓路……”
  •
  聯盟即將出兵的決議獲得了三議院及軍部的一致同意。聯盟大軍很快整裝待發,與此同時帝國的第一批戰略援助也隨著浩浩蕩蕩的運輸艦而啟程了。
  因為戰時空間通道的緊急開發,運輸艦走一個來回的時間被壓縮到了區區七十二宇宙時。但在茫茫太空中,開闢新航道就必然意味著面對很多未知的危險,因此押運任務由帝國軍情處伊薩克中將親自執行,他帶領一批二十人的小隊穿過了雙重人工蟲洞,在聯盟大軍離境的當天降臨到了仙女座金水星。
  數十艘龐大如山巒的帝國運輸艦經過太空安檢的全面掃描,從閘口緩緩向地面降落。押運小隊所有士兵的資料都被光速發到戰時資源統籌辦公室,他們的頭像和全身掃描一一顯示在大監視屏上,監管人員核對無誤後正要放行,突然被一隻手按住了:“等等,這是誰?”
  “啊?”監管人員茫然念出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帝國軍情處調查辦公室主任阿爾伯特少校啊,怎麼了卡列揚元帥?”
  卡列揚盯著投影裏頭戴軍帽、冰藍色眼睛、面無表情的ID頭像,嘴角抽搐半晌,認真問:“喂,你真不覺得他長得有點像……有點眼熟嘛?”
  監管人員再三打量許久,莫名其妙的搖搖頭,“沒有啊,像誰?”
  “……”卡列揚循循善誘的啟發:“比方說很有小白臉的氣質?”
  “……沒有啊?”
  卡列揚:“…………”
  監管員:“………………”
  兩人對視半晌,卡列揚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走了。
  監管人員蠢萌蠢萌的坐在座位上,半晌才遲遲疑疑的給這批帝國士兵放了行。他沒想到的是關口開了沒多久,轉頭桌面就響起了來自軍部的內線電話,接起來一聽竟然是軍方核心中的核心人物——西利亞軍團長:
  “請把阿爾伯特少校引到國賓接待處,那裏有人接應他。”
  •
  “請阿爾伯特少校跟我們來,”兩名聯盟軍官站在帝國使團面前,啪的敬了個軍禮:“外事處讓我們把您請到國賓接待處,會有專人負責您的安全。”
  在搞慣了秘密工作的伊薩克中將聽來這話簡直跟“會有專人送您上路”無異。刀疤男一個激靈,驚疑不定的回頭望向“阿爾伯特少校”,卻只見頂著軍帽的皇帝陛下懶洋洋的笑了一下,那神情說不出的欠抽:
  “是外事處的意思嗎?”
  “是的,就是這樣。”
  刀疤男忍不住發聲:“請先等等,我必須先——”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就被皇帝自己打斷了:“哦,那就去吧,也許有人在那裏等我也說不定呢。”
  ……陛下你從哪來的自信啊喂——!
  刀疤男內心瞬間奔過了一萬頭草泥馬,最終只能強忍著吐槽的欲望,眼睜睜看著皇帝跟著兩個聯盟軍官揚長而去。
  •
  然而事實上,當海因裏希跟那兩個軍官走了十幾分鐘到達目的地後,終於也不那麼自信了。
  他很肯定那不是國賓接待處,而是一棟白色的二層小樓,看上去有點像某個已經封鎖了,但還是很乾淨的實驗室。兩個軍官站定在小樓前,其中那個肩上扛著上尉軍銜的終於回過頭,開口道:“西利亞軍團長讓您在這隨便看看,請不要拘束。”
  “這是什麼地方?”海因裏希問。
  “對不起,軍事重地無可奉告。”
  “……軍團長本人會來嗎?”
  “這個要問軍團長他自己。”
  除了這兩句公式化的回答之外,兩名軍官便再也沒有其他話了,同時啪的敬了個軍禮後,便轉身大步離開了小樓。
  海因裏希皺著眉目送兩人離開,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了長長的甬路盡頭,才轉身來望著這座靜靜矗立的白色建築。
  只見它是一座規整的四角形小樓,牆壁是厚厚的特殊合金,牆角和房頂連接處有不少監控設施,另外澆築了精密的真空隔熱層。窗戶位置較高且非常狹長,有點像光照條件控制得比較嚴苛的生化實驗室,從外面也完全看不到窗戶裏是什麼情形。
  ——把我帶到這裏幹嘛?
  “西利亞軍團長讓您在這裏隨便看看,請不要拘束……”看什麼呢?只是這座毫無異狀的普通建築物嗎?
  海因裏希注視著不遠處那座封閉的銀色金屬門,半晌終於走了過去,嘗試性的推了推。
  ——出乎意料的是這扇門竟然沒鎖,他的手掌剛觸上去,金屬門便無聲無息的自動滑開了。
  海因裏希詫異的回頭看了眼,只見四下裏靜寂無人,連只鳥都看不見。
  他遲疑了幾秒,終於回頭走進了門裏。
  只見眼前是一個占地兩三百平米的圓形大廳,天花板上灑下柔和的光,映在錚亮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靠牆一圈放著各種精密的維生儀器和電腦終端,營養物質通過腳下的數條乳白色軟管,源源不斷的輸入進大廳正中的樹形中央裝置裏。
  而那裝置正中有一個凹槽,裏面裝著一個透明玻璃管。
  海因裏希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他站在那裏,眼前一陣陣發懵,耳朵裏聽不見任何聲音。世上的一切都如退潮般從他的腦海中飛速逝去,他整個人仿佛輕飄飄的站在雲端裏,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在眼前這個充滿液體的透明試管上。
  ——那裏有個胎兒。
  一個比手掌還小的,靜靜蜷縮在羊水中的胎兒。
  海因裏希踉蹌邁出步子——他完全感覺不到腳踩到了什麼,中途甚至被軟管絆了一下,但這個小插曲根本沒傳到他的感知神經裏去。他踉踉蹌蹌的走到試管前,瞳孔因為興奮而疾速放大,臉色漲紅呼吸急促,劇烈顫抖的手掌抬了好幾次才觸碰到培養管,繼而像看到某件舉世無雙的寶物一樣緊緊地抱住了它。
  強烈的喜悅這時才從他的大腦深處井噴而出,瞬間席捲了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他簡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緊緊的、一眨不眨的盯著這個無知無覺的胎兒,眼睛酸澀喉嚨哽咽,手指用力在玻璃表面上摩挲著,似乎想透過這薄薄的壁障,親手觸碰到胎兒小小的,嬌嫩的身體。
  “寶……寶貝……”他發抖的聲音沙啞難以聽清,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控制的哽咽:“寶貝……”
  海因裏希把額頭抵在試管外壁,溫暖的羊水透過玻璃貼在他的皮膚上,似乎藉由這個途徑,向他傳遞著胎兒輕微而穩定的心跳。那一刻血脈相連的激動和狂喜就像颶風般徹頭徹尾席捲了整個人,他低下頭去親吻著培養管,近乎本能般一遍遍念著:“我的寶貝,我愛你……我的寶貝……”
  多年來埋藏在心底裏那深沉而狂熱的愛意,終於在此刻泉湧而出,無所循形。昏暗的大廳中只看見這個屹立於銀河系權力之巔的皇帝深深埋著頭,雙肩劇烈發抖,那姿態仿佛緊緊擁抱住了整個世界……
  我愛你,我的孩子。
  ——我愛你,西利亞。
  
Chapter 109
  
  聯盟出兵後不久,就在雙子座邊境的瑪德庫茲星域撞見了帝國軍和暗星艦隊的遭遇戰。
  這場遭遇戰的雙方規模都不大,帝國方目測是首都防衛軍的一個營,有四十多艘小型戰艦;暗星堂則是一支全建制的先鋒隊,戰艦數量翻番,應該是在探路的時候被首都防衛軍發現了,隨即展開了激烈的交火。
  交戰雙方加起來大概有一百多艘戰艦,都沒想到聯盟大軍會在這時經過戰場。因此當光耀軍團的上千艘艦隊殺到時,激戰中的雙方簡直都愣了!
  當時聯盟領兵的不是別人,正是新任統帥阿納托利•唐•卡列揚。卡列揚一看暗星堂是散兵游勇,立刻給貼了個“肉雞”的標籤;再一看帝國軍,當場就樂了。
  ——這支帝國軍大約有四十多艘戰艦,數量雖少,但船堅炮利且嶄新閃閃,各種高精尖裝備簡直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耀眼奪目。尤其那仿佛不要錢一般傾瀉而出的星際導彈,在茫茫宇宙的背景下,綻放出千萬束奪人心魄的金色光芒,每一束都仿佛在扯著嗓子叫囂:“老子有錢!老子大大的有錢!”
  土豪!絕逼土豪!
  聯盟上下都被這金光萬道的土豪氣質閃瞎了狗眼,莫文中將接通母艦司令部,不可思議問:“這是誰啊?”
  卡列揚說:“唔,不知道,肯定是少將以上。”
  帝國跟聯盟不一樣,帝國元帥一職被皇帝無恥兼任了(“除朕外帝國無人可及西利亞元帥榮光之萬一!”),所以實際的軍方首腦是上將。
  既然是首腦,那肯定不能像降價的大白菜一樣滿地都是,到現在也只授過四個上將銜而已,這四個中還有三個是追封——要不怎麼說安德斯•亞倫是一字並肩王呢。
  而在安德斯•亞倫以下的中將們,就成了帝國軍方的實際權力集團。事實上這層權力集團的人數也實在不多:帝國成立剛五十年,戰功突出的大多在第一次銀河大戰中損耗殆盡了,現在的中將大多是當年跟皇帝一同起義的難兄難弟們,到現在也只剩下了二十餘人。還有極少數像伊薩克這樣的後來者,那都是在戰場上立下了拿矬子都銼不掉的鐵血功績,功勞簿堆起來能比人都高——你沒救過十次八次駕的,都不好意思當中將。
  而反觀聯盟呢,基因技術好、人均壽命長,光西利亞一人就跟種韭菜似的培養出了無數茬高級將領,其中不乏像莫文中將這樣服役服了幾百年的。再加上艾伯爾上將這種自立根生爬上來的、議會跳過軍部直接任命的、以前憑藉家世混上來現在還沒來得及肅清的……這麼說吧,聯盟的中將以百位計算,而帝國上將加中將還沒滿四十人。
  所以帝國將軍金貴,雖然大家都拿的是死工資,但軍事資源那都是土豪中的極品土豪。
  “空間戰術不夠,就拿金元來湊啊。”卡列揚當了元帥還是沒個正形,懶洋洋的把一隻腳翹在膝蓋上,靠在寬大的指揮座裏感歎:“看看這戰術,全是利用導彈爆炸時的能量潮來抵禦空間吸力,就不想想萬一導彈打完了可怎麼辦呢?不過話說回來,區區四十艘的艦隊就裝備著數萬枚星際導彈頭,帝國軍真是奢侈得難以想像啊……”
  莫文中將提醒道:“按戰場規則現在我們應該沖上去救援友軍吧,阿納托利。”
  “啊——不急不急,讓我猜猜這艘艦隊裏的人是誰,該不會是小白臉吧?照我說,西利亞對他還是太心軟了,早知道就該從帝國坑更多東西回來啊!反正放在他們手裏也是暴殄天物……”
  “卡列揚元帥!”就在這時副官比格上校急匆匆趕來,啪的敬了個軍禮:“來自友軍的緊急通訊!請求和我方最高指揮官對話!”
  聯軍後帝國和聯盟開闢了戰場通訊頻道,方便兩軍互相溝通、配合,這種高層長官之間的通訊只要經過允許便可立刻放行。卡列揚饒有興味的撓了撓頭,轉頭問莫文中將:“你覺得是誰呢?”
  “不管是誰,這時候都應該立刻實施救援吧,”莫文無可奈何道。
  “你這種一板一眼的性格什麼時候能改啊,”卡列揚簡直都無奈了,對副官一揮手:“接進來吧——”
  話音未落副官一按通訊器,緊接著安德斯•亞倫上將的立體影像猛然竄上半空,暴怒道:“卡列揚——!看戲看得爽嗎?!救援條約你吃到狗肚子裏去了嗎混蛋?!”
  卡列揚:“…………”
  莫文:“…………”
  轟然一聲巨響,亞倫那邊的投影劇烈搖晃了幾下,隨即只聽帝國軍指揮官尖叫:“空間吸力又增強了啊亞倫上將——!請下令投放第九批星際中子彈!快——!!”
  “……”卡列揚誠懇道:“其實我剛才在思考作戰方案。順便問一句你有想過進帝國英雄紀念館麼?我可以幫你喲……”
  轟!一聲更巨大的轟響,畫面地震山搖,亞倫上將抓著通訊器大吼:“你想進軍事法庭嗎?!我可以幫你!再不過來我下一枚導彈就往聯盟打,老子幫你進聯盟英雄紀念館哦不用謝——!!”
  哢擦一聲畫面驟然切斷,卡列揚撲到指揮台前一看,果然發現帝國旗艦正頂著橫飛的槍林彈雨,把一座最大的炮口往聯盟這邊移,很有種老子今天就要跟你同歸於盡的悲壯感。
  “……太流氓了吧……”卡列揚元帥滿面黑線,絲毫沒發覺莫文中將那一臉槽多無口的表情。半晌他終於無奈的搖了搖頭,對比格副官一揮手:“傳令對暗星艦隊發起攻擊!側面環繞夾擊陣型,準備釋放核融戰機!”
  戰場上形勢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聯盟大軍介入的那一瞬間,暗星艦隊全線後撤,側翼從兩邊沖出,開始掩護主力部隊逃跑;光耀軍團則像是見到了小羊羔的狼群一般撲上去,在精妙的空間配合戰術之下,利用核融無人戰機的自殺式攻擊封住了敵軍的逃跑路線,隨即乾淨俐落的繞開了暗星艦隊拼死打開的空間裂縫。
  帝國首都防衛軍的指揮官目瞪口呆看著,半晌問亞倫:“——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空間反制,”亞倫冷冰冰道,“暗星堂強行將能量波扭曲,以此製造更高維度的空間入口,而光耀軍團利用反能量技術以及指揮官的精確判斷力,在最合適的時機,將暗星堂釋放出的扭曲能量進行糾正,以此來控制空間裂縫的大小及方位,這樣就創造了躲避空間吸力的可能。”
  指揮官奇道:“只是可能?那豈不是很危險?”
  “戰場上哪有不危險的戰術?聯盟這些人早就習慣於刀頭喋血了。更何況他們跟帝國軍不一樣,光耀軍團從成立之初就很注重空間戰術的演練——當年西利亞元帥抓練兵,我們都覺得沒必要,但他還是堅持要那樣做。現在想來,應該是他早就預料到了暗星堂的回歸吧。”
  就在這個時候,光耀軍團無數艘戰艇如同刀片般插入了敵軍陣營,瞬間將暗星堂化整為零,切割成了十數塊難以呼應的碎片!
  ——直到此刻暗星武士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幾秒鐘後,他們釋放出了上千架龍騎,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群般沖向了光耀軍團!
  暗星龍騎在太空戰中根本不討巧,簡直跟蜂鳥無異,要不他們也不會特意開發生物光甲了。但在此時此刻,上千架裹挾著光芒的龍騎如同自殺般沖過來,那陣勢也足以稱得上是浩浩蕩蕩,讓人不禁見之心驚!
  “亞倫上將!請下令讓我方參戰!” 帝國指揮官霍然起身,失聲道:“如果利用我方強大火力的話——”
  “省省吧,卡列揚應付得來。”
  指揮官一怔,只聽亞倫淡淡的哼了一聲,“那混球還要你幫忙嗎,別開玩笑了……”
  事實證明亞倫對卡列揚的瞭解還是沒有錯的——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聯盟戰艇猛然從敵陣中抽身,如同鐵索般環環相扣,緊接著變成了一張銅牆鐵壁般的大網!
  這個陣型即使讓帝國最精悍的戰機部隊來做,都需要不少時間,然而聯盟陣型變化卻異常迅速,趕在最前排的龍騎襲來之前就徹底組合完畢,隨即齊齊發出了奪目的炮光。狂悍的粒子流如同颶風般,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裏迎面撞上了敵軍,摧枯拉朽間把所有龍騎都絞進了死亡的漩渦,整個戰場頓時變成了暗星艦隊的地獄!
  戰況至此已毫無懸念了,卡列揚癱在指揮椅上,一手撐著下巴,興味索然的喃喃著道:“真想看看那位上將臉上的表情啊……”
  上將這個詞在他嘴裏說來似乎格外有種懶洋洋的、帶點嘲笑的意味。莫文不贊成的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聽見卡列揚手邊的私人通訊器亮了,隨即亞倫的三維立體投影自動跳了出來:“表演得爽嗎?”
  莫文中將嚇了一跳:“他有你的私人通訊密碼?”
  卡列揚:“在新克里姆林宮的時候外事部讓我們交換過,我猜他們的本意是讓談判雙方相處更融洽……”
  莫文:“你們融洽了嗎?”
  卡列揚:“哦不不,其實我本意是想半夜三點打電話提醒他起床撒尿。”
  莫文:“……”
  亞倫:“不好意思我的通訊頻道晚上九點就關閉了,你們在說什麼?卡列揚同志你這是什麼姿勢,這是你作為聯盟元帥應有的姿態嗎?!”
  卡列揚換了只手繼續撐下巴:“作為勝利者我想什麼姿勢就什麼姿勢,忍著吧小白臉二號。”
  亞倫:“你叫我什麼!卡列揚!你給我重複一遍!……”
  鋪天蓋地的粒子流將暗星艦隊徹底絞殺完畢,龍騎伴隨著巨大的幽靈戰艦化作了宇宙塵埃,在星河間霎時遠去。能量潮散盡之後,這裏將連光芒都剩不下,茫茫太空將會把戰敗者的屍骸席捲到無數光年以外的地方,而後化作分子原子,散落在廣袤的宇宙邊際。
  聯盟艦隊緩緩向前方駛去,那支首都防衛軍不遠不近的綴在他們側翼,從舷窗向外望去,就像幾點微渺的星光。卡列揚從窗外收回目光,抬高眉毛望向身邊的擬真三維投影:
  “所以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亞倫聞言冷笑一聲:“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裏?”
  “哦——不願意說就算了。”
  卡列揚於是繼續百無聊賴的撐著手看星圖,把帝國上將完全當做了空氣。聯盟母艦司令部裏一片詭異的靜寂,半晌終於只聽亞倫冷冷的開口道:“老子殺了幾個貴族,現在要把人頭送到首都去……”
  說到殺人的時候他語調中的悍氣簡直毫無掩飾,然而卡列揚不為所動,自顧自把星圖翻了一頁,問:“帝國有貴族?”
  所謂帝國貴族,不過是在第一次銀河大戰期間,給帝國軍提供物資支援和政治投資的商人罷了。海因裏希登基後,遵守諾言給了他們稱號、封地和種種特權,然而這些貴族很快就變成了帝國龐大戰艦上的蛀蟲,肆無忌憚吞噬著各種驚人的財富。
  帝國軍之所以在先前和暗星堂的戰爭中屢屢失手,除了空間戰上失利之外,和貴族們固步自封、不肯配合也有很大關係。
  亞倫聽出了卡列揚聲音中的嘲意,但也沒反駁,只淡淡道:“管他是不是,殺得他們害怕了自然也就老實了。不然各個都以為自己是土皇帝,這仗還怎麼打下去?”
  卡列揚順口問:“你這麼自作主張,小白臉不惱?”
  這話問得其實很無心,但瞬間讓亞倫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西利亞元帥怎樣?”
  “……”卡列揚正在翻星圖的手當即就頓住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自從皇帝在帝國和聯盟的心照不宣下,冒名頂替跑到金水星上去轉了一圈之後,就好像有什麼秘密在暗中被揭開了一樣,大家都知道對方知道了,但大家都裝作不知道對方已經知道了。好像只要誰都不提,那件事就可以裝作沒發生過,就此風平浪靜的過去一樣。
  ——然而在帝國眾人眼裏,這事是萬萬不能當作沒發生過的;不僅必須發生過,還必須經常提一提來刷存在感,最好能踩著一天三頓飯的點兒去跟聯盟聯絡下感情,要是能親眼看看事件主角西利亞元帥的話,那就更好了。
  “陛下那天回來後就高興得不得了,整天整天不睡覺,三更半夜的強迫軍部陪他加班,還動不動找軍部那些有家室的Alpha們談育兒經。那些Alpha哪會帶孩子?一個個都快被逼瘋了,朗費洛長老因此跑去新楓丹白露宮抗議了好幾次,據說回來後吃了兩大瓶降壓藥。”亞倫若笑非笑的盯了卡列揚一眼,臉上表情說不出的欠抽:“——你說,陛下是在金水星看到了什麼,才會像吃了藥似的興奮成這樣呢?”
  刹那間卡列揚臉色很複雜,但緊接著就變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平靜,翻了個白眼問:“小白臉的內心世界我怎麼知道?”
  “哦——你不知道嗎?那回答我西利亞元帥最近如何,為什麼我幾個月都沒看到他了?如果是哪里不舒服的話……”
  “——抱歉打斷一下,卡列揚元帥。”亞倫得意的話音未落,比格副官突然插了句嘴,緊接著走上前來尷尬的道:“真不好意思,指揮所來緊急命令了,指定卡列揚元帥您親自應答。”
  卡列揚一抬頭:“誰?”
  “是西利亞軍團長,要求您立刻去法布拉斯要塞——”
  與此同時帝國旗艦上,亞倫正豎著耳朵想聽到什麼,突然肩上被指揮官一拍:“上將,不好意思皇帝陛下給您來了封急電,要求您立刻前往指定地點。”
  亞倫急匆匆一回頭:“誰?小白臉?”
  指揮官:“……”
  “陛下要求您立刻前往指定地點,”指揮官晃了晃手裏的通訊器,好脾氣的道:“是法布拉斯要塞,聯軍司令部暫時設立在那裏,陛下讓您過去和聯盟代表共同商量作戰方案。”
  
Chapter 110

  法布拉斯要塞位於帝國雙子座邊境一個管型的行星群中,從形狀上來看,就像計時沙漏最為尖細的的中部。然而這座要塞卻是雙子座星系內最大的空中堡壘,體積和一個小行星相差無幾,擁有首度星系過半的太空火力,可供首都防衛軍千萬兵馬換營紮寨,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宇宙巨無霸。
  經歷過一場惡戰後還是光潔如新的首都防衛軍,和打了打勝仗卻還是顯得風塵僕僕的聯盟軍,這兩隻艦隊仿佛閃著光的小魚群,一同緩緩駛進了法布拉斯要塞如同深海獸口般大開的關閘裏。經過漫長的中空重力走廊後,一艘艘戰艦分別在轟鳴中落到了停機庫底部,而旗艦一直順著通道開到盡頭,才緩緩停靠在了鎢合金大門前。
  卡列揚走下艦橋,回頭只見通道中鱗次櫛比的燈光一片片熄滅,仿佛整個軌道隱沒進了亙古的深淵。那密密麻麻的巨大戰艦就像是深淵中怪獸的獠牙,在黑暗中投下無數讓人膽寒的陰影。
  “被帝國的軍事實力震驚了嗎,卡列揚元帥?”不遠處亞倫上將也走下艦橋,隔著人群大聲嘲笑。
  “這樣的軍事實力卻只能追在暗星堂的屁股後面跑,我確實對此感到很震驚。”卡列揚隨口道,舉步向前走去。
  高度足以通過一艘航空母艦的鎢合金大門在沉重的轟鳴聲中緩緩開啟,無數機器蜂鳥從門裏一湧而出,掠過眾人身邊的時候已無聲無息的放出了探測波,直到確認沒有違禁物品之後才風一般散去。
  帝國和聯盟的兩方人同時並肩走過大門,隨即被升降機帶到地面,只見一個穿著白色軍服的人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大廳整面的落地玻璃前,靜靜看著遠空飄渺的星團。
  深藍色的星空背景下,他的身影格外挺拔孤直。亞倫腳步一頓,出乎意料道:“——西利亞元帥?”
  西利亞回過頭,微笑著對他們抬手示意。
  卡列揚也揮手致禮,一邊懶洋洋的張望著大廳的景色一邊走過去:“為什麼叫我來這裏啊?不是說在雙子座週邊待命的嗎?剛才遇到帝國軍正在被暗星堂一支前鋒隊暴揍,你不知道多危險啊元帥,亞倫上將險些就沒命了……”
  亞倫看到西利亞的第一眼就如遭雷擊:肚子是平的!身材沒走形!
  小太子呢!帝國的小太子呢——!!
  “……好危險啊,幸虧我們及時趕到,救下了鬼哭狼嚎的小白臉二號。”卡列揚回過頭,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友好到虛假的笑意:“是吧,小白臉二號?”
  亞倫精神恍惚,渾渾噩噩,腦子裏瞬間掠過了幾百個悲慘的猜測,從“小太子沒有了皇帝知道嗎”到“帝國和聯盟從此翻臉殺害小太子之仇不共戴天”,中間種種膽寒,不能詳加描述。卡列揚的話他根本一個字都沒聽見,恍惚間只看見了在場所有人徵詢的目光,於是下意識敷衍的點頭:“是……是的,是的……”
  帝國眾人:“…………”
  聯盟:“…………”
  “下次不要亂給人起外號,”西利亞轉頭對卡列揚認真說,後者則受了天大冤枉般一攤手:“我沒有!是他自己承認的!”
  ——其實亞倫現在滿心震驚,別說被口頭上叫兩聲了,就算卡列揚把小白臉二號的標籤貼在他臉上他都未必能反應過來:小太子沒有了?雖然讓元帥給那個小白臉生孩子確實很不爽,但帝國的小太子就這麼沒有了?!
  陛下怎麼辦?帝國怎麼辦?!說好的政體改革怎麼辦??!!
  亞倫滿腦子只想沖過去抱著前上司的大腿哭長城,然而他那兩滴悲傷的淚水還沒掉下來,突然不遠處響起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你們在說什麼?卡列揚,這就是你身為聯盟元帥的應有姿態嗎?”
  西利亞阻止不及,卡列揚自然而然道:“身為勝利者我想什麼姿勢就什麼姿勢,拜託你忍著吧小白臉二……一號!”
  現場一片靜寂,亞倫猛一回頭,求救般失聲道:“——陛下!”
  一身深藍色筆挺軍禮服、胸佩黃金綬帶、腳蹬棕色厚底牛皮靴的雙子座皇帝海因裏希從門外大步走來,金棕色的頭髮在大廳璀璨的燈光下閃爍著光芒,冰藍色的眼睛深邃冷峻,面容仿佛大理石雕像般英俊硬挺。
  剪裁得當、質地奢華的軍服將他身形襯托得格外精悍,從肩到腰仿佛一個完美雄健的倒三角,充滿了雄性Alpha的鐵血魅力——這樣子簡直就像一頭開了屏的雄孔雀,全身上下充滿了低調而悶騷的求偶氣息,隨便拍個照就可以直接拿去給帝國第一時尚雜誌當封面了。
  亞倫眼睜睜看著他走過來,瞬間腦補了皇帝發現親生兒子沒有了的一百零八種狂暴反應。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就聽皇帝無比自然的向西利亞伸出手:
  “歡迎聯盟艦隊來到雙子星系第一堡壘,空中霸主法布拉斯要塞……”
  ——這是什麼反應啊皇帝!你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嗎!
  亞倫上將風中淩亂如魔似幻,連西利亞都忍不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轉向海因裏希,隨意的握了握手:“多謝盛情,不過我昨天就來了……有必要再說一遍嗎?”
  皇帝:“……”
  •
  帝國和聯盟的兩方人分別由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帶領,並肩向議事大廳走去。亞倫趁聯盟那邊西利亞在和卡列揚說話,便緊走幾步追上皇帝,用手肘捅了捅他:“喂,你真的沒事?”
  “……你從剛才開始就很不正常,是你沒事才對吧?”
  “我能有什麼事,那是你兒子!你兒子呢?!”
  海因裏希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在培養皿裏啊。”
  亞倫瞬間呆住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嘴角抽搐著問:“……這在聯盟不是違法的嗎?帝國元老院上次反對機械孕育的提案還是你自己批准的……”
  “多少違法的事都做過了,還差這一件不成。”海因裏希一哂,又興致勃勃的低聲道:“上次去聯盟的時候我已經看過了,那麼小的一點點,跟我小時候長得特別像,你說該取什麼名字好呢……”
  名字什麼的亞倫沒有任何靈感,他已經被皇帝的無恥徹底震驚了。才幾個月的胎兒就能看出“跟我長得特別像”,你是用X光透視眼看出來的吧?臉皮是城牆拐角做的吧?比太空要塞還厚啊!
  “啊我忘了,你對起名字這種事不在行。”皇帝突然想起來什麼,特別開心的回頭笑道:“你這輩子給自己孩子起名的機會估計很渺茫了,我真是同情你啊哈哈哈……”
  •
  相比於帝國來說,聯盟眾人關心的重點就正經很多。兩群人一同走進法布拉斯要塞的圓塔形議事大廳,只見巨大的會談桌上,緩緩盤旋著銀河系四維投影,由千億群星組成的大旋臂如同史詩般磅礴壯麗,將璀璨變幻的光芒映在每個人臉上。
  卡列揚習慣性站在聯盟席第二位,被西利亞看了好幾秒才忙不迭走到首座上,抓著頭髮匆匆轉移話題:“——話說回來,我不是應該在雙子座星系週邊執行警戒任務的嗎?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裏來啊?”
  帝國和聯盟分別站立在銀河系投影兩側,一時沒人出聲,只見兩排黑白軍服對峙,場面森嚴靜寂。西利亞半側著站在長桌盡頭,聞言用手裏的紅外線光棒點了點星系中的某處,淡淡道:“因為經過測算,我認為這片管型星域是暗星堂從五維空間回到現實宇宙,並向雙子座星系內部進行突破的關口。”
  此言一出,長桌邊人人臉色都變了,連亞倫都忘了在心裏給海因裏希紮小人:“您這麼說有任何依據嗎,元帥?”
  西利亞皺眉盯他,然而亞倫不是卡列揚,只知道用無辜而理直氣壯的目光坦然回視。
  “……”西利亞無奈道:“我和海因裏希比較了暗星堂數次從五維空間降維時的行動特點,以及附近星系的磁場波動,為暗星艦隊畫出了幾條最佳航道,管型星域就是航道中最主要的一條。另外我們已經在其他航道上設立了由百萬架核融戰機組成的強烈干擾,因此現在我們所處的地方,就成了尤涅斯最有可能選擇的行軍路線。”
  “法布拉斯要塞身為管型星域的中心,從戰術層面上說易守難攻,有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獨特空間優勢,所以我們選擇了這裏作為大軍屯兵的地點。”海因裏希走上前,自然而然的從西利亞手中接過紅外線指揮棒,只見鮮紅的光點徑直投向了浩瀚星系中一處沙漏中心般的細小彎折處,“——這就是我們所在的位置。”
  現實宇宙中的“太空巨無霸”法布拉斯要塞,在緩緩旋轉的銀河大旋臂中,變作了比沙礫還要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光點。而在要塞周圍駐紮的千億雄壯大軍,以及要塞中呼風喚雨地位尊崇、屹立於萬萬人之上的皇帝和元帥等人,則如芸芸世界中的螻蟻般,連影子都看不見。
  “以法布拉斯要塞為中心,再往宇宙深處輻射數百光年,這段距離中布下了共計八十萬億隻躍遷能量探測儀,一探測到暗星艦隊降維的痕跡就會向我們發出警告。”
  海因裏希伸手把紅外線往身後一點,大螢幕上頓時躍出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光電信號,層層穿透、充斥了大廳的所有空間。
  “暗星堂從來都不是為了佔領帝國國土而來,他們的目的是白鷺星。為此我們將在所有通向白鷺星的躍遷門周圍設立重兵把守,同時主要大軍在法布拉斯要塞內駐紮,一旦暗星艦隊大舉攻城,就是我們最後一戰到來的時刻。”
  大廳內一片靜寂,所有將軍都皺著眉,仔細看著變幻莫測的戰術星圖。
  “這段時間帝國和聯盟將輪流在星域周圍巡邏,其餘在要塞內部駐守,當值部隊的時間和番號將由我宣佈。”西利亞環視周圍一圈,聲音十分和緩:“——有什麼疑問嗎?”
  ——當然沒有了,有也不在西利亞元帥面前說啊,誰不知道這位主兒現在惹不起啊……帝國和聯盟眾將都清一色搖頭,動作整齊劃一,就跟事先培訓過似的。
  西利亞於是很滿意,當著眾人的面宣佈了戰時巡邏番號及時間表。
  雖然這張長達數頁的表是海因裏希陛下和西利亞元帥共同商議出來的,但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帝國軍和聯盟軍需要幹的苦活兒明顯不太平衡——不過也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念完表後當皇帝板著臉說“有什麼疑問現在可以提”的時候,帝國眾人清一色立正敬禮,大吼道:“沒有疑問——!”
  在以往戰術會議上唾沫橫飛唇槍舌劍的情景比起來,這一幕簡直讓人感動得要落淚……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把輪值表一放,說:“散會。”
  •
  聯盟由卡列揚帶領,帝國由亞倫上將帶領,左右並肩從大門魚貫而出,很快走得一乾二淨。寬闊高聳的殿堂中最終只剩下帝帥二人,海因裏希一回頭,只見西利亞正站在長桌盡頭,深深凝望著半空中煥發著燦爛光芒的銀河系。
  “你在想什麼?”海因裏希走過去,輕輕按住他放在桌面上的一隻手。
  西利亞沒有反應,只靜靜望著那壯麗的星海。
  “我在想……太空要塞堪稱神跡,但在銀河大旋臂中也只是微不足道罷了;銀河系如此磅礴恢宏,但放在整個宇宙範圍裏,也不過是一粒渺茫而細微的塵沙……今天你我耗盡心血準備的大戰,好像關乎河內星系生命的興旺和存亡,但對於億萬年生生不息的浩大宇宙來說,不論這一戰結局如何,都不過是某個角落中發生的一段插曲罷了。甚至連人類種族的興亡,都是完全不值得在意的吧。”
  海因裏希詫異的看了西利亞一眼,“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西利亞反問:“你沒有嗎?”
  皇帝沉思著,目光落在半空的星海投影上。銀河系仿佛化作一團橢圓的光環,倒映在冰藍色的眼瞳深處,他堅毅的面孔在光輝映照下更顯得鮮明而深邃,半晌才搖了搖頭,說:“我不這麼認為……宇宙確實廣博宏大,人類不過是它的滄海一粟罷了;但對人類自己來說,大到種族範圍的戰爭與和平,小到單獨個體的生死與愛恨,都是傾盡一生去探索和追求的東西,其意義並不比這個恢宏的宇宙要遜色多少……”
  “……人類像蜉蝣一般生活在這片廣闊的太空中,但我們所擁有的生命,和整個宇宙的興衰一樣,都不過是從生到死的過程罷了。從這個角度來說,今天人類為了生存而做出的努力,和整個宇宙的延續相比,又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呢?”
  海因裏希轉頭望著西利亞,後者也微微有些發怔的回望著他。兩人的目光就在這座燦爛的殿堂中對視,直到過了很久很久,才聽西利亞發出一聲輕微的喟歎:“所以說我們的想法是不一樣的啊。”
  “是的,”皇帝微笑起來,悠然道:“你仰望星空,看到的是自身的無知和渺小;而我活在當下,眼前是自己的目標和未來……”
  
Chapter 111

  光耀軍團駐紮在法布拉斯要塞的第一周。
  清早5:30,帝國軍被一陣震天的吆喝驚醒了。
  “跑起來跑起來!別娘們唧唧的在那蹭!說你呢!縮手縮腳的沒吃飽飯嗎?!落後一圈的拖下去三百個深蹲不做完別想滾——!!”
  巨大的環形操場上,光耀軍團機甲隊戰士排著長長的隊伍在跑圈,個個大汗淋漓,舌頭伸出,像一群死狗般呼哧呼哧喘氣,身後還跟著十數台浩浩蕩蕩的灑水車,正拼命對他們的頭頂噴射冰霧。
  窮兇極惡的長官們坐在軍用陸戰車上,抄著喇叭大聲吼:“別他媽給我偷懶,都跟上都跟上!你、你、還有你,這點路都跑不下來!你們想縮回被窩裏當孬種嗎?!丟不丟臉啊孬種!!”
  剛打著哈欠從被窩裏爬出來的伊薩克中將:“……”
  帝國軍:“……”
  帝國軍全體中槍,一陣怨念的黑霧在宿舍樓上空飄蕩。
  •
  中午12:30,食堂。
  亞倫一把拉住後勤官,顫抖的手指指向熱火朝天滿滿當當的餐廳,問:“這是怎麼回事?”
  從窗戶向內望,只見光耀軍團的戰士們捧著餐盤穿梭來去,無數把勺子同時揮舞,瞬間就把所有限量配給的德魯伊小牛肉和海尼星煎貝清掃一空;而帝國軍士兵們被黃色封鎖線結結實實堵在門外,望眼欲穿口水滴答,肚子裏的咕咕叫聲此起彼伏,仿佛一首銷魂的交響曲。
  “上頭的最新指令,每天讓光耀軍團先行就餐,聯盟吃完了才到帝國。”後勤官一臉無辜,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就是一打工的。”
  亞倫的世界轟隆一聲倒塌了。
  ——打倒階級主義!打倒霸權專制!
  老子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帝國,老子們憑什麼不能在十二點半準時就餐!!
  亞倫怒火萬丈,剛要衝進餐廳去問個明白,突然卡列揚元帥和手下們勾肩搭背的走過來,周身洋溢著吃飽喝足的歡樂氣息,擦肩而過的時候竟然還很賤的招了招手說:“喲~亞倫上將~”
  亞倫瞬間轉身:“——你等等!”
  卡列揚回以無辜的眼神,“怎麼啦?”
  “為什麼帝國要等到你們吃完了才能吃?!”
  “你不知道這是基本的待客之道嗎?”
  亞倫:“……”
  亞倫上將被雷得風中淩亂,隨即只見卡列揚突然綻放出一個特別惡意的笑容,慢悠悠道:“當然……也可能是貴國皇帝覺得聯盟軍訓練格外辛苦,所以有權利在帝國軍之前優先進餐……”
  “喲——卡列揚元帥!”亞倫剛要說什麼,突然只見一個聯盟副官在遠處大力揮手:“原定午飯後進行的五十公里越野拉練快開始了!我們去集合啦!”
  “去吧!”卡列揚吼道,轉頭對亞倫露出一個假惺惺的抱歉表情:“光耀軍團要去拉練了,失陪嘍小白臉二號,拜拜!”
  小白臉二號:“……”
  周圍饑腸轆轆的帝國軍:“……”
  卡列揚心滿意足的走遠,一陣怨念的黑氣在他身後籠罩了整座食堂。
  •
  深夜2:30,1號宿舍區。
  卡列揚一身野戰裝,威風凜凜的站在操場上。莫文中將手指按在警鈴按鈕上,遲疑再三後說:“我還是覺得這太不厚道了……”
  卡列揚立刻轉頭問:“你當新兵的時候元帥沒三更半夜把你叫起來緊急集合?”
  “……叫過。”
  “沒給你吃殘羹剩飯,強迫你零下二十度頂著一頭冰渣跑步?”
  “……跑過。”
  “用刻薄的語言打擊你,用輕蔑的眼神激勵你,用別人家的孩子來當榜樣時時刻刻刺激你?”
  “…………刺激過。”
  “那不就得了,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在想,”莫文慢吞吞道,“你對元帥的怨念可真深刻……”
  卡列揚不耐煩的揮揮手:“廢話!打鈴!”
  莫文手指一按。下一秒,尖銳得能把聾子震醒的警報響徹宿舍區,一盞盞燈光飛快亮起,緊接著轟隆隆的起床聲、穿衣聲、跑步聲從四面八方無數棟大樓中傳來……
  三分鐘後操場上,帝國和聯盟的戰士們齊刷刷分成兩個方陣,驚魂未定的士兵們如標槍般站得筆直筆直,無數人的目光偷偷往天上逡巡:沒看見空襲啊?傳說中的敵方艦隊在哪里?
  卡列揚緩緩放下碼錶,抄起喇叭對光耀軍團的方陣嚴肅道:“本次緊急集合演習總計時間兩分四十六秒,評級優秀!請再接再厲!”
  轟隆一聲帝國全倒了。
  “回去睡覺回去睡覺!”聯盟長官們在方陣中吆喝,很快把士兵們一個團一個團的帶走了。滿頭黑線的帝國士兵們也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宿舍樓走去,走過卡列揚等人身邊時都偷偷在心裏罵娘,然而聯盟長官們一臉肅穆,寶相莊嚴,背著手站在操場上目送著自己的士兵離去,連個眼白都沒施捨給他們。
  半小時後,隔壁2號宿舍區。
  一身野戰服的卡列揚威風凜凜站在操場上,莫文中將滿面痛苦的站在警鈴邊:“我實在覺得這太不厚道了……”
  卡列揚頓時轉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別囉嗦了!你當新兵的時候元帥沒叫你半夜三更起來緊急集合?你問問這裏哪個人當新兵的時候沒半夜三更起來緊急集合?!你說我們憑什麼不能叫帝國軍這幫孬種半夜三更起來緊急集合?!”
  周圍一眾長官紛紛點頭,群情激昂道:“打鈴!打鈴!”“憑什麼叫我們給這幫人打暗星堂!”“憑什麼叫我們跟帝國這幫傻逼混居!”“活該他們半夜三更緊急集合!”
  你們對半夜三更緊急集合的怨念到底有多大……莫文中將愧疚的捂住臉,下一秒,尖銳的警報聲再次響徹整個宿舍區,轟隆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這天晚上,警報聲此起彼伏的響了整整一夜。
  無數個宿舍區緊急集合又緊急解散,燈光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怨念的黑霧將整個法布拉斯要塞上空籠罩得嚴嚴實實……
  •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卡列揚打著哈欠揉著太陽穴,一臉倦意未消的表情走出宿舍,準備去操場上跑兩圈活動活動筋骨。
  大清早上空氣新鮮,晨靄朦朧,遠處傳來帝國特產火焰鳥清脆悅耳的叫聲,讓人聽了心曠神怡。卡列揚剛想著“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啊——”然後腳步踏出軍官宿舍樓,下一秒,面前突然多了兩個陰影,抬頭只見四隻陰磣磣的眼睛正盯著他。
  “……”卡列揚嘴角抽搐,說:“早上好,亞倫上將,伊薩克中將。”
  與其說這是帝國的上將和中將,倒不如說這是兩座散發著黑氣的怨念集合體,全身上下唯一發亮的便是四隻泛著綠光的眼睛。卡列揚飛快往周圍一看,只見操場上的機甲兵們正排隊轟隆隆的跑過去,離自己最近的都已經隔了上百米距離,這時候顯然扯著嗓子都叫不回來了。
  卡列揚於是當機立斷的退後一隻腳,但緊接著眼前一花,只覺風聲呼嘯而過,他的脖子已經被亞倫結結實實勾住了:
  “卡列揚前輩——”
  卡列揚差點被這百年難遇的親熱勁兒激起全身雞皮疙瘩,“你想幹什麼?”
  伊薩克順勢搭上他另一邊肩膀,和亞倫相視陰陰一笑,緊接著兩人同時把頭一轉:“哥們要揍你。”
  卡列揚:“…………”
  新任聯盟元帥拔腿就跑,然而戰艦指揮家皮脆血薄移動慢的特點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沒跑兩步就被彪悍的帝國上將和情報頭子抓住了,直接把上衣一脫套住頭,拉到小巷子裏一通兒暴揍!
  光揍還不算,這兩人一邊揮拳一邊瞪著因為睡眠不足而佈滿紅絲的眼睛,惡狠狠控訴:“讓你們優先吃飯!”“讓你們緊急集合!”“讓你們清早五點半不起床就是廢柴!”“老子今天非揍得你老實了不可!!”
  “停!停!”卡列揚怒吼:“聯盟軍就是這麼訓練的!再說五點半都不起床不是廢柴是什麼?!”
  亞倫條件反射想說是啊的確是啊,緊接著目光觸及伊薩克黑沉的臉,頓時違心的改了口:“五點四十起床不行?憑什麼五點四十起床就不行了?!”
  卡列揚:“…………”
  卡列揚被亞倫的無恥震驚了,目瞪口呆三秒後果斷把上衣一脫,暴怒道:“媽的!以為老子怕你們?!”
  於是帝國將軍狠下毒手,聯盟元帥奮起反擊,三個人很快在小巷子裏滾作一團。本來都是身份地位相當的宿敵,彼此看對方不順眼的歷史可以足足往上追溯幾十年,今天好不容易有了親手報仇的機會,三個人很快就像剛進軍營的新兵一樣你撕我扯的滾在了一起,什麼軍銜什麼威嚴全忘了個一乾二淨,只知道在那怒吼:“媽的卡列揚你往哪踢!”“亞倫你這外強中乾的小白臉!”“啊!你倆壓到我了啊白癡!!”……
  在激烈的戰況中誰都沒注意到他們的通訊器正一閃一閃的發出紅光,也不知道與此同時,數百米外的議事大廳裏,海因裏希和西利亞正坐在會議桌邊,皺眉望著手邊的通訊器。
  “亞倫和伊薩克為什麼不接?”
  “不知道,卡列揚也沒回音。”
  帝帥兩人抬頭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轉頭吩咐軍情通訊組:“——特殊情況從權處理,把他們的通訊器強行接通吧。”
  “是!”
  軍情官坐下開始操作,數秒鐘後帝帥兩人的通訊頻道同時連接成功。下一秒,急促的喘息和吟響徹耳麥:
  “媽、媽的卡列揚你這……”
  “亞倫你這外強中乾的小白臉……”
  “臥槽你倆把我脖子抓得,老子真想操你們全家!……”
  西利亞:“…………”
  海因裏希:“…………”
  大廳一片詭異的靜寂,緊接著海因裏希拍案而起:“亞倫!伊薩克!你倆在幹什麼?!給我滾回來開緊急作戰會議!”
  通訊器那邊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半晌隻聽卡列揚戰戰兢兢問:“元、元帥?發生什麼事了?”
  “一光年外發現痕量躍遷能量波動,預測是暗星堂的一小股偵察兵。”西利亞不動聲色道:“我需要你們回來做緊急戰鬥部署,三分鐘後會議室見。”
  •
  三分鐘後,鼻青臉腫衣衫不整的將軍們來到會議室,在帝國&聯盟眾多複雜的目光中磨蹭到牆角坐下了。
  無數飽含著各種感情的目光紛紛投來,聯盟艾伯爾上將還偷偷探出他那黑熊般龐大的身體,自以為很隱蔽的對卡列揚劃了個十字,眼神中充滿了類似於“你就安心上路吧”“走好啊”這樣惋惜的光芒。
  卡列揚回了個抽搐的笑容,轉頭只見西利亞站在戰術星圖前,仿佛渾然沒注意到這三個人的到來一般,紅外線鐳射點在法布拉斯要塞之外的某處星系中:
  “半個小時前我們在這裏發現了痕量的躍遷能量波動,經過分析我們認定是暗星堂的一小股偵察兵,艦隊數量在一千至兩千艘之間,目的是探測我們的核融戰機防禦網。目前暗星艦隊大軍還隱藏在五維空間中引而不發,我認為應該立刻全殲這支先頭部隊,以此來蒙住暗星艦隊的眼睛。”
  “該出多少戰艦來完成這項任務呢?”一個帝國將軍舉手問:“人數太少的話很難保證完成全殲任務,但如果出動大軍,就有可能引起暗星堂主力部隊的注意,從而腹背受敵……”
  “由聯盟第六兵團的兩百艘機甲戰艦,配合帝國的六百艘重火力戰艦,應該就可以完成任務。同時聯盟第八、第十兵團將部署在離主戰場十二個天文單位以外的星域內,以備暗星艦隊主力突然出現。”
  西利亞手指往上一動,紅外線光點在已被染成橘黃色的主戰場周邊畫了個圈,聯盟和帝國不同番號的兵團分別由不同的軍徽顯示,密佈指定的作戰區域內,映亮了在場眾人的臉:
  “同時,帝國將派出第九艦隊,呈扇形分佈在聯盟第八、第十兵團的週邊,隨時做好向主戰場躍遷的準備。記住你們的主要任務是有備無患,不到暗星艦隊主力盡出的那一刻絕對不可現身,一切有可能暴露宇宙座標的電磁聯絡、重火力、躍遷行為都絕對禁止。”
  帝國軍部的諸位將軍紛紛點頭,西利亞環視周圍一圈,見沒什麼人有異議了,便道:“主戰場作戰的任務就交給艾伯爾上將吧,卡列揚帶著第八、第十兵團在週邊警戒。帝國方面的主戰場人選定下了嗎?”
  這套作戰方案等於是把戰場分為了三層殼,中心部位是兩軍聯手,第二層是聯盟,最外層是帝國——最外層既然已經決定了由第九艦隊來擔任,那必然是由帝國的一字並肩王安德斯•亞倫來領軍;除了這位以外,也沒人能把這支全Alpha的帝國精英艦隊帶得如臂指使了。
  至於最中心的主戰場,雖然只需要率領六百艘重火力戰艦,但這事要做得乾淨、漂亮、斬草除根,還要小心不驚動五維空間內的暗星堂主力部隊,可以說是整場戰役的重中之重。
  海因裏希知道聯盟派出的艾伯爾上將是一個作戰勇猛,威望深厚,同時又有極老資格的名將,因此看來看去,覺得帝國方面只有軍情處出身的伊薩克適合去打這場仗,同時在聲望方面也差不多能跟這位老將相抗衡。
  “那主戰場作戰就交給伊薩克了,德萊賽、弗雷等人率領重火力機甲兵從旁協助,務必在儘量短的時間內將這一小股敵軍全殲。”皇帝環視身側眾將,提聲問:“——還有什麼疑問嗎?”
  眾人霍然起身,齊聲喝道:“沒有!”
  “很好!”皇帝把戰術星圖一關,厲聲道:“全體準備出擊!散會!”
  隨著皇帝聲音落地,整個要塞迅速運轉起來,無數出口在要塞的鋼鐵表面上同時開啟,千萬架戰鬥機連成一線激射而出;伴隨著中級指揮官們在各自操縱臺前的嘶吼聲,一艘艘戰艦轟然啟動,如史前怪獸的巨眼般在深淵下亮起無數光點。
  會議大廳內,帝國和聯盟的眾位將軍起身而出,各自一言不發的迅速向大門走去,有幾個一邊走一邊就開始急匆匆用通訊器聯絡自己的手下。
  西利亞也收拾好東西,和海因裏希一起並肩走向會議室門口,然而經過長桌時突然被一把拉住了:“元、元帥……”
  西利亞回過頭,卡列揚一臉真心悔過的沉痛表情。
  伊薩克盯著星圖作奮力思考狀。
  亞倫則頂著一隻熊貓眼,理直氣壯的惡人先告狀:“元帥我跟你說!明明不是我——”
  “——噓,”西利亞豎起食指打斷了他們,然後轉身拉起卡列揚的手,微笑著和亞倫的、伊薩克的手疊放在一起:
  “我建議你們回老家去結婚。”他充滿溫柔的鼓勵道,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Chapter 112

