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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蹋白蓮花什麼的最喜歡了!/好一朵美膩的白蓮花 by 鍾曉生 (1-70章) :: 2014/05/19(Mon)

這篇之前連載時就看過一半 還蠻好看的民國文
不過因為是抗日時期的文章 以經預料到不會太過平順
中間攻受有分開五六年

文案
黑狗本是重慶地界上一個殺燒搶掠無惡不作的小混混,他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只會害人,不會救人,卻沒想到一顆炸彈將他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是救一個傲慢清高的大少爺?
是救一個從沒打過仗的軍人?
是救一百萬平民老百姓?
還是自己腐朽的靈魂被拯救?

這是一個從痞子到英雄的成長的故事
本文又名《我與高嶺之花的一生》《踐踏白蓮花什麼的最喜歡了》《我的白蓮花男友》《我與高嶺之花不得不說的故事》《小混混和大少爺》《白蓮花人人得而糟蹋之》《拯救》

內容標籤: 民國舊影
搜索關鍵字:主角:鍾無霾,葉榮秋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黑狗坐在馬路牙子上抽煙,他的正對面是一個高門大院——那是重慶的布疋商人葉向民葉老闆的家,葉公館。黑狗腳邊已經有七八個煙頭了,這昭示著他究竟在這個地方坐了多久。

  街上很熱鬧,最近尤為的熱鬧,因為國民政府把首都遷到重慶來了,各路人馬像潮水一樣湧進山城重慶,整個城市魚龍混雜,倒也比從前多了幾分熱鬧和生氣,但這種生氣之中又摻雜著死氣,鮮活而又沉悶,扭曲。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矛盾——因為這一年是1937年。

  一個穿著補丁短打的十四五歲的男孩怯生生地走近黑狗,試探地撿起他腳邊的一個煙頭,然後立刻退開一步,等待黑狗的反應。黑狗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麼,默認了他的行為,於是那男孩又重新靠了上來,蹲下身撿地上其他的煙頭。

  黑狗知道這些人是做什麼的。他們撿了別人丟掉的舊煙頭,將裡面剩下的煙絲取出來,用捲菸紙重新包裹,然後廉價販賣。

  在那男孩撿起第四個煙頭的時候,黑狗出其不意地伸腳踩住了那男孩的手,張嘴吐出一串叫人聽不懂的話來:「so no tabako i kura desuka?」

  男孩被他問得一愣一愣的:「啥……你說啥子?」

  黑狗道:「i kura?」

  男孩又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十分驚恐,小小的身軀顫抖起來:「你、你、你是日本人?!」

  黑狗用力吸了口煙,朝那男孩一噴。濃煙噴在男孩的臉上,男孩立刻流著眼淚咳嗽起來。他用力拔出自己被黑狗踩住的手,煙頭也不撿了,連滾帶爬地向後跑去,一邊跑一邊恐懼地地喃喃著:「日本鬼子來了……鬼子來了……」

  黑狗哈哈大笑。他喜歡看別人驚慌失措的表情,這讓他感到愉悅。因為他自己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情了。因為他丟失了他的靈魂。

  撿煙頭的男孩離開後,黑狗又重新點了一根煙,繼續盯著對面的大門。

  沒多久,大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年輕男人,走在前面的約莫二十來歲年紀,膚白無髯,相貌清秀英俊,身材高挑瘦削,穿著筆挺的西服;走在後面的那個三十來歲年紀,穿著長袍馬褂,亦步亦趨地跟在年輕男子的背後。

  黑狗等的人出來了,於是他掐滅煙頭,雙手插進兜裡,吊兒郎當地穿過馬路,在距離那兩個男人三四米距離的地方停下。

  穿著西服的年輕男人看見他,一張俊臉黑成了炭:「又是你。」

  黑狗對他歪著嘴痞痞地笑了笑:「葉二公子中午好,我替黃三爺問候你。」

  這位葉二公子就是葉向民的第二個兒子葉榮秋,今年二十二歲,在重慶的這些公子哥裡是出了名的清高和傲慢。曾有位和葉家有生意往來的香港商人說過,葉二公子的笑容就像香港的雪,生平能見到一次就已是榮幸。而黑狗口中的黃三爺,則是重慶地界上的一位大佬——如今重慶市數一數二的大佬。

  其實說起來,葉家早在清末的時候就已在重慶的商圈裡嶄露頭角,生意做的最大的時候整個四川省的布商都要唯葉家馬首是瞻,然而民國之後因為當家人一些錯誤的決斷,又逐漸沒落了,尤其近些年時局越來越差,生意也越來越難做,葉家如今的鋪子只剩下二十年前的十之一二,收入不過勉強維持著上等人的體面罷了。而這黃三爺與葉家正正相反,聽說他年輕的時候還在葉家做過小工,他是這十年裡才出頭的,並且迅速崛起成為了重慶的大佬——葉榮秋是頂頂瞧不上這位大佬的,因為他認為黃三爺發的是國難財。越是亂世,煙酒賭博的生意就做是好做,多少人傾家蕩產販兒賣女就為了換那一口大煙的快樂,而政府分身乏術,騰不出手去管這些傢伙。因此黃三爺靠著這些勾噹噹上了呼風喚雨的人物。

  葉榮秋瞧不上黃三爺,可偏偏黃三爺很瞧得上葉榮秋。許是坐的位置高了,眼界也變得高了,多少投懷送抱的美人黃三爺都不肯要,偏偏就看上了難啃的硬骨頭葉榮秋。

  是的,他看上了葉榮秋。黑狗第一次聽見的時候可覺得新鮮:男人也能看上男人?牆上鑿個洞也能杵,為啥非得杵男人的屁股眼子?

  黑狗是黃三爺的一個得寵手下,他在這裡,就是黃三爺派他來的。黃三爺讓他看住了葉榮秋,把他每天做的事、去的地方、見的人都匯報給自己,如果葉榮秋和什麼人太親近,不管男的女的,黑狗都可以用三爺的名義給那人點教訓,讓那人從此再也不敢在葉榮秋面前出現。

  如今黃三爺坐大了,想在重慶活下去的人都得畏著他,葉家也不例外。他想要葉榮秋,不管是生的熟的,完整的還是零散的,勾勾手指就能辦到。可他偏不,他要一點一點的打散葉榮秋的傲骨,直到他心甘情願地跪在自己腳邊做自己的禁臠。

  而他之所以派黑狗來執行這個任務,因為他覺得黑狗是最適合的人選。黑狗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他是一條惡犬,而且是野生的藏獒,他凶狠、不通人情,對於任何事情都漫不經心,他沒有執念,從來沒有見過他為了一個人、一件東西而上心過。

  看得出葉榮秋已經很生氣了,但是他的涵養讓他克制著,惡狠狠地剜了眼黑狗,就坐上了已在路邊候著的黃包車。

  黃包車起駕,葉榮秋不緊不慢地在後面跟上。坐在車裡的葉榮秋餘光瞥見後面那個晃晃蕩蕩的身影,用標準的重慶話小聲罵道:「龜兒子。」

  黃包車在一家茶館門口停下,葉榮秋走下車。茶館的門口有一個賣報小童正在吆喝:「大事件!大事件!戰場前線情報!上海淪陷!部隊徵兵徵糧!支援前線!」

  葉榮秋用力地皺了下眉頭:「連上海也淪陷了?」他掏出一個銅板,從賣報童那裡接過報紙,進了茶館,往樓上雅間去了。黑狗沒有跟上去,在茶館前坐了下來,又點上了一根煙。

  今天葉榮秋約了一位老同學在茶館裡見面。這位老同學名叫馮甄,是葉榮秋難得看得入眼的人。馮甄家境平庸,但是文采斐然,在大學時曾是詩歌社的社長,葉榮秋很欣賞他寫的詩。兩人約好了今日一起吃晚飯,馮甄會帶上自己最近的詩集,再順便聊聊最近發生的國家大事。

  葉榮秋到的時候馮甄還沒有來,於是他拿出在樓下買的報紙看了起來。

  戰報其實只佔了版面很小的一塊,如果有捷報的話倒是可以佔一整個版面,可惜沒有勝仗——從戰爭開始到現在,連連敗退,幾乎沒有打贏過一場仗——哪怕是小小的一次交火。

  葉榮秋看得氣悶,隨手將報紙丟到一邊。老同學不來,他沒有事可做,便胡亂地想起了心思。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見黑狗的情形。

  那是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他和朋友在火鍋店裡吃完火鍋,走到樓下,他的腳夫攔住了他,示意他晚一點出去,因為門口有人正在鬧事。

  兩分鐘以後,外面的動靜平息了,他在僕人的保護下出了茶館,看見外面令人驚心膽戰的狼藉景象。鬧事的一共有六個人,其中五個人都如同爛肉一般躺在地上,滿地都是血,有的人頭腦還汨汨往外冒血,讓他疑心這些人是否都已經死了。只有一個人還站著,那人靠在牆上,一隻手裡提著一根沾滿鮮血的鋼棍,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根煙,時不時吸一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僕人小心翼翼地護送著他走進那人所在的巷子,從那人面前走過的一瞬間,他側目看了那人一眼,這才發覺那人臉上身上也全都是血。然而那人的表情很安逸,眼神空洞麻木,彷彿他身上的血不是他流的,地上躺著的人也不是他打的。

  葉榮秋忍不住心裡的厭惡,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冷冷地說:「有本事就去打日鬼子。」他倒是驕傲地很,並不畏懼這羅剎,可他的僕人顯然怕極了,聽到了少爺的話,縮起脖子加快了腳步護著少爺往前走,生怕黑狗尚未打得痛快。但是黑狗並沒有與他們為難,彷彿根本沒有聽見這句話一般,依舊寂寞地抽著煙。

  走出了那條巷子,葉榮秋又不屑地補上了一句:「垃圾。」他自是不會承認,他心裡其實也是有些害怕的。

  後來葉榮秋知道,那天晚上的那個男人就是黑狗,並且他從僕人那裡得知,那晚是黑狗一對五,而他是最後唯一站著的那個人。

  葉榮秋打心底裡厭惡這些成天鬥狠逞兇的流氓混混,他心想,這些人活著還不如死了,就應該讓他們去戰場最前線堵日本人的子彈眼。葉二少爺也厭惡日本人,因為日本人攪了他修身養性的清靜。但是如果叫葉二少爺上陣打鬼子,他也是不願的。因為他自命不凡,自以為是上人,他的命金貴的很,這些有傷性命的事情應該交給那些下人去做——譬如黑狗,譬如黃三爺,譬如馬路上千千萬萬嘈雜的、令人生厭的傢伙。

  想到這裡,葉榮秋忍不住又拿起報紙看了看。上海淪陷。淪陷這兩個字讓他覺得心裡有點堵。

  葉榮秋在茶館裡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馮甄還沒有來。按理說馮甄應當是一個守時的人,並不會遲到那麼久。他想起蹲守在樓下的黑狗,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趕緊跑下樓去。

  茶館的門口鬧哄哄的,人群圍了個圈,不知在圍觀什麼。葉榮秋撥開人群走了進去,看清裡面的情形,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馮甄倒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還有淤血。他的眼鏡落在一旁,眼鏡腿兒斷了一條,一邊的鏡片碎成了蜘蛛網。黑狗騎在他身上,笑嘻嘻地將手裡點燃的煙往馮甄嘴裡塞:「來噻,吸一口,巴適地很。」

  葉榮秋氣得發抖:「你!住手!」

  黑狗回頭,看見葉榮秋,又笑了起來,指著葉榮秋對馮甄揚揚下巴:「喏,三爺看上了他的屁股,叫我來看管他的屁股,莫叫別個碰了。你曉得不?曉得,往後就離他遠點。」

  頓時所有圍觀群眾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葉榮秋身上,包括馮甄,也詫異地盯著葉榮秋。葉榮秋只覺被人當眾狠狠抽了一巴掌,一陣天旋地轉,臉火辣辣的疼。他瞬間起了撲上去狠狠掐死黑狗的念頭,然而他是個有涵養的讀書人,做不出這樣的事。

  葉榮秋漲紅了臉勃然大怒道:「你閉嘴!龜兒,回去告訴黃三,叫他滾球!我葉三跟他勢不兩立!」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章重寫了一下,因為不是女王受寫的不順手啊~~果然還是傲嬌女王受什麼的最稱手了~

  雖然主角看起來好像跟小生生從前刻畫的主角沒什麼區別,但是小生生保證這次是有區別的!故事講的是主角從沒心沒肺的惡徒以及傲慢的少爺成為英雄的成長過程~

  第二章

  葉榮秋平生頭一次面前丟了這樣大的人。讀書人的臉皮都很薄,他受不了別人的指點,撂下一句狠話後,也顧不上被黑狗壓在地上的馮甄,推開人群轉身就走,簡直就是亂晃而逃。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荒唐的事,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事情他並不是沒有聽說過,可他慣來瞧不起那些腌臢的人,更不會與他們同流合污——他是有未婚妻,未婚妻在武漢,等到明年他就要和她結婚。黃三爺的行為和黑狗的語言對於他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黑狗看著葉榮秋落荒逃跑的身影,不由嘿嘿笑了起來。他喜歡極了葉二少爺的反應,他最喜歡看衣著光鮮的「上人」驚慌失措的表現,這實在太有趣了。

  黑狗鬆開馮甄,拔腿往葉榮秋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馮甄一把抓住了他的腿,摸索到自己瘸了腿的眼鏡歪歪斜斜地架到鼻樑上。他仰起頭憤憤地看著黑狗:「你怎麼可以這麼侮辱茂實的人格?他是個讀書人!你應該為你的出言中傷向他道歉!」茂實是葉榮秋的字。

  黑狗好笑地看著他:「侮辱讀書人?」他揚了揚拳頭,「我還揍了讀書人。」

  他想要把腿從馮甄懷裡抽出來,馮甄卻緊緊抱著不鬆手:「我不管你的什麼黃三爺,你不該阻止我和他見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黑狗終於把腿抽出來,屈膝要往馮甄身上踢,但是馮甄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腳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我馬上就要離開重慶了,我想當面和他道別。」馮甄這樣說到。

  葉榮秋怒氣沖沖地回了葉公館,一進屋,就把客廳裡的青花瓷花瓶摔了。他的僕人阿飛急匆匆地跟進來,看見地上碎片,皺了下眉頭,招手叫來一名女佣:「快點把這裡收拾了,去叫廚房做一盅去火的冰糖雪梨送來。」然後他追上葉榮秋,好言哄道:「少年,您別氣壞了身子。」

  葉榮秋理都沒理他,逕直上樓進了自己屋,重重把門摔上,落了鎖。

  葉榮秋自己在屋裡發了好一會兒火,終於想起被他丟在茶館門口的馮甄,開始後知後覺地感到歉疚。不管怎麼說,馮甄是因為他才會被黑狗為難,他一個人跑了回來,也不知道黑狗會怎麼處置馮甄。葉榮秋心裡真是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日本人現在立刻往重慶投幾顆炸彈,趕緊地將黃三爺和黑狗都炸死這世界才清靜!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少爺,有人來了。」阿飛在門外低聲道。

  葉榮秋大聲道:「滾!全都給我滾!我誰也不見!」

  門口安靜了一會兒,阿飛又道:「是馮甄……」

  葉榮秋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直到阿飛在門外又重複了一遍,他才從床上跳起來,撿起剛才自己生氣時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的西裝,穿上一個袖子後又把它脫了,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新的西裝穿上,這才開門下了樓。

  馮甄就站在樓下的客廳裡,身上灰撲撲的,臉上還帶著傷,壞掉的眼鏡被收了起來,使得他的眼神顯得呆滯。葉榮秋忙跑上前去,欣慰地攔住他:「馮兄,我真是對不住你,因為我讓你受苦了。你還好吧?那條狗沒有為難你?」

  「狗?」馮甄愣了一下,才知他說的是黑狗,苦笑道:「還好,你走了之後,他就把我放了。」

  葉榮秋對阿飛吩咐道:「叫人去準備熱水給馮兄洗澡,讓阿娣去準備晚飯。」邊說邊攙著馮甄往樓上走,

  馮甄忙攔住他,道:「不必了。我今天來找茂實有兩件事,說完我就走了,回去還要收拾東西。」

  葉榮秋停下了腳步,困惑地看著他:「哪兩件事?」

  馮甄從懷裡掏出一本自己裝裱的詩集,上面還有一個大大的黑腳印,是黑狗留下的。他用袖子摸了摸那個腳印,抹不掉,有點赧然地遞給葉榮秋:「這是我從大學以來寫的所有詩中我覺得拿得出手的,都裝訂在一起了,難得茂實欣賞我的拙作,送給你。」

  葉榮秋接過那本詩集,嫌棄封面上的腳印太過礙眼,卻沒有說什麼,只道:「謝謝你,馮兄,我很欣賞你的才華以及你在詩歌文章中表現的思想,如今中國需要的就是你這樣受新過思想教育的學生,而不是那些迂腐頑固的老東西,更不是外面那些粗莽的匹夫。就是因為那些人,中華才會淪落到這樣的境地,連小小的日本都敢欺壓我們,因為他們以為中國缺少思想和靈魂。」

  馮甄頓了一頓,咬住嘴唇,推了推眼鏡,有一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道:「還有一件事,茂實,我是來和你告別的。我要走了,恐怕不日就會離開重慶。」

  葉榮秋一怔:「你要去哪裡?」

  馮甄注視著他的雙眼,平靜地說:「我要去參軍。」

  客廳裡的氣氛一時凝固了。過了半分鐘,葉榮秋用一種可笑的語氣問道:「你?去參軍?馮兄,你瘋了?」

  馮甄搖頭:「不,我沒有瘋。我要去參軍,到山西,到上海,上前線去打日本人。」

  葉榮秋鬆開了攔著馮甄肩膀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上前線?馮兄,你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學生,你怎麼可以上戰場?那裡很危險,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馮甄嘆了口氣,轉開臉:「我有一個朋友,他認識一個美國人,那個美國人是戰地記者,在前線拍了很多照片,我們的政府不會使用那些照片,他們甚至不允許報紙用太多的版面來報導戰爭,以至於我們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意識到,我中華民族現在正在遭遇怎樣的一場劫難。戰爭非常慘烈,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我們幾乎丟掉了整個華北平原。日本人非常殘忍,他們不光殺害我們的軍人,還屠殺無辜的老百姓,所有戰區都在生靈塗炭。政府為什麼把首都遷到重慶來?因為南京也快撐不住了。政府打不過日軍,只能退,退到重慶。再退,還能退到哪裡去?」

  葉榮秋沉默了半分鐘的時間,接著他說道:「是,戰爭非常殘酷,日本人很可惡。可是馮兄,你不該去參軍,你是念過書的人,你是個好人,如果你在戰場上發生了什麼意外……那實在太不值得了!」

  馮甄說:「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戰爭要死很多人,我們都知道,但是我們希望死的不會是自己以及自己的親朋好友,因為我們自視甚高,我們都覺得自己一個人的命頂的上其他十個人的命,一百個人的命,別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我們活命的機會是理所當然的。就是因為這樣的思想,所以我們的軍隊節節退敗!中國已經叫小日本打掉一半了!我讀了很多書,我想報效我的祖國,但是現在,吟風賞月的詩詞已經沒有用了。」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白嫩纖細的雙手:「你說得對,日本人以為我們缺少靈魂和思想。至少,我們的軍隊一定是缺乏靈魂和思想的。我的命不足惜,我希望我能做點什麼,也許沒有人會聽我的,也許我並不能改變任何人,但我可以改變我自己。我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我讀過的書,對得起我的國家。」

  這一次,葉榮秋沉默了很長的時間。他有些焦躁地原地繞了兩圈,問馮甄:「不管我怎麼勸你,都沒有用了?」

  馮甄平靜地微笑:「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茂實。」

  葉榮秋走到窗邊,往窗外看了一眼。黑狗就坐在大門的對面,吸著煙,盯著街道,表情麻木。葉榮秋用力捶了下窗框,罵道:「狗日的,該拉去餵子彈的在那裡醉生夢死,該好好活著的人卻要去打仗!」

  馮甄走到他身邊,按了按他的肩膀,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看到了外面的黑狗。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黑狗的表情看起來很寂寞。他輕聲道:「那些人……只是還沒有覺醒。總有一天,他們會醒悟的。」

  葉榮秋不屑地用重慶話說道:「朗個龜兒子?用槍指著他的腦殼他都不會醒嘍!那就是個渣滓!」

  馮甄輕輕嘆了口氣,小聲道:「都會醒的。該醒的那天,就會醒了。」

  黑狗正在看熱鬧。街上一個挑著擔子橫穿馬路的貨郎和拉著車匆匆趕路的黃包車伕撞上了,兩人一併摔了個四仰八叉,黃包車沒什麼事,貨郎的擔子卻翻了,木箱子裡的零散貨物落了一地,是一些瓜果零嘴。

  「狗日的!」貨郎大叫一聲,顧不得身上的傷痛,連忙跳起來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貨物。馬路邊有幾個乞丐和小孩看到了,立刻跳出來瘋搶地上的貨物,抓進懷裡就跑。貨郎急了眼,衝上去抓住一個搶了一包瓜子的小孩。他試圖把瓜子從小孩懷裡搶回來,但是那小孩不肯放手,貨郎嘴裡罵罵咧咧道:「我日你嗎賣批!龜兒子!放開!」

  就在他們爭搶的時候,有更多人來搶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貨郎急眼地大吼道:「莫搶!莫搶噻!」他這一分神,那孩子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貨郎痛得大叫,鬆了手,那孩子揣著瓜子一溜煙就跑了,再追不回來。

  貨郎急得滿地撿東西,這時候,那黃包車伕扶正了車要走,貨郎東西也不撿了,撲上去攔住黃包車伕的路,對他怒目而視:「我日你仙人板板!」

  黃包車伕也不客氣,瞪著他:「你想抓子?」

  貨郎眼睛瞪得更圓:「你抓子?」

  「你抓子嘛?」

  「是你想抓子?」

  兩個人都很憤怒,卻又不敢輕易動手,於是抓子來抓子去地杠上去了。

  黑狗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在重慶,或者在整個中國南部,因為雞毛蒜皮的事而吵起來的男人處處可見,可真正吵到動起手來的卻是少之又少。更多的,就像現在這樣,抓子來抓子去,吵上半天也不會有人先動手。或者可以說他們文雅,又或者,是他們都很惜命。

  但是黑狗是個異端,這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拳頭發癢,很想衝上去幹翻幾個,欣賞他們屁滾尿流的樣子。

  就在這時候,葉公館的門打開,馮甄走出來了。黑狗看了眼馮甄,把癢癢的拳頭收了起來。

  馮甄走到黑狗面前,低聲道:「多謝你放我進去。」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不該和黑狗道謝,於是又轉而教育道:「你今天做得不對,我還是希望你能和茂實道歉。」

  黑狗笑笑地看著他:「你剛才在裡面,沒摸他屁股吧?」

  馮甄一怔,皺了下眉頭。

  黑狗說:「你走吧。」

  馮甄嘆了口氣,搖搖頭就要走,黑狗又在後面叫住了他:「喂。」

  馮甄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我是不知道男人的屁股有什麼好弄的。」黑狗說:「不過你要是沒讓日本人給剮了,等你回來,我再讓你進去弄一次葉少爺的屁股,我幫你瞞著三爺。」

  馮甄惱得紅了臉:「你!你別胡說八道!」

  黑狗看他羞惱的樣子,笑得直打跌。馮甄沒可奈何地走了。他走後,黑狗就不笑了,抬起頭看葉公館的窗戶。葉榮秋就站在床邊,黑著臉,用仇視的眼神瞪著他。

  黑狗再一次張牙舞爪地笑了起來,對著葉二少爺做了個獻飛吻的動作。葉榮秋氣得鯁直了脖子對他做了個割腦袋的動作,然後用力將窗簾一拉。他太用力了,窗簾被扯的落下了一大個角,黑狗從外面看到窗簾一抖一抖的,想像著屋裡氣急敗壞跳腳拉扯窗簾的葉榮秋,覺得有趣極了。

  黑狗抽著煙,心想:也難怪黃三爺會對這位少爺那麼上心,因為這位少爺實在是個很有趣的人。他是那麼傲慢,那麼清高,那麼自以為是,讓人忍不住想把他的傲骨一寸寸打斷,想把他美麗鮮亮的殼子摧毀,看看裡面的靈魂究竟是個什麼腌臢玩意兒。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肯定HE

  第三章

  晚上十點,葉公館的燈都滅了,黑狗才從馬路牙子上站起來,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他的家在江北的一條深巷子裡,凋零破敗的陋巷,在那裡住著的都是窮人,他們是整個重慶市最肮髒的寫照。黑狗還沒走近巷子,就已經聞到了一股惡臭,如果是葉榮秋從這裡路過,只怕回去要泡上幾個小時的澡,但黑狗已經習以為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坦然地走了進去。

  穿行過無數垃圾,黑狗在一間木門歪了的小院門口停下,一腳踹開已經搖搖欲墜的大門走了進去。

  「哎喲,哎喲喲,狗日的你輕點!哎喲……」

  才一進院子,黑狗就聽見裡面傳來女人高亢的叫床聲。這叫聲來自跟他住在一個院裡的對門鄰居,一個四十來歲孀居的寡婦,娥娘。

  沒人知道娥娘姓什麼,只知道她夫家姓李,人人管她叫娥娘,也有人管她叫娥姐。她是不管別人怎麼叫她的,但如果有人冠上夫姓尊敬地稱她一聲李娥娘,那她勢必會發火,潑婦似的指著對方的鼻子罵起來。人人都在背後議論她,說她的死鬼老公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氣活過來,因為娥娘是個行為不檢的婊子——她確實是個婊子,一個明碼標價掛牌的土娼,和人睡一次掙的錢,和黑狗買一包煙花的錢一樣。

  一隻狸花貓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跑到黑狗腳邊,扒拉黑狗的褲腿。那是娥娘養的貓,名叫小花。黑狗彎腰把小花抱起來,摸摸它的小腦袋。小花伸出兩隻前爪在他胸口扒拉,喵喵直叫。黑狗拍著它的小腦袋笑了起來,柔聲道:「怎麼了?」

  小花又喵喵叫了兩聲,伸出舌頭舔黑狗的手指。於是黑狗摸了摸它的肚子,癟癟的,看來是餓了。黑狗抱著小花走進自己的屋子,翻出一塊臘肉和一些餅乾來,掰碎了丟到小花面前,小花立刻歡欣地吃了起來。

  黑狗走到院子裡,撿起一塊石頭,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丟了出去。

  「嘩!」一聲巨響伴隨著女人的尖叫聲響起,幾秒鍾以後娥娘披著一件披風赤著腳跑出來了。她剛從被窩裡鑽出來,披風裡隨手套了件半透的肚兜,一雙白花花的奶子叫人看的清清楚楚,但是她不在乎,她原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廉恥。她從外面看了看自己被打碎的玻璃,插腰大罵道:「你個老子的是啷個從你媽那個卡腳爬出來的哦,把腦殼擠壞掉了,打我家玻璃做啥子?」

  黑狗興趣缺缺地看了眼隨著她激動的叫罵而上下起伏的胸脯:「你莫餵貓,貓呱呱叫,吵得我心煩。」

  這時候從娥娘的屋子裡又走出來一個身材矮小相貌猥瑣的中年男人,他被人打攪了興致,原本是怒氣沖沖的,到了院子裡看見身材高大的黑狗,氣結了一下,改成一副慇勤的笑臉:「狗哥,回來啦。」

  黑狗認得他,娥娘的老主顧,隔壁巷子賣豆花的王二。王二的老婆是附近出了名的潑婦,這兩人吵架按一天三頓的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鬧,一鬧起來鍋碗瓢盆都往門外砸,因此雖然他們的生意做的還行,日子卻一天比一天窮。王二逢人就說要把家裡的丑婆娘休了,他老婆見人就道要跟王二和離,但這兩人還是湊在一塊過日子。

  黑狗懶得理他,轉身回屋去了。而娥娘和王二為了今天的嫖資站在院子裡吵了起來。王二說自己炮沒打出來,不能給火藥費,娥娘卻說他的槍鈍了就該回去磨槍,自己替他洗了槍,錢還是得照付。

  黑狗百無聊賴地聽著外面的爭吵,突然覺得自己的褲管被扯了一下,低下頭看見是小花。他把小花抱起來,溫柔地摸著它身上的毛,小花仰起頭,往他臉邊湊,於是他配合地靠過去,小花親了親他的下巴。黑狗低低笑了起來,抱著小花貓溫柔地叫道:「寶兒。」

  小花撒嬌似的蹭著他的胸膛。

  娥娘跑過來踹他的門,罵道:「狗日的,你總壞勞資生意,勞資扯起你雞兒一個過肩摔!」

  黑狗放下小花,輕輕用腳尖踢了踢它的屁股,它就從窗口跳了出去。黑狗走過去,打開門,斜倚在門框上,娥娘指著他的鼻子「格老子」「狗日的」「龜兒子」「哈皮日搓」一通亂罵,黑狗一臉享受的表情,直到娥娘自己罵累了,喘著氣不吭聲之後,黑狗從兜裡掏出一個銀元,丟進娥娘懷裡:「賠你家玻璃。」

  娥娘捧著他丟過來的那枚大洋,眼睛都快看直了:她陪王二睡五十次,都賺不到這麼多錢!她立刻把大洋貼肉收好,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還罵罵咧咧的:「鬼才要你的髒錢。你龜兒子又去砍別個的手了?你也不怕以後下地獄!」

  黑狗聳肩:「地獄長得啥個樣子嘍?我倒是很想去看看。好耍不?」

  「那你就去看看,你早晚要去看的。」娥娘踏進自個兒的屋,把門重重一摔,停止了叫罵。過了一會兒,黑狗聽見她的屋裡傳出歡喜的狂笑聲,失笑地搖搖頭,轉身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早,黑狗又去葉公館門口蹲守了。

  大約中午時分,葉公館大門打開,葉榮秋的僕人阿飛跑了出來,來到黑狗面前,一副不屑的神情打量著他:「喂,跟我走,我家二少爺要見你。」

  黑狗站起身,活動活動坐得有些發僵的手腳,吊兒郎當地跟著阿飛進了葉公館。

  阿飛沒把黑狗帶進客廳,只把他領到院子裡,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在這裡等著就走了。黑狗心裡明白,葉榮秋不願意讓他這樣的人踩踏葉家的瓷磚,如果不是在街上跟他吵有失身份,就根本不會讓他進葉家的大門。黑狗倒是不介意,自得其樂地在石凳上坐下,摸摸桌子摸摸椅子,一會兒又跑去蕩院子裡的鞦韆。

  葉榮秋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黑狗坐在鞦韆上嘿嘿直樂。他長手長腳的,坐在給小孩兒和少女準備的鞦韆上顯得十分可笑滑稽,他自己不覺得,葉榮秋卻在心裡默默地鄙夷: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黑狗看見葉榮秋來了,也不從鞦韆上起來,晃蕩著自己的兩條大長腿,姿態一點也不尊重,歪著嘴邪邪地笑:「葉二少爺,黃三爺今天又讓我來給你問好。」

  葉榮秋聽到黃三爺這三個字,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但他克制住了,甚至連嫌惡黑狗的表情都掩飾了七八分,板著臉嚴肅地說:「你要怎麼樣,才肯走?」

  「走?」黑狗十分稀奇的樣子:「二少爺才請我進來,就要趕我走?我以為好歹請我吃頓山珍海味,讓我這個鄉巴佬開開眼呢。」

  葉榮秋心裡罵道:好不要臉!道:「開個價吧,你想要好多錢?」

  黑狗彷彿聽見什麼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過之後,他坐在鞦韆上,一隻手肘撐著自己的膝蓋,托著臉,含笑盯著葉榮秋看。葉榮秋忍著厭惡也看了他一眼。其實黑狗的模樣長得不錯,只是他總是一身戾氣,讓人不願正視他,因此葉榮秋還沒有認真地看過他一回。黑狗的眼睛很黑,是純正的黑色,沒什麼光彩,葉榮秋看了兩秒就覺得壓抑,於是轉開了目光。

  黑狗說:「二少爺,不是我要看著你,有這功夫,我還不如去吃花酒!三爺要我看著你,我走了,三爺那裡還有白狗紅狗藍狗花狗,圍著你汪汪叫。」

  葉榮秋磨牙霍霍:「黃三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黑狗又笑了:「二少爺,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我家三爺看上了你的屁股,你把褲子脫了,撅起屁股來讓他弄弄,他肯定把你當寶貝一樣捧著,到時候你就是拿把槍,把我們這群汪汪叫的狗都斃了,他也一樣歡喜,你也清靜。」

  葉榮秋因為他不堪入目的話氣得怒髮衝冠,一張白臉憋得通紅,貝齒一碰一碰,輕蔑地憋出幾個字來:「真是條惡狗!」

  黑狗只是笑。

  葉榮秋道:「你回去告訴黃三,讓他死了這條心!他想的齷齪事,絕沒有這個可能!我就是被一條狗……我……我也不會讓他得逞!」

  黑狗瞪大了眼睛:「喲?二少爺願意被狗日?難不成是看上了我?那可不能叫三爺知道,三爺肯定斃了我。」

  「你!」葉榮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你!你!你放屁!你滾!」

  黑狗不痛不癢地舔舔嘴唇。

  這時候阿飛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在葉榮秋耳邊低聲道:「少爺,有電話找您。」

  葉榮秋斜睨了他一眼:「誰打來的?」

  阿飛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樣,看了看黑狗,附到葉榮秋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葉榮秋一驚,立刻撇下黑狗向屋裡走去,黑狗不明所以,又繼續自得其樂地蕩起了鞦韆。

  幾分鐘以後,葉榮秋氣沖沖的跑了出來。他看起來比剛才更生氣了,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扯掉了,襯衫領子斜斜地敞開,露出秀氣的鎖骨。他大步衝到黑狗面前,一手揪住他的領子,一手揮拳就揍,把黑狗從鞦韆上打了下去。

  黑狗捂著臉頰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只見他抓狂地指著自己的鼻子罵道:「卑鄙!陰險!無恥!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渣滓!以為綁架了馮甄就能逼我就範?!這是犯法的!我要報警!」

  黑狗愣愣地重複道:「馮甄?」

  第四章

  黃包車在一家旅館門口停下,葉榮秋和阿飛從車上下來,大步走進了旅館。一直在後面跟著黃包車的黑狗跑了上來,緊跟著葉榮秋走了進去。

  這家旅館是黃三爺的產業,但他並不僅僅是旅館而已。一名夥計帶著葉榮秋等人走進樓梯後的一條密道裡,那裡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那下面是一個地下賭場,那才是黃三爺真正的吸金之所。

  葉榮秋到底還是親自來了。他知道警察奈何不了黃三爺。綁架一個學生算什麼,在重慶,以黃三爺的勢力,他只要不是綁走了政府要員,大抵也沒人能奈何得了他。葉榮秋不能就這樣放著馮甄不顧,畢竟馮甄是因他而受苦。更何況他今日可以躲,可是黃三爺要逼他,總有辦法,今天是馮甄,也許明天就是他的哥哥或者父親,躲終究是躲不過去的。雖然黃三爺之前並未對他做過什麼強迫之事,可葉榮秋還是擔心,因此他出門之前拿了把瑞士軍刀貼身藏著,準備來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又派人去給自己正在商舖裡管事的大哥葉華春送了信,如果自己今晚回不來就請他想法援救。做完這些,他才帶著阿飛出門了。

  下了樓梯繞過一個彎就是賭場,葉榮秋被人帶著在賭場中橫穿,忍不住頻頻皺眉。他真是厭惡這裡的烏煙瘴氣,並且這賭場並不是為上流社會的人服務的,多得是腳夫走卒,這些人粗鄙不堪,葉榮秋和他們呼吸一樣的空氣都覺得污濁。

  穿過賭場,拐了兩個彎,那名夥計將他們引到一扇漆黑的木門前,敲了敲門:「三爺,人來了。」

  裡面傳來黃三低沉的聲音:「進來。」

  於是那名夥計打開門,對葉榮秋鞠了個躬:「二少爺,請。」

  葉榮秋做了個深呼吸,整了整領子,抬起沉重的腳步走了進去。阿飛和黑狗緊隨其後。

  此處的隔音效果極佳,他們進了屋,外面的夥計將門一關,賭場的嘈雜聲便徹底被隔絕在了門外。葉榮秋進門第一眼看見屋子正中間跪著一個穿著洗舊了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滿身都是傷,正瑟瑟發抖。葉榮秋不認識他,不明所以。

  黃三爺抽著雪茄,面朝南悠閑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他四十來歲年紀了,長著張闊氣的圓臉,眼神老辣滄桑。他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肌肉虯結的保鏢,像兩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他笑眯眯地看著葉榮秋:「二少光臨大駕,不容易,真不容易。」

  葉榮秋沒有理他,眼睛盯著馮甄。馮甄被人捆著雙手雙腳,蜷縮在屋子的西面一角,一隻眼睛是青紫的,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嘴角還帶著血跡,顯然被人好好「招待」過了。他一看見葉榮秋和黑狗,眼裡就立刻發出了祈求的光芒,低聲叫道:「茂實。」

  葉榮秋忍著怒氣道:「三爺,敢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黃三爺卻笑咪咪地擺了擺手,指著身邊的座位道:「不急,來來來,茂實啊,來這邊坐,等我處理好了這件事,咱好好聊聊。」然後他沉下臉,叫道:「黑狗。」

  黑狗立刻上前一步,在黃三爺身邊低下頭:「三爺。」

  黃三爺彈了彈雪茄的灰,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黑狗:「來,你唸唸。」

  黑狗拿起紙條,念道:「今欠黃三爺一十五大洋,將於十一月十五日前歸還,特此立據。李廿。」

  葉榮秋有些驚訝地看著黑狗,黑狗面無表情,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葉榮秋本以為這些成日作惡的混混都是大字不識得一個的,因為沒有受過文明的教育,才會像野蠻人一樣粗魯。黑狗認得字,這倒叫他有些驚訝。

  很顯然,跪在屋子正中間的那人就是李廿。他聽黑狗念完了欠條,趴在地上咚咚磕起頭來:「三爺,三爺,你行行好,再寬限我幾天,等我贏了錢,我一定還,一定還!」

  葉榮秋打量著這個叫李廿的人,從他的打扮上來看,他是無論如何不可能還得出十五個大洋這麼多錢的。葉榮秋皺著眉心想:原來是個賭徒。那麼落到這樣的境地,怪不得別人,只怪他自己。

  黃三爺嗤了一聲:「寬限幾天?老李啊,這筆錢你是半年前從我這借去的,說好一個月就還,我等了你一個月,你說要寬限,我給你寬限,你又要再寬限。如今過了半年了,我要是再由你拖著,不是壞了規矩?別的人要怎麼看我黃三爺?」

  李廿不住討饒:「三爺,我求求您,您再借我五個大洋,我這回肯定能翻本!」

  黃三爺抽了口雪茄,悠悠道:「再加你五個大洋?」

  李廿伸出一隻手掌,晃了晃五個指頭,賠笑道:「再借五個,最後一次,保證是最後一次了。」

  黃三爺又抽了口,突然厲聲道:「黑狗!」

  黑狗二話不說,從腰側拔出一把小刀,上前抓起李廿那只張開的手壓到地上,刀尖頂在李廿的手心上。李廿嚇得勃然色變,驚恐地掙扎起來:「三爺,三爺,不,別……」

  黃三爺冷冷道:「剁他一根手指,省得他貪得無厭,見人就要伸手掌。」

  「啊!!!」

  黃三爺話音都沒落,黑狗的刀已經熟練地切了下去,彷彿切的是一根蘿蔔。瞬間一股鮮血飈射出來,濺了一地。一根斷指滾落到葉榮秋的腳邊上。

  葉榮秋倒抽了一口冷氣,險些暈過去,幸好阿飛扶住了他。葉榮秋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這樣殘忍的畫面,這種事情他聽說是還不覺得有什麼,可親眼看到,就讓他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炸了起來。

  李廿抓著自己的手掌在地上慘叫打滾。外面是熱鬧的歡樂,屋裡卻是人間煉獄,被一堵牆隔著,就隔成了兩個天地。

  黑狗收起短刀,渾不在意地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血跡,面無表情地走回黃三爺身邊。黃三爺轉身對自己身後的人吩咐道:「帶他出去,拿四個大洋給他,叫他拿房契來抵。」又對李廿道:「我再借你四個大洋,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這筆錢就不收你利錢了。我在道上混,也是講規矩的,你那間祖宅值十九個大洋,我也不虧你。你從我這拿了錢去,下個月還上錢,就兩清了。還不上,拿你的宅子來抵,也是兩清。」

  李廿聽到又有錢拿,便不打滾了,捧著汨汨流血的手掌虛弱地笑道:「謝謝三爺,多謝三爺。」

  黃三爺不耐煩地擺擺手:「帶他出去吧。」

  李廿被帶走後,黃三爺又換了副表情,親切地望著葉榮秋笑:「茂實啊,來,坐啊,你站著不累嗎?」

  葉榮秋的臉色還是慘白的,身體微微發抖,手不自覺地來自己的腰部來回蹭著,讓自己能感受到藏在腰間的瑞士軍刀。他發覺自己從前還是低估了黑狗,也許是因為黑狗在他面前總是一副痞氣的二流子樣,讓他誤以為黑狗真的只是一條狗。事實上,他是一匹凶狠的狼。

  葉榮秋道:「不必了。」他不願意靠近黃三爺。

  黃三爺還是笑笑的,語氣卻比剛才重了點:「來坐。」

  葉榮秋下意識地看了眼黑狗,黑狗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葉榮秋到底不敢太硬,僵硬地走到黃三爺身邊坐下。

  黃三爺抓起葉榮秋的手,葉榮秋立刻觸電似的將手抽了出來,臉上的肌肉十分用力:「三爺!你答應過葉某不會為難葉某的!」

  在黃三爺第一次向葉榮秋表達自己的愛意時,葉榮秋的反應非常激烈,那時候黃三爺親口說過,他會讓葉榮秋有一天自願地成為他的人,而不會強迫。葉榮秋那時候聽了只覺得是天方夜譚,他本就厭惡男子與男子苟合之事,再者他更厭惡黃三爺這樣沒有內涵的大佬,他如何會有自願的一天?便是黃三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是寧死不屈的。可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黃三爺說的不強迫,僅僅是不直接強迫他罷了,並不代表黃三爺不會影響他的生活。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他已經快被逼瘋了!

  黃三爺並沒有因為葉榮秋的舉動而生氣,還是笑眯眯的:「茂實,你今日大駕光臨,所謂何事呀?」

  葉榮秋梗著脖子道:「三爺何必明知故問!」

  黃三爺還故作迷糊地想了想,待目光挪到縮在角落裡的馮甄,這才恍然大悟:「難不成,茂實是為他來的?」

  葉榮秋忍著冷笑的衝動道:「不知三爺何故突然綁了我的朋友?」

  黃三爺看了眼黑狗,黑狗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說。黃三爺問葉榮秋:「他是你的什麼人?」

  葉榮秋語氣不耐:「是我的朋友!」

  黃三爺皮笑肉不笑的:「是麼,我卻聽人說,他和你有暗度陳倉的關係。」黃三爺也是從混子起頭的,如今做了大人物,斗大的字卻不識得一籮筐。他常常要跟些上流社會的人物以及官員來往,因此不免要收斂自己的匪氣,裝出點書生氣來。他每學會一個成語,就喜歡大用特用,也不管用的語境是否合適。而他的手下也大多是些只識棍棒不識書的傢伙。有一回他學了罄竹難書這四個字,回來便大用特用,晚飯的好是罄竹難書,女人的漂亮是罄竹難書,連天上的星星都罄竹難書。他的手下們跟著學了這個詞,也見天用來恭維奉承他,說他的功績罄竹難書。直到有一回,一個賬房先生委婉地提出了這詞用的不對,黃三爺才知成語本意。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這位賬房先生,也再也沒人聽黃三爺說過那四個字。

  葉榮秋立刻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失聲叫道:「你胡說什麼!」他以為是黑狗故意擺弄是非,當即抬起頭,如電的目光惡狠狠地射向黑狗,恨不得在他臉上剜出兩個洞來。

  然而這件事卻是他冤枉了黑狗。黑狗並沒有給黃三爺告過密,是昨天有人看見馮甄從葉公館裡出來,給黃三爺透了信,黃三爺才整了這一齣戲。

  黃三爺笑裡藏著刀,長嘆一聲:「茂實啊!」頓了頓,「你也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意,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真心,而你又說你不是這條路上走的,我才不曾為難你,想用真心感動你,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可是你也不能這樣叫我失望啊!你一邊對我虛與委蛇,一邊又在那裡和別的男人暗度陳倉。我黃三爺是個敢作敢當的人,我對你的心意,整個重慶地界上就沒有人不知道的!你這麼做,讓別人看見了,叫我的面子往哪裡擱?我是不忍心為難你的,可是這件事也不能就這麼善罷甘休啊!」

  葉榮秋氣得不住發抖:「你胡說!胡說!我和馮兄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你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黃三爺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和藹地笑開了:「當真?」

  葉榮秋梗著脖子道:「我和你才不是……」他咬著牙,硬是把一丘之貉憋了回去,僵硬地說:「我不好此道!」

  黃三爺不緊不慢地掏出一根雪茄,他的保鏢立刻來替他點上火。黃三爺抽了兩口,慢吞吞道:「既然茂實這麼說,我是相信茂實的人品的。這樣吧,既然來了,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派人到海棠大酒店去定位置,我好久不見你,一腔衷腸要跟你說道說道。」

  葉榮秋硬邦邦地說:「多謝三爺好意,我與家人有約,不便奉陪。」

  黃三爺挑眉,彈彈手裡的煙灰,笑道:「也好。那沒什麼事,你就先回去吧。」

  葉榮秋一驚,不敢相信他就這麼讓自己走了。但是黃三爺坐在那不看他了。他猶豫了一下,向馮甄走了兩步,立刻被人攔了下來。黃三爺笑笑說:「我還有些話要問你的這位朋友,問完了我自會請人送他回去。」

  葉榮秋的心一沉:黃三爺並不打算放人。

  眾人僵持了半分鐘的時間後,黃三爺突然長嘆一聲,叫葉榮秋的心又是一緊。黃三爺一臉惋惜地看著葉榮秋:「茂實啊!我對你一片真情,你卻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叫我好是傷心。我雖比別人多了些本事,但心也是肉長的,自打我看上你,我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我那些手下都說我這些時日來看著憔悴了。」

  葉榮秋在心裡啐了一聲,倒恨不得黃三爺真能憂勞而死,才叫人安心。

  黃三爺接著道:「醫生給我看了,說我這是心病,藥治不好。還得從根上治。你對我呢,又總是這麼冷漠,我叫你陪我吃頓飯,你也三推四推,見了我恨不得能掉頭就跑,我真是心寒。這麼下去對誰都不好,為了我的身體,我也不能再強撐了。這樣吧,」他豎起兩根手指,「我再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從現在到過年,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你要是還是覺得不成呢,我也就放棄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我再不來煩你。你要覺得成呢……那我絕不虧待了你!」

  葉榮秋全沒有覺得輕鬆,卻因為他的話心沉到了谷底:黃三爺會放棄?不會的,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放棄過。他這是在給自己最後通牒,他已經等不及了,他恐怕會用這兩個月的時間把自己逼上絕路,逼得自己不得不向他低頭……

  第五章

  葉榮秋沒能把馮甄帶走,也沒能跟黃三爺來個玉石俱焚,垂頭喪氣地回去了。他坐著黃包車到了家門口,一下車,看到黑狗還在後面跟著,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他以為馮甄會被抓都是因為黑狗,於是走到黑狗跟前,眼裡冒著火說:「你這種人,到底為什麼活著?」

  黑狗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葉榮秋怒火燒心,盯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睛惡毒地詛咒道:「我巴不得你快一點去死,人渣。」

  黑狗微微皺了下眉頭,什麼都沒說。

  葉榮秋回到家裡,他的大哥葉華春就迎了上來,緊張地圍著他檢查:「小秋,你沒事吧?」

  葉榮秋疲憊地搖了搖頭。

  葉華春道:「我在店裡收到了你派人送來的消息,就立刻趕回來了。你剛才去見黃三了?他為難你了嗎?」

  葉榮秋說:「還好。」

  葉榮秋是家裡的幺子,屬於老來子,他上頭還有一位哥哥一位姐姐,姐姐比他大十五歲,哥哥比他大十二歲,因此他一出生就是倍受寵愛的,這才養成了他現在的個性。葉華春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生怕再這樣下去葉榮秋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因此道:「小秋,我已經跟父親商量過了,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你先暫時離開重慶一段時間避一避,我派人送你去武漢。等事情過去了,再接你回來」

  葉榮秋吃了一驚:「離開重慶?」

  葉華春說:「你去武漢找書娟吧。」

  周書娟是葉榮秋的未婚妻。葉家和周家是世交,兩家人家在小時候就給兩個孩子定了娃娃親,葉榮秋和周書娟一起青梅竹馬的生活過一陣,後來周家因為生意的緣故舉家遷到了武漢,但兩人的親事並沒有作廢,周家逢年過節還會帶著周書娟回到重慶,讓兩人培養感情。周書娟今年十八歲了,而今正在武漢念大學。其實去年兩家就已催著兩人把婚事結了,但是兩個孩子不願意,都藉故拖延時間。周書娟說自己想先把書念完,而葉榮秋說自己也還沒做好準備。其實按照舊思想,這兩個人的年紀都該當爹媽了,可是他們是受了新潮教育的,總覺得自己年紀還輕,不該就此被舊式生活套牢,還應繼續享受屬於自己的人生。

  再者,葉榮秋覺得自己對書娟並沒有愛情,他只把書娟當成妹妹來看待。也許是葉二少爺從小都活得太自我,其實他並沒有品嚐過愛情的滋味,他是個完美主義者,也曾對幾人產生過好感,但只要對方稍有不合他意的舉動,這份好感便會立即煙消雲散。譬如他中學時曾險些和校長的女兒傳出一段佳話,但只因他無意間撞見校長的女兒在無人的教室裡摳挖鼻屎,從此以後他再沒正眼看過對方;再譬如他大學時和詩歌社的副社長几成佳偶,卻因有一回對方和他說話時忘記清理牙齒上的菜葉,他從此再沒和那可憐的姑娘說過話。可他越是這樣的性子,就越不願意屈就,還是覺得自己應當找一個完美的靈魂伴侶,而不能隨隨便便因為父母之命就虛度了一生。

  現在,他有時候被黃三爺逼急了,也會想著趕緊娶書娟過門讓她當自己的擋箭牌,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不應該拖書娟下水,最後他也沒把自己正遭的罪告訴書娟。他知道這次如果去武漢投奔周家,也許就不能再推脫婚事了,黃三爺那裡是煉獄,和不愛的女人結婚也是火海,葉榮秋其實哪邊都不願意。他考慮再三以後,對葉華春說:「過一陣再說吧,我要是走了,只怕黃三也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們。我再想想法子,也許還有其他的辦法把他打發了。」

  葉華春了解弟弟的性子,也沒法多說什麼,只好嘆了口氣:「那我再多派幾個人保護你。」

  葉榮秋問葉華春:「父親回來了嗎?」

  葉華春搖頭:「沒有,他今天早上去外地了,要過兩天才能回來。他聯繫到了一個大客戶,如果這次的生意能夠談成,我葉家布莊的生意就有救。」頓了頓,憤憤道,「如果我們能把生意做好,回到十幾年前的地位,哪裡還會被黃三那個流氓欺負?真是老天不開眼!」

  葉榮秋苦笑:「如果老天還有眼睛,黃三就不會混到今天的位置了。」

  葉榮秋坐立難安地過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就起來了,穿好西裝打好領帶,準備出門。葉榮秋生平不愛求人,可他如今是別無他法了,決定去找重慶所有他有些交情並且認為對方幫得上忙的人物,去黃三爺面前說說情,讓黃三爺放了馮甄,更放過他。但是他有些頭疼每天守在他家門口的那條狗,也不知怎麼才能把黑狗給打發了。

  然而當葉榮秋站到窗口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今天黑狗沒有來。

  此時此刻,黑狗在黃三爺的老巢裡。

  黑狗走到柴房門口,柴房外有兩個小弟守著,見了他,都慇勤地湊上去:「黑狗哥,你咋來啦。」

  黑狗問他們:「姓馮的關在這裡面?」

  小弟答道:「是啊。」

  於是黑狗就撥開他們往柴房裡走,那兩人面面相覷,可是黑狗是黃三爺面前的紅人,他們誰也不敢攔。黑狗進了柴房,就看見馮甄被捆著手腳丟在角落裡,臉色蠟黃,看起來精神很糟糕。

  黑狗走到馮甄面前,馮甄哭喪著臉哀求道:「你們放了我吧,我和茂實真的沒有什麼。」

  黑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不是去給日本人當靶子練手了嗎?為什麼會被抓過來?」

  馮甄苦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早上我一出門,就被人當頭一棒打暈了,醒過來就被綁到了這裡。我求你放了我吧,我的理想還沒有實現,我不想死在這種鬼地方。你放我走,我保證從此以後再也不和茂實見面了。求求你。」

  「理想。」黑狗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他取出一把摺疊刀,向馮甄刺了過去。昨天黑狗切人手指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馮甄嚇得閉上眼睛大叫起來,但是他沒有感覺到疼痛,反而手腳一鬆:黑狗把他身上的繩子割斷了。

  黑狗收起刀,盯著他冷笑:「日本人手裡的刀可比我這把長得多。」

  馮甄赧然。

  黑狗把馮甄從地上扯起來,馮甄被捆了太久,手腳都麻了,走路跌跌撞撞的,黑狗索性架起他往外走。他們走出柴房,外面看守的兩個人看見馮甄把人帶出來,都吃了一驚,黑狗面無表情地說:「我帶他去見三爺。」那兩人以為是黃三爺要見人,便不敢阻攔,任由他們走了。