  法布拉斯要塞宇宙時12:00,聯軍大舉出動,緊急奔赴米拉•希普爾星域主戰場。
  由兩百艘聯盟機甲戰艦、六百艘帝國重火力戰艦、以及數萬艘無人導彈戰機組成的先鋒軍,成為了戰場中的第一梯隊,經過躍遷後順利到達指定目的地,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了暗星偵查艦隊面前。
  他們剛一露面,這支由一千三百艘中、小型戰艇組成的暗星部隊便知道自己末日將近,當即便展開了殊死的反抗!
  “開啟反制能量!不要給對方留下開啟空間縫隙的機會!”指揮頻道內只聽艾伯爾上將大聲怒吼,聲音也像黑熊一般低沉嘹亮,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直響:“聯盟第六兵團全線壓上,帝國軍迅速抄底!務必不要讓任何一艘敵艦逃回五維空間!”
  直接號令帝國軍確實有點越俎代庖了,但在緊急作戰的情況下根本沒法計較這麼多,伊薩克中將隨即高聲回應:“德萊賽準將!立刻帶領全軍從上空橫穿交火區,現在!”
  光耀軍團和帝國軍兵分兩路,前者開始對暗星艦隊進行瘋狂的轟炸,後者則如長箭當空,橫貫戰場,狠狠截斷了敵軍逃竄的道路。米拉•希普爾星域那沉寂冰冷的廣袤空間頓時被無數暴雨般的光芒映亮,被光束擊中的軍艦和戰機化作火球,轉瞬便無聲無息的消融在了黑暗深處,然而緊接著又有新一輪火球在上空爆開,仿佛永不止歇的煙花盛典。
  這一幕被事先安排好,專為了等候暗星堂而靜靜漂浮在太空中的八十億隻探測儀捕捉到,超光速信號隨即將畫面傳輸到十二個天文單位以外的臨時基地——光耀軍團第八兵團旗艦上。西利亞站在占地數百平方米的指揮台前,通過上千面光屏注視著戰況,突然微微一勾唇角:
  “沒想到伊薩克中將會對艾伯爾的作戰方針這麼配合,戰後應首記他一大功。”
  和暗星堂這種對手作戰,斷後比前鋒還要危險,更遑論事先還有“不准留下任何活口”的命令。海因裏希的三維立體投影站在他身側,聞言似乎也有所觸動,說:“伊薩克確實是這個性格,交給他的事情不管多難都會百分百完成,所以才能執掌軍情處啊。”
  “——本身就缺少遠星起義的光輝資歷,又是外來人口,卻倚靠皇帝的信任成了淩駕於帝國軍部之上的第三號人物,這種百分之百的鐵血忠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吧。”西利亞頓了頓,調侃道:“如此說來,知人善任的你才是真正的功臣呢。”
  皇帝非常紳士的聳了聳肩。
  隨著兩人的對話,前方戰場上已經分出了勝負。暗星艦隊在聯盟疾風暴雨般的攻勢下被迅速擊潰,根本無法開啟完整的空間裂縫,幾次稍微製造出空間扭曲,就被斷後的帝國艦隊果斷絞殺了。戰艦爆炸時爆發的火光接二連三在太空中盛開,最終敵軍唯一一艘完整裝備的主艦在龍騎的掩護下倉皇退後,艾伯爾上將一見頓時殺心大起,喝道:“聯盟第六兵團全線壓上!集中火力將敵艦擊沉——”
  “不可!”十二個天文單位外的聯盟旗艦上,卡列揚霍然起身:“元帥!請下令阻止!前方可能有詐!”
  話音未落西利亞喝道:“你才是元帥!”
  卡列揚略一遲疑,終究是戰鬥本能壓倒了一切,轉頭對通訊器厲喝:“艾伯爾上將聽令!全線退後開啟反制能量!將敵艦留給帝國——”
  艾伯爾上將一怔。
  但緊接著,前方傳來即時軍報:“敵艦沖出劇烈能量波!要爆炸了!全軍退後!!”
  幸虧艾伯爾全線壓上的命令還沒有完全下達,此刻大軍還來得及緊急收縮,將直徑長達數千公里的區域留給了自爆的暗星主艦。頃刻間只見白光轟然炸開,充斥了視線所及的所有區域,所有戰艦上的螢幕都泛出劇烈而耀眼的光芒,連電磁信號都收到了強烈影響,通訊更是中斷了好幾秒。
  就在這時,突然前方傳來一聲斷斷續續的驚吼:“敵軍主將……潛逃……伊薩克中將!……”
  指揮部一片譁然,相隔千里之遙的艾伯爾、西利亞、海因裏希三人同時問:“——怎麼了?!”
  “……出動緝拿,已追至五維空間入口,戰況極險——!”
  瞬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
  ——暗星堂主艦爆炸的前一瞬間,竟然從尾部射出了太空急救倉,瞬間借著自爆產生的巨大衝擊力拋到了上萬公里以外!
  這只以全艦人性命作掩護的太空艙裏裝的不是別人,正是這次領軍的暗星堂高級武士昆廷•卡薩諾——此人資歷雖然遠遠不如尤涅斯、西利亞等人,但論起心狠手辣,絕不輸給他們中的任何人。
  眼睜睜看著數千同僚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卡薩諾沒有絲毫遲疑,只在太空艙冰冷刺骨的凍液中用盡全部力氣,召喚出了自己的暗星機甲:“角蝰——”
  太空艙驟然爆裂,黃黑色的角蝰機甲從黑暗中逸出,兜頭把昆廷•卡薩諾撈進了駕駛艙!
  這一刻爆炸尚未結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遠方明亮的白色光海中,沒有人注意到這一絲小小的能量波動。
  只有當時正身處主戰場的帝國伊薩克中將,突然從成千上萬條資料中敏銳的發現了這異樣的資訊,當即下令:“出動偵察機!”
  伊薩克執掌軍情處已久,表面上是個土匪一般的刀疤男,實際卻是特工中的特工之王。偵察機按他的命令立刻出動,剛一搜索便立刻發現了問題,但角蝰已完全組合完畢,當場開了空間縫隙,妄圖逃回五維空間中的暗星艦隊大軍!
  ——萬一將敵軍主力招來,這場戰鬥就要正式升級成戰爭了。
  緊急關頭刻不容緩,伊薩克二話沒說,沖出艦橋大喝:“火豹——!”
  只見他衣領裏一道極為寬厚的火金項鏈飛撲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絢麗的光弧,緊接著化作千萬片繚繞的碎金,瞬間組合成一台豹型機甲!
  與此同時艦橋頂部轟然開啟,千鈞一髮之際只聽火豹仰頭怒吼,瞬間從艦橋上躍進了茫茫的宇宙真空!
  •
  就在那一刻,卡薩諾駕駛的角蝰機甲射出粒子炮,將帝國偵察機轟成了太空中的光球;正當它扭頭想躍進越來越大的空間縫隙時,突然身側火光殺到,鋼鐵巨豹從天而降,一口咬住了角蝰粗大的脖頸!
  “3S機甲火豹?!”卡薩諾一驚,緊接著殺性頓起:“你趕著來送死!”
  角蝰雖然是暗星技術凝聚而成的高級生物光甲,但火豹也是帝國的五台3S機甲之一,論火力在伯仲之間,廝殺起來簡直震天動地。很快角蝰全身被撕咬得傷痕累累,七寸處更是差點被咬斷,但仍然死死將粗大的身軀纏在火豹身上,全身鱗片張開,頃刻間噴出大量酸液!
  當年尤涅斯駕駛“黑曼巴”偷襲白鷺星皇家軍校的時候,黃金狴犴就在那酸液上吃了大虧,險些被腐蝕成一團廢鐵。火豹貴在速度,防禦性上還不如狴犴,那酸液一沾身就立刻冒起了無數白煙,當即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我操你祖宗——”刀疤男匪性大起,竟然頂著蛇身難以想像的巨力,咬牙張開了機甲鋼翅!頃刻間成千上萬片鋼翅被硬生生折斷的聲音響起,如同暴雨擊打在海面一般,火豹劇痛的咆哮響徹了整片太空!
  然而隨著鋼翅艱難的張開,角蝰身體也被活生生撐開一條縫隙。刀疤男當即抓住機會,駕駛機甲如金火化作的箭一般往外沖!
  卡薩諾哪能讓他抽身?他一抬眼只見黑洞洞的空間裂縫,頓時狂性大發,用後半截蛇身拖著火豹,就往那裂縫飛去!
  五維空間可不是說進就進的,像帝國、聯盟這樣科技實力卓越的宇宙霸主,即使做好萬全的準備,也要冒著一定的風險才能進去。哪怕像雙子座皇帝這樣把腦袋提在刀口上玩兒的狠角,每次躍遷前也都捏了把汗,生怕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而像暗星堂這樣,幾艘戰艦就能合力打開空間裂口,動不動就把整支敵軍塞到五維空間中任其自生自滅的,對現在的帝國和聯盟來說根本無法想像——所以尤涅斯偷襲皇家軍校時才會那麼囂張,他篤定自己已經徹底掌握了空間技術的秘密,帝國的精兵悍將在暗星堂面前,都不過是任其蹂躪的渣滓罷了。
  從某方面而言這也確實是對的,火豹根本沒有進入空間縫隙的準備,被角蝰拖著往前一分,來自虛空的吸力就驟然增大一分,整個機甲被狂卷的氣流裹住,頓時身不由己的被卷向縫隙中!
  ——被捲進去了那就是送死!
  “帝國機甲也不過如此!”卡薩諾狂妄大笑,角蝰全身上下竟然密密麻麻爆出了億萬鱗片,強行紮著火豹把它往空間縫隙中一扔:“下地獄去吧,蠢材——”
  與此同時駕駛室內,伊薩克滿臉是血,瞬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火豹驟然翻轉,千鈞一髮之際兩隻巨大的前爪惡狠狠抓住了蛇頭!
  ——就在這一刻,帝國的伊薩克中將仿佛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從礦山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奴隸。不論槍林彈雨還是刀斧加身,哪怕溢滿鮮血的喉嚨只剩最後一口氣,他都絕不會在敵人沒死之前倒下!
  “你他媽跟老子一起去——死——!!”
  砰然一聲爆響,火豹竟然在墜入虛空之前的最後一秒狠狠捏碎了角蝰的頭!
  控制中樞被毀很快就引發了整個蛇體的爆炸,連環爆呈S形繞滿了整片星域,竟然壓過了遠處恒星明亮的光。卡薩諾連叫駡都來不及,就被撲面而來的火海吞沒了,轉瞬間整個身軀便消失在了肆虐的中子風暴中!
  然而在瀕死前的最後一秒,他瞳孔中映出了火豹熊熊燃燒的身影,以及它身後那突然出現的巨大黑蛇——
  “黑、黑曼巴……”
  這是卡薩諾最後的聲音。
  角蝰的最後一段軀體轟然爆炸,迸飛的中子風暴甚至波及到了近處的火豹,將它硬生生從空間縫隙中推偏了一個角度。隨即耀眼而致命的光芒充滿了整個世界,甚至灼得人視網膜整片發白!
  伊薩克雙耳灌血,在轟鳴中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嘶吼,拼命想從空間縫隙的吸力中掙脫!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驟然回頭,臉色劇變——
  不知何時黑曼巴已出現在他身後,碩大怨毒的黃眼緊盯著它,蛇身緊緊纏住了傷痕累累的火豹。
  “——去地獄等候海因裏希吧,”尤涅斯冰冷的聲音傳來,說:“我很快就把帝國這幫廢物都送下去。”
  下一秒,黑曼巴猛一甩尾,將火豹猛然拋進了空間縫隙!
  已經千瘡百孔的3S機甲連嘶吼都來不及,瞬間便被狂風一絞兩段,隨即墜入了無盡的虛空深淵!
  “——雙子座帝國,沒用的廢物!”
  黑曼巴驟然抬起巨大的上半身,震天動地的咆哮震撼了整片宇宙!
  “今日之仇,暗星堂必將百倍奉還,讓爾等嘗盡國破家滅之辱,才能一償我心頭之恨——!!”
  嘶吼聲隨著電波遍佈太空,隨即黑曼巴一頭沖向廣袤的五維虛空。然而,就在這一秒,它上方亮起躍遷時特有的奪目藍光,緊接著鳳凰長長的尾翼從它身側猛然沖下!
  尤涅斯蛇般的瞳孔一縮:“西利亞?!”
  西利亞連個頓都沒打,追著火豹墜落的方向就沖進了空間縫隙!
  尤涅斯還沒來得及出聲,突然只覺得身後異樣!他緊急操縱黑曼巴一轉,瞬間只見黑金長槍迎面劈下——
  涅槃之槍!
  宇宙唯一的4S神器涅槃之槍,此刻正裹挾著萬鈞雷電,轉瞬間劈到了眼前!
  那一刻尤涅斯只覺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連蛇瞳都泛出了血腥,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中逼出:“——塞特•海因裏希……”
  
Chapter 113

  如果時光倒退五十年,帝國、聯盟、暗星堂這三方首腦的實力對比應該是西利亞大於尤涅斯,再大於海因裏希。畢竟那個時候西利亞也是Alpha,尤涅斯的精神力一直超越卓絕,只有海因裏希不像前兩者那樣天賦異稟,他在沒有任何加成的情況下完全憑自己掙上來的,綜合實力稍有落後也可以理解。
  然而,現在的西利亞在體質上明顯吃了個暗虧,上次在金水星大禮堂和尤涅斯動手便輸了一籌,單憑精神力已無法將後兩者死死彈壓住;尤涅斯倒是各方面綜合素質沒變,甚至在漫長的時光中還有所增長,但相對於海因裏希的突飛猛進的精神力來說,還是稍遜了一籌。
  因此,目前身處鼎盛時期的雙子座皇帝,說是三大勢力第一人也不為過。
  ——但尤涅斯不知道這一點。
  尤涅斯在極度憤怒中沒有躲開那柄迎面劈下的涅槃之槍,而是猛然昂頭迎上,瞬間全身鱗片全張!致命的酸液噴薄而出,無數光炮中黑曼巴仿佛從天而降的巨龍,狂喝:“給我去死——”
  轟然一聲震動環宇,巨蛇和涅槃之槍悍然相撞,猶如超新星在宇宙深處爆發!
  與此同時,五維空間內。
  伊薩克仿佛被無邊無際的太空擁抱,全身充滿了不切實際的飄忽感。他仿佛還身處在墜落的駕駛艙裏,身體因為烈火炙烤而痛苦痙攣;意識又好像遍佈於宇宙的每個角落之中,能感覺到千億光年外黑洞坍縮,白矮星聚變,甚至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塵劃過長空……
  但卻偏偏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就這麼結束了嗎?他恍惚想。
  他知道這是最痛苦的:無邊無際永無終止的漂流,清晰感覺到時光一分一秒的流逝,卻永遠無法從這廣袤的監獄中逃脫;他不會老也不會死,但他的身體已經分解為原子,只剩一縷虛無縹緲的靈魂在虛空中孤獨遊蕩……
  後悔嗎?
  好像也不後悔吧。
  至少這次是他自己選擇的,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伊薩克閉上眼睛,仿佛看見很久以前自己坐在黑暗的礦山中,仰頭望著橫跨長空的銀河,以及浩瀚無際的星海。那時他戴著沉重的鐐銬,每天在機器工頭的電棍下埋頭勞作,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吃飽肚子;每天唯一的自由便是在晚間疲憊不堪的抬頭仰望,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飛上那廣闊的宇宙……
  只有真正見過星空的人,才會嚮往自由。
  那時他沒見過機甲,也不知道什麼叫戰艦,他所有的嚮往都基於狂熱的想像。這個比螻蟻還低賤的的奴隸,就這樣懷抱著不切實際的夢想足足堅持了二十六年,直到第一次銀河大戰爆發,奴隸星球動亂,他用一柄搶來的電磁匕首從礦山中殺出了一條血路,直到倒下的那一刻,滿身上下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那是他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他為此而生,也不懼為此慨然赴死。
  伊薩克睜開眼睛。他的意識已經很恍惚了,火豹機甲在虛空中迅速散落,炮管、肩甲、能源箱都紛紛墜入無盡的深淵,而機甲卻將最後的防禦都死死加諸到駕駛艙上。它的努力註定是徒勞,很快連駕駛艙都再也承受不住難以想像的真空壓力,無聲無息的龜裂成齏粉……
  就在這一刻,從天而降的火焰籠罩了整片虛空!
  鳳凰浴火而出,悍然紮下,在真空中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嘶吼!
  那流光甚至將火豹最後的外殼都映得雪亮——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鳳凰艙門大開,在伊薩克墜入虛空前閃電劃過,瞬間將他兜頭撈住!
  砰!
  伊薩克的身體重重摔落到鳳凰的駕駛艙壁,與此同時火豹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中樞光腦如同廢鐵一般飛撞上指揮台,濺出幾點耀眼的火星!
  “生命體征極弱,指數百分之二十六……百分之十二……”
  西利亞箭步上前抱起伊薩克,只見他瞳孔渙散面色發青,皮下血管大面積爆裂,身體表面血口縱橫。這時什麼都來不及了,西利亞立刻招出鳳凰的醫療艙,兜頭把伊薩克往艙內一扔,啪啪啪把所有推杆都開到了最大檔!
  “百分之八……百分之六……”
  讀數終於中止,醫療艙內伊薩克的臉色青灰如鐵。一陣讓人膽戰心驚的靜寂之後,機械聲再次響了起來:
  “生命體征穩定,指數緩慢回升——百分之十四……百分之二十四……”
  西利亞松了口氣。
  他喘息著轉頭,只見鳳凰光腦發出蔚藍的光,瑩瑩籠罩著黯淡的火豹中樞。而不遠處它的指揮台被火豹堅硬的五維合金撞出幾道豁口,看樣子還相當深,神經帶一股腦全覆蓋在上面,顯然是疼得有點狠了。
  “你沒事吧?”西利亞問。
  “沒有。但我們要趕快找到回去的路,否則……”
  “別擔心,”西利亞打斷了鳳凰擔心的聲音,淡淡道:“海因裏希沒問題。”
  •
  同一時刻,現實宇宙。
  海因裏希在火星亂迸的駕駛艙內厲喝:“第九艦隊聽令!全體躍遷進擊,準備迎擊敵軍主力——”
  黑曼巴雪亮的獠牙瞬間沒至狴犴脖頸,尤涅斯尖銳的聲音驟然炸起:“這就是你的戰術嗎,懦夫!你註定是沒種的廢物罷了!”
  ——銀河紀元三千年以來,隨著機甲技術的超時代發展,太空作戰變得和古代地球非常相似,都是擁有大型先進機甲的主將作為第一戰力,艦隊和戰機作為第二梯隊進行對轟。因此機甲駕駛員的個人實力變得相當重要,S級機甲的火力輸出往往能和一架戰艦抗衡,機甲戰力的勝出就代表了整場戰鬥的勝利。
  雖然聯盟名帥西利亞所宣導的戰術思想裏有“犧牲機甲,贏得戰艦”這一條,但在宇宙普遍範圍裏並不太流行。包括帝國在內的絕大多數國家都奉行機甲至上原則,甚至在一些自由行星之間的戰爭中,機甲對戰被認為是非常神聖的,絕不容許存在任何不公平的因素。
  這固然也有自由行星實力弱小,機甲數量不多、耗不起戰艦等方面的原因,但這個思想本身相當流行,暗星堂和帝國也不能免俗。尤其在尤涅斯看來,他跟海因裏希之間的種種仇恨只能用血來洗清,因此皇帝將整支艦隊調來機甲戰場的舉動,無疑在他已經十分旺盛的怒火上又添了一勺油!
  轟然一聲巨響,狴犴掙脫了黑曼巴致命的絞纏,在沖天火光中硬生生折斷了巨蛇的一根毒牙!以此為代價的是它脖頸被酸液迅速腐蝕,狴犴沖天發出一聲怒吼,轉手將涅槃之槍狠狠砸了下去!
  “讓你的主力出來決戰!”海因裏希的聲音響徹星域:“帝國絕不允許暗星堂染指銀河系,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
  黑曼巴龐大如太空要塞般的頭顱一偏,涅槃之槍裹挾的電流將它脖頸處砸得轟然粉碎,但蛇牙也順勢卡住了槍身!核電從被蛇牙咬碎的地方洩露,瞬間將整條巨蛇以及狴犴都裹滿,兩台機甲頓時都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你以為暗星堂把帝國放在眼裏嗎?無知的蠢貨!”
  海因裏希喘息著,只聽尤涅斯瘋狂的大笑響徹耳膜:“如果沒有聯盟,你們將註定在暗星堂的鐵蹄下顫抖!如果沒有西利亞,你也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你們不過是螻蟻罷了!”
  海因裏希面沉如水,“但四百年前暗星堂被聯盟封進了虛空,四百年後帝國打敗了聯盟。”
  “那又代表什麼?你們將被滅亡!”尤涅斯厲聲打斷了他:“暗星堂復興勢不可擋,你們不過是我成為神祇的階梯罷了!”
  ——成為神祇?
  海因裏稀有點愕然,心說這人不會是瘋了吧?
  “你覺得我瘋了?”尤涅斯的聲音驟然轉低,猶如他在金水星大禮堂做的那樣,充滿了迷惑人心的邪惡氣息:“不,我沒有——真正瘋了的是西利亞。他是個被人造出來的神,但他原本有機會成為真神的,那蠢貨竟然放棄了機會,還企圖毀滅那絕世的寶藏……”
  海因裏希面色微變,就在這時黑曼巴挾著腥風驟然掠起,已經被打爛的蛇身竟然爆發出無窮無盡的駭人力量!
  “試想如果你能隨心所欲的創生!你有能力把眾生分成三六九等!你是這宇宙的主宰,是一切的上帝!你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主人!”
  “所有人都必須膜拜你!跪在你腳下匍匐哀求!你能盡情剝奪他們的生命,也能隨便賜予他們力量!”
  “這難道不是神嗎?”黑曼巴張開巨口,對準狴犴的頭當空刺下,瘋狂的聲音響徹天地:“這難道不是神嗎——”
  轟!!
  海因裏希瞳孔瞬間緊縮,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黑洞般的蛇口竟然死死卡在了狴犴的頭顱上方!
  那一刻毒牙離駕駛艙是那麼近,以至於再落下一分,酸液就將毫無遮擋的灌注在艙門上——然而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裏,光電長刀從橫裏刺出,當頭接住了傾盆而下的酸液!
  海因裏希失聲道:“西利亞!”
  只見鳳凰化作人型,雙手持刀,目光堅定。短短幾秒內光刀被腐蝕得一乾二淨,鳳凰將手一松,刀柄頓時向無邊無際的太空墜去!
  “你在做夢,尤涅斯。”西利亞沉靜的聲音傳來,說:“這世上沒有神,只有癡心妄想的人罷了。”
  尤涅斯通過光屏死死的盯著他,眼瞳深處仿佛有血光湧動。半晌他才開了口,聲音出乎意料的諷刺:“所以你把自己降格為人,甘願在泥潭裏打滾是嗎?”
  西利亞說:“我本來就是個普通人罷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平淡而冷靜,卻仿佛針尖刺入心臟一般,瞬間尤涅斯雙目赤紅!黑曼巴將兇狠龐大的蛇頭猛然一甩,頓時將鳳凰摔飛,嘶叫著撲了過去!
  就在這時它的身體猛然張大,蛇頸以下層層張開,如同雙翼般形成了千萬道閃爍著電光的利刃。中子炮口從這一看就讓人心寒的恐怖機甲中伸出,電光火石間對準了鳳凰,緊接著便是數道中子炮沖出!
  海因裏希厲喝:“西利亞!”
  話音未落狴犴已經沖了出去,黃金3S機甲化作奪目的光弧,速度甚至超過了中子炮的軌跡!涅槃之槍紅光大起,當空攔下所有炮火,緊接著神勇至極的向黑曼巴當空一拋!
  這一系列動作真是淩厲絕倫,連西利亞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洶湧如狂潮般的攻勢便整個倒向了尤涅斯!
  緊接著,沒有給黑曼巴任何喘息之機,狴犴如同上古傳說中的巨龍一般咆哮著沖了過去,猙獰鎧甲與太空中無數碎片相擦發出燃燒的火光!黑曼巴被中子炮集中,蛇口張大發出尖銳的嘶鳴,然而電光火石間它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黃金巨龍狠狠撞向了深空!
  簡直和小行星相撞別無二致,整片星域都在這一刻顫抖震撼,迸發出毀天滅地的狂潮。黑曼巴全身被籠罩在一圈圈來回的爆炸裏,仿佛整條蛇都燃燒起來了,在無數炸裂的碎片間痛苦痙攣著發出尖嚎!
  “海因裏希!”尤涅斯的聲音中飽含著無限憤恨:“海因裏希——!”
  他狠狠將黑曼巴全身所有炮臺打開,剛要不顧一切的沖過去,突然只見遠處第九艦隊的燈海已疾速湧來!連聯盟第六兵團的機甲戰艦也裹挾在其中,頃刻間便來到了眼前!
  “……”尤涅斯咬緊牙關,扭頭看了眼鳳凰。那一刻西利亞也正靜靜的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通訊光屏中刹那間對上,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對方的影子。
  仿佛僅僅只是幾秒,又仿佛漫長得過了整個世紀,西利亞抬手對他揮了揮,嘴唇無聲的說了句:“——再見。”
  尤涅斯微微愣了。
  ——數百年前那個荒原上的雨夜,當他跟沙漠聖者華爾頓離開遠星的那一刻,是否也這樣對身後遠去的暗星堂揮了揮手,說了聲絕望的再見?
  “加文……”
  尤涅斯嘴唇動了動,然而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就在這片刻間,第九艦隊已經浩浩蕩蕩的開到了眼前,甚至連先鋒艦上的炮臺閃爍都隱約可見了。情勢再也耽誤不得,尤涅斯咬牙猛一回頭,黑曼巴驟然射出數百枚中子光炮,借著強大的火力掩護轉身飛去,幾個縱躍間便消失在了遠處黑洞般的空間裂縫裏。
  
  作者有話要說:
  “只有真正見過星空的人,才會嚮往自由。”這句話我恍惚記得是從什麼地方看來的,但原句不清晰了,印象也不是很清楚了,反正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特此標注一下。

Chapter 114

  “為什麼沒有主力?”
  三維投影組成的會議桌邊,西利亞的影像放下茶杯,沉靜的目光向周圍環視了一圈,重複問:“——為什麼暗星艦隊沒出主力?”
  此刻聯軍中的高級指揮官們正通過虛擬影像開戰後會議,而透過舷窗望去,米拉•希普爾星域已經遠遠拋在了身後。本次出戰的聯盟第六、八、十兵團及帝國第九艦隊正緩慢回航,遠遠望去仿佛一串璀璨的光鏈,在宇宙中緩緩移動著。
  虛擬會議桌邊一片靜寂,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紛紛自以為很隱蔽的抬頭偷窺首座上那幾個人的臉色——聯盟看西利亞、卡列揚,帝國的目光則集中在皇帝、亞倫、以及空著的伊薩克的席位上。
  “也許敵軍認為這不是展開決戰的時機?”半晌後亞倫終於皺著眉開了口:“也許尤涅斯只是來救敵軍主將昆廷•卡薩諾的,主力艦隊還躲藏在五維空間裏……”
  “不合常理,”西利亞毫不留情的打斷了他,說:“聯盟出兵極少,帝國也只有個第九艦隊,如果暗星主力發動大舉進攻的話我們甚至來不及從法布拉斯要塞中調動援軍,敵方完全可以把我們一網打盡——然而事實是,當第九艦隊抵達戰場時,尤涅斯掉頭跑了。”
  “……暗星主力沒法從五維空間出來?”莫文中將突發奇想。
  對此西利亞用一個冷淡的目光回答了他,莫文立刻目視前方裝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隻手顫顫巍巍從帝國這邊舉起來,西利亞看了他一眼,點名:“德萊賽準將。”
  在聯盟軍神面前發表軍事意見顯然讓準將壓力很大,放下手時砰的一聲撞到了桌沿,但此刻沒人有心思嘲笑他。德萊賽戰戰兢兢起身道:“我、我想,也許暗星主力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多……也許人數不及第九艦隊,所以……”
  人家都打到雙子座門口了,你說他們其實不多?!
  幾個同僚頓時慘不忍睹的捂住眼,紛紛伸手想拉他坐下。
  豈料就在這時,一直如沉默雕像般坐在首席上的海因裏希突然開了口:“朕也有此想法。”
  所有人都驚了,甚至連德萊賽自己也驚了。亞倫下意識想開口問哥們你沒吃錯藥吧?所幸目光觸及西利亞,頓時勉強找回了一絲理智:“陛、陛下,這個想法也太……”
  “傳令全艦,立刻躍遷。”皇帝冷冷打斷了他,站起身道:“此事等回法布拉斯要塞後再議。”
  •
  西利亞關掉投影,靠在寬大的座椅裏歎了口氣,出神的握著手裏愈來愈冷的茶。
  鳳凰從機甲變為戰艇,駕駛艙已經從戰鬥狀態恢復成平時寬敞的廳堂,辦公桌椅、沙發、茶几等一應俱全,乍看就像是一間整潔明亮的起居室。伊薩克在隔壁房間的醫療艙裏昏迷不醒,整艘飛船異常安靜,除了自己悠長的呼吸外什麼都聽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鳳凰的機甲神經帶小心翼翼在他眼前晃了晃:
  “西利亞大人,狴犴請求接駁。”
  狴犴化作飛梭穿過層層開啟的閘門,經過反重力掃描,最終跟鳳凰的駕駛艙橋連接,隨即駕駛艙門刷的一聲打開。雙子座皇帝沉著臉大步走進起居室,有力的步伐帶起“呼”的一陣風:“加文?”
  西利亞頭也不回的坐在扶手椅裏,淡淡道:“我就猜你有話想問我。”
  他轉過身,軍服外套已經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樣式簡單而修身的白襯衣,袖扣隨意的往手肘上一挽。他腳上沒穿鞋,就這麼光裸著踩在地上,聯盟制式的軍褲是全然一色的象牙白,也沒任何裝飾,坐著的時候就更看不出什麼了。
  這一身看上去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走在馬路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只有襯衣立領上那枚象徵著聯盟軍權的鈦金雄鷹書卷徽,在燈下微微著泛著不明顯的光——然而,他的目光明亮沉靜,面容平淡肅穆,讓人打眼一看,心裏就油然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海因裏希站定在他面前,就這麼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開門見山道:“尤涅斯的話是什麼意思?”
  西利亞反問:“哪句話?”
  他的神色半點不動,海因裏希微微眯起眼睛,半晌才問:“你知道他想成神嗎?”
  “癡心妄想。”
  “那是什麼讓他產生了這種妄想?”
  片刻沉寂後西利亞偏過頭,然而緊接著被海因裏希抓住下巴,強迫他正過臉來看著自己。燈光從皇帝身後映來,投射在西利亞黑水晶一般明亮澄澈的眼底,一時間兩人眼中都只剩下了對方的影子:
  “聯盟守護神計畫,”皇帝一字一頓道,“我都知道了。”
  仿佛在沉寂的空氣中點爆一顆炸彈,瞬間將所有平靜的表像都轟然粉碎!
  兩人互相死死對視著,周圍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半晌才見西利亞微微勾起唇角,竟然露出了一絲難以形容的笑紋:
  “……那又怎麼樣?”
  他抓住海因裏希的手腕一點點扳開,隨著手背上青筋暴起,對峙般緊張的氣氛漸漸充斥在了兩人周圍。而海因裏希就這麼被他抓著,一點點放開手,冰藍色冷峻的眼睛卻連眨都沒有眨一下:
  “人造人計畫在黑市並不罕見,國家醫學中心也有相關研究,但從沒聽說人還能造出一個神來。暗星堂想吞併帝國的野心由來已久,然而這次尤涅斯棄大片國土於不顧,就這麼急著登陸雙子座,卻是你在幽空星上一手安排的結果。”
  “你給了他成神的妄想,”海因裏希微微俯下身,近距離盯著西利亞的眼睛:“並且他知道,成神後就能隨心所欲的創生,能擁肆無忌憚的盡情殺戮,而且……還能賜給別人力量。”
  西利亞起身欲走,被海因裏希一把抓住手腕:“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加文!”
  西利亞冷冷道:“那你想知道什麼?”
  “守護神計畫!當年聯盟研發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所謂的絕世寶藏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你想毀掉它?!”
  西利亞不理,被海因裏希一把拉到面前,推著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抵在桌沿上:“你就這麼防備我嗎?你以為我是傻瓜嗎?尤涅斯要的根本不是帝國的國土和財富,他想要的東西在雙子座,甚至就在白鷺星!你是用守護神計畫的秘密勾引他進攻帝國的!”
  西利亞抓住他的手往外推:“那又如何?!”
  “你應該告訴我!我跟你才是同一條戰線上的!”
  相比於剛才那句“我已經知道守護神計畫的秘密了”,這句才像是個真正的炸彈——沒有絲毫牽涉到他們周圍的世界,卻瞬間在兩個人腦海裏轟然爆炸,甚至西利亞的意識都有片刻的空白。
  他盯著海因裏希的臉,一貫沉靜的眼珠竟然微微發抖,半晌才帶著難以置信的語調輕聲問:“你跟我是同一條戰線上的……?!”
  海因裏希也沒想到這話這麼順口就沖出來了,他短暫的怔愣了片刻,突然腦子裏一直堵塞的某個開關瞬間清明,整個人當即就反應過來了:“我們難道不是?!”
  “我是你培養出來的,從我一文不名的時候開始就為你征戰四方,為你一句話而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我們難道不是同一條戰線上的?我們有相同的目標和敵人,聯軍在戰場上並肩作戰,難道我們不是同一個陣營裏的?”
  “還有金水星,”海因裏希更近了一步,幾乎貼在西利亞的臉上,說話時火熱的吐息甚至直接噴在了他脖頸裏:“金水星上那個孩子難道不是我的種,難道不是你為我孕育的?不論按帝國還是聯盟法律我們都是事實配偶,你跟我!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他說得沒有錯,Alpha和Omega之間一旦互相標記,那就是深深刻在血脈中的烙印。從此發情、孕育、繁殖、延續……都牢牢把這兩人綁定在一起,沒有任何一方能輕易從這種關係中掙脫出去。
  而且不僅Omega的所有都是屬於Alpha的,Alpha的所有一切,包括財產、地位、名譽、甚至一部分生命,也都屬於這個被他標記的Omega。
  但是……對海因裏希和西利亞來說卻不是這樣。
  這甚至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藉由如此清晰而強勢的言詞,把那個小生命的存在提到臺面上來說。
  “你最應該告訴的人是我,”海因裏希雙手把西利亞環在桌邊,低頭俯視著他:“但你卻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別人。”
  這一刻他們對望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下一秒,海因裏希低下頭,吻住了西利亞微微張開的冰涼的唇。
  久違的唇舌糾纏帶來火熱和熟悉的氣息,巨大的可靠感瞬間席捲了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讓人情不自禁的身體發軟。西利亞向桌面倒去,卻被海因裏希一手緊緊抱住腰,另一手深深插進他後腦的頭髮裏,舌頭在他柔軟的口腔中肆意舔舐侵略。
  偌大房間裏只聽見他們急促的喘息,來不及吞咽的唾液便隨著唇角流到下頷,在肌膚摩擦中發出細微而淫靡的聲音。不知不覺間他們兩人緊緊貼在了一起,體溫急劇升高,西利亞被吻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了,喉嚨間無意識的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眼梢微微發紅,眼眶裏仿佛含著一汪波光粼粼的水。
  “請你告訴我,我會幫你的……”海因裏希含著他的唇角,含混不清道:“就算你一無所有,我也會幫你的……”
  他微微放開西利亞,幾秒鐘後又控制不住的低頭親了親那泛著水光,微微哆嗦的唇。
  西利亞則一動不動的靠在桌沿上,微微喘息著,全靠著他手臂的有力支撐才沒癱軟下去。
  “你是怕你人造人的秘密曝光嗎?”海因裏希沙啞的低聲問。
  西利亞抬頭看著他,臉上還帶著情欲的茫然和恍惚。半晌他才似乎有點反應過來,微微眯起眼睛,沉重而緩慢的搖了搖頭。
  “我不算完全的人造人,”他緩緩道,聲音異常嘶啞,沒有去看皇帝瞬間震驚的臉色:“我只是這項計畫的一個階段性成果罷了,本身還是由自然胚胎孕育而來的。”
  “而這個計畫的最終目的是從無到有的創造出人類,甚至取代上帝的工作來賦予它靈魂,讓它遠遠比自然孕育的人類更強大和完美;這樣的最終產物與其說是人造人,倒不如說是‘新人類’比較合適。”
  “這個計畫的擁有者,就是尤涅斯口中能隨心所欲創生的神——因為有朝一日他創造出的新人類會遍佈全銀河系,甚至完全取代現有的人類體系,構成一個新的世界……”
  
Chapter 115

  皇帝活了兩百年,有一百五十年都是輾轉在各星系間打仗,什麼稀奇古怪、荒誕不經的事情都見過了,但從來沒有像現在此時此刻一樣,震驚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製造人的……靈魂?!”
  “是的,”西利亞淡淡道,“從無到有的創生,無堅不摧的強大,隨心所欲的力量,漫長而毫無止境的生命……從幾百年前尤涅斯第一次在暗星堂遇到我開始,他就渴望得到這種力量了。”
  西利亞後腰抵著桌沿,輕輕推開海因裏希。兩人維持在一個可以低聲談話的距離,互相對視著,皇帝幾乎能從他眼裏看到自己難以相信的臉:
  “但是……聯盟怎麼做到的?怎麼可能有這種技術?”
  “聯盟沒有完全做到,”西利亞加重語氣否認:“守護神計畫一開始只是人類基因完善,目的是增加人體可承受的反生長手術次數,可以說是生命科學上的一次顛覆性革命——這點你也看到了,已經做過三十次反生長手術的艾德娜和我都是這項科研成果的受益者,聯盟軍部的人均壽命也確實比帝國長。”
  “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以及我的出生,聯盟科學家漸漸發現這項研究可以應用到人造人技術上,製造出精神力和戰鬥本能都出類拔萃的軍事機器……當時的科學家便以我為起點,開始進一步研究‘更徹底的’人造人,甚至提出了人造靈魂的設想。”
  海因裏希心中不由自主的劃過一絲駭然:“有何必要這麼做?”
  西利亞指指自己:“原生胚胎,比如像我這樣,雖然具有從母體中誕生的靈魂,但卻不是完全聽話的,對聯盟議會的強烈叛逆心也隨著靈魂與生俱來。而人造胚胎天生就嵌入了絕對服從的代碼,在基因穩定性上也比自然人要強很多,如果能在人造胚胎上加注靈魂的話,那將是連上帝也無法做到的神跡。”
  這話聽起來簡直就跟天方夜譚一般,皇帝若有所思的微微眯起眼睛,半晌突然問:“照你這麼說,聯盟應該在這項研究上投資巨大,那不會只為了製造出你這麼一個軍神吧?”
  話音未落西利亞便搖頭笑了一下,神情很有點自嘲的意味:“當然不止,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四百年前我受銜成為聯盟元帥之後,就利用一些機會調閱了當年的絕密檔案,發現聯盟的計畫已經完善得超出了你我的想像,生命科學院甚至聯合軍部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複製方案,試圖以我為原本來製造出一支人造人軍隊。”
  皇帝瞬間瞳孔緊縮——
  西利亞組成的軍隊!
  一個西利亞已允稱軍神,何況由億萬個他組成的軍隊?!
  如果這支軍隊對其製造者忠心耿耿絕對服從,那一旦戰爭爆發,其中巨大的利益……
  “那後來為什麼失敗了?”海因裏希的聲音不由自主有點異樣:“這麼完善的計畫,巨大的投入,甚至連你這個藍本都是現成的——”
  “你以為我為什麼支持了孔塞特林家族幾百年?”西利亞打斷他,說:“艾德娜的祖父森克爾•孔塞特林,也就是前任議長道格拉斯的父親,是當年叫停守護神計畫的主導人之一。”
  ——孔塞特林之所以被稱作議長家族,就是因為森克爾和道格拉斯先後當選議長,把持了聯盟議會近五百年的時間。其中祖父森克爾是當年開發守護神計畫的第一人,也是他放任孫女艾德娜和西利亞青梅竹馬一同長大,任命西利亞為聯盟少校,一步步把他提到上將的位置上的。
  森克爾可以說是整個聯盟議會少見的智者,如果孔塞特林家族在他的領導下前行,那西利亞不會和議會離心,軍部高層不會叛變,今天整個銀河系的格局也都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可惜森克爾英年早逝,還沒來得及把西利亞扶持到聯盟元帥的位置上,就在一場外交事故中不幸遇難。隨後,他的長子道格拉斯利用西利亞的名望登上議長之位,艾德娜和西利亞取消婚約,議會和軍部翻臉,雙子座陳橋要塞兵變……一系列事件推動歷史,逐漸將整個銀河系的分裂格局推到了今天的局面。
  “森克爾議長生前意識到‘人造靈魂’的可怕之處,便指示科研人員製造了一系列假報告,讓所有人以為我就是守護神計畫的終端產物——而我年輕時因為對議會極不順從,被判定為潛藏性危險性巨大,整個守護神計畫因此被完全封存,所謂的‘新人類’繁育也宣告終止。”
  西利亞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就著冰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當年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不到五十個高級科研人員,事後已被森克爾議長全數滅口。再之後森克爾自己也在爆炸事件中粉身碎骨,知道真相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海因裏希從剛才起就覺得哪里不對,現在終於找到了矛盾所在——既然西利亞本質上還是自然人,為什麼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說他是人造人?
  原來癥結在這裏!
  森克爾•孔塞特林做事竟然如此之絕,連親兒子都毫不知情!
  他知道這個計畫的巨大誘惑,也知道隱藏在誘惑背後的恐怖真相。也許是不想讓孔塞特林家族成為歷史的罪人,也許是太瞭解人性本能中對權力的貪婪,也許是想永遠封存這可怕的潘朵拉魔盒……這個老人最終選擇了對所有人隱瞞一切,甚至將秘密徹底的帶進了墳墓。
  而那些為此犧牲的人們,包括被滅口的頂尖科學家,以及背負人造人之名活了五百年的西利亞元帥,都是這場延續百年的欲望博弈中微不足道的棋子罷了。
  “所以尤涅斯的目的是守護神計畫,”海因裏希瞳孔微微張大,一字一句道:“所以他沒有在帝國其他星系上浪費時間,直接帶著大軍從五維空間直奔雙子座,因為他知道守護神計畫的秘密就隱藏在白鷺星……”
  “這是我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一點:我不僅讓他掌握了力量,還讓他產生了徹底佔有這種力量的貪婪。”西利亞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說:“但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海因裏希退後一步,視線越過西利亞,下意識投向他身後那暗無邊際的宇宙。
  “隨心所欲的能力”、“絕世的寶藏”、“足以成神的力量”……
  尤涅斯說得沒錯,一旦徹底掌握這種力量,就有可能創造出嶄新的物種來推翻整個人類體系!
  ——這跟成神又有什麼兩樣?!
  “西利亞,”海因裏希微微喘息,遲疑片刻後道:“你有沒有想過……”
  “沒有。”
  這聲音森冷刻骨,猶如寒冰交激。皇帝瞬間覺得異樣,低頭只見西利亞正抬起一隻手,鋒利的指尖不知何時已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整個駕駛艙一片靜寂,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清清楚楚。
  “海因裏希,”西利亞沉靜道,“任何產生這種妄念的人,我都會殺了他。”
  此時此刻在舷窗外,黑暗的深空一望無際,千萬光年外星團散發出遙遠的光。帝國艦隊和光耀軍團遠遠相綴,蜿蜒萬里,仿佛太空中一串璀璨的聯珠。
  而舷窗裏氣氛緊繃,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仿佛連空氣都完全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整整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才聽海因裏希嘶啞的開口道:“……我明白,西利亞。”
  西利亞站起身向前走,海因裏希被他逼得一步步退後,直到背部抵到冰涼的船艙壁。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不告訴你了,海因裏希。”他頓了頓,輕聲說:“請你告訴我,皇帝陛下——我們是否還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這是他第一次用皇帝來稱呼海因裏希。
  從五十年前在紅土星上他說“在我眼裏你永遠都不是帝王”開始,直到後來離亂,復活,重生,他都從沒用皇帝來稱呼這個人。似乎對他來說,海因裏希永遠都是那個被他一手培養出來,又拋家棄國背叛了聯盟,最終給了他致命一擊的對手;而這個對手身後強大的帝國,無上的威權,那些被世人所羡慕追求的一切,都從未被他真正放在心上。
  無所掛念,因此無法引誘,也無從征服。
  ——而他現在卻稱呼他為皇帝。
  海因裏希久久凝視著西利亞的眼睛——那雙經歷了五百年漫長歲月的雙眼依然十分年輕,眉峰深刻輪廓深邃,燈光閃爍在璀璨的眼底,更顯得黑白分明。
  時光為這雙眼睛展示了世上所有的東西,包括戰火紛飛的離別,纏綿悱惻的愛情,美好如天堂的誘惑,黑暗如地獄的深淵;歲月賦予它厚重的智慧和柔韌的堅持,讓那目光不為任何引誘而駐留,也不為任何威脅而動搖。
  那其中有種無可撼動的力量。
  “……我明白。”不知過了多久,才聽海因裏希沙啞道:“是的,我們還在同一條戰線上。”
  西利亞緩緩呼了口氣,收手退後半步。
  半晌他又伸手拍拍皇帝的肩,探頭在他額角吻了吻。
  海因裏希抱住他,反手把他抵在牆上。這個動作帶著點發洩般的力道,西利亞的背甚至在牆上撞擊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但沒有人在意。海因裏希抓著他的下巴深深吻進去,唇舌糾纏間兩人都發出一聲難以抑制的喘息,緊接著西利亞的衣領被狠狠掀開,象徵著聯盟軍權的雄鷹書卷徽章叮的一聲掉在地上,白襯衣整個從肩膀上翻了下去,露出從背到腰大片光裸的皮膚。
  “尤涅斯會想到你把這件事告訴我嗎?”海因裏希粗啞的問。
  “不會,”西利亞喘息道,“他覺得沒人能不在這樣的誘惑面前動心。”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海因裏希已經忍不住了,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迅速沸騰,強烈的衝動讓血絲湧上眼球,就像捕食的野獸一樣緊緊盯著西利亞說話時濕潤的嘴唇和滑動的咽喉。緊接著他狠狠咬了下去,唇齒毫不留情的吸允舔舐,用力之大甚至口腔中都嘗到了一丁點血味,甜美得讓人過電般全身發麻。
  他們胸前、腹部直到下身大片卡在一起的地方仿佛有欲望的電流竄過,緊緊把兩人的身體吸附在一起。海因裏希迫不及待扒下西利亞白色的制服褲,期間因為皮帶難解,西利亞還伸手幫了一把,混亂間好不容易才把長褲連同腰帶一起扔到地上。
  這下他全身都幾乎赤裸了,海因裏希隨即不由分說,重重把膝蓋頂在了西利亞的大腿間:“從這裏到法布拉斯要塞還有兩個小時……”
  “但你最好快點,”西利亞因為突然入侵的手指而虛喘了一口,勉強掙扎著向門口示意:“你手下還躺在隔壁……啊!”
  短促的驚呼緊接著被一個粗暴的吻堵在了喉嚨口,海因裏希狠狠把勃發的器官深埋進了西利亞體內。空虛已久的穴口幾乎是痙攣著迎接硬熱器官的插入,沒幾下就濕得一塌糊塗,液體從交合的地方溢出,在激烈的動作中順著大腿往下流淌。
  “所以你千萬不能發出聲音……”海因裏希滿懷惡意的盯著西利亞緊緊咬住的牙關,一下比一下頂得更深更狠:“對,就這麼好好忍著,你那淫蕩的叫聲可別讓人聽見了……”
  兩人火燙的呼吸糾纏在一起,駕駛艙中只有肉體糾纏時發出的淫靡水聲。高潮很快在兇狠撞擊中如期來臨,那一刻西利亞絕望而難以抑制的發出呻吟,但緊接著被海因裏希堵住嘴唇,所有聲音都立刻消失在了火燙的親吻裏。
  “你……你這……”半晌西利亞上氣不接下氣道:“你這棒槌……”
  海因裏希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死死把他按在牆上,直到最後一滴精液徹底射進體內深處,才喘息著反問:“硬嗎?”
  他們兩人互相擁抱著,一同倒在狹窄的沙發上。
  因為剛才太過急切,海因裏希自己的衣服都沒脫多少,基本只拉了個褲鏈而已。但因為襯衣布料精良柔軟,西利亞赤裸的靠著他也沒有什麼不適,只在那裏閉著眼睛微微喘息,半晌才突然沙啞的開了口:“剛才在會議上……”
  海因裏希蠢蠢欲動,心不在焉道:“怎麼?”
  “你說暗星堂主力沒那麼多,是真這麼想的?”
  皇帝差不多已經忘了這茬,聞言呼吸一頓,片刻後搖頭道:“開什麼玩笑,暗星堂一路從帝國邊境打過來,有多少人馬我還能不知道嗎?我的意思是剛才隱藏在米拉•希普爾星域的暗星艦隊沒那麼多,要不然早打過來了。”
  西利亞猛地睜開眼:“——藏在希普爾星域的暗星艦隊不多,那他們的主力呢?”
  他們近距離對視良久,彼此都沒有說話。半晌海因裏希若有所思的皺起眉頭,緩緩道:“是啊,他們的主力呢……”
  