  黑狗架著馮甄一路闖進內堂裡,黃三爺正抱著個花姑娘親嘴,看見黑狗進來,愣了一下,他的兩名保鏢立刻上前把黑狗攔住了。黃三爺把花姑娘從身上推下去,捏了捏她的屁股,笑道:「去吧。」那姑娘便巧笑倩兮地扭著腰出去了。黃三爺又擺擺手,那兩名保鏢便退回了他身後。

  黃三爺點上一根雪茄,看看黑狗,又看看被他半提著的馮甄,奇怪地問道:「你咋在這裡?我不是讓你去看著茂實嗎?」

  黑狗低著頭:「三爺,你把馮甄放了吧,他和葉二少爺沒關係。」

  黃三爺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馮甄和葉榮秋沒有那種關係,葉榮秋討厭男人,從他身上每一個毛孔裡都能看出來,他抓馮甄來不過是逗逗葉榮秋罷了,並不是什麼爭風吃醋。但是黑狗的下一句話讓他更覺吃驚。

  黑狗說:「他是我的人,所以求三爺放了他。」

  黃三爺驚得手裡的雪茄都掉了:「你說啥子?」

  馮甄也詫異地回過頭看著黑狗。

  黑狗也不再多說,撩起馮甄的衣服,手直接伸進他褲子裡,貼肉抓住了他的屁股,然後將馮甄往自己懷裡一帶,親上了他的嘴。馮甄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傻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要掙扎,手剛搭上黑狗的肩,還沒把他往外推,登時又倒抽了一口冷氣:黑狗一把抓住了他的命根,他稍有抵抗的動作黑狗就用力掐那玩意兒,掐的他兩眼直翻白,差點沒昏過去。

  一時間整個屋子安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十秒鍾以後,黑狗放開了馮甄,面無表情地低著頭:「三爺放了他,我肯定管好他,他再敢去騷擾二少爺,我就打斷他的狗腿。」

  黃三爺的臉色就跟霓虹燈一樣精彩,表情極是古怪,過了幾秒鍾以後,他突然拍著桌子爆發出大笑,笑得他身後兩個保安都嚇了一跳。

  「哈哈哈哈,小黑你……你……哈哈哈哈……」黃三爺笑得喘不上起來,抹著笑出來的眼淚擺擺手:「放了吧放了吧,你把他帶走吧,回去繼續看著茂實,有什麼事,回頭再來跟我匯報。」

  黑狗對他鞠了一躬:「多謝三爺。」然後就提著馮甄出去了。

  黑狗把馮甄送到馬路上,輕描淡寫地說:「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馮甄漲紅了臉,支吾著道:「多謝你,可你也不該用這種方法,我……」

  黑狗嗤笑:「廢話少說,我有狂犬病,回去趕緊洗洗,記得吃藥。」說完丟下馮甄轉身就走。他走出沒多遠,馮甄追了上來,一臉不解地問道:「黑……黑先生,你明明不是壞人,為什麼非要……非要做這種事?人應該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然後去實現它。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參軍,或者去做正經生意也好,為什麼要自甘墮落呢?」

  黑狗回過頭一拳砸在馮甄的鼻子上,馮甄仰天倒了下去,鼻血長流。黑狗低下頭麻木地看了他一眼,重複道:「滾。」手插在兜裡揚長而去。

  第六章

  葉榮秋一整天跑了三家人家,都是和葉家有交情或和他有私交,而且在重慶市有點頭臉的人物。大家一開始都很客氣,當葉榮秋提出希望他們能從黃三爺手裡救出馮甄的事,那些人的態度就微妙了,打著太極扯開話題,葉榮秋甚至還從有的人眼裡看到了對自己的嘲諷。葉榮秋其實並沒有說起自己的事,可是就像黃三爺說的那樣,黃三爺對葉榮秋的那點心思整個重慶有點頭臉的人物都知道了。葉榮秋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因為他是被動的,可是事實就是作為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看上了也是一件恥辱的事情,人們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位有頭有臉的少爺,而是一隻自甘受辱的兔子——即使他並沒有。

  葉榮秋憋著一肚子氣拒絕了別人共進晚餐的邀請,垂頭喪氣地走上了回家的路。這天下著小雨,他沒有打傘,並且拒絕了阿飛送過來的傘,淋著雨在路上走著。重慶是個陰雨連綿的城市,卻很少會下傾盆大雨,時常就像這樣下點不痛不癢的綿綿細雨,正符合葉榮秋此刻陰鬱的心情。

  他的前半生活的太順了,不說要什麼有什麼,但也是人人巴著捧著的,從未受過什麼大的挫折。這樣的成長經歷讓他對於自己有了過高的評價,他覺得自己是聖潔的,誕生在這個污濁的世界上對於他而言就是一種折磨,他應當是屬於雲端之上的人。但是現在,黃三爺試圖把他從雲端上拽下來,他卻難以擺脫那只肮髒的手。

  「茂實?」

  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葉榮秋茫然地抬起頭。他看見他前面站著一對年輕的男女,女人的手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

  「茂實?真的是你?」那個抱小孩的女人驚喜地走上前,他身邊的男人立刻跟上,手裡的傘嚴實地照著女人和孩子,不讓他們淋到一滴雨。

  葉榮秋認出了那個女人。那是他大學時的同學,詩歌社的副社長李雪清。在唸書的時候,葉榮秋差點就和李雪清成為一對,李雪清是為數不多的讓他有過那麼一點心動感覺的女人,但是因為某一回對方忘記清理牙齒上沾的菜葉就和他說笑,使他的些微好感立刻化為烏有,從此對對方不加理睬。

  「好久不見了!」李雪清熱情地說道。

  葉榮秋勉強笑了笑:「好久不見,你最近過的好嗎?」

  李雪清溫柔地笑道:「很好啊。」她扯了扯身邊的男人:「給你介紹,這是我丈夫張偉平。」又充滿憐愛地摸了摸懷中幼兒的頭:「我兒子,已經兩歲啦,寶寶乖,叫叔叔。」

  那個小孩將小胖手伸向葉榮秋,口齒不清地叫道:「蘇——蘇——好。」

  是個很漂亮的小孩。葉榮秋死死盯著李雪清的牙看,她的牙乾淨潔白,笑容幸福甜美。沒有菜葉。

  李雪清的丈夫張偉平看起來是個很平凡的男人,架著一副眼鏡,溫文儒雅,但是他和李雪清一樣,整個人充滿了幸福的味道,滿滿的要溢將出來。他向葉榮秋伸出手:「你好,我聽雪清說過你。你怎麼沒有打傘,最近天氣涼,小心生病了。我們家就在附近,要不你到我們家去喝杯熱茶吧!」

  葉榮秋隨便地跟他握了握手就把手收了回來,勉強笑道:「改日吧,我還有事,該回去了。」

  於是李雪清和他的丈夫也不勉強,又寒暄了幾句便和葉榮秋分頭離開了。

  葉榮秋的心情差到了極點。如果說一整天的徒勞讓他感到無力,那麼和李雪清的偶遇讓他感到憤怒。當初他是天之驕子,他認為李雪清配不上她,於是輕易地對方丟入冰天雪地中不加以理睬。那時候李雪清還哭著找過他幾回,問他為什麼突然不再理睬自己,他當然不會明說李雪清在他心裡的價值一顆菜葉就能夠輕易摧毀,他只是不無傲慢地說自己要專心學業,請對方不要再對他糾纏不清。此時此刻他心裡有點陰暗:為什麼被他看不上的女人也可以笑的那麼燦爛?為什麼她看起來對生活充滿熱情?難道不該是在牆角哭泣,一輩子對自己難以忘懷?憑什麼……憑什麼在他不高興的時候,別人可以如此高興!

  黑狗在葉公館外蹲守到晚上八點才等到葉榮秋回來。葉榮秋是被阿飛等人從車上架下來的,他臉色發紅,腳步虛浮,看起來喝了不少酒。看到馬路對面的黑狗,葉榮秋突然推開阿飛,跌跌撞撞地向黑狗衝了過來。阿飛忙追上來要攙扶他,卻被他用力推倒在地。

  葉榮秋跑到黑狗面前,揪著他的領子,惡狠狠地啐道:「狗!」

  黑狗不無詫異地挑眉,歪著嘴笑嘻嘻地對葉榮秋吠了起來:「汪,汪,汪汪汪!」

  他的舉動無疑是在火上澆油,葉榮秋氣得磨牙霍霍,舉起拳頭就往他身上捶。但是他喝多了酒,拳頭軟綿綿的,砸的黑狗不痛不癢,還仰起脖子愜意地指著自己的肩膀道:「替我這兒也錘錘,有點酸呢。」

  葉榮秋氣得一通亂罵:「你這討口!雜種!龜兒子!」

  黑狗看他憤怒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再罵兩句聽聽,二少爺還會罵點啥?」

  阿飛等人撲上來阻攔,被葉榮秋發瘋似的連搡帶踹推開了。然後葉榮秋撲到黑狗身上,跟他鼻子貼著鼻子,惡狠狠地問道:「你曉不曉得你有多叫人討厭?」

  黑狗眼神一暗,突然拽著葉榮秋的手腕一翻,就把葉榮秋掀翻在地。他壓在葉榮秋,貼著他的耳朵嘲諷道:「你又曉不曉得你有多討厭?你以為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你好吃好喝好穿好玩,啥子都有了,不過就是有人想從你身上尋個開心,你就發瘋了!你以為天要塌了!你比別個有啥了不起的?沒有!你也就是一團爛肉,從裡到外的爛光了!爛透了!沒救了!」

  阿飛等人不斷拉扯黑狗,終於把葉榮秋從黑狗身下解救出來。他們嚴防死守地隔開主人和那條狗,匆匆護送著衣冠不整、失魂落魄的葉榮秋進了葉公館的大門。

  第七章

  自從黃三爺給葉榮秋留下兩個月的期限後,葉榮秋知道家裡的生意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了。他大哥從前在店裡管生意每晚總要六七點才回家,可現在下午天還亮著就回來了,而他的父親則三天兩頭往外地跑,說是去聯絡生意。

  葉榮秋有些擔心,但是葉向民和葉華春都安慰他,讓他放心。葉向民說自己只不過是想擴展生意,而葉華春說自己回來得早是因為老婆大著肚子快要生產了,每天要多陪老婆。雖然他們是這樣說,但葉榮秋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外面出事了,而且和黃三爺有關。

  這天清早,葉榮秋裹得嚴嚴實實出門,他要去鋪子裡看看。他大學畢業後,葉向民也分了兩間鋪子給他管,可是他對做生意並不感興趣,只喜歡看書寫文章,於是他將鋪子交給家裡的老夥計打理,自己十天半個月想起來了才去看一回。

  他一出門,就看見坐在門口的黑狗。不得不說黑狗是一條很敬業的好狗,每天天不亮就來了,天黑了才回去,風雨無阻。葉榮秋發現他每次都是等自己屋裡熄了燈才離開,於是有一天晚上故意開著燈,自己跑到客房去睡。結果第二天早上他來到窗邊一看,黑狗在馬路邊上靠著一根電線杆子睡著了,竟是一夜沒走。這寒冬臘月的夜裡,也不知他究竟是怎麼熬住的。

  其實葉榮秋已經知道了黑狗把馮甄救出來的事。馮甄出來後的當天就給他打了個電話,請他放心,並說是黑狗救了自己。當然,黑狗是怎麼把人帶出來的事情被他略過不提了。葉榮秋很吃驚,他不太相信黑狗有這樣的好心,簡直懷疑黑狗這樣做是有什麼別的陰謀,或許是要從他這裡討什麼好處,又或是黃三爺自導自演做給他看的戲。然而直到馮甄離開重慶,黑狗都沒有跟葉榮秋提過這件事,只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葉榮秋也沒有向黑狗道謝。黑狗既然是黃三爺的人,黃三爺抓馮甄,他放馮甄,那也不過是扯平了而已,並不代表他做了好事。再則黑狗那天將他壓在馬路上罵他的事他還耿耿於懷,因此才故意夜裡不關燈折磨黑狗。不管怎麼說,像黑狗這樣的混蛋是不值得他道謝的。

  葉榮秋已經習慣了對黑狗熟視無睹,逕自上了黃包車。黑狗見他出來,站起身往手上呵了口熱氣,搓搓被凍紅的臉,跟上了黃包車。

  車拉到葉家的鋪子,早上街上活動的人已經不少了,有的舖面客人絡繹不絕地進出,而他家的布鋪卻是門庭羅雀,除了趴在櫃檯上打盹的掌櫃和夥計,一個客人都沒有。葉榮秋走進去,掌櫃和夥計看他來了,連忙從櫃檯裡出來,畢恭畢敬地給他鞠躬:「少東家。」

  葉榮秋問他們:「最近生意怎麼樣?」

  那兩人面面相覷,掌櫃苦笑道:「回少東家的話,生意……不太好。」

  葉榮秋伸手:「賬本拿來我看看。」

  於是掌櫃從櫃檯裡拿出賬本遞到葉榮秋手裡,葉榮秋翻著看了看,震驚道:「這是怎麼回事?訂單少了這麼多?」從上個月二十八號開始,帳目開始明顯的減少了。先前只一天就能記上一兩頁的帳,往後許多天的帳都記不滿一頁紙。葉榮秋再仔細看看,發現了一件更令他吃驚的事:最近整整七天,賬目上沒有一筆收入的數字,反而一項項都是支出,而且全都是退貨!

  葉榮秋抖著賬本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幾天一疋布都沒有賣出去?退貨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那麼多單子要退貨的?」

  掌櫃和夥計對視了一眼,掌櫃唉聲嘆氣,夥計苦著臉道:「少東家,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之間就沒人來買布了。原先已經交定金訂了布的人又都來叫我們退定金,說我們家的布不好,不想要了。還有已經把布買回去了的,甚至都裁了的,也抱著布來要退貨,說布的質量太差。我們不肯退,他們就要砸店,鬧得更沒人敢來了。」

  掌櫃看著葉榮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少東家,這事兒好像不簡單,好像是有人故意跟我們為難。」

  葉榮秋低著頭沒說話。他當然知道是誰在跟他們為難,只是他沒想到黃三爺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叫他一筆生意都做不成。

  葉榮秋出了自己的鋪子,上了車,又趕去葉家布鋪的總店。總店開在繁華的市中心,以前一天出入的客人就有好幾千個,別說重慶本地人,外地遊客來了都要進店裡看一看,可是這次葉榮秋到了店舖裡,發現店裡於是冷冷清清,過往的客人都避開他們走,和旁邊熱鬧的成衣店、小吃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榮秋問那裡的掌櫃到底是怎麼回事,掌櫃的一開始還不肯說,葉榮秋追問了幾遍以後他也就說了實話。

  「月初的時候每天都有一群流氓來鬧事,也不搶東西,就是把店里弄得亂七八糟的,還往外轟客人,有人要買東西他們就打人。叫了警察來也沒用,警察不管,後來再給警察打電話,他們就直接掛了。往後就沒人進來了,偶爾進來一兩個也是外地來的不知事的,附近都有混子守著,不讓他們買東西。聽說……」他偷眼看了看葉榮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是黃三爺在背後支使的,大家都怕他,就沒人敢進來了。店舖裡有的夥計聽說是得罪了黃三爺,也嚇得跑了,還有夥計偷店裡的布出去廉價賣,報警,警察也不肯管。」

  葉榮秋聽完臉色黑得像碳一樣:「龜兒子!」

  掌櫃開了口,索性就一口氣把苦水都倒了:「少東家,再這麼下去咱就要撐不住了。布莊的生意原本就不好,最近還有人來鬧退貨的,對咱店的名譽損得很。前天大少爺跟我商量著反正也沒人買,索性關掉兩間鋪子,把鋪子租出去,還能勉強掙個營生。」

  葉榮秋一驚:「要關店?」

  那掌櫃是他們家的老夥計了,替葉家布莊幹了三十多年,很是忠心。他把葉榮秋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少東家,你也知道現在的時局不好。我實話跟你說,前兩個月咱賣出去的布掙的錢和店裡水電開銷、工人的工資等等一抵,還虧了。帳是我和大少爺一起算的,咱今年一年來的總賬,最後還倒虧了幾個大洋,也就不說了。這個月是一疋布都沒賣出去,再算上賠出去的錢和各項支出,一家店就要虧幾十個大洋。再來政府征軍餉,又要我們出錢。難,太難了!」

  葉榮秋的眉頭皺得緊緊的:「這樣下去能撐多久?」

  掌櫃道:「原本是能撐上幾個月的,但是上個月老爺從舖面的賬上拿了一大筆錢出去,說是要到外地去活動。如果維持現在這個狀況,過年之前我們就得關門。」

  葉榮秋的心一沉:過年之前,正是黃三爺給他的最後期限。

  葉榮秋出了店舖,守在外面的黑狗笑嘻嘻地對他鞠了個躬:「葉二少爺,我替黃三爺問您中午好。汪,汪,汪汪汪。」自從葉榮秋管他叫狗之後,他就真把自己當成了狗,每回跟葉榮秋開口,話不好好說先吠上兩聲。

  葉榮秋心情差到了極點,懶得理他,繞開他就走。黑狗施施然跟了上去。

  葉榮秋回到葉公館,正準備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突然後面有人把他叫住了。他回過頭,看見自己大著肚子的嫂子正被女佣攙扶著從外面走進來。

  他的嫂子蘇櫻已經七個月身孕了,是第三胎,前兩胎都是女兒,雖然葉家也不會虧待了女兒,但是畢竟是做生意的人家,還是希望有個男孩傳宗接代。這第三胎有個老中醫說會是個男孩,因此一家人對她格外護著,只盼她這胎能夠順順利利生個大胖孫子。

  葉榮秋問道:「嫂子睡過午覺了嗎?」

  蘇櫻則是一臉愁相:「沒睡,睡不著。我這些時日睡的都不好,昨個兒半夜裡就醒了,躺著也難受,肚裡的娃不停踢我,我心想還不如到處走走。」

  葉榮秋道:「嫂子可千萬注意身子。」

  「唉!」蘇櫻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我也想好好養著,我自個兒是不要緊,可是為了肚子裡這個孩子,我也得好吃好睡。可是你看這日子過得呀……唉!」又重重嘆了口氣。

  葉榮秋直覺她話裡有話,只得掉轉了腳步,又回到客廳裡。

  蘇櫻抱著肚子在女佣的攙扶下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道:「你這些天看報紙聽廣播了沒?這時局是越來越亂了,南京也失守了。日本人怎麼就那麼來勢洶洶?這才幾個月?你說我們的軍隊到底都是幹什麼吃的,讓小日本給打得屁滾尿流的。我聽人說,日本鬼子放出話來,要三個月佔領我們中國。你說這該不會轉眼就要打到重慶來了吧?都說寧做治世狗,不做亂世人,我這苦命的孩子怎麼就在這時候來了……」

  葉榮秋聽的於心不忍,只好寬慰道:「不會的,嫂子,打不到重慶來的。政府把首都都遷過來了,說明重慶是安全的。」

  蘇櫻長吁短嘆:「我看日本鬼子這勢頭,只怕也快了。」

  葉榮秋強笑道:「那些官員老爺們最怕死,他們在哪,哪裡就最安全。」

  蘇櫻道:「也是。」頓了頓,又道,「這國事不平,家事也不平。你大哥這幾天愁得很,每天坐立不安,聽說咱的生意遭人排擠,連連虧損,再這麼下去,又要關掉兩家鋪子了。」

  葉榮秋笑不出來了。

  蘇櫻看了他一眼,道:「如今時局越來越糟糕,物價每天都在漲,我們家生意本來就不好,這麼多口人都要吃飯,日子不好過啊。這孩子生下來,要是有幸日本人沒打過來,那僱人照顧要花錢,吃喝拉撒都要花錢,我可真怕咱家的生意有個好歹……」

  葉榮秋低著頭,用力咬著嘴唇。他有點明白蘇櫻到底想跟他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蘇櫻道:「我聽說在生意上跟咱過不去的是個叫黃三爺的。聽人說,那黃三爺與你之間有些誤會?秋弟,你能不能想法子把這誤會化解了?我看你哥和咱爹每天這麼犯愁,心裡真是不好受,我肚子裡這兒估計也是覺摸著了,天天在我肚子裡踢啊鬧啊的……」

  葉榮秋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嫂子,你放心吧,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在外面還有點事,嫂子你好好休息,再見。」說罷逃也似的又出門去了。

  第八章

  葉榮秋被蘇櫻一通看著客氣實則厲害的話刺了,嚇得又出去晃了半個鐘頭,回去以後就徑直竄上了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生悶氣。

  葉榮秋生了一會兒氣,拿出黑格爾的哲學看,卻看不下去,煩躁地來屋子裡來回踱步,又不想出去見人。最後,他走到了窗邊。

  從他的窗口正好可以看到外面蹲守的黑狗。黑狗坐在馬路邊上,手裡拿著兩個白面饅頭正在啃,突然有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跑了過來。葉榮秋滿以為黑狗會一腳將那只灰毛的小狗踢開,但是黑狗並沒有這麼做,他掰了塊饅頭丟在地上給那只流浪狗吃。

  流浪狗只吃了一小塊饅頭並不滿足,圍著黑狗汪汪叫了起來。於是黑狗自己不再吃,而是把饅頭一點一點掰碎了餵給那只流浪狗。

  葉榮秋站在窗邊看了五分鐘。黑狗跟在他身後已經幾個月了,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黑狗現在這幅樣子。黑狗餵完狗之後,把那條流浪狗抱了起來,笑著梳理它身上的毛髮,笑容乾淨,眼神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有一瞬間,葉榮秋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在他心目中的黑狗討人厭到了極點,殘暴、冷酷、瘋狂,視人命如草芥,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溫和地對待一隻柔弱的小動物。

  那條流浪狗似乎還是沒有吃飽,當黑狗將它抱進懷裡後,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黑狗的嘴,把他嘴邊殘餘的饅頭渣舔去了。黑狗笑著用手背抹了抹嘴,把小狗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頭。小狗慇勤地對著黑狗搖了會兒尾巴,然後轉身跑開了。

  流浪狗離開以後,黑狗抬起頭,看向葉榮秋房間的窗戶。葉榮秋立刻閃身躲到了窗簾後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驚慌什麼,或許只是不想讓黑狗知道自己在看他,就好像顯得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厭惡黑狗似的。並不是,他非常厭惡黑狗,隨時隨地希望天上會落下一顆炸彈來將黑狗炸死。

  黑狗方才給流浪狗餵食的舉動也讓葉榮秋心裡有那麼點不是滋味,他希望黑狗是個大奸大惡之徒,不該有一點點的良善之舉,免得自己對他的厭惡不值當。他彷彿安慰自己似的哼了一聲:「因為他們是同類他才會做那種事。」這樣一想,使得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聽見外面有汽車開了進來,他知道是葉華春回來了。

  葉榮秋走下樓,迎接自己的大哥,卻在看見進來的人時愣住了:葉華春帶著黑狗一起進來了!