Chapter 116

  浩浩蕩蕩的聯軍艦隊很快降臨在法布拉斯要塞,戰艦紛紛沉入軍械庫,巨型機甲們也緩緩駛進地下停機坪。無數金屬艙門逐一開啟,駕駛員們排成長長的佇列從艦橋走過,準備回基地去進行交接。
  鈦銀色的鳳凰在轟響中緩緩著陸,隨後艙門打開的瞬間,只見伊薩克抱著治療儀,連滾帶爬的跑出駕駛艙:“上將!亞倫上將——!!”
  亞倫正跟副官交談著走下戰艦,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只見伊薩克倉惶沖來,差點一頭把他撞到艦橋下去:“亞倫上將!不不不不好了!救救救救命——”
  亞倫咣當一頭撞到副官,險些帶著一團人摔下百米高的艦橋,好不容易才抓著伊薩克站穩腳:“怎麼了怎麼了?!早告訴過你暈船是難免的停機庫是很黑的,腦袋疼不是因為有鬼打你而是緊急迫降的正常反應,這麼大人了能不能別那麼沒出息……嗯?陛下?”
  海因裏希冷冷的站在面前,目光越過亞倫,望向他身後哆哆嗦嗦的伊薩克。
  “……”亞倫下意識往兩人中間擋了擋:“陛下!三思啊!”
  海因裏希冷冷道:“讓開。”
  “就算伊薩克暈船也不是什麼大錯,你不能殺他啊!”
  “讓開。”
  “要殺也不能當這麼多人的面殺你好歹找個隱蔽點的地方哥們還能幫你挖坑啊!”
  “讓開!”
  “你他媽有多恨我啊安德斯亞倫!”伊薩克終於聽不下去了,抬腿一腳把亞倫踹開,掉頭只見西利亞正扣著袖扣走出艙門,頓時像溺水者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撲上去:“元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我來世一定做牛做馬來報答您大恩大德德德德德——”
  西利亞閃電般伸出兩根手指,瞬間抵在伊薩克腦門前。
  兩人隔著一臂距離互相對視,五秒鐘後伊薩克流淚道:“元帥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錯哪兒了?”
  是呀我錯哪兒了?伊薩克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半晌哭喪著臉問:“……是不是不該這麼早醒來?”
  西利亞搖搖頭。
  “……醒來瞬間沒有打破舷窗跳船?”
  西利亞又搖搖頭。
  “那……”
  看著伊薩克百般為難的臉,西利亞終於拍了拍他的肩,誠懇道:“你跟錯了老闆。”
  說完他穿過風中淩亂的伊薩克和滿面黑氣的海因裏希,搖頭歎息著走了。
  •
  米拉•希普爾星域之戰在帝國和聯盟的共同協作下大獲全勝,一舉殲滅了暗星堂中型戰艇一千三百艘,大型生物機甲一台,其中高級武士昆廷•卡薩諾也喪命於火豹齒下,大大鼓舞了全軍的士氣。
  ——聯合作戰就是這樣的,不作戰就永遠沒法聯合起來。因為人不逼到那種地步,就不會有齊心協力浴血抗敵的心態。
  雖然這心態直到現在才遲遲降臨到法布拉斯要塞,但所幸還不太晚。戰前充斥在要塞中的提防、緊繃的氣氛,如今終於漸漸消弭于無形,光耀軍團和第九艦隊也史無前例的開始了合作特訓。
  在中下級指揮官看來,雖然人人都知道大戰近在眼前,但如今的法布拉斯要塞稱之為平靜也不為過;如果能一直保持這種積極的戰前氣氛的話,將暗星堂一舉擊潰並趕出帝國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只有帝國和聯盟的極少數高層知道,戰局在米拉•希普爾星域大獲全勝之後,才真正進入到了更加詭譎而危險的狀態。
  •
  “暗星主力失蹤?”伊薩克站住腳步,驚訝道:“陛下怎麼會這麼認為?”
  法布拉斯要塞軍事指揮大樓,明亮的走廊上軍官們帶著各自的光磁螢幕穿梭來去,升降板從落地玻璃牆外嗖嗖上下。大廳中每個看到他們的人都啪的站定,敬禮,之後快速繞開,然而位於所有目光中心的兩人卻毫無察覺。
  “元帥也贊同這個看法,”亞倫端著杯咖啡,聳了聳肩道:“他們對這件事的看法非常一致,目前正整天泡在這棟大廈的頂層計算暗星主力的隱藏方位呢。”
  兩位將軍並肩走上寬闊的升降梯,相似的黑色軍服披風隨著步伐在身後飄拂起來。亞倫眼睛無意中瞥見身側的金屬牆壁,突然回頭奇問:“你怎麼了?”
  伊薩克滿臉便秘般的表情:“……他們整天呆在大廈頂層……”
  “討論軍務,怎麼啦?”
  刀疤男看著亞倫上將認真的臉,心中如有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沒,沒什麼。”
  亞倫用一種少見多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轉頭瞬間突然看到了什麼,立刻用手肘向後搗:“喂!看!瓦格納!”
  只見迎面另一邊,女性Alpha瓦格納準將正抱著她那十歲大的女兒,順著電梯緩緩向下。Omega小姑娘有著藍寶石般美麗的大眼睛,花瓣一樣柔嫩的小嘴,如同粉嫩可愛的洋娃娃一般蜷縮在媽媽懷裏向四處張望,隨即好奇的視線落到了亞倫和伊薩克身上。
  下一秒,兩位將軍同時露出了(自以為)親切和藹且富有魅力的笑容:“嗨~”
  Omega小姑娘:“……”
  電梯一上一下,兩方人擦肩而過。
  五秒鐘後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大哭:“哇——!媽媽那兩個蜀黍好可怕!嗚嗚嗚哇哇!……”
  兩位將軍在周圍異樣的目光中落荒而逃,隔老遠還能聽見瓦格納準將氣急敗壞的安撫聲:“寶貝乖,怪蜀黍已經跑走了,寶貝不怕……”
  •
  “我就知道不能跟你這個帝國最不受歡迎Alpha第二名在一塊混!”伊薩克匆匆捂著臉拐進走廊,怒道:“跟你在一塊根本沒前途!那小姑娘昨天還沖我笑來著!都是你的錯!”
  亞倫不甘示弱:“別在那胡扯八道了你生下來到現在就沒被Omega笑過!昨天那是她看到了我!”
  “看到你准得嚇哭,你知道Omega保護協會準備把安德斯亞倫這五個字列為帝國第一禁詞麼?你生下來到現在摸過Omega的小手麼?!”
  “說得好像你摸過似的!老實告訴哥們你上次見到Omega是什麼時候,五年前還是十年前?!”
  這是個好問題。伊薩克皺眉仰頭,思量半晌,突然腦子裏靈光一閃:“昨天!”
  亞倫不相信的挑起眉,只見伊薩克面色凝重:“昨天上食堂吃飯的時候看見了西利亞元帥……”
  “……”亞倫說:“這個先不算。”
  真•沒人愛的帝國將軍二人組被怨念的黑氣籠罩,穿過走廊向辦公室走去。
  銀白色的金屬閘門在他們面前層層開啟,又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這一層的中下級指揮官明顯減少了很多,周圍安安靜靜,偶爾有秘書、侍衛等核心人物路過,見到兩位將軍便無聲無息的一敬禮,隨即加快步伐離開。
  “其實我上軍校的時候也是很受Omega歡迎的。”走了一段路後,亞倫終於忍不住想找回場子:“那時候聯盟Omega多,我們學校裏就有不少,而且哥們我年輕時相貌英俊一表人才……”
  “呵呵——”伊薩克面無表情道。
  “那時候聯盟的Omega比現在帝國開放多了,每天晚上小樹林裏都有情侶偷偷躲起來親嘴兒。就是哥們我遲鈍,晚熟,其實那些小Omega看我的眼神都火辣辣的!他們還經常跑來跟我套近乎,比方說借我的作業抄啊,故意把零食丟我身上啊,趁我走路的時候偷偷伸腳來絆我啊……”
  伊薩克摸著下巴說:“看出來了,都挺恨你的。”
  “告訴你,哥們還差點和全校最漂亮的小Omega有一段兒!”亞倫已經完全陷入了美好往事的回憶中,一邊走過拐角一邊眉飛色舞道:“那還是他主動來認識我的,有天在走廊上他突然過來撞了我一下,手裏的書嘩啦掉了一地!然後我就像校園青蔥小說裏寫的一樣幫他撿,順勢就這麼認識了,現在想來真是懷念啊哈哈哈——”
  砰!
  轉過拐角的瞬間亞倫一頭撞上,頓時仰天摔倒在地!暈眩間他只覺得頭頂劈裏啪啦掉了無數東西,但劇痛間什麼都沒聽清,半晌才暈暈乎乎的睜開眼:“這……這是……”
  只見周圍滿地書本,卡列揚痛苦的跪坐在一邊,捂著頭問:“安德斯•亞倫,你長眼了沒?!”
  亞倫:“………………”
  伊薩克這唯恐天下不亂的,還在那捂著肚子拼命捶牆:“校園青蔥小說!美好的初遇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倆真是夠了!”卡列揚哭笑不得,捂著頭起身去撿那滿地的書。
  他今天穿得甚是休閒,一身黑色襯衣配牛仔褲,鼻樑上還架著一副文質彬彬的金邊眼鏡,上衣口袋裏甚至別著根光腦筆,乍看就跟去圖書館自習的學生沒什麼不同;亞倫只覺得心肝肺一齊抽搐,半晌忍不住問:“你在這幹嘛?”
  “我去宿舍拿東西,西利亞元帥叫我幫他捎幾本舊書。”卡列揚從亞倫手裏一把抽回書,冷冷道:“別看,小白臉二號,你智商不高看不懂。”
  “誰是小白臉二號?!這不就是普通小說嗎?”
  “對你來說只要是文字都不普通,話說回來你當年軍校畢業了沒?”
  一句話戳中死穴,亞倫上將瞬間啞了。
  卡列揚於是施施然把那堆亂七八糟的書本收拾起來,攏在懷裏,正要起身往前走;突然亞倫眼尖的發現了什麼,一把攔住他:“等等!這是相冊?”
  “什麼相冊?”
  卡列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只見亞倫竟然真從舊書中刷的抽出一本光訊圖冊!
  ——那薄薄的光磁封面看著竟然已經有點舊了,明顯是很多年前的樣式,剛才夾在一堆舊書中也並不顯眼。難為亞倫竟然能一眼認出來,立刻很感興趣的背過身去翻開:“喲,元帥竟然也有拍照的習慣,讓我來看一看……”
  卡列揚怒道:“幹什麼!拿來還我!”
  “看一看嘛!別那麼小氣!”
  “小氣你妹,元帥的東西是你想看就看的?怎麼不把海因裏希那小白臉的相冊偷出來給我們看看?!”
  卡列揚追上去奪,亞倫拿著相冊就跑。走廊空間本來就狹小,卡列揚懷裏那堆舊書又占地方,結果幾下沒追到,反而差點被伊薩克絆了一跤,“砰!”的一聲重重把亞倫撞到牆上;相冊隨即脫手而出,哐當一下掉到地上攤開,瞬間彈出一幅全息投影——
  數百年前,年輕的西利亞和艾德娜並肩站在一場晚宴上,前者穿著修身的黑西裝、白襯衣,胸前別著一朵含苞欲放的白玫瑰,面容俊美風度翩翩;後者一襲銀色禮服長裙,棕色長髮熠熠生光,帶著燦爛的笑容望向鏡頭。
  全息影像忠實的記錄了當時的場景,緊接著哢噠一聲,開始播放數百年前西利亞的聲音:
  “銀河紀元三一二六年,攝于軍部慶功晚宴。艾德娜新換的香水熏得我快不行了,據說是卡列揚送的,卡列揚為什麼送她香水?一直懷疑這傢伙對艾德娜心懷不軌,哪天找茬非揍他一頓不可。”
  走廊一片靜寂,卡列揚一鬆手,書本嘩啦一聲掉到地上。
  “……元帥……”卡列揚眼含熱淚,傷心道:“我做錯什麼了你這麼污蔑我?!”
  新任聯盟元帥哭著蹲到牆角去了,那情景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連亞倫都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伊薩克看了也唏噓不已,正想過去跟著拍兩下,結果手還沒落下突然覺得不對:“等等,你幹嘛要送艾德娜一瓶難聞的香水啊?”
  •
  再沒人擋著的亞倫於是興沖沖過去撿起相冊,隨手又翻了一頁。只見這本相冊裏存儲的東西竟然還挺多,光電訊號在閃爍的光芒中一頓,緊接著另一幅畫面刷的彈了出來——
  年輕的安德•亞倫在野餐會上對著鏡頭咧嘴大笑,周圍是一圈年輕軍官,個個喝得微醺,橫七豎八且興高采烈的躺在草地上。不遠處卡列揚等幾個軍銜較高的前輩圍在茶桌邊談笑,西利亞坐在靠背椅裏聚精會神的看書——那沉穩的風度,優雅的氣質,跟鏡頭中間那些鬧成一團的年輕人截然不同!
  “銀河紀元三二八四年,攝于安德斯•亞倫升銜派對……這傻逼光顧著喝酒,肉和煎魚已經烤糊幾輪了,再這樣下去我吃什麼?話說回來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請人來吃飯的自覺啊,以後是不想升職了是嗎?!”
  走廊又一片靜寂,亞倫全身寸寸石化,隨即在風中一寸寸飄散成灰。
  “罵我傻逼……”亞倫難以置信道,“這不是真的,竟然罵我傻逼……”
  伊薩克勉強收起幸災樂禍的醜惡嘴臉,一手一個拍拍他倆的肩,走過去想把相冊合起來。誰知他蹲下時手一滑,無意中翻到了最後一頁,只見這次出來的竟然是海因裏希——
  那是很多年前青年時代的海因裏希,穿著聯盟軍服,胸前掛滿了勳章,坐在指揮艦上望著前方。那時他看上去比現在要年輕一些,面孔還是非常英挺,冰藍色的眼底充滿了銳利的光芒,嘴角緊緊抿著,似乎昭示著主人堅強不屈、難以說服的性格。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張完美的照片,卡列揚、亞倫、伊薩克三個人瞬間都往前湊了湊——
  西利亞會怎麼評價海因裏希呢?數百年前不被元帥待見的海因裏希,又會遭到怎樣(大快人心)的奚落呢?
  “銀河紀元三二九三年,授銜儀式上的海因裏希。”果然背景音再一次不負眾望的響起來,西利亞用平靜道:“我不得不說,海因裏希真是——”
  下一秒,相冊中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人同時抬頭一看,只見走廊上,西利亞拿著合起的相冊,微微笑著站在他們面前。
  海因裏希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看那相冊,似乎很想奪過來好好聽一聽,然而西利亞沒給他這個機會。他晃了晃相冊,微笑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半晌才似乎很有意思一般問:“你們還有什麼想說的?”
  
Chapter 117

  ——哢擦!
  “銀河紀元三四五二年,攝於帝國法布拉斯要塞。聯盟統帥阿納托利•唐•卡列揚怠忽職守在先,監守自盜在後,經審理決定判處死刑,特此遺照留念。卡列揚的形象將永遠留在人們心中。”
  ——哢擦!
  “銀河紀元三四五二年,攝於帝國法布拉斯要塞。帝國上將安德斯•亞倫夥同犯罪,暴力拒捕,因罪行嚴重被判處死刑,並決定立刻執行,特此遺照留念。亞倫上將的形象將永遠留在帝國人民的心中。”
  ——哢擦!
  “同銀河紀元三四五二年,攝於帝國法布拉斯要塞。帝國中將刀疤臉•伊薩克面對犯罪,不知阻止,並夥同罪犯掩蓋證據並企圖逃逸。其罪行殘忍令人髮指,特處以死刑立刻執行,以此遺照留念。刀疤臉•伊薩克的形象將永遠……”
  “刀疤臉是誰!”伊薩克悲憤欲絕,拼命掙扎道:“哥也是有名字的好嗎!而且為什麼我這個隨同犯罪的反而最殘忍最令人髮指?偏心!這是赤裸裸的偏心——!”
  指揮大廈頂層會議室,西利亞站在首座微微一笑,慢條斯理的關掉鏡頭:“——存在於帝國人民的心中。”
  他啪的一聲合起相冊,揮揮手道:“海因裏希,可以送他們上路了。”
  長桌盡頭並排的三張椅子上,卡列揚、亞倫、伊薩克被結結實實五花大綁,猶如三頭抹好了香料即將上架的烤乳豬;一身深藍軍服英俊非凡的皇帝陛下正站在西利亞身後的陰影中,聞言一步上前,冷冷的舉起鐳射槍口,在他森寒的目光中這三人此刻已變成了屍體:
  “再見了,諸位。”
  砰!卡列揚倒下。呯!亞倫倒下。砰!伊薩克掙扎逃竄未果,慘烈倒下。
  會議室內一片靜寂,五秒鐘後,伊薩克暴跳如雷的翻身坐起:“臥槽這是什麼!能不能別亂給人打醫療槍——!”
  卡列揚和亞倫同時蠕動著從地上爬起來,因為全身被綁,那樣子看起來很像兩隻笨拙的毛毛蟲。這兩人早就已經習慣了西利亞元帥的淫威,一邊用“孩子你還太年輕”的目光看伊薩克,一邊自顧自扭來扭去的互相幫忙鬆綁。
  “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小事就不用在意了嘛。”西利亞笑眯眯收起相冊,說:“話說回來你們也夠可以的了,別人幾百年前的相冊有什麼好看的?亞倫上將先生,你腦子裏有沒有點隱私權的概念?”
  亞倫沮喪道:“我以為裏面會有您瞪眼撅嘴四十五度的自拍像……”
  “那卡列揚呢,你就這麼讓他看了?”
  “我只是沒攔住!”卡列揚也很委屈:“再說我本來也不知道裏面有相冊,要知道的話早找個沒人的地方偷看去了,還能給小白臉二號拿走?!”
  西利亞點頭笑而不語,半晌轉向伊薩克,問:“你有什麼想說的?”
  伊薩克鬱卒道:“我現在只想知道最後一頁陛下的照片裏你說了什麼,還有我的名字真不叫刀疤臉,元帥您真是太不尊重人了……好歹我也是個執掌軍情處二十年的堂堂帝國中將,記個名字費您多大事啊……”
  “堂堂的帝國中將,”西利亞的笑容更加深了,拿過海因裏希手裏的鐳射槍一晃,問:“既然你執掌軍情處二十年,能不能猜到這是什麼?”
  這話問得奇怪,頓時伊薩克愣了,亞倫也愣了。卡列揚比較瞭解自己的老上司,看見那笑容的同時心裏突然掠過一絲相當不好的預感:
  “這是……”
  “你們能有點出息嗎?”海因裏希終於忍無可忍,看著手下的目光滿是恨鐵不成鋼:“——帝國研究院最新產品,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誘導受藥者自然說出真相,就是個自白劑!你們連這都分不出來?!”
  伊薩克:“……”
  亞倫:“…………”
  卡列揚:“………………”
  無數草泥馬從會議室中奔騰而過,西利亞突然勾唇一笑,笑容中全是不加掩飾的揶揄:“‘瞪眼撅嘴四十五度自拍像’……整天想什麼呢,帝國上將亞倫同志?”
  •
  上將和中將於是倒了血黴,因為沒出息而被皇帝遷怒,被發配去訓練場跑了二十圈,引來無數圍觀群眾。
  卡列揚卻因為嘴甜心巧,又是元帥的親兒子,向來偏心都偏到咯吱窩裏去了,因此倖免於難,只被拘在辦公室裏花了半天的戰術星圖。
  ——光輝燦爛的星圖在尋常人眼裏好看,對卡列揚這樣的戰術專家來說卻是每天要看好幾個小時的硬性任務,更別提自己動手畫了;沒畫半小時他就頭昏眼花噁心想吐,剛跑去視窗站著吹風,結果抬頭就看見亞倫和伊薩克脫了上衣,正呼哧呼哧的在訓練場上跑圈。
  卡列揚被繁重軍務壓得透不過氣,一看這情景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把鍵盤一摔說:“還不如讓我去跑圈呢!”
  “你說什麼?”
  卡列揚觸電般一回頭,只見西利亞正一邊低頭看文件一邊從門口走進來,冰雪般白皙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新任統帥一見頓時慫了,怯生生說:“沒,沒什麼。”
  西利亞走到桌前把文件一扔,問:“畫好了嗎?”
  “還……還差一點,米拉•希普爾星域周圍的γ座標還沒設置好,帝國軍部說下午給我數據。”西利亞注視著懸浮在桌面上空的立體星域圖,那樣子就跟家庭教師一樣嚴肅苛刻,卡列揚一看就心裏發虛:“——等等,您不是在跟海因裏希那小白臉算敵軍座標嗎,怎麼今天有時間出來晃了?”
  算五維空間座標可不是件簡單活兒,除暗星堂以外,數遍聯盟和帝國,熟悉這塊領域的軍事家也不超過十個人——西利亞出身暗星堂,可以說是空間戰術的專家;海因裏希雖然缺少系統性的理論知識,但因為多年領軍,對這方面也有所涉獵,在計算過程中可以給西利亞打個下手。
  “差不多了,”西利亞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就在上次希普爾星域之戰附近,離戰場中心座標約二十八個天文單位。”
  卡列揚奇道:“那不遠啊,為什麼尤涅斯從五維空間出來時沒把大軍也帶出來?暗星艦隊降維遇到了麻煩?”
  凡是領軍帶兵的,對躍遷都不陌生,嚴格來說艦隊在躍遷過程中也會牽涉到降維——然而人類大宇宙時代發展了三千多年,群體躍遷理論也成熟一千多年了,如何從五維空間中順利降維卻一直是將軍們的重要難題之一。
  “如果是帝國和聯盟,進行這種大規模的艦隊降維可能會有困難,但我不認為暗星堂也有。”西利亞拿光腦筆在卡列揚畫的星空圖上描補,頭也不抬道:“唯一的解釋是,尤涅斯不想讓主力這麼快和我們對上。”
  “他怕我們?”
  西利亞搖搖頭。
  “想保存實力進攻白鷺星?”
  “也許吧。”
  這口氣聽著不太確定,卡列揚皺眉問:“您還有什麼其他解釋嗎?其實就算暗星艦隊避免了在米拉•希普爾星域和我們交手,等經過法布拉斯要塞時也免不了有一場惡戰的,保存實力進攻白鷺星什麼的根本就是……”
  他想說根本就是妄想,但話還沒說完,就聽西利亞淡淡道:“也許他們正在找繞過要塞的方法。”
  卡列揚一怔,“怎麼可能?”
  西利亞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他低頭望著面前靜靜旋轉的立體星空,廣袤而璀璨的雙子座星系正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更遠處M35星團仿佛光影中的巨大漩渦,一頭紮進無邊無際的遙遠太空。
  “宇宙中總隱藏著太多的可能……”西利亞注視著它,輕聲說:“也許,他們也在等待某種可能的發生。”
  •
  同一時刻,仙女座金水星。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帶著手銬,被兩個士兵從飛艇上押下來,站在了塵土飛揚的沙丘上。
  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荒原,風從天地間刮來,卷起彌漫的沙霧,吹著哨子向地平線呼嘯而去。金紅色的夕陽如巨大的圓盤一般緩緩降落,將沙天一線的地方染得通紅,就像大灘淋漓的鮮血傾盆而下。
  道格拉斯在風中眯起眼睛,望著不遠處如岩石般佇立的身影:“莫文中將。”
  莫文裹著軍服披風,微黑的臉上毫無表情,抬手時掌間亮光一閃——那是一把高頻衝擊粒子槍。
  “這就是你們決定我死刑的地點嗎?”道格拉斯的語氣好像在談論午餐一般平靜,甚至還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們會俗氣的把我放在冰凍艙裏射向太空……如此看來,西利亞其實是個很有浪漫情懷的人哪。”
  莫文冷冷道:“元帥說孔塞特林家族耗費的國家財富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為您浪費一個冷凍艙。”
  這話雖然跟西利亞元帥溫和寬容的表像不大相符,但也確實是他的風格。出乎意料的是道格拉斯並沒有因此而動肝火,相反他笑著搖了搖頭:“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不管生前具有多麼榮耀顯赫的身份,死後一抔黃土也就足夠掩蓋這具軀體的了……倒是你們這些殺死我的人,會帶著聯盟走向什麼地方呢?”
  “我們都會跟隨元帥。”
  “只是這樣就可以了嗎?你怎麼就敢確定,西利亞就一定是對的呢?”
  莫文張口想反駁,卻被道格拉斯笑著打斷了:“跟隨西利亞不過是你們的慣性罷了,就像帝國跟隨皇帝,黑暗武士跟隨暗星堂:你們以為自己選擇的首領一定是對的,但這只是因為你們閉上眼睛懶於思考,一味的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而已……就像西利亞也犯過很多難以彌補的錯誤,但都因為你們懶得睜開眼睛去探查真相,因此被僥倖的暫時掩蓋了。”
  “沒人不會犯錯,但總比孔塞特林家族犯下的罪行要強!”莫文厲聲喝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死心嗎,孔塞特林議長?!”
  “你說孔塞特林家族浪費了大量的國家財富,那是因為你不知道西利亞曾經把聯盟最大的瑰寶埋藏起來拱手送人!可笑你們這些無知的螻蟻,還以為在往正確的道路前進,卻不知道自己終將隨著歷史而被淘汰!”道格拉斯驀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說:“帝國崩潰近在眼前,聯盟的末日也不遠了!”
  莫文怒道:“住口!”
  風沙呼嘯而過,很快將他被怒火燒熱的腦袋吹清醒過來。莫文微微喘息的看著面前的老人,片刻後再開口時聲音已經非常冷靜:“時間到了,孔塞特林議長,您還有什麼遺言想說嗎?”
  道格拉斯遺憾的看著他,仿佛很為這位中將的愚昧而歎息,半晌才自嘲道:“我猜西利亞是不會見我最後一面的了?”
  “西利亞元帥在太空執行重要軍事任務,沒有時間回來送您上路。不過為了表示對您的尊重,元帥特地派我來為您執行死刑。”
  “真是虛偽的回答啊……”道格拉斯笑容中諷刺的意味加重了,“不過,這樣也好——反正也不是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這話從一個將死之人嘴裏出來,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詛咒。莫文中將心裏突然騰起一股怒火,費了很大功夫才勉強壓了下去,冷冰冰道:“您真的這麼認為嗎?好吧,既然沒有別的話,那麼我這就送您上路了。”
  回答他的是道格拉斯頗有深意的笑容,然而在亙古不變的塵沙中,這一縷笑意也如此的模糊不清,幾乎立刻就隨著狂風飄散而去,快得仿佛是莫文的錯覺。
  ……
  沙丘上響起呯的一聲槍響,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片刻後,等待在一邊的士兵快步上前將道格拉斯的遺體收斂,按照他生前的遺願裝進深土倉,在重力裝置的作用下立刻順著流沙向深深的地底沉入。
  萬噸黃沙將覆蓋其上,將這個生前呼風喚雨風光無限的老人永遠壓進不見天日的深淵。
  在孔塞特林家族大權彪炳的數百年中,從未有過哪個家族成員被處以這麼特殊的死刑,甚至在聯盟千年的歷史上也是相當罕見的。莫文靜靜看著深土倉在黃沙的漩渦中沉入腳下,突然想起半個世紀以前,西利亞元帥戰死紅土星,也是這樣帶著殘破的機甲鳳凰沉入了沙漠之底……明明是相似的場景,但那一刻的慘烈和悲涼,卻和眼下這荒謬的葬禮截然不同。
  “中將,”一個士兵上前敬了個軍禮。
  身後傳來螺旋扇落地時巨大的聲音和旋風,莫文中將轉過身,眯眼望向緩緩降落的武裝飛艇:“走吧。”
  “回法布拉斯要塞嗎?”
  “是。還有幫我接通元帥,向他稟告孔塞特林議長死刑結束的消息……”
  ……
  武裝飛艇載著莫文中將等一行人漸漸升空,很快化作了雲層中不起眼的小黑點。
  荒原上的風沙還在繼續,永不停歇的從天地相接處席捲而來,又向著地平線旋轉刮去;隨著日影漸移,沙鼬和地鼠從背陰處的洞穴中鑽出來,土黃色的毛皮和荒漠背景融為一體,快速奔進沙丘下的地下水眼開始三五成群的喝水。
  地面上流沙形成的漩渦漸漸停止,新的沙層很快覆蓋上來,將剛才在此處發生的一切連同痕跡都悄然抹去。
  廣袤的荒原一片寂寥,不知多了多久,突然地底某處輕微一震。
  沙鼬警惕的一動,迅速起身向周圍張望。
  “吱吱吱……”地鼠們倉惶對視。就在空氣僵持的這一瞬間,突然沙丘底部重重一晃!
  黃沙滾滾而下,小動物們隨即轉身快速四散奔逃,刹那間就跑了個精光!緊接著只見沙丘整個垮塌了下去,一時塵土大起,轟然巨響間只見沙地上突然伸出了一隻手!
  “啊……”道格拉斯裹著黑袍的身影從黃沙中爬起,滿身塵土隨著踉蹌的動作灑落下來,只見腦門上那黑洞洞的槍口,竟然隨著動作漸漸的自動癒合了!
  “西利亞……”道格拉斯躺在地上,嘶聲大笑:“西利亞——!”
  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間驟然改變,皮膚蒼白皺紋盡去,眼珠突然泛出了血腥的鮮紅。與此同時他全身骨骼哢哢增長,轉眼間竟然憑空長高了數寸!
  他不再是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模樣——沙地上躺著的,赫然變成了尤涅斯!
  一艘黑色幽靈戰機從天而降,在呼嘯聲中緩緩降落在沙丘上,將大片流沙壓得轟然一響。幾個黑甲武士從大開的艙門中快速奔出,七手八腳的扶起尤涅斯:“大人,接下來……”
  尤涅斯擺手揮開了他們,大步向機艙走去。
  艙門口正坐著一個面色滄桑虛弱的老人——那才是真正的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前聯盟議長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一見尤涅斯便立刻站起身:“尤涅斯大人……”
  “做你該做的,”尤涅斯嘶啞的聲音打斷了他,扭頭用血紅的豎瞳望向沙漠前方,冷笑道:“——帶路吧,孔塞特林。”
  
Chapter 118

  “西利亞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是人都有弱點,而且弱點絕不會很少,即使完美如聯盟軍神加文•西利亞也不例外。但人和人的區別就在於,有些人的弱點一望即知且易於利用,有些人則善於隱藏守拙,要拿住他們的弱處還真不容易。
  做人做到西利亞那份兒上,顯然是後一種了。道格拉斯遲疑片刻,低聲說:“我不知道,尤涅斯大人……西利亞跟議會來往不多,而且聯盟晚期他幾乎都封神了。”
  高踞於神壇上的人顯然不會和他們這些政客過從甚密,尤涅斯聞言也便笑了起來,說:“難怪你不知道。”
  他背著手望向霧靄中的聯盟大廈——金水星淡藍色的晨曦中,六面玻璃牆壁反射出瑰麗的淺光,如同指向天穹的巍峨寶山。清晨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拂過他們所在的高層樓頂,停靠在不遠處的暗星戰機就像黑沉的幽靈一樣潛伏在天臺角落,黑甲武士們不停從機艙裏搬出儀器來,有條不紊的放置在他們兩人周圍。
  “我們此行……”道格拉斯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尤涅斯卻一眼看穿了他的顧慮,“放心,不會把你丟出去的,畢竟你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前聯盟議長老臉微微發燙,剛想掩飾的說點什麼,就只見一個黑甲武士走上前恭敬的欠了欠身:“大人,一切準備就緒了。”
  尤涅斯猛然抬起雙手,蒼白的臉上裂開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那麼,就讓我們動身吧,孔塞特林——”
  話音未落,突然聯盟大廈頂部數層玻璃譁然炸裂!
  刹那間玻璃碎雨漫天而降,猶如下了一場迅猛的冰雹,那幾層樓裏的人紛紛因氣流被吸出大廈,就像無數墜鳥一般疾速向地面掉落!
  根本沒有任何慘叫,在那樣的高度上人一懸空就被凍僵了,甚至還沒落地的時候就已經紛紛因為血管爆裂而死亡。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秒,緊接著大廈內部響起尖銳的警報,整座建築瞬間如燒開的鍋一樣整個炸了起來!
  道格拉斯瞳孔因驚懼而張大——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從身後而來的巨大吸力瞬間將他拉進了空間縫隙裏!
  “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太自信。”
  尤涅斯從空間裂縫中走出,一步踏上地面,微微冷笑著道。
  道格拉斯驚魂未定的摔倒在地,因為空間轉換的巨大壓差而伏地急速喘息著,慌亂間只見很多雙裹著黑甲的腳紛紛踏上周圍的地面,那是暗星武士們跟著一起來了。
  然而周圍非常靜謐,除了腳步外一點人聲都沒有——前聯盟議長抬頭一望,只見他們所處的地方是一片幽靜的樹林,腳下蜿蜒的石子路彎彎曲曲通向前方一座平靜的小院,二層白色小樓正靜靜的矗立在庭院裏。
  尤涅斯問:“就是這裏?”
  道格拉斯被兩個黑甲武士拉起來,喘息了好幾口才勉強站住腳步:“是……是這裏,我情報上顯示的就是這個位址,西利亞出征前每天早晚都會來這裏待半個小時,沒人知道他在裏面幹什麼。”
  尤涅斯聲音中帶著惡意和不屑,“——我就知道。”
  道格拉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疑惑。
  ——西利亞也許不把孔塞特林家族當回事,但在孔塞特林家族的情報網上,西利亞的動向一直是重中之重。對於這個昔日的黃金議長家族來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然其廣泛的人脈在家族倒臺後幾乎被一網打盡,但仍然有少數情報來源仍然在微弱的活動著;而這些眼線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盯緊了西利亞的每一個行動。
  而西利亞作為聯盟政府的重量級人物,他的行蹤就算想瞞人,也是不可能百分之百瞞住的。更何況他一天兩次踩著點兒來這座小院,還一待就是半個小時?
  這些情報剛到道格拉斯案前的時候,他雖然好奇,但也知道憑孔塞特林家族現今的地位,更進一步探查那白樓的秘密是不可能了。所幸這看起來如同雞肋的情報最終救了他的命——尤涅斯的手下跟他接洽時,只問了兩個問題:
  “西利亞元帥最近三個月內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
  “能帶我們去嗎?”
  “有時候我也奇怪,他那種超出常人的自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比方說他就敢肯定暗星堂會再次接納他,他就敢以聯盟元帥之尊,孤身一人踏上曾被自己背叛過的遠星……讓人驚奇的是,他這種近乎愚蠢的自負卻每次都能奇跡般的導向勝利。”
  尤涅斯向那庭院中的白樓走去,周圍黑甲武士紛紛舉步跟上。
  “也許這麼多年在神壇上的確養成了他那驚人的驕傲,但這一次,他的自負終於導致了致命的失敗——”
  尤涅斯停住腳,只見白樓周圍突然警報驟起,大群警衛從白樓後迅速湧了出來!
  “什麼人!”“站住,你們被捕了!”“站住!”“快通知軍部——”
  “暗星堂在金水星滲透多年,他竟然以為自己有能力把我所有的爪牙都清除乾淨,不知道在這世上人心是多麼容易控制的東西麼?將如此重要的財富留在聯盟,他還敢親自出去帶兵遠征。”尤涅斯在無數林立的槍口前站住腳,微笑著抬起手,身後數十個黑甲武士同時拔刀出鞘!
  “隱而不宣的驕傲,對舊時敗將的輕視,這就是西利亞最大的弱點。”
  話音未落,身後電磁藍光大起,暗星武士如同出閘的狼一樣瞬間撲向了聯盟士兵!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殺戮,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幾分鐘,地上就堆滿了殘骸碎屍。
  這些暗星武士只將刀一揮就能砍翻數個人頭,開始還有人想抵抗,但這些都是普通士兵,很快就有人在驚駭下轉身欲逃。殺起了性的暗星武士還追上去將那些人一一砍翻,尤涅斯只笑看著不阻止,轉眼間整個庭院都被鮮血浸透了,連道格拉斯都忍不住轉身吐了出來!
  “這就是和暗星堂作對的下場!”尤涅斯在最後一個人倒下發出的慘叫中喝道:“有一天帝國和聯盟也會是這個下場!甚至西利亞,也會跟你們一樣——!”
  撲通一聲屍體倒地,迸射的鮮血甚至濺到了道格拉斯眼前!前聯盟議長頓時踉蹌著奔到樹前,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尤、尤涅斯大、大人!……”
  黑甲武士哈哈大笑,尤涅斯卻不理他,穿過滿庭院鮮血走到白樓門前,猛然拔刀將門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轟然巨響中金屬門板落地,尤涅斯走進實驗室大廳,抬眼只見中樞電腦裏鑲嵌著的培養皿——
  一個已成型的胎兒,正蜷縮著靜靜躺在羊水中。
  道格拉斯踉蹌著跟過來,一看這情景頓時愣了,半晌難以置信問:“這……這是怎麼回事?!”
  尤涅斯沒有看他,只緊緊盯著面前的培養皿。
  試管內部是單層透光,但從外面可以清晰的看到裏面,透過清澈的羊水,那胎兒的小手小腳如今都已清晰可見。
  雖然隱性性別無法分辨,但顯性性別已經出來了,是個男孩兒。
  玻璃管反射出粼粼的光,映在尤涅斯幽深的眼底,仿佛難以見底的冰冷深潭。他抬手輕輕撫摸試管壁,仿佛可以透過那光滑的觸感碰到裏面胎兒柔嫩的軀體……那一刻外面的警報還在響著,聯盟大廈還亂成一團,滿世界的混亂和鮮血仿佛都如靜寂的背景般唰然遠去,只剩這雙冰冷幽深的眼睛,注視著眼前尚未出世的孩子。
  “西利亞……”尤涅斯喃喃的道。
  無數畫面如同光影般從眼前略過,年少的隱秘與輕狂,滂沱的雨夜和荒漠,星空下的野心和無止境的欲望……最終所有記憶凝固在同一瞬間,西利亞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尤涅斯則隱沒在黑暗中,他們緊握的雙手在亙古岑寂和對望中一點點鬆開,最終完全彼此分離。
  數百年光陰匆匆而過,轉眼間他站在了這裏。
  尤涅斯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聯盟飛艇的轟響,隱約有槍彈和喊叫聲夾雜,顯然更多援軍正迅速向這裏趕來。尤涅斯猛然睜開眼睛,伸手哢的一聲扳下培養皿,夾在腋下大步走了出去。
  道格拉斯正勉強扶門站著,難以置信的盯著那管培養皿。尤涅斯經過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吩咐手下:“把他帶著,帝國那邊的佈置也可以開始了。”
  暗星武士當即應聲,上前一把抓住道格拉斯向外拉去。前聯盟議長畢竟上了年紀,踉踉蹌蹌的被拖下臺階,慌亂間只看見尤涅斯夾著試管踏進了空間縫隙,轉身時黑袍猛然揚起了一道淩厲的弧度。
  •
  帝國,法布拉斯要塞。
  黑暗中的臥室異常安靜,只有桌面上兩隻機甲湊在一起充能,發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西利亞蜷縮在床上,雙眼微闔而眉頭緊皺,面色仿佛有些痛苦。薄毯已經隨掙扎褪到了大腿,他上半身只穿了件很薄的白T-恤,肩背處也被汗浸得透濕。
  “加文,”夢中那人伸手放在玻璃壁上,赤紅瞳孔中閃著冷酷的光,如毒蛇般緊緊盯著他道:“加文……”
  西利亞下意識想掙扎,但四肢仿佛被束縛住一般無法動彈,完全困在了狹窄的透明試管裏。他想開口叫人,但聲帶就像啞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把自己所處的試管舉起。
  “一切都開始了,加文——從你決定留下這孩子開始,你就註定了必輸的結局……”
  那嘶啞的聲音仿佛有某種毒液般讓人全身發寒,西利亞急促喘息著,用盡全身力氣拼命掙扎,半晌才勉強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音:“尤……尤涅斯……!”
  仿佛某種夢魘驟然解開,他猛地翻身坐起,失聲驚道:“尤涅斯!”
  房間裏靜悄悄的,周圍毫無人聲,黑暗中獅鷲和鳳凰還在一閃一閃的亮著紅點。西利亞坐了一會兒才漸漸喘過氣來,抬手擦了擦背冷汗浸濕的額角,翻身下床去倒了杯水。
  床頭的宇宙時針正顯示出時間,西利亞仰頭喝水時瞥了一眼——
  此刻正是淩晨兩點四十分整。
  
Chapter 119
  
  同一時刻,深夜12點,雙子座白鷺星。
  帝國監獄索德爾堡。
  靜寂的走廊一片漆黑,只聽遠處水滴聲聲輕響。一行約七八個人正穿過旋梯,走向長廊盡頭一扇不起眼的鐵門,行動間不發出半點聲音。
  門縫裏隱約透出昏暗的燈光,就是這黑暗空間中唯一的光源了。這行人很快來到門前,領頭老者徑直推門而入,在他身後一個披著兜帽的女人也加快步伐跟了進去,其餘人則退後半步守在了門外。
  房間裏有個婉約的身影正背對燈光靜靜坐著,女人一見便立刻拉下兜帽,失聲道:“艾德娜!”
  那身影一動,回頭只見蒼白削瘦的臉上一雙翡翠般的碧綠眼睛,眼角似乎還帶著水光:“卡洛琳……”
  皇家軍校校長卡洛琳還是半年來第一次見到自己的伴侶,不管對方做了什麼,都是多少年的感情了,一見艾德娜這潦倒落拓的樣子她就忍不住微微紅了眼眶,上前緊緊給了她一個擁抱。
  艾德娜似乎也十分激動,附在卡洛琳肩頭啜泣了很久,才沙啞道:“我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不會的,等陛下從要塞回來我會親自跟他求情,只要你好好待在這裏——”
  “海因裏希不會放我出去的!”艾德娜痛苦道:“你還不明白嗎?只要聯盟不判我死刑,他就不敢殺我,但他能把我一輩子都關在這裏!一輩子!”
  卡洛琳剛想說什麼,身後那老者突然咳了一聲,沙啞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孔塞特林小姐。”
  卡洛琳雖然跟著他們一路來了,但對於老者的身份並不清楚,聞言不禁困惑的望向艾德娜。艾德娜先是對老者點頭致意,然後才低聲道:“這是帝國新南門星系的領主赫歇爾伯爵,聯盟時期就是孔塞特林家族的朋友,他是來帶我出去的。”
  卡洛琳瞬間一怔:“你說什麼?!”
  ——帝國成立後員聯盟世家有很多都存活下來了,還有些因為在銀河大戰末期投靠帝國,積極提供了大量資金和情報,因此在新皇登基後都取得了不錯的爵位。這些世家大多彼此聯絡有親,是帝國上層階級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海因裏希遲遲不敢對艾德娜等人下手,一半是顧及自己當年宣誓的“尊重聯盟精神”,一半也是因為顧忌這些聯盟的遺老遺少。
  “和我一起走吧,卡洛琳。”艾德娜抓住她的手,語氣激動道:“赫歇爾伯爵可以帶我們離開這座監獄,而你參與過白鷺星軍防要塞的設計,知道哪里可以通向控制中樞。只要稍微打開太空封鎖線,我們就可以一起離開白鷺星……”
  “不可能!”卡洛琳斷然喝道:“控制中樞是帝國的重中之重,說是帝國大腦也不為過!”
  艾德娜淒厲道:“那你就忍心看我被關在這裏一輩子嗎?!”
  卡洛琳遲疑了,狹小的房間被僵硬和沉重所籠罩著,除了呼吸外沒有任何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艱難的搖了搖頭:“我可以豁出去為你求情,艾德娜,我甚至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換你存活的機會……但這件事不行,這是叛國大罪,危險性足以威脅整個帝國……”
  艾德娜呆呆的看著她,那眼光極其陌生,仿佛今天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卡洛琳閉上眼睛,沙啞道:“記得我曾經問你是不是在隱瞞我什麼嗎,艾德娜?從那時起我就有所懷疑,但總是不敢確認……聯盟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且你明明是贊成帝國制度的,為什麼還要聯合暗星堂來謀刺海因裏希陛下?孔塞特林家族已經煊赫了數百年,你們到底還圖謀什麼?”
  “……我……”艾德娜淚水滾落下來,半晌才哽咽道:“卡洛琳……”
  也許她的淚水在多去的很多年裏無往不利,但這一次軍校校長沒有退縮,只咬牙堅持的看著她。片刻後艾德娜終於低頭抹了抹眼睛,聲音裏還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我想回到聯盟,卡洛琳,我也……”
  “但這跟暗殺陛下有什麼關係?!”
  “我也有自己的理想!”艾德娜打斷了她,“我有自己的政治理念,我在聯盟的政治核心中活躍了上百年!作為政客我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為什麼他們能為自己的主張和信仰而挑起戰爭,而我就不能?!”
  卡洛琳震驚的看著她,只見艾德娜似乎豁出去了一般:“我贊同帝國制度,但我從不贊同海因裏希——你知道嗎卡洛琳?我從不認可海因裏希的任何一項舉措,甚至他對聯盟流亡政府的態度也沒法讓我贊同!”
  “你想扶持孔塞特林家族……”卡洛琳震驚中的大腦終於遲鈍的反應過來,愕然道:“你們企圖控制元帥,把聯盟改造成專制政體……”
  這個認知簡直像炸彈一樣震得卡洛琳腦子裏嗡嗡作響,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只能僵硬的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伴侶。艾德娜的淚水漸漸又從眼底湧出,仿佛很後悔般看著卡洛琳,半晌才上前輕輕拉住她的手:“但現在我什麼都不想了,我們一起離開白鷺星吧……”
  她冰涼的手猛然把卡洛琳從混亂中喚醒,女校長急促喘息了好幾秒,突然用力搖頭:“不,我不能這麼做!你先在這裏待一段時間,等陛下從要塞回來後——”
  艾德娜厲聲道:“卡洛琳!”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僵持,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作。
  赫歇爾伯爵站在卡洛琳身後望向艾德娜,最終輕輕搖了搖頭,把手伸向懷裏。
  “……你知道為了今天晚上把你帶到這裏,有多少人準備了多長時間,付出了多少精力、金錢甚至是鮮血的代價?……”艾德娜閉上眼睛沙啞道:“海因裏希不會放我走,你知道的,卡洛琳——你知道我會在這裏被關一輩子的。”
  卡洛琳下意識想辯解,但被艾德娜打斷了:“你知道你和西利亞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嗎?”
  這麼說感覺其實很奇怪,一個聯盟降將帝國元老,一個銀河軍神帝國天敵,這兩人不論從身份還是立場上都應該毫無相似才對。然而艾德娜面對卡洛琳疑惑的目光,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們都把對國家信仰置於感情之上,尤其是在面對取捨的時候……”
  “對不起艾德娜,但是我——”
  “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艾德娜靜靜道。
  她話音剛落,卡洛琳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嗖的一聲——那是她聽到的最後的聲音了。女校長只覺得自己背後一涼又一熱,微量的血液迸濺出來,緊接著她眼前發黑軟倒在地,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赫歇爾伯爵收起槍,迅速丟給艾德娜一個泛著金屬銀光的平面裝備。艾德娜接過,從頂端抽出一根長長的金屬探針,跪下身直接刺進了卡洛琳的太陽穴!
  這裝備和之前海因裏希探測少年加文腦部圖像的機器非常相似,金屬探針很快完全進入頭部,將信號轉化成畫面,迅速投放在光磁平面上。赫歇爾伯爵快步走來一看,只見上面重重疊疊全是公式和淩亂的圖片,間或夾雜著片段般的地圖,然而都是一閃就消失了。
  這怎麼能看出帝國控制中樞的路線圖?赫歇爾伯爵忍不住一偏頭,只見變幻的光芒將艾德娜的臉映得異常森冷。
  “原來在那裏。”
  她拔出探針,啪的把裝備一合。赫歇爾伯爵忍不住問:“但我們怎麼進去?白鷺星太空封鎖線的開關在機房最底部,要經過數十道關卡……”
  “沒必要去管那個開關。”
  面對伯爵懷疑的目光,艾德娜沒有多做解釋,只抬頭拍了拍手。一個心腹立刻推門而入,雙手捧著星際通訊器放到她面前。
  這個通訊器也不知道偷用了哪個頻段,信號雜亂不堪,足足等了十幾秒後才突然射出一束紅光投向半空,竟然構成了尤涅斯模糊的頭像:“孔塞特林——”
  “我父親呢?”
  “前議長已經在我們的戰艦上了。”尤涅斯的語氣中帶著嘲諷:“但我想,現在應該不是父女相見抱頭痛哭的好時候吧。”
  艾德娜唇角浮起一絲冷笑,說:“我已經知道怎麼進帝國中樞,‘雷神之錘’的發射密碼也已經拿到手了。根據事先計算,法布拉斯要塞周圍的太空能量波動已經到達了百年以來的頂峰,只要施以一定催化,就能形成史無前例的宇宙電磁潮,其能量足以讓十個法布拉斯要塞都完全癱瘓。”
  “把你的艦隊佈置在要塞周圍,”艾德娜一字一頓道:“雷神之錘爆炸後,就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尤涅斯的臉因為電磁干擾而模糊不清,但仍然能隱約看出他的表情:“真讓人鼓掌稱絕,孔塞特林小姐……不過,你有一句話說錯了。”
  “哪句話?”
  “這個機會不僅是我的。”暗星武士嘶啞的聲音通過電波傳來,冷冷道:“孔塞特林,這也是你等待半個世紀以來唯一的時機。”
  他伸手按斷了通訊,昏暗窄小的房間裏,艾德娜輕輕合上通訊器:“……是我實踐自己信念的唯一時機。”
  她目光投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卡洛琳,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臉頰,“沒有必要道歉,卡洛琳……我和你們是同一類人。”
  赫歇爾伯爵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直到此時才完全明白他們的計畫,頓時整個臉色都完全變了。艾德娜也沒管他,起身大步向門口走去,幾個心腹手下立刻加緊步伐跟上。
  “去國家控制中樞,”她頭也不回道,“天亮之前,一定要發射雷神之錘!”
  •
  法布拉斯要塞,淩晨四點二十分。
  西利亞再次翻身下床,來到桌前倒了杯水。
  兩隻機甲光球在桌面上滾來滾去,鳳凰一看到他,立刻靈活的跳到他手上,三兩下蹦到衣領裏躲起來了。獅鷲光球也大力撲過來蹭手,瞅準時機也想向手腕上蹦,但時機一下沒掌握好,撲通落到了西利亞正往下放的水杯裏。
  嘩啦一聲水花迸濺,西利亞把獅鷲從水杯裏拎出來往桌角一扔,轉身向陽臺走去。
  不知為何空氣變得有點悶熱,西利亞打開玻璃門,迎面吹來一股微涼的風。
  黎明前的夜空格外深邃黑暗,蒼穹中灑滿了無數璀璨的繁星,寬闊的銀河橫貫天際。西利亞抬頭眯起眼,可以望見星雲團聚時炫目的光彩,仿佛宏偉的極光一般在廣袤的舞臺上盡情變幻。
  “真是美麗的一幕啊,”鳳凰如螢火蟲般從衣領裏飛出來,在半空中輕巧的盤旋著:“只有在帝國法布拉斯要塞,才能近距離看到鏡棱星系的星雲團,而且每個宇宙年都會下大型流星雨……”
  “因此這不是建築要塞的最佳地點,”西利亞淡淡道,“但為了守住通向雙子星系的要道,這是帝國的唯一選擇。”
  他靠在陽臺上,眼底映出天幕中變幻莫測的光彩。獅鷲光球搖搖晃晃的從臥室裏飛出來,先是討好的蹭了蹭鳳凰,才轉身興高采烈的對西利亞嘲笑:“大半夜跑出來吹風是裝什麼文藝啊,要不要叫陛下來陪你一起?然後你們可以順便關上門去睡一睡——”
  “睡你個……”西利亞戲謔的話音未落,突而一頓。
  他眼睜睜盯著光芒驟亮的夜空,幾秒鐘後突然道:“獅鷲,接通指揮部找海因裏希!”
  獅鷲大驚失色:“我不過就說說!不用立刻就睡吧!”
  話音未落蠢獅被鳳凰狠狠一拍,立刻忙不迭的跑去連接要塞指揮部。它是帝國機甲,亞倫最近還給它更新了口令程式,很快就一路暢通無阻的連接到了最高指揮中心,將海因裏希疲憊的面容隨著紅光投射在半空:“加文?你怎麼醒了?”
  獅鷲還擠眉弄眼的以為他倆會說什麼,誰知西利亞的聲音異常鎮靜:“要塞周邊星域射線指數現在是多少?”
  海因裏希眼底閃過一絲歎息:“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帝國要塞指揮部頂樓,寬闊的大廳燈火通明,研究員們正在數百面光屏中急匆匆穿梭。盡頭巨大的指揮台前,皇帝抬起頭,透過落地玻璃牆望向夜空中壯麗變幻的極光:
  “鏡棱星系周圍可探測區域出現了大規模超新星爆發,宇宙能量疾速波動,峰值達到了百年以來的最頂點。”海因裏希吸了口氣,聲音緊繃而低沉:“我已經發佈一級警告,為防止大電磁潮來襲,法布拉斯要塞將進入全頻帶警戒狀態。”

  作者有話要說:
  金水星、法布拉斯要塞、白鷺星這三個地點肯定是有時差的啦……
  
Chapter 120

  在這個漫長的夜裏,仙女座金水星和雙子座白鷺星上發生的一切,就像是無數蛛絲構成的大網,而這只巨大蜘蛛尖銳的毒牙,則對準了兩顆星球千億光年的距離之中,那孤獨懸停在茫茫太空裏的法布拉斯要塞。
  清晨,六點三十分。
  一個疲憊的研究員刷卡滑開指揮部的鎢金大門,抬眼瞥見一個修長的身影正走到門口,不由愣住了:“西利亞元帥?”
  西利亞穿著白色軍服襯衣,袖口隨意的挽到手肘上,手裏端著一紙杯茶。鳳凰化作單片探測鏡戴在右眼,他滿面倦容的點了點頭。
  “您這麼早就過來了嗎?陛下和亞倫上將都在裏面,我帶您……”
  “去休息吧,”西利亞道,“辛苦了。”
  他和研究員擦肩而過,走進了明亮寬敞的指揮大廳。
  這裏是法布拉斯要塞的大腦,空氣中有著微刺的靜電,觸目所及全是一排排聳立的光腦螢幕,上面顯示著周邊星域各個角度的即時宇宙圖像;數百個身著白袍的研究員在光屏間匆匆來去,不時向麥克風大聲通報各種讀數,所有人聲音裏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元帥?您怎麼來了?”卡列揚從指揮台前一轉頭,立刻快步走來,想說什麼卻被西利亞打斷了:“現在的指數是多少?”
  “比昨晚高24個百分點……”卡列揚低頭報出一串數位,鳳凰單片鏡立刻把資料收進系統中備用。西利亞搖頭無聲的歎了口氣:“要塞經常發生這種事嗎?”
  “不常發生,”卡列揚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見雙子座皇帝從巨大的光屏前回過頭,向西利亞伸出手:“——鏡棱星座超新星爆發是很少見的,尤其是這種規模的集體爆發,幾率差不多是小數點後十九位,因此我們很難事先作出預測。”
  皇帝的本意是拉西利亞上來,但回頭就只見西利亞長腿一跨上了指揮台,漫不經心的跟他握了握手。
  那握手也只是短暫的半秒而已,皇帝還沒來得及感覺到溫度,西利亞就收手端起杯子:“很難預測不代表不能預測,區別只在於有沒有人能想到這一點而已。現在要塞佈置怎麼樣了?”
  “抵抗電磁潮的反膜層已經覆蓋了整個法布拉斯,能抵禦百萬兆以內的電磁侵襲。但仍然有一定可能受到干擾,整個要塞的通訊都會受到影響。”
  對太空要塞來說,最可怕的就是宇宙電磁潮侵襲——一旦這種情況發生,整個要塞通訊中斷,導航失靈,艦隊無法起飛,光腦不能運轉,對駐守在要塞中的軍隊來說不啻於滅頂之災。
  皇帝假裝對自己伸出的手沒得到應有的回應這一點滿不在乎,轉過頭去繼續看即時宇宙畫面。卡列揚在一邊問:“這就是您說的時機嗎,元帥?”
  “對敵軍來說確實是最適當的時機。”
  “但電磁潮對我們產生影響的同時,也會對暗星艦隊產生影響……”
  “區別有大小。要塞不能移動,暗星艦隊的移動速度卻是帝國和聯盟都很難趕上的。”西利亞頓了頓,若有所思道:“但我最擔心的不是這一點……我在想,尤涅斯會不會利用某種手段,來加劇這次電磁潮呢?”
  周圍眾人都一怔,連在不遠處埋頭跟手下開軍事會議的亞倫都猛然一抬頭:“加劇?”
  西利亞沒有出聲,只有海因裏希頭也不回的看著光屏,輕輕的說:“我也在想這件事。”
  •
  上午九點三十分。
  要塞所有艦隊整裝待發,在黑暗的地底停機庫裏,亮著密密麻麻一望無際的導航燈。
  要塞上空被一層肉眼很難看見的反膜層罩住了,透過它可以看見白晝的天空上幻彩絢麗,不斷翻轉,猶如諸神創世時壯觀的極光。遮天蓋地的電磁潮正以超光速逼近這座茫茫太空中的孤島,而在它露出恐怖的真面目之前,那毒藥般絢麗的光彩讓所有親眼目睹的人都心醉神迷。
  大戰來臨前的恐怖和凝重,如同烏雲般籠罩了法布拉斯。
  “你當皇帝之前和當皇帝之後,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海因裏希一怔,片刻後低頭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裏,皺眉道:“說起來也沒太大不同……”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正坐在中央光腦龐大如古樹般的枝蔓中,一人手裏拿一份套餐在吃飯。周圍全是粗大的電管和導線,如同樹林般把兩人密密罩住,外面指揮大廳裏不時傳來工作的緊張聲響。
  這個小小的休息空間是卡列揚發現的,不得不說新任聯盟統帥在偷懶摸魚方面格外有天賦——他甚至能在帝國軍的指揮中心裏發現這個縫隙,而且還竟然在中樞電腦管道裏!這件事公諸於眾是因為某次中樞光腦突然斷電了,亞倫上將親自帶人搶修,當他一馬當先闖進這條管道的時候,刹那間看見了癱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橫流的聯盟統帥……當時亞倫上將整個人都不好了。
  海因裏希把盤子裏的醬汁舀給西利亞,又從他碗裏挖了勺白飯,說:“要說衣食住行,其實也就那麼回事,現在還有很多東西是不敢吃的。前幾年流行藍汐星貝肉的時候整個皇宮就下令禁食了,因為這種貝類稀少,容易引起不法捕撈,怕皇宮裏流行起來後整個帝國上流社會都會效仿。”
  “其他的吧,也就那麼回事。”皇帝說,“以前打仗的時候,每天都在外面跑,殫精竭慮想著怎樣才能取得勝利;建國後出去的機會少了,但有更多的事要忙,每天早上一醒來腦子裏就塞滿了各種問題,根本沒什麼酒池肉林的機會……”
  海因裏希用眼睛的餘光偷覷西利亞,但聯盟元帥低著頭,右眼還隱藏在單片眼鏡之後,實在看不清是什麼表情:“那如果以後你不當皇帝了,打算做什麼呢?”
  這是個好問題。
  海因裏希眯起眼想了一會兒,不確定的說:“起碼還得過兩百年吧?我不敢肯定君主立憲就能在我手上實現,也許得等到咱們的孩子長大?而且君主立憲了也不能立刻就走,起碼還得在皇宮裏當五十年的吉祥物……等真能走的時候,可以去找個小星球隱居下來,休息一段時間。”
  這個問題其實把海因裏希難住了。他十八歲在軍校的時候就被西利亞帶走當了侍衛,此後南征北戰,陳橋兵變,流放遠星,揭竿而起……一連串事件幾乎都是在歷史的推動下自然發生的,從沒有在完全自由的情況下,選擇自己要走的道路。
  “那你呢?如果有一天不當聯盟元帥了,你想幹什麼?”不等西利亞追根究底,海因裏希立刻反問。
  西利亞慢慢把醬汁拌到飯裏,Omega的食量畢竟不大,每一粒米飯都拌到了均勻而充分的海尼星魚醬,在燈光下反射出潤澤的光。
  “我沒想過,”他終於慢慢的道,“我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離開了軍隊,會是什麼樣子……”
  作為平民的加文•西利亞是怎樣的?這個連海因裏希都想像不出來。
  不過也不能怪他,對大部分帝國軍隊來說都是一樣的:他們能接受皇帝換人或沒有皇帝了,但都不能接受敵方軍隊的統帥竟然不是加文•西利亞。
  “找一個小行星種田養花,在金燦燦的麥田裏散步,在樹林裏開闢一座灑滿晨光和露水的莊園……”皇帝試圖調動全身的浪漫細胞,絞盡腦汁半晌後放棄了,感慨道:“如果你跟我一起的話我們就能買一個小行星了,看在你的份上,元老院那幫傢伙一定會讓我開私庫拿錢的……這個主意怎麼樣?”
  西利亞終於笑起來,說:“不錯。”
  他低頭吃了口飯,雖然只是個簡餐,但進食的動作仍然非常優雅平緩。海因裏希低頭想把盤子裏肥瘦得宜的牛肉挑給他,突然外面蹬蹬蹬一連串腳步,緊接著只見亞倫沖上來,一把將大堆導線扒開!
  “陛下!” 他聲音尖利得幾乎變調:“帝國傳來消息,S級炮艦雷神之錘正在向我們發射!”
  所有動作瞬間中止,海因裏希喝道:“什麼?!”
  帝帥兩人同時霍然起身,從這片狹窄的空間裏沖了出去。只見指揮大廳內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在奔跑咆哮,指揮臺上所有指揮官都如臨大敵的看著皇帝:“陛、陛下……”
  “到底是怎麼回事?”海因裏希厲聲道:“導彈中心弗雷準將呢?叫他來回話!”
  皇帝的聲音仿佛裹挾著巨大的壓力,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不敢出聲。幾秒鐘後亞倫終於顫抖的回答道:“白鷺星導彈中心發生暴動,弗雷準將身受重傷……”
  皇帝愕然回頭,只見伊薩克臉色晦暗,介面道:“新南門星系的赫歇爾伯爵反了,帶領暴徒沖進導彈中心,強行發射了S級炮艦雷神之錘。現在它正穿越星空門向法布拉斯要塞射來,一旦引爆,將誘發強烈震盪,甚至把電磁潮加劇到上千萬兆……”
  指揮台前一片靜寂,所有人都像是被炮彈迎面劈中一般,連呼吸都停止了。
  要塞上空的反膜層連抗擊百萬兆以內的電磁潮都非常危險,讓整個基地枕戈待旦,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終日——而現在,如果把電磁潮加劇到上千萬兆的話……!
  “……元帥,”不遠處一直在低頭跟聯盟通話的卡列揚突然轉身道。
  所有人都望向他,只見這個一貫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新任統帥,此刻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連聲音都透出一絲虛弱的蒼白:
  “金水星傳來消息,聯盟大廈發生暴亂,白樓培育所被劫,那個培養皿……被暗星堂的人搶走了。”
  周圍一片死寂,半晌隻聽海因裏希輕聲問:“被搶走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四個字,卻像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雷雲,讓所有人心裏都瞬間一緊!
  
Chapter 121

  卡列揚臉色被陰影籠罩了一般蒼白,緊緊的盯著海因裏希。他以為雙子座皇帝會暴怒,會咆哮,甚至會捶著桌子怒吼要把金水星夷為平地……然而事實上,皇帝什麼也沒說,只轉頭去看著西利亞。
  慘白明亮的燈光下,他們兩人的臉就像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霜,將所有聲音和表情都凍結住了。
  這厚重的壓力讓所有人都難以呼吸,連卡列揚都下意識抓緊了指揮台沿,用力之大甚至手指關節都泛出了可怕的青白。時間過去了好幾秒,又像是過了整整一個漫長的世紀,皇帝低沉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僵硬的靜寂:
  “去金水星展開調查,全線封鎖白鷺星,將所有太空炮臺收回。”
  “安德斯•亞倫,召集機甲戰隊,準備展開近地肉搏戰。”
  與此同時,數光年以外的電磁潮正閃動著恢弘壯麗的光,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向法布拉斯要塞襲來。
  它巨大的身軀猶如深海怪魚,從天而降包裹住了這座茫茫太空中的孤島,億萬利齒瞬間破壞了要塞內所有電磁信號。通訊被強烈干擾,導航儀全數失靈,數以萬計的艦隊瞬間變成了無法動彈的鐵塊,連戰艦內部人們頭頂的燈光都忽明忽滅閃爍著詭異的光。
  天空突然變成了巨大的漩渦,向大地裂開猙獰黑洞般的巨口。
  監測塔頂部,一個帝國士兵緊緊抓著面前的通訊器,撕心裂肺尖叫:“反膜層要破了——!!”
  他的聲音在沙沙的電流中根本聽不清楚,然而下一秒,人們頭頂的天空為這句話做出了精確的寫照——
  肉眼看不見的反膜層被撕裂了一道裂口,萬頃巨雷立刻澆灌而下,在天地間連成一道的亮藍色巨大電柱!
  就在轟隆聲響起的那一刻,所有戰艦艙門大開,千萬戰士駕駛著機甲如同洪流般從戰艦中沖出,迎著萬鈞巨雷沖上了高空!
  晦暗的天穹下,銀河皇帝海因裏希低沉的聲音久久回蕩:
  “帝國的S級炮艦雷神之錘,正以每秒800千米的速度正面飛向要塞,現已確定無法攔截,它將在十分鐘內撞擊電磁潮後爆炸。”
  “這一變故會把電磁潮的強度提高到上千億兆,屆時反膜層將不復存在,整個要塞將受到史無前例的巨大衝擊;我們的戰艦無法啟動,導彈不能發射,甚至所有電子設備的運轉都會受到影響!”
  “最終能依仗的,只有我們自己的血肉之軀!”
  皇帝的聲音猛然提高,在暴風中撼動山野!
  “五十年前,我們在槍炮中打下第一塊基石,就此建立起不可一世的銀河帝國!一百年前,我們拿著粗劣的武器殺上白鷺星,踏著無數血肉打下了帝國的首都!一百五十年前,我們在寒冷的遠星揭竿而起,光著腳踏過了寒風肆虐的萬里冰原!”
  從天而降的奔騰電流中,千萬台機甲巨人慨然狂吼!
  皇帝在雷霆中暴喝:“今天我們將守住這道國門,我們將重現遠星起義的光榮與輝煌!”
  閃電轟然劈下,猶如神祇創世的大手,在天地間狂暴肆虐和攪動!機甲戰隊如同逆天而上的光箭般射向高空,射向大氣層中那道劇烈鼓蕩的反膜,沖向正翻滾著黑光的裂口!
  此時從裂口中已經能清晰的看到S級炮艇“雷神之錘”,正拖著長長的光尾,如同彗星般掠過要塞,飛向宇宙間奔騰的電磁潮。
  那是不論如何也趕不上的一刻:雷神之錘將在眾人的視線中撞擊電磁潮,引發超新星爆炸般的噴發,短短數秒間將電磁潮膨脹加劇;而孤懸在外的法布拉斯要塞,就像海嘯中一顆小小的黃豆,瞬間就會在宇宙物質的噴發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狴犴在機甲洪流中一馬當先,化作金色的流光沖向太空。就在它要通過反膜層那小小裂縫的時候,突然身側伸來一隻鈦銀色雕刻著鳳凰刺青的手:“海因裏希。”
  皇帝愕然轉頭,只見鳳凰翻腕抽出狴犴身側的涅槃之槍,刹那間沖過身側!
  與此同時高空中響起西利亞鎮靜而沉著的聲音:
  “——看著我。”
  那聲音如同帶著巨大的力量輻射天地,千萬機甲齊齊抬頭,只見銀白色的鳳凰在閃電藍光中披荊斬棘,頂著萬鈞重雷沖出了反膜裂口!
  那一刻它的身影完全沐浴在奪目的電光中,像流星一樣沖進大氣層,隨即在瀑布奔騰的轟響中舉起了涅槃之槍!
  只見槍身上鮮紅髓液一閃一滅,緊接著開始急劇充能。天地間雷電仿佛一緩,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它們全數托起,向天空抬去,然後化作閃耀的光球源源不斷吸附到涅槃之槍上;二十秒後,充能完畢,鳳凰向著遠方高速飛來的雷神之錘,緩緩舉起了黑金長槍——
  海因裏希喝道:“西利亞!”
  這一秒他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金星要塞之戰重疊,甚至連光海中長槍閃爍的角度都完全重合在了一起!皇帝在駕駛艙裏猛然探身,瞳孔如針紮般緊縮,但前方那置身於雷電中的西利亞卻並沒有回頭:
  “給我——去——”
  刹那間鳳凰用盡全身力氣振臂橫揮,力道之大甚至連沉重的合金手臂都發出了尖銳的刺響!萬丈光芒從長槍中迸發而出,形成千萬道銳利的閃電,向疾速飛近的S級炮艦雷神之錘悍然撞去!
  霎時仿佛萬籟俱寂,天地靜止。
  下一秒,閃電和雷神之錘相撞,迸濺出能讓人視網膜灼傷的強光!
  S級炮艦被這毀天滅地的一擊撞得偏移了軌道,在轟響中順著要塞的反方向飛了出去。閃爍著綠光的艦身就像被扔進茫茫太空的漂流瓶,數秒鐘後就隱入了太空深處,瞬間被更遠處奔湧而來的電磁潮吞沒了!
  “西利亞!”海因裏希厲喝:“回來!”
  鳳凰機甲張開雙臂向大氣層自由墜落,緊接著被狴犴從下而上的沖過來,一把抓住背甲就往下沖!狴犴的加速度簡直奇快無比,電光火石間退回大氣層以內,數秒後透過反膜層的裂縫可以看見宇宙突然變得一片慘白!
  ——那艘被電磁潮吞沒的雷神之錘,終於完全引爆了。
  因為偏離了既定目標,這艘S級炮艦並沒有讓帝國將士們用血肉之軀親眼目睹它爆炸時壯麗的光芒。人們只能透過天空,看見遠方它被吞沒的地方,那絢麗的電磁潮裏突然爆發出一環環彩光,如同日珥般明亮耀眼,緊接著電磁潮如同被激起的水面,迅速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海嘯!
  獅鷲內亞倫上將厲聲嘶吼:“全軍退後——!!”
  如果法布拉斯要塞成為雷神之錘爆炸的中心,那此刻已經被震盪而起的海嘯直接吞沒了。就算如此千里奔襲而來的電磁潮也沒有減弱太多威力,亞倫上將話音剛落,只見壯觀瑰麗的電流已近到眼前,全線逼近了要塞上空脆弱的反膜層!
  “陛下!”
  幾個帝國將軍失聲驚呼,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雙子座皇帝把鳳凰機甲往身後一扔,駕駛狴犴在千鈞一髮之際迎頭沖向了電磁潮傾瀉而下的方向,悍然開啟了3S機甲巨大無匹的防禦罩!
  3S機甲放出的防禦罩是一層透明而堅固的拱形平面,就像橫貫天際的巨大傘頂,和傾盆而下的磁暴當頭撞上!霎時就像瀑布摔落深潭,濺起遮天蔽日的絢麗光彩,所有來不及避開那一瞬間的人都視網膜發白,頃刻間便短暫的失去了視覺!
  亞倫上將、伊薩克中將等帝國將軍同時失聲咆哮,緊接著瘋狂的沖了上去!
  然而,儘管雷神之錘在偏離要塞幾萬公里的太空中爆炸,沒能在瞬間殺死要塞裏的所有人,但它引發的磁暴數量級仍然是恐怖而難以抵抗的。不論是狴犴、獅鷲還是火豹,甚至再加上在場的所有S級、A級機甲,在宇宙中神鬼莫測的自然之力面前都像是微不足道的螻蟻一般,頃刻間就被排山倒海的磁暴吞沒了!
  西利亞在轟鳴中發出一聲聽不見的怒吼:“鳳凰——”
  那一刻洶湧的精神力如海濤般席捲了鳳凰的每一處神經終端,鈦銀機甲化作無數碎片,繼而在風暴中變形、重組,成為一隻佔據了大半天空的巨型神鳥!
  它的千萬根羽毛在天空中散發出壯麗的磁光,雙翅展開,遮蔽天穹,長長的尾羽在無數虯結交錯的亮藍色閃電中擺動,幾乎從大氣層垂落到地面。它揚起長長的脖頸,尖利的鳴叫甚至壓過了萬鈞雷霆,刹那間響徹整片大地!
  與此同時,地面指揮所。
  卡列揚在劇烈搖撼的司令部中心緊緊抓住指揮台沿,從上百個緊急通訊中抬起頭,輕聲道:“鳳凰……”
  他跟了西利亞上百年,金刀鐵馬、南征北戰,這是第二次見到火金色的機甲鳳凰——第一次是在銀河大戰中的金星要塞,鳳凰就是以這義無反顧的姿態,正面迎上了巔峰期的太陽風暴;銀河系太空遼闊,而它一步都不能退,因為後面就是聯盟和帝國的兩百萬士兵!
  “中將!”副官在地震般的顫動中跌跌撞撞跑進指揮所,額角不知在哪里被撞了一下,滿頭滿臉都是血也顧不得擦,慌亂中甚至沒注意到稱呼不對:“中將!監測塔傳來一級警報!十二個天文單位外發現躍遷能量波,暗星艦隊降維的可能性達到百分之八十!”
  卡列揚瞬間轉身:“有沒有可能探測到對方的宇宙座標?”
  “不可能,因為磁暴影響我們的電子設備幾乎都不能用了,現在甚至沒法把資訊傳給機甲部隊!”
  地面監測塔明明已經探測到敵情,卻因為電磁影響,通訊受限,無法把情報轉達給高空中的主力部隊,這在星際戰場上幾乎是致命的。眼下僅僅是為了在磁暴中守住法布拉斯要塞,就已經耗盡了所有機甲的力量,如果暗星艦隊趁此機會越過要塞,就可以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入雙子座星系內部,甚至直達白鷺星!
  介時整個帝國和聯盟的追兵都將對暗星堂束手無策,戰況將轉至無可挽救的惡劣境地!
  “必須把資訊轉達給主力部隊!”副官一抹臉上的血,嘶聲吼道:“請讓我帶一隊特種兵去搶修地面發射台,如果能強行發射一架戰機升空的話……”
  用戰鬥飛機升空,以人力向機甲部隊傳遞消息,這聽起來是可行的,但在如此惡劣的磁暴下根本是有去無回,戰機駕駛員根本升不上大氣層就會被縱橫交錯的閃電吞沒。況且,搶修發射台本身就是一件十死無生的事情,從軍隊底層打拼上來的卡列揚很清楚,這些特種兵最終不會有任何可能活著回來。
  “中將……”副官哽咽道,“如果放敵軍進入雙子座星系,以後的追逐戰會消耗更多人命……”
  卡列揚定定的看著他,半晌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世界在劇烈震動、轟塌,頭頂上傳來密集的炮火和雷電,鼎沸的人聲仿佛隔了一層透明的隔膜一般模糊而酸楚,漸漸化作覆蓋世界的沉重帷幕。在這戰事最糜爛的時刻,這位著名智將腦子裏卻什麼都沒有想,仿佛真空一般窒息而黑暗。
  ——緊接著,在黑暗中突然閃現了一道炫目的亮光!
  卡列揚瞬間望向副官,黑色的眼珠裏閃著寒光:“等等!”
  副官一怔,猝不及防間被卡列揚沖上來往指揮台前一推:“幫我指揮十分鐘!”
  “喂!中將!您——”
  卡列揚卻箭步沖出了指揮所:“我去一趟地下訓練場!馬上回來!”
  這時候的指揮所用滿目瘡痍來形容根本不為過,觸目所及全是裸露在外的金屬磚石、滋啦作響的電線、忽明忽暗的燈光。幾個軍官急匆匆奔向戰時監控所,看到沖出來的卡列揚時都驚呆了:“元帥!您在這裏做什麼?!”
  卡列揚體能素質擺在那,動作協調性不是很好,差點被突然刺出前面的金屬斷梁紮著。幾個軍官慌忙跑來救他,卻被他一把推開:“樓梯在哪?”
  所有人都被搞糊塗了,有人下意識一指,緊接著就看見卡列揚狂奔而去,連聲謝謝都來不及說。
  指揮所主電源已經被切斷,備用電源覆蓋的區域並不廣泛,樓梯裏伸手不見五指,泛著多年塵封讓人作嘔的氣味。卡列揚提著手電筒,跌跌撞撞從樓梯上跑下去,匆忙間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爬起來時都覺得自己膝蓋已經沒知覺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在支撐著他拼了老命的往前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眼前黑暗的樓梯盡頭出現了一扇很窄的鐵門。卡列揚用身份卡一刷,鐵門嘎吱嘎吱的開到一半卡住了,不過這時候也顧不上多少,卡列揚仗著削瘦閉住呼吸硬擠了過去,額頭上頓時火辣辣蹭破了一大塊皮。
  鐵門裏是一條狹窄的通風口,再往裏轉了個彎,用手電筒硬生生撬掉鋼網,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是法布拉斯要塞的地下訓練場!
  整片大廳地盤錚亮燈火通明,中間有兩台巨大的電磁裝置,上面一左一右,靜靜的停著兩輛尖梭形賽車。
  卡列揚喘息著,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的胸口因為疾速奔跑而劇烈起伏,頭髮被汗水混合著灰塵貼在額頭上,額角一大塊破皮的地方鮮血直流。他的軍服襯衣淩亂破皺,就像剛在叢林裏打過滾一樣,髒兮兮的掛在身上,看上去簡直狼狽不堪。
  然而他森寒的眼神,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懾人的光芒:
  “我需要你們,3S機甲麒麟、白虎。”
  一黑一白兩輛賽車同時亮起前燈,白虎甕聲甕氣問:“士兵,你是誰?”
  卡列揚鎮定道:“——安德斯•亞倫。”
  
Chapter 122

  麒麟:“……”
  白虎:“……”
  大廳一片靜寂,半晌白虎抽搐道:“喂,士兵,你以為我們是傻瓜嘛?”
  “……的副官!”卡列揚從善如流,臉上明明白白的寫著不耐煩:“聽話能聽完麼,亞倫上將現在在天上生死未蔔,你們最好能帶我上天去跟他彙報一個重要軍事情報……你們這是什麼表情?!事急從權這項指令不是在3S機甲出實驗室時就寫進程式裏的嗎?再說你們有什麼好擔心的,我這樣的精神力弱雞能對你們做什麼!快點,老實說現在我只有十分鐘,每一秒都牽連到成千上萬條性命……”
  麒麟和白虎用一串人類聽不懂的複雜代碼唧唧咕咕交流了一會兒,白虎問:“你叫什麼名字?”
  “阿納托利。”
  “什麼時候成為亞倫上將的副官的?”
  “一百年前。”
  “……你憑什麼證明自己的身份?”
  卡列揚瞬間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氣:
  “安德斯•亞倫出生于銀河紀元3254年,身高一米八九,體重84公斤,AB血型,最喜歡的顏色是淺紫,最喜歡的食物是鵝肉色拉,幸運物是一枚很多年前從聯盟軍服上扯下來的銅扣,最糗的事是在帝國軍部的授銜儀式上忘了拉褲鏈。很多年前在聯盟服役的時候他寫了本秘密日記,裏面全是造謠中傷當時某聯盟中將的話,從‘卑鄙惡毒’到‘後媽嘴臉’等等不一而足;後來日記神秘丟失,亞倫上將為此擔心得一星期沒睡著覺。”
  大廳一片靜寂,半晌麒麟嚴肅問:“你知道他今天穿的內褲是什麼顏色嗎?”
  卡列揚輕蔑道:“七彩大褲衩。”
  麒麟:“哦,上來吧。”
  白虎:“………………”
  麒麟霎時粉碎變形,大廳內猛然刮起一陣強勁颶風,瞬間變成了一座半完全形態的戰鬥機甲!秘銀色的駕駛艙從天而降,瞬間將卡列揚兜頭撈了進去,緊接著在轟然巨響中破牆而出!
  白虎緊隨其後,在暴雨般紛紛落下的金屬磚石、閃著藍光的破碎電纜中大聲問:“你就這麼讓他上去了嗎,麒麟——”
  “沒關係,這小子的精神閥值只有86!”麒麟如是回答道,“比蠢獅的智商還低,根本無法駕駛我!”
  駕駛艙內,無數條黑線從卡列揚額頭滑下,突然只見操作臺上麒麟的機甲神經帶伸過來,毫不客氣的戳了戳他:“喂,你真是亞倫上將的副官嗎?”
  卡列揚:“我當然是,老實說他所有醜事我都知道,比他自己還清楚……”
  “哦這太好了,”麒麟認真道,“我覺得你嫁給他比較合適。”
  卡列揚:“……………………”
  此時基地外的世界已經被無數粗大的閃電柱所佔據,千萬條樹枝狀的閃電在大地上掃來掃去,高樓大廈被劈得支離破碎,到處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和黑煙。
  卡列揚那個副官正焦急的站在指揮台前向外張望,突然只見大地震動,緊接著不遠處一黑一白兩道光影破土而出,瞬間向高空射去!
  “這、這是——”
  副官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這時面前嘀嘀一聲,只見通訊屏上傳來了卡列揚的最後一條資訊——
  “我已攜帝國3S機甲,去向聯軍傳遞情報。”
  “戰況已無可挽回,必要時可放棄指揮所,甚至放棄要塞。”
  “放棄要塞——!”暴風雨中卡列揚的聲音近乎嘶吼:“法布拉斯本身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必須盡全力在把敵軍擋在雙子座星系之外!”
  無數閃電當頭而下,澆灌在兩台3S機甲頭頂堅實的防禦罩上,濺起瀑布般驚人的火光。白虎雪白厚實的機甲在漫天戰火中絢麗奪目,仿佛一枚疾速騰空的巨大星際導彈,說起話來帶著低沉的嗡嗡聲:“萬一攔不住呢——!”
  “攔不住大家就死定了!雙子座後方空虛,下一站就是白鷺星!”
  白虎驚道:“有這麼嚴重?!”
  “有!先別說這個了好嗎?”麒麟駕駛艙內,卡列揚在劇烈震盪的指揮座上苦不堪言:“離主力部隊還有多少公里?能不能再快點,老子真的撐不住了!馬上連胃都要吐出來了!”
  又一波磁暴從高空侵襲而下,瞬間淹沒了所有電波訊號,把通訊頻道刺激得滋啦作響。卡列揚只覺得耳麥裏的噪音像錐子一樣刺進大腦,頓時又忍不住哇的吐了起來,麒麟刹那間抓了狂:“你行不行啊?!想讓我把你扔出去嗎!”
  白虎同情道:“所以說他只是個副官,待遇什麼的也很差勁吧,聽說明年要調整中下級軍官薪資……”
  “這時候就別說這個了——!”卡列揚暴怒道,“離大氣層還有多少公里?!”
  此時大氣層就像是一鍋被攪沸了的湯,無數機甲頂著宇宙神鬼莫測的破壞之力,前仆後繼的張開了防禦罩。
  然而人類的生命和力量在大自然面前還是太渺小了,磁暴猶如沖毀了大壩的洪水,從千萬層防禦罩的空隙裏傾瀉而下,底部很多D級機甲甚至來不及撤退就被狂悍的閃電掃中,在燦爛的火光中爆成了齏粉;數以百計的救生艙燃燒著熊熊火光,就像一團團冒著濃煙的火球般從高空向地面墜去。
  ——這些救生艙毫無防禦,如果在下墜過程中再遭到閃電的話,那它們就會變成把駕駛員活生生鎖住的火焰棺材,然而這一切都毫無辦法。
  沒人能回頭向自己的戰友伸出手。
  在這生死的洪流面前,所有人都只能咬牙頂住自己的位置,沒人能後退哪怕一步!
  “吼——!”
  白虎仰頭髮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隨之而來的是它全身猛然變大,億萬利刃組成的毛皮如同刺蝟般全數張開,將頂天立地的巨型機甲更是硬生生擴大了一倍!它每一根雪白鋒利的毛髮頂端都放射出強勁的反制磁場,整座機甲陡然變成了移動的高空避雷塔,所到之處氣流狂卷,連萬鈞雷霆都為之而退!
  “吼——!!”白虎雙目赤紅,尖爪盡出,死死扛在了閃電最密集的高空!
  閃電毫不留情的劈在它巨大的背上,痛苦的虎嘯震動大地,然而它沒有移動分毫。在它身下,雷電消弭,所有救生艙都帶著黑煙向地面疾速墜去,在半空劃出一道道濃重的軌跡。
  卡列揚失聲道:“白虎!”
  麒麟沒有回頭,甚至連打個頓都沒有,瞬間就從白虎身側沖了過去。雷電肆虐中白虎爆發出的強光甚至能把人視網膜燒傷,卡列揚緊緊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它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化作了戰火中一星微渺的光點。
  “所有機甲都有被人驅使的宿命,”麒麟沉聲道,“但對強大的3S機甲來說,保護人類是因為我們身為強者,有必要扛起更多責任,也有義務承擔更多傷害……這是每一台3S機甲最初生成程式時,就刻印在我們靈魂深處的第一條代碼。”
  卡列揚輕聲道:“這是……”
  麒麟說:“這是機甲對人類的忠誠。”
  深銀色的巨型麒麟在風暴中逆流而上,刹那間沖進了黑沉的雲層。就在磁暴轟然而下的那一刻,機甲所有能源全部集中到防禦罩上,全身上下乃至駕駛艙內霎時一片黑暗——
  緊接著,麒麟就像一面無堅不摧的盾牌,頂著萬頃霹靂向反膜層裂口沖去!
  獅鷲內,亞倫深深吐出一口混合著血腥的灼熱的氣,然後突然一回頭,驚道:“麒麟?!”
  從後視頻可以看到那深銀色的光箭由遠及近,刹那間掠過了身側,只留下一道奪目的殘影。亞倫這一驚不小,立刻駕駛獅鷲往前追了上去,怒道:“是誰在駕駛麒麟!下來!”
  然而這一動,本來就很難擋住的磁暴頓時傾瀉而下,差點把獅鷲附近原本就很難支撐的火豹沖了個趔趄。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伊薩克大罵了一句便咬牙緊緊頂住電磁潮,在喧雜中艱難道:“亞倫我X你全家……”
  被X全家的亞倫上將毫無知覺,駕駛著傷痕累累的獅鷲劃過一道赤金色的光,眨眼間緊緊貼住了上升的麒麟——與此同時在更高的大氣層中,正聯手頂在第一陣線的狴犴和鳳凰也低下頭,兩雙森寒威嚴的機甲眼睛就像四盞戰艦探照燈,在飛速旋轉的天幕下直直望了過來。
  “誰在駕駛麒麟!”亞倫的聲音響徹天空:“給你三秒鐘制動時間,不然我就開火了!三,二——”
  “亞倫上將,”麒麟認真道,“我把你的副官帶來了,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獅鷲身上,而駕駛艙裏的亞倫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啊?”
  緊接著一個混合著嘶啞、緊張、疲憊、又有一點點尷尬的熟悉聲音響了起來:“……元帥,我是卡列揚……”
  亞倫:“……”
  鳳凰金紅色的面頰似乎微妙的抽動了一下。
  “地面監測塔傳來的最後一個消息,大氣層外十二個天文單位方向發現躍遷波動,疑似暗星艦隊在從虛空中向現實宇宙進行降維。”卡列揚深吸了一口氣,道:“具體宇宙座標我已發送到各作戰單位頻道了,敵軍正向要塞襲來。”
  周圍氣氛有瞬間凝固,緊接著所有人都猛然伸手開自己的通訊屏。
  幾秒鐘後,鳳凰一俯身,長長的翎毛在風暴中反射出刀鋒般明亮冰涼的光:
  “敵艦預計十分鐘後到達要塞,傳令各作戰單位放棄抵抗磁暴,全部進入太空準備迎戰。”
  伊薩克嘶聲問:“那戰艦呢?還在地面上無法升的戰艦呢?!”
  和難以置信的眾人相比,西利亞的聲音明顯有種堅如磐石般的冷硬:“讓各駕駛員強行手動操縱戰艦起飛,其餘地面各單位隱入防空洞,等待磁暴自然消失,或機甲部隊結束戰鬥後回程救援。”
  幾個將軍同時開口說話,但最終還是伊薩克的聲音壓倒了眾人:“那要塞怎麼辦?磁暴過後整個星球都會化作廢墟!而且僅靠機甲部隊來抵抗整個暗星艦隊,這簡直是——”
  “伊薩克,”海因裏希開口打斷了他,沉聲道:“我們要擊殺的目標並不是整個暗星艦隊。”
  伊薩克還沒完全明白,但這時命令已經通過被強烈干擾的通訊頻道一層層往下傳達,機甲大軍整體通過反膜層,開始向更為險惡的太空上升。電磁潮如千軍萬馬般從它們的鋼鐵身軀上踐踏而過,激發出密密麻麻連接天地的閃亮電弧,所有人都無法在這樣猛烈的干擾中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每台機甲的導航儀都瘋狂閃爍著雜亂無序的雪花。
  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對望一眼,視線投向電磁潮更遠處,那極光絢爛的太空——
  在那星海深處,尤涅斯正帶著他的艦隊從五維空間中降維,黑曼蛇猙獰的頭顱緩緩從虛空中探了出來。
  
Chapter 123

  這註定是一場銘刻在宇宙深處的悲壯戰鬥,其慘烈程度,甚至在銀河皇帝海因裏希征伐百年的歷史中,都足以能排到前三。
  磁暴整整持續了一天,傍晚時,整個要塞夷為平地,百分之九十的地面建築被毀,所有人員同戰艦一併轉移到地底堡壘——而在轉移過程中的喪失的人命和戰略物資,以及因為防空洞臨時塌陷而造成的慘劇,更是難以計數。
  整座星球一片瘡痍,昔日的巨無霸法布拉斯要塞頃刻之間化作白地,而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銀河皇帝、聯盟元帥、以及聯軍所有高級將領,正帶著浩浩蕩蕩的機甲大軍,在太空中迎來了全副武裝的暗星大軍!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甚至沒有任何作戰動員;聯軍機甲剛剛升空,就猝不及防迎來了暗星艦隊第一波密集的炮火!
  無數黑色的迫擊艦如密密麻麻的蜂群一樣逼近聯軍機甲,射出千萬蛛絲交織而成的火力大網,掩護著身後龐大緩慢的巨型戰艦。而在聯軍這邊,相對來說火力不足、防禦輕薄的低級機甲被高級機甲擋在身後,戰場最前方的3S、2S頂級機甲則承擔了大部分火力輸出,將威力足以蕩平小行星的星際導彈像機關槍子彈一樣成千上萬的掃射出去。
  這場艱苦卓絕的火力對拼猶如超新星爆炸,整片宇宙空間都充斥著飛躍的高能量投射物質。
  戰場正中的火力形成了一顆鮮紅色龐大光球,就像一團由絮狀高爆炸物組成的小行星;而圍繞在它周圍的暗星迫擊艦和聯軍機甲部隊,就像行星周圍密密麻麻的光暈帶,戰艦和機甲的爆炸不時在光暈中形成了奪目而短暫的煙火。
  在戰場周邊,反電磁形成無數圈光藍色的大電環,戰艦和炮彈燃燒的殘片則化作了暗色的噴射流,從四面八方向更深的太空射去,整個場景就像神祇創世般磅礴而壯麗——
  然而隱藏在這宏偉畫卷之下的,卻是分秒必爭寸土必奪,沒有人能在這時退後哪怕半步!高熱的電磁彈從炮膛中傾瀉而出,甚至有些A級機甲因為過熱而活生生爆炸,都不敢稍微停火哪怕幾秒!
  “傳令全軍,三分鐘後結陣衝擊——!”海因裏希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嘶吼:“把敵方泰級戰艦都打下來!!”
  雖然電磁潮已經頻臨尾聲,但通訊頻道仍然干擾得厲害,皇帝尖厲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緊接著,就在話音落地的同時,前方爆出了燦爛的煙花,暗星迫擊艦噴射出的火力大網終於被3S級機甲活生生撕扯成了數塊——
  數分鐘之內,機甲部隊從火力網的縫隙中一擁而入,就像數百道閃閃發亮的刀片,轉眼間便深入敵腹,在行動遲緩來不及躲避的巨型戰艦身上撞出了漫天火花!
  如果說在剛才的火力對拼中,數十台S級機甲便能血戰壓制敵方數千艘迫擊艦,是因為帝國雄厚強橫的軍備實力的話,那麼現在機甲大軍嚴密迅猛的進攻就突顯了聯盟超卓的作戰能力——由西利亞親自帶領的攻堅戰在漫天交織的炮火下打響,大軍瞬間化整為零成為一百八十支作戰單位,分別由A級、B級機甲帶領,從各個方向疾速沖向了暗星巨艦!
  暗星艦隊的總體數量遠遠不及聯軍,但此時聯軍戰艦因為磁暴的緣故,導航儀幾乎全廢,大部分都滯留在地面上。聯軍機甲倒是能靠手動操作來升空作戰,但相比於暗星艦隊的數量來說不異於杯水車薪,要全殲敵軍完全是妄想。
  因此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商定好的戰術是,放棄暗星艦隊主力,集中力量扼殺敵軍旗艦——也就是說,哪怕不能把暗星主力全部擋在雙子座星系以內,也必定要在戰場上格殺尤涅斯!
  這是很好理解的:暗星主力雖然龐大,但白鷺星上也有首都護衛軍,一時半刻很難被啃下來。只要能拖到磁暴過去,聯軍回航,裏外應合把暗星堂一舉殲滅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損失格外慘重罷了。
  但如果尤涅斯登陸了白鷺星,甚至找到守護神計畫的實驗基地,那後果就將一發不可收拾了;守護神計畫就像番朵拉的魔盒一樣,只要被暗星堂一沾手,那就註定給整個銀河系帶來滅頂之災!
  ——然而,既然他們能想到這一點,尤涅斯怎麼可能會不作任何防備?
  他在戰場上現身,並任由他們刺殺嗎?
  •
  就在第一艘暗星戰艦在機甲圍攻下爆炸的同時,距離戰場八萬公里的鏡棱星雲中,一艘普通的聯盟飛船正全速向法布拉斯要塞靠近。
  “磁暴強度正持續下降,預計半小時後將達到四十萬兆,但還是非常危險!中將,我們——”
  “直線前進。”莫文中將沉聲打斷了手下:“向法布拉斯設定最短航線,不管前方多麼危險,都要儘快抵達要塞!”
  駕駛員們紛紛在指揮台前為難的對視著,半晌都沒人敢說話,最終還是副官大著膽子進言:“但是中將,雖然磁暴已經減弱了,但我們這艘也只是普通飛船,成功抵達法布拉斯的幾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我們的性命也就罷了,您身為聯盟軍部欽封的中將……”
  “中將又怎麼了?”
  副官一怔,只見莫文抬頭望向他們,鋒芒般明亮的目光落在每一張或茫然或擔憂的臉上。
  “法布拉斯要塞現在必定已是白地,但憑元帥的智慧,軍艦和作戰人員一定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存。如果沒有重量級將官前去指揮,哪怕磁暴結束,這些有生力量都很難被組織起來進入戰局,更別提援助元帥他們了——而戰場上機會稍縱即逝,哪怕只是一秒鐘的生機,都值得我用性命下注!”
  “中將又怎麼樣,中將的作用就是打仗!早一分鐘勝利就能少千萬傷亡!”莫文的聲音陡然轉厲,甚至震得人耳膜發痛:“你們覺得,區區中將跟千萬條性命相比能價值幾何?而我這顆項上人頭,又能價值幾何!”
  整座飛船人人肅然,所有人心裏的弦都瞬間繃緊,駕駛員都情不自禁坐直了起來!
  “目標定位法布拉斯要塞,全速通過磁暴區!”莫文回頭望向副官,聲音斬釘截鐵:“去把船上那個救生艙扔掉——今日若飛船失事,諸位赴死,我莫文也絕不獨活!”
  •
  尚未停息的磁暴在太空中反射出絢麗的光條,不斷扭曲糾纏,就像無數扭動的巨大毒蛇。法布拉斯要塞上空,猛烈的炮火和磁光交織成豔麗的幻境,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鋪天蓋地壓在了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比利少校!”穿著全包式防護服的士兵深一腳淺一腳跑過廢墟,氣喘吁吁的扶著膝蓋喘息:“少校,發射塔毀了,現在的磁暴強度是二十萬兆!……”
  卡列揚的副官站在碎裂的臺階上,身後是指揮所的殘桓斷壁,在夜幕中就像怪獸詭異的陰影。嗚咽的風穿過廢墟,帶來化學物質洩露後的腥臭和鐵銹混合起來的味道,拂動著士兵沾滿灰土的發梢。
  “……二十萬兆……”比利少校喃喃的道。
  相比磁暴最巔峰的時候,二十萬兆的干擾已經不算是很強,強行讓戰艦升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了。
  但是——比利少校帶著滄桑的眉峰緊緊皺了起來:
  二十萬兆的磁場干擾,仍然是一級紅色警戒範圍,正常情況下是不准起飛的。萬一集團軍強飛途中失控,數千艘巨型戰艦相撞的話,那就——
  百萬士兵的性命,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而且就算他願意擔,那些指揮官們,又願意聽他的嗎?!
  士兵喘了會兒氣,站起身茫然望向眼前的長官。雖然也只是個少校而已,但他畢竟是卡列揚的副官,在這個年輕士兵的心中,已經算是很可靠,很堅實,很值得信賴的首腦了:
  “那……比利少校,我們能……能贏嗎?”
  比利少校一怔,轉頭看著士兵。
  年輕人臉上沾滿了血和灰塵混合起來的髒汙,顯得眼珠尤其光亮,充滿了不諳世事的期盼和熱切。少校靜靜的盯了他一會兒,仿佛難以承擔那其中的份量一般,轉頭低聲道:“一定能贏的,一定……”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少校眼角瞥見了什麼,猛然抬頭向天空望去。
  只見在炮火交織的天穹盡頭,突然出現了明亮的信號燈,那燈光很快越來越近,與此同時漸漸顯露出一架熟悉的黑影,是聯盟飛船!
  少校難以置信的抓起胸前望遠鏡,下一秒整個心臟瞬間提到了喉嚨口:那竟然是一架歪歪斜斜,冒著黑煙,正疾速向地面降落的聯盟飛船!
  “氣墊層!去開氣墊層!”比利少校猛一抬手,對驚呆了的士兵大吼:“叫機械組上來準備滅火!快!”
  已經化作廢墟的指揮所頓時人仰馬翻,十幾秒後,一艘黑煙滾滾的飛船從天而降,轟然撞翻了數百座氣墊層後重重倒在了安全架裏。全副武裝的機械組頓時開著車沖過去噴灑滅火藥物,穿著防火服的特種兵用微型炸彈把已經燒扭曲了的艙門炸開,幾秒鐘後沖進去拖出來幾個人,為首那個赫然穿著將軍制服!
  比利少校一看差點連心臟都停跳了:“莫、莫文中將?!”
  莫文全身火苗被緊急撲滅,在地上痛苦的翻滾咳嗽著,被醫療組七手八腳按住,舉起醫療射線儀就往他身上照。比利少校也奔過去跪在他身邊,剛要張口發問就被他一把抓住,只見莫文中將半張英挺的臉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在射線下不斷流出鮮紅的血,說話聲音沙啞幾乎扭曲:“傳……傳令全軍,強、強行起飛……”
  少校失色道:“中將!”
  “戰、戰場頂不住了,讓戰艦上天——”莫文緊緊抓著比利少校的手,說話時嘴角不斷湧出血沫:“出事我擔著,抬我去旗艦……!”
  
Chapter 124

  “旗艦——!”卡列揚近乎嘶吼的爆出一連串數字:“宇宙座標定位!先鋒隊鎖定敵方旗艦,準備搶灘——!”
  
  戰場局勢混亂如一鍋沸水,到處是爆炸成千萬片的機甲和戰艦。一艘燃燒的暗星迫擊艦向麒麟沖來,卡列揚還來不及躲避,就只見斜裏沖來一道銀色殘影,擦肩而過時長槍悍然橫揮,刹那間把敵艦轟成了強光中千萬片殘渣!
  卡列揚驚魂未定的轉頭一看,只見鳳凰已經呼嘯著飛遠了,涅槃之槍的黑色流光在戰場中拖出彗星般長長的痕跡。
  
  “到底是聯盟元帥啊,”麒麟感歎道。
  卡列揚在緊急操作中隨口應和:“那是,機甲作戰能力也完爆帝國十條街……”
  “哦——”麒麟伸出一根機甲神經帶,不客氣的戳了戳卡列揚的臉:“同樣都是元帥,為什麼那個叫卡列揚的就是個機甲廢柴呢?而且人品也堪憂,你說是不是啊阿納托利——”
  “哦不不,能當聯盟元帥的人人品一定超凡脫俗。”卡列揚認真道:“而且我覺得你對那位卡列揚同志有很大偏見,這樣不好,我們要理智可觀的看待別人……宇宙座標YF6237!先鋒隊向下突刺!!”
  
  一隊由A級機甲組成的先鋒軍疾速向下,沖向黑色巨艦頂端的某處。它們拖出的長長光帶就像劃過戰場的刀鋒,緊接著刀尖狠狠撞上如山巒般龐大的旗艦,硬生生在最脆弱的艦橋上轟出數個洞口!
  那一刻,巨大的內外氣壓差讓艦橋上的暗星武士全都吸了出來,就像一堆散落的黃豆灑在茫茫太空中,爆出無數團青色的血花。
  說時遲那時快,卡列揚開著麒麟一馬當先沖進了戰艦,身後機甲隊也尾隨著它,從洞口中瞬間沖了進去!
  
  幽靈戰艦內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見頭頂大燈忽明忽滅,前方是通向司令部的千米長橋,足夠八架戰鬥飛機並排起飛的寬闊跑道延伸進一片濃重的黑暗裏,只能看見跑道上深藍色的燈光在前方密密麻麻交織成一片海洋。
  “元帥,”卡列揚咬著通訊器喘息道,“我進去旗艦了,你什麼時候過來?”
  頻道沙沙作響,片刻後響起西利亞冷靜的聲音:“敵軍炮艦準備發動總攻,我和海因裏希陷在重火力區了,暫時沒法穿越戰場。”
  “你覺得尤涅斯有可能在旗艦裏嗎?”
  “難說,他知道我們在找他。”
  
  卡列揚點點頭,一步步向前方未知的黑暗前進著,駕駛艙內只有四面八方的儀錶盤和螢幕發出幽幽的光。在他右手下方的監測屏上,十幾個藍色光點正顯示出尾隨的狀態,那是他帶進來的先鋒機甲戰隊。
  “你們的任務是毀掉反應熔爐,使旗艦爆炸,從而拖緩敵軍的聯絡速度。”西利亞的聲音清晰出現在這支戰鬥小組每個人的耳麥裏,說:“另外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就在剛才帝國亞倫上將帶領一支光電部隊,用鮮血和生命的代價臨時搭建了一座戰場資訊分析中樞,根據中樞傳回的資訊製作了暗星旗艦的構成圖……我已經傳到了你們每人的終端上。”
  
  卡列揚低頭一看,面前光屏迅速閃現出一張詳細複雜的戰艦全息圖,艦頭位置某個點正亮著紅光。
  “如圖所示是旗艦心臟——核反應熔爐,也就是你們的目標。”
  卡列揚隨口問:“小白臉二號翹了?”
  “據我所知沒有,阿納托利副官。”
  卡列揚:“……”
  悉悉索索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卡列揚怒道:“我聽見了好嗎!”
  
  可惜新任統帥對身後這些最低軍銜都是少校的精英們沒什麼威懾力,更兼他們有西利亞元帥撐腰,笑聲就更明目張膽了。卡列揚悲憤無比,剛想發火就只覺得駕駛艙一震,緊接著紅燈驟然亮起:“警報!警報!前方五百米處發現敵人!”
  卡列揚倒抽一口涼氣,剛想發揮他那為數不多的機甲戰鬥本領,就只見周圍光屏中顯示出四面八方飛來的數十架龍騎!
  “是帝國機甲!”“他媽的站住!”“全艦警報——!”
  霎時尖銳的警報聲響徹空間,暗星旗艦上的武士終於鎖定了這幫闖入者的位置。龍騎從遠處源源不斷趕來,這支十幾台A級機甲組成的戰鬥小隊立刻圍攏,二話不說開始瘋狂掃射鐳射炮!
  
  一時間艦橋上到處是橫飛的灼熱光線,麒麟根本不用卡列揚指揮,巨大的光盾和3S級近戰武器“伊爾蘭紮之鐮”便自動開啟,下一秒同時砍翻了左右撲來的兩架龍騎!爆炸的火苗中麒麟箭步沖出,乾淨俐落的輪刀將更多龍騎劈成無數碎片,頃刻間便從重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啊啊啊——!”暗星武士發了狂,越來越多的龍騎瞄準麒麟俯衝而來!
  身後有人失聲驚道:“中將!小心!”
  卡列揚暴喝:“向目標前進!不用管我!”
  伊爾蘭紮之鐮猶如華麗壯美的颶風,所到之處所向披靡,沖天鮮血在炮火中瞬間蒸幹成灰。根本沒人擋得住麒麟的當頭一擊,前仆後繼的龍騎在卡列揚身後活生生組成了一條火光之路,而麒麟就像戰神天降,刹那間便從滾滾硝煙中沖了出來!
  特種兵們感動道:“元帥!”
  卡列揚回頭一看,只見艦橋盡頭還有更多龍騎正疾速飛來,當即喝道:“別說了!走!”
  
  所有機甲同時淩空向前方飛去,帶著鮮血和硝煙氣味的風從他們身側呼嘯略過。卡列揚坐在駕駛艙裏大口喘息,只聽麒麟帶著揶揄的聲音從內部通訊中響起:“不用管你?”
  “……”卡列揚說:“我一向是呆在戰艦司令部裏排兵佈陣的!我有多努力你知道嘛?!”
  “哦——所以當一次戰鬥英雄很爽吧,要不要我讓你出去自己試試看啊……”
  西利亞的聲音突然從耳麥中響起:“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麒麟。根據我對阿納托利副官的瞭解,在這種戰鬥狀況下他最多堅持五秒就陣亡了,亞倫可能會找我們的麻煩呢。”
  “為什麼你能聽見!”卡列揚嚇了一跳:“麒麟!你怎麼把他放到機甲內部通訊裏了?!”
  麒麟:“有道理啊元帥閣下……雖然我不怕蠢獅,但萬一亞倫上將發起狂來……”
  卡列揚:“你們夠了好嗎!”
  
  機甲戰隊像流星一樣劃過艦橋,身後龍騎緊追不捨,排在最末的A級機甲不時轉身丟出光電手雷,轟一聲把艦橋炸得震顫不已。地圖上標識的艦橋很快走到盡頭,卡列揚一個急轉彎,迅速接通戰鬥頻道:“B組原地掩護!A組跟我上甲板攻堅,快!”
  隊伍尾端的六架機甲齊齊轉身,開始瘋狂向身後追來的龍騎發射電磁炮,密集的炮火把整個艦橋映得恍若白晝。其餘機甲則跟著麒麟一路披荊斬棘的往前沖,只聽遠處傳來暗星武士的怒吼:“守住反應爐!調派更多人手,解放生物光甲庫!”
  
  “上甲板後的地圖傳到你終端裏了,卡列揚。”西利亞的聲音再次從內部通訊中響起,隱約可以聽見那邊傳來驚天動地密集的炮火:“亞倫上將正從外部圍攻旗艦來幫你們吸引火力,你們從內部炸毀反應熔爐後,需要立刻撤離,因為整艘旗艦會發生劇烈爆炸,強度足以輻射整個戰場。此外……”
  西利亞的話淹沒在一片沙沙聲裏,卡列揚在風馳電掣中大吼:“你說什麼!此外是什麼——!”
  “磁暴快過去了,盡可能……拖延時間……”那邊干擾大盛,緊接著響起西利亞的厲喝:“海因裏希!宇宙座標UDYTU66!定位發射星際核彈!”
  