  黑狗看見葉榮秋,高高興興地向他彎下腰:「二少爺,我替黃三爺問您晚上好。汪汪。」邊學狗叫邊扭了扭屁股,就像學著真正的狗搖尾巴似的。

  葉榮秋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哥?!」

  葉華春聽見黑狗的話後微微皺了下眉頭,轉過身對著黑狗客氣地笑道:「不知該怎麼稱呼您?」

  黑狗聳肩:「叫我黑狗就好。」

  葉華春頓了頓,道:「黑……先生,我先請人帶您去休息,喝口熱茶暖暖身,一會兒晚飯好了,我差人來叫你。」

  黑狗沒有異議,跟著葉華春指派的僕人向客廳走去,路過葉榮秋身邊的時候,葉榮秋一臉嫌惡地後退了兩步,黑狗笑容誇張地對他擠眉弄眼、扭腰擺臀:「汪汪汪。」

  葉榮秋氣得頭頂上直冒青煙。

  黑狗被帶走後,葉榮秋立刻衝到葉華春面前:「哥,你瘋了?你怎麼把他帶進來了?」

  葉華春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疲憊,他做了個噓聲的手勢,低聲道:「這寒冬臘月的,他整天整天坐在外面,臉都凍青了,也有些可憐。」

  葉榮秋眼睛要從眶裡瞪出來:「你可憐他?那條惡狗是黃三的人!又不是我們讓他等在外面的,他愛滾隨時都可以滾!」

  葉華春示意他稍安勿躁,輕聲解釋道:「是,我知道,我讓他進來,就因為他是黃三的人。我去打聽過了,黃三似乎很器重他,他在黃三手底下算是說得上話的。」頓了頓,苦笑道,「黃三太厲害了,最近我們鋪子裡的生意很難做。我想,我們要和黃三硬拚也不是辦法,也許能想點別的辦法。所以我請他進來,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裡套點話,也許能對我們稍有幫助。」

  葉榮秋陰陽怪氣地說:「他?他可是黃三忠實的狗,黃三讓他砍人,他連眼睛都不眨!」

  葉華春嘆氣:「死馬當活馬醫吧,請他吃頓飯,他幫不幫得上忙也不過一頓飯。將心比心,他也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的,我們為難他也沒有用。」

  葉榮秋不屑道:「我們哪裡難為過他?是他一直在難為我!」

  葉華春脫下外套交給僕人,攔著葉榮秋往樓上走:「好了好了。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的態度好一點。起碼問問他,黃三那裡是不是真要逼得我們魚死網破,事情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如果給黃三爺包一份大的孝敬或者替他做點什麼事能夠為你、為我們葉家解了這個難,那就再好不過了。」

  葉榮秋沒有再吭聲。他今天已經去過店舖了,他知道黃三爺的本事有多大。要硬拚,他們是拼不過黃三爺的。

  過了半小時,廚房派人來說晚飯已經做好了,於是葉榮秋不情不願地下樓到客廳用膳。這晚葉向民不在家,蘇櫻因為身體不舒服已經提前睡下了,其他女眷和孩子葉華春讓她們避嫌,於是一桌菜只有三個男人一起享用。

  葉榮秋走到桌邊,黑狗已經坐在那裡了,他一看見葉榮秋,就像一條看見主人的狗,興奮地要扭起來,葉榮秋在他開口之前就一臉不耐煩地抬手制止道:「免了。」

  黑狗笑得一臉燦爛。

  葉華春假笑著緩和氣氛:「黑先生……」

  黑狗立刻學著葉榮秋剛才的樣子一抬手:「哎,免了。做狗做習慣了,做不來先生。」

  葉華春的笑容僵了一僵,黑狗這兩個字實在叫不出口,只得乾笑道:「來吧,不要客氣,簡陋小食,還望黑……不嫌棄。」

  黑狗倒是不客氣,筷子也不拿,直接用手抓了個鴨腿就往自己嘴裡送。

  葉榮秋一臉鄙夷地哼了一聲,黑狗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做了個汪汪叫的口型,葉榮秋立刻把視線挪開了。

  葉華春在桌下輕輕踢了踢葉榮秋的腳,然後問黑狗:「敢問黑兄今年貴庚?」

  黑狗啃著鴨腿道:「我出生那天,正好死了個陸建章。」

  葉華春掰著手指算了算:「陸建章……那是民國七年了……到今年……呀,黑兄,你今年只有十九歲?那可真是年輕啊,比舍弟還小幾歲。」

  葉榮秋也有些吃驚。黑狗個子長得高,長手長腳的,眉間總是帶著戾氣和玩世不恭的痞氣,眼神事故滄桑,還真看不出他竟比自己小了三歲。

  黑狗一笑,又用手抓了塊排骨進自己的碗。

  葉華春還在寒暄:「那你念過書嗎?」

  葉榮秋覺得好笑。他雖然見過黑狗念字條,但認得那幾個字並不算什麼。凡是有點文化的人,都不屑於去幹黑狗那個行當,更不會像他這樣殘暴冷酷。

  黑狗聳聳肩,看了眼葉榮秋,笑道:「沒學過什麼孔孟之道,倒是讀過幾本雜書。《金瓶梅》《燈草和尚》《肉蒲團》,好看得很。」他笑嘻嘻地看著葉榮秋,「二少爺看過沒有?」

  葉榮秋耳根一熱,怒道:「你!」

  葉華春倒是一驚:「這麼說,黑兄念過書?那……那怎麼不在學府裡繼續深造了,卻……卻……」

  黑狗的表情有些嘲諷:「人要吃飯,狗要吃狗糧,唸書有什麼用?」

  葉榮秋從坐下到現在一直沒開過口,這時候終於忍不住出言諷刺道:「書能給人涵養,充實人的內心,教會人什麼是禮義廉恥。至少讀書人不會助紂為虐,盡做些下三濫的事!」

  黑狗挑眉,笑嘻嘻地看著葉榮秋:「可惜書本不能幫人賣屁股。」

  「你!」葉榮秋猛地站了起來,重重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臉色鐵青。

  葉華春的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黑兄,請你放尊重一點。」他去拉扯葉榮秋的袖子,拉了好幾下,才拉著葉榮秋又坐了下來。

  飯桌上一時沒有人再開口,葉家兄弟沉著臉坐著不動,只有黑狗哼哧哼哧吃得歡快。又是葉華春先打破了沉默,他說:「黑兄,我也明人不說暗話了,你是三爺面前的紅人,我想問一問你,三爺對舍弟……他究竟想要什麼?」

  葉榮秋惡狠狠地瞪著黑狗,只要那張討人厭的嘴再說出屁股兩個字他就把面前的碗砸到黑狗臉上去。黑狗則是一臉「還用我說嗎」的表情。

  葉華春咬了咬嘴唇,有些為難地說:「舍弟……年幼不懂事,也不知哪裡得罪了三爺,叫三爺這麼作弄他。我們葉家畢竟也是有頭臉的大戶人家,這種事情實在……黑兄能否為我們指條明路?只要能讓三爺高抬貴手,我葉家必定答謝三爺的恩情!」

  葉榮秋重重地哼了一聲。

  黑狗啃完了鴨腿和排骨,將骨頭隨手一丟,又給自己盛了碗湯,這才不緊不慢地翹起二郎腿,歪著頭打量葉榮秋。

  葉榮秋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不禁白眼直翻。

  黑狗吊兒郎當地問道:「想知道黃三爺為什麼看上你嗎?」

  葉榮秋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黑狗收起二郎腿,彎腰湊近他。葉榮秋立刻往後退了一些。黑狗玩味地盯著他的眼睛,摸著下巴一字一頓道:「因為你太討人厭了,看到你不舒服,能讓人舒服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說完之後,他捧起湯碗一口喝乾淨,抓起桌布擦了擦嘴,道:「多謝大少爺款待。」說罷起身就走。

  葉華春和葉榮秋驚得目瞪口呆,直到黑狗走出客廳,葉華春才起身追了上來:「等等,你等等,一會兒還有點心,還有熱茶,你再坐會兒。」

  黑狗轉過頭,看著依舊坐在椅子上的葉榮秋,對他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然後甩開葉華春就走。

  葉榮秋只覺得被那個眼神刺了一下,他好像看懂了黑狗的諷刺,於是他猛地跳起來,攔住了不甘心的葉華春,道:「哥,我去!」說罷自己追了出去。

  葉榮秋在院子裡追到了黑狗,大聲道:「你給我站住!」

  黑狗便聽話地停下了腳步。

  葉榮秋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問道:「你什麼意思?」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憑什麼說我討厭?」葉二少爺活了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個人敢瞧不上他,他相貌生得好,功課也是頂好的,一直被人當星星月亮一般捧著。但是現在,他被一個無惡不作的惡棍說成討人厭,並且這個惡棍是第二次說這話。上一回被黑狗壓在馬路上罵的事情葉榮秋還記得,並且耿耿於懷。

  黑狗沒有理他,繞開他繼續往外走。葉榮秋被他激怒——他看得出黑狗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討厭他,看不起他。是的,堂堂葉二少爺居然被一個流氓看不起。於是葉榮秋又追上去把他攔下來:「你講明白?你憑什麼罵我?我哪裡做錯了?」

  於是黑狗再一次停下腳步,看著葉榮秋,問他:「從三爺看上你到現在,你做過什麼?」

  葉榮秋一愣。

  黑狗冷笑一聲,說:「你爸天天在外面跑,你哥天不亮出去看店攬生意,他還去找三爺求了兩次,不過三爺根本沒見他,放下話除非你親自去,其他人都不見。馮甄被抓了,你去見三爺,三爺說不放人,你轉身就走。」

  葉榮秋辯白道:「我去求過別人幫忙!」

  黑狗說:「哦,你去求別人幫忙,結果呢?你只要跟三爺說句好話,讓他親個嘴兒,摸下屁股,他就把馮甄放了。」

  葉榮秋漲紅了臉:「憑什麼!」

  黑狗聳肩:「你覺得你被黃三爺看上,你沒有錯?」

  葉榮秋怒道:「我當然沒有!」

  黑狗說:「可能吧。不過馮甄、你哥、你爹比起你更無辜。你問我為什麼看不起你?我看不起所有拖累別人的人。當然啦,我這條狗不配看不起葉二少爺。」說著又嬉皮笑臉起來,對著馮甄汪汪叫了兩聲。

  葉榮秋臉上一陣青一陣紫,哆嗦道:「你!你!霸王言論!」

  黑狗嗤笑一聲,摸出一根煙點上,對著葉榮秋的臉吐了個煙圈。他說:「對了,你想知道怎麼樣讓三爺對你失去興趣嗎?我吃了你哥一頓飯,我就告訴你。你就把自己當成樓裡的婊子,脫光了跪在地上求三爺上你。三爺就喜歡得不到手的東西,你送上門去,他就看不上你了。」

  葉榮秋只覺腦袋一陣嗡嗡的響,黑狗每一個字都是在侮辱他聖潔的靈魂,於是他不等黑狗說完就舉起拳頭狠狠給了黑狗一拳。黑狗被他打得頭偏到一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叼上煙繞開葉榮秋逕自出了葉家的大門。

  第九章

  黑狗的話讓葉榮秋一晚上沒睡好。他是絕不肯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黑狗說馮甄和他的家人比他更無辜的話卻令他坐立不安。事實上,自從黃三爺對他放出話來,他心裡一直感到不安,尤其看到家人為了他的事而勞碌時他更覺不安,只是這份不安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因為害怕?並不全是。黑狗的一席話點醒了他,他的不安來自於歉疚。他之所以不明白,只是因為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錯,有感到歉疚的必要,然而事實就是從開始到現在他拖了許多人下水,但是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家裡,生怕讓黃三爺玷污他的一根頭髮。

  於是第二天,葉榮秋就有了行動。當然,他絕不可能像黑狗所說的那樣自甘下賤,他打算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一大清早,黑狗剛來到葉公館的門口,大門就打開了,一個僕人跑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對他說:「黑先生,我家少爺請你進去坐。」

  黑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哪位少爺,不過既然有人請他進去,好過在外面吹寒風,他也不推辭,大大咧咧地進了葉公館。

  葉榮秋坐在客廳裡,見到黑狗進來,還是一副愛搭理不搭理的模樣,傲慢地指點僕人:「去給他盛一碗熱豆漿。」

  於是立刻有人引黑狗入座,給他送上熱騰騰的抄手和豆漿。黑狗有些新奇地看著葉榮秋:「喲,二少爺早上好,我替……」

  葉榮秋抬手制止了他:「不用說了。」他喝了口豆漿,硬邦邦地說:「外面天冷,你就在屋裡呆一天吧。」

  黑狗坦然受之。

  吃完了早飯,葉榮秋道:「我上去看書了,你去客房歇著,我叫人送書給你看。」說罷就轉身上樓去了。黑狗沒有異議,被僕人引到了客房裡。

  黑狗一走,葉榮秋立刻掉頭又從樓梯上下來了,接過僕人遞來的外套,匆匆忙忙坐上從葉華春那裡借來的鐵皮汽車出門去了。他今日有意支開黑狗,實則是想出去找活動活動,看看有什麼路子能招攬幾筆生意,好歹解了家裡的燃眉之急。

  葉家過去畢竟是曾經輝煌過的,因此葉榮秋交往過一些重慶上得了台面的少爺小姐,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和黃三爺對抗的本事他們沒有,可是想辦法幫幫他們的生意應該不是多大的難事。當初葉華春上學的時候就替家裡招攬了好幾筆大生意,但是葉榮秋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因為他將自己視作讀書人,而不是商人,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他從不曾提過自家的生意,生怕別人因此而輕賤了他。不過眼下時局到底是不同了。

  葉榮秋昨晚就想好了人選,於是坐著車直接去了渝州區的張公館。張公館而今住的女主人名叫劉婉,是個女強人,因為丈夫早亡,她早早擔起了工廠的生意。劉婉和葉榮秋的亡母曾義結金蘭,在葉榮秋幼時對他也是多有照顧的。

  葉榮秋找到了劉婉,與她好一陣寒暄,因為他有些羞於開口。直到該吃午飯的時候,劉婉邀他留下共進午餐,他才終於厚著臉皮道明瞭來意:「聽說姑姑新開了一個廠子,又招了好些工人,不知是否需要訂製新的工服?而今快要過年了,舊工人們要不要換新的工服?」

  劉婉一愣,旋即明白了葉榮秋的來意,拉著他的手笑道:「你說得對,我也想過。不過新開了個廠子,花了不少錢,效益還沒做出來,一時半會兒怕是撥不出這麼一筆錢來。不過等到明年,廠裡的效益上去了,我就該給他們換新的工服了,到時候一定來找你。」

  大約是不好意思讓葉榮秋空著手回去,劉婉又說新年該給家裡的姑娘和女佣做幾套新衣服,於是拿了幾個銀元塞給葉榮秋當訂金,請他挑兩匹好料子改日送過來。

  幾個銀元對於葉家而言根本是杯水車薪,葉榮秋只得安慰自己聊勝於無,出了張公館,又去了其他公館。

  做生意這件事遠比葉榮秋想得難,葉華春和葉向民努力了許久都不見成效的事憑著葉榮秋那點自作清高的人脈又如何能夠解決?他跑了幾戶人家,原都是本著招攬大生意的念頭去的,但是一筆大生意都沒招攬到,每戶人家都塞了幾個零散錢當做人情費給他,說是要給自家姑娘置辦新衣。跑了一天,葉榮秋不過推銷出去五六疋布,掙來的那點銀錢別說對生意有什麼影響,也不過就夠葉公館幾天的吃喝罷了。

  葉榮秋近來可謂頻頻受挫,也琢磨出點人生無奈的滋味來。活了二十多年,葉榮秋是甚少體會過無奈這個詞,除了在他三歲時就去世的母親難以復生之外,他從小想要什麼都不會費太大的力氣就能得到。

  葉榮秋垂頭喪氣地上了車往回趕,正準備打會兒盹,突然車子一個急剎,他險些撞到前面的玻璃,瞬間清醒了過來。

  司機搖下車窗罵道:「龜兒子,眼睛長到屁眼兒上咯?咋個看路的嘛!」對方也是一輛鐵皮汽車,拐彎時急了,兩輛車子差點撞上。

  葉榮秋心情不好,沒耐煩地說:「沒撞上就少廢話,快點走。」

  但是對方的司機卻開門下車了,後車廂的門也打開,從車上走下來一個五六十歲穿著中山裝的男人。葉榮秋看見對方,頓時一激靈,司機正要踩油門,又被他攔下了。他匆匆忙忙拉開車門跑了下去。

  「宋校長。」葉榮秋稱呼對方。

  被他稱為宋校長的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神情逐漸變得驚喜:「呀!這不是茂實嗎!都長得這麼高了!」

  宋校長是葉榮秋中學時的校長,因為葉榮秋長得俊俏成績又好,宋校長對他十分欣賞,還曾經單獨開小灶為他上過數學強化班。

  兩人在路上偶遇,宋校長邀請葉榮秋一起共進晚餐,葉榮秋同意了,兩人便去了附近的一家館子。也不知是否老天看著葉榮秋可憐,為他送來甘霖,飯桌上宋校長居然主動開口問道:「茂實啊,我記得你家裡是做布料生意的?」

  葉榮秋道:「是。先生新年要不要給家裡的女眷做幾套新衣服?我挑兩匹好布給您送去。」

  宋校長擺擺手:「我家裡倒不用,夫人前陣子剛給姑娘都置辦了新衣服,花花綠綠都有了。不過年後倒是要做一批新校服發給新生,春秋的和夏裝,後勤部長說裁縫選好了,但是挑了幾家布莊對料子都不滿意。給學生的,不能隨便了事。」

  葉榮秋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碰了一天壁都招不到生意,生意居然會自動送上門來,而且還是個大傢伙。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的意思是?」

  宋校長笑道:「我夫人以前買過你家的布,讚不絕口說料子好,穿著舒服又結實。我想要不就從你這定了這批布吧,你家的東西我是放心的,萬一有什麼問題,我直接找你也方便。」

  葉榮秋驚喜的說不出話來。

  宋校長問他:「這生意你能接嗎?要是想接,我改日就帶部長一起來看看你家的布。」

  葉榮秋連連點頭:「當然!當然!先生真是解決了茂實的燃眉之急!」

  葉榮秋想不到自己的運氣竟這樣好,雖然黃三爺派人斷了他的生意,讓原本專從他家進布的幾家大商家都不與他家往來了,可居然又撞上來一個劉校長,劉校長應當並不知道黃三爺的事,而且他是給學校的學生訂校服,是個大手筆,一張口就要一百來疋布。

  葉榮秋到底不敢太得意,回去以後把這件事告訴了葉華春,葉華春立刻與劉校長聯繫,第二天劉校長果真帶著後勤部長來看貨,看了以後都說好,當即拍板決定這個生意交給葉家的布莊做,並且大方地留下了十五個大洋的訂金。

  這筆生意一做成,葉家布莊的生意起碼還能多撐三個月。葉華春高興壞了,連連誇獎弟弟能幹,葉榮秋也得意起來。

  這兩天葉榮秋都是大清早就將黑狗請進門,然後自己溜出去,免了黑狗在他屁股後頭跟著,盯著他做事。他每晚上回來的時候黑狗都還在客房裡睡大覺,似乎一點都沒懷疑他是否出過門。而今葉榮秋辦成了事,在黑狗面前又揚眉吐氣了。

  這天晚上,他回到家裡,一脫下大衣就徑直去了客房。黑狗正拿著一根籤子逗葉家養的鸚鵡玩,餘光瞥見葉榮秋進來,放下手裡的籤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歪著嘴痞笑道:「喲,二少爺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葉榮秋無法克制嘴角的微微上揚。工廠的工人們已經開始連夜趕工,年前就能完成劉校長的訂單,到時候拿到錢,葉家就能度過這次危機。黃三爺說兩個月,又說不會強迫他,只要他撐過去,黃三爺就得信守他的承諾不再糾纏自己!到時候,黑狗也就有多遠滾多遠了。

  黑狗笑了笑,又拿起籤子,邊逗那只鸚鵡邊說道:「二少爺,我聽你家下人說,這只鸚鵡是國外來的,剛來的時候水土不服,啥也不肯吃,差點就死了。」

  葉榮秋微微蹙眉,不明所以:「是。」

  黑狗說:「現在也養的油光水滑,肥得都飛不起來嘍。他以前肯定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能飛很遠,現在也就被人綁著,也習慣了。所以說,還是要認命,改不了別的,就改自己。」

  葉榮秋聽得很不舒服,冷冷地看了黑狗一眼,哼了一聲,便傲慢地轉身離開了。

  第十章

  中國的局勢一天比一天差,日軍佔領了南京,在整個南京對中國的戰俘和百姓展開了大規模的屠殺,每天都有無數人在日軍的刀下死去。政府無法再控制輿論,報紙上鋪天蓋地的文章都在指責日軍的凶殘和政府的無能,整個中國人心惶惶;葉家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難過了,每一頓的菜量都在減少,原本一頓飯至少有三個葷菜三個素菜和一鍋湯給一大家子人吃,如今減了一葷一素,除了孕婦蘇櫻還有加餐之外,其餘人連下午的點心也減了。百餘疋布料的成本不少,葉家把流動的資金都拿去工廠了,要早點把布趕工做出來。

  雖說日子是有點苦了,可事情有了轉機,按說比前些時日該好,可是這一天,葉榮秋發現整個葉公館的氣氛都不太對勁。

  一家人正吃著飯,蘇櫻突然將碗筷往桌上一擱,拿出手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眾人都是一愣,坐在她身邊的蘇梨忙放下碗筷拍她的背:「媽媽,你怎麼了?」蘇梨是葉華春和蘇櫻的長女,如今已有十三歲了。

  蘇櫻抓起大女兒的手,發狠道:「小梨,過了年,你就不要去讀書了,學學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兒,在家學習女工,還能填補家用!」

  蘇梨一愣,葉華春大聲打斷道:「你胡說什麼!」

  葉榮秋一驚:「嫂子,這是怎麼回事?」

  蘇櫻絞著帕子擦眼淚:「我胡說?照這樣下去,明年的學費還交的出嗎?」

  葉華春一臉焦急:「好嘛好嘛!大家在吃飯,你說個錘子喲!」

  蘇櫻不甘示弱,指著桌上的菜道:「吃飯的時候不讓說,啥時候說?連飯都要吃不飽了,等老三出來,還有奶喝嗎?」

  坐在首位上的葉向民沉聲對一旁伺候的佣人道:「告訴廚房,等吃完了飯,燉一盅雞湯,送到二奶奶房裡。」

  蘇櫻幽怨地瞪了眼葉向民,大家閨秀的儀態也不要了,含怨帶嗔道:「你給我煮雞湯有個啥子用嘛!還能吃好多頓?我曉得,我曉得,你們都不想讓二爺曉得,他每天在家裡看看書,寫寫字,啥子都不用管,外頭天塌了也跟他麼得關係!可事情到底是他招出來的,他不管,你們也管不到!」

  葉華春急得不停對老婆使眼色,可他是個耙耳朵,外面還能管事,家裡卻管不住老婆。蘇櫻摟住自己的兩個女兒,許是被母親的情緒感染,又或是被嚇到了,兩個小女孩也嗚嗚哭了起來。蘇櫻抹著眼淚道:「我說這些話,我曉得你們要

  怪我,可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為我三個娃。一大家子人,那麼多張口要吃飯,咋弄得下去嘛!」她捧住自己凸起的大肚子,殷殷切切地看向葉榮秋:「二弟,算我求你,你想想法子,你大哥是真的沒法子了,他弄不過黃三爺,誰都弄不過他。黃三爺是沖著你來的,你肯定有法子!」

  葉榮秋茫然地看向葉華春:「二哥,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情?」

  葉華春愁眉苦臉地嘆氣:「唉!」

  葉榮秋的目光又轉向自己的父親,葉向民低著頭沒吭聲。

  男人們都不發話,蘇櫻又叫了起來:「好嘛!他們不說,我說!二爺,你不是找人來定了一批布嗎?咱家全部的錢都投進去了,就為了快點把布趕出來交貨。現在布做好了,人家說不要了!」

  葉榮秋手一鬆,碗落到桌上:「不要了?!為什麼?!」

  「唉。」葉華春又嘆了口氣:「今天白天我給宋校長打了個電話,問他年二九交貨怎麼樣,他卻跟我說,布不要了。我為他為啥,再多問兩句,他就把電話掛了。我下午去找人,他也避著我不見,我懷疑又是黃三搗的鬼。」

  葉榮秋頓時脫力地躺倒椅背上。雖然劉校長他們給了定金,但那點定金根本不夠用,為了進原料,葉家把鋪子裡流動資金都貼進去了,如今宋校長不要了,又沒人買他們的布,葉家一大家子就要喝西北風去了。

  葉榮秋失神地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他滿以為劉校長和黃三爺不會扯上什麼關係,才滿心歡喜地接下了這筆生意。沒想到黃三的手能伸的這麼長,這下他們是徹底被推進火坑了。

  蘇櫻大聲地哭著,葉向民不住搖頭,葉華春急得去拉扯妻子,蘇櫻猛地把他掙開了,高聲道:「我曉得二爺你臉皮薄的很,你拉不下臉去見黃三爺。你替我引見,我去求三爺,我給他下跪,我給他磕頭,求他放過我們葉家!」

  葉向民聽不下去了,不停地拍桌子:「老大!帶你媳婦下去休息吧!」

  葉向民扶起蘇櫻,一臉懇求地架著她往屋裡走,蘇櫻一邊走一邊扭頭看著葉榮秋高聲道:「二爺!家裡是真的撐不下去了!再下去,鍋都揭不開了!我求你,我真的求你,你想想法子吧!」

  葉榮秋修長的手指死死絞著筷子,感到憤怒,但更多的是悲涼。他的憤怒不僅僅來自宋校長的背叛,更來自於家人的責怪。蘇櫻是知道黃三爺的企圖

  的,她卻對自己提出這種要求,難道她想讓自己像那些下賤的倡優戲子一樣去以色事人嗎?可是他也知道,蘇櫻說得沒錯,如今葉家所有的人都是在陪他遭罪。再這麼下去,葉家就撐不住了。難道真的要去求黃三爺……

  葉華春一家四口回屋後,餐桌上就只剩下葉向民和葉榮秋父子了。

  葉榮秋無助地叫道:「爹……」

  葉向民半晌沒說話,突然長嘆一聲:「小秋啊,是爹不夠本事。」

  葉榮秋突然覺得自己被人狠狠抽了一個耳光。抽得太狠了,連胸口都跟著疼。

  葉向民說:「沒事,小秋,你不用怕,爹不能讓你受苦。爹前陣子在外地接了筆生意,本來要是做得好,夠咱一家子吃半年的,不過……最近也出了點小問題,資金一時沒周轉過來。再等幾天,再等幾天,肯定會好的,拿到錢,一切都好了。」

  葉榮秋看葉向民神色猶疑,便知道他那筆生意恐怕也失敗了。他顫聲問道:「家裡還有多少錢?」

  葉向民沒吭聲。

  葉榮秋又問了一遍,葉向民苦笑道:「娃,你不用急,船到橋頭自然直。總之這個年還是好好過吧,過了年再去想那些煩心的事。」

  葉榮秋不再發問。他直接上了樓,闖進葉向民的房間,找出了家裡的賬本看。賬本上的數字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才知蘇櫻所言非虛。再這樣下去,別說家裡的孩子讀書,生下小侄子後連請月婆的錢都出不起。葉向民說能過年,但是過了年,他們一家子人就要去喝西北風了。

  葉榮秋把賬本放回原處,衝回自己的房間裡,把能砸的東西砸了個精光。葉向民上樓來敲他的門,他大吼道:「走開!不要管我!!」然後無論外面的人怎麼敲門怎麼勸,他都不肯開門。

  屋裡的燈沒熄,黑狗看得見屋裡的人在發瘋。黑影飛來飛去,是葉榮秋正在砸東西。他笑了笑,蹲在地上掏出一根煙點上,點燃了煙卻沒有立刻熄火,用火柴的餘火烤了烤冰冷的手,直到火柴自己熄滅。

  葉榮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悶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白天才從房裡出來。他的臉色很憔悴,顯然昨晚並沒有休息好。

  葉向民和葉華春很擔心地詢問他的狀況,他什麼都沒說,坐到桌邊吃了碗抄手,然後道:「我出門去了。」

  葉華春吃驚地攔住他:「小秋,你該不會要做傻事吧?」

  葉榮秋手插在兜裡,摸了摸兜裡的摺疊水果刀,說:「哥,爹,你們放心,我很冷靜。我只是去找黃三談談,像嫂子說的,我跪下來求他放過我們家。」

  第十一章

  葉榮秋一出門,黑狗就跟了上去。葉榮秋對他說:「帶我去見黃三爺。」

  黑狗有些驚訝地打量著葉榮秋,許是葉榮秋的表情有些悲壯,他情不自禁笑了起來。葉榮秋憤怒地瞪著他:「你笑什麼?」

  黑狗聳肩:「沒什麼。跟我走吧。」

  黑狗果真帶著葉榮秋去見了黃三爺。葉榮秋是懷著悲壯激烈的心情去的,他原本做好了慷慨激昂的話要把黃三爺罵個狗血淋頭,更想好了如果黃三爺要霸王硬上弓他就來個魚死網破,總而言之他不再當縮頭烏龜了,就要轟轟烈烈地來上那麼一場,至少讓他的氣節震懾眾人。

  然而葉榮秋到了那就被幾個小弟攔了下來,小弟進去通報,出來以後說黃三爺現在有事,讓葉榮秋在外間等著,等黃三爺處理完事情再叫他進去。

  葉榮秋心想自己紆尊降貴地來了,黃三爺算是稱了心願,怎麼也該巴著趕著貼上來佔便宜。沒想到的是,黃三爺把他撩在外間裡,一撩就是大半天。

  葉榮秋等了四十五分鐘以後,好像椅子上長了釘子似的坐不住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黑狗抽著煙打量著他,就跟看戲似的饒有興趣,笑個不停。

  葉榮秋被他笑得惱了,怒瞪他:「你笑什麼?」

  黑狗彈了彈煙灰,問他:「二少爺,瞧你這眼眶黑的,是不是昨晚一晚沒睡,竟想這事兒了?」

  葉榮秋被他說中了,臉上掛不住,翻著白眼哼了一聲。他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才下了決心,慷慨激昂極了。可黃三爺多拖他一分鐘,他心裡的壯烈就被磨去一分,眼見就快露怯了。他害怕再等下去就要把自己一晚上燃起來的熱血澆滅,僅此著實焦躁。

  葉榮秋問黑狗:「黃三到底還要我等多久?!」

  黑狗抽了口煙,悠悠道:「要我是三爺,等你什麼時候不急了,我就什麼時候見你。」

  葉榮秋雙眉緊鎖:「這是什麼意思?」

  黑狗聳肩,就只是笑而不說話了。

  葉榮秋瞧著他揶揄的神情,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見不到黃三爺,不能對著黃三爺發火,因此一腔還沒冷卻的肝火就沖著黑狗發泄了出來。他抓狂地揪住黑狗的領子,神情凶狠,恨不得咬下他一塊肉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耍我玩嗎?啊?!」