  轟然一聲驚天動地的震響,經過抗噪通訊後還是把卡列揚震得眼前發黑,險些把迎面飛來的龍騎撞了個趔趄。卡列揚隨手一揮鐮刀將它當頭劈開,在燃燒的火團中大聲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尤涅斯——!”西利亞一聲暴喝平地而起:“你給我站——住——”
  
  •
  
  下一秒,鳳凰長槍如蛟龍般襲去,數千公里外的黑曼巴躲閃不及,一截蛇尾被當空斬下!
  
  整個戰場交織的火力網都無法阻止這三台機甲,狴犴、鳳凰和黑曼巴就像彼此追逐的彗星一般,穿過重重炮火和電磁潮,任何阻擋在這場追逐戰道路上的東西都會瞬間在爆炸中化作齏粉。
  出乎意料被發現的黑曼蛇沒有召集更多暗星機甲來保護自己——召集了也沒用,在鳳凰和狴犴面前沒有什麼暗星機甲能扛得住當頭一擊,不過是無謂的掙扎而已。更何況,現在所有的暗星機甲都在忙著保護戰艦,根本不可能抽出雄厚的人力來為黑曼蛇保駕護航。
  
  所幸這場追逐戰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黑曼蛇便在涅槃之槍發出的千萬閃電中被迫偏離了航道,狴犴隨即斜刺上前,電光火石間卡在了黑曼蛇前方!
  “尤涅斯!”海因裏希反手抽刀如光幕般劈下:“把你帶走的東西還來——”
  轟然巨響足足震盪了數千公里,黑曼蛇躲閃不及,豎起全身炮板才勉強扛住了這石破天驚的一擊!與此同時,鳳凰也堵到了黑曼蛇身後,涅槃之槍向蛇身七寸處狠狠砸去!
  
  三方甫一交手,就爆發出了整個戰場最激烈的火力。然而在這種險惡的情況下,尤涅斯嘶啞的聲音聽起來竟然還很氣定神閑:“真是出乎意料啊,西利亞,你這樣的人竟然也會……”
  “你不瞭解我的地方還有很多,”西利亞冷冷道,“就像你不知道今天我會在這裏殺了你。”
  尤涅斯爆發出一陣大笑,與此同時黑曼蛇重重掃中了狴犴,轉頭向鳳凰吐出綿延千里的光震盪炮!
  
  頃刻間,威力波及範圍內的所有小飛船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著鳳凰竭盡全力用涅槃之槍擋下了這一擊,光幕接觸到槍身時一分為二,從鳳凰身後射進了深邃的太空中。
  “你想殺了我?!”尤涅斯張狂道,突然向鳳凰鋪天蓋地而來:“來吧!向我開炮,把我現在手裏拿著的東西也一起炸成血肉!來吧!!”
  突然間鳳凰就靜止了,隨即黑曼蛇襲到到眼前,斷尾重重把它掃飛了出去!
  
  這一下真的太重了,鳳凰駕駛艙內閃電亂迸,警報聲此起彼伏,西利亞一頭狠狠撞到駕駛臺上,鮮血頓時蒙住了半張臉。紅色的警報燈一閃一閃晃得他無法睜開眼睛,只聽鳳凰尖銳的聲音喝道:“右翼毀損!右翼毀損!前方有光震盪炮襲來!一級警戒!一級警戒!”
  一枚碩大無比的光震盪炮正穿越空間向鳳凰射來,緊接著,銀河皇帝的怒吼緊追而至:“西利亞——!”
  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狴犴追上炮彈,雙刀使盡全力把它往遠處一撞!白色強光呼嘯著向戰場飛去,不知道撞上了哪艘戰艦,頓時整個淪陷在了沖天炮火裏!
  
  磅礴的威力讓半邊戰場的人都沒法視物,駕駛員們的探測鏡接二連三出問題,甚至海因裏希都不得不轉過臉。當光能的餘威終於消退時,他猛然調轉機甲向後一看,只見黑曼蛇長長的身軀竟然已經越過了自己,直接沖向下墜的鳳凰——
  “西利亞!小心!”
  
  就在銀河皇帝嘶吼響起的同一秒,黑曼蛇閃電般又准又狠的纏上了鳳凰,全身億萬鱗片大張,酸液噴湧而出!
  鳳凰爆發出尖銳的嘶鳴,但隨即戛然而止——這金紅色的神鳥被死死禁錮在了蛇軀中,無數閃著電光的鋼甲和折斷的炮管如驟雨般墜下,右翼哢擦整扇從身體上垂了下去。
  
  海因裏希整個人瞬間被怒火席捲了,第一個反應就是架起星際核彈,炮口綠光滴答一響,當即對準了黑曼巴猙獰龐大的蛇頭——
  
  就在這個時候,蛇身驟然錮緊,活生生又繞著鳳凰纏了一圈,高高抬起的蛇頭倨傲望向鳳凰頂部的駕駛艙:
  “你確定嗎,西利亞?”尤涅斯的聲音陰冷刻骨,說:“你那個小崽子,現在就在我手上呢。”
  
Chapter 125

  “你確定嗎,西利亞?”尤涅斯的聲音陰冷刻骨,說:“你那小崽子,現在就在我手上呢。”
  鳳凰在聽到這話的瞬間就是一僵,但緊接著,狴犴肩上炮口嘀嘀一響,星際導彈呼嘯而出!
  黑曼蛇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如抽繩般從鳳凰身上滑走,緊接著導彈在千鈞一髮之際擦著蛇軀飛了出去——雖然這下沒有挨實,但蛇身上大片黑鱗仍然湮沒在了爆炸的火海裏,黑曼巴在太空中翻滾著壓滅大火,怒吼:“西利亞!!”
  “你以為我不確定嗎?”鳳凰振翅往上疾飛,只聽西利亞淡淡道:“這麼多年過去,你竟然還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下一秒,鳳凰抓起涅槃之槍,從上而下劈向了翻滾的巨蟒!
  涅槃之槍裹挾著萬鈞雷霆自上而下,尤涅斯咬牙抬頭望去,那一刻他說不清是被西利亞的輕忽所激怒,還是被鳳凰主動攻擊而燃起的怒火更旺盛——恰巧這時鳳凰和狴犴的角度成一條直線,黑曼蛇頓時豎起全身炮板,迎著黑色雷電劈來的方向,射出了一枚碩大無比的光震盪炮!
  短短數秒交鋒就能看出尤涅斯那精妙絕倫的戰鬥技巧,涅槃之槍和光震盪炮在星海間相撞,炮火順著軌道急沖而出!
  鳳凰和狴犴同時刷的豎起巨盾,轟隆一聲撞上了鋪天蓋地的炮火!
  能浪潮裹挾著劇烈放電,從盾牌向周圍深空迸濺而出,就像在宇宙間炸了一朵碩大的禮花。尤涅斯的聲音從火光後響起,諷刺道:“我忘了,西利亞,看來我有必要向你道個歉——不過,你是這樣的人,皇帝陛下也是嗎?”
  全宇宙大概也就他能把皇帝陛下這四個字說得如此惡意了。雖然西利亞也同樣不把皇帝的權柄當回事,不過他說起來只是輕忽,至少沒這麼強烈的嘲諷意味:“哦?什麼意思?”
  “你無視這個小崽子的生命,皇帝陛下也不在乎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呢!”黑曼巴轉過蛇頭望去,果然只見遠處的太空中,狴犴一動不動漂浮在那裏,仔細看的話動作似乎有一點僵硬:“——就像你不在乎守護神計畫的力量,你覺得皇帝也不在乎嗎?!”
  海因裏希什麼都沒有說,通訊頻道裏只有一片電流的沙沙聲。
  “你的前一句話我保留意見,後一句話無法苟同。”半晌西利亞開口道:“守護神計畫對你來說是寶藏,對現有的人類社會來說卻是災難,不是每個人的野心都像你這麼大的。”
  黑曼巴冷笑問:“哦?皇帝也這麼認為?”
  周圍一片靜寂,宇宙億萬年的黑暗和冰冷,仿佛潮水般淹沒了這片荒涼的星域。
  激烈交火的戰場仿佛突然隔得很遠,甚至連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都很難聽清了。半晌只見狴犴開了口,低沉道:“我不是西利亞那種溫柔可親的說教型,尤涅斯……”
  “對於你這種人,我一般都直接動手。”
  皇帝話音未落,只見身後遙遠的太空中,已成白地的法布拉斯要塞方向,突然升起了漲潮般連綿萬里的浩瀚星光!
  尤涅斯如芒針般眯起眼,緊接著難以置信道:
  “艦隊……聯軍艦隊……!”
  那一刻的景象簡直壯觀至極,十倍於敵軍數量的聯軍戰艦從磁暴的漩渦中升起,帶著劃過長空的壯麗火光,千軍萬馬勢不可擋;艦頭前沖時卷起的數萬道高能颶風彙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鋪天蓋地、吞沒宇宙的巨浪,擋在它們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都被捲入、擠碎,很多暗星戰機甚至連躲都躲不開,數百公里以外就瞬間被高溫所汽化了!
  就在這一刻,莫文中將嘶啞的聲音和尤涅斯同時響起:
  “元帥,光耀軍團中將基恩•莫文攜聯軍三萬艘戰艦,在此報到歸隊!”
  “這是怎麼回事!”尤涅斯怒道:“怎麼可能!!”
  這話裏的震怒簡直難以掩飾,下一秒,狴犴和鳳凰都同時採取了動作——
  狴犴俯身飛沖,越過鳳凰的瞬間化作一座六翼磅礴的黃金巨人,轟然攔在黑曼蛇面前;而鳳凰則驟然回頭向戰場掠去,身影如光箭般迅捷,毫無留戀的把一對一戰場留給了尤涅斯和海因裏希!
  “機甲部隊回航——!”西利亞嘶吼的聲音從每一艘戰艦、每一架機甲的作戰頻道響起:“各聯軍軍團進入主戰場,反擊剿滅戰開始!!”
  •••••
  同一時刻,暗星旗艦內。
  這支由3S機甲領航、全A級機甲組成的戰隊不愧是精銳中的精銳,在全艦警報震破天際的同時,頂著龍騎從四面八方飛來的炮火降落在了核反應熔爐大門外,緊接著麒麟悍然一炮,沖了進去。
  其他隊員邊打邊退,最後一個人撤進大門後轟然一槍打碎了天花板,金屬巨石如驟雨般墜下,堵塞了被轟開的大門,把所有龍騎都結結實實堵在了外邊。
  “現在怎麼辦,中……元帥?”副隊長緊張問。
  “搜索全場,保持警戒,我要設立一個延時六十秒的光震盪彈,然後我們必須在爆炸前撤離這裏……”卡列揚鼻尖開始冒汗,但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非常冷靜。麒麟化作深銀色的光落在他腕間,卡列揚滑落在地,立刻從後腰抽出光板電腦和微型炮板,跪在地上開始設定爆炸程式。
  在他眼前是一個連接天頂的巨大核反應熔爐,從縫隙間透出幽幽的藍光,這幾乎是整個大廳裏唯一的光源了。它內部運轉所爆發出的能量從地上的千萬根導線中輸出,傳導進戰艦的每個角落,簡直可以稱作是這艘長達八百公里、重達百萬餘噸的金屬巨物的心臟。
  而卡列揚手裏的這塊炮板是帝國技術尖端中的尖端,不過巴掌大小的一塊,其威力足以和3S機甲上裝備的星際核彈相提並論,只一次爆炸便將核能源熔爐徹底化作齏粉。
  ——這樣的微型炸彈全帝國上下都不超過五塊,還要配合尖端粒子加速技術才能將其啟動。它的最大延遲時間是六十秒,隨後爆發的三分鐘內,將誘使核熔爐發生一連串二次爆炸,整艘旗艦都會陷入肆虐的中子風暴,繼而化作宇宙中絢麗的塵煙。
  關鍵問題是怎麼在六十秒內讓所有人都安全撤離……卡列揚邊想邊迅速輸入程式,室內的高溫讓他出了一層層的汗,從鬢髮彙聚到下巴,啪嗒一聲掉在光板電腦上,而他根本來不及擦。
  門外已經被龍騎堵住了,借助3S機甲的強大火力硬沖出去應該沒問題。不過六十秒時間還是太緊了,這也沒辦法,目前的爆炸技術只到這一步……要好好盤算每一個步驟,從沖出去到戰鬥撤離,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確到微秒才行……
  卡列揚一邊手上不停,一邊在腦子裏迅速類比沖出去的每個步驟和所需時間。如果他是機器人的話,這時候大腦運轉的速度估計該冒電花了,低端點的說不定還會有當機的危險。
  啪嗒!卡列揚在“是否確認計時開始”那裏點了確定,起身把微型炮板往核熔爐前一插,厲聲道:“六十秒計時開始!快快快快快走!”
  幾個隊員立刻轉身飛跑,然而就在這時,只聽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喝:“誰在那裏?出來!”
  卡列揚抬頭一看,呼吸瞬間一停——
  只見黑暗中驟然劃出一道寒光,緊接著發出怒吼的隊員橫飛了出去,重重撞在了數米遠的牆壁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其他幾個比較近的立刻沖上去,但下一秒全數轟然飛了出來!
  有人失聲道:“誰在那裏!”
  只見核反應熔爐背面走出一個人影,在電磁長刀猙獰的藍光中裂開嘴巴,露出了一個可怖的微笑。
  卡列揚瞳孔瞬間緊縮:“——怎麼是你?!”
  旗艦外,太空戰場。
  “瓦列裏•尤涅斯,”海因裏希緩緩將刀尖指向黑曼蛇,低沉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宇宙風聚攏而來,形成龐大無匹的漩渦,把黑曼蛇困在中間那密度無限大的奇點上。它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一個危險的平衡,而在漩渦之外,黃金狴犴居高臨下,帝國和聯盟的數百艘戰艦正如海潮般向黑曼蛇駛來,數萬星際導彈的炮口正密密麻麻對準了它。
  “你真以為你能打敗我?”尤涅斯的聲音卻有種詭異:“就憑你,皇帝陛下?”
  這話裏的輕視和張狂毫不掩飾,然而皇帝早已過了那個因為一點挑釁就上火的年齡。他的回答沉穩而不動聲色,甚至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我不需要打敗你,尤涅斯,我殺了你就行了。”
  “你真以為西利亞會告訴你守護神計畫的秘密,殺了我誰幫你發掘出那寶藏?還有我手裏這個小崽子,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也是你——”
  “是我的,”海因裏希冷冷道,“我還知道,你打算用他當原本來進行複製,製造完全屬於你的新人類軍隊,所以你不遠萬里去金水星上偷了這個胎兒的培養皿。我還知道如果是西利亞站在這裏,他會毫不猶豫的把你和培養皿一起轟成碎渣。”
  尤涅斯諷刺問:“哦,那麼你呢?”
  海因裏希靜了片刻。
  “銀河紀元三千四百年,蛇夫星座紅土星。”銀河皇帝緩緩道,“最後一戰到來的時刻,著火的鳳凰機甲在前面飛,身後跟著帝國的千萬大軍,在那一刻,是我下令開了最後一炮……”
  “——我連西利亞都下得去手,何況是現在?”
  最後一個字久久回蕩在通訊頻道裏,尤涅斯面色微變,只見黃金狴犴驟然俯身向黑曼蛇沖來!
  這是一場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機甲對戰,堪稱銀河系與銀河外星系最巔峰的機甲交鋒。每一次撞擊和對抗都引發劇烈能量潮,磅礴無盡的能量颶風將周圍整整一個天文單位直徑的星域都蕩成白地,強光射線穿透宇宙,射進周遭深不見底的太空,仿佛超新星在誕生那一刻的劇烈噴發。
  黃金狴犴抓住巨蛇,就像古希臘神話中天神赫拉克勒斯砍下九頭蛇許德拉的頭顱一樣,在爆炸中怒喝:“你的把戲結束了,尤涅斯!!”
  黑曼蛇張開黑洞般的巨口,毒牙刺穿了狴犴的手臂,但下一秒,黃金巨人的手活生生扯斷了巨蛇的胸腹!
  爆炸順著蛇身在太空畫出一個巨大的S型,光芒比恒星排成的列陣還耀眼奪目。狂潮般的宇宙風吞噬了一切聲音,周圍默劇般的沉默中,只見黃金狴犴雙手起火,撕開巨蛇的頭顱,抓住了足有一艘戰艇大小的駕駛艙!
  銀河皇帝在能量潮中發出一聲聽不見的怒吼,雙手使力,就要把它活生生捏碎!
  然而就在那一刻,駕駛艙突然自行斷裂了。
  哐當!狴犴駕駛室內突然一聲巨響,海因裏希霍然起身,面色鐵青,直直的望向光屏——
  只見黑曼蛇的駕駛艙裏有一個人,然而那不是尤涅斯。
  雖然只有短短數秒,緊接著暴露在太空中的人影就爆成了一團青色的血花,隨即被火海吞沒得連渣滓都沒留,然而那一刻足以讓狴犴掃描到他的臉——那竟然是道格拉斯•孔賽特林。
  那是神情恍惚呆板,被尤涅斯完全控制過後的道格拉斯•孔賽特林!
  “你真的以為你能打敗我嗎,海因裏希?”爆炸的蛇軀中傳來尤涅斯的聲音,然而在電流中顯格外遙遠,只能聽見他毫不掩飾嘲諷的語調:
  “你還早得很呢,皇帝陛下。你的帝國與星海,今天就由我來笑納了——”
  “而你們的生命,”與此同時核反應熔爐前,那人影裂開一個猙獰的微笑,說:“也由我來接收吧。”
  卡列揚眼珠微微顫抖著,半晌聲音才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的逼出來:“……尤涅斯?!你為什麼在這裏?!”
  
Chapter 126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來,所以就在這裏等著。”尤涅斯悠然道,“其實我本來想如果來的是海因裏希,那我就殺了他,如果是西利亞,就帶他一起去白鷺星,看看他出生的地方……不過我沒想到來的是別人,這可有點費心了。”
  尤涅斯上前一步,所有人都警惕後退,同時把卡列揚往後邊推——然而卡列揚一眼瞥見尤涅斯抱著個圓柱狀的器皿,仔細看仿佛是培養皿的形狀,頓時頭皮嗡的一下就麻了!
  “放下你手裏的東西!尤涅斯!”
  尤涅斯笑容更加深了,隨意瞥了眼懷裏那支培養皿,又望向地上那塊正在倒計時的微型炮板:“幸虧你們自己就替我解決了這個麻煩,甚至都不用我自己動手,四十八秒後……”
  一刹那所有人心裏都掠過恐懼,卡列揚腦子裏更是電光火石間閃過了兩個念頭:
  直接拖住尤涅斯然後讓所有人撤退?
  還是奪回西利亞的孩子,然後讓所有人撤退?
  下一秒卡列揚拿定了主意,翻腕將麒麟化作深銀色的單肩炮:“所有人即刻撤離,現在——”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整個反應室都被震得搖撼不已,炮火在堅硬的艙壁上硬生生轟出了個大洞!
  硝煙中所有人都拔腳向出口跑去,尤涅斯身影瞬間移動,拔刀將最前面一個特種兵狠狠砍翻!其他人頓時怒吼,卡列揚卻箭步上前擋住尤涅斯,頭也不回對其他人喝道:“走!快走——!!”
  副隊長失聲驚呼:“元帥!”
  “都他媽給老子走!!”
  這不是你推我讓的時候,副官大聲喝令幾個最前面的手下沖出去,自己則拔刀沖上去援助卡列揚。誰知尤涅斯的動作比這些士兵快十倍,話音未落只見他手中電磁刀光直沖而下,形成了一道鋪天蓋地的亮藍色扇面,險些將整個反應室切成兩半!
  巨石如驟雨般墜下,不斷傳來爆炸和慘叫。卡列揚根本看不清尤涅斯的身影,在濃煙中瞳孔緊縮,瞬間突然轉身向後轟然一炮——
  炮彈帶著灼熱的光線飛沖而去,尤涅斯手中大刀變形,猛拍在一座斷裂的石柱上改變了襲來的方向,幾乎和炮彈擦肩而過!
  “真可惜,中將!”尤涅斯大笑道,“你也不像西利亞說得那麼廢物,對嗎?”
  卡列揚被濃煙嗆得不住流淚,緊接著突然仰頭,向尤涅斯正面轟出一炮!
  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行為,雖然麒麟的一部分化作前視鏡擋住了他的眼睛,但單肩火箭炮發射時的強光仍然差點灼傷他的視網膜。有幾秒鐘卡列揚幾乎什麼都看不清,緊接著只聽尤涅斯森寒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所以你為了拖住我,連殺掉西利亞的小崽子都在所不惜了,是嗎?”
  “住口!”卡列揚悍然怒吼,剛要轉頭開炮,突然濃煙中閃出了A級機甲泛著金屬冷光的面孔——
  是副隊長!
  “元帥快走——”A級機甲憤然大喝,舉起電磁光劍劈頭而下!
  這一劍簡直勢不可擋,刹那間就劈到了尤涅斯眼前。如果時間再快零點零一秒的話,尤涅斯肯定會被這驚天動地的劍鋒從頭到尾斜剖兩半,卡列揚甚至覺得自己看見了眼前沖天而起的鮮血……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尤涅斯眼中閃過冷笑:
  “——愚蠢。”
  電光火石間只見他手腕一翻,幽藍光芒的大刀爆出無數電芒,在震耳欲聾的劈啪聲中一舉將整個機甲光劍轟然砍斷了!
  連綿而起的爆炸讓卡列揚根本救援不及,幾乎數秒內,火海席捲整個機甲,引起了整個能量核的爆炸;A級機甲全身爆裂,繼而在核反應熔爐邊化作了一團沖天的火光!
  火舌擦著卡列揚的臉一掠而過,麒麟霎時自動變形,在最危急的時刻蓋住了卡列揚全身,隨即拉著他強行穿越火海,向出口方向飛去。
  ——智慧機甲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的選擇不可謂不對,這時離核反應熔爐爆炸只剩最後六秒了,就算是西利亞親身駕臨,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掉尤涅斯,再從這裏逃出生天。
  事實上,現在這僅剩的六秒已經是最後的逃生機會,如果路上耽擱哪怕稍微一瞬,最終都會導致無法從旗艦脫身的後果;為了保證最快的速度它甚至拋棄了所有裝備,以一道堅固的鎧甲狀態包裹了卡列揚全身,向出口疾速拉去。
  然而在那一刻,卡列揚張大的瞳孔裏映出了這樣一幅景象:
  A級機甲的殘骸在火海中一片漆黑,那個他還沒記住名字的副隊長已經永遠留在了駕駛室裏。在燃燒的金屬後,尤涅斯微笑著欠了欠身,仿佛魔術師表演結束後完美的道別,血紅的蛇瞳在核熔爐的藍光和火光映襯下格外可怖,讓人只看一眼就不寒而慄。
  而在他身後,空間裂縫正一點點張開漆黑的入口,仿佛一張狂妄大笑著的巨嘴,向這狼藉的世界緩緩裂開。
  “麒麟,”卡列揚說,“帶我回去。”
  全帝國智慧最高的3S機甲麒麟瞬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它想問你說什麼,然而下一秒就聽見卡列揚嘶吼:“帶我回去——!!”
  那一刻卡列揚的意志通過千萬條機甲神經帶,完全支配了整座3S機甲;深銀色光芒在空中驟然一頓,隨機俯衝而下,在爆炸僅剩最後四秒的時候沖向了空間裂縫前的尤涅斯!
  倒數三秒,麒麟伸手抓向尤涅斯,暗星武士抬眼露出一個難以掩飾的驚愕表情;
  倒數二秒,暴怒的尤涅斯在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斬下了麒麟三根手指,然而3S機甲在自身痛苦的爆炸中緊緊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臂;
  倒數一秒,尤涅斯手臂被整個撕下,血光暴起的同時整個人向後摔進了五維空間;
  隨即計時器歸零。
  一道白光席捲核反應熔爐,隨即化作了整個世界的磅礴爆發;那一刻,卡列揚喪失了所有感官,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是站在地上還是被拋了出去。
  他的視線一片茫然,時間、空間都在這一刹那驟然停止,化作了無邊無際的虛無和永恆。
  “——你說的沒錯啊,麒麟……我的人品,果然還是……”
  “是的,卡列揚元帥,”麒麟哽咽道,“你是我見過最沒人品的人了。”
  戰爭爆發後的第6個小時37分09秒,暗星旗艦在太空戰場上爆炸。
  這座超過五百萬余噸的龐然巨物,在浩瀚星河中發出舉世罕見的強光,隨即在宇宙中化作了連綿萬里的浩瀚火海。
  •
  06:56:07,聯軍母艦指揮大廳內。
  來自麒麟的最後一道通訊被破解,光屏上字元映在西利亞眼底,最終被他輕輕合上。
  血跡從他額頭包著的繃帶上滲透出來,顯得臉色蒼白冷峻,在燈光下堅硬得讓人望而生畏。站在不遠處的伊薩克中將把正給他處理傷口的醫務兵推開,從指揮台前轉頭望向西利亞,嘴唇微微顫抖著,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元帥……”半晌他終於嘶啞道,“你……”
  西利亞沉默的搖了搖頭。
  大廳陷入了一片靜寂,所有人都像石雕般肅立在那裏,甚至連呼吸都聽不見。光屏上戰場即時圖像顯示出交織的壯觀炮火,變幻映照在每個人臉上,如同一出荒謬滑稽的默劇般泛出幽幽的光。
  “尤涅斯已經拋棄戰場,通過事先建立好的五維空間通道向白鷺星去了。”西利亞終於開口道,聲音裏仿佛揉了一把粗糙的沙礫:“紮庫斯•伊薩克。”
  伊薩克轉身,立正:“是!”
  “讓前翼出兵接應帝國亞倫上將及聯盟艾伯爾上將,此後將指揮權移交你們三人,請你們協同作戰,務必以平原攻堅的方式將暗星艦隊全部殲滅。”
  “是!”
  西利亞拿起指揮臺上的鳳凰戒指,轉過身,戴在手指上,向門口大步走去。所有人都注視著他穿過指揮大廳,快到門口時終於只見莫文中將掙脫了扶著他的警衛兵,顫抖道:“元帥!”
  這一聲在靜寂的指揮大廳內格外明顯,然而西利亞腳步並沒有停。他向莫文的方向偏過臉,開口時卻是一句簡單的吩咐:“聯繫狴犴,告訴海因裏希說是我的話——”
  “目標白鷺星,該我們出發了。”
  
Chapter 127

  08:46:03,法布拉斯要塞。
  狴犴和鳳凰劃破長空,如同彗星般拖著長長的光尾,向遙遠的雙子星系飛去。
  白鷺星,午夜。
  已經反叛的赫歇爾伯爵召集起南門星系駐軍,和首都護衛軍互相激烈廝殺了整整一個白天,此刻正進入了短暫的停火期。
  雲層中仍然有叛軍戰機來回逡巡,不時灑下成串的炮彈,在遠處激起此起彼伏的爆炸。更遠的大氣層外,叛軍總部——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正靜靜渟峙在那裏,如同星球上空噩夢般的陰影。
  駕駛艙裏,海因裏希面無表情的望向那艘母艦,隨即伸手調出光震盪炮程式。
  少頃只聽嘀嘀一響,紅色準星對上了航空母艦頂端的某處,黃金狴犴肩上翻出五維合金炮板,五百座炮口同時發出奪目的白光。緊接著,黃金狴犴急速向下俯衝,炮光在機甲劃出的弧線最低點悍然沖出!
  轟的一聲巨響,航空母艦頂端完全爆炸,狴犴的整個前視屏都隨著氣流劇烈震顫!
  機甲隨即疾速拔高,在長空中帶出一道明亮的光弧,升到最高點時趕上了淩空而過的鳳凰,只聽西利亞在通訊頻道裏問:“這樣就解決了?”
  海因裏希道:“叛軍遠道而來,打的是閃電奇襲的主意,但現在久攻不下,氣勢已經衰退,作為皇帝露一面就足夠了,剩下的交給首都護衛軍就行。”
  兩台機甲如墜星般飛向大地,身後的夜幕被陣陣光亮映得恍若白晝。下一秒果然只聽首都護衛軍歡聲雷動,在狴犴身後向叛軍大舉出擊,很快卷起了新一輪反攻的炮火。
  皇帝突然說:“說起來……”
  西利亞:“嗯?”
  “以前都是我們被叫叛軍的,終於有我們叫別人叛軍的一天了……”
  西利亞的聲音在電流的沙沙聲中模糊不清,但仿佛是短暫的笑了一下。海因裏希幾乎能想像他此時的面容:蒼白失血的臉頰,憔悴而鋒利的眼神,額發間淩亂包紮的繃帶,還有硝煙未盡沾染血跡的衣領……海因裏希閉上眼睛,幾乎無聲的歎了口氣:
  “卡列揚的事——”
  皇帝話音未落,突然西利亞猝然打斷了他:“地面傳來情報,導彈中心的局勢已被控制,赫歇爾、艾德娜等人被困在控制中樞的地下堡壘裏!”
  海因裏希精神一震:“尤涅斯不知道守護神實驗基地的方位,他的第一個目標肯定是去找艾德娜•孔塞特林!狴犴,重新設定航線,去中樞基地!”
  •
  帝國中樞基地百分之九十都在地下,地面上的部分猶如城堡,在黑夜裏投下巍峨的陰影。
  海因裏希收起機甲,從空中滑落在地,跪倒在河岸邊濕漉漉的泥土上。
  片刻後鳳凰也滑翔而來,變為銀光消弭無蹤,緊接著西利亞走上前:“我們該怎麼進去?”
  環城河內側的中樞堡壘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首都護衛軍佔領了,然而河岸外側,叛軍還盤踞在不遠處的高地上。黑色的轟炸機不甘心的在低空盤旋,屢次試圖沖犯城堡上空,都被城牆內的地對空導彈毫不留情擊落,在夜幕中爆起一團團明亮的火花。
  “——泅水,”海因裏希脫下外套扔在草地上,說:“水下有一條戰時密道,全帝國知道的不超過五個人。你跟著我一起進去。”
  這時候他肯定不會說“親愛的你行嗎”、“水溫太低我會保護你”之類多餘的話——只有並肩作戰,互為犄角,他們才有可能在如此惡劣的情勢下取得勝利,而整個戰局中成千上萬的人,才有可能活著回來。
  兩人快速脫了外套,在淺水裏蹚了幾個來回適應了寒冷的水溫,繼而把機甲化作呼吸裝備,同時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那一刻寒冷的水溫凍得兩人都全身發僵,西利亞稍稍落後,被海因裏希回手狠命一拉,同時向幽暗的水底下沉。在這裏越往低壓力越大,兩人足足泅遊了五、六分鐘,突然只見水底傳來幽深的光,海因裏希水鏡後的眼鏡驟然一眯,張開雙臂就向下紮。
  然而就在這時,西利亞抓住他的手突然一緊——海因裏希回頭便看見他面露痛苦,左臂竟然因為過於寒冷的水溫而抽筋了!
  快到了!海因裏希用力打著手勢告訴他,隨後單手抱住西利亞,兩人一起向水底發光處下潛。幾秒鐘後終於撞到地下入口的通道前,海因裏希竭力按下掌紋,在大門打開的同時用盡全力先把西利亞托了上去,隨後自己也“嘩啦!”一聲爬上了地面。
  無形的隔膜以通道口為圓心向外擴張,將河水全部擋在外面,通道頓時恢復了乾燥。海因裏希踉踉蹌蹌起身,二話沒說沖上去扒掉西利亞的上衣,也不顧他因為寒冷而劇烈顫抖,當即就用粗糙的掌心在他脖頸、胸膛、腋下狠命揉。半晌西利亞冰寒的皮膚開始發熱、變紅,心跳也逐步趨向穩定了,才猛然起身哇的吐出一口水。
  海因裏希差點癱坐在地上:“你沒事吧?”
  西利亞精疲力竭,“我……沒想到……”
  “你不專心,”海因裏希疲憊的搖頭道,“潛水是最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而你……卡列揚要是知道你像現在這樣神思不屬,你覺得他能……”
  西利亞猝然打斷:“別說了!”
  他踉蹌著退後,屈膝坐到通道牆角,把臉深深埋在手裏。有那麼一瞬間海因裏希幾乎覺得他肩膀在顫抖,然而外面洶湧的水聲湮沒了一切異樣的聲音;正當海因裏希恍然時,只見西利亞用力抹了把臉,咬牙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是我錯了,”他低聲道,“走吧。”
  海因裏希吞下所有言語,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兩人互相攙扶著向通道深處走去。
  •
  這條通道一共設立了十八個密碼鎖,半小時後終於來到盡頭,前方出現了一條九十度向上的狹窄甬道。
  海因裏希抬頭仔細比劃了下身型,有點擔心自己被卡裏面,於是要先把西利亞往上托。西利亞也觀察了下海因裏希的體型,然後老實不客氣的踩著他肩膀往甬道裏一鑽,用鳳凰變成的鈦銀匕首哐當撬開了鐵網。
  他抓著地面一用力鑽出去,然而還沒來得及完全爬上地面,就只聽周圍響起怒吼:“誰!”“幹什麼的!”“抓住他!”
  緊接著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西利亞揪上來,粗暴的往地下一按,好幾支手電筒的強光幾乎立刻戳到了他眼睛上。更多士兵紛紛從遠處跑來大叫:“抓住一個闖入者!”“堵住嘴綁起來!”“快,彙報給司令知道,快!”
  這些士兵的神經好像繃得特別緊,西利亞幾次開口都湮沒在了鼎沸的人聲裏,正當局面最混亂的時候,突然只聽不遠處爆發出驚呼:“又出來一個!他媽的——”
  緊接著只聽海因裏希響亮的聲音喝道:“住手!”
  這聲音竟然硬生生把整個走廊的沸騰都壓了下去,緊接著有軍官拿手電一掃,當即顫聲道:“你……你是……”
  “連朕都不認識了嗎?”海因裏希喝道:“此地駐軍司令懷特上校何在,叫他來見朕!”
  走廊上靜寂片刻,隨即轟然炸開!
  “陛、陛下……”很多人驚得目瞪口呆,爭相上前想一睹皇帝尊容,還有的揉著眼睛不敢相信,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去找自己的上司。海因裏希沒空跟他們囉嗦,一把推開眾人往前擠去:“西利亞!你怎麼樣?”
  “西……西利亞?”“西利亞元帥?!”“不可能,西利亞元帥!”
  這下走廊上簡直更熱鬧了,之前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震驚退開,只留下坐在空地上哭笑不得的西利亞。他拉了把散開的衣領,抬起頭想說點什麼,然而就在那張全宇宙都熟悉的臉抬起的瞬間,原本人聲鼎沸的走廊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間陷入了石化般的靜寂!
  跟剛才皇帝現身時截然相反,所有人都下意識退後,甚至有不少士兵因為腿軟差點一跤摔倒在地。
  西利亞說:“你們——”
  “……”
  “你們的長官是——”
  周圍靜寂數秒,半晌才聽一個士兵結結巴巴道:“我、我去找、找找找懷特上校!”
  哐當一聲他轉身時狠狠撞上了牆壁,然而士兵根本想不起去揉,就這麼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他的幾個同僚隨即下意識也跑了,更多的人則呆愣愣站在原地,目光不停在不遠處那個他們爬上來的窨井和西利亞身上打轉,似乎難以相信這口神跡般的井,不僅爬上來一個銀河皇帝,還出來了一個西利亞元帥!
  不多時一個身形瘦高、穿帝國軍服的中年人在兩個士兵的帶領下匆匆走來,一見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原本憔悴的臉立刻像是遇見救星了一樣:“陛下!元帥!您怎麼會在這裏?!”
  “懷特上校,”海因裏希低聲對西利亞介紹了一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軍人的手,強行擋住了他要行禮的動作:“上校!別多禮了,現在情況怎麼樣?赫歇爾伯爵和孔塞特林在哪里?”
  懷特上校感激涕零,幾乎哽咽難言:“陛下,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
  趁著他們說話的工夫,西利亞在一邊打量著在場這些帝國士兵,發現他們個個面色疲憊,身帶風霜,想來叛軍持續不斷的攻堅戰確實給他們帶來了很大壓力。而懷特上校身為這裏的最高長官,眼裏的血絲最多,面色也最難看,說話時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聽清,幸虧副官給他端了杯水,他趕緊道了聲歉,端起來狠狠喝了幾大口才好些。
  “……河對岸的叛軍進攻了整整一個白天,想救出赫歇爾伯爵和孔塞特林……這兩人現在就在基地裏,帶著一隊衛兵封鎖了C區,用上千噸重的鎢金閘門擋住了我們的人,根本沒法進去……我們正聯繫軍部想調動中子震盪炮來轟開閘門,但軍部的人被叛軍堵在外面了,從入夜就一直僵持到現在……”
  一行人邊說邊往外走,大概是因為過度疲勞,轉身時懷特上校險些眼睛一黑摔倒下去,幸虧西利亞眼疾手快的一扶。
  懷特上校立馬像是被火燙了一下:“元、元帥!對不起我、我……”
  如果說皇帝的出現對這些士兵來說就像是一劑強心針的話,那西利亞就像是催命符,足以讓他們的心臟因為過度興奮而爆掉。西利亞無奈拍拍上校的肩,說:“基地裏的叛軍有多少人?”
  “幾幾、幾百普通士兵……”上校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結結巴巴說:“赫歇爾伯——伯爵和孔塞特林帶著他們躲在C區,兩千米深的地下……”
  話音未落他突然想起所謂的“孔塞特林”正是眼前這位元帥的前未婚妻,頓時整個人都悚了,呆呆的站在原地。
  “朕剛才打爆了他們的旗艦,首都護衛軍正對叛軍殘餘進行清剿。天亮後第七艦隊將趕來幫基地解圍,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堅守到明天日出。”海因裏希正說著,突然回頭奇怪的問:“你怎麼了?”
  懷特上校一臉蒼白的看著西利亞,神情有點絕望:“孔塞特林……”
  帝帥二人對視一眼,海因裏希恍然大悟,西利亞面無表情。
  “他們分手了,”皇帝認真道,拉過懷特上校的肩,在他耳邊小聲說:“趕緊帶我們去C區,現在棘手的不是前女友,是前師弟……”
  •
  整個基地的內部構造錯綜複雜,在地下縱深萬米,堪稱是地底深處的帝國心臟。
  叛軍最初闖進這裏的時候,曾經憑藉閃電般的速度和強大的火力佔領了絕對優勢,甚至成功發射了雷神之錘S級炮艦。但緊接著基地內的帝國軍浴血反撲,迫使赫歇爾和艾德娜兩人帶著剩餘殘兵躲進了基地最深處的一處死角,最終放下鎢金閘門,封鎖了內外交通要道。
  通向閘門的隧道裏到處是激戰過後的痕跡,被炮火燒黑的金屬磚石,滿地厚厚的彈殼,帶著鮮血的衣物殘片和廢棄的槍支……越往裏走就越陡峭,靠近閘門的一段電梯通道已經被完全炸毀,承重結構也脆弱不堪,只能在腰上套好繩索一點一點的攀爬著降下去。
  懷特上校忙不迭要第一個進去,被海因裏希硬擋開,自己第一個爬進了電梯井。隨即西利亞也跟了進去,懷特上校領著親衛兵忐忑不安的跟在後面,一路都在擔心受怕,很恐懼銀河皇帝和聯盟元帥在自己的地盤上出什麼岔子。
  所幸帝帥兩人堪稱兩座活動的炮臺,火力裝備可能比整個基地的士兵加起來還要強。在電梯井裏向下爬了數百米,底部吹上來的冷風越來越強,懷特上校嘶聲道:“快到底了!下面就是C區大廳!”
  幾個人一鬆手,帶著腰間的繩索呼的跳了下去!
  就在這一刹那,狴犴和鳳凰同時閃過光弧,化作了兩架單片瞄準鏡和粒子炮;落地瞬間只聽周圍果然響起異動,緊接著黑暗中有人靠近,砰砰砰槍聲大作!
  懷特上校失聲道:“保護目標!”
  然而下一秒,兩台3S單肩炮悍然發動,爆炸將整個大廳震得地動山搖!
  轟然巨響中碎石如驟雨般墜下,大廳中所有人摔倒在地,尖叫和怒吼同時響成一片。隱藏在暗處的叛軍咆哮沖來,還沒靠近就被訓練有素的帝國士兵一槍放倒,橫飛的子彈在大廳中到處迸濺出明亮的火花。
  這場激烈的交火只持續了短短數十秒,緊接著帝國士兵強行佔領了電閘,嚓的一聲大廳燈光大亮。只見周圍到處是倒下的軀體和血跡,最後幾個叛軍揣著炮彈沖過來,卻被懷特上校帶領士兵發出電網,在慘叫聲中倒在了閃著藍光的大網裏。
  “陛下!元帥!你們沒事吧?”懷特上校連看戰俘都沒時間,立刻推開了扶著他的副官就沖上來問。
  海因裏希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扭頭去看西利亞,要不是一手還扛著單肩炮,保不准已經伸手去摩挲檢查了。
  所幸西利亞也沒事,他把鳳凰化作長槍立在地上,搖頭道:“我們很好,讓醫療組下來救治受傷的士兵吧。這些戰俘壓下去嚴加看管,等基地解圍之後再交給軍部處置。”
  懷特上校其實也快到極限了,但根本顧不上自己,扭頭就忙著吩咐手下處理戰場。更多的帝國士兵下來把戰俘押走,清理出戰場廢墟,只見大廳盡頭的燈光也依次亮起,遠處有一扇鎢金色的高達十余米的巨門,正在眾人眼前反射著沉沉的光。
  “這就是叛軍首領赫歇爾伯爵和孔塞特林封鎖的地方,門後是武器庫,他們應該就躲在裏面。”懷特上校頓了頓,解釋道:“白天的時候,我們拼盡全力才和軍部取得聯繫,但調來的中子震盪炮還在路上,目前的火力儲備根本沒法打開這道門……”
  海因裏希轉頭望向西利亞,只見他一動不動的看著那座門,眼神中有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
  “加文……”皇帝輕聲道。
  西利亞沒有出聲,甚至沒有任何反應。半晌他終於閉上眼睛,深深的、徹底的吐出一口氣,低聲道:“……開吧。”
  ——數百年的糾纏和回憶,仿佛就在這簡單的兩個字裏,過盡了所有光影。
  海因裏希便不再多說什麼,退後半步抬起手——瞬間只見狴犴化作千萬碎光,在空中分解、組合,變成半完全形態的戰鬥機甲,抬手悍然一炮,轟開了大門!
  刹那間整個基地都在震盪,火流如岩漿般爆炸,所有人都摔出了數米遠!混亂間只聽鳳凰一聲清嘯,裹挾著漫天銀光化作巨大的神鳥,展開翅膀嚴嚴實實擋住了掉落的巨石和金屬,霎時將整個大廳強行固定了下來!
  “孔塞特林——”狴犴的咆哮壓過所有喧囂,帶著奪目的金光一頭撞進了轟塌的巨門!
  門後武器庫裏還埋伏著寥寥上百個叛軍,這時所有人都瘋了,發了狂的向門外拼命傾瀉火力。然而暴雨般的子彈在狴犴面前完全不堪一提,狴犴怒吼著一爪拍下,強勁的氣流當即把數十個叛軍遠遠掀飛了出去!
  “他媽的!”“上啊——!”“寧死不降!!”餘下的叛軍士兵簡直殺紅了眼,當即沖上來就要拼命!
  這時門外的帝國軍也在往裏趕,場面一片混亂之時,突然只聽一個尖厲的女聲喝道:“住手!”
  西利亞驟然抬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門後空蕩蕩的大廳中,艾德娜站在叛軍士兵之前,身側是受了重傷奄奄一息的赫歇爾伯爵。她喝出這一聲後,很多叛軍都遲疑喘息著站在了那裏,而狴犴也倨傲的停下了巨爪,場面頓時變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僵持中,她轉過頭,視線穿過戰火與硝煙,和西利亞冷峻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Chapter 128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僵持中,她轉過頭,視線穿過戰火與硝煙,和西利亞冷峻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燃燒的火焰,滾滾的硝煙,滿地的鮮血和彈殼,以及所有人臉上猙獰僵持的表情,都在時光的沖刷中呼嘯而去,成為了遙遠而飄渺的背景。
  西利亞走進寬闊空曠的武器庫,站定在原本光滑如鏡、現在卻被子彈打出了無數裂痕的地板上,注視著艾德娜:
  “你輸了。”
  艾德娜微微一笑,揮手對她周圍的叛軍道:“投降吧,沒用了。”
  帝國士兵一湧而入,很快把這寥寥上百叛軍抓了起來,逐一押送下去。期間還有人想反抗,但在虎視眈眈的狴犴面前連點水花都掀不起來,很快就被裝備精良人數眾多的帝國士兵按倒堵住嘴,七手八腳的帶了下去。
  最終叛軍那一方只剩下苟延殘喘的赫歇爾伯爵和站在原地的艾德娜,懷特上校不敢輕舉妄動,低聲請示皇帝:“陛下,這兩個叛軍首領……”
  3S機甲倏而粉碎成千萬片,皇帝在奪目的光弧中落到地上,順手翻腕把狴犴化作單刀,當的一聲輕而易舉把刀尖插入了地板,“西利亞?”
  他的聲音漫不經心,懷特上校只得轉頭,目光炯炯的看向聯盟元帥。
  西利亞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甚至他的語氣都是非常平淡而毫無波瀾的:“辛苦了,帶兩個連的士兵退到C區以外及隧道中守住這片區域,現場就留給我和皇帝吧。另外把外部警戒的人增加一倍,加強監控,擅闖軍事重地者一律就地格殺,同時不管情況如何,都要立刻來向我們彙報。”
  這番命令條理清楚且可執行性強,懷特上校立刻啪的立正,肅然道:“是!”
  士兵們端著槍,警惕的一步步退後到武器庫以外,昏暗而空曠的大廳中很快只剩下了海因裏希、西利亞、艾德娜和對面奄奄一息的赫歇爾伯爵。
  激烈的交火停止後,大廳顯得格外靜寂冰冷,只有滿地碎石中偶爾跳出一兩簇火光,跳動兩下後便旋即熄滅,只留下一縷嫋嫋的青煙。
  陰寒的風不知從地底深處哪個角落吹來,挾著嗚咽般輕微的聲音拂過人們後頸,只留下寒浸浸的觸覺從骨髓中滲出來。
  “加文……”艾德娜低頭微笑起來,柔聲道:“這一幕真熟悉,不過我們的境遇,倒是完全顛倒過來了。”
  西利亞不動聲色道:“有麼?我怎麼不記得了?”
  赫歇爾伯爵蜷縮在不遠處的角落裏,臉上都是乾涸了的血,恐懼的目光不停望向海因裏希。然而皇帝沒工夫理他,目光來回在西利亞和艾德娜身上回轉,鋒利的眉毛微微皺著。
  “銀河紀元3100年,森克爾議長意外身亡,我父親在新任議長大選中獲得成功,在議會公佈投票結果的會議上你也是這麼看我的。那時我們隔著人群,作為勝利者和失敗者彼此相望,就像剛才那樣……”
  艾德娜頓了頓,抬手捋了把頭髮,笑道:“你不記得也不奇怪,我們之間總是隔著重重不同的立場,已經很久沒有心意相通過了。”
  西利亞沒有說話,沉默以對。
  “其實從那時起我就發現,比起當你的愛人,也許我更喜歡當你的對手。”艾德娜對他的沉默渾不在意,她的語調突然變得有點興致勃勃:“但你也不得不承認,加文,在聯盟中晚期那幾百年裏我都是一個很好的對手,我引導著你以政客的身份和議會相抗,同時也代表議會的利益來壓制你……你和我,都從沒有取得過徹底的優勢。”
  “你取勝的時候居多,”西利亞坦然承認。
  艾德娜說:“但你最終取得了徹底的勝利。”
  她張開雙手,就像個面對紳士時害羞而優雅的淑女。棕色長髮如水藻般柔順的垂在胸前,潔白的脖頸如天鵝般微微彎曲。儘管身上只穿著灰色囚服,但她站在那裏的模樣仿佛還是很多年前薄荷田裏,那個天真而溫柔的少女。
  “一切都結束了,加文。”她歎息道,“恭喜你。”
  西利亞久久的注視著她,半晌都沒有說一句話。海因裏希驀然回過頭,轉頭只見昏暗的光線中,他眼角竟然帶著微微的紅絲。
  “我一直有個問題……”西利亞嘶啞的開口問:“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海因裏希低聲喝道:“加文!”
  皇帝從十八歲的半大小子開始跟著西利亞,這麼多年征戰流離,對他的瞭解無人能及。西利亞從來不是那種追根究底鑽牛角尖的人,哪怕被人針對、背叛,他看重的也是結果,從不會在得勝後再回頭問失敗者一句為什麼。
  這裏面固然有對失敗者的容諒,也有不願回頭去計較這些小節的意思。
  然而他現在卻問艾德娜為什麼——兩人出身不同,立場有別,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是幾百年來矛盾激化的結果,有什麼好為什麼的?!
  “是啊,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艾德娜諷刺一笑,她不愧是被西利亞點評為不遜於海因裏希的政客,當即察覺到了皇帝微妙的心思,轉頭來微帶嘲諷的看了他一眼,“我含著金湯勺出生,家世權貴,諸事不愁,又是個金貴的Omega女孩,按理說不該有那種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心思才對……我為什麼要跟你作這麼多年的對呢?”
  她上前一步,天頂上昏暗的光映在她側臉上,腳跟落地時輕輕的一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我們曾經是最互相瞭解的人,但永遠也沒法互相理解。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固守著自己的堅持幾百年都不動搖,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遺憾,自己身為Omega女性,一輩子註定只能屈居幕後,永遠也無法占到台前來實現自己的夢想和理念。”
  她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但仍然像記憶中一樣柔和:“你知道對我來說,在議會中立身,是件多困難的事情嗎?”
  “……”西利亞沉默良久,搖了搖頭。
  聯盟中晚期,艾德娜在議會中活躍的程度比西利亞要高得多,這裏面有她出身于黃金家族的原因,她自己頭腦發達能力出眾也占了相當大的因素。
  西利亞知道這很不容易,卻根本無法深入瞭解半分。
  那時他憑藉一己之力撐起了整個軍部,在各方勢力和戰場間苦苦周旋,已經透支了所有的心血和生命;就算在和艾德娜最親密的時期,兩人也很難見到面,除公事會面外一周視頻通話一次已算是奢侈了。
  這還是比較好的時候,到聯盟末期銀河大戰爆發,這兩人已經彼此之間涇渭分明,連未婚夫妻的名義都很難維持下去了。
  “我是個Omega女性……”艾德娜悠悠道,“就算有千般本事,萬種本領,也天生就處在弱勢上。其他議員能輕易獲得的支持和人脈,我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計算和謀劃;別人能一句話就辦成的事,我要夙興夜寐精心斟酌,才有七八分成功的可能……這還算是比較好的,軍部勢大那陣子,你身邊一個侍衛的分量都比議員重,莫文、卡列揚、海因裏希他們幾個出面說句話,比我說一車話都管用。”
  西利亞猛然轉頭看了海因裏希一眼,只是電光火石間,又偏移了目光。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就是那名不正言不順的。怎麼樣讓別人聽我的呢?除了孔塞特林這個姓氏能給我當靠山,就只有許以實際的好處來打動人心,甚至有時候那些利益,其實是違背我政治理念和初衷的……但也不得不許。”
  艾德娜微微一笑,那笑意裏卻夾雜著難以掩飾的苦澀:“因噎廢食,適得其反,明知道那些利益不該輕許於人,但為了取得支持卻不得不那麼做,還必須在你大刀闊斧進行改革的時候,咬著牙保護那些為了各種利益而攀附上來的人……這種滋味,像你們這樣的人應該是沒體會過的吧?”
  問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望向海因裏希,眼底的挑釁毫不掩飾。
  皇帝當然做過,銀河大戰中期那些背叛聯盟、攀附而來的世家大族,現在全都成了帝國各星系的老牌貴族,而他們仗著特權在帝國內部進行割據,種種惡果已經開始顯出端倪了,赫歇爾伯爵就是其中一個典型。
  權勢的平衡和無奈也在於此,古往今來沒有哪個掌權者能完全解決這個問題。甚至連西利亞,嘔心瀝血、堂堂軍神,都不敢保證聯盟軍部就百分百純淨——不過跟孔塞特林家族的肆無忌憚和銀河皇帝的忍耐蟄伏不同,他起碼下重手改革了數次,為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最終也付出了戰敗紅土星的慘重代價。
  “體會過,”海因裏希淡淡道,冰藍色的雙眼深邃而森寒:“但我沒有跟外敵勾結,拿自己國家的大門來開玩笑!”
  艾德娜一聲長笑:“這是我的國家嗎?海因裏希!這宇宙間已經沒有我的國土,不論帝國還是聯盟,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西利亞閉上眼睛,那一刻他聽見深重的悲哀從自己心底某個縫隙呼嘯而過,仿佛風中無奈的哭泣。
  他想起很多年前白鷺星上,蟲兒在遙遠的夏夜裏聲聲長鳴,漫天星空輝映,燦爛的銀河橫跨天穹。那如夢一般的少年歲月,就這樣粉碎在權力和信仰的殘酷絞殺,以及理想和現實巨大的鴻溝裏,埋葬在了永不回來的聯盟時代。
  “你已無容身之處,但我們的國家還是在的。”海因裏希頓了頓,沉聲道: “你確實輸了,孔塞特林,你的整個家族連同道格拉斯都——”
  “不用告訴我,”艾德娜猝然打斷道:“你不用說。”
  海因裏希本想告訴她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已經被尤涅斯利用,和黑曼蛇一起殞命在了茫茫太空中,但看艾德娜的樣子,她應該已經預料到了一切,甚連都最後一句話都不用問了。
  “我對不起卡洛琳,我死後,請不要為難她……”艾德娜歎息著閉上眼睛,片刻後複又睜開,平靜的轉向西利亞,說:
  “請殺了我吧。”
  這一句話非常的輕,但尾音卻在空曠的大廳中久久回蕩。
  海因裏希面色有些變了,他的第一反應是扭頭去看西利亞的表情,但不知為何心裏竟然有些複雜的躊躇。片刻後他微微轉過頭,卻只見西利亞望著前方,目光仿佛在看著空氣中某個漂浮的點,昏暗幽深的大廳裏,他的側臉有種不帶血色的冰白。
  半晌他手腕一動,抽出了鳳凰化作的長劍。
  那劍應該是很沉的,每一寸出鞘的聲音都在靜寂的空氣中重若千鈞,但他拔劍的手卻非常穩當,沒有一絲顫抖,也沒有任何遲疑。
  海因裏希微微動容,然而艾德娜的目光中卻有一絲迷醉的欣賞。
  這才是她認識的西利亞——
  堅定且強大,理智而殘忍,無從誘惑也無法征服;從少女時代就和她相提並論,從並肩而行到互相對立,對峙了整整一個時代的加文•西利亞。
  “再見了,艾德娜。”
  西利亞舉起長劍,劍鋒直指,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突然遠處傳來帝國士兵的騷動:“什麼人!”“住手——”
  轟!
  連環爆炸從他們頭頂不斷傳來,簡直像滾雷一般震撼了整個地下基地。這聲音聽著竟然像是叛軍攻城了,然而在場沒人來得及反應,緊接著又是一陣地震般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炸開!
  整個大廳劇烈搖動,海因裏希等人都踉蹌著穩住身形,回頭一看只見電梯井上方竟然在塵土中坍塌了,士兵們從上面紛紛摔下,暴雨般的碎磚斷石中驟然亮起奪目的亮光——
  三人臉色同時劇變,只見亮光裹挾刀鋒般的氣流迎面襲來,狂喝道:“給我滾開——”
  艾德娜失聲道:“尤涅斯?!”
  氣流驟然衝破,只見尤涅斯駕駛龍騎,全身浴火,將數個攔截的帝國士兵轟然撞開,迎面一刀鋪天蓋地,在“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硬生生將鳳凰銀劍打飛了出去!
  海因裏希瞳孔緊縮,怒道:“尤涅斯!!”
  下一秒,狴犴驟然化形,機甲巨人在硝煙中轟然起身,一把拉住了飛沖出去的西利亞;鳳凰銀劍在空中劃出明亮的圓弧,驟然飛回西利亞張開的手掌中,淩空一劍裹挾著狂卷的氣流劈向龍騎!
  閃亮的藍色電弧劈啪充斥了整個大廳,如千萬根樹枝向四面八方張開、掃蕩,金屬地面和牆壁在巨大能量的爆炸下一寸寸龜裂,繼而化作滾燙的齏粉。千鈞一髮之際,只見龍騎爆發出無形的電磁防禦罩,憑藉驚人的衝力將狴犴重重推出了數米!
  帝帥二人同時被迫退開,瞬間龍騎破空而過,尤涅斯在半空中俯身抓住了艾德娜,厲聲道:“走!!”
  艾德娜來不及掙扎,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尤涅斯把她往龍騎駕駛座後一扔,轉身就向坍塌的鎢金巨門飛去!
  “攔住他!”西利亞厲聲道:“守護神計畫要艾德娜的瞳孔指紋才能開啟,不能讓他走!”
  話音未落狴犴已如箭般沖去,幾乎卡著龍騎的影子硬生生擋在了大門之前,炮口旋轉而出,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對準了迎面而來的尤涅斯;下一秒,鳳凰化作千萬碎片席捲而去,霎時追到了龍騎之後!
  旋即那黑色的巨大龍騎沖出炮火,千鈞一髮之際猛然上升,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尖銳的九十度直角!
  那一刻簡直驚險至極,龍騎幾乎貼著鳳凰碎片擦身而過,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氣中激出了無數細小的劈啪聲。千萬道亮藍色的電紋向四面八方延伸,西利亞被迫轉身一讓——
  所有變故就在這一秒發生。
  龍騎駕駛室是不完全封閉的,就在它突然掉頭上沖的同時,後座上艾德娜一時手沒抓穩,整個人從空中摔了下來!
  那一瞬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如果有鏡頭從半空中向下俯覽的話,艾德娜臉上愕然的神情,身側無數閃著寒光的鳳凰碎片,以及遠處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的火焰,仿佛凝固成了一幅荒誕而驚險的畫面——
  緊接著,鳳凰自主意識啟動。
  千萬碎片在她身後凝聚成一段森寒的銀刺,從胸口洞穿了她墜下的身體!
  ——哐當!
  艾德娜摔倒在地,鳳凰銀刺從胸前洞穿而出,揚起一道潑灑的血光!
  血液迅速從胸前淌了滿地,甚至在身下聚起了一灘血窪。艾德娜喘息著望向前方,然而視線很快就不清晰了,甚至連半空中狴犴和尤涅斯激烈的交火,都在恍惚間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她顫抖的閉上眼睛,再勉強睜開時,只見西利亞半跪在她身邊,鳳凰化作鈦銀長劍鏘然一聲釘進地板。
  她輕聲道:“加文……”
  西利亞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就這麼跪在艾德娜身邊,兩個人都無聲的望著彼此,恍惚間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初見的時候,隔著清澈的藍色培養液,試管裏的小加文看著試管外的小姑娘,兩雙小手隔著冰涼的玻璃互相抵著對方。
  眨眼便過去了數百年時光。
  “最後……竟然還不是死在你手裏……”艾德娜斷斷續續的咳嗽著,每說一個字鮮血便從嘴角滿溢出來:“我真是……不甘心……”
  她勉強抬手觸碰他冰涼的臉頰,費力問:“你……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加文,我是你最愛的人嗎?”
  西利亞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用力到滲出血來卻恍然不覺。半晌他才沙啞的開了口,說:“曾經是。”
  艾德娜的淚水一下湧了出來,順著鬢髮滑落到地上,瞬間便洇進了滿地的鮮血裏。
  “加文……”她哽咽道:“保重。”
  她沾滿血跡的手終於垂了下去,輕輕落到地上。
  這個黃金家族的最後一任繼承者,活躍在銀河系政治舞臺數百年,見證了聯盟覆滅和帝國崛起的女人,終於在漫天炮火輝映中,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Chapter 129