  黑狗彷彿聽見什麼笑話,哧哧笑了起來:「

  可不就是,你到現在才曉得?三爺就是看你這人有意思,所以逗你玩兒呢。你比三爺養過的任何一隻貓貓狗狗都有意思的多。」

  葉榮秋二十二年來的涵養在這幾個月裡已經丟的乾乾淨淨了。他快要發瘋,手摸到兜裡的摺疊刀,恨不得狠狠捅黑狗一刀,又或者捅自己一刀,早點結束這令人痛苦的折磨。

  葉榮秋回到座位上,抓亂了自己的頭髮,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臉。黑狗冷眼打量著他,突然低聲道:「別太拿自己當一回事。」

  葉榮秋以為他在罵自己,於是抬起頭看向黑狗,但黑狗卻盯著自己手裡的煙,剛才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葉榮秋逐漸變得垂頭喪氣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裡間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黃三爺嘹亮的聲音響起:「喲,茂實!今兒個是什麼日子,我這裡可真是蓬蓽生輝啊!」

  葉榮秋茫然地抬起頭,看見迎上來的黃三爺,用了三五秒的時間找回自己的情緒,然後皺著眉頭站了起來。

  黃三爺拍著他的背道:「是不是久等了?哎,我昨天睡得晚,這會兒才起來,那幫沒用的東西不敢叫醒我,居然讓茂實等了這麼久!」說完轉身踢了腳跟在他身後的小弟,那小弟立刻滿臉堆笑地對葉榮秋賠起了不是。

  葉榮秋看著黃三爺這張笑得頗具城府的臉,只覺得心裡一片悲哀。人的情緒是有限的,就像黑狗說的那樣,他獨自一個人把一腔熱血在自己肚子裡燒完了,黃三爺這時候才出來,他再想氣勢昂揚地慷概陳詞,卻覺得一陣無力,連氣都生不起來。

  黃三爺摟著葉榮秋的腰往裡間走:「來來來,先喝點茶,我們坐下慢慢說。哎呀。好久沒見你,我心裡可真高興。」

  葉榮秋推開了黃三爺那只不規矩的手,苦笑道:「三爺。」他放棄了所有準備好的怒罵和鄙夷,而是低聲下氣地說:「三爺,你放過我吧。」

  黃三爺愣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茂實啊,你說的,我怎麼聽不懂呢?」

  葉榮秋盯著地板猶豫了一會兒,考慮是不是給黃三爺下跪。可他從來沒給人跪過,一根傲骨死死盯著他的膝彎,讓他想屈一下腿都不能。他小聲道:「如果我哪裡得罪過你,你就……就……就打我一頓,我給你賠不是。可是我求你,放過我們葉家吧。」

  「你說什麼?」黃三爺把耳朵貼上去,「說大聲點,我沒聽清。」

  葉榮秋用力咬了咬下唇,眼睛發酸,顫聲道:「我……求你。」

  「什麼?」黃三爺還是一副聽不見的樣子。

  「我……我求你了!」葉榮秋終於大聲叫了出來。他的情緒也在這一刻崩潰,眼淚洶湧而出。

  「呀,你怎麼哭了,你求我什麼?」黃三爺故作驚訝,粗糙的手在葉榮秋細嫩的臉上摩挲,擦掉他的眼淚。

  葉榮秋克制不住心中的厭惡往後退了一步,避開黃三爺的手,情緒激動地說:「三爺,你真是厲害,你連宋校長的學校都能搞得定。我認輸了,我撐不住了,可是三爺要的東西我葉某人實在給不起。我求求你高抬貴手,我賤命一條不足惜,我的命你想要就拿去,給我的家人一條活路。」

  黑狗在一旁無言搖了搖頭:葉二少爺真是天真的很。他來求人,卻還是一副「我被逼無奈」「我本高潔」的模樣,不肯給對方任何好處就要求對方讓步,這如何談得攏?說到底,他還是將自己的身價看得太高。再則葉二少爺犯了最致命的一項錯誤,那就是他主動把自己短處暴露給了敵人——對著黃三爺說請他不要傷害自己的家人,這簡直就是在欲拒還迎!

  黃三爺似乎也覺得他很可笑,嘴角不由一勾。接著,他故作驚訝道:「你在說什麼?宋校長是誰?到底出了什麼事?」

  葉榮秋神情悲涼:「你又何必裝傻?」

  黃三爺拉著他的手往裡走:「來來,我們進去說,你遇上了什麼麻煩就告訴我,我黃三別的本事沒有,但只要你開了口,我一定幫你!」

  葉榮秋半推半拒地被黃三爺拉到了裡間,黑狗和黃三爺的兩名保鏢也跟了進去。

  黃三爺要葉榮秋解釋發生了什麼事,葉榮秋厭惡極了他那故意裝傻的樣子,矜持著不肯說。黃三爺故作為難地說:「你不說你碰上了什麼麻煩,那我也不好幫你啊。」

  葉榮秋被逼無奈,只好言簡意賅地將宋校長出爾反爾一事說了。黃三爺演戲演足全套,用力一拍桌子,將其他人都嚇了一跳,然後憤憤地說:「這宋校長,為人怎麼能說話不算話?他這麼做,也就虧損幾個大洋,可不是害慘了你們葉家?」

  葉榮秋忍不住冷笑:「三爺,你又何必再裝?」

  葉榮秋看著戲碼進行的差不多了,悲壯的情緒也找回來一些,於是他突然站了起來,從兜裡掏出摺疊刀,開始上演最為壯

  烈的一齣戲——他昨晚在腦海里演練了千百遍,當著黃三爺和眾人的面拿出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繼而慷慨陳詞:自己是孔門弟子,士可殺,不可辱,如果黃三爺要強人所難,那今日他便只能給黃三爺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他會讓所有人看到他葉二公子的氣節!

  然而葉榮秋萬沒料到因為他手上的潮汗,把摺疊刀拔出來的時候手滑了一下,刀刃沒彈出來。而黃三爺兩位訓練有素的保鏢在他的手離開口袋的時候就有所動作,一人在他手腕上用力一擊,摺疊刀就落到了地上,然後被一腳踢開;一名保鏢撲上來,將他兩手扭到背後一壓,他的臉就狼狽地貼到桌上,被人完全地制服了。

  葉榮秋傻了眼,萬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是這樣。黃三爺和黑狗也驚了。一時間屋裡幾個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極了。

  「噗哈哈哈哈!」一直站在牆邊的黑狗率先打破沉默,捧腹大笑起來,笑得七倒八歪,險些從牆邊滑下去。

  葉榮秋氣得臉色漲紅,但他被人壓著,姿勢極是狼狽,一下都掙不得。悲壯的英雄被他演成了丑角,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黃三爺也忍不住笑了,但他給了葉榮秋幾分面子,笑的不那麼誇張,擺了擺手,示意保鏢將葉榮秋放開:「快滾!誰准你們對二少爺無理!」

  兩名保鏢鬆開葉榮秋,退回黃三爺身後。葉榮秋衣衫不整地從桌上爬起來,委屈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死死咬著嘴唇,試圖把眼淚憋回去,表情是逞兇鬥狠的樣子,配上長長的睫毛上凝的淚珠,模樣可笑極了。

  黃三爺心裡對葉榮秋的想法門清兒,葉榮秋連隻雞都不敢殺,肯定不敢行刺自己,這把刀大抵是拿來架他自己的脖子的。黃三爺憋著笑,握住葉榮秋的手,柔聲哄道:「哎喲,別哭了別哭了,你哭得我這心都揪起來。二少爺啊,我黃三雖然沒什麼大的本事,不過江湖上大家買我一個薄面。你布莊那件事,我想法子給你解決了,叫那個宋校長還買你家的布,你看好不好?」

  葉榮秋繃著臉不可思議地瞪著黃三爺。

  黃三爺捏著他白嫩的手,心都樂化了,又去摟他的細腰。葉榮秋掙扎著避開了,但是掙扎的幅度不厲害。黃三爺道:「茂揚中學的宋校長,我聽說過。你這事兒呢說難辦,那也不難。說好辦,也不容易。不過既然是你的事,那砸多少錢,我也得給你辦成嘍!」

  葉榮秋不相信他有這樣的好心。

  果然,黃三爺一臉為難道:「我這些日子,想你想的茶不思飯不想,你一來,連刀子都亮出來了,那是生生在我心上劃了一刀啊。我黃三畢竟不是什麼善人,今天幫你葉家,是我高興,可明日阿貓阿狗看見了都湊上來怎麼辦?二少爺,你說你是不是該做點什麼,讓我這心裡也好受一點?」見葉榮秋要發急,他趕緊補充道,「當然啦,我知道你不喜歡,也不會太為難你,就給我嘗一點甜頭就行。咱慢慢來,我有的是耐心打動你。」

  葉榮秋立刻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保衛自己。他很想掉頭就走,可是蘇櫻怨恨的目光、葉華春為難的模樣還有葉向民自責的神情在他腦海中盤旋著折磨他。他今天要用的手段已經完全被人破了,可他還記得自己來的目的。一旦他轉身離開,葉家一家子的生活就要毀了。

  黃三爺的手在他腰間緩緩遊走,感受著葉榮秋的反應。當他的手快移到葉榮秋臀線的時候,他發現葉榮秋已經忍到了極限,只要自己再往下一寸葉榮秋就一定會發作。於是他微微一笑,就把手停在了那裡,然後將自己的油臉一點一點貼近葉榮秋。

  葉榮秋知道他要親自己,他的心在劇烈的掙扎著,卻鼓不起勇氣推開黃三爺。他只能緊緊抿住自己的嘴唇,用力閉上眼睛,身體劇烈顫抖如同秋風中的枯葉。

  黃三爺對於他的反應喜歡極了,眼睛裡亮著野獸捕獲獵物的光彩,緩緩將自己的厚唇貼在了葉榮秋細嫩的肌膚上。

  誰也沒注意,在那無助可憐的年輕男人顫抖的時候,黑狗一聲不吭地調頭走出了房間。

  第十二章

  葉榮秋離開黃三爺的地盤,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阿飛跟上來請他坐車,被他拒絕了,並且他讓阿飛他們先行回去。他只想一個人走走,不希望有任何認識他的人在身旁,他不想被人關心,也不想回答別人的問題,他需要冷靜。而黑狗就在十步開外的地方跟著他。

  無能為力。葉榮秋活了二十來年,第一次對這四個字有了痛徹心扉的感悟,並且開始質疑自己的人生。他終於發現原來自己竟如此無能,被人把玩於股掌之中,只能按照別人製定的規則走,沒有反抗的權利。

  葉榮秋渾渾噩噩地走上馬路,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後面把他扯了回去,緊接著一輛汽車在他面前呼嘯而過,距離不過拳掌,汽車駛過帶起的風讓他一個激靈,終於清醒了一點。

  把他拉回去的人是黑狗。黑狗一臉不耐煩,救下他以後就把他鬆開了,並且倒退著距離他遠了一些。

  葉榮秋眼眶發熱,麻木地問他:「為什麼救我?」

  黑狗反問他:「你想死嗎?」

  葉榮秋抬眼望天。

  黑狗聳肩:「你想死的話就再撞一下,我不拉你了。」

  葉榮秋轉身面對車水馬龍的馬路,看著一輛輛駛過的鐵皮汽車,卻再沒有勇氣衝出去。

  黑狗說:「不就讓三爺親了一下麼。」

  葉榮秋終於恢復了一點生氣,惡毒地瞪著他:「你這種人,懂什麼?」

  黑狗笑了起來:「道理我就不懂,不過你每一個毛孔在想什麼,我都清楚的很。從我第一眼看見你,你的每一個心思我都猜得到,你一張嘴,我看你嗓子眼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葉榮秋皺眉:「你知道什麼?」

  黑狗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因為我小時候也跟你一樣幼稚過。」

  葉榮秋一愣。黑狗的年紀比他還小三歲,卻好像一個歷經世事的老人,這讓葉榮秋心裡很不舒服。他問他:「你說我幼稚?」

  黑狗說:「是啊,幼稚,因為你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我小時候也以為我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不過後來我發現,一樣吃飯,一樣拉屎,我除了比別人幼稚點,沒什麼不一樣。你覺得你厲害的時候,肯定有人比你更厲害;你覺得你慘的時候,還有人比你更慘。其實你什麼也不是,幾根骨頭,一塊肉,別拿自己當回事。」

  葉榮秋的眉頭越皺

  越厲害:「你到底想說什麼?」

  黑狗搖頭:「沒什麼。一條狗說的話,二少爺不要當真,汪汪汪。」

  葉榮秋覺得黑狗其實和他想的不一樣。至少,黑狗和其他的地痞流氓不一樣。他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別人輕賤自己,不在乎別人給予自己恩惠,也不見他眼紅什麼。有時候他還會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讓葉榮秋既覺得是謬論,又不得不承認也有道理。葉榮秋曾恨他侮辱自己,可是黑狗的侮辱和別人的侮辱又不一樣,因為他的態度裡並沒有真正的羞辱,他其實並不在意別人的感受。可他畢竟是黃三爺的狗,葉榮秋告訴自己,那是一條不折不扣的惡狗。

  葉榮秋又在馬路邊上站了一會兒,等到路上沒車了,他才走了過去。

  葉榮秋走出一段路,忽見前方圍了一堆人,似乎人群中發生了什麼事情。葉榮秋從他們身邊走過,聽見人們的議論聲。

  「那婆娘是個婊子,跟個當兵的睡了,聽說還是個連長,她就纏著人家,要傍那當兵的。當兵的哪裡肯呢?所以打起來嘍!那婆娘算是洗白嘍!」(洗白:完蛋)

  葉榮秋無心看熱鬧,正待離開,突然一道黑影扒開人群閃電一般衝了進去。葉榮秋愣了一下:衝進去的是黑狗!

  葉榮秋遲疑片刻,站在人群外踮起腳尖向裡看。

  人群的中間,是四個男人正在毆打一名中年婦女。黑狗衝進去,抬腳踹翻了兩個,架住一個人踢向那女人的腿,一拳又揍倒一個。那四個男人沒料到有人幫手,先頭吃了虧,待回過神來以後便是一通亂戰。黑狗雖是打架好手,但是一個對四個還是有些吃力。過了一陣,兩個人把他架住了,另一個人一個窩心腳對著他直踹過來,黑狗正躲無可躲之時,剛才挨揍的那女人跳了起來,把朝著黑狗去的那傢伙撲倒在地一通亂撓,只見那男人手足無措地一陣抵抗,居然也擋不住她,被撓得滿臉花花。

  一邊打,黑狗和那中年女人還在嚷嚷著互相對罵。

  「娥娘,你個老捏兒,又招事呢!」(老捏兒:老太婆)

  「我日你仙人板板,勞資麼要你龜兒子救。」

  「哪個要救你?他們幾個擋了我的路。你咋跟人睡覺也能睡出事?」

  「勞資睡了個當兵的,哪個曉得當兵的摳眉挖眼的,睡了覺不給錢!不給錢還打人!」

  「是哪個睡的你哦?不長眼,連你都要睡?睡得你巴適不?巴適,就不要錢了

  嘛!」(巴適:舒服)

  「巴適個錘子!要不是他趴我身上哼哼,我都不曉得他進來嘍!」

  周圍的百姓開始哄笑。那幾個當兵的急眼了,試圖封住娥娘和黑狗的嘴,只換得他們更大聲的嚷嚷,以及周圍更熱鬧的哄笑聲,還有人還對著那幾個人指指點點。葉榮秋聽了他們的話,只覺得不堪入耳,不由連連搖頭。

  黑狗是逞兇鬥狠慣了的,出手招招都是窮凶極惡,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但他漸漸佔了上風。只見他從路邊抓起一塊板磚,對著一個人的頭狠狠拍了下去!只聽啪的一聲響,磚頭在對方頭頂碎裂,那人立刻頭破血流。

  圍觀的人群被黑狗嚇到了,看熱鬧的圈子頓時散開了一些。剩下三個當兵的連忙去扶起被黑狗開了瓢的傢伙,黑狗又撿起一塊磚頭在手裡掂著,冷漠地打量他們。那些人被黑狗身上的戾氣嚇到了,不敢再糾纏下去,連忙扶著頭破血流的傷者撤退。但他們也不甘示弱,一個人一邊跑一邊指著黑狗叫道:「我記得你了!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娥娘試圖趁勝追擊,卻被黑狗一把拉了回來。

  葉榮秋見事情了結,便繼續往回走,他走出不遠後黑狗追了上來。葉榮秋低聲問他:「她是什麼人?」

  黑狗擦著嘴角的血跡,渾不在意地說:「一個老婊子。」

  葉榮秋腳步一頓,停下來看他的臉色。從黑狗的臉上,他只看到了玩世不恭。他皺著眉冷冷道:「你寧願救一個婊子。」頓了一頓,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你寧願救一個婊子,也不救我。

  葉榮秋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是無端的指責。娥娘的情形與他不同,她是被四個強壯的男人圍著毆打,而他則是自甘墮落地被一個面目可憎的男人又親又摸。可是天知道,剛才在黃三爺屋裡的時候,葉榮秋是多麼希望能有一個英雄衝出來制止那件令人作嘔的事,不論是誰都好,是人也好,是狗也好,只要能夠對他施以援手,將他從黃三爺身邊扯開,他都不會感到那麼絕望。

  葉榮秋沒有說出口,但是黑狗了解他的每一個毛孔。他沒心沒肺地笑道:「如果你個是婊子,我也救你。」

  葉榮秋停下腳步,目光陰沉地看著黑狗。他突然發起狠來,用力推了黑狗一把,大叫道:「滾!你這條惡狗!」罵完之後,他緊緊咬住牙關,扭頭奔跑起來。

  黑狗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晚上,黑狗回到他那所破敗的舊院子裡,看見娥娘正在院子裡打水。小花見他回來,高興地跑過來扒拉他的褲腿,他抱起小花往屋裡走,娥娘在後面叫住了他:「哎,你最近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夜裡才回來,你每天都在外面砍人?」

  黑狗摸著小花的頭懶懶地答道:「很久沒砍人啦,手都有點癢了。我現在替老爺看貓,每天看著一隻貓,不好讓他跑了。」

  娥娘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用手捧著冰涼的水撲了撲臉,喘著粗氣道:「貓?就今天你跟著他的那個娃?」

  黑狗應了一聲。

  娥娘一邊擦臉一邊走向他:「我看那娃,端的很,不好弄。」

  黑狗抱著小花走到院子裡的木椅上坐下,小花不斷舔他的手指,他寵溺地替小花梳理著毛髮:「我看著他……就像看到我自己。」

  「你?」娥娘上下打量他:「你跟人家差遠嘍!」

  黑狗只是笑笑:「他像十二歲以前的我。很多想法很像。而且他太天真,太傻,我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麼,他想幹什麼。我不喜歡他現在的德行,我想看他倒霉,看他越慘越好,他生氣,我就覺得開心。因為我曾經跟他一樣傻。」

  娥娘絞著毛巾沒有說話。

  黑狗低下頭,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小花的頭,小花乖巧地在他膝蓋上趴下,享受他的撫摸。黑狗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他今天倒了大霉,魂兒都要丟了。可我沒有覺得高興,那時候我差點就想救他。我討厭他自以為是的樣子,但我又希望他能一直這麼討厭下去。」

  娥娘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嘆氣道:「你想救他,說明你看見了你的魂。你要是能從他身上找到你自己丟掉的魂,就好嘍!」

  第十三章

  黃三爺說話算話,葉榮秋剛回到家,宋校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客氣地說過兩天就來拿布。過了兩天,宋校長真的帶著後勤部長和錢一起去了葉家布莊,痛痛快快把帳全部結清,拉著百來疋布走了。

  白花花的銀元送到葉家,除了葉榮秋之外,每一個人都喜出望外。好在葉向民和葉華春還是更重視葉榮秋,問葉榮秋是否為這筆生意被迫做了什麼為難的事,葉榮秋只是淡淡地說:「沒什麼,我只是求了黃三,他答應再給我一段時間想一想。」

  而蘇櫻則抱著個大肚子來到葉榮秋面前,一臉歉疚地說:「二爺,我前日也是急了,才說了那些話,二爺可千萬別往心裡去,體諒我這個當媽的,總要為孩子多想些。」

  葉榮秋很想冷笑著問她只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有沒有想過他付出了什麼代價。但他沒有這麼做,只是疲憊地敷衍了幾句,就把蘇櫻打發走了。

  而且奇怪的是,蹲守在葉家鋪子外的那些流氓也走了,之前和葉家斷了生意的那些大商戶又開始和葉家聯絡。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就是大年,這時候置辦年貨的人不少,短短三五天,葉家滯銷的貨物賣出去不少,生意竟還比得罪黃三爺之前還好了些。

  連葉華春都覺得奇怪,問葉榮秋:「黃三到底是啥意思?他是從此放過咱葉家了,還是又在打什麼壞算盤?」

  葉榮秋也不明白。

  葉華春小心翼翼地問他:「黃三爺到底對你做了啥?」

  葉榮秋感到受辱,很不愉快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同時他也覺得諷刺,在黃三爺心裡他到底值多少價碼,他這副皮囊被親了幾下居然能換到這樣的寬限。

  還有一件令葉榮秋不得不在意的事情是,自從那天從黃三爺那裡回來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黑狗了。黃三爺依舊派人來看著他,但每天早晚蹲守在葉家門口的傢伙換成了一個矮個子的男人,一臉奸猾相,每次一看到葉榮秋就用猥褻的目光看著他,這讓葉榮秋很不好受。

  這天葉華春從店裡回來,車沒有直接開進公館,他在外面就下了車,和那個新來的混混交談。葉榮秋站在窗口,看見葉華春在交談的過程中給那混混塞了兩包煙,後來那混混好像在問他討些什麼東西,於是他又摸出幾個銀元塞給那混混。葉榮秋很是嫌棄地皺眉:黑狗跟了他幾個月,還從來沒有問他討要過任何東西。

  葉華春進屋後,葉榮秋便從樓上下來,故作不經意地問他:「大哥,你和外面那條新來的狗說了些什麼?」

  葉華春一邊解著圍巾手套一邊說:「啊,我問他為什麼突然換人了,黑狗到哪裡去了。」

  葉榮秋心裡微微一緊。其實這個問題在黑狗失

  蹤的第一天他就已經很好奇了,但是他是葉家少爺,黑狗不過是黃三爺手下的一條狗,他不想去關心這個問題,免得辱沒了他原本已經所剩無幾的尊嚴和驕傲。如今葉華春替他打聽來了這件事,他心裡如同貓抓般癢癢,卻還端著架子道:「換了條狗有什麼稀奇的。」

  葉華春應了一聲,問道:「晚飯燒好了嗎?今天店裡生意不錯,忙了一天,我都餓了。」

  「……應該燒好了。」葉榮秋見他似乎沒有說明白的意思,又有些急了,可他方才自己說了沒什麼稀奇,如果這時候再問就更顯得有失身價,急得暗暗用手指絞住了衣襬。

  葉華春轉頭吩咐一個下人:「通知廚房早點開飯。」說完就向客廳裡走去。葉榮秋期期艾艾地跟了上去。

  好在葉華春自己也有訴說的慾望,沒把葉榮秋的胃口吊得太可憐。他在沙發上坐下,說道:「我聽外面那傢伙說,黑狗惹了麻煩,讓人打成重傷,送到醫院去了,所以黃三爺換了個人來。」

  葉榮秋吃了一驚:「他被打了?」

  葉華春點頭:「外面那傢伙好像原本就跟黑狗不太對付。他說黑狗脾氣太壞,不合群,也不知道對了黃三爺哪點胃口,可能是打架厲害,所以黃三爺器重他。他說黑狗做事不講江湖規矩,前幾天惹了個當兵的——好像是個連長,結果那連長就就叫一群人把他給辦了,還是看在黃三爺的面子上才沒把人打死,但是打得也只剩半條命了。」

  葉榮秋立刻想起那天黑狗為了一個老婊子在街上和當兵的打起來、還用磚頭把別人開瓢的事,顯然葉華春說的就是這件事。按理說他原本是很討厭的黑狗的,可是聽了這件事,他只覺得那些當兵的仗勢欺人的可惡,倒不覺得黑狗自作自受,甚至有些覺得他可憐。他忍不住道:「黃三不是厲害得很嘛?怎麼連一個手下也護不住?」

  葉華春笑道:「這我倒是能猜到幾分。黃三在重慶當了這麼多年地頭蛇,連警察都能被他呼來喝去。可自打政府遷都重慶,重慶的政要人員換了一批水,並有大量軍隊湧了進來,軍方和警方可不同,恐怕黃三也吃不下那些人。所以軍方他惹不起。」

  葉榮秋懵懵懂懂地點頭。

  葉華春斂了笑容,突然壓低了聲音道:「我最近也在四處探聽消息。自打重慶成了都城,和以前的重慶可不同了。中央政府要在這塊兒立穩腳跟,一定不會允許像黃三這樣的地頭蛇坐大。我聽說最近軍隊在幾個區清剿地痞,甚至有當街擊斃的,市區裡安穩了不少。說不定這動作就是沖著黃三去的。」

  葉榮秋愣了一會兒,驚喜地幾乎跳起來:「你是說,黃三要倒霉了?」

  葉華春卻沒有如他這般高興,而是嘆了口氣:「也只是我的猜測和希望罷了。可惜如今我們家道中落,若是有軍方的勢力撐腰,也不至於被那黃三如此欺凌。再則即便政府要治理他,可他在重慶的勢力盤根錯節,要動他也不是三兩天的事。只希望……能快一點,在這之前,我們老老實實的,別再讓他找我們的麻煩。熬過這段,也就好了。」

  葉榮秋聽說黃三爺要倒霉,心情頓時好了起來,黑狗的事也就拋諸腦後了,黃三爺給他的兩月期限他更是僥倖地只當未發生過。

  轉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雖然這一年中華的土地上正在發生戰爭,半個中國的人民都備受戰火的煎熬,可是沒有被戰火波及的地域依舊歌舞昇平地熱鬧著。家家戶戶掛起了大紅燈籠,街市里人頭攢動,年味十足。該說笑的人說說笑笑,不該說笑的人也在說說笑笑,就連政府門口都掛上了過年時的大紅對聯。

  葉家上下原本以為這個年會過的十分淒慘,沒想到臨了事情有了轉機,再則蘇櫻很快就要為葉家添置新丁了,因此葉向民派人在年前的幾天把葉公館大肆佈置了一番,購置了許多年貨,葉公館竟比往年新年的時候還熱鬧幾分。

  白天佣人們在家中忙裡忙外地佈置,葉華春陪著兩個女兒在院子裡玩耍,葉榮秋則陪著葉向民在屋裡說話。

  葉向民臉上的喜氣藏都藏不住,抓著葉榮秋的手道:「小秋啊,明年一定是個吉利的年份。」

  葉榮秋奇道:「父親,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高興?」

  葉向民道:「我前些時日不是總在外地跑嗎?那是我正在忙一筆生意,如今貨送來了,初五就派人送出去,我這一轉手,就是十倍的純利。整整五百大洋啊!那黃三爺便是再想斷我們的生意,我與他耗上一年也不怕了!」他感慨萬千地拍著葉榮秋的手,「娃兒,爹不能再讓你受苦!」