  空曠昏暗的大廳中,西利亞的側臉有一半隱沒在黑暗裏,另一半鼻樑和下頷堅硬如石像,泛著冰雪般的蒼白。
  半晌他伸出手,擦去艾德娜唇邊的血跡。
  這一刻所有喧囂的背景都如潮水般退去,恍惚間他想起自己剛到白鷺星皇家軍校的時候,艾德娜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靠在夜晚的實驗室台邊,含著淚水仔細看著他的臉。那時她說你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我們曾經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他已經去了很遙遠的地方,我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西利亞閉上眼睛,喉嚨仿佛卡著什麼酸苦的硬塊,逼得人忍不住想流淚。
  但偏偏眼底乾澀發痛,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西利亞!”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海因裏希一聲大吼:“小心——!”
  西利亞驟然抬頭,只見龍騎帶著濃煙當空而下,轉眼間幾乎來到了眼前!
  鏘然一聲巨響,狴犴從斜裏沖出,掄起巨劍硬生生在龍騎頂端撞出了大蓬火花——危急關頭海因裏希的格鬥技巧堪稱神妙,尤涅斯還沒來得及開炮反擊,狴犴便重重揮出一拳,當即把龍騎摔上了房頂!
  “戰鬥還沒結束,西利亞!”海因裏希的怒吼響徹大廳:“你在幹什麼?過來!”
  西利亞瞳孔瞬間緊縮,伸手抓起了釘在身邊的鳳凰銀劍。他站起身,最後低頭看了眼艾德娜的面容,隨即咬牙揮劍向她頭顱劈下——
  艾德娜是為數不多能開啟守護神計畫的關鍵人物之一,為了不給尤涅斯留下任何可趁之機,當務之急是毀掉她的遺體,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連最後一點DNA都別剩下。
  鳳凰長劍爆發出奪目的電磁炫光,然而,就在劍鋒即將觸到她脖頸的刹那間,突然艾德娜面容一變——
  所有變故都在電光火石間發生,西利亞根本來不及避開,她的身體就驟然爆炸了!
  ——轟!
  其實是驚天動地的巨響,但對西利亞來說卻異常沉悶。
  他只覺得耳膜被重重擊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整個身體好像飛了出去,漂浮在永無止境的雲端,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才又聽見“砰!”的一聲。
  很久後他才意識到那是自己摔回了地面。
  然而他完全不感到疼,只覺得有粘稠的液體從耳朵、嘴裏滿溢出來,迅速在身下彙聚成溫熱的水窪。
  周圍似乎有很多聲音,狴犴在咆哮,海因裏希在怒吼,龍騎尖銳的嘶鳴響徹天際,火焰在頭頂上熊熊燃燒……這些聲音仿佛隔了一層厚重而透明的玻璃,喧囂雜亂而模糊不清。
  “……加文,醒醒……”
  “加文……”
  “加文——!”
  鳳凰的叫聲響徹耳際,西利亞竭力睜開眼睛,視線中整個世界都朦朧而血紅。
  恍惚中他知道鳳凰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化作防禦罩,擋住了大部分衝擊,但他仍然不可避免的受了重傷。肺部仿佛破裂了一般不斷漏著氣,他喘息了一會兒,搖搖晃晃的想站起來,但手剛一撐地就倒了下去,撲通一聲重重摔回被鮮血浸透的地面。
  “加文……”鳳凰的聲音顫抖著,想化作醫療艙蓋住他的身體。
  但2S機甲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緊接著一隻手從上而下,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沒想到吧,西利亞。”尤涅斯微微一笑,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我進來的第一時間,就給那女人身上裝了炸彈了。”
  “……”西利亞喘息著,喉嚨炙熱劇痛。汩汩的血從他額頭和鬢髮往下流,在蒼白的側臉上縱橫交錯,又順著下巴滴落到襯衣領裏。
  這樣子簡直狼狽不堪,但尤涅斯卻仿佛很感興趣一樣用力板起他的頭,在喉嚨上舔了一口。
  “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孔塞特林,”他說,“是你。”
  就在這時狴犴從周圍濃重的硝煙中沖出,猛然架起炮口,轟隆一聲對準了尤涅斯!
  然而它根本來不及開火,就只見暗星武士用那只僅剩的左臂抓起西利亞,轉身喝道:“住手!不然我殺了他!”
  狴犴應聲而止。
  銀河皇帝砰的踹開駕駛艙門,一躍落地問:“你想幹什麼?尤涅斯!放開他!”
  西利亞視線模糊,幾乎看不清海因裏希的臉,但從聲音可以聽出皇帝難以隱藏的暴怒。尤涅斯顯然也聽出來了,頓時感覺很有趣一般笑起來,反問:“你覺得我有可能放嗎,皇帝?如果你想在我面前表演什麼伉儷情深的話,那就真錯得不能再錯了……”
  海因裏希眉宇肅殺,帶著濃厚的敵意盯著他。
  “你就像是在向我示威,”尤涅斯漫不經心道,“這個行為真是太愚蠢了。”
  西利亞被禁錮在尤涅斯身前,能感到身後傳來暗星武士冰冷如蛇一般的體溫。他大口喘息著,呼吸間全是炙熱滾燙、夾雜著血腥的氣流,為數不多的氧氣幫助他竭力穩定心跳和脈搏。
  鳳凰,他調集全部的意志默念,鳳凰。
  被尤涅斯扔到不遠處的鳳凰微微發亮,繼而化作黯淡的碎片,在龜裂的地板上無聲無息飛來,貼著西利亞的腳踝形成一圈細細的腳鏈。
  海因裏希鋒利的眉梢微微一動。
  “那麼,這個爛攤子就交給皇帝陛下你了。”尤涅斯彬彬有禮的欠了欠身,龍騎從遠處硝煙中飛來停在身後。他單手抱著西利亞,轉身跨上駕駛座,黑袍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戰鬥機群飛來的轟響,新一輪更加密集的炮火聲隨即炸起。帝國護衛軍終於解決了大氣層中的叛軍,正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包圍住了這座夜色中的基地。
  尤涅斯側耳傾聽了一會,隨即轉頭笑道:“你也可以嘗試讓大軍來追捕我……但你得讓他們小心,你那小崽子可還在我手裏呢。”
  海因裏希臉色不可遏止的變得相當難看,尤涅斯卻厲聲長笑,駕駛龍騎從坍塌的鎢金大門中轟然沖了出去!
  •
  城堡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龍騎裹挾著狹長的火光穿過夜空,很快把激烈交戰中的基地遠遠拋在了身後。
  高空中寒冷的狂風盡數灌進駕駛室,龍騎伸出數道機甲神經帶一樣的堅固觸手,把西利亞緊緊綁在寬大的後座裏。鮮血很快在這樣的低溫中凝固在他側臉上,但新的血液還源源不斷流出來,順著臉頰滴進衣領,在身前留下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海因裏希追上來了,”他突然嘶啞道。
  尤涅斯透過光屏一看,果然只見身後的夜空中亮起一點奪目的金光,那是狴犴正追著龍騎迅速飛來。
  “果然是他一個人。”尤涅斯哼笑道,“首都護衛軍數量有限,既要清剿叛軍,又要支援法布拉斯戰場,恐怕也難布下天羅地網來阻擋我……何況他也怕我殺了那個小崽子,要不要打個賭?如果我把你和那支試管同時扔下去,海因裏希會先救哪個?”
  西利亞臉上浮起一絲嘲弄的笑意。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尤涅斯也不介意,問:“在我即將成為新世界的神的前一夜?”
  高空中寒風呼嘯,連綿不絕的平原上閃爍著燈海,在他們身後化作奔騰洶湧的洪流。
  西利亞的頭髮被氣流拂亂,他在滿臉鮮血中睜開眼睛,冷冷望向尤涅斯。數百年前的師兄弟互相注視著彼此,半晌才聽他輕聲問:“你把我的孩子呢?”
  尤涅斯一指黑袍前襟,“放心吧,它是我複製軍隊的藍本,不會現在就殺掉的。”
  “我以為你會用我來當範本——”
  “哦,親愛的師兄,”尤涅斯笑起來,說:“你是我的第二選擇……萬一第一次失敗了呢?”
  龍騎從高空中驟然下降,只見下面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前方有一片巨大的建築群連綿起伏。夜幕中那建築的外貌非常熟悉,西利亞眼神微微一凝——孔塞特林家族果然已經把守護神計畫的舊址告訴了尤涅斯。
  銀河系已無人知曉,連帝國皇帝海因裏希都不知道,那就是白鷺星皇家軍校!
  西利亞在狂風中喘息著別過臉,卻正巧撞見尤涅斯望向他的目光:“不過加文,我還是希望接下來的事情一次就能成功。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實我有點想讓你活著……”
  西利亞冷冷問:“活著做什麼?”
  尤涅斯說:“活著能做的事情多了,比方說你想不想跟我生個孩子?”
  龍騎疾速下沖,緊接著只聽防空警報猛然拉響!
  十數台黑色機甲從軍校方向疾速升空,頃刻間拉起漫天電網,同時從各個角度向龍騎撲來!
  “——這裏是皇家軍校領空,前方單位立刻降落,否則將被視作非法入侵!重複一遍,前方單位立刻降落,否則——”
  轟隆一聲巨響,龍騎悍然開炮!
  撲面而來的巨型電網被硬生生撕成千萬碎片,閃亮的電弧如蛛網般照亮夜空。緊接著龍騎呼嘯沖過,光震盪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刹那間深深沒入了軍校中心那片直徑千米的空地!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西利亞冷冷道:“不想。你殺了我的師傅華爾頓,這些你已經忘了嗎?”
  “無所謂!”尤涅斯大笑道:“我又沒在徵求你的意見!”
  星際武器光震盪炮把射程內的一切阻礙都化為烏有,強大的衝擊力呈扇形發散開去,把周圍地面上的樹木、建築、甚至遠處停著的戰鬥機都瞬間掀飛,仿佛頃刻間刮起了一道連接天地的颶風。
  從天而降的炮光將千萬噸泥土從地底硬生生拋起,全數拋向高空——那場景簡直壯觀得難以形容,龍騎全身爆發出最強防禦罩,頂著鋪天蓋地泥土的洪流,瞬間沒入了幽深的地心!
  
Chapter 130

  轟隆一聲巨響,龍騎撞到了地底深處一塊堅硬的壁障,在劇烈震顫中漸漸停了下來。
  西利亞在反沖作用下當即嘔出一口血,喘息片刻後拿掌心一擦,抬頭打量周圍。
  只見身後被硬生生撞出的隧道已經完全坍塌,龍騎周身發射出堅固的防禦罩,頂住了頭上數萬噸的泥土和岩石。地底空間寬闊而黑暗,只有駕駛室發出的強光照亮前方,只見那竟然是一堵牆,反射出金屬幽幽的光澤——
  守護神計畫實驗室。
  塵封樹百年後,它終於在外來者面前露出了神秘的一角。
  尤涅斯轉身抓住西利亞的手腕,一使力把他抱了出來,單手挾著往前走去。西利亞被踉踉蹌蹌拖到金屬牆前,昏暗中看不清尤涅斯在牆上按了什麼,很快一個虹膜探測鏡頭“嘀——”的一聲從牆上轉了出來。
  尤涅斯一把抓住西利亞後腦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去看探測器。
  然而就在這時,只聽他們頭上的土地開始震顫,越來越近的轟鳴聲讓大塊泥土簌簌往下落,在龍騎防禦罩上打出一連串雨點般的電花。西利亞瞳孔微微緊縮,說:“海因裏希……”
  尤涅斯冷冷道:“皇帝陛下既然想成為舊世界的第一個殉葬者,那我也成全他。開門!”
  他扳住西利亞的下巴往上一抬,只見紅光從探測鏡頭中射出,正對上了他黑色的瞳孔。無數光電訊號一一比對、認證,層層傳遞到實驗室控制中樞的最深處,緊接著綠光亮起,尤涅斯抓住西利亞的手掌往牆上一按。
  “身份認證完全,歡迎回來,西利亞元帥。”
  大門緩緩啟動,與此同時西利亞突然用力掙脫了尤涅斯的桎梏,轉身喝道:“鳳凰——!”
  腳鏈在光芒中飛上半空,光弧閃過形成弧劍,被西利亞伸手抓住,翻腕就向尤涅斯脖頸間劈去!
  這一變故來得太過突然,尤涅斯這才明白為什麼西利亞一路都如此順從,原來就是為了積攢體力在這一刻爆發!
  刹那間他在大門開啟時劇烈的震動中急速退後,劍光閃過,只來得及在他胸口劃出長長一道血痕——黑袍前襟應聲而裂,只見一支培養皿從衣底滑落,瞬間西利亞和尤涅斯兩人目光同時一凝!
  “站住!”
  西利亞縱身撲來,尤涅斯疾步避讓,兩人同時伸手去抓那支閃著藍色幽光的培養皿!
  就在那一刻,尤涅斯啪的一聲抓住培養皿,緊接著轉手就向天上扔。西利亞果然抬眼向上望,下一秒,尤涅斯已近在眼前,一拳把他重重打飛了出去!
  裝備了黑甲的鐵拳這一擊被百倍放大,西利亞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噴出了一口血,緊接著橫飛出去撞到牆壁,又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你以為我還怕你嗎,西利亞?”尤涅斯一把接住從天而降的培養皿,旋即如巨禽般迎面撲來,轉眼那赤紅的蛇瞳便逼到了眼前:“你已經不是那個所向披靡的戰神了,醒醒吧!如今的你,註定要被我踩在腳下——”
  叮!一聲震耳欲聾的亮響,西利亞全力揮出一劍,死死抵住了尤涅斯迎面而來的鐵拳!
  黑甲和銀劍的交激濺起耀眼火光,緊接著一觸即分,西利亞縱身躍起,一腳踩在土牆之上,刹那間乾淨漂亮的空翻轉身,振臂揮劍向尤涅斯後頸劈下!
  尤涅斯沒想到他在強弩之末時竟然還有這等身手,當即怒火直上頭頂,怒吼著轉身將手腕一翻——只見黑甲在手臂連接處彈出數條鐵鏈,當即將銀劍叮叮噹當纏住,劈手就往外奪!
  這力道簡直跟坦克似的沉重迅猛,估計連海因裏希或亞倫等人也很難擋住這一奪之力。然而電光火石間,只聽“咯拉!”一聲嘩響,黑甲鐵鏈竟然在西利亞手裏緊緊繃住了!
  那一刻他手背青筋暴起,五指縫裏迅速洇出血跡,整個虎口因為用力過猛而被硬生生撕開,鮮血刷的就順著手腕流了下來。
  “西利亞……”尤涅斯眯起眼睛,輕聲問:“都到這一步了,你還不打算臣服於我嗎?”
  西利亞面色失血蒼白,緊抓鎖鏈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不,我確實沒這個意圖。”
  就在這時他們頭頂傳來更明顯的轟響,整個隧道像地震了一樣劇烈晃動起來!尤涅斯和西利亞同時抬頭向上望去,只聽遠處仿佛傳來潮水般巨大的喧嘩,皇家軍校的警備力量正跟隨著黃金狴犴向他們的方向迅速逼近!
  尤涅斯在迅速加劇的震盪中一個踉蹌,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就只聽西利亞用盡全身力量,爆發出一聲含血的嘶吼:“鳳凰——!!”
  同樣已到強弩之末的鳳凰倏而閃出強光,幾乎映亮了整條地道!緊接著銀劍在光芒中化作千萬碎片,從黑甲鐵鏈的縫隙中逸出、升空,聚集成無數鋒利刀片組成的颶風,一股腦向尤涅斯撲去!
  尤涅斯身為暗星堂首席武士,鎧甲本身的材質就接近五維合金,固若金湯刀槍不入,甚至粒子槍這種武器也未必能一擊就將它剖開。然而鳳凰畢竟是純正無雜質的五維合金,這一擊又實在是太迅猛了,如果正中面部的話,絕對能把他整個頭顱都絞成血漿!
  尤涅斯瞳孔瞬間放大,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土牆突然整面炸開,狴犴破土而出!
  強勁的氣流將龍騎整個推翻,支撐整個地道的防禦罩也隨之失衡,將周圍的萬噸泥土同時帶得完全翻倒。天搖地晃之間,鳳凰颶風被阻擋得一頓,尤涅斯便在這眨眼的空隙間飛身竄了出去!
  “西利亞!”海因裏希喝道:“你怎麼樣?”
  西利亞追上去兩步,但前方巨石轟隆而下,霎時就把他擋了回來。
  狴犴立刻伸出巨掌擋在他頭頂,海因裏希也頂著傾盆雨下的碎石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伸手穩穩的把他扶住:“你沒事吧?”
  只見滾滾而上的濃煙中,尤涅斯穿著黑袍的身影飛掠到金屬大門前,緊接著回頭冷冷的看了西利亞一眼——
  那眼神中似乎有著說不出的兇狠和深意,隨即他一轉身,就沖進門去消失了蹤影。
  “我沒事……”西利亞一開口才發現自己滿口是血,沙啞的咳了兩聲問:“你怎麼樣?”
  銀河皇帝滿身是灰,脖頸、手臂、胸前都濺了血跡,也不知道是在法布拉斯戰場搞上的,還是剛才和尤涅斯一番苦戰留下的傷。最引人注目是他臉上也被橫拉了一道血口,從挺拔的鼻樑一直到顴骨下,看上去還有點慘烈,為他英俊的臉平添了很重的猙獰之氣。
  “連你都叫沒事我就更沒事了!”海因裏希怒問:“你手怎麼搞的?還能動嗎?鳳凰!鳳凰——”
  西利亞說:“你瘋了,一來就罵我的機甲!你的臉怎麼搞的,想跟伊薩克結拜去嗎?狴犴!”
  狴犴不安的嗚噥兩聲,地底空間太悶,也聽不清這龐然大物想說什麼。
  這時狴犴身後被開鑿出來的地底通道中,又追進十數台黑色軍校機甲,因為體積太大只勉強擠進來幾台。駕駛員們紛紛從機甲上一躍而下,領頭是個軍校教官,落地瞬間便一馬當先的沖過來:“陛、陛下!”
  因為是緊急出戰又一路顛簸,這個教官的樣子看上去相當狼狽,軍服淩亂且滿臉是汗,但看臉卻有點眼熟。叫完一聲陛下後他立刻轉過頭,激動而緊張的盯著西利亞,仿佛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半晌才帶著哽咽道:“……元帥!”
  西利亞眯起眼睛,片刻後遲疑道:“古德羅主任?”
  古德羅做夢都沒想到西利亞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當即全身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元、元帥您——您知道我?!太好了!我一直——我——”
  西利亞也是失血過多沒反應過來,當下意識到什麼,便咽下了想說的話,拍拍他肩膀道:“辛苦你了。還有誰來?”
  只見跟著古德羅沖進來的大多是軍校教官,還有軍校機甲專業的精英生。海因裏希低聲道:“首都護衛軍剛剛把大氣層外的叛軍總部清剿完畢,現在正往這邊趕來。另外我剛才已經跟皇家軍校打過招呼了,他們正派出更多人手來包圍這個地下實驗室……眼下這幾個雖然是小孩,好歹是職業軍人預備役,先頂著吧。”
  話是這麼說,但皇帝本人早年成為元帥侍衛時也不過十八九歲,一樣的年齡而已。再者眼前這幾個年輕人可以算是帝國預備軍人中的頂尖精英了,能駕駛軍校機甲深入這種千米深的地下,可見其出類拔萃的作戰素質。
  這種時候也不容挑揀,西利亞目光往匆匆他們身上一掃——畢竟都是軍校生,就算平時再怎麼天之驕子高高在上,在聯盟統帥面前也不由閉住呼吸低下頭,有幾個甚至激動得止不住發抖。要不是地底光線昏暗可以遮掩,估計眼下已經有人要腿軟跪倒了。
  只有一個年輕人端著槍站得筆直,西利亞目光在他臉上一頓,奇道:“迪恩?”
  迪恩啪的敬了個軍禮:“元帥。”
  他聲音低啞而沉穩,穿著叢林作戰服,肩上扛著少尉軍銜,身形如標槍般寬厚挺拔。
  聯盟金水星禮堂事變後,西利亞親手挾皇帝為人質,逼迫帝國軍狼狽撤走,但臨走前也沒忘記順手捎上關著迪恩的大鐵籠。事後這個年輕人應該已經治好了傷,因為其出眾的勇氣和忠誠而授銜少尉,又回到了皇家軍校。
  “尤涅斯已經進去了,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情況,我們最好也趕快進去。”西利亞剛想說什麼,就被海因裏希猝然開口打斷了:“古德羅,你帶幾個人開機甲把前面堵塞的道路清理出來,其他人準備好重型火力,跟我徒步走進去!”
  古德羅立刻挺胸:“是!”
  從地道通向實驗室金屬大門的這段路雖然被巨石堵得嚴嚴實實,但機甲很快清出了足夠一支小隊突入的空間,隨即由海因裏希打頭,西利亞隨後,帶著幾個全副武裝的軍校生,沿著狹窄的地道走進了這座數百年未曾開啟的金屬巨門。
  這大概是一處供實驗基地傾瀉化學廢料的出口,經過上百年塵封後,毒性雖然已經淡去,但空氣中仍然充斥著刺鼻的有害物質。幾個人都拉起了作戰服的配套面罩和防護鏡,打起手電筒往前一照,只見通道直徑向下,看來地底還有更深更廣闊的建築空間。
  皇帝看無人注意,便拉著西利亞緊走幾步,低聲問:“尤涅斯把培養皿帶進去了?”
  西利亞一點頭。
  海因裏希咬牙看著他的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沒辦法,萬一他複製出範本DNA麻煩會更大。”西利亞頓了頓,突然輕聲道:“而且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麼?這裏不是守護神實驗室最初的地點……”
  “你說什麼?”
  “這裏不是我出生的地方。”西利亞道,“當我發現尤涅斯直接往白鷺星軍校來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實驗室跟孔塞特林家族有著脫不開的關係。聯盟中晚期,也許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在暗中打壓這個試驗計畫,但又無法抗拒創造新人種的誘惑,就利用第一次銀河大戰爆發我無暇分心的時機,偷偷把那片薄荷田下的實驗室舊址移到了這裏,繼續進行複製靈魂的研究……這個秘密我來不及知道,但艾德娜一定是試驗計畫的中堅力量。帝國建國後,你們在這片土地之上改建了白鷺星皇家軍校,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軍部會選址在這裏?如果只是個世紀性巧合的話……”
  “不是巧合,”海因裏希沉聲道,“軍校地址是卡洛琳選的。”
  他在黑暗中看了西利亞一眼,冰藍色的眼底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你去世後不久……她就跟卡洛琳在一起了。”
  ——艾德娜在潛移默化中給了卡洛琳多少影響,這簡直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而艾德娜在西利亞戰死後很快移情別戀,也是帝國軍部仇視她的重要原因之一。
  西利亞點點頭,蒼白冰冷的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從那時起孔塞特林家族就在謀劃了。皇家軍校成立五十年來,她肯定有機會深入到這裏,也許還在這片地下空間裏動過什麼手腳……”
  他們互相對視,海因裏希只覺得一陣寒意從骨髓中悄然升起。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走到通道盡頭一處深井邊,還沒停穩腳步,突然腳下更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轟隆隆連綿回聲不絕,震得周圍地面都在顫抖。幾個人同時踉蹌退後,緊接著迪恩拿著探測器大步走來,高聲道:“元帥!地下三十米深處發生爆炸,探測到巨大地層空洞,直徑可能達到五至六百米!”
  帝帥兩人對視一眼,隨即西利亞低頭看了看那漆黑幽深的井口,咬牙打了個手勢:“下!”
  
Chapter 131

  下去的時候迪恩想在最前面打頭,被海因裏希執意推了回去,一馬當先的順著手腳架爬進了漆黑幽深的井口。
  這支隊伍的組成堪稱豪華,但相對尤涅斯來說,戰鬥力也就這樣了。這幫軍校精英生的作戰實力足以傲視普通正規軍,但在暗星武士面前根本不夠看,能打個醬油保住自己就堪稱萬幸;海因裏希和西利亞經過法布拉斯要塞之戰後,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不曾休息和進食,嚴重外傷和失血持續消耗著大量體力,能堅持到現在純靠毅力。
  更糟糕的是,鳳凰的能源已幾乎殆盡,狴犴也不能再長時間高火力作戰,他們的依仗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一點點減少。
  手腳架總長三十米,底下是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間,充斥著爆炸過後的強烈焦味。海因裏希第一個縱身落地,隨即想拉住西利亞的手扶他一把,但緊接著就摸到滿手血腥。
  皇帝心中駭然,抬頭卻只見西利亞臉色鎮定,幾不可見的對他搖了搖頭。
  ——在這種未知的地下空間面對強敵,每個人心中都沒有底,西利亞對他們產生的激勵影響和對尤涅斯的威懾作用,甚至比銀河皇帝都要大得多。如果西利亞露出頹勢,對這些人的心理打擊無疑是非常重的。
  撲通數聲腳步,一行人紛紛落地,只見遠處黑暗中還彌漫著爆炸產生的粉塵,用手電筒一照,只見十數米遠外一堵金屬牆壁被炸出巨大的空洞,隱約只見裏面還有更深的空間。
  海因裏希帶頭走上前,只覺得牆後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撲面而來的寒氣讓人毛骨悚然,“這裏還有備用電源嗎?”
  “這應該是儲藏室,裏面有電源箱。”西利亞用手電筒往周圍照了一圈,但電筒的光完全無法穿透這濃黑的霧氣,便摸出冷煙火哢擦點亮,用力往裏一扔。
  亮綠色的核能燈頓時四散、落地,下一秒將整個儲藏室映亮,所有人同時閉住了呼吸!
  只見這座地下殿堂足有足球場那麼大,從牆邊一丈開始,無數透明冷凍艙呈方陣排列,密密麻麻佈滿了整個空間,至少有數百具那麼多。更可怕的是每一具冷凍艙裏竟然都有人,乍看上去就像無數屍體沉睡在這黑暗的藏屍窖裏!
  迪恩帶著幾個軍校生上前一看,突然像觸電般退後半步,駭然道:“元、元帥……”
  他的表情活像見了鬼一樣,帝帥兩人同時心生不妙,上前一看當即失聲——
  只見每一具冷凍艙裏的人都長著同一張臉,是加文!
  是當初在紅土星上醒來的少年加文!
  “咦,為什麼長得有點像……”邊上有人也發現了異常,但緊接著就膽怯的住了口。
  只有古德羅沒反應過來,當即驚呼:“我認識他!他是皇家軍校的學生!為什麼會在這裏,他明明已經,已經——”
  “住口!”海因裏希斷然喝道:“注意警戒!”
  正當他話音未落時,突然西利亞只覺得頭頂掠過一道疾風——他當即敏感的一抬頭,抓起鳳凰翻腕橫劈,卻只聽半空“叮!”一聲震耳欲聾的亮響。
  劍刃交激濺出耀眼火光,火光中只見尤涅斯蒼白的臉,冷冷一笑,如巨禽般淩空向前飛去!
  “抓住他!”西利亞厲喝,和海因裏希同時起身沖上前!
  軍校生們的反應也絕對不慢,同時舉槍瞄準,整個儲藏室都被橫飛的鐳射映亮。然而尤涅斯只轉身猛一揮刀,電磁形成的藍色強光呈扇形一掃而過,當即只聽幾個學生慘叫著向後倒去!
  迪恩暴怒道:“給我站住——”隨即從天而降,兩把粒子切割匕首同時向尤涅斯左右頸砍下!
  這一系列動作都在電光火石間發生,迪恩匕首尚未觸及尤涅斯那蒼白強壯的脖子,暗星武士腕部黑甲就猛然爆出鋼刺,無聲無息刺向了他空門大開的腹部——
  鋒利如毒蛇般的尖刺足有二尺來長,和黑暗融為一體,能輕易把作戰服包裹下的人體捅個對穿。然而就在那所有人都沒發現的千分之一秒裏,西利亞驟然轉身,一腳把迪恩踢得橫飛出去,“鐺!”一聲重重把尤涅斯淩空擋住!
  迪恩轟然摔倒,嘶聲道:“元帥!”
  就在他不遠處,海因裏希側身抬手,將掌心中狴犴化作粒子槍,大喝道:“西利亞——”
  西利亞連頭都沒回,如同背後長了眼睛一般瞬間閃身!
  下一秒,紅色鐳射擦著他耳側掠過,將尤涅斯轟得向後飛去!
  一系列配合簡直快精准狠,暗星武士狂吼著向後倒去,心臟下頓時噴出箭一樣的黑血。
  說時遲那時快,西利亞落地瞬間飛身而上,揮劍直對著尤涅斯一劈而下!
  這一劍下電光狂卷,如果砍實了,尤涅斯整個人能從肩到腰活生生砍成兩半。然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暗星武士身下的黑甲不知啟動了什麼裝置,竟然如鬼魅般刹那間貼地飛出去數丈!
  “太天真了,西利亞!”黑暗中傳來尤涅斯尖銳的冷笑:“好好回頭看著吧,今天除你以外所有的人,都要死在這裏!”
  西利亞猛然回頭,就在這時只聽所有冷凍艙發出震響,緊接著艙蓋接二連三的打開了——
  冷凍液在嘩啦聲中流到地上,頃刻間就淹沒了所有人的腳腕。艙裏那些“屍體”搖搖晃晃坐起身,睜開無神的眼睛,動作整齊劃一的轉過頭,冷冷望向驚呆了的眾人。
  那一刻氣氛簡直僵硬到可怕,甚至連海因裏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緊接著,數百具軀體同時翻身下地,轟然走來的腳步就像某種恐怖的信號,刹那間擊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尤涅斯!!”西利亞怒不可遏,轉頭只見尤涅斯如大鳥般懸浮在黑暗的半空,對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你前未婚妻的傑作,親愛的師兄。說起來真讓人唏噓,你前岳父用幾百年的時間慢慢毀掉了聯盟,你前未婚妻帶頭主導了這個毀滅人類的計畫,甩掉她後你又找了這個將聯盟踩在腳底的帝國皇帝海因裏希……甚至連我,也即將在舊世界的廢墟上創造新的人類和秩序。你似乎對帶來破壞和毀滅的人特別情有獨鐘呢,是因為你本性就嚮往著邪惡的誘惑嗎?”
  他居高臨下的舉刀,指向西利亞,那動作與其說是攻擊,倒不如說是調情。
  但西利亞劈手揮劍,電磁光幕頓時向尤涅斯斜切而去,被暗星武士鏘然一聲重重擋開!
  “別這麼咬牙切齒,親愛的西利亞!”尤涅斯捂著胸口放聲大笑,黑血隨著震動從傷口滿溢出來,映得他臉色格外可怖:“我最後的成功就近在眼前了,好好在這裏看著吧!”
  暴雨般的槍響驟然炸起,只見那些學生終於退無可退,怒吼著向逼近的複製軍隊開了火。前排一批複製人應聲倒下,但後面立刻湧出更多少年加文,面容毫無生氣但動作迅猛敏捷,在密集的炮火中向那幾個學生飛撲而去!
  “你做夢,尤涅斯!”西利亞暴怒回頭,卻只見暗星武士向更濃的黑暗中飛退而去,眨眼間迅速拔高,消失在了更深處的天花板頂上。
  在這種激烈的戰況下根本來不及去追,西利亞轉身就只見一個複製人的臉出現在自己面前,當即一劍將它整個身體劈成兩半。冰冷的鮮血瓢潑飛濺,眼見著更多複製人前仆後繼湧來,輕易抓住不遠處一個學生,活生生撕下了他的一隻手!
  這一幕讓西利亞都心膽俱裂,正要上前援手,只見迪恩沖過去啪啪幾下點射,繼而在慌亂中抓起那血淋淋的學生拖出包圍圈,喝道:“元帥,不用管我們,請去阻止暗星武士!”
  西利亞一怔,只見他嘶吼道:“拜託了!請相信我們!!”
  ——這怎麼行?!西利亞刹那間湧起強烈的緊張和焦慮,他不可能把這些年輕人單獨放在這裏面對複雜的戰況。
  整整數百年的守護者角色,讓他保護別人的本能已經深入骨髓,然而就在他要開口喝令迪恩退後的那一刻,海因裏希悍然一炮將儲藏大廳轟得碎磚橫飛,轉身狂吼:“加文!跟我走!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西利亞還未回答,迪恩喝道:“我請求您,元帥!”
  炮火中年輕人的眼神灼熱明亮,如同初入叢林的年輕雄獅。在最初的手忙腳亂之後,他們終於組織起抵抗力量,將受傷的同伴保護在中間,同時向四面八方的複製軍團瘋狂開火,竟然漸漸取得了局勢的反轉。
  “跟我走!”海因裏希嘶吼道:“你不能總是去承擔一切,他們已經是戰士了!”
  西利亞微微動容,最後看了眼戰火交織中的包圍圈,側身回首一個點射,將靠近迪恩身後的一個複製人頭顱打爆。隨即他終於轉身和海因裏希一起向外沖去,踉踉蹌蹌的跑了幾百米,在手電筒的強光下,只見眼前終於出現了儲藏大廳的金屬牆壁,一架懸浮梯正緩緩從空中降落。
  這就是尤涅斯剛才消失的地方了,海因裏希抬頭一看,只見樓上竟然透出燈火通明,當即喝道:“他在上面!”
  他縱身躍上升降板,又伸手把西利亞拉了上去。數秒鐘後叮的一響,他們順著通道升到樓上,眼前竟然出現了一座明亮的環形實驗室,地板上無數管道如樹枝般密密麻麻,蜿蜒前伸到大廳中間,只見一座古樹般電纜虯結的中央光腦拔地而起,一直連接到高大的天花板頂端。
  海因裏希目光微凝——這裏看上去竟然非常眼熟。
  是聯盟金水星上的白樓實驗室!
  尤涅斯正站在中央光腦前,一座足有大半個人高的巨大凹槽容器邊,轉頭冷冷的注視著他們。
  他受傷也相當重,胸口和斷臂上流出的血在腳下積了一片血窪,黑甲處處破裂,但眼底卻閃著炙熱而駭人的精光。
  這光芒乍看上去有些瘋狂,但深處又透著極度的冷酷和殘忍,讓人從骨髓深處透出恐懼的戰慄。
  海因裏希心裏微微一沉:“你想幹什麼,尤涅斯?”
  尤涅斯的目光轉向西利亞,半晌突然古怪的一笑。
  “我想幹什麼……”他側過身,這個角度終於露出他左臂上抓著的東西——竟然是那個裝著胎兒的培養皿!
  清澈的羊水中,胎兒無知無覺的蜷縮著身體,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兩人腳步同時一頓!
  “我來拉開這舊世界終曲的帷幕,”尤涅斯冷冷道,“祈禱它一次就能成功吧,西利亞。”
  說著他一鬆手,培養皿落進巨大凹槽中。
  無數機械光臂伸來將它抓住,緊接著傳來一聲碎裂的脆響!
  
Chapter 132

  槍彈交織,轟響不絕,然而那玻璃碎裂的輕響卻像是炸在海因裏希和西利亞兩人耳邊一樣,連最細微的音節都聽得清清楚楚。
  海因裏希面色劇變,猛然轉頭望向西利亞。
  但西利亞卻仿佛是被嚇愣神了,臉色蒼白的站在原處,只怔怔望向巨型凹槽——
  只見培養皿裂成無數碎片,胎兒落進更深處幽藍色的DNA分解液中,頃刻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很快它幼小的軀體將被完全分解、複製,資訊傳送到中央光腦樹枝經脈的中樞,沉寂了數百年的系統被重新啟動,發出恢弘的藍光,映亮了整片天花板。
  “好好看著吧,西利亞,”尤涅斯淡淡道:“這裏將誕生一個全新的、強大的你,然後DNA將以它為原點進行橫向遺傳,複製出由千千萬萬萬個你組成的不敗軍隊,最終取代現有的人類社會體系……我將成為新世界的神,這一刻就是一切的起點。”
  他如詠唱般抬手,光腦中樞裏緩緩推出了一具縈繞著白色寒氣的冷凍艙。
  和外面那些冷凍艙不同,它全身透明徹寒,密密麻麻無數管道從光腦中連接到艙內。吞沒了胎兒的巨型凹槽中那些DNA分解液,正沿著其中數條管道輸入到冷凍艙裏,將原本清澈的冰水染成淡藍。
  隨著分解液源源不斷湧入,冷凍艙裏的藍色也越來越深——但僅僅兩分鐘後,分解液仿佛被什麼東西迅速吸收了,水色從深藍疾速變淺,與此同時艙內也傳出異樣而不詳的動靜。
  就在這無人注意的時刻,西利亞瞳孔緊縮,只見冷凍艙內液體恢復成原來的清澈,寒氣也隨之散去,緊接著“砰!”一聲重響!
  艙蓋轟然碎裂,一個人竟然直挺挺從水中坐了起來!
  所有人同時退後半步,海因裏希失聲道:“加文!”
  西利亞喘息道:“不,這……這是——”
  那濕漉漉的人抬起頭,燈光映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赫然顯出一張和西利亞分毫不差的臉!
  ——不是外面那些失敗的試驗品,這是一張真正的,完美的,如同鏡中倒影一般複製西利亞的臉!
  咚的一聲悶響,複製人翻身下地,赤裸的腳踩在錚亮的地面上。旋即他緩緩伸出手,拿起凹槽邊搭著的一件東西,所有人這才發現那是件陳舊的白大褂,因為放置的年月過長已經微微泛黃。
  複製人反手把它披在身上,伴隨著這個動作,西利亞的神色止不住變了:
  這一切和他在紅土星上蘇醒是何等的相似?!
  鑲嵌在基因裏的設定是如此精密,仿佛虛空中一隻無形的大手,提線操縱著每具實驗體蘇醒後的每一個動作!
  “西利亞……”尤涅斯的眼神從震驚漸漸轉為狂喜:“你看到了嗎?我成功了!——你看到了嗎!”
  伴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落音,西利亞猛然退後,大吼:“鳳凰——”
  尤涅斯厲喝:“複製人!上!”
  鳳凰銀劍應聲飛來,然而複製人的動作更快。西利亞甚至沒來得及伸手抓劍,鳳凰就在半空中被複製人飛身奪下,隨即裹挾著萬鈞之力向西利亞橫劈而來!
  劍身鼓蕩的颶風瞬間迫近眼前,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海因裏希抓起狴犴撞開西利亞,黃金機甲化作電磁刀猛然一輪!
  當!
  一聲重響久久不絕,刀鋒硬生生擋住了迎面劈來的鳳凰!
  複製人面無表情的臉離海因裏希無比之近,銀河皇帝眼底頓時閃過一絲駭然。下一秒,複製人驟然爆發,重重將海因裏希連同西利亞一起推出了數米遠!
  這簡直是壓倒性的力量,別說強弩之末的海因裏希了,就算在正常情況下這狂悍而驚人的威勢也讓人很難抗衡。帝帥兩人同時摔倒在地,頃刻間周身被黑影籠罩,抬頭只見複製人如猛禽般從天而降,當空將鳳凰銀劍一砍而下!
  說時遲那時快,海因裏希抓刀反手一擋,在震耳欲聾的電磁交激中咬牙抵住了這驚天動地的一擊。3S和2S機甲的直接交鋒引發了一場小型的劇烈放電,整個室內雷光劈啪,海因裏希虎口上震裂的猙獰傷口還沒來得及湧出血來,就被直接燒成了焦黑。
  在如此劇烈的痛苦下海因裏希還咬牙沒放鬆手中的刀,大吼:“離開這裏!西利亞!”
  西利亞卻踉蹌起身,喘息著站在了原地。
  “他不會跑的,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尤涅斯淡淡道,嘴角浮起諷刺的冷笑:“不過就算跑也沒用,你知道這個複製品有多完美嗎?它是我所有不死大軍的母體,相當於鼎盛時期的聯盟軍神——不,比鼎盛時那高高在上、故弄玄虛的Beta西利亞還要完美,因為它基本等同于金星要塞之戰後,那個復活的Alpha身體的備份……”
  就在他說話的空隙間,鳳凰屢次試圖從複製人手中掙脫,但它已經被強大的精神力完全控制住了,不論怎麼掙扎也只能發出絕望的金屬震鳴。
  複製人神情麻木,一下下揮刀,在爆閃的電磁炫光中將海因裏希逼得全無招架之力,很快就退到了牆角!
  “西利亞,皇帝陛下比全盛時期的你差遠了啊,”尤涅斯跨下控制臺,走向站在大廳中疲憊喘息的西利亞,微笑道:“我現在不由懷疑你變成Omega的初衷了,是為了比皇帝更弱麼?——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做得很成功,請接受我非凡的敬意……”
  暗星武士大步向西利亞走去,海因裏希鏘然一聲抵住撲面而來的劍鋒,在爆響的電光中大吼:“你在那裏幹什麼加文!快走!”
  西利亞厲聲道:“閉嘴!我不走!”
  海因裏希:“不走你就想想辦法!老子真他媽拖不下去了——”
  西利亞:“再撐一會!我在想呢!”
  尤涅斯黑袍翻飛,走到西利亞面前。兩人彼此對視著,片刻後他伸出覆蓋著黑色鎧甲的手,但還沒摸到西利亞臉上,就被啪的一聲擋住了。
  “你還有什麼辦法嗎?”尤涅斯嘲弄道。
  西利亞劇烈喘息著,側臉在縱橫交錯的血痕中越發蒼白驚心。艾德娜屍體近距離的爆炸讓他受了相當重的傷,肩膀、手臂、腹部和大腿都被彈片割破,鮮血幾乎浸透了大半身體,看上去整個人狼狽不堪。
  “……你覺得我已經束手就擒了嗎?”他終於嘶啞的開口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尤涅斯?”
  不知為什麼他聲音裏有種微妙而奇異的力量,尤涅斯幾乎立刻就覺得不舒服,“你當然已經束手就擒了,你還有什麼辦法?接下來我會殺掉皇帝陛下,另外這裏的試驗系統——”
  暗星武士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終於意識到有哪里不妥。
  西利亞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那該死的熟悉,每當他貌似陷入絕境卻又兵行險招平安脫困時,語氣裏都有這該死的熟悉!
  “是的,我還有最後的一條路可以走,”西利亞歎道:“我早該知道事情會演變成現在的地步。”
  赤紅蛇瞳收縮成線,映出西利亞面前抬起的手。
  手背上縱橫交錯的鮮血彙聚在指尖,就在被風卷走的刹那間,只聽西利亞竭盡全力喝道:“過來——!!”
  尤涅斯的第一反應是西利亞在召喚鳳凰,但緊接著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召喚的是那個複製人!
  最後的力量如煙火在夜幕中爆發,西利亞瞳孔急劇放大,瞬間精神閥值沖頂,甚至迫使鳳凰發出了瀕死的尖嘯!
  下一秒,眼見著即將把海因裏希一斬兩半的劍勢停住,複製人喉嚨間發出被扼住的咯咯聲,僵硬的一點點轉過頭——
  尤涅斯難以置信道:“這怎麼可能?!”
  精神閥值只對虛擬精神栓有用,而複製人是個有著人造靈魂的活體,它腦子裏怎麼可能有精神栓這樣的裝備?!
  ——但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它竟然會被西利亞所控制呢?!
  “不是你想的那樣,尤涅斯。”西利亞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斷斷續續道:“從剛才開始我就奇怪你怎麼沒發現這一點:為什麼這個複製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他的基因中融合了我和海因裏希的孩子,按理說來自海因裏希的遺傳也應該有所體現,但為什麼他從頭到尾,都完完全全是我的複製體?”
  尤涅斯倏而意識到什麼,呼吸頓時停了。
  “是的,你從金水星拿走的不是那個胎兒……”西利亞沙啞道:“是我事先放在那裏的,準備下一次死亡後復活的備用身體。”
  哐當一聲巨響,海因裏希終於背靠著牆跌坐在地,精疲力竭的把狴犴軍刀重重插在地上。
  複製人放棄追殺,茫然的一步步走來,毫無表情的臉映在尤涅斯駭然的瞳孔裏:“不,不可能……你用什麼來控制它?!”
  西利亞說:“不是虛擬精神栓,是復活實驗中必需的配套共振器。當然不能像精神栓那樣接收清晰的指令,但可以轉移本體中強烈的情感,比方說我現在對你的憎恨,就可以通過強烈的生物電磁信號被它接受,從而影響它的行動……”
  話音未落複製人上前,振臂對尤涅斯揮出一劍!
  尤涅斯提氣大吼,揮刀狠狠擋住那絢麗森寒的銀光!
  “這是你早就計畫好的?”尤涅斯不可置信問:“你早就知道我會去金水星?!”
  西利亞回給他一個“也許如此吧”的戲謔的笑意。
  “那胎兒呢?我的人搜遍了整個聯盟大廈,都沒找到——”
  “早就交給海因裏希送到帝國了,”西利亞說,“朗費洛長老高興得差點犯了心臟病呢。”
  複製人雙眼無神,舉起鳳凰,但這一次劍鋒沒有劈下,而是化作了千萬碎光,重組成鈦銀機甲轟然落地!
  駕駛艙從金屬巨人胸前驟然飛出,首先把海因裏希當頭撈起,又向西利亞的方向低空飛掠而來。然而就在這時,尤涅斯猝然暴怒出手,電磁刀燃起炙熱的光芒,一舉劈向了站在近處的西利亞!
  駕駛艙里海因裏希眼睜睜見到這一幕,霎時連心跳都停了——然而緊接著,複製人急沖而出,如炮彈般把尤涅斯狠狠撞了開去!
  哐當連聲重響,兩人同時在錚亮的地面上滑出去數米,混亂中複製人壓倒在尤涅斯身上,腹部頓時被電磁刀穿了個透。冰冷血液順著刀身噴湧而出,然而複製人卻毫無知覺,緊緊抓住尤涅斯把他抵在地上。
  西利亞吼道:“海因裏希!”
  駕駛艙低空掠過,海因裏希扔出狴犴,3S軍刀打著旋從空中落下,被西利亞啪的抓在手裏,翻腕向尤涅斯擲去!
  這一刻他們的配合堪稱絕妙,然而尤涅斯反應也不慢。數百年豐富的戰鬥經驗給了他強大的本能,在刀刃切下的瞬間竭力推開複製人,大吼著就地一滾!
  說時遲那時快,軍刀狠狠刺穿了複製人的脖頸,在淋漓的鮮血中又向下刺穿了尤涅斯的肩膀,把他整個人深深釘在了地上!
  尤涅斯痛得大吼,與此同時複製人的身體也終於到達承受極限,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精神聯繫強行中斷的瞬間西利亞頭顱劇痛,整個大腦如同被千萬利齒淩遲,當即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頃刻間幾乎喪失了所有神智——
  尤涅斯破口大駡,忍痛抓住軍刀就要把它拔下來。然而就在這一刹那,鳳凰駕駛艙再次掠過,當即把尤涅斯撞得飛起!
  電光火石間海因裏希俯身,左手抓住狴犴,右手抓住西利亞,同時拖進駕駛艙。緊接著艙體疾速拔高,瞬間沖進了鳳凰機甲的胸膛,哐當一聲將艙門緊緊合攏!
  “2S機甲鳳凰,能源尚餘百分之三,緊急啟動完畢。”
  海因裏希嘶啞大吼:“加文!你沒事吧?!”
  西利亞滿眼血紅,臉色泛著危險而脆弱的蒼灰。他的精神力正急速衰敗,根本說不出話,只能起身踉踉蹌蹌沖到駕駛台前,機甲神經帶立刻從空中垂下纏繞住身體,光屏中反映出前方的景象——尤涅斯正拼著最後一口氣向大門外跑去。
  海因裏希怒道:“他要去開龍騎!鳳凰,快!”
  “啟動軌道炮,”西利亞嘶啞道:“集中所有火力開始攻擊。”
  鈦銀巨人向大門邁出腳步,每走一步就引來地板大片的坍塌和震動。軌道炮從它肩部伸出,瞄準,數秒鐘後炮口嘀嘀一轉,白光刷的沖向了前方正逃跑的尤涅斯!
  轟然巨響中整片樓層塌陷,尤涅斯被氣流沖出十數米,撞在牆壁上又摔倒在地。他勉強起身吐出一口血,也顧不得自己全身上下多處重傷、骨折,伸手就怒吼道:“龍騎——”
  龐大的黑色龍騎穿牆而出,在驟雨般的碎石中從天而降,帶著尤涅斯猛然向上攀升。已經鬆動的基地天頂根本不能承重,被撞了幾下就斷然垮塌,龍騎隨即裹挾著洪流般的泥土向地面沖去!
  “警報!警報!能量僅剩最後百分之一!能量僅剩百分之一!”鳳凰的駕駛艙裏紅光狂閃,機甲在轟鳴中大聲問:“現在怎麼辦,西利亞元帥?!”
  話音未落就只聽西利亞和海因裏希異口同聲,甚至連話音裏的決絕和堅定都如出一轍:“集中火力射擊,追!”
  