  不知為何,葉榮秋心裡隱約有些不安:「爹……你做的是什麼生意?還是布料嗎?」

  葉向民神秘兮兮地搖頭:「不是,是藥。外面都在打仗,戰場上傷兵不停往回送,如今藥物都成了稀缺物資,價錢被炒的翻了天!我從貴州進的貨,送到陝西,就賺這個數。」

  葉榮秋問他:「爹,你從哪裡來的路子?可不可靠?」

  葉向民道:「是一個遠房親戚。他有進貨的途徑,我有送貨的途徑,我們倆合作,五五分成。」

  葉榮秋雖然有些擔心,但是他對生意上的事情一竅不通,看葉向民信心滿滿,也只能跟著高興。

  到了晚上,葉榮秋正在屋裡清點新衣年貨,婢女在外面敲門:「二少爺,晚飯準備好了,老爺叫你下去吃。」

  葉榮秋應了一聲,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正要往外走,突然停了下來,腳步一轉,走到了窗邊。馬路對面空空蕩蕩,人們都回家吃起了團圓的年夜飯,就連外面那條新來的狗也不見了。葉榮秋在窗邊站了十幾秒鍾的時間,將窗簾拉上,轉身下樓去了。

  葉向民心情極好,命人多做了幾個菜,葉榮秋走到桌邊一看,情不自禁地讚歎道:「好豐盛。」

  香辣蟹麻辣粉酸菜魚麻婆豆腐毛血旺,桌上紅紅白白擺得滿當。滿桌的人都喜慶不已,連蘇櫻見了葉榮秋都樂得合不攏嘴:「二弟過年好啊。」

  葉華春的兩個女兒也高高興興地圍著葉榮秋叫小叔叔,葉榮秋挨個摸過她們的頭,掏出包好的紅包塞給他們。

  開飯以後,眾人並未動筷,都等著葉向民發話。葉向民舉起酒杯,滿面春光:「還有幾個小時,今年就要過去了。今年雖然遭遇了一些困難,但好歹還是順利地過去了。」

  眾人紛紛舉起面前的酒杯,連大著肚子的蘇櫻都倒了一杯薄酒。

  葉向民高聲道:「祝願我們葉家在新的一年裡……」

  「砰!」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巨響,一桌人都愣了,葉向民的話也嚥了回去。只聽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幾名荷槍的警察衝了進來,葉家的佣人不斷試圖阻攔:「官爺,你們不能硬闖啊。」為首的警察一腳把他踹開,盯著滿屋驚慌失措的人凶狠地問道:「誰是葉向民?」

  葉向民驚恐地舉起手:「我是……」

  兩名警察衝了上來,扭住他就要帶走,蘇櫻驚聲尖叫起來,兩個女孩害怕地抱著母親哭泣,葉華春和葉榮秋則連忙上前阻攔。葉向民掙扎道:「官老爺,我犯了什麼罪?」

  為首的警察冷笑道:「警署接到密報,你涉險走私軍火。帶回去!」

  葉華春賠著笑給幾位警察遞煙:「官爺,官爺等一等,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葉榮秋則梗著脖子問道:「你們有什麼證據?」

  那警察推開葉華春遞煙的手,打量著葉榮秋,冷哼道:「證據?證據就在你們的庫房裡!」

  警察扭著葉向民衝進庫房,葉華春和葉榮秋跟了進去,只見庫房裡放著五大個集裝箱,也就是葉華春今天所說的送到的貨物了。葉榮秋上前一步解釋道:「這裡面並沒有什麼軍火……」

  警察粗暴地一把將他推開,指著中間那個箱子道:「打開!」他不挑邊上的,直接指著中間那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葉家兄弟對視了一眼,皆心道不妙。

  集裝箱被打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藥物。那警察走到集裝箱邊上,把頭層的藥物統統推到一邊,底下的東西讓葉家父子全都傻了眼:

  在集裝箱的底部,果真有一把烏黑的手槍。

  那警察抱著熊冷笑道:「戰時槍支管理條例看過沒有?私藏軍火,那可是死罪啊!」

  葉向民驚恐地掙扎起來:「官老爺,冤枉啊,這真的不是我的槍,我也不知道這裡怎麼會有一把槍!是……是有人要陷害我!是黃……」他話音未落,被壓著他的警察一拳打歪了臉,嘴角立刻溢出鮮血。

  警察不耐煩地一揮手:「大過年的,真晦氣。帶回警局去!」

  葉華春和葉榮秋還試圖阻攔,但是警察直接拔出了佩槍指著他們,讓他們不敢妄動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葉向民被一群警察綁了出去。等他們出了葉公館的大門,葉榮秋又追出去,卻看見警察們將葉向民壓上警車,揚長而去了。

  葉榮秋失魂落魄地回到客廳裡,屋裡的女眷在嚶嚶哭泣,葉華春一拳砸到柱子上,大罵道:「龜兒子!」

  桌上豐富的佳餚還沒有人動過,但是現在,誰都沒有興趣去動它們了。一個美妙的大年夜,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被完全地摧毀了。

  葉榮秋跌坐到沙發上,細長的手指死死絞著自己的衣襬,咬牙切齒道:「黃……三……」

  第十四章

  葉向民在新年之際被抓走,葉家上下都陷入了惶恐和擔憂之中。

  葉榮秋非常清楚這件事絕對是黃三所為——他葉家在生意場上的風頭早就過去了,如今幾乎沒什麼仇人,其中能有這樣能耐的除了黃三爺外不作他想。再則年前就是黃三給葉榮秋的最後期限,只是先前葉榮秋被他佔了便宜得到了暫時喘息的機會,便鬆下戒心,以為此事只要躲著就可揭過。此時此刻,葉榮秋才終於大徹大悟黃三的險惡用心:黃三就像一隻吃飽喝足的貓,而自己則是一隻可憐的老鼠,它將自己作為存糧攢著,不急著吃,卻也不肯放過,欲擒故縱欲縱故擒來來迴迴地戲弄自己,直到自己奄奄一息之時才終於出手將自己收為囊中之物。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葉宅裡卻沒有一點新年的喜慶,而是一片壓抑和沉悶。大清早蘇櫻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娘家。她還有一個月就要生產了,昨晚她看見一群警察衝進來實在被嚇得不清,半夜裡肚子難受睡不著。她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日子,生怕會對腹中胎兒有影響,因此決定先在娘家把孩子生出來再做打算。

  送走了蘇櫻,葉家兄弟就去了警察局。

  他們試圖向警察澄清誤會,但是警察一口咬定人贓並獲,不肯聽他們的解釋;他們又希望能用錢把父親保釋出來,警察又說事關重大不可保釋;他們試圖見父親一面商量對策,警察說葉向民是重要案犯,不可探視。最後他們什麼也沒辦成就被警察趕出來了。

  過了好幾天以後,葉榮秋才終於去見了黃三爺。

  他知道黃三爺已經對他進行了最後的收網,這一次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因此他怎麼也不願意走到這一步,只盼著事情還能有其他轉機。然而他和葉華春將整個重慶能找的關係全都找遍了,就連父親的一根頭髮絲都撈不出來,故他還是只能去找黃三爺。

  上一次去找黃三爺,他想好了如果黃三爺強迫他他就來個魚死網破,可是這一次,他連這樣做都不可能了。黃三爺已經把他架在了天平上,一邊是他父親的安危,另一邊是他的驕傲和聖潔,兩者之中他只能選擇一項,即便是他的性命也無法抵消。

  葉榮秋出門沒帶任何司機和隨從,自己徒步走到了黃三爺的住處。不過七八條街的路,他足足走了兩個小時,期間三次轉身,但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在黃三爺的院子門口,葉榮秋意外地遇見了黑狗。

  黑狗已經出院了,頭上還包著繃帶,嘴

  裡叼著根煙,坐在黃三爺的大院外發呆。聽見葉榮秋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愣。黑狗掐滅了手裡的煙頭,從地上站起來,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沉默三秒,痞笑道:「來找三爺?走吧,我帶你進去。」

  葉榮秋也欲言又止,最後一句話都沒說,腳步沉重地跟著他進了院子。

  黑狗帶著葉榮秋進了外堂,讓他在那裡等著,自己進去通報。這一次黃三爺沒有晾葉榮秋很久,幾分鐘之後就讓他進去了。

  黃三爺坐在堂上抽著煙斗,兩隻腳舒適地擱在火盆上,見葉榮秋來了,不如從前那般慇勤地上前迎接,而是斜著眼打量他一番,要笑不笑地問道:「喲,這不是葉二少爺麼,新年好啊。不知來我這裡,有何貴幹吶?」

  葉榮秋喉頭一哽,顫聲道:「三爺,我求你救救我爹。」

  黃三爺嘬了兩口煙,不緊不慢道:「你爹這個事我倒是聽說了。哎呀,這個可不好辦呀。」

  這一次葉榮秋沒有猶豫很久,噗通一聲對著他跪了下去——他的傲骨已經被人打碎了,因此下跪也不再那麼艱難,等他雙膝觸地之後他才發現其實這件事件十分容易。他面無表情地說:「求求你。」

  「喲呵。」黃三爺有點稀罕地盯著葉榮秋的膝蓋看了看,手一抬,黑狗就拿著鐵簽走上來替他的煙斗通了通。黃三爺慢吞吞地說:「這件事嘛,說難也不難,我在江湖上也算有點人脈,花點銀子,出點力氣,警察就能老老實實地放人。不過——」

  黃三爺半晌沒把不過後面的詞接上去,葉榮秋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向他。

  黃三爺看著他悲慼的眼睛笑了笑,總算把話接了下去:「這要是擱在以前,我黃三對你是一片癡心,替你解決了這個麻煩那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可是葉二少爺你,始終對我那麼冷漠,我總拿熱臉貼著冷屁股也不好受,因此我先前就說了,」他懶洋洋地豎起兩根手指。「我給給我自己兩個月的時間,如果在這期間,二少爺還是不能接受我這沒用的東西,我就放棄。如今兩個月已經過了。」

  葉榮秋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黃三爺道:「唉,我黃三今天也忍不住說句實話。二少爺你也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我為了解決你家那百來疋布的事,急得一整晚沒睡好,我跑到宋校長那裡是求爹爹告奶奶,自己還貼了不少大洋,才替你解決了這樁麻煩。你呢?新人入洞

  房,媒人摔過牆。打那以後,一眼都沒來瞧過我,甚至連個道謝的電話也沒打來過。」他痛心疾首地拍著胸脯,「我這心裡痛啊!」

  葉榮秋恨得咬牙切齒,捏緊了拳頭顫聲道:「我錯了,求三爺大人大量原諒我。」

  黃三爺擺擺手:「我黃三畢竟混跡江湖這麼多年,年紀比你二少翻了一番,要是沒這點灑脫也混不到今日。算了,你走吧,我也不求你還什麼,我再不糾纏你,你夜別來讓我添堵。小黑,送客!」

  葉榮秋這下是徹底愣住了。他想過會被黃三爺用最下流的言語羞辱,卻萬萬想不到黃三爺竟會要他走。黃三爺費了這麼多的心思不就是為了這件事?難不成他當真放棄了?那他又為何要陷害自己的父親入囹圄之中?!

  黑狗走上前,彎腰架起一臉不可思議的葉榮秋,趁著與他面貼面的功夫,在他耳邊毫無感情地低聲道:「三爺要你求他。」

  葉榮秋怔了一秒鍾,瞬間如遭雷劈!他來之前已經把黃三爺或許會說的最肮髒的話都想好了,也自認做好了心理準備去承受羞辱,卻萬沒想到黃三爺輕輕鬆鬆就把他置入了更加萬劫不復的深淵。求他?!求他上自己?!求他把自己當成禁臠?!怎麼可能!!

  葉榮秋的驕傲已被完全地擊垮,只剩下最後那一丁點的自尊。他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被迫者無罪,他是被脅迫的,他並不願墮落,可是現在,黃三爺要擊潰他的最後一絲防線,讓他潰不成軍。

  葉榮秋的胸膛幾乎要被憤怒炸開,他一手撐地,正要起身走人,黃三爺斜眼瞅著他,高聲道:「小黑啊,今天把二少爺送出去,以後他再來就別讓他進來了。我一看見他,心裡就難受啊。」

  葉榮秋半屈的膝蓋僵了一會兒,又頹然落回地上,眼淚撲通撲通往下掉,顫聲道:「三爺,我求你,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爹吧。」

  黃三爺嘬著煙斗瞅著他不吭聲。

  葉榮秋的雙目都失了焦,嘴裡不斷地重複著「我求你」,再多的是萬萬說不出口了。黃三爺就這麼愜意地任他跪著求了足足三分鐘,才重重地嘆了口氣,把煙斗擱到一邊,起身走到葉榮秋面前將他扶了起來:「茂實,你別這樣,你可真叫我心痛。」

  葉榮秋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黃三爺對著黑狗和屋裡其他人擺擺手:「得了,你們都下去吧,我跟茂實說說話。」

  於是其

  他人都出了內堂。黑狗目光複雜地看著葉榮秋,遲疑了幾秒,到底還是走了出去。

  黃三爺攬著葉榮秋的腰往裡屋走,一邊走一邊說:「你瞧瞧,我這一把年紀還是看不開,到底是對你情根深種,你一哭我就受不了。喲,心肝,別哭了。我救你爹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可不能再傷我的心了。以後你做我黃三的人,你說啥我都答應你,我的東西全是你的。好不好?」

  葉榮秋只哭不說話。

  黃三把他拉進裡屋,門一關,坐下耐心地等著。葉榮秋不答應,他也不說話,他非要葉榮秋親口說出答應來不可。

  葉榮秋終於勉強地微微點了下頭,立刻道:「求你救我爹。」顯得自己是為了孝心不得不這樣做,不肯擺出半點自甘下賤的態度來。

  黃三暗暗發笑,連聲嘆氣:「好好好,寶貝兒,你爹就是我爹,咋能不救?別哭了,來,我陪你玩點快活的。」說著就拉著葉榮秋往床邊走。

  葉榮秋立刻就全身僵硬了。

  黃三也不強拽他,似笑非笑地問道:「你不願?」

  葉榮秋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床,心裡有一萬個念頭要逃跑,卻有一萬零一個念頭告訴他不能逃跑。

  黃三爺悠閑的恨不得出去玩一副牌九再回來,給足了葉榮秋考慮的時間,並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葉榮秋表情的變化。

  葉向民被帶走時不敢置信的表情、葉華春絕望的表情,蘇櫻恐懼的表情……這些一遍又一遍在葉榮秋腦海中盤旋著。終於,他急促而顫抖地說道:「我願……」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他突然崩潰地蹲下身,放聲慟哭起來!

  葉榮秋活了二十二歲,從來沒有這般大哭過。他的驕傲、他的信仰、他的自尊、他的觀念以及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坍塌了。他知道他的肉體即將要遭罪,但是在此之前,他的精神已經被完全地撕裂了,那種痛苦無法形容。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少年,但是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葉二少爺葉榮秋了。

  就在黃三打算扶起葉榮秋的時候,突然上空傳來了巨大的噪聲,緊接著沒多久,腳下的土地開始震顫。黃三爺一愣:「這是……地震了?」

  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驚慌失措的叫喊聲。「打仗了!日本人打過來了!快逃命啊!」「是日本鬼子!!!」

  黃三爺立刻顧不上葉榮秋了,跑到窗邊往外看。大

  地又震顫了一下,他們能夠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和人們驚恐的叫喊聲。

  葉榮秋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再不顧那些拘束他的東西,站起來就向外衝。他拉開房門,險些撞上一個人,不由一愣:纏著滿腦袋白花花繃帶的黑狗就站在門外,手懸在半空中,依稀是一副要開門衝進來的樣子。

  葉榮秋只愣了片刻,就推開黑狗跑了出去。在他身後,黑狗追了上來。

  葉榮秋一口氣跑出黃三爺的老窩,只見街道上的人們滿臉驚恐和絕望,如同無頭蒼蠅般跑來跑去。而天上盤旋著幾架戰鬥機——日本人的戰鬥機。

  突然,戰鬥機的下方有黑色的物體脫離了,並且急速下墜——是日本人投的炸彈!

  葉榮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一枚炸彈。那枚炸彈正直直地向他所在的方向飛了過來。他突然忘記了躲閃這件事,心裡騰出一個古怪的想法:要結束了。

  耳邊的尖叫哭喊聲越來越響,但是葉榮秋都聽不見了。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枚炸彈,甚至開始微笑。

  突然之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他跑了出去,只踉蹌跑了兩步,一個重物便將他壓倒。那是一個人,緊緊地抱著他撲倒在地上,並且用自己的身體將他蓋在身下。

  「轟!」炸彈爆炸了。

  1938年2月18日,日本第一次轟炸中國重慶。這只是一個開端,預示著在未來整整五年半的歲月中重慶將再無一天寧日。

  第十五章

  炸彈就在附近爆炸,巨大的爆炸聲讓葉榮秋的耳朵嗡嗡作響;一股熱浪和濃煙撲面而來,令葉榮秋感到窒息。

  片刻後,葉榮秋恢復了神智。爆炸聲還在響起,然而漸漸遠了,日本人沒有再往他們所在的地方投擲炸彈。但是比爆炸聲更慘烈的是人們的哭喊聲。有人被炸死了,親人抱著他的屍體哭天喊地,痛不欲生。

  葉榮秋回過頭,看清趴在他身上護著他的人竟然是黑狗。

  黑狗他從葉榮秋身上爬起來,呸出好幾口夾著灰塵的水口。他頭上原本雪白的繃帶被方才爆炸時飛濺的塵土染成了灰色,手上臉上又多了幾道傷口。他問葉榮秋:「喂,死了沒?」

  葉榮秋因被黑狗護在身下,除了摔倒時手掌上蹭了兩道血印子之外毫髮無傷。他心情複雜地看著黑狗,過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低聲道:「多謝你……」

  黑狗沒再搭理他,而是抬起頭看天上的日本飛機。飛機在重慶上空盤旋了一會兒,又投下數枚炸彈,然後便呼嘯著飛走了。整個過程中,中方的軍隊沒有任何反擊的行為,百姓們哭喊逃竄,也沒有人出來制止。

  葉榮秋望著漸行漸遠的敵軍戰機,忍不住罵道:「該死的小日本!」

  黑狗凝視著遠方,突然勃然色變,迅速攀上身邊的一堵矮牆,站在矮牆上遠望。葉榮秋吃驚地看著他:「你做什麼?」

  只見黑狗雙眉緊鎖,大罵了一聲:「狗日的!」然後跳下牆頭,撒開腿向他方才眺望的方向狂奔。

  葉榮秋愣了一愣,叫道:「你去哪裡?」黑狗沒有理他,轉眼就跑得很遠了。這時候從黃三爺的院子裡跑出兩個混混來,葉榮秋生怕被他們抓回去,來不及多想,就朝著黑狗跑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這是日軍第一次空襲重慶,是試探性的攻擊,他們投下的炸彈並不多。但是對於重慶這些自以為遠離戰爭享受著安逸的人們來說卻是一場異常慘烈的摧毀,街道上的人們哭著喊著瘋狂地向回家的方向奔跑著,街上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黑狗跑得很快,葉榮秋幾次被瘋狂的人群擠得差點與他分散,又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他不知道黑狗要去哪裡,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因此便一心一意地跟著。

  十幾分鐘後,葉榮秋已經氣喘吁吁再也跑不動了,他正準備放棄,忽見前方的黑狗猛地拐了個彎,衝進一條巷子裡。他連忙振奮精神跑了過去。

  這是一條非常慘不忍睹的街道。剛才日軍投擲的為數不多的炸彈裡就有幾顆落在了這裡,一條街大半的建築都毀了,殘磚碎瓦和模糊的血肉殘肢混雜在一起,讓葉榮秋幾乎窒息。可以看得出這裡是貧民區,碎瓦間垃圾污水琳琅滿目,一股股惡臭伴隨著噁心的畫面讓葉榮秋感到反胃。

  黑狗就在碎瓦上跌跌撞撞地跑著,葉榮秋也不知發了什麼瘋,一咬牙便踩上了碎石堆追了上去。

  黑狗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娥娘!老捏兒你死哪去嘍?小花?小花你在哪裡?」

  葉榮秋茫然地跟在他屁股跑著,恍恍惚惚想起娥娘好像就是那天黑狗在街上救下的老婊子。

  突然,廢墟中有一個東西動了動,黑狗立刻跑過去,扒開碎石塊,那裡露出一條人的胳膊。黑狗轉頭對著葉榮秋大吼道:「快叫人來救人!」

  葉榮秋被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嚇了一跳,立刻轉身對著街上大叫道:「來人啊!這裡有人被埋起來了!」

  很快又跑過來兩個人,眾人合力掰開碎石,從裡面拖出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

  黑狗一把人拖出來,立刻又往前跑去,衝進了一間破敗的院子裡。那間院子裡三面屋已經屋塌了兩面,蕭條破落,不堪目視。葉榮秋衝進去,只見黑狗跪在東邊的碎石堆上瘋狂地刨著,一邊刨一面大叫:「老捏兒?狗日的,你死哪去嘍?」

  斜眼瞥見葉榮秋衝進來,對著他大叫道:「快點過來幫我挖!」

  葉榮秋從來沒有見過黑狗如此失驚的模樣,被他嚇得一驚一乍,來不及多想就衝了過來,跟他一起刨起了石頭。

  不一會兒,黑狗從碎石下拖出一隻灰灰的小東西。葉榮秋定睛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是一隻小貓。只是現在這個可憐的小生靈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安安靜靜地躺在黑狗的手心裡,身體沒有了任何的起伏。

  黑狗突然冷靜了下來。他把那只可憐的小貓擁進懷裡,輕輕地撫摸它糾結的皮毛。過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將小花的屍體放到一旁的空地上,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在碎石堆裡挖了起來。

  突然,葉榮秋攔住了黑狗,不讓他繼續再挖下去。黑狗將他推開,繼續刨亂石,葉榮秋再一次把他攔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等一下,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

  黑狗一愣,終於停了下來,趴在碎石堆上仔細地聆聽。葉榮秋也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幾秒後,他們聽見地下有一個虛弱的女聲在叫:「娃兒……娃兒……我在這裡呢……」

  黑狗茫然地尋找著聲音的來源,葉榮秋指著前方的一塊碎石板道:「在這下面!」

  黑狗立刻衝上去,將上方的碎石刨開,底下露出一個石板。葉榮秋上前幫忙,兩人合力將那塊石板挪開了。

  娥娘就在那塊石板下方,因石板底下有空隙,才使她暫時保全了性命。然而拖開石板,黑狗和葉榮秋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娥娘從腰部以下都被一塊巨石壓住了,她身下的碎石和泥土已被血浸成了黑色。

  葉榮秋立刻去看黑狗的臉色,只見他神情都是木的,眼神中寫滿驚恐:他們都知道,娥娘是不可能救活了。

  黑狗什麼都沒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娥娘的上半身抱進懷裡,低聲道:「老捏兒,我來救你了。」

  娥娘憔悴地笑了笑:「我這口氣差點就撐不住了,好歹盼到你回來了。你聽好了,我所有的錢都在床板下頭。」她回頭看了眼已被炸成廢墟的房子,道,「有人來挖的時候你看著點,莫叫別個把錢拿嘍,那是我給你攢的,你拿去討媳婦。」

  黑狗似乎並沒有在聽,神情專注地用袖管擦著娥娘臉上的泥土。

  娥娘低低咳了兩聲,氣息驟然亂了。她勉強壓住一口氣,接著道:「我沒有娃兒,我就當你是我的娃兒,你給我的孝敬錢我都攢著了,還有我的嫁妝,都在那裡頭,全都給你。床頭的櫃子裡還有個黑的木盒子,裡頭也有些錢,是我賣肉換來的髒錢,那是我的棺材本,你拿著那錢打口棺材,把我送回渝北李家……埋了……」

  葉榮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生離死別的畫面。他母親死的時候他還未到記事的年紀,因此後來回憶起來更多的是遺憾而不是痛苦。如今一條鮮活的生命就要在他面前消逝了,這對他的內心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和衝擊,讓他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彷彿他早亡的母親跨越二十年的時光來到了這裡,當著他的面又一次垂垂死去。他顫聲道:「不……你不會死的……」他不肯相信,也不願相信,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但是黑狗卻並沒有這樣說。他的瘋狂只在尋人的時候,當他找到娥娘之後,他就已變得十分冷靜。他不想在臨死之人面前表現出悲傷。他輕聲說:「渝北李家,我知道了,還有呢。」

  娥娘又咳了幾聲,氣息更加虛弱了。她艱難地擺了擺手,又道:「算嘍……算嘍……我沒臉進李家的祖墳啦……你隨便刨個坑,將我埋了吧……」

  黑狗說:「好,我都聽你的。還有什麼。」

  娥娘用渙散的目光看著黑狗的臉,顫抖著抬起手,卻無法找到準確的位置。黑狗抓住她一隻手摁到自己的臉上。娥娘笑了笑,用輕的幾乎已經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娃兒……我這麼多年沒說過你一句好的……我現在說……你聽清嘍……我也沒機會說第二遍了……」

  黑狗說:「我聽著。」

  娥娘道:「娃,你是個好娃兒……你不壞……你很好……你比許多人都好……我曉得你從前受了很多苦,你把你的魂兒弄丟了……但是人活著,要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我這輩子活得不好,我唯一做過有意義的一件事就是七年前給了你一碗飯吃……」

  黑狗終於開始顫抖,但是他咬住了牙關,什麼都沒有說。

  娥娘道:「我也是要死嘍才想明白,人就一輩子……要好好活……啥時候開始都不算晚……你……你的心腸比誰都好……好好過……好好活……有意義地活……」

  黑狗彎下腰,將臉埋進娥娘的胸口,顫聲道:「娘,我曉得了,我記得了,你只管放心。你到了那裡先別急著走,等著我。我會叫你看到,我活得很好。」

  娥娘笑了笑,她已經說不出話來,因此只能用口型念了聲「娃兒」,抬起手去摸黑狗的頭。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成功,她的手抬到半空中就落了下去——並且再也抬不起來了。

  黑狗一直沒有哭。直到他懷裡的身體一點一點從他胳膊間滑落,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探到娥娘的鼻下,等到確認她是真的死了,他才終於放聲仰天怒吼。

  「不!!!!!!!!!!!!!!!!」

  葉榮秋的眼淚瞬時決堤,崩潰地摀住臉痛哭起來,彷彿這個他曾經鄙夷過的淪落風塵的中年女人與他有莫大的親緣關係。情緒是相互可以感染的,此時此刻,他感到悲痛欲絕。

  過了很久,很久,黑狗終於輕輕將娥娘放下,走到葉榮秋身邊,用髒兮兮的帶著血跡的手擦掉葉榮秋臉上的眼淚,只可惜他的手比葉榮秋的臉更髒,將葉榮秋一張白白淨淨的臉塗抹的像花貓一般。

  葉榮秋睜著紅腫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黑狗猶豫了一會兒,用寬厚而溫暖的手心在葉榮秋頭頂上拍了拍,低聲道:「別哭了。」

  葉榮秋抽噎著擦掉臉上的眼淚:「我、我沒哭。」

  黑狗注視著他的雙眼:「我已經救了你一命。」

  葉榮秋一愣,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黑狗用平緩而沉著的語氣說:「救人救到底。別怕,我救你。放心。」

  葉榮秋怔怔地看著他。那一刻,他忘記了取笑黑狗是否不自量力,忘記了鄙夷黑狗的身份,忘記了嫌棄黑狗搭在他頭頂上的手有多麼肮髒。他只覺得頭上的那隻手是暖的,心裡是明淨的,數月來激盪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安寧。

  第十六章

  葉榮秋沒有再去見過黃三爺,因為發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

  葉榮秋的父親葉向民住院了。炸彈並沒有炸到警察局,但是轟炸之後重慶因為恐慌和憤怒而發生暴亂,無數民眾衝進警察局和政府,雙方發生了暴力衝突。這場混亂中因為踩踏和暴力造成了不少人受傷,而當時被關押在警局的葉向民就在混亂中被人砸傷了腦袋,等葉榮秋和葉華春接到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葉向民已經昏迷不醒。

  葉向民的傷勢頗重,一直都沒有醒,葉家兄弟在醫院守了三天沒見人有好轉的跡象,最後只好回家去,輪流來看護父親。

  自從日軍轟炸重慶之後,葉榮秋有三五天沒有見過黑狗。他幾乎有點疑心黑狗無法兌現承諾於是跑了。直到某一天晚上,他從醫院回家,發現黑狗就蹲在他家門口。葉榮秋看著那熟悉的身影愣了好一會兒,才讓腳夫先行進去,他自己一個人走到了黑狗身邊。

  葉榮秋對黑狗的心情很複雜。黑狗從炸彈下救了他一命,改變了他從前對黑狗的偏見,他也見到了黑狗情深義重的一面,心裡對黑狗再無厭惡,反而有些同情憐憫。可黑狗是黃三爺的手下是真,是他一貫看不起的地痞流氓也是真,讓他對黑狗心生好感也是艱難而彆扭的。黑狗又說要救他,他實在想不出黑狗一個小小的二流子該如何去和黃三爺這樣的地頭蛇抗衡。

  葉榮秋問黑狗:「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黑狗說:「渝北。」

  葉榮秋愣了一下,便已知道他為何事而去,沒再問下去。

  黑狗道:「你爹受傷了?」

  葉榮秋想到葉向民至今還躺在醫院的床上昏迷著的父親,眼睛又有點發酸,輕輕嘆了口氣。

  黑狗盯著他瞧了瞧,說:「三爺那也有麻煩,他一時半會兒沒空來找你麻煩。你放寬心就是。」

  葉榮秋愣愣地「啊」了一聲。黑狗沒有細說,葉榮秋也大概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估計是新來的政府要員出手整治黃三了。

  兩人無言地對視了一會兒,黑狗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那我走了。」

  葉榮秋覺得就這樣讓他走了似乎顯得冷漠了點,可他又不想請黑狗進門,正糾結,黑狗已經與他擦身而過。葉榮秋忍不住叫住他:「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黑狗背對著他擺擺手:「順便看看你還活著沒。」

  「你……你……」葉榮秋還是無法違心地邀請他進屋,只得道:「你的傷好點了嗎?」

  黑狗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直看得葉榮秋有些尷尬時,黑狗終於歪著嘴笑了起來:「那點傷,沒事。還有,我就不進去坐了,不用再留。」說完這句話,他便真的走了。

  葉榮秋臉上猛地一熱,頓時覺得尷尬和懊喪極了。他終於開始有點相信黑狗那時說的他了解自己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他實在不擅長偽裝和做戲,他從小被人捧著任性慣了,因此他的嫌棄和心虛統統寫在了臉上。然而他看著黑狗離開的背影,突然之間有些厭煩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和驕傲——他開始懷疑那些東西存在的意義究竟為何,以及他究竟是憑什麼呢?

  日軍進行了第一次試探性轟炸之後,重慶這座城市突然改變了。那幾架日軍轟炸機其實並沒有摧毀重慶多少建築,但卻給重慶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每一個生活在重慶的人都能感受到,路上的行人、身邊的家人甚至自己的內心都正在發生激烈的動盪,只是這種動盪在表現形式不盡相同。

  一時間,招兵的部門前排起了長隊,慷慨激昂的學生們紛紛出來遊行,愛國志士們四處演講宣傳;而民間和政府之中也開始有人嚷嚷著訴求和平——不是通過戰爭來奪迴和平,而是通過投降來乞求和平。總而言之,有的人正在開始覺醒,也有的人自願沉睡。

  黑狗每天都會經過招兵的部門,每次他都會停下來,看看或熱鬧或冷清的隊伍,最後轉身離開。

  轉眼到了三月,蘇櫻成功地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她沒有回葉家,還是留在娘家保胎,並且放下話來葉傢什麼時候解決了黃三爺這個麻煩她才帶著兒女歸家。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葉榮秋並沒有見過黃三爺。可是沒有見過黃三爺,並不代表黃三爺沒有找他的麻煩。黃三爺現在的確是惹上了一些麻煩,因此他自己只好先假裝老實,可他要騰出幾隻手來收拾葉榮秋還是輕易得很。這一個月裡一群地痞流氓跑到葉公館、葉家布莊店舖甚至葉向民的醫院裡鬧了好幾次事。葉家兄弟現在如今無暇看管店舖了,因此索性將店舖折了賣了幾家兌換現錢。但是現在這世道鋪子也根本賣不出什麼好價錢,價值只有去年的十分之一——誰都怕日本人打過來,什麼產業就都被打得乾乾淨淨了。葉家賣店的那些錢都墊在了葉向民的治療上。

  這天大清早,葉榮秋和葉華春吃完了早飯就出門坐上汽車一起去了醫院。

  因為有地痞流氓到醫院鬧事,因此一個月來葉家兄弟已經給葉向民換了三家醫院了,但每次換完之後還是過不了幾天就會被黃三爺查到他們的下落。即使如此,葉榮秋也不想再去用自己的尊嚴和身體去交換不公平的苟延殘喘。葉華春以為是上一次的經歷已經讓弟弟把勇氣耗完了,但其實並非完全如此——2月18號的事情讓葉榮秋感觸頗深,娥娘的一席話不僅對黑狗有所觸動,對於葉榮秋亦然。一個人活著,好好地活也是活,渾渾噩噩隨波逐流地活也是活。他不想再懦弱下去,他想要有意義地活下去。這並不是說他要放棄他的父親和兄弟,而是他打算積極抗爭。他現在每天都往政府寫匿名信告發黃三爺這麼多年來的惡舉,並把他所知道的黃三爺的據點和老巢都供了出來。不過想要扳倒黃三爺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做得到的,如果黃三爺真的將他逼上絕境,那他還會再一次帶著刀去找黃三爺。只不過這一次不是拿刀來架自己的脖子唬人,而是用來了結罪魁禍首。這也是有意義的一種活法。

  葉家兄弟到了醫院,往父親所在的病房走,路上每一個見到他們的醫生護士都笑容滿面地對他們打招呼。葉榮秋和葉華春心裡覺得奇怪,還以為是醫院給他們漲了工資,倒也沒想的太多。等他們走到病房外,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邊從脖子上往下卸聽筒,一邊笑容滿面地對葉華春和葉榮秋說道:「恭喜二位,你們的父親醒了。」

  葉榮秋和葉向民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發愣。葉向民已經昏迷了一個月了,醫生曾經和他們說過葉向民很有可能成為植物人這一輩子都醒不過來,頭一陣他們每天都盼著父親清醒,現在漸漸已經習慣了,反而一下回不過神來。

  還是葉榮秋先有反應,猛地尖叫了一聲,推開醫生衝進了病房,葉華春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葉向民的確已經醒了,但是他還是很虛弱,躺在床上坐不起來,也說不出話,就只是望著兄弟兩個笑。葉榮秋和葉華春一人抓住了葉向民的一隻手,激動得無以言表。

  葉向民吃力地抬起頭摸摸葉榮秋的臉,用口型道:「娃兒,別做傻事。」

  葉榮秋笑道:「爹,你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

  葉向民和藹地對他笑。

  就在三個父子打算一訴衷腸的時候,外面的走廊上突然熱鬧了起來,有很多凌亂的腳步聲,還有醫生和護士的勸阻和尖叫聲。葉家兄弟立刻明白這恐怕是又有人來鬧事了,慌忙起身,想先出去應付一陣。然而他們剛打開病房的門,外面就衝進來七八個人,他們根本攔不住。

  那些人闖進來就砸病房裡的設施,剛剛清醒的葉向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張著嘴荷荷叫著卻說不出話來。一名流氓衝過來,猛地把他手背上插的吊瓶管子拔了出來,頓時一股鮮血從葉向民手背上噴出。

  葉榮秋急了眼,猛地向那個拔吊瓶的流氓撲了過去。葉二少爺活這麼大從沒跟人打過架,他第一次打架就像個女人似的毫無章法地亂抓亂咬亂撓,沒幾秒就被人從後面箍著腰丟出去了。

  葉向民猛變臉色,用力抽著氣,一口氣沒緩上來,翻著白眼又昏了過去。

  葉榮秋慘叫:「爹!」

  那幾個流氓把病房裡能砸的東西都砸得差不多了,見人也昏了,於是轉身就走,葉榮秋要撲上去與他們理論,卻被葉華春抓了回來:「夠了,夠了!」

  走在最後面的那傢伙臨出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雙眼通紅的葉榮秋,嗤道:「三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人要有自知之明。」說完後摔門而去。

  葉向民昏了整整一個月,才剛醒了不到幾個小時就受了刺激又昏了過去。兄弟倆一直在醫院裡守到半晚,醫生說葉向民已無大礙後兩人才鬆了口氣。葉榮秋讓葉華春回家,自己留在醫院裡守夜,葉華春卻道:「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有事要和你商量。這裡叫個人來先看著。」

  葉榮秋心裡覺得奇怪,但看哥哥神色凝重,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便坐上車跟他一起回去了。

  兩人回到葉公館,葉華春屏蔽左右,坐到床邊點了一根煙抽。葉榮秋很少看到哥哥抽煙,葉華春並沒有煙癮,只在應酬生意時偶爾陪著客人抽上兩根,回家後便不沾煙草。

  葉榮秋感到不安:「哥,你想跟我說什麼事?」

  葉華春用力地吸了兩口煙,然後沉沉地嘆了口氣:「小秋,你離開重慶,去武漢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集預告:黑狗爆發、反抗黃三、相依為命\(^o^)/~

  第十七章

  葉華春用力地吸了兩口煙,然後沉沉地嘆了口氣:「小秋,你離開重慶,去武漢吧。」

  葉榮秋頓時愣住了。他質疑道:「這怎麼行?父親還躺在醫院裡!」

  葉華春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也一直猶豫不決,直到今天才下定決心。黃三和我葉家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的目標在你,我想如果你走了,也許他就沒有再和我們過不去的必要。我當然也不想你離開,但是現在蘇櫻剛生完孩子,父親十分虛弱,你留在這裡,你自己危險,家人也……父親由我來照顧,你放心吧。」

  葉榮秋道:「可是我走了,黃三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葉華春點點頭:「這我也想過。所以我想,找一個機會,能夠順理成章地讓你消失,他又不能找出什麼岔來。」他看了眼葉榮秋,緩緩道,「比如日本人再來轟炸,就說你被炸死了……」

  日軍轟炸的時候,葉華春躲在家裡,葉公館不在轟炸的範圍之內,葉華春根本沒有見到死人。可是葉榮秋見到了,他甚至親眼看著有人在他面前漸漸死去,那種震撼是無以言喻的。他苦笑道:「那我倒情願日本人再也不來了……」

  葉華春嘆了口氣,道:「那確實好,可我只怕下一次不會過太久了。或者我們也可以找其他的機會和理由,讓黃三以為你死了,可以不再糾纏,你趁機逃出重慶去武漢。」

  葉榮秋低著頭默不作聲。他在考慮,雖然他並不想離開重慶,不想離開重傷的父親,不想把所有的擔子都丟給哥哥,可是他也承認葉華春說的是有道理的。再這麼和黃三耗下去,吃虧的是只會是他,是他們葉家。可是他不想去武漢,不想投奔他的未婚妻,如果能去其他什麼地方倒是更好。

  葉華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另外,我要你去武漢,並不只是要你逃離黃三。這重慶實在太亂了,生意太難做。何況雖然黃三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可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等他氣數耗盡。政府雖然遷都重慶,可實則軍事統帥部和政府機關大部都在武漢,那裡才是全國的命脈,我用一段時間把這裡的資產都變現,舉家遷到武漢重新開始,也許能夠振興葉家。再則周家也在那裡,我們兩家世代交好,互相也有個照應。」

  葉榮秋被他說得啞然,考慮了許久後,終於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好!」

  誰也沒想到,日本人會來的那麼快。葉家兄弟商議好對策後還不過十天,重慶這座城池再一次響起了防空警報,日軍的戰機出現在重慶的上空。

  葉榮秋沒料到機會說來就來了,他甚至還沒有做好準備,可是葉華春已經支著阿飛去準備車子,並把前幾天已經準備好的行李塞進葉榮秋手裡:「準備好,等日本人離開這裡,就立刻上路!其餘的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葉榮秋抱著包袱戀戀不捨地看著葉華春:「哥……」

  葉華春皺著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用力將他摟進懷裡:「弟弟,你多保重。不要讓我和爹失望!」

  葉榮秋鼻子發酸,卻忍住了,反手摟住葉華春:「哥,辛苦你了,好好照顧父親。」

  葉華春重重點點頭,然後將葉榮秋推了出去:「快去吧!」

  葉華春沒有派很多人跟著葉榮秋,只讓阿飛一個人跟著。從重慶開車去武漢,三四天也就到了,不需要很多麻煩的人,再則葉家如今也不剩多少可靠的僕從了。他給了葉榮秋五十個大洋,葉榮秋不肯要,說是路程不久,拿十個大洋頂多了,如今家裡的生意不好,父親那裡又需要花錢,還是讓哥哥留著自己用。葉華春道他到了武漢打點等等都要花錢,硬塞進他口袋裡,把他推上了汽車。

  日軍的飛機在葉公館上空附近盤旋了一陣就離開了,並沒有投彈。葉榮秋心裡覺得奇怪,但眼看日軍戰機離江北區漸漸遠了,應當不會殺個回馬槍,因此趁著此時街上無人便讓阿飛立刻開車,朝日軍飛行的反方向開去。

  阿飛開著車一路疾馳,葉榮秋坐在車上,始終閉著眼睛,心驚膽戰地等著聽後方轟炸聲響起,然而車開出好一陣他們都沒有聽見任何爆炸聲響。葉榮秋心裡覺得奇怪,思索片刻,將頭探出車窗向後看。

  日軍的戰機已經看不見了。整個重慶城十分安靜。

  葉榮秋突然大叫:「糟了!阿飛,快停車!」

  阿飛不明所以地減緩了車速。

  葉榮秋拍著駕駛座的椅背叫道:「掉頭!我們恐怕得回去!日本鬼子興許今天不會投彈,只是在偵查刺探!」

  阿飛連忙踩剎車把車停下了。

  葉榮秋開門跳下車窗,仔細眺望天空,又彎下腰附耳貼著地板傾聽,沒有發現任何與爆炸有關的動靜。

  葉榮秋確實沒有猜錯,這一次日軍派出的只是一支偵查小分隊,他們在重慶上空盤旋了一會兒,此刻已經飛走了。

  阿飛猶豫道:「二少爺,重慶那麼大,咱這已經看不清那兒的情形了。或許他在別的地方投彈了呢?下一次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葉榮秋不住搖頭:「不行,不能冒這個險。萬一他們並沒有轟炸,我哥那裡就慘了!我們還是回去吧!等下一次!或者還有別的機會!」

  葉榮秋正要上車,突然只見遠方一輛車橫衝直撞地開了過來。因為防空警報的關係,街上的人都躲了起來,此刻整條街上空空蕩蕩,那車開得極為順暢,一轉眼就到了葉榮秋眼前。車停了下來。

  葉榮秋心裡忽覺不安,緩緩向後退了兩步,背抵到了自家車的車門上。

  那輛車的車門打開,包括司機從車上下來五個人,為首的正是葉榮秋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人——黃三爺!

  而黑狗就站在黃三爺的身後。

  除了黑狗和黃三爺之外,其餘三個人每人手裡都拿了一根鋼棍,來者不善地盯著葉榮秋和阿飛。葉榮秋緊張的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來,大冬天莫名就出了一身冷汗,阿飛坐在車上在他身後的車裡比他哆嗦的還厲害:「少少少爺……怎怎怎麼辦啊!」

  葉榮秋知道阿飛是指望不上了,此時此刻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使得自己不那麼驚慌絕望。他不由自主地將乞求的目光投向黑狗,希望能得到回應。然而黑狗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葉榮秋看不出他的情緒。

  黃三爺看起來有些焦躁,盯著葉榮秋冷笑:「好啊,葉二少爺,你好得很!」

  黑狗的反應讓葉榮秋感到孤立無援,他只得強自鎮定道:「三爺,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黃三爺冷笑兩聲,猛地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指著葉榮秋厲聲道:「你這是打算去哪裡啊?我的心肝兒?」

  葉榮秋沒料到他竟會掏出手槍來,頓時嚇得連連後退,可他背已貼在車身上,退無可退了,驚恐地看著黃三爺手中的槍,漲紅著臉梗著脖子道:「你、你!你違反了戰時槍支管理條例!警察……警察會抓你的!

  黃三爺沒料到他竟然說這個,瞧他一臉義正言辭的樣,頓時哈哈大笑。笑夠之後,他板起臉哼了一聲,一步一步逼近葉榮秋,冷笑道:「二少爺,這些日子過得可還開心?你爹還在醫院裡躺著呢,你格老子的趁著日本人來想跑到哪裡去呀?」

  葉榮秋拚命地嚥口水,告訴自己鎮定,可身體卻忍不住哆嗦:「我、我沒有!

  黃三爺突然大喝道:「兔崽子!你是不是以為老子要倒霉了,治不住你了?狗屁!我告訴你葉榮秋,我黃三爺看上的東西就從來沒有得不到手的!你他媽給臉不要臉,我今天非得當街辦了你!」他手槍一抬,指著葉榮秋的腦門,道:「把衣服給我脫了!脫光了!我給你十秒鍾的時間!十、九……」

  葉榮秋驚得目瞪口呆,可是槍管子指著腦袋,可沒有功夫給他像前幾回那樣想著士可殺不可辱之類大義凜然的話,嚇得立刻去解自己的扣子:「別、別開槍!」

  黃三爺冷哼,抓槍的手稍微鬆了些:「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啊,葉二少爺!」

  葉榮秋哆嗦著解開自己兩顆扣子,被嚇得發愣的頭腦終於開始運作。他一邊故作手忙腳亂解不開扣子,一邊亂哄哄地想著今日有什麼法子能脫身,就在這時候,突然一個低沉的男聲在那邊叫道:「三爺。」

  黃三爺正盯著葉榮秋看呢,猝不及防有人在他耳後叫他,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頭還沒轉全呢,突然手腕上和腰眼上同時一痛,回過神來就發覺自己被一個人箍住了,手臂被人抓著打了個彎兒,方才還指著葉榮秋的槍眼子不知怎麼的就頂到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黑狗的動作一氣呵成,他一隻手卡著黃三爺的脖子,另一隻手挾持了黃三爺抓搶的手。他再握著黃三爺的手指一用力,黃三爺嚇得差點尿褲子,立刻把自己的手指從扳機上挪開,於是黑狗順利地把槍從他手裡奪了過來。

  黃三爺傻了眼,葉榮秋傻了眼,黃三爺的那群手下統統傻了眼,整條街上鴉雀無聲,有足足三秒鍾的時候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連口氣都不敢喘。

  到底黃三爺是老江湖,雖然他是被人拿槍頂腦袋的那個,但他也是最快鎮定下來的那個。他沒料到黑狗臨陣倒戈,居然鬧了這齣戲,忍著怒氣道:「小黑,你這是,要造反?」

  黑狗低下頭用黝黑的眼珠子往他臉上杵了一杵。「啊。」他很爽快地說:「我反了。」

  黃三爺沒料到他答得那麼乾脆,做的事那麼黑心,頓時氣得吹鬍子瞪眼,咬牙切齒道:「黑狗,我黃三自認對你可不薄吧。在道上混的,像你這樣不講規矩,以後的路可沒法走。」

  黑狗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在道上混了,三爺。」他把槍又往黃三爺的腦門上推了推,對著黃三爺的那幾個手下言簡意賅地吩咐道:「丟棍子。丟遠點。」

  那幾個人愣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把棍子丟開了。

  黑狗又轉頭吩咐葉榮秋:「上車。」

  葉榮秋還在犯迷糊,愣頭愣腦地戳在那不動。黑狗有些無奈地望了他一眼,道:「二少爺,要我請你上車嗎?」

  葉榮秋這才回過神來,慌裡慌張地拉開車門跳了上去,臨上車前還被絆了一下,差點撲倒在坐墊上。他以為黑狗挾持了黃三爺給他和阿飛逃出重慶的機會,腦子裡亂亂的,正想著他走了以後黑狗該怎麼辦,正在他發愣的時候,黑狗挾持著黃三爺鑽了進來,對他說:「坐進去點!」

  葉榮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黃三爺這個大麻煩他可不想帶著。

  黑狗索性抬腳把他踹了進去,然後勾上車門,回頭看了眼往後面那輛車上跳的黃三爺的手下,吩咐阿飛:「快開車!」整個過程裡,他死死勒著黃三爺的脖子,半點沒敢鬆開。黃三爺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也就沒力氣抵抗了。

  第十八章

  阿飛慌慌張張地開著車橫衝直撞,後面黃三爺的手下開車追著,黑狗讓葉榮秋搖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對著後面的車就是一槍,那車頓時猛打方向盤,差點撞上電線杆。

  黑狗又壓著黃三爺把他的腦袋推出窗外,用槍頂著他的後腦勺。那車人看懂了他的威脅,漸漸地降低了車速,不一會兒就被葉榮秋他們甩開了。

  黑狗把黃三拽迴車裡,問葉榮秋:「有繩子嗎?把他的手腳捆了。」

  葉榮秋手忙腳亂地從車後箱裡翻出兩條麻繩來。黑狗要拿槍,阿飛要開車,因此捆綁黃三爺的工作只能他來做。他一個讀書人從來沒做過這檔子事,可現在也不是推脫的時候,只好忍著嫌惡去捆綁黃三爺。

  葉榮秋拿著麻繩湊到黃三爺手邊,黃三爺倒也配合地將自己的雙手合攏著舉起來,方便葉榮秋捆綁。葉榮秋抬起頭看他,他還笑嘻嘻的將雙手往葉榮秋眼下湊。葉榮秋不禁皺緊了眉頭。他心裡對黃三爺是有陰影的,這雙手曾經在他身上不規矩地遊走過,雖然最後並沒有做成什麼,可卻還是讓他想起了那種渾身發毛的難受的感覺。

  偏黃三爺看穿了葉榮秋心思似的曖昧地笑道:「茂實怎麼不捆了?捨不得?」

  葉榮秋羞惱不已。黑狗猛地用槍托砸了下黃三爺的腦袋,黃三爺吃痛便閉了嘴,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但旋即斂去,轉頭看向黑狗。黑狗笑得雲淡風輕:「對不住啊三爺,車太晃,我手不穩。」

  在葉榮秋替黃三爺捆手的時候,黃三爺用長輩關懷小輩的語氣道:「小黑啊,你怎麼總喜歡從你三爺手裡搶人?前頭一個馮甄伺候的你不好?三爺對茂實那可是一片真心,你何苦又非要和三爺搶呢?」

  黑狗說:「三爺年紀大了,消受不起。我年紀輕,多幾個,也受得住。」

  葉榮秋聽他們兩個這樣無賴地說話,不禁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他捆完了黃三的手,就縮到一邊去了。

  一路上老流氓和小流氓就這樣沒臉沒皮地你一句我一句,聽得葉榮秋一言不發直皺眉。等車快要開出重慶了,黃三爺的臉色終於有點沉了。

  黃三爺突然長嘆了一聲,道:「小黑啊,三爺我也就掏心窩子跟你說句實話。我待你,那是同親生兒子一般的,便是親生兒子也沒你這麼順眼的。我幾時薄待過你?我以為你是個重義氣的,你是不是看三爺最近背了些麻煩,就以為三爺罩不住你了,想要另尋出路?你倒是想想,我十七歲白手起家,二十多年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如今坐到這個位置,豈有說倒就倒的道理?」又道:「我知道你一時糊塗,說不生氣那是假的,畢竟我拿你當兒子一樣看,就算你辦下這檔子事,我還是不忍心苛責你。娃兒啊!這話我就說一遍,你若現在肯回頭,三爺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黃三爺一席話說的恩威併濟,黑狗倒是沒什麼反應,葉榮秋卻有些慌了,真怕黑狗又臨陣反悔。畢竟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黑狗究竟為什麼要幫他,甚至不惜反叛黃三爺。

  黑狗看著黃三爺,臉上還是笑笑的,烏黑的眼珠子裡卻蘊藏著冷意。他道:「是了,三爺待我就如同義父一般,恩情如山。七年前,三爺在賭場裡把價值鍾家祖宅的大洋借給我父親的恩情我至今不敢忘懷。」

  黃三爺驟然變了臉色,驚恐地盯著黑狗:「鍾家?!你?!你是鍾千山的兒子?」

  黑狗淡然地對著他笑。

  黃三爺陰沉著臉不再說話了。

  車已經離開了市區,沒有了修築的水泥道路,紅土地上車十分難開,顛簸不斷,周圍也很難看到像樣的建築了,放眼望去皆是田地。

  黑狗突然叫道:「停車!」

  阿飛不明所以,卻不敢違抗這個手裡拿著槍的傢伙,將車停了下來。

  黑狗沒有再說話,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槍看。黃三爺面如土灰地靠在車門上,而葉榮秋以為他要殺了黃三爺,緊張得不敢去看。可他也並沒有試圖阻止,而是想拉開車門跳下車,躲得遠一點,與自己無關就好。

  過了一會兒,黑狗把車門打開,將黃三爺踢了下去:「你滾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驚了。黃三爺還是反應最快的一個,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可是他的手腳都被捆住了,他只能滑稽地朝著來時的路一蹦一跳。