Chapter 133

  龍騎很快順著來時的隧道沖上地面,兩秒鐘後鳳凰破土而出,黑色和銀色的流光幾乎並肩沖上了天空。
  這時正是白鷺星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夜空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鍋,嚴嚴實實蓋在萬家燈火的大地上。龍騎速度到底不如聯盟第一的傳奇機甲,堪堪攀升至千米高空就被鳳凰當頭攔住,緊接著一發軌道炮迎面襲來,頓時把龍騎側翼轟成了一團火光!
  那光芒在夜幕中仿佛信號燈一樣明顯,整個皇家軍校的人此刻都聚集在操場上,目瞪口呆的仰頭向上望:“那……那難道是狴犴?”
  “不,是聯盟鳳凰!是西利亞元帥!”
  “元帥來了!”“元帥親自來了!”“元帥!”……
  驚呼形成聲浪席捲大地,同一時刻高空之上,鳳凰駕駛艙裏紅光瘋狂閃爍,系統急促尖響:“能量只剩最後0.5%!警報!警報!請立刻強制釋放駕駛員,立刻強制釋放駕駛員!”
  西利亞幾乎已經無法站立,全身浴血的陷在指揮座深處。海因裏希沖上來,幫他抓住操縱杆狠命推頂,警報聲頓時戛然而止,鳳凰光屏上立刻顯示出一排游標:“請指示,元帥!是否啟動光震盪炮?!”
  啟動光震盪炮將會立刻耗空鳳凰最後的能量,眼下它根本沒時間從西利亞的鮮血中提取髓液充作能源,唯一的後果就是從高空中墜毀。
  海因裏希抓住狴犴,刀鋒般的眉頭緊皺著去看西利亞,卻只見他嘴唇動了動,也抬頭來望向自己。
  兩人的目光在戰火中互相對視,突然就在這個時候,通訊臺上嗖的彈出三維立體投影,尤涅斯粗啞的聲音猛然暴起:“你想跟我魚死網破嗎,加文?!”
  西利亞轉頭看向他,聲音竟然非常平靜:“你還記得當年在遠星,你當著我的面殺了沙漠聖者華爾頓,然後問我有什麼評價嗎?”
  尤涅斯愣住了。
  駕駛艙裏沒人說話,數百年前風沙漫天的一幕似乎從他們眼中呼嘯而過,再次掀起蒼茫的迴響。
  華爾頓人頭落地那一刻飛濺的鮮血,恍惚間漫天蓋地,化作了熊熊的戰火,幾個世紀後終於燒到了所有人面前。
  “當年我說暗星堂終有一天會滅於我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西利亞頓了頓,說:“——現在就是這一天了。”
  尤涅斯面色劇變,只聽西利亞厲聲道:“鳳凰!開啟光震盪炮——”
  鈦銀機甲周身亮起無數白光,能量迅速膨脹引發高空中氣流瘋狂湧動,掀起海嘯般的巨響!
  這一炮的覆蓋範圍足以讓大半夜空恍如白晝,也把龍騎內尤涅斯的瞳孔映得慘亮。下一刻,龍騎猝然掉頭,如離弦的箭一般向遠處飛射而去!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轟!!”一聲巨響驚天動地,兩千枚光震盪炮束爆發而出,瞬間把龍騎吞進了萬里無垠的地獄火海!
  肆虐的中子流沖刷著人們視野所及的每一寸空間,所有光和聲音都被悉數吞沒,世界仿佛變成了靜寂的虛空。
  就在這亙古不變的岑寂中,鳳凰悄然解體。
  五維合金在最後一刻粉碎、重組,利用機甲毀損時守護自身光腦的最後一點能量化作鎧甲,覆蓋了西利亞全身;但接下來的事它已經無能為力了,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裏,狴犴化作飛梭兜走了海因裏希,卻來不及接住下墜的西利亞。
  他從高空急速墜落,隨即前方迎來一片強烈的白光。只見光芒中,龍騎寸寸飛化成灰,應急救生的反重力系統張開氣團,包住了全身是血的尤涅斯——
  砰!
  刹那間西利亞撞進反重力氣團裏,反衝力讓他立刻折斷了數根肋骨,當頭噴出一口鮮血!
  下一秒,尤涅斯踉踉蹌蹌沖來,伸手想抓住他,卻被西利亞咬牙反手勒住了脖子!
  瀕死的兩人在高空湍急的氣流中搏鬥,沒有任何兵器或武技,甚至都很難站起來。周圍龍騎大塊的碎片帶著熊熊硝煙,如暴雨般灑下,有些緊貼著他們擦肩而過,只差幾分就能把人橫切兩半,但誰都沒有在意,甚至也不感到疼痛。
  所有感官都消失了,只有憎恨和信念,在這一刻將時間無限制拉長, 短短幾秒卻像是整整過了一個世紀——
  “你就這麼想讓我死嗎,西利亞?!”尤涅斯雙目赤紅的嘶吼道:“你寧願付出一切也要讓我死嗎?!”
  西利亞一點點艱難的把自己咽喉上那只手扳開,嘶啞道:“是的,我已經做好了準備,現在我們就可以一起上路……”
  喧囂的背景和戰火紛飛的夜空仿佛都化作了遙遠的背景,那一刻他們近距離對視,彼此眼中都映出對方滿是鮮血的面孔。
  冥冥中有只命運的巨手讓這一幕和當初年少輕狂的記憶重合,仿佛又回到了數百年前,他們還是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兄弟。
  “……”尤涅斯喘息著,輕聲道:“那麼來吧,加文。”
  他用的是數百年前的遠星系通用語,最開始在暗星堂通行,後來年輕點的武士都不會說了。西利亞久久凝視著尤涅斯的臉,半晌唇角浮起一絲淡得看不見的笑意,用同樣的語言說:“好。”
  ——這短短一字落地的時候,不遠處那塊最大的龍騎殘骸正裹挾著大火疾墜而來。熊熊火光映在他們眼底,但兩人都維繫著這個僵持的姿勢沒有動。幾秒鐘後,火焰的熱度已經隨著狂風撲到面前,尤涅斯蒼白的臉在火光映照下一笑,開口說了句什麼。
  狂嘯的風聲吞噬了所有聲音,只能從口型看到他說的是:“再見了,兄弟。”
  西利亞舉起手揮了揮。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巨大殘骸迎面撞下,狴犴如光箭般瞬間掠至!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海因裏希竭力拉起西利亞,暴吼:“狴犴——!!”
  狴犴陡然頂風上升,緊貼著龍騎殘骸燃燒的邊緣飛了出去!
  轟——!!
  駭人的巨響驚天動地,殘骸轟然爆炸,綿延千里的火海霎時席捲了整片天幕!反重力氣團完全炸裂,在火光中形成灼亮的核心,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那一刻西利亞回過頭,眼底映出火海中被一寸寸吞沒的尤涅斯。
  暗星武士全身的鎧甲被燒成金黃,他的臉迅速變黑,最後一刻他也回頭望向西利亞的方向,兩人的目光穿越了肆虐的炮火與黑煙,在生死兩端的彼岸互相對視著。
  “那個雨夜……”尤涅斯斷斷續續問,燒焦的嘴角裂開流出鮮血,瞬間就被火舌無情的蒸發殆盡:“……那張紙條……是真的嗎?”
  西利亞看著他,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是真的。”
  尤涅斯露出一絲微笑,但那是他留給人世的最後一幕了。
  熱浪呼嘯而下,徹底淹沒了暗星武士的身影,最終在萬里無垠的火海中化作了一朵小小的閃光。
  狴犴終於在最後一秒沖出爆炸,頂著氣流竭力上升到高空。西利亞全身是血,撲通一聲頹然跪倒在駕駛艙裏,在他身前艙門大開,遠方是天際灰濛濛的魚肚白。
  黑夜正疾速退去,帶著昨天的所有過往和回憶啟程遠行。
  “結束了,尤涅斯……”西利亞竭力仰起頭,酸澀的液體倒流進眼眶,聲音嘶啞難以聽清;這個從無數戰場中輾轉而回的軍神,數百年未曾留下一滴眼淚的聯盟統帥,終於在黎明到來前的最後一刻痛哭失聲。
  再見了,瓦列裏•尤涅斯。
  再見了,我的兄弟。
  海因裏希快步走來,正當這時,通訊臺上響起伊薩克嘶啞的聲音,背景人群鼎沸喧雜的歡呼:“陛下!元帥!亞倫上將搜索戰場找到了麒麟的殘骸!救生艙裏是聯盟卡列揚中將,生命指數還剩百分之三!目前在安排緊急搶救……”
  與其同時,太空深處,法布拉斯戰場上歡聲雷動,炮火如同禮花般拖著長長的光尾,綻放在浩瀚的千萬恒星中。帝國旗艦巨大的指揮室裏,獅鷲化作銀白色的醫療艙,卡列揚殘破的身軀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飛快重生,生命指數在無數人目光睽睽之下一點點增長——
  “百分之十二……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三十七……”
  血水漸漸退去,數分鐘後肌體重生完成,治療導線仍然從腹腔中通進體內,進一步進行內臟修復。
  生命指數恢復到百分之六十,與此同時醫療艙蓋終於打開,卡列揚濕漉漉的身體在神經藥劑的刺激下猛然彈跳起來,緊接著重重咳嗽,嗆出大口的淡藍色修復液:“咳咳!咳咳咳!……”
  轟然一聲所有人歡呼鼓掌,將領們互相擁抱,黑熊艾伯爾上將大笑著拼命捶打莫文中將的背,伊薩克也猛然松了口氣,當即就癱倒在了椅子上。
  卡列揚費力的睜開眼睛,恍惚半晌後才勉強看清東西——只見亞倫上將紅著眼睛站在醫療艙邊,說:“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卡列揚沙啞問:“我怎麼……沒有……”
  “麒麟在爆炸的瞬間把你推進救生艙,用整個機身化作屏障守住了艙體。它連光腦都已經化作飛灰,但你被彈射到宇宙中,第九艦隊掃描整個星域,終於發現了它發射出的最後一段求生信號。”
  卡列揚閉上眼睛,片刻後沙啞問:“有殘骸嗎?”
  亞倫回頭示意,副官便立刻轉身下去了,幾分鐘後捧著一隻拳頭大小的圓球走上前。
  那圓球是麒麟的光腦——本來應該是光滑圓潤的深銀色,發散出絢麗奪目的光芒,但現在只是個焦黑冰冷、坑坑窪窪的圓球。
  卡列揚伸手把它摟進懷裏,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的用力摟著,半晌他肩膀劇烈顫抖,用力將拳頭塞進嘴巴,但仍然難以阻止喉嚨裏痛苦而嘶啞的哭聲。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眼眶裏湧出,一滴滴打在麒麟漆黑的殘骸上。
  亞倫俯身一手抓住他的肩膀,胡亂抹掉他臉上的淚水,堅定道:“我們會幫你重造一頭麒麟,聽著,它不會離開,我們會把麒麟的英魂從宇宙深處帶回來……”
  卡列揚流淚點頭,用力抱緊那只焦黑的圓球。
  從太空深處向下望去,艦橋燈火通明,在它身後整支艦隊仿佛一片洶湧的星海。聯盟中將嘶啞的哭聲在虛空中久久迴響,隨著無數英靈漸行漸遠,緩緩飄向宇宙深處,仿佛一曲從遠方傳來的蒼涼的挽歌。
  而在艦隊前方,法布拉斯要塞緩緩沉寂,金色的恒星正從它身後露出巨大的身影。
  恢弘的光珥伴隨著恒星風飄向四面八方,將廣闊的星域照亮,它的光熱將發散到大半個雙子座星系,甚至籠罩數光年外那遙遠而熟悉的白鷺星——
  天穹盡頭,月落日出,夜幕漸漸隱沒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黎明終於在此刻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正文還是在這裏結束比較好,以下戰爭的尾聲、小太子的出生、卡洛琳醒來、麒麟白虎等機甲的結局等等正文未盡的內容全都會在番外中一一補齊,另外還會有海因裏希陛下的聯盟舊事,以及讓大家輕鬆一下的搞笑番等等~  

Chapter 134 番外一

  銀河紀元三二九零年,白鷺星臨時司令部。
  霏霏細雨從天而降,指揮所前的操場被籠罩在一層淺灰色的雨霧中,大地散發出潮濕而鹹腥的氣息。一隊士兵正負槍踏過濕草橫斜的地面,突然前方天空中出現了一架武裝飛機,裹挾著轟響疾速下降,在捲動的狂風中停在了操場上。
  士兵快步上前,卻只見艙門砰的打開,年輕的安德斯•亞倫準將滿頭是血踉踉蹌蹌的跑出來,直接就向指揮所奔去!
  “亞倫準將!”巡邏兵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追上前問:“您這是怎麼了?您不可以進去!元帥在和軍需處的長官們開會……”
  然而亞倫準將一把推開門衛,跌跌撞撞的沖進門去:“元帥!元帥呢?!我有前線急報,必須面見元帥——”
  嘭!
  會議室的門被大力推開,撞到牆上發出響亮的聲音。會議室裏所有人頓時回頭,只見亞倫正暴怒推開攔著他的幾個士兵:“元帥!朱貴星前線告急,海因裏希出事了!請您救救他,請您——”
  西利亞從首座上抬起頭,問:“怎麼了?”
  聯盟元帥似乎永遠維持在二十六七的生理表像,身形挺拔,面色冷白,純黑色的眼睛和深邃的五官仿佛是用刀雕鑿而成,唇角永遠都是一條鋒利而冷靜的直線。他靜靜盯著什麼東西看的時候,仿佛從骨子裏透出鋼鐵一般堅固而冷靜的氣息,讓人不由心神肅穆。
  “朱……朱貴星前線軍情洩露,叛軍攻城了。”亞倫勉強止住喘息,咽了口唾沫說:“海因裏希準將向軍部求援,信號經過議會時卻無故扣押,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了十二個小時!”
  話音落地當即一片大嘩,人人臉色劇變!
  西利亞問:“叛軍數量多少?”
  “大軍全上,保守估計有六千艘戰艦,朱貴星當地卻只有兩千!”亞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崩潰道:“前線只有海因裏希一人守城,元帥!我們已經跟前線完全斷絕了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西利亞反手把筆拍在桌面上,起身向外走去。
  “卡列揚,讓莫文帶第六艦隊去朱貴星支援海因裏希。”元帥頓了頓,頭也不回的吩咐道:“告訴議會,讓資訊局局長阿伯德去國會接受問話,我現在就趕回首都藍汐星。”
  ——聯盟統帥的聲音鎮定沉穩,沒有一點波瀾。這聲音中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感染了亞倫,他滿懷希望的抬起頭,卻只見西利亞推開會議室大門一刹那,手指在微微顫抖。
  “……”亞倫愣住了。
  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西利亞走出會議室,大步流星的消失在了長長的走廊盡頭。
  聯盟首都,藍汐星。
  聯盟大廈是一座通體深藍,高達六千米,呈尖錐狀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築。身為整個聯盟首都的政治中心,它內部有三百座粒子炮臺及一座光震盪炮口,通體覆有光電屏障,強度甚至可以阻擋星際導彈的攻擊。另外,頂層三樓全是停機坪,每天有數百架戰機圍繞大廈巡邏警戒,從地面向上望去,它們像一群快速移動的蜂鳥般繞著大廈來回盤旋。
  而大廈本身可以容納數萬人同時在此工作,其組成上至議長、部長,中至普通公務員及指揮官,下至底層文書、警衛或從各星系地方駐軍上來述職的下級軍官。
  在這樣的體系構成下,大廈每時每刻都處在極度忙碌的狀態中,打著電話飛奔過走廊的公務員和在眾人簇擁中走進會議室的內閣部長都時常可見。連平時甚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中軍部大佬,甚至連西利亞元帥本人,有時也會端著杯咖啡,低調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廳,走到角落裏靜靜的等待懸浮電梯。
  ——然而今天,情況似乎有所不同。
  大廳地板光可鑒人,聯盟統帥腳步踏上的那一瞬間,所有喧囂都迅速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從忙碌的工作中抬起頭,驚疑不定的看著軍部數十位高官簇擁著西利亞元帥,一路穿過大廳,向公審庭走去。
  這些平時難得一見的大佬們個個面色沉肅,氣息陰沉,整齊劃一的軍裝和佩槍就像某種沉重的信號般,讓人惴惴不安。而平時相對來說比較溫和的西利亞元帥,則面色生冷毫無表情,轉彎時肩上軍徽在反射出一道奪目的光。
  沒有人敢上前,甚至沒人輕易發出聲音。
  直到這行人消失在電梯裏,大廳裏才漸漸恢復了喧雜:“軍部發生什麼事了?”“聽說前線軍情洩露,有個準將死了!”“該不會有事要發生吧!”“天啊,真可怕……”
  “銀河紀元年7月3日,前線駐軍機密洩露,叛軍趁機偷襲,以數倍於我方的戰艦包圍了太空孤島朱貴星。準將賽特•海因裏希孤軍奮戰,寡不敵眾,當前生死不明……”
  空曠的公審庭一片靜寂,只有審判長毫無起伏的蒼老語調回蕩在空氣裏。在閱讀完長達三頁的報告後,老人終於拿起小錘輕輕的敲了一下。
  “阿伯德局長,你對前線軍報洩露有什麼看法?”
  阿伯德從被告席上抬起頭,下意識看了眼公訴方席位上的西利亞元帥——元帥目光微垂,眼神凝定,雖然沒有看他,但仍然讓阿伯德心裏發緊。
  “資訊局對所有軍報的傳播都極其嚴格,朱貴星自從開戰後就被提到了頂級秘密等級,經手人不超過三個,擁有解碼器的都是正處級以上官員,不可能是從我們這裏洩露出去的!”局長咽了口唾沫,又說:“況且軍報洩露無憑無據,誰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前線戰事吃緊——”
  這麼說軍部立刻有人不幹了:“你的意思是海因裏希準將推卸責任,謊報情況?!”
  “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嗎?誰都不知道叛軍進攻是真的因為軍報洩露,還是我方失利!況且海因裏希準將帶兵經驗不足,開戰前議會也對任命他的事情討論過多次……”
  “夠了!”這次發話的是艾伯爾上將,這位綽號“黑熊”的將軍從來以耿直著稱,聞言立刻起身怒道:“那你怎麼解釋求援信號被扣押一事?難道求援信號,不是從你們資訊局走的?”
  “……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阿伯德局長面色僵硬,說:“求援信號來的時候已經模糊不清,系統進行第一道篩選時,錯誤的放到了無用信號那一欄……”
  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這話話音剛落,軍方立刻響起數道抗議:“不可能!”“光腦能犯這種錯誤?!”“我們要調閱系統日誌!”“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肅靜,肅靜!”審判長重重敲著小錘,滿面怒容道:“幾位將軍,再不經過允許發言的話,就只能請你們出去了!”
  幾個人還想再說,被卡列揚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坐下不語。
  審判長接著對公訴席頷首致意,“孔塞特林議長,關於這件事議會的解釋是……”
  “議會對此事表示很痛心,對營救海因裏希準將及其部屬的行動表示良好的祝願。”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整了整外套,才接著輕聲細語道:“另外,議會無條件支援軍部關於調閱資訊局系統日誌的要求……”
  幾個軍方人士都面露愕然之色,只有卡列揚、艾伯爾等人,不約而同的露出了一點冷笑。
  果然只聽道格拉斯繼續說:“但此事從無先例,為防止後人仿效,權利濫用,議會要先研究出一套完整的應對機制——我們本著從速從權的原則,將會盡力快速的完善並應用這套機制,請軍部各位暫且耐心等待……”
  艾伯爾霍然起身,還沒來得及上前就被卡列揚厲聲喝止:“上將!”
  “放開我!孔塞特林你這個小人,你根本是嫉恨軍部拿走了朱貴星的兵權!你——”
  卡列揚撲上去拼命擋在他面前:“上將,冷靜點啊!”
  “三萬條人命,三萬條人命啊孔塞特林!全是你政治投機上的籌碼,你簡直……”
  “上將!”審判長大怒敲錘:“來人!把艾伯爾上將請出去!”
  整個公審庭簡直亂成了一鍋粥,艾伯爾的咆哮、議員的抗議、審判長的怒吼夾雜在一起,亂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警衛紛紛跑來,但迫於情勢都不敢上前,最終還是審判長狠狠把銀錘往桌面上一砸,發出“砰!”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
  “你們還等什麼!把艾伯爾上將帶出去,立刻!”
  警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紛紛摸出麻醉槍,遲疑著走上前——
  然而就在那一刻,西利亞從公訴席上站了起來:
  “請退下,”他淡淡道。
  仿佛是一個信號,警衛頓時停住腳步,遲疑了不到兩秒就低著頭退後到牆邊。
  整個公審庭在重壓下漸漸恢復了靜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閉住了呼吸。就在這僵持而一觸即發的氣氛中,西利亞緩緩掃視聽審席,目光從每一個在場的議員臉上掠過。
  ——夠資格出席這場公審的人自然不多,因為牽涉到資訊局,連庭審記錄和攝像頭都免了。短短數秒間他已經看完了所有人,最終目光停留在道格拉斯•孔塞特林面上——議長臉上那悠游自信的神情已經消失了,從這個角度望去,甚至有點微妙的僵硬。
  出乎意料的是,雖然元帥看著他,開口卻叫了資訊局長的名字:
  “阿伯德。”
  阿伯德眉梢一跳,“是。”
  “你的帳戶裏多了三百萬聯盟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話簡直像深水炸彈轟然而爆,整個聽審席瞬間炸了起來!
  “不,不不不……”信息局長面色蒼白:“您、您怎麼可能——不不不——”
  “海因裏希準將,加三萬條將士性命,折合每人不過一百。”西利亞望著道格拉斯議長,微微一笑道:“人命真是廉價。”
  “不,我沒有——您聽我解釋,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要求啟動專案組進行調查!”道格拉斯滿頭冷汗的吼道:“來人把阿伯德帶下去!議會要親自啟動預案進行調查!”
  議會的人立刻上前,軍方紛紛起立大聲抗議,整個公審庭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混亂中。阿伯德早已癱在椅子上,冷汗一層層浸透了前胸,嘴唇顫抖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警衛徒勞的跑去想阻止那些激憤的將軍們,但根本無濟於事。
  就在這一片混亂間,西利亞走下公訴席,在眾目睽睽下穿過庭審現場,站定在了全身戰慄的阿伯德面前。
  “元帥……”警衛長戰戰兢兢的跑過來,卻只見西利亞抬手擋住了他:“這裏有攝像頭嗎?”
  聯盟統帥問這話時的態度很平和,警衛長愣道:“沒——沒有,因為事關機密……”
  “會公開記錄嗎?”
  “當然也不會了,哪怕是議會索要的話……”
  “謝謝,”西利亞說,“站遠點。”
  警衛長遲疑退後,還沒來得及站穩腳,就只見眼前一花——
  西利亞手上的鳳凰戒指化作銀劍,自上而下一舉將阿伯德左臂斬了下來!
  左臂落地發出砰然一聲重響,血光瞬間沖天——公審庭整整靜寂數秒,緊接著所有人同時發出了駭然的驚呼!
  “啊啊啊——!”阿伯德滾地慘叫,硬生生撞翻了大片桌椅:“啊啊啊啊啊啊——!!”
  “元帥!”“西利亞你瘋了嗎?!”“所有人退後!”“快叫醫生,叫醫生!”“誰敢動元帥?!退後!”
  軍方眾人立刻上前擋住了西利亞,與此同時很多議員都向後退去,審判長臉上的驚慌之色也無法掩飾。西利亞的目光穿越眾人,直直望到道格拉斯議長臉上——後者緊張喘息著,隨即謹慎的低下了頭。
  “軍部今天下午派人去資訊局提取系統日誌,相關人員一律加重追責。把阿伯德抬下去,由議會和軍部共同主理問詢。”
  西利亞的聲音不高,非常平淡,但話裏重若千鈞的力度卻仿佛直接敲在了所有人心上:
  “前線征戰將士,都是聯盟子民,是三萬個家庭的兒子、丈夫和父親。誰敢用民眾的鮮血來裝點權冕,今天的阿伯德就是他明天的結局。”
  審判庭靜寂無聲,人人神情晦澀。唯有聯盟國徽高高懸掛在上,沉默威嚴的俯視腳下這一切。
  西利亞敬了個軍禮,轉身大步而去。
  是日,聯盟統帥親自帶兵趕往前線,反擊戰悍然打響。
  三日後,朱貴星解圍。
  ••
  白鷺星,臨時指揮部。
  陰雨天氣還在連綿,將整個星球籠罩進一片濛濛的水霧裏。從辦公室窗外望去,整個天空覆蓋深灰的陰霾,只偶爾有飛鳥掠過天際,如同小黑點般,轉瞬間便消失在了遠方的蒼穹。
  一輛地面飛梭停在指揮部門前,車門打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軍服,手臂上還吊著繃帶的軍人走了下來。
  “海因裏希準將?”警衛喜道:“您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海因裏希笑著點點頭,跟他們聊了幾句,終於問:“元帥在嗎?這次脫險多虧有元帥,我想進去親口跟他道聲謝……”
  “元帥在跟卡列揚中將、莫文中將等人開會,說是不接見任何人。”警衛遲疑了下,最終還是說:“我進去通報試試,您先稍等會——也許聽見您來了,元帥會出來也說不定。”
  海因裏希道了謝,退到門口去等著,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克制住激動而期盼的心情。
  我守住了朱貴星,帶回了大部分將士,元帥會怎麼說呢?
  可惜在戰場上,還沒見到面他就走了,如果能在陣前就見元帥一面的話……
  準將畢竟還年輕,這麼一想便心口微微的發燙起來,即使在這樣的天氣裏都完全不覺得有寒意。然而又過了片刻,只見警衛一臉為難的回來,低聲道:“準將……”
  海因裏希微微一怔:“怎麼?”
  “西利亞元帥說準將孤身守城,能堅持到援軍抵達,這份勇概非常難得,是聯盟軍人的驕傲。又說現正在開會,就不見你了,讓準將回去好好養傷,其他一切事情軍部都會為您做主的。”
  警衛抬眼偷覷了下海因裏希的臉色,只見準將英俊的臉上,雖然竭力掩飾,但仍然難以抑制的透出了一點失落之色。
  “……既然元帥在忙,那就算了……”他深吸了口氣,勉強笑了下說:“我先告辭了。”
  海因裏希轉身向飛梭走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那高高的窗戶。綿綿細雨中一切都朦朧不清,他仿佛看見視窗閃過一個身影,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恍惚,快得像是他的錯覺。
  “是看錯了吧……”海因裏希喃喃著,轉身鑽進了飛梭。
  年輕的準將並不知道,此時此刻,西利亞同樣正注視著他離開的背影,一直到飛梭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聯盟元帥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手臂,端起熱騰騰的咖啡喝了一口。他面前的窗子上立刻飄上了一層白色霧氣,西利亞隨手擦了擦,轉身走到桌前坐下。
  “你明明很關心他,”卡列揚終於忍不住問:“去朱貴星的路上你沒睡著過吧,我看到你三更半夜在艦橋上走來走去……”
  “散步,”西利亞說。
  “你的鼻子變長了喲元帥閣下——”
  西利亞微微露出一點笑意,卡列揚眯起眼睛斜看著他:“既然這麼關心,為什麼不讓他知道?把人召進來溫言撫慰幾句,這小白臉就從此死心塌地為你賣命了,真是再划算也沒有啦。”
  “還是算了。”
  “為什麼?”
  西利亞盯著杯子裏溫暖的白沫,半晌才輕聲道:“這種方式讓人心志不堅,感情軟弱……我已經很軟弱了,不想讓繼任者也沾上相同的毛病……”
  卡列揚怔住了。
  辦公室裏非常安靜,只能聽見雨點打在窗戶上輕微的劈啪聲。半晌卡列揚剛想說什麼,突然門被敲了敲,侍衛低聲道:“元帥,艾德娜小姐的電話。”
  卡列揚奇道:“怎麼這時候又打電話來?難不成——”
  “是為了阿伯德。”西利亞對門外叫了聲:“謝謝,接進來!”然後又搖頭苦笑了一下:“又是來吵架的,真不想接了,每次都是這樣……”
  卡列揚不好再待下去,只得欠身推出了辦公室。關門的刹那間他聽見裏面傳來艾德娜高昂的說話聲,不知為何,突然有種衝動輕輕的歎了口氣。
  “怎麼了,卡列揚中將?”一邊的侍衛奇怪問。
  “沒什麼……”卡列揚搖搖頭,轉身向指揮所外走去。
  遠處,海因裏希的車正消失在道路盡頭。從他離去的方向放眼展望,灰暗的陰霾覆蓋了整個世界,來自銀河紀元三二九零年的寒風,正裹挾著細密不絕的冰雨,呼嘯著奔向了遙遠的天際。
  
Chapter 135 番外二上

  一個月後,白鷺星,新楓丹白露宮。
  海因裏希在實驗室門外走來走去,怒道:“怎麼還不出來?!”
  卡列揚、亞倫、伊薩克等人無奈的看著他,目光中深沉的怨念幾乎要化作黑霧籠罩整座皇宮。然而銀河皇帝毫無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他也沒放在心上,自顧自開始在眾人眼前轉第三千六百九十圈:
  “怎麼還不出來?”
  “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出來?!”
  “我的頭有點暈……”伊薩克痛苦扭頭,捂著眼道:“這個巨型發光體在我眼前轉啊轉,我有點想吐了……”
  亞倫別過頭怒道:“太閃亮了!傻逼光芒太閃亮了!快來個人擋住我的鈦合金狗眼!”
  “……”卡列揚說:“呵呵。”
  刀疤臉中將終於忍不住,偷偷起身向門外溜。然而他還沒走出兩步,皇帝如同長了後眼般猛一回頭:“伊薩克!你想往哪跑?!”
  “吃……吃飯,”伊薩克哭喪著臉道:“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粒米都沒有吃,陛下你想讓軍部給我報傷亡撫恤金嗎?”
  “你這個孤家寡人的撫恤金最後不還是充公。”皇帝冷冷道:“再說這種時候竟然還想著吃,你把皇室的希望當做什麼?!你把國家的未來置於何地?!太讓朕失望了伊薩克中將!”
  伊薩克:“……”
  亞倫:“…………”
  卡列揚:“………………”
  走廊上人人眉角抽搐,片刻後正坐在一邊看文件的西利亞從口袋裏摸出幾個巧克力,偷偷從座位下傳給了伊薩克。
  •
  一個月前那場史稱為“雙子星系會戰”的交鋒終於硝煙漸熄,法布拉斯要塞被蕩為白地,星域也遭到了巨大的創傷。然而白鷺星卻沒有在叛軍的炮火下遭到太多影響,重建工作很快得到開展,公共設施被修繕,政府戰後補償金也一一發放到位,人民生活和社會秩序很快回到了正常的軌道裏。
  同時帝國和聯盟政府決定再次出兵,向銀河外星系遠征,一舉全殲暗星堂所剩餘的流亡勢力——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倒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民心震盪。
  畢竟第一次銀河大戰那席捲大半宇宙的戰火才平息了半個世紀,聯盟老兵仍在,帝國人民也經得起風浪,民眾的心理接受度都比較高。真正引發狂潮的,是帝國政府近日公佈的一項喜訊:
  經過帝國皇室的懇切請求,及聯盟軍部的鄭重考慮,西利亞元帥同意抽取DNA樣本與海因裏希陛下結合,現已培育出胎兒一名,為男性Alpha,很快就要降生了。
  整個宇宙的表情都是:=口=!!
  •
  “這個消息是真的,”正當各種猜疑如洪水般鋪天蓋地而來的當口,西利亞元帥在接受一次公開採訪時說:“不僅是出於帝國皇室的實際需要,也是從聯盟利益的角度出發……嗯?你問我的意願?”
  元帥望天想了想,突然微微勾起唇角:“唔,其實我很期待……”
  這一發言瞬間粉碎了之前“帝國對元帥進行了政治脅迫”的謠言,甚至被後世的史學家稱作是元帥一生中唯一一次公開秀恩愛。海因裏希陛下背後被紮了多少小人不得而知,人們只知道幾天後當帝帥二人連袂出現在新聞報告會上時,皇帝陛下眼神驕傲如開了屏的雄孔雀,讓無數純情少男的心活生生粉碎在了宇宙裏。
  “——為什麼還不出來?”實驗室外走廊上,海因裏希轉完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圈後終於停下來,砰然一聲徒手拍碎了窗臺:
  “為什麼到現在還沒生下來!!”
  西利亞用文件擋住臉,小聲道:“我早就說不該讓他來……”
  •
  小太子出生前夕,西利亞不知受了何方邪教蠱惑,跟海因裏希說想把胚胎植入體內,用母體自然孕育的方式生下這個孩子。他還很有道理的舉出了各種科學論證:誕生于母體的孩子天生身體更健康,能抵禦各種新生兒疾病的風險;血脈聯通能促進母嬰感知,有助於將來孩子對家庭的親密度……
  當時離孩子出生不過半個月了,只要不出現在公眾面前,就算西利亞親自生育也不會有很多人知道——況且,就算現在機器誕育的技術已經相當成熟,母體生育的模式幾乎被完全淘汰,但沒人能否認自然的、順從人類本能的繁衍方式才是最好的,不然古地球時代為什麼人人都誕生於母體呢?
  但帝國科學院的專家很快無情否決了這兩人的妄想:
  “以元帥的體型和脂肪含量,順產的可能性小於30%。如果手術的話,我們要在半個月之內研究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各種風險都會大大增加,甚至還不如機器誕育。”
  “——更重要也更關鍵的一點是,元帥長期在外太空中活動,你們以為宇宙射線不會對人體血肉之軀產生任何影響嗎?萬一給小太子的身體造成任何先天性損害可怎麼辦呢……”
  老專家翹著鬍子把帝帥二人訓了一通,更可氣的是朗費洛長老還在邊上拼命點頭,一副為虎作倀的嘴臉:“就是就是!聽專家的!人家比你們有經驗多了!”
  ……當然從戰火中歷練出來的帝帥二人不會被這點阻擾打擊到,西利亞僅用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反駁了眾人:
  “專家生過孩子?”
  朗費洛長老:“………………”
  不過最終頑固無比的帝帥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倒不是被朗費洛長老抱著培養皿誓死不從的氣勢嚇到了,而是海因裏希在一次國事訪問中,去參觀了宇宙博物館,在那裏碰巧看到了一段古地球時代的婦女生產視頻。
  “……”半小時後,海因裏希鎖上洗手間的門,捂著話筒給西利亞發通訊:“親愛的我想了一下,還是機器生產吧,自然生產實在是太痛苦太慘烈,危險性太大了……”
  西利亞奇道:“我打過五百年的仗,你以為生個孩子能嚇到我?”
  “不你不明白,我把視頻發過去就知道了。”銀河皇帝蒼白著臉道:“親愛的,不是我小瞧你,你還差得遠呢!”
  事實證明聯盟統帥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看完這段皇帝偷偷摸摸拷貝下來的視頻(“別跟別人說,博物館不准我拍照!”)之後,西利亞整個人都不行了。
  “還是機器吧……”卡列揚震驚道,“真是太慘烈了……”
  西利亞喘息著點頭,終究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還不如古地球時代的普通女性——歷史學家考證說古地球時代人類的生存本領比現在還強,果真是不無道理的。
  •
  所幸經過帝國科學院的研究,他們終於設計出一套無限類似於母體分娩的生產設備。這張透明的薄膜可以覆蓋在培養皿上,當胎兒成熟的那一刻,程式將自動催生出一種激素,讓薄膜形成近乎於子宮和產道一樣的人造器官,隨後通過宮縮和蠕動,將掙扎的胎兒排出培養皿。
  至於胎兒降生的地點,帝國和聯盟隔著大半個銀河系爭了半天,最終選定了白鷺星一家頗有名望的民間醫療中心——不選擇皇宮是有理由的,小太子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代表了重大的政治意義,皇室甚至慷慨的允許記者在醫療中心外等候,準備讓整個宇宙的民眾都在第一時間觀賞到小太子蹬腿哇哇大哭的英姿。
  然而,雖然西利亞不用親自生孩子了,但皇帝的產前綜合症並沒有任何緩解,甚至隨著預產期的逼近而越來越嚴重。胎兒出生前幾天他簡直激動得不能自已,幾次在晚飯後沖進洗手間去吐了個乾乾淨淨,某次亞倫擔心的推門進去,發現這位一米九幾的大個子正縮在西利亞懷裏,神情如受了驚的小動物,而後者正慈愛而充滿保護欲的拍他的肩,以表示安慰。
  直到小太子出生當日,銀河皇帝的產前綜合症終於不藥而愈——瞬間轉成了狂躁症。人造子宮形成後的半小時之內,他硬生生把醫療中心的走廊磨禿了三寸,還不時抓住西利亞激動的問:“你覺得咱們的孩子為什麼還不出來?!”
  西利亞淡定的拿著文件——任何人看到了都要稱讚一句大將風度,簡直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生孩子是個漫長的過程,你給我的古地球視頻上,那位元母親整整生了三個小時。”西利亞把文件翻過一頁,說:“不要急,結果出來時自然會出來,我相信我們的孩子會平安的。”
  “……”海因裏希將信將疑的放開他,繼續上走廊轉第四千零一圈去了。
  伊薩克吃了巧克力,感覺好多了,癱在椅子上松了口氣問:“元帥怎麼這麼淡定?雖然機器誕育是沒風險不錯啦,但畢竟是親生子……”
  卡列揚小聲道:“那文件是倒著的。”
  “……”伊薩克定睛一看,腦門上掛下了無數條黑線。
  所幸小太子並沒有讓帝國的等待持續太久。白鷺星當天下午三點半,一道嘹亮的哭聲終於打破了沉寂,走廊上所有人當即霍然起身!
  “陛下!元帥!嬰兒終於出世了!”老專家急匆匆從產房裏跑出來,滿面笑容道:“是個男孩,身體非常健康!恭喜兩位!”
  皇帝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西利亞瞬間扔了檔,起身的同時一個趔趄差點滑倒。但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兩人同時沖進產房,一眼就瞥見無菌玻璃罩後,一個全身通紅皺巴巴的嬰兒正聲嘶力竭大哭著,用力蹬著那雙又軟又嫩的小腳。
  ——這情景就好比是戰艦升空,要塞起航,光震盪炮在天幕上爆炸,絢麗的超新星在宇宙深空中爆發……瞬間光芒萬丈震撼人心,帝帥二人同時腳步一頓。
  足足過了好幾秒,皇帝才一步步恍惚的走上前,貼著玻璃輕聲道:“寶貝,我的寶貝……”
  西利亞走到他身邊,並肩看著玻璃箱中大哭的嬰兒。
  相對于正常Alpha男嬰來說,小寶貝顯得有點瘦弱,但哭聲格外嘹亮震耳,小拳頭也握得很緊,掙扎起來格外有力。他有一頭稀疏的黑色胎毛,顯然是來自西利亞的遺傳;但眼睛緊緊閉著,五官也皺在一起,一時倒看不出是像海因裏希多些,還是像西利亞多些。
  卡列揚、亞倫等人也一擁而入,湊上來好奇的盯著小太子看。亞倫本來饑腸轆轆的等了半天,就是想著皇帝和元帥的遺傳基因都好,期待看到一個宇宙無敵可愛漂亮的寶寶;結果現在卻只等到一隻紅通通皺巴巴的小猴子,不由大失所望:“為什麼長這樣啊?怎麼還不如我小時候好看?”
  “……”卡列揚怒道:“新生兒都長這樣!你能別找抽麼?!”
  小太子誕生的消息幾分鐘內就通過守在醫療中心門口的媒體傳播了出去,幾乎同一時刻,就傳遍了整個白鷺星。緊接著聯盟軍部火速發來賀電,帝國元老院全體趕來醫院,一直守在現場的朗費洛長老當即就激動得昏了過去……到處都忙成一團,就如同一鍋歡快沸騰而喧鬧的粥。
  然而守在玻璃箱邊的海因裏希卻沒管這個。五十年來兢兢業業的皇帝,終於在此刻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個皇帝的事實,只顧著從各個角度瞻仰小兒子的面容,不時發出又似嘲笑又沾沾自喜的笑聲:
  “你們快看他那小身板兒多結實!”
  “在喝奶呢!奶流出來了流出來了!”
  “你為什麼長得這麼難看呀,為什麼你像一隻小猴子呀?”
  “西利亞你看他長得多像你!眼睛鼻子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整個產房氣溫驟降十度,所有人都暗暗捏了把冷汗。
  誰知下一秒,西利亞很自然的點頭道:“哦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你不覺得整體還是跟你比較像麼?還有耳朵和嘴……”
  伊薩克中將立刻扭頭去看他們倆,然而帝帥兩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哪怕把聚光燈照到他們臉上都未必能被發現。半響他終於忍不住戳了戳亞倫,問:“喂,他倆真覺得對方長得像猴子麼?”
  “……”亞倫豎起一根食指:“噓——這種時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Chapter 136 番外二下

  萬眾矚目的小太子到出生第三天時,才睜開了那雙冰藍色水汪汪,天真無辜又充滿了好奇的大眼睛。
  當他看到整個宇宙的那一刻,整個宇宙也為他而傾倒了。海因裏希把他抱回皇宮去上戶口的那一天,白鷺星被來自宇宙各地的飛船堵得水泄不通,無數記者發回的報導如雪片般灑向銀河系,人類存在的每一個角落都被各種新聞及圖片覆蓋得嚴嚴實實。
  “先生們女士們,無性生物及靈魂電磁體們!現在我們看到的畫面是皇室飛梭穿過大街,駛向十公里外的新楓丹白露宮!帝國海因裏希陛下及聯盟西利亞元帥正坐在飛梭內,而我們期待的小太子也隨著父母坐在裏面……”
  “什麼?聯盟剛才抗議說元帥只是提供了基因樣本所以不能用母親來稱謂?哦我們都知道聯盟在剛剛結束的戰爭中佔據了多少星球、礦產、能源和Omega,對此我們帝國人民都沒說什麼,只叫聲母親又怎麼啦?”
  電視鏡頭居高臨下,對準了那艘緩緩前進的純黑色燙金徽的皇家飛梭。只見它在鋪著紅地毯的長街上空穿過,長街兩邊是歎為觀止的人山人海,隨著飛梭經過而不斷發出震耳的歡呼聲。
  “這是莊嚴的一刻!是神聖的一刻!”另一家媒體的主播在不遠處竭力咆哮:“再過五分鐘,飛梭就將在皇宮大門前停下!陛下將抱著小太子,和聯盟西利亞元帥一起步行走進新楓丹白露宮!”
  “從三天前我們就駐紮在這裏,等待著拍下這世紀性的一幕!帝國已等待了五十年之久,今天我們終於得償所願!請大家在這普天同慶的日子裏盡情歡呼吧!”
  在又一輪更加震撼的歡呼聲中,飛梭反射出燦爛輝煌的陽光。
  ——沒有人知道的是,就在這一時刻,飛梭裏的西利亞正高高抱著小太子,半晌才抽搐道:“尿、尿了……”
  小太子蹬著腿哭得聲嘶力竭,繈褓下端滴滴答答,元帥華麗的軍禮服前襟已經濕了一片。皇帝忙不迭拿來新尿布新繈褓,手法熟練的三下五除二換好,充滿愛憐道:“兒子愛喝奶嘛,是不是呀小加更?”
  “……”西利亞認真問:“海因裏希,你能叫他的大名嗎?”
  小太子出生第一天,帝帥二人就在彼此“哈哈哈你看他長得真像小猴子”“是呀是呀特別像你”中度過了。第二天,嬰兒全身的紅色褪去,兩人便一整天“我去我兒子怎麼能這麼可愛!”“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中又度過了。
  如此這般直到一周後,該抱回皇宮上戶口了,被全宇宙人民目光關注著的父母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兒子的名字叫什麼?
  當他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飛梭已經在醫院門口等著,十萬人民自發聚集在長街兩側,新聞媒體也全線到位了。面對門外閃亮的長槍短炮,帝帥二人腦子裏瞬間掠過了同一個想像:
  皇宮,公證處,帝國元老莊嚴宣佈:“從此這就是我們雙子座帝國的繼承人,請陛下向全宇宙宣佈那神聖的名字!”
  皇帝:“抱歉,還沒想好。”
  全宇宙:“………………”
  無數烏鴉從天空中飛過。
  於是西利亞嘴角抽搐,剛轉頭想向海因裏希求助,就看見銀河皇帝寫了十幾個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轉身認真道:
  “來,親愛的,挑一個吧。”
  “……”西利亞認為自己一定是急昏頭了,恍惚間他竟然覺得這個辦法很好。
  “其實我不知道你最後為什麼選了‘希爾達’,加更這個名字有哪里不好?”飛梭裏,海因裏希不滿的說:“加更就算當大名也沒問題的,你想想那些所謂的瓦列裏、安德斯、紮庫斯、阿納托利……跟他們比起來加更是不是順耳多了?”
  西利亞深情注視著銀河皇帝,但就算面對著這張英俊的臉他也很難欺騙自己:
  “真不覺得,”最終他無奈道。
  •
  電視上主播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巨大的歡呼裏。只見前方皇宮大門轟然開啟,飛梭緩緩停在離大門還有三百米距離的紅地毯上,緊接著車門打開,西利亞元帥抱著一隻繈褓,和皇帝分別從兩側走下了車。
  那一刻周圍聲浪達到了恐怖的一百八十分貝,所幸隔音材料吸走了大部分音量,但其響亮還是讓整片大地隨之震動:
  “陛下萬歲!”
  “帝國萬歲!”
  “西利亞元帥萬歲!”
  “萬歲這種說法……”西利亞抱著小太子,順著紅地毯向皇宮大門走去,剛想開口就被海因裏希打斷了:“親愛的這種時候就別上政治課了,不然我就把兒子從你懷裏拿開,讓全宇宙都看到你被尿濕的衣服……”
  西利亞向兩邊熱情的群眾揮手,“你太過分了,海因裏希!”
  皇帝回給他一個得意的笑容。
  漫天拍攝機閃出比星辰還耀眼的光芒,周圍禮炮山響,歡聲雷動,場面之盛大堪比當年帝國成立時新皇的登基儀式。就在這舉世矚目的一刻,繈褓裏的小希爾達(加更)•海因裏希表現出了非凡的政治天賦:他張開花瓣般的小嘴笑了,肉呼呼的小手揮舞著,用力向兩邊的群眾伸去。
  ——隨著這個動作,人山人海中當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很多人拼命向警戒線內探身,不少靠得近的少女立刻就捂著胸口倒了下去,被飛奔而至的醫療機器人火速拖走了。
  西利亞無奈抱緊了扭來扭去的繈褓:“希爾達同學,你不能……”
  “噗!”話音未落,小太子轉頭對元帥吐了個快樂的泡泡。
  海因裏希:“……”
  西利亞:“……”
  海因裏希欣喜若狂:“西利亞!你看!咱們的兒子笑了!多麼有領袖風度多麼有外交風範!咱們的兒子笑了笑了——”
  西利亞:“我知道!他口水噴了我一臉!”
  雖然事後無數物理學家考證說以小太子那個泡泡的強度,西利亞元帥被糊一臉是必然的事,但大多數人都表示安慰:起碼說明了小太子身體健康……至於被小寶貝的口水噴什麼的,絕大多數受訪群眾都表示喜聞樂見,紛紛表達了自己也想親身一試的強烈意願。
  看在這一點上,聯盟外交部也就沒再提出什麼抗議了,只在報紙上再三強調了小太子也是聯盟公民的事實。
  帝帥二人抱著孩子,雙雙走上皇宮門口寬闊的臺階。大門裏金碧輝煌神聖威嚴,左側以激動萬分的朗費羅長老為首,站著一色黑金長袍的帝國元老院成員;右側則是以卡列揚為首的大部分聯盟將軍,以及以亞倫為首的帝國軍部高官。
  聯盟的白色鑲金軍禮服和帝國黑色鍍銀制服有很多相似之處,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如同一排排挺拔的樹,矗立在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前。位於帝國列陣之首的安德斯•亞倫上將咳了一聲,極不引人注目的微微偏過頭,問:“卡列揚?”
  “嗯?”
  “帝國這排場怎麼樣?”
  卡列揚認真道:“鋪張浪費。”
  “……”亞倫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上將作死之心不減,看到周圍無人注意,又偷偷摸摸問:“你覺得我們帝國軍部今天上鏡不上鏡?”
  這話裏的小興奮小羞澀簡直無法掩飾,卡列揚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話音未落整整一排帝國將軍們扭過頭,目光中的期待和哀怨讓人不寒而慄,聯盟眾將頓時集體退了半步——
  “說不定上鏡後能扭轉帝國軍部的形象……”伊薩克中將幽幽道:“好讓多幾個同僚們找到媳婦……”
  這時一架微型拍攝機飛來,帝國眾將立刻齊刷刷轉身回頭,整理衣領長身而立,不約而同在鏡頭前展現出了自己最英俊的一面。
  聯盟眾人:“………………”
  卡列揚終於忍不住問:“你們找不到媳婦其實跟形象無關知道嗎?!”
  •
  禮炮響完二十八發,帝帥二人抱著小太子,緩緩走進了高大的禮堂。
  在莊嚴的音樂聲中,所有人轉身面向帝國的繼承人,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的到來。
  希爾達小太子在繈褓裏眨巴著大眼睛,好奇注視著道路兩側這些用力鼓掌的人。大概是這些臉上激動而欣喜的表情讓他很開心,小傢伙立刻開始高興的扭來扭去,晃動著小手啊啊的叫了起來。
  ——果然不愧是繼承了海因裏希血脈的Alpha男嬰,出生一周後就扭動自如,勁兒還相當大。西利亞趕緊把他的手塞回繈褓去,原本單手抱的現在也換成了雙手抱,免得一個不慎被他翻出來。
  帝帥二人順著長長的紅地毯穿過禮堂,登上階梯,來到眾人仰視的高臺前。另一邊朗費洛長老也顫顫巍巍的走了上來——為了今天,老人家特地拿出了幾十年都捨不得戴的寶石胸花和天鵝絨高帽,為了表示嚴肅而強迫自己不能笑得滿臉開花,導致他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的古怪:
  “接下來,我謹代表帝國元老院、內閣和皇室協會,以及相關帝國行政中樞,為海因裏希陛下及西利亞元帥的長子頒發帝國公民身份證……”
  海因裏希彬彬有禮的欠下身——這不僅是皇帝對於元老院的致意,也是對帝國人民社會體系的尊重。
  而西利亞作為聯盟代表,只對高懸在上的帝國國旗點頭示意,然後向朗費洛長老遞上懷裏的繈褓。
  所幸這時候鏡頭高打,也照不到元帥禮服胸前可疑的水跡。全銀河系的目光都凝聚在小太子粉嫩嫩的臉兒上,只見朗費洛長老畢恭畢敬的接過繈褓,高聲道:“雙子座帝國成立已五十二年,從此這就是我們偉大帝國的繼承人!請陛下將太子神聖的名字,曉諭全宇宙吧!”
  海因裏希直起身,微笑道:“朕長子的名字是希爾達。”
  禮堂中再次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公證人員立刻將希爾達•海因裏希的名字輸入系統,生成一枚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晶片,再雙手奉給朗費洛長老。長老接過後放入早已準備好的注射器,拉出小太子藕節般白嫩嫩的胳膊,啪的一聲注射器瞬間將晶片固定在了皮膚下。
  這是帝國每個新生兒出世時都會經歷的步驟,象徵著從此這個孩子就是帝國公民了。對希爾達小太子來說,這加諸於他身上的政治目的和未來延伸出的無限可能,更是意義重大而深遠。
  ——但孩子畢竟還小,注射完畢後小寶貝還茫然不知,也不覺得疼,只躺在繈褓裏發了會兒呆,隨即“啊啊”的轉向西利亞伸手要抱。
  西利亞含笑接過繈褓,朗費洛長老高聲道:“請太子轉身,接受帝國的敬賀——”
  帝帥二人並肩轉身,只見恢弘的禮堂內歌聲回蕩,所有人都面色莊嚴,按著左胸緩緩欠下身:
  “祝我銀河帝國繁榮昌盛!”
  “祝希爾達殿下千秋萬歲!”
  西利亞懷中的繈褓裏,希爾達小太子的視線懵懵懂懂,在眾人身上停留片刻,穿過人群向禮堂外望去。只見紅毯遠遠延伸百里,道路邊民眾雲集,在萬里碧空下發出排山倒海的掌聲。
  “希爾達小殿下萬歲!”
  “吾皇萬歲!大銀河帝國萬歲!”
  海因裏希不禁搖了搖頭,笑道:“說是萬歲,這世上哪來萬歲的國家?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未來幾十年打算罷了。”
  “從來也沒人能為千秋萬代考慮,時間總是不斷把對的變成錯的,錯的變成對的……就像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誰知道幾百年後會不會變成錯誤的呢?”
  西利亞頓了頓,低聲微笑道:“但是……整個宇宙的歷史也是由這無數微不足道的幾十年組成的,所以我們現在,只要找到當前正確的道路,並堅持走下去就好了。”
  海因裏希轉頭望向他,正巧對上西利亞的目光,兩人相視微微一笑。
  更遠處禮花騰空,萬炮齊鳴,將整個白鷺星籠罩在燦爛的光暈裏。漫天焰火下,他們注視的那一瞬間被凝固成畫面,永遠融入了銀河系奔湧的歷史中。