  葉榮秋急了眼:「你怎麼把他放走了?等他回了重慶,我哥哥和我爹就完了!他一定會找他們的麻煩的!」

  黑狗斜睨了他一眼,將手中的槍支塞進葉榮秋手裡,然後跳下車給葉榮秋讓了個位置。「你想讓他死嗎?」他說:「如果你想讓他死,你就動手吧。」

  葉榮秋目瞪口呆地盯著手裡的槍。他活這麼大就沒有摸過槍,如今這沉甸甸的鐵皮武器躺在手心裡,讓他心裡發毛,彷彿這東西沾染了可怕的細菌,只想趕緊扔了。他看著黃三爺越蹦越遠的身影,心裡發急,卻怎麼舉不起槍。

  黑狗抱著胸冷眼旁觀。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少爺,總有一天你身邊沒人供你使喚。你既想解決麻煩,又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做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這可不行呀。」

  葉榮秋被他說得惱火:「我、我沒有說讓你殺了他!可你也不能放了他啊!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黑狗聳肩:「如果二少爺不想殺人,那就親自去把他抓起來。不過嘛,二少爺以後就要帶他一起上路了。哦,還要記得賞他一口飯吃。」

  葉榮秋瞪著黑狗,磨牙霍霍。他真是惱極了黑狗這傢伙,從認識到現在,這傢伙嘴裡就沒吐出過什麼好話來,要說他跟黃三爺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黃三爺會用行動來侮辱自己,而黑狗則樂衷於用語言來讓自己難堪。老實說,如果黑狗當著他的面殺人,他還會鬧一鬧脾氣,因為黑狗弄髒了他的眼睛和他的聖潔的心靈。但是不管怎麼說,黑狗也不能就這樣將黃三爺放了呀!至於不放不殺要怎麼處置,他也不知道,他希望黑狗去解決。總之所有肮髒的事情都離他越遠越好。

  阿飛也從車上下來,猶猶豫豫地問葉榮秋:「少爺,我們現在是回去還是……」

  葉榮秋這才想起現在不是懊喪的時候,急急忙忙跳上車要去追黃三爺,黑狗在他身後不緊不慢道:「如果你是怕三爺回去為難你的父母兄弟,那就放寬心。我只怕三爺沒那個膽量迴重慶。」

  葉榮秋一愣:「為啥?」

  黑狗道:「黃三爺現在可是通緝要犯,涉黑涉黃涉毒涉賭,要被殺雞儆猴呢!他是被逼得發急了才帶著槍來找你,臨死前還想拖下水一個。再則你大抵是他唯一想要卻沒有弄到手的人,他也不甘心。他帶著我們開著車來找你,正巧還沒到門口就看見你坐車跑了,因此就一路追了過來。」

  葉榮秋十分震驚,過了好半晌才喃喃道:「他要倒了?他終於要完了?那他……他會不會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黑狗聳肩:「至少一年之內,我看他不敢再迴重慶了。」

  阿飛再一次徵詢意見:「二少爺那我們……」

  葉榮秋撐著額頭想了半天,終是定了主意,到:「還是去武漢!」畢竟葉華春派他出來,並不只是為了躲黃三爺一件事的。葉榮秋混沌了這麼久,覺得自己也該為家裡辦點實事了。他早晚要去武漢,他真怕黃三爺什麼時候東山再起,因此想著早些去武漢把事情辦妥了,葉家舉家遷到武漢,從此遠離是非。

  葉榮秋正準備和黑狗道謝並且道別,沒料到黑狗大咧咧地走上車坐下了。葉榮秋一愣,鑽進車廂裡問道:「你這是?」

  黑狗歪著嘴痞痞地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二少爺不必太感動,叫人開車就是。」

  葉榮秋又氣又好笑:他可根本沒想讓黑狗護送他!黑狗也是個大麻煩,和他葉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能早點打發就早點打發了為好。可黑狗剛剛才救了他一命,他就這樣將人趕下車去著實不厚道。他雖不想跟黑狗扯上更多關係了,可如今黃三爺被通緝,黑狗恐怕也落不著乾淨,約莫是回不了重慶了。他心裡盤算了一會兒,至少不能把黑狗丟在這荒郊野外,那就先把黑狗送到一處有人的地兒,給他一點錢,再把他給打發了。

  葉榮秋暗暗嘆了口氣,將車門關上,道:「阿飛,開車吧。」

  剛才的車上有黃三爺在,因為葉榮秋身上一萬個不自在。如今黃三爺跑了,雖說不安和緊張少了些,可是和黑狗坐在一起,兩人無話可說也是尷尬。葉榮秋想到方才黑狗和黃三爺所說的賭場和鍾家的事,便問道:「你……你的父親也是讓黃三爺給害了嗎?」

  黑狗深深看了他一眼,搖下車窗,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一根。他有一會兒沒說話,葉榮秋以為他不願談及這個話題,正尷尬間,忽聽黑狗開口說道:「知道我為什麼救你嗎?」

  葉榮秋傻乎乎地順著他問:「為什麼呀?」

  黑狗用力吸了口煙,回頭看著葉榮秋,似笑非笑地將煙噴到他臉上。

  葉榮秋立刻捂著臉咳嗽起來,一邊懊惱黑狗的無禮,一邊就聽見黑狗飄飄忽忽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因為我想看看像你這樣傲慢的小少爺,到底還能落魄到什麼程度。」

  葉榮秋愣住了,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他擦乾被嗆出來的眼淚後就看見面前那張臉上又痞又壞的表情。他又往前看,通過後視鏡,看到了阿飛皺著眉頭不住搖頭。

  黑狗笑道:「其實我和黃三爺沒什麼不同。只不過黃三爺想用他自己的本事讓你倒霉,而我更想袖手旁觀地看好戲,因為像你這樣討人厭的傢伙,一定會有人出手給你教訓。」

  葉榮秋氣得發抖,恨不得抓起什麼東西糊到黑狗臉上:「你!你!你才討人厭!」他極怒之下倒也忘了,如若果真如此,黑狗又何必將他從黃三爺手下救出來呢?他只消看著黃三爺是如何把自己折磨的筋骨寸斷便就夠了。

  黑狗看著葉榮秋寫滿氣憤和震驚的雙眼,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他其實說的也不完全是違心話,他真的覺得葉榮秋就像一隻被嬌寵壞了的小花貓,讓人很想惡劣地逗逗他,看他炸毛的樣子心情都會變得愉快。

  葉榮秋由於受了攻擊,「渣滓」、「流氓」、「混蛋」之類反擊的話立刻就到了唇邊,硬是壓了下去,心道諒在他確實救了我幾次的份上我不能跟這種沒文化的傢伙計較,真是降低我的格調。然後他就氣哼哼地縮到一邊去了。

  黑狗把一根煙抽完,將煙蒂扔到窗外,突然說:「我救你,只是因為我覺得你像一個人。」

  葉榮秋想他必定說不出什麼好話,也許就要說他像路邊的阿貓阿狗。他興致缺缺地問道:「誰啊?」

  黑狗又點上一根煙,好半晌才說:「我。」

  「啊?」葉榮秋又愣了。今天黑狗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發愣。「你?」

  黑狗笑了笑,又點上一根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我印象裡,小時候我還見過你一面。論起來,我倒要叫你一聲大侄子。鍾千山,我的生身父親,你還有印像嗎?」

  第十九章

  其實鍾千山這個名字剛才黃三爺在的時候就已經提過一回,葉榮秋覺得有些耳熟,卻沒有往深了想。如今黑狗再一說,他認真一回想,頓時想起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兒來:大概在十幾年前,鍾家還是重慶的大戶人家,做的是走貨的生意。後來鍾家當家人鍾千山染上了好賭和大煙的壞毛病,貨也不走了,短短三五年就把偌大的家業敗了個一乾二淨,連祖宅都變賣了。因為早些時候重慶的大戶人家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家,各家把姑娘小夥聯個姻,大戶們都能扯出點親緣關係來。葉榮秋記得自己有一個大表姑和一位表哥都是姓鍾的,這其中繞了多少個彎子他也數不清楚。

  鍾千山這個人葉榮秋也有印象,曾有一段時間鍾家和葉家有生意上的往來,因此那幾個月裡鍾千山頻繁地在葉家出入。他記得那時候鍾千山年紀不大,也就三十來歲,白白淨淨一張臉,個子很高,精神頭很好,在重慶這出產小男人的地方十分紮眼。那時候葉榮秋不過十歲上下,見過的很多人現在都忘了,而他之所以能記得鍾千山的樣子,因為按照輩分他得稱呼鍾千山一聲表爺爺。那可是他最最年輕的表爺爺。這麼算來,如果黑狗當真是鍾千山的兒子,那麼從輩分上數他叫自己一聲大侄子倒也沒錯。葉榮秋後來還見過鍾千山一次,那次如果不是葉華春在邊上提醒他,他差點就沒認出來:那時候的鍾千山和他頭一回看到的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面相老了十幾歲,一身白皮變得泛青,人瘦的都脫了人形,他知道那是因為鍾千山抽大煙導致的。再後來,鍾家就倒了,倒的乾乾淨淨,葉榮秋再也沒聽說過關於鍾家的任何消息。

  想到這些,葉榮秋微微變了臉色。他本以為黑狗是貧賤人家出來的,從小缺少爹娘的教養才會走上這條道,卻萬萬沒想到黑狗竟是這樣一段身世。他猶猶豫豫道:「我記得……好像是十幾年前,鍾家就……」

  黑狗說:「不是十幾年前,是七年前。我爹好賭抽大煙,把家裡的生意全廢了,百年祖宅賣了,我娘上吊死在屋裡,我的幾個姨娘被他賣了,我的幾個弟弟妹妹或者病死餓死了,或者也被他賣了。我是嫡長子,那時候已經十二歲了,就自己跑了出來。」

  葉榮秋愣怔地看著黑狗,他以為黑狗說這些的時候應該是很傷心的,但是黑狗並沒有,語氣輕描淡寫,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失焦。

  黑狗把煙頭深處窗外,往外面彈了彈煙灰,道:「我小時候,我們家也輝煌過,我娘她家裡在清朝時候是做官的,她是嫡長的大小姐,家裡規矩森嚴,她又是好事的性格。我小時候,光是在屋裡伺候我的人就有七八個,出入就更不說。我要的,一伸手就有人遞到手心裡。曾經因為有個僕人不聽我的話把我弄哭了,我娘讓人把他打瘸了丟出府去。我身邊交往的人也沒幾個來頭比我大的,所以那時候我十分……」他似乎想不出該用什麼詞來形容,用「和你一樣」的眼神看著葉榮秋:「所以我說,你像以前的我。我那時候以為榮華富貴沒什麼了不起,所有人都理所應當地敬畏我,打從我出娘胎我就比別人高一頭。」

  葉榮秋出生以後葉家就漸漸走了下坡路,他最奢靡的時候房裡也不過四個僕從,其實還比不過黑狗。再則他被黑狗道中了自己隱晦的心思,他看了眼邋裡邋遢的黑狗,心裡有些不舒服,心虛地辯解道:「我沒有這麼想過!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頓了頓,又問道,「那你怎麼會成為黃三爺的手下的?」

  黑狗說:「那時候黃三在重慶已經是小有名頭了,他是販大煙起家的,七年前他把鍾家的產業全吞了之後,才真正出頭人地,成為重慶真真正正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口煙,「我十二歲那年一個人跑出來,做過討口,做過賊兒,搶過錢,什麼都做過。我只用了一個月,就把我前十二年來的觀念和想法全部推翻了,我就明白了這世界上的理。」然而那時候娥娘卻說,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弄懂的不是世間真正的道理,卻把他真正的魂兒給弄丟了。黑狗接著說:「我十五歲的時候進了黃三的幫派,就是這樣了。」

  葉榮秋不住皺眉:「你不恨黃三嗎?如果我是你,他果真將我害到這家破人亡的地步,我即便與他同歸於盡,也一定要殺了他,你卻把他放了。」

  黑狗聳肩:「恨也是恨的,不過我更恨我爹。黃三帶他接觸大麻,帶他沾染上好賭的習性,卻沒有拿槍逼他,到底都是他自願的。我曾同你說過,這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拖累別人的傢伙。」

  葉榮秋還記得這句話。他想到那天在黃三爺處看見黑狗砍一個賭徒的手指,黑狗是那麼乾脆利落、冷靜殘酷,那時候葉榮秋覺得他可怕,現在卻有些能夠理解了。他對黑狗的身世感到同情,但那同情也是不痛不癢的,畢竟這些事情他並沒有親身經歷過——而且他也不認為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葉榮秋說:「你……確實不容易。」

  黑狗裂開嘴笑了:「也沒什麼不容易的,不過是換了種活法罷了。以前覺得沒有了富貴就活不下去,後來發現活得卑賤也沒什麼所謂,都是活著,不過眼界不同了而已。有些東西說沒了也就沒了。盛衰盈虧都是天理,不可強求。」

  葉榮秋攤了攤手,表示同情。

  黑狗對他的同情一點都不領情,笑得涼薄:「你的心氣兒和我那時候挺像的。所以我想跟著你,看看你葉家的二少爺又會落魄到什麼地步。」

  葉榮秋頓時板起了臉,心裡十萬分不高興。如今鍾家已然倒了,黑狗卻說自己像從前的他,難不成是詛咒葉家也如鍾家那般?他哼哼道:「我父兄都是正人君子,不好賭,不好毒,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黑狗盯著他的眼睛直瞧,瞧得葉榮秋不舒服了,主動將視線撇開,他不由笑了起來。他想說當年我們誰都不相信偌大一份家業可以說沒就沒了,以為出身高貴就一定會富豪一生,也不是淪落到了這個地步。不過他沒有說出來,如果他再說下去的話,脾氣不甚好的葉二少爺可就真要翻臉了。他說:「大侄子,你葉家如何與我無干,可你這人有趣的很。」

  葉榮秋陰陽怪氣地哼了哼:「別叫我大侄子。你可以稱呼我的表字茂實。」

  黑狗笑笑:「葉二少爺。」

  葉榮秋說:「你本名如何稱呼?」再叫他為狗似乎不大合適,他又不想跟黃三爺那樣叫小黑,怎麼稱呼黑狗真是犯了難。

  黑狗說:「辱沒本家姓名,不提了。你若想敬重,就叫我一聲叔叔吧。」

  葉榮秋重重地哼了一聲,索性轉開頭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風景,不理睬黑狗了。他覺得他這位表叔叔……不,黑狗這傢伙實在惡劣的很,無法想像他也曾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雖說如今已知道了黑狗的身世,可這並不能影響葉榮秋對他的鄙夷。若是他葉榮秋落到那境地,便是死也會保全自己的氣節,不會自甘墮落,偷搶之事絕不會去做,認賊為主的事情更是絕絕不能做的!……不,他葉家根本不可能淪落到那樣的境地!

  當天晚上,他們在縣城的旅店裡落腳。

  葉榮秋一晚上沒怎麼睡好,腦子裡一直想著黑狗的事。黑狗這傢伙,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要說他討厭黑狗,那也犯不上,黑狗這傢伙不過是態度惡劣了些,可他的本性其實是不壞的,並且娥娘垂死前的一幕始終印在自己的頭腦中,那時娥娘說黑狗的本性比許多人都善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相信了;可若說喜歡黑狗,那也是萬萬不能的,雖然這傢伙救了自己兩次,可他每次都用出言不遜來摧毀了他在自己心中好容易建立起的那點良善的形象,讓人恨不得與他敬而遠之。

  翌日一早,三人在旅店的大堂一起吃早飯。

  葉榮秋想了一晚已經想好了,不能再帶著黑狗走下去,從路資裡撥出十個大洋給他感謝他的恩情,便與他就此別過。他是生怕與黑狗相處久了,便要被他壞了自己的教養,染上流氣。

  然而還沒等葉榮秋客客氣氣地把話說出口,黑狗抓了個包子率先跳上了車,並且扒著車窗催促道:「趕緊上路吧。」

  葉榮秋走到車邊,客氣而疏離地說:「我們這一行打算去武漢,你……」

  沒等他說完,黑狗便插話道:「我知道,早點走吧,這天不好,一會兒該下雨了。」又道,「聽我娘說過她小時候是在武漢長大的,我還從沒去過。」

  一句話把葉榮秋所有的話都堵回了肚子裡,乖乖吃好早飯上車讓阿飛開車。

  原本從重慶去武漢,開車走上四五天也差不多能到了,然而沒想到他們卻遇上了難得的數天傾盆大雨,天氣惡劣,道路泥濘難行,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半程,才剛剛踏進湖北的地界。

  第四天雨好容易停了,阿飛加緊了速度趕路,然而才剛剛上路沒多久,突然車子猛地一顛,坐在後車廂裡打盹的葉榮秋直接撲進了黑狗的懷裡。他懊惱地坐起來,怒道:「你怎麼開的車子?」

  黑狗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阿飛忙給自家少爺賠笑道歉,狂踩油門,可踩了半天他們的車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車上幾人漸有些慌了。

  黑狗伸著懶腰道:「車輪卡泥潭裡了吧?開不上去的,直接下車推吧。」說完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阿飛也從車上下來,跑到車後檢查。因為前幾天的大雨導致路上有不少積水,淤泥地裡有個坑,正好把輪胎卡住了。

  葉榮秋坐在車上問道:「阿飛,能走嗎?」

  阿飛為難地說:「少爺,開不出來,得要人推。」

  於是葉榮秋也從車上跳了下來,乾乾淨淨地站到一邊:「那你快點把車推出來,快點開,別停在這裡。」

  黑狗沒說什麼,直接撩起袖子和阿飛一起上了。

  汽車是個鐵皮的笨重傢伙,車輪子陷得又深,兩個年輕男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把車往上推動一點,一卸力車子就又滑了回去。幾次之後,他們發現自己的力氣不足以把汽車從泥潭裡解救出來。然而誰也沒叫葉榮秋幫忙,阿飛是不敢叫,而黑狗則是明知道叫了他也不會幫忙的。

  黑狗走到一旁找了塊較幹的地方坐下,點了根煙:「算了,等有人經過,叫人幫忙吧。」

  葉榮秋別無他法,只好站在車的側面靠著車身休息。

  然而阿飛走的是近路,也是條偏僻的小路,路況不大好,一直都沒人經過。等了半小時後,葉榮秋有點搓火,開始責怪阿飛為何選擇了這麼一條路,又為何把車子開進了泥潭裡。黑狗無事可做,饒有興致地欣賞葉二少爺生氣指責下人的樣子。

  就在這時候,前方突然烏壓壓地出現了一片人頭。

  黑狗率先看到,從地上跳起來,眺望了一會兒,說:「好像是軍隊從這裡路過。」

  葉榮秋對阿飛道:「你去請幾個當兵的來幫個忙。」

  阿飛連忙應聲。

  第二十章

  不一會兒,隊伍就走近了。葉榮秋看著他們的儀態和模樣,皺著眉連連搖頭:「這就是我們的軍隊?一點軍人的樣子都沒有!也難怪叫日本人打成這樣!」

  這些人隊形凌亂步伐不齊,有的人帶著帽子有的人沒有帶,有的人連軍裝的扣子都沒有扣,一個個都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起來真是一群蝦兵蟹將。如若不是他們身上還算乾淨,隊伍裡也沒有傷員,葉榮秋簡直要以為他們是剛剛打了敗仗從前線上退下來的。

  有一名軍官走在隊伍旁邊,許是察覺了葉榮秋鄙夷的眼神,覺得羞臊,揚著手裡的指揮棍呵斥道:「隊伍給我排好了!你!衣服扣子為什麼不扣?」他一腳把一個走出隊列外的士兵踢了回去,「你這是背槍還是扛鋤頭啊?帶子給我繫好了!像什麼話!你們這樣,還沒跟日本人打仗,自己就散成一盆沙了!」

  那些被訓斥的士兵神情麻木,彷彿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軍姿也沒有任何改變。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士兵從隊伍中穿出來,跑到那個軍官身邊,那軍官呵斥著推搡他:「誰讓你出列了?給我站回去!」

  那孩子卻不回隊伍裡,憂心沖沖地問道:「長官,咱真的要去打日本人啊?那打仗,會死人的吧?」

  那軍官用力把他推了回去:「少廢話!回去!隊伍給我排好了!誰再出隊就給我原地俯臥撐一百個!」

  黑狗和葉榮秋站在路邊打量這支軍隊,這支軍隊每一個路過他們身邊的士兵也同樣會回過頭新奇地打量他們。葉榮秋頭髮用頭油梳理的油光水滑的,襯衫順滑筆挺,黑皮鞋也擦得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富家少爺的模樣,許多人似乎沒見過葉榮秋這樣的,打量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羨慕。突然有一個人從隊伍裡跑了出來,跑到葉榮秋的汽車邊上,摸著這輛鐵皮汽車不停嘖聲,眼神充滿了好奇——這個士兵他從來沒有見過汽車。

  有一個人離隊,立刻就有許多人跟著跑了出來,圍著葉榮秋的汽車你摸一下我拍一下,還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這就是城里人開的車吧?這玩意兒能開嗎?聽說跑的比馬還快。」「這東西怎麼跑的?」

  還有年紀小的跑到葉榮秋身邊,扯著他的褲子諂媚地笑道:「少爺,給點錢吧。」

  葉榮秋臉色都變了,大叫道:「阿飛!」

  阿飛連忙跑過來把纏著葉榮秋的傢伙扯開了。可是車子邊上圍了太多人,人們爭搶著要摸要看,他沒法把這些人都轟走。

  那名站在隊列最後的軍官看見了這裡的混亂,連忙跑了過來,連踢帶拽地把這些不成樣子的士兵趕回隊伍裡:「回去!都給我滾回去!」

  可惜沒有人聽他的,他趕走了一個又來了兩個,隊伍已經徹底的潰散了。他看了眼車子的主人,只見葉榮秋一臉不悅地拍著褲腿上的泥手印並不住搖頭,不由羞愧的臉色通紅,從腰間取出一把手槍對著天開了一槍。

  「砰!」一聲巨響後,所有人都被嚇住了。剛才還嘻嘻笑笑的黑狗微微皺了下眉頭,把葉榮秋拽到自己身旁。

  這一槍有了成效,散亂的士兵們慌慌張張地跑回了隊伍裡,不敢再造次。那軍官管教屬下不利,在葉榮秋和黑狗面前丟了臉,羞憤的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對葉榮秋敬了個禮:「抱歉。」

  葉榮秋尷尬地笑笑。

  阿飛忙跑上前,客氣地說:「軍爺,請您幫個忙吧。我家這車陷到坑裡去了,您請幾個兵,幫咱推一把。多謝啦!」

  葉榮秋雖說很瞧不上這些不像樣的兵,但他確實需要幫助,便也禮貌地上前:「軍爺,請你幫幫忙吧。」

  黑狗沒說話,他只是上前給那軍官遞了根煙,並且掏出火柴來替他點煙。

  那軍官看看黑狗,對他笑了笑,又看看葉榮秋,走回隊伍裡挑了幾個看著年輕力壯的過來幫忙推車。

  有了當兵的幫忙,就容易多了。六七個人連推帶扯的,很快就把汽車從泥坑裡撈了出來。這時候那名軍官的背總算能挺直了,剛才丟面子的羞惱一掃而空,不無得意地看著葉榮秋,一副邀功的樣子。

  葉榮秋道:「多謝各位軍爺。」說罷從兜裡拿出了幾個銅板出來要打賞。

  那軍官挺胸昂首地敬了個禮:「軍民魚水情,應該的。」有士兵要從葉榮秋手裡拿賞錢,被他用指揮棒狠狠抽了一下,那人就怯懦地把手收回去了。葉榮秋只得尷尬地把錢收回口袋裡。

  既然車已經推出來了,葉榮秋無意與這些不成樣子的軍隊多打交道,給了阿飛一個眼神就要離開,沒想到黑狗卻不急著走,一邊抽煙一邊和那軍官聊了起來。

  「軍爺。」黑狗說,「軍爺今年多大年紀了?」

  那軍官意氣奮發地答道:「二十五了,正是保家衛國的大好年紀!」

  葉榮秋斜了眼他那些邋裡邋遢的兵,心想整個隊伍裡也就你還勉強有個軍人的樣子,那也只是勉強。要保家衛國,就靠這些人,咱中國遲早得玩完。

  黑狗倒是很捧場地笑:「好得很啊。聽軍爺口音,北方來的?」

  軍官點頭:「我是天津人。」

  「天津人,怪不得說話字正腔圓的。」黑狗打量他的部隊,大致數了數,一條長龍下來約有五六十個人,是兩個排的人數了。他問道:「這些都是你的兵?」

  軍官搖頭:「不是,這些是前幾日新招的兵,我負責送他們北上。」

  「往北走?」黑狗微微皺眉,壓低了聲音道:「送到前線去打仗?」

  軍官抿了抿嘴唇,小聲嘆氣:「要看上頭的安排了。」

  黑狗心想這些新兵怎麼能往北邊送,再往北走就快到戰區了,這中間許多人連槍都不會拿,好歹也得送到太平的地方去訓練一段時間。不過偌大一個中國很快也沒有太平的地方了。他抬頭往天上看了眼,指著遠方問道:「那些飛機是護送你們的吧?軍爺好威風呀。」

  軍官明顯愣了一下,糊里糊塗地問道:「飛機?」他回頭往黑狗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那邊天上有三五架飛機正在靠近。他瞪著那些飛機傻了幾秒鍾,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高亢地叫破了音:「大爺的!那是日本鬼子的飛機!!!」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新兵蛋子們瞬間亂了,有的人很興奮地指著越飛越近的日軍戰機叫道:「快看!飛機!真的是飛機!」彷彿是元宵賞燈籠似的新鮮,顯然這些人是從沒吃過日本人苦頭的;也有些人大約是挨過轟炸,當即拔腿就跑,往路邊的田埂裡沖;但是更多的人懵懵懂懂地站著,不知該作何反應。

  黑狗和葉榮秋都是被炸彈炸過的,葉榮秋當即就想跟著那些新兵蛋子們一起跑,剛跑出兩步就被黑狗撲倒了。黑狗摁著他趴在地上,大叫道:「蠢貨,你跑得過飛機?!」

  那軍官聲嘶力竭地大叫道:「找隱蔽!趴下!都趴下!」但是周圍已經亂成了一團,一群人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亂轉,沒幾個聽見了他的喊話。

  「轟!」

  日軍投下的第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爆炸了。人們驚叫哭喊,但是很快就被接踵而來的爆炸聲給掩蓋了。

  接二連三的炸彈被日軍空投下來,就在葉榮秋和黑狗的附近炸開。飛濺的東西不停地砸在葉榮秋的臉上,他分不清那是炸彈的碎片、泥沙或者是肢體的殘片,一片塵土濃煙中他看不清周圍的情勢,而振聾發聵的爆炸聲讓他的耳膜幾乎被震破,什麼都聽不清楚。他感覺不出、聽不見、看不清,只能死死地抓著黑狗的手,像是溺水時抓著的一根稻草,心知自己的周圍已然成了人間煉獄。

  第二十一章

  葉榮秋被爆炸時掀起的濃煙嗆得暈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黑狗的手繞過他的脖子勾到他胸前,被他緊緊握著,他鬆開了那隻手,將搭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撥開,坐了起來。

  日軍的飛機已經走了,四週只剩下一片焦土,滿地都是死人,這些屍體在劈裡啪啦的燃燒著,燃燒