  Chapter 137番外三上

  希爾達小太子出生後三個月,帝國和聯盟終於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和平邦交。
  這些形式上的東西既蒼白無力又意義重大,從一方面來說,代表了兩國正式從第一次銀河大戰的陰影中走出來,開始了各自互不干擾的高速發展進程;從另一方面來說,帝國還是會時不時叫囂「聯盟快歸還我們仙女座的領土!」「把礦產能源還回來,取消可惡的Omega便捷移民政策!」;同時聯盟也會經常發表一些言論來諷刺帝國的性別歧視,以及繼續呼籲小太子其實是聯盟公民。
  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利益糾葛,往往也就這樣了。
  但這次邦交至少讓帝國和聯盟互相承認了彼此,往後再推數百年,兩個國家都步入了政治、金融和教育的發展高峰期,以致最終在銀河系內形成了兩位霸主遙相對峙的局面。
  ——後話不提,讓我們把目光轉回粉嫩嫩水靈靈的希爾達小太子:
  帝國繼承人出生滿三個月後,海因裡希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要做基因手術。
  雖然在醫學高度發達的宇宙時代,基因手術返老還童的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但人一生能做手術的次數是有限的,具體則要看每個人身體情況的不同。以朗費洛長老為例,他年齡不過是海因裡希的兩倍,但細胞所能承受的更新次數已經到達極限,因此現在也很難再通過手術恢復到壯年時了。
  像海因裡希、西利亞這樣經常出鏡的公眾人物,為了給民眾塑造固有形象,一般都維持在特定的年齡段內。比方說西利亞的外表永遠維持在二十六到三十五之間,其永不改變的軍人形象深入人心;海因裡希登基後本想傚彷,但國事浩重繁忙,一不留神就拖到了現在。
  那天海因裡希抱著兒子坐在演播廳,準備發表呼籲年輕人趕緊結婚生孩子的電視講話。演播廳前方有一面巨大的鏡子,海因裡希的目光無意中落到上面,突然頓住了。
  「兒子,」他若有所思道,「爸爸最近是不是有點顯老?」
  鏡子裡的皇帝端坐著,眼角微微的魚尾紋透出歲月的滄桑,因為常年不苟言笑,嘴角折出了深深的紋路;深藍色的軍服扣到下巴,肩上金徽微微閃爍,更襯得人氣質莊重神情肅穆,如同一尊厚重石料雕出的人像。
  ——一尊年過四十的,苦大仇深的,讓年輕人一看就肅然起敬叫叔叔好的人像。
  「咯咯咯咯——」小太子開心得手舞足蹈,抓著爸爸的徽章說:「咯咯咯——!」
  皇帝被寶貝天真的小臉兒萌住了,立刻把對年齡的疑惑丟到一邊,對鏡子拍了張父子合影照,上傳到個人博客空間裡,遲疑半晌後還是有點遺憾的選擇了「只對好友圈發表」。
  一小時後,電視講話在掌聲中完美落幕,皇帝帶著「明年帝國結婚率一定會上升八個百分點吧?」的美好心願走出了演播大廳。
  「哎對了,朕剛才發的那張照片怎麼樣了?」皇帝突然想起來:「狴犴,調出我個人空間來看看!」
  狴犴光腦晃晃悠悠飄過來,在光屏放出了皇帝的個人空間主頁。海因裡希第一眼就看到那張照片,立刻被太子胖乎乎的小臉兒萌住了二十秒;隨後目光下移,驚訝的發現回複數竟然達到三十條之多!
  皇帝的好友圈人數雖多,但大多是聯盟、自由星系及商會等外交國家的領導,註冊星際網絡個人空間純粹是表示自己不落後於潮流,互相關注也不過是外交禮節罷了——換言之,就是殭屍粉。
  這些殭屍們平時偶爾更新動態,底下的回復通常是「XX星駐外大使館發來賀電」「XX商會代表恭祝點讚」等等;後來皇帝不耐煩看,就設置了自動過濾,從此好友圈裡的更新就經常沒人回了。
  沒想到今天小太子的萌照竟然有三十條留言之多,都是什麼人在回呢?皇帝興致勃勃的點開一看,開頭第一眼就是:
  卡列揚:帶孫子出來散步啊?(一小時前)
  皇帝:「……」
  皇帝嘴角抽搐,赫然只見下面一排+1和點讚,全是聯盟軍部及各自由星系的國防部官員們刷出來的;至於帝國亞倫上將、伊薩克中將那蒼白無力的辯護(「陛下只是特別莊嚴!」「聯盟某些人不要造謠生事!」等等),早已被淹沒在了成排的點讚中。
  只有聯盟西利亞在三分鐘前低調的回復了一句:
  「政治領袖確實應該以比較莊重的形象示人。」
  皇帝:「…………」
  這條來自於聖母病患者的安慰,頓時讓皇帝敏感的心靈雪上加霜了。
  ·
  那天皇帝忙完政務,處理完軍報,又吃了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餐,抱著咿咿呀呀的小加更站在鏡子前,憂傷的看著自己的臉,心說真的要做基因手術了麼?
  當然,皇帝早已不是時刻把自己的外貌放在心上的中二病少年了。老男人有歲月賦予的智慧、風度和底蘊,靈魂中內在的東西才是一個人的精神——至於外表什麼的,不過是一層皮囊;皮囊好固然不錯,不好也實在無需太介懷,畢竟誰也沒要求皇帝就必須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治國也不是看臉的對吧?
  但是,盡管理智上知道,情感上有一點還是讓海因裡希很介意:
  他現在看上去比亞倫、伊薩克等帝國所有開國將領都老……
  再發展下去,他就要比聯盟那個黑熊上將艾伯爾還老了……
  皇帝額頭上滑下黑線三條,默默把臉埋在充滿奶香的小襁褓裡。小希爾達·海因裡希無知無覺,揮手抓住了爸爸金棕色的頭髮,瞬間開心的揪下了一把。
  ·
  第二天皇帝頂著黑眼圈,滿面怨氣的坐在早餐桌前,看看搖籃裡就著奶瓶咕嚕嚕喝得正歡的小加更,又看看眼前所剩無幾的黃油煎蛋,終於忍不住問:
  「——朕是皇帝,就不能早上多吃兩個煎蛋嗎?!」
  「當然不能!」朗費洛長老一邊就著涼菜喝糙米粥,一邊點著筷子怒道:「這麼大人了還敢每天吃五個黃油煎蛋,您以為高膽固醇這種從古地球延續至今的病是好玩的嗎?!您就不為國家想想,不為小太子想想嗎?!」
  「……」海因裡希問:「你怎麼在這裡?」
  朗費洛長老立刻充滿愛憐的望向小搖籃——自從小太子出生後,元老院每天都會派一個人來搶佔皇帝家的早餐桌,美其名曰從每天清晨開始向陛下問安,其實就是來圍觀小加更的,順便還會對皇帝那不健康的食譜嘮嘮叨叨。
  「元老院的每位成員都十分關心小太子,希望小太子能在皇室榮耀的沐浴下健康成長。」朗費洛嚥了下口水,充滿感情道:「您看陛下,小太子似乎又長大了一點呢,小腿兒蹬得多麼紮實有力……」
  皇帝正色道:「愛卿,朕覺得朕的年紀還不是很大——」
  皇帝話沒說完,小太子哧溜一聲喝空了奶瓶,用力吮吸幾下小嘴兒,緊接著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頓時無數侍從官如閃電般從各個角落竄出來,皇帝瞬間被擠出了人群。只見眼前轟隆隆忙了半晌,半晌御醫終於自信的抱起小加更:「太子餓了!快換新奶瓶來!」
  侍從官緊張回頭:「太子餓了!快去拿新奶瓶!」
  「去拿新奶瓶!」
  「奶瓶奶瓶!」
  ……
  三十秒後乳源星新鮮蜂蜜杏仁高鈣羊奶被層層送上,被御醫親手塞進了寶貝兒粉嫩嫩的小嘴裡。小太子抽噎幾聲,抱著奶瓶嚥了幾口,很快心滿意足的咕嚕嚕開始喝起來。
  海因裡希滿面木然的看著這一切,只見朗費洛長老終於意猶未盡的回過頭:「陛下?您剛才說什麼?」
  皇帝:「……」
  堂堂銀河皇帝終於決定為自己的膽固醇據理力爭一番,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只見侍從官快步上前,「陛下,聯盟西利亞元帥發來的通訊!」
  朗費洛長老豎起了耳朵。
  滿屋子人都豎起了耳朵。
  皇帝接過通訊器,紅線迅速把西利亞的擬真三維影像投射到半空。只見聯盟統帥早上剛起,正站在鏡子前打領帶,漫不經心問:「希爾達同學今天怎麼樣,海因裡希?」
  ——金水星清晨的陽光映在他臉上,有種玉石般光滑的質感。鼻樑唇角線條挺拔,從下頷到脖頸仰起一個優美的弧度,修長的手指捏著白色軍服領帶,整幅場景有種油畫般明亮的光彩。
  基因手術讓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從側面看脊背如標槍般挺直,就算只是虛擬投影,也能從骨子裡透出幹練和精悍的氣質。
  「……」那一刻,皇帝終於下定了決心。
  「小加更很好,現在在喝今天的第二瓶奶,不好的是朕。」
  海因裡希頓了頓,鄭重道:「親愛的,朕決定今天就讓你擁有一個年輕的伴侶!」

  Chapter 136番外三下

  皇帝的宣言如同在新楓丹白露宮扔了枚炸彈,所有人都被震駭得久久無語。
  半晌西利亞按了按跳動的額角,說:「陛下,『朕要去做基因手術』這句話平鋪直敘就可以了,不需要用什麼修辭方式的……」
  不管怎麼說,皇帝的決心是很堅定了。恰巧這陣子國務奇跡般的比較少——所謂比較少就是甚至連軍部那幫精力無處發泄的窮光蛋們都不用天天凌晨加班到三點——而且皇帝要做基因手術的決定得到了元老院的一致支持,朗費洛長老甚至親自發表了一通鼓勵御醫們的演說;所以基因手術這件事情,很快就在皇帝的行程表上確定了下來。
  ——對此西利亞的態度比較隨和:你愛做就做唄,你自己覺得高興就行。活了五百多年的人已經把皮相看得比較虛妄了,海因裡希整成八歲小兒還是八十歲老翁對他來說都沒多大區別,哪怕整成銀河第一搖滾歌星或鋼管舞男呢,只要帝國人民沒意見,聯盟有什麼好置喙的?
  但本著互相尊重的原則,海因裡希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進手術房之前,還是跟西利亞進行了一番跨星系視頻通訊。
  這種通訊大概是海因裡希近年來動用的最大特權了。雖然身為皇帝,他擁有的特權很多,但海因裡希總是盡量避免自己沉溺於權力中,從而削弱了身為軍人得來不易的堅強、踏實等品質——比方說他曾經因為鑽石果栽培不易而將之從皇宮常用水果中劃去,也因為海尼星貝類風靡引起黑工採摘,而公開(違心的)表示自己最討厭吃貝類,因此避免了這種食物在貴族階層中的瘋狂流行……皇帝寶座並不代表著隨心所欲,相反,在掌握了更大權柄的同時,也不可避免要承擔更大的自我約束和禁錮。
  作為一窮二白的開國皇帝,海因裡希在其他方面都無可指摘,唯一讓元老院讓步的個人私慾,就是利用空間站跟西利亞進行跨星系通話了。
  這種聯絡方式因為要轉接的空間站太多,佔據波頻比較大,因此普遍應用於軍方,理論上來說是不該用於私人對話的。真要追根究底的話,皇帝每次跟西利亞通話時說的都應該是:「關於上週兩國建立邊境貿易合約的某條某款……」而不該是:「希爾達小同學今天又尿床了,什麼?我怎麼知道他為什麼總尿床?」
  萬幸的是,空間站駐軍長官們都表示可以幫皇帝提供這個私人之便,請皇帝盡管使用不要擔心。 ——海因裡希也曾懷疑他們在如此熱情的背後,其實隱藏著想要偷聽的叵測居心,但……到底對話內容被他們偷聽去多少,那真的只有老天知道了。
  「再過半小時就要進手術艙了,我在生化中心裡。」海因裡希抱著正吮吸大拇指的小寶寶,一本正經對西利亞道:「民意調查顯示他們都想看朕年輕的樣子,所以御醫們挑了一個很久以前的基因樣本做回溯點……」
  從三維立體投影上看,西利亞正坐在飛梭裡,大概是正要去議院或*院開會。他托著下巴看小加更胖乎乎的臉兒,半晌說:「其實你現在的樣子也很好,不過確實年紀一大,健康狀況就容易有隱患。」
  「精力也不比以前打仗的時候了,那陣子三天不睡覺都照樣爬起來跑路,現在跟元老院吵完架都覺得跟脫了層皮一樣。」海因裡希終於忍不住問:「聯盟人民可接受基因手術的次數遠高於帝國,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持續上千年的大規模基因調整,還是單純的在調查樣本上動了手腳?」
  西利亞回給他一個神秘的表情,「國家機密。」
  海因裡希:「……」
  皇帝刺探情報失敗,很不滿的坐回等候室的長椅上。
  西利亞自顧自伸手撫摸小加更粉嫩嫩的臉蛋兒,三維立體投影的手指從嬰兒皮膚上懸空而過,小加更睜開亮晶晶的眼睛,好奇的看著他。
  「其實……」西利亞突然道,「我以前也有一次來不及做基因手術,一直拖到生理年齡很大的時候……」
  海因裡希奇道:「嗯?」
  西利亞笑了起來,「是聯盟中期,代換細胞的技術還不像現在這麼成熟,做完基因手術後要休息幾個月時間。有幾年因為聯盟各地事故頻發,沒時間手術,身體各部分機能就出現了點問題,生理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急劇衰老……」
  「多老?」海因裡希饒有興味的問。
  西利亞正色道:「七十。」
  皇帝:「…………」
  無數頭草泥馬從走廊上呼嘯而過。
  「這不是重點,」西利亞認真道:「重點是當年我還生了病,眼睛不能見光不能見風,整個人跟瞎子似的被困在一個邊境星球上。當時情況特殊走不開,也做不了基因手術,只能去一所臨時醫院開刀治眼睛,結果去醫院的中途還跟卡列揚他們走散迷路了,一個人摸黑走了很久很久……」
  海因裡希耳朵動了動,莫名嗅到了一點熟悉的氣味。
  「幸虧有個好心的軍校生領我去了手術室,啊,進電梯的時候還插了隊,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享受老年人待遇。」西利亞托著下巴感慨道:「不知怎麼竟然有點懷念呢……」
  「……你還記得是哪顆星球嗎?」
  「忘了,哪個小行星吧。第一次銀河大戰時很多居民撤離,無人小行星就被抽空能源付之一炬了,很可惜吶。」
  海因裡希不自覺皺起眉,記憶中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像。但還沒來得及細想,只見醫生在走廊盡頭敲了敲牆:「陛下,手術艙已經調整完畢,您可以進來了!」
  「你去吧,」西利亞從車座上站起身,揮手道:「我也到*院了,晚上聊。」
  「……」海因裡希恍惚起身,把流著口水咬大拇指的小加更抱給醫護人員。
  「等等——」突然間他轉身想說什麼,但西利亞已經關掉了通訊,最後一幕揮手的影像瞬間消失在了空氣裡。
  「陛下?」醫生奇怪問。
  「……」海因裡希沉默了片刻,最終說:「沒什麼,走吧。」
  ·
  皇帝向手術室走去,白鷺星晚春時節的陽光穿過窗台,映照在醫療中心銀白色的金屬地面上。那微渺的反射晃在他眼底,彷彿深海中閃爍出的遠光,讓他腦海深處漸漸浮起一連串散碎的畫面。
  ——那確實是很多年前了,是他還真正非常年輕的時候……
  回憶如同蒙了一層厚厚的灰,輕輕一抖便透出朦朧的光影。
  當年賽特·海因裡希十七歲,他的同窗亞倫在一次軍校戰鬥演習中受傷,被就近送到一顆小行星的臨時醫院裡接受治療。演習結束後海因裡希去看望同學,那時是秋天,蔚藍的晴空萬里無雲,醫院小徑上蓋滿了厚厚的金黃色落葉,一踏上去就發出細碎的咔擦聲響。
  海因裡希大步穿過林間小徑,向盡頭白色的醫院建築走去。突然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傳來一個低沉的人聲:
  「——請問,有人嗎?」
  海因裡希意外回頭,只見路邊有一架白色長椅,上面竟然坐著個眼睛包著繃帶的老先生。
  這位老人雖然頭髮花白,但面容清臞,身形挺拔,穿著整潔的白色製式襯衣,坐姿和聲音都透出一種教養良好的風度,讓人一看就有種親切感油然升起。
  海因裡希轉過身,很有禮貌道:「是的,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老先生笑了起來。
  「我要去R39號手術室,但跟家人走散了。年輕人,我看不見路,你可以帶我過去嗎?」
  這對海因裡希來說根本不是個問題,演習結束後他有整整一天放假,時間充裕得很。再說任誰在路上看到一個失明的老人求助也不會袖手旁觀的,他便扶起這位老先生,向醫院大樓走去。
  秋天是這個星球最好的時節,溫暖的微風吹拂著大地,天空一碧如洗,讓人看了心情開闊,十分爽朗。海因裡希深深吸了口帶著陽光味道的空氣,只聽老先生和藹的問:「景色很好吧?」
  「嗯是的……抱歉,我忘了您看不見。」
  「沒關係,我也是最近才失明的。」
  「那應該很不習慣吧?我看您走路還是很……」
  老先生身材保持得很好,走路身形挺拔,但落腳卻帶著遲疑,一看就知道不是已經習慣了黑暗的人。海因裡希目光移到他臉上,突然覺得這衰老的面容竟然有點眼熟——但具體是哪裡熟悉,一時又說不清。
  「確實不大習慣,有時還有點焦慮。」老先生頓了頓,道:「年輕人,你是來探病的嗎?」
  「嗯,是我的一個戰友受傷了,我過來探望他。」
  「哦?你是軍人?」
  此時的海因裡希還只是個軍校生——但十六七歲的少年總有種渴望長大的心理,而且跟陌生人說話又更放得開,也不用顧忌什麼。海因裡希遲疑幾秒後,還是在一種微妙的虛榮心理下說了個小謊:「……嗯,我是機甲兵。」
  其實這也不完全是假,海因裡希在軍校確實是機甲隊的精英生——放在古地球時代相當於戰鬥機飛行學員了,不論在哪裡都肯定會被錄取成為職業軍人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機甲兵數量很少啊,」老先生有點意外:「那你可真了不起,是哪個軍的?」
  「嗯……第六兵團,」海因裡希有點害羞的報了自己一直想進的兵團名字。
  誰知老先生微微一笑,接著就不再說什麼了。
  大概是心裡氣虛,過了會兒海因裡希也覺得後悔,咳了一下小聲道:「對不起,其實我只是個軍校的機甲學員……第六兵團機甲實力雄厚,是我一直想進的地方,也許過幾年我從軍校畢業後就能去那裡了吧……」
  誰知他話音剛落老先生就一陣大笑,燥得海因裡希頓時臉紅了:「我只是——」
  「不不不,沒有笑話你的意思,」老先生連連擺手:「只是第六兵團正遠在首都藍汐星執勤,機甲兵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所以我剛才一聽就——哈哈哈……」
  海因裡希簡直囧得沒辦法,捂臉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幸虧我自己說了!」
  「人有志氣是好事嘛,」老先生笑容未盡,教育道:「年輕人正該樹立一個目標來激勵自己,機甲兵想進第六兵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知為何十七歲的海因裡希愣是從這話中聽出了戲謔之意,慌忙打斷:「不不,別說我了。老先生您對軍務這麼熟悉,難道您年輕時也是軍隊裡的嗎?」
  老先生唇角又浮出了笑意,「算是吧……」
  「那您是什麼兵種?」
  「你猜呢?」
  海因裡希只想趕快擺脫尷尬,隨口道:「您是軍官?」
  「是。」
  「唔,戰艦指揮系?」
  老先生含笑問:「為什麼這麼認為?」
  海因裡希本想說因為您看上去很有那種范兒——戰艦指揮系出高官,而這位老先生身上真有那種端莊矜持、風度翩翩,一看就有著很好氣質和教養的上層人士范兒。
  但想想他一個軍校生,跟退役了的老軍官說這種話也實在太牙酸,兼還有點討好巴結的嫌疑,於是就搖頭道:「我隨便亂猜的……軍官不一般都是指揮系嗎?您看上去像罷了。」
  「我確實在前線當過指揮官。」老先生說,不知為何海因裡希覺得他好像看穿了自己的顧慮,語調聽起來非常緩和:「但現在聯盟軍權改革,軍官大多都從底層戰士中挑選和培養。哪怕是正經指揮系畢業的,往往也得先下放到地方駐軍去鍛煉,只有從戰火中走出來的戰士,才能承擔起率領和保護部下的職責。」
  他蒙著繃帶的眼睛轉向海因裡希,溫和道:「我只是個老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請盡管放心吧。」
  老先生低下頭去,那一刻他的姿態竟然非常謙和優雅,陽光映出削瘦而挺拔的身影,修長的手指自然的垂在身側。
  海因裡希目光頓住了。
  這雙手經過時光的浸潤,已露出風霜和歲月的痕跡,但仍然能看出年輕時矯健的力度。虎口上的痕跡從這個角度看相當明顯,邊緣微微泛灰——那是槍繭。
  是長期緊握電磁槍柄,微沖電流造成的無法祛除的痕跡。
  年輕的海因裡希似有所悟,心中驀然湧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
  那天他把老先生送到病房門口,遠處立刻迎上來兩個神情緊繃的軍官,走來啪的行了個禮。老先生似乎能看到一般擺手制止了他們的話,轉身向海因裡希笑道:「多謝你了,年輕人,多虧有你我才能回來,不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您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老先生和藹道:「你叫什麼名字?」
  海因裡希看看前方,走廊盡頭又有幾個便衣站起身,一邊把手伸進鼓鼓囊囊的口袋,一邊警惕而戒備的向這邊走來。之前那兩個鐵青著臉的軍官也緊緊盯著自己,姿態活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蛙,只要有一點不妥就會立刻撲上來搶人。
  「……阿爾伯特,」海因裡希隨口扯道,「我的名字叫阿爾伯特。一點小忙而已,您不用介懷……我還要去看朋友,這就告辭了。」
  老先生拍拍他的肩,笑道:「去吧,年輕人。機甲兵很了不起,要保持這種志氣,國家會等著你的。」
  那天海因裡希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的時候,其實有點小緊張,但臨下樓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老先生斜側著站在走廊上,目光還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嘴角似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笑。
  ……是有點眼熟啊……海因裡希皺起眉頭,疑惑的想。
  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
  十七歲的海因裡希只把這當成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其後也只跟亞倫提過兩句,緊接著就把這事給忘了。沒想到的是,後來他真的離開了軍校,成為了自己一直嚮往的職業軍人——但卻不是在第六兵團機甲隊,而是整個聯盟最高軍事統帥的近身侍衛。
  當他在這顆銀河系邊陲的小行星上說出自己夢想的時候,他不會想到僅僅一年之後,命運之手就會把他推向人生中第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峰;同樣,當加文·西利亞在那條秋日的小徑上問出:「請問有人嗎?」的時候,也不會想到,自己叫住的是兩百年後整個銀河帝國的霸主。
  彷彿冥冥中有只無形的手,在他們面目全非時安排了第一次相見,隨後讓他們擦肩而過,各自踏上漫漫長途。
  ——直到數百年後一個隨機的下午,命運才隱藏在時光後,露出了狡黠的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大抽,會把一些讀者留言抽成小綠字的作者回復,但是只在後台出現,回到前台就正常了。所以如果在後台看見「哈哈哈大大這章寫得真好啊!」的小綠字作者回復,請囧臉回到前台……謝謝……小天鵝湖狀旋轉鞠躬退下~

  Chapter 139番外四上

  銀河皇帝海因裡希從手術室裡走出來時,所有人都有片刻間的無語。
  「陛下,」亞倫眉角抽搐道,「你不覺得你整得太騷包了點麼?」
  「不覺得啊,」皇帝一邊接過侍衛官手上的外套穿上,一邊十分自然的道,「這樣至少二十年內不用再做手術了,一躺一下午多煩哪……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亞倫眼睜睜瞪著面前英俊不凡的拳擊手——是的,拳擊手,這是浮現在所有人心裡的第一感想。金棕色的短髮,冰藍色的眼睛,年齡的面孔輪廓深刻,眉骨深邃唇線如刀,充滿了冰冷而不羈的英俊帥氣,即使隔著衣料都能清晰看出那健壯的八塊腹肌。
  皇帝鋒利的眉毛斜斜上挑,很有點「敢說有老子就過來揍你」的氣勢:「嗯——?」
  眾人:「……」
  一萬匹草泥馬從走廊上呼嘯而過,所有人同時整齊點頭:「沒有,沒有!」
  「您真應該看看他整成了什麼樣子,」亞倫貓在船艙拐角,捂著通訊器偷偷告狀:「——生理年齡最多二十,就跟地痞小流氓似的剪個毛刺頭,上擂台一站就是個打黑市拳的,簡直毫無違和感!還有那氣質那眼神,目光一斜就在對著空氣劈裡啪啦放電,實在太不正經太不嚴肅了!……」
  三維投影裡的西利亞看上去剛開完會,正坐在飛梭裡回聯盟大廈。他斜靠在車座上摸著下巴,似乎很感興趣:「朗費洛長老怎麼說?」
  「長老一看就昏過去了!被嚇得!我跟您說您這回一定要管管陛下,簡直太過分了,出去給人一看指不定還以為我們帝*部是壞小子集中營呢……」
  「什麼集中營?」
  亞倫彷彿被人吊住了脖子一般,帶著恐怖的表情一點點回過頭。只見海因裡希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抱著結實的手臂,襯衣領口下露出健壯堅硬的脖頸肌肉,年輕的面容冰冷桀驁,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手指發癢。
  這極度欠抽的表情瞬間把亞倫的仇恨值拉升至頂:「元帥您看!陛下他現在——」
  上將的聲音再次戛然而止。
  只見西利亞眼睛裡閃動著欣賞的光,說:「這不是還好嘛。」
  亞倫:「…………」
  那一刻亞倫發誓自己從西利亞臉上看到了可疑的紅暈,他終於意識到了一點:資深聖母病患者的審美觀是異於常人的,而海因裡希此舉並非弄巧成拙,相反正是對症下藥!
  ·
  迴皇宮去的路上海因裡希一直在和西利亞視頻聊天,內容如何不得而知,但下飛船時皇帝眼底的得意難以掩飾,足以把周圍的仇恨值拉升得翻上一番。
  「陛下,小太子要爸爸了。」侍從官畢恭畢敬把小襁褓抱來,只見小加更扭來扭去的吐著泡泡,不時奶聲奶氣的叫:「啊啊!啊啊!」
  海因裡希伸手去抱兒子,然而他那張臉至少年輕了二十歲,對小嬰兒來說顯然很陌生。父親的臉出現在襁褓前的剎那間,小加更期待的呼喚頓時戛然而止——
  那一刻所有人心頭都湧起一股幸災樂禍:叫你整!叫你整!叫你臭美去做手術,叫你去學雄孔雀開屏!
  現場一片沉寂,小加更張大嘴巴,天真無辜的看著爸爸,一汪水在大眼睛裡晃來晃去。
  半晌海因裡希伸出手在襁褓上晃了晃,問:「兒子?兒子你怎麼啦?」
  「……」小加更的眼珠隨著粑粑的手轉啊轉,足足好一會後才弱弱道:「啊啊……」
  海因裡希耐心而輕柔的撫摸著小加更的臉,雖然外貌有變化,但屬於父親的氣息卻讓嬰兒覺得親近而熟悉。到底是親生父子血脈相連,幾秒種後小加更咧開嘴咯咯笑了,在小襁褓裡扭啊扭啊,積極的張開小手要抱:「趴……趴趴!趴趴!」
  一道閃電頓時當空劈下——這怎麼可能!!
  不愧是西利亞的種啊!亞倫心想。
  不愧是西利亞的種啊!伊薩克心想。
  不愧是西利亞的種啊!在場所有人同時心想。
  ·
  二十歲的皇帝陛下抱著兒子,躊躇滿志的回了皇宮,一路上驚飛鳥雀無數,路邊等著偷拍小太子萌照的記者們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而皇帝肯定是毫不在乎的,天生的政治家本能讓他嗅到了機會的氣息,迴皇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新聞部,準備再對全國發表幾次鼓勵年輕人結婚生子的電視講話——托萌萌的小太子的福,最近帝國結婚率開始觸底反彈,預計在不久的將來就能迎來一波新生兒的小高|潮;如果皇帝再趁熱打鐵一把的話,保不準年底前結婚率能達到最近五年來的最高峰。
  至於全星系網絡瘋傳的「驚!銀河皇帝基因手術恢復二十歲!」、「皇帝陛下魅力無敵,是否將改善帝*方Alpha形象?!」、「控制帝國Omega人口流失!皇帝帶頭做出努力!」……等等聳人聽聞的標題,則壓根就沒進入陛下的耳朵。
  倒是朗費洛長老醒來後看到這些報道,一顆老心終於哆哆嗦嗦的落回了肚子裡:「還、還好是有正面作用的,要是被媒體群起而諷刺的話……」
  話音未落桌上的通訊器響了,新聞部長的三維影像投射在半空中,表情為難道:「長老,聯盟媒體又在攻殲我們海因裡希陛下!還有西利亞元帥和卡列揚中將……」
  「什麼?」朗費洛長老心說就算西利亞元帥給我們帝國生了小太子,但這種原則性問題是不能妥協的!陛下和帝國的榮譽高於一切,如果西利亞元帥大放厥詞的話,帝國元老院也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聯盟媒體說什麼?拿給我看看!」
  新聞部長百般為難的放出一段視頻:「這是剛才從聯盟金水星傳過來的一段採訪,您看……」
  光屏倏爾一變,只見聯盟大廈門前正舉行新聞發佈會。當西利亞元帥、卡列揚中將等人走過會場時,幾個記者湧上前紛紛就各種政治問題進行採訪,突然只聽一個女記者大聲問:「元帥!帝國剛才傳來報道說海因裡希陛下做基因手術回到了二十歲,個人魅力因此大增,請問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這聲音壓過眾人,周圍喧鬧瞬間一靜。
  「……我已經知道了,」西利亞唇角微微一勾,說:「不久前我們進行過視頻會議,我相信海因裡希陛下此舉是為了帝國的利益而考慮的。從個人角度而言,我也對他的個人形象表示欣賞,另外對陛下最近提出年輕人盡早結婚生子、穩定家庭的號召表示讚同。」
  西利亞欠了欠身,轉頭向前走去。
  但緊接著下一秒,跟在他身後的卡列揚停下腳步,低聲道:「我來給你們翻譯一下,元帥的意思是:『海因裡希那小子剛做完手術就來跟我顯擺了,你們帝國人民看他的新形像是不是感到很新鮮?其實老早以前他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時就這樣了,那熟悉的小白臉,真讓我懷念他當年在聯盟裝孫子的時光啊!PS,陛下的政策我很讚同,所以帝國人民快來我們聯盟結婚吧!因為你們的Omega都移民來聯盟了哈哈哈——!』」
  記者:「………………」
  記者們恍然大悟,紛紛稱讚卡列揚中將充分理解上級文件、無私貢獻樂於助人的精神,然後刷刷低頭記了起來。
  ·
  朗費洛長老怒氣沖沖來到御書房,砰的一聲把採訪光屏拍到皇帝的鼻尖前:「——實在太過分了,陛下!」
  海因裡希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書桌後看文件,聞言挑起眉毛——不得不說他年輕時的長相很有震懾力,鋒利深邃的眼睛一抬,連朗費洛長老都有種晶晶亮透心涼的感覺。
  「朕已經看過了。」他緩緩道,雖然英俊的外表桀驁不馴,但聲音仍然沉穩威嚴,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話都是卡列揚傳出來的,而卡列揚中將幾百年來一直在盡職盡責的黑西利亞,這不很正常嗎?」
  朗費洛長老疑道:「陛下您的重點錯了吧?明明西利亞元帥他……」
  「元帥從朕少年時代起就親手提攜,見過朕人生中每一個階段的所有形象,從來沒有表示過任何不滿。」
  這話裡非凡的自信讓長老嘴角抽了抽:「陛、陛下您確定嗎……不不不,雖然別國首腦對您個人形象的看法不是很重要,但西利亞元帥畢竟是小太子的親生母親啊!而且將來我們還可能需要更多的小皇子小公主……」
  ——因為我們需要更多的小皇子小公主,所以您可別現在就被嫌棄了,到時候生不出來,元老院是不會跟您善罷甘休的!
  海因裡希明顯是聽懂了朗費洛長老話裡的意思,但仍然表現得十分自信沉著:「愛卿請轉告元老院放心,將來的事朕有把握,這從來都不是問題!」
  朗費洛長老一顆顫抖的老心終於完全落了回去,頓時感激涕零的一欠身:「陛下英明!」
  ——結果朗費洛長老這邊一走,書房的門剛咔噠一聲關上,那邊海因裡希立刻從文件下拿出了通訊器:「——連元老院都來問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西利亞滿臉無奈,嘴唇動了動,片刻後終於第二十八次強調:「我真的已經批評過卡列揚了,你到底還想怎樣……」
  帝帥二人隔著三維立體投影大眼瞪小眼,一個理直氣壯,一個滿臉無辜。半晌海因裡希翹起二郎腿,靠在扶手椅裡慢悠悠的道:「說起來卡列揚,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麒麟機甲還在帝國實驗室裡呢,雖說當初亞倫許諾把它送給卡列揚,但畢竟也沒白紙黑字的寫下來……」
  西利亞麻木道:「你想說不把你哄高興了就沒有麒麟是嗎?那我回去扣卡列揚三個月工資,再讓他上星際網絡去給你公開道歉可以麼?」
  「哎喲這我可當不起!」皇帝頓時滿面嘲諷,假惺惺的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公開道歉那詞都是外交部寫的,到時候你們再派個卡列揚的副官出來代念……」
  「我讓卡列揚自己去念!」
  「那你就捨得了嗎,朕可不相信,手心手背都是肉哇……」
  「你這邊肉更厚!」
  西利亞這話反應極快且擲地有聲,海因裡希終於徹底滿意了。
  「這還差不多,其實朕也沒有要求多少……」皇帝晃著二郎腿享受勝利的滋味,半晌動作一頓,腦門上燈泡一亮,突然又想了個更好的主意:
  「等等,不用卡列揚公開道歉了,公開道歉多傷你們聯盟軍部的面子啊!」
  西利亞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聽海因裡希得意道:「正好兩*部聯合軍演,聯盟要派使團來帝國,我看就讓卡列揚帶團吧!」
  「你……」西利亞心中驀然升起一個不好的猜想。
  果然下一秒,只聽海因裡希悠悠道:「等他過來後,當面向我道個歉就行了,你看好不好呢西利亞?」
  「……好……」那一瞬間西利亞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好泥煤!

  Chapter 140番外四中

  雖然卡列揚垂死抵抗,但在西利亞銅牆鐵壁般的意志面前半點作用也沒起。
  聯盟統帥眼睛一橫,軍部眾將立刻一湧而上,把卡列揚中將綁成了五花大綁的柔弱羔羊,七手八腳往聯盟使團的飛船上一丟。
  「時不我與,天要亡我——」卡列揚哀嚎著在地上打滾,被西利亞一把按住問:「麒麟還要麼?」
  卡列揚:「……」
  中將先森立刻捂了嘴左顧右盼,目光中閃爍著激烈的掙扎。
  西利亞嘆了口氣蹲□,開始背著良心諄諄善誘:「都怪海因裡希心眼兒小,但你不道歉哪來的麒麟呢?再說這毒舌的毛病也說你好多年了,看這下踢到鐵板了吧,還不快一併都改了……」
  卡列揚怒道:「這毛病是跟誰學的?!」
  西利亞立刻僵住了。
  ——西利亞不愧是RP滿分的聯盟軍神,被知根知底的老部下揭了黑歷史也沒惱,只用那雙黑色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卡列揚,半晌突然蹦出一句:
  「那我高達四百的精神閥值怎麼不見你學一學?」
  卡列揚張口結舌,西利亞起身帶著勝利的表情走了。
  聯盟軍艦緩緩降落在白鷺星廣闊的國家停機坪上,轟然濺起沖天的沙塵。
  片刻後塵煙緩緩散去,艙門打開落地,周圍頓時亮起無數攝像機的亮光。被大量軍人維持著的警戒線內,長長的紅毯一直延伸到艦橋之下,一身深藍色軍禮服的海因裡希帶著亞倫、伊薩克等軍部眾將,大步流星的向前迎了上去。
  「元帥!」銀河皇帝爽朗大笑:「白鷺星一別,至今不見,別來無恙?」
  西利亞從艙門鑽出,雪白的軍服披風下襬剎那間隨風揚起。他順著長長的艦橋走下來,腳剛落地就被海因裡希上前一把拉住,用力握了握手:「總算是來了,帝國人民都非常想念你!」
  「希爾達是聯盟公民,」西利亞笑容滿面道,「順便我也很想念他。」
  帝帥二人在鏡頭前英俊瀟灑器宇不凡,兩人都摘了白手套親密握手,一時風采萬千,足以傾倒大半個銀河系——被攔在警戒線外的記者們目睹這場景,都紛紛發出由衷的讚歎,沒人知道有無數草泥馬正從現場那些將軍們心頭呼嘯而過。
  「貝肯菲爾議長!」海因裡希放開西利亞,轉向他身後那位新任聯盟議長,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人家的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你在暗星艦隊威脅金水星事件中的出色表現,實在讓朕非常敬佩!」
  貝肯菲爾能當選議長,全靠當初在暗星堂脅迫聯盟議會時堅定不屈的表現,以及事後絕對配合聯盟軍部的態度——可以說他這個位置就是軍部給掙出來的。因此他在重大外交場合上表現得比較謹慎,緊跟在西利亞身後,和海因裡希用力握了握手:「陛下過獎了,我——」
  「上次希爾達太子洗禮儀式您未能前來,朕實在是非常遺憾!」海因裡希瞬間熱情的打斷了他:「這次大駕光臨白鷺星,一定要好好看看我們的小太子,朕代表全帝國人民歡迎您的到來!」
  「……」貝肯菲爾黑線道:「希爾達同學是聯盟公民……」
  「哈哈哈您真是說笑了!」海因裡希握著他的手瞬間爆出青筋,臉上的笑容卻更耀眼了:「說起來前任聯盟議長在位時,每逢節慶我們帝國都會贈予厚禮,但如今希爾達太子滿月卻沒見您有任何表示,難道您是不把敝國的小太子放在眼裡嗎?」
  貝肯菲爾只覺得手都要斷了,心說你們帝國不就是當年給孔塞特林家族送過賄選資金嗎!你丫現在還拿出來說是什麼意思啊!有你這麼XX的皇帝嗎,手真的要斷了要斷了啊——
  新任議長的眼淚在風中洶湧的流,所幸就在雙手被劈啪捏碎的前一秒,西利亞偶然回頭瞥見了這血腥一幕,當即箭步上前奪過了皇帝的魔爪:「陛下!」
  陛下:「……」
  元帥:「……」
  兩隻交握的手同時爆出青筋,看得貝肯菲爾臉色發白。幾秒鍾後只見西利亞露出一個嘴角微微僵硬的笑容:「迎接儀式真是太盛大了,我們這就啟程去新楓丹白露宮吧!」
  海因裡希故作親熱狀攬住他的肩:「元帥說的是,走吧!」
  半小時後,皇家飛梭上。
  警衛人員都被趕到前排去坐著,後座被厚厚的隔音玻璃隔開,只有海因裡希、西利亞、亞倫三人從左到右坐在寬大的後座上。
  ——原本貝肯菲爾也是有資格進來的,但新任議長被皇帝那彷彿蘊藏著無數風暴的冰藍色眼睛一瞥,不知怎麼就改變主意到下一輛飛梭上去了。另外一個有資格進來的是卡列揚,但他仍然在為「迫於局勢不得不向小白臉低頭」一事而內心微妙,表示現在暫時不能接受皇帝的臉。
  再有一個可以進來但不進來的是伊薩克——刀疤臉在鳳凰飛船上療傷的時候被迫聽了場活春宮,以此產生了心理陰影,一看到帝帥兩人聯袂鑽進皇家飛梭,立刻二話不說扭頭就往後走,快得讓一幫禮儀官拉都沒拉住。
  於是最終上來的就只有亞倫上將。此人天真單純且無知無覺,就像頭呼哧呼哧的金毛大獵犬一般,循著帝帥二人的腳蹤兒就跟了進去,剛落座就被元帥用慈愛的表情投餵了兩個聯盟特產椰子糖。
  「椰子糖真好吃啊,」亞倫嘴裡嘎嘣嘎嘣:「元帥元帥,為什麼你上次給我的椰樹在白鷺星就種不起來呢?」
  西利亞沉穩道:「下次再給你帶。」
  亞倫又剝了個糖,「元帥元帥,為什麼你不經常來白鷺星看看小太子呢?如果你多帶點椰子糖的話小太子也會喜歡的!」
  西利亞沉穩道:「下次再給你帶。」
  「元帥元帥,下次是什麼時候呢?話說你老不來大家都倍感寂寞,海因裡希這傢伙天天跟瘋了似的強迫我們加班到凌晨三點……」
  西利亞沉穩道:「我說了下次再給你帶。」
  亞倫繼續嘎嘣嘎嘣,嘎嘣半晌後終於遲鈍的發現不對了。
  上將抬起金色的腦袋,疑惑的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元帥,終於發現車廂裡除了自己嚼糖以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陛、陛下,你們……」
  「他並不是很老,」海因裡希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目視前方:「——那個貝肯菲爾,他並不是很老。」
  「……」西利亞承認:「是的。」
  「但有個人上次告訴我新任議長是個老頭。」
  「因為他已經五十歲了——」
  「五十歲也不是很老。」
  「……」西利亞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車廂重歸一片靜寂,半晌皇帝緩緩道:「我只想告訴你,Alpha的X能力和手勁有著很大的關聯,根據帝國最新研究顯示,手掌力度和X 時間長短之間存在一條正比關係的上揚曲線,具體我可以把公式告訴你代入計算一下……」
  亞倫:「…………」
  亞倫上將再次感到有無數草泥馬從自己心頭轟隆轟隆衝了過去,只聽西利亞抓狂問:「你在吃醋麼海因裡希?人家是Beta!」
  ·
  為了歡迎聯盟使團,新楓丹白露宮準備了盛大的舞會和晚宴。帝國上流社會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紛紛攜帶家眷出席,席間衣香鬢影樂曲飄揚,彷彿一派人間仙境。
  「朕來為你介紹,這些都是剛在帝*方嶄露頭角的年輕人,不乏從皇家軍校畢業的傑出精英,堪稱是國家未來的棟樑之才……」
  皇帝搭著西利亞的肩向他一一指點,只見眼前那一排年輕人個個身穿低級軍官制服,神情激動而拘謹。其中還有不少面孔非常熟悉,西利亞能認出那都是在皇家軍校和暗星堂進行最後一戰時,駕駛機甲深入地下來輔助他們的年輕學生。
  為首的正是迪恩,從肩章上看已經晉陞中尉了。西利亞對這個年輕人尤其欣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問:「現在在做什麼?」
  「暫時先任皇家護衛軍隊長。」迪恩敬了個軍禮,道:「戰後被安排了這個職務,才剛來報道不久,以後還是回邊境野戰軍去執行戍邊的任務。」
  西利亞感慨道:「野戰軍辛苦啊……」
  「年輕人正是該吃苦的時候,」皇帝欣然打斷了迪恩還未出口的話,抓著西利亞強行把他扳向另一邊:「哦,這邊有你的兩個老熟人,前不久剛從遠星接回來的,我猜你一定能回憶起不少往事吧……」
  西利亞有點意外:「拉斯加德?」
  翡冷翠·拉斯加德和她那一天到晚叼著根棒棒糖的技師,正穿著雙子座星際軍校的制服,背對著他們站在餐桌前。
  少女的頭髮用筆一挽,軍綠色短裙剛到腿根,黑色牛皮靴踩在錚亮的地板上,背影依舊窈窕動人。帝帥二人同時用純欣賞的目光看了一會,西利亞小聲問:「你怎麼把他倆接回來了?」
  「小孩子不懂事,該有人引導他們往正路上走,帝國會敞開懷抱迎接一切迷途知返的羔羊。」皇帝頓了頓,突然又浮起一絲笑容:「另外……那種在茫然無知中選擇墜入黑暗的少年已經足夠多了,實在沒必要讓過去的一切再次重演……」
  西利亞看著不遠處的背影,微微有些怔愣。
  少年少女的身影是那樣鮮活,但那一刻他的視線彷彿穿過了他們,穿過了重重的時光,在虛空中看到了宇宙深處年少的自己。
  ——他和尤涅斯併肩向前方走去,迎向巨大的,未知的,暗不見底的深淵。
  「是啊……」他輕聲道,語調中帶著微不可察的嘆息,「有時只需要有個人,來拉一把而已……」
  皇帝溫柔的攬著他的肩,兩人穿過重重人群,來到禮堂拐角處不起眼的酒水台邊。海因裡希倒了杯酒遞給西利亞,只見暖金色的酒液在高腳杯裡微微蕩漾,映出點點璀璨的燈光。
  他們輕輕碰了碰杯,皇帝沉聲道:「為了帝國——」
  西利亞莞爾一笑,說:「為了小希爾達。」
  他們的目光望著彼此,在落地玻璃窗外的漫天星光中同時舉杯,將酒一飲而盡。
  ——然而這美好的氣氛注定保持不了很久。最後一滴酒液剛滑進喉嚨,皇帝手裡的杯子還沒放下,突然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彬彬有禮的熟悉聲音:「尊敬的海因裡希陛下——」
  海因裡希差點沒被嗆死,狼狽不堪的咳嗽著回頭:「卡列揚?!」
  卡列揚中將一身軍服,金徽綬帶,雙手交握著非常斯文的站在那裡。有一瞬間皇帝覺得自己肯定是喝多了,因為他發現卡列揚眼神中竟然閃動著真誠的溫暖和關切:「——你沒事吧,小……海因裡希陛下?」
  皇帝的心頓時像千萬頭河馬轟隆隆奔過的大草原:「小海因裡希在皇宮裡喝奶!你到底想說什麼?!」
  幾乎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皇帝就後悔了,因為他話音剛落,卡列揚就刷的撇過頭,臉上同時浮現出羞澀、堅定、悲壯、義無反顧等種種複雜的情感——
  海因裡希下意識就往西利亞身後躲。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全躲好,就只見卡列揚又刷的把頭撇回來,一字一句堅定道:
  「我是來找你道歉的!海因裡希陛下,請接受我真誠的歉意吧!」
  海因裡希陛下:「…………」
  現場一片安靜,半晌皇帝小心問:「……卡列揚,你吃錯東西了?」
  1. 末日・未來・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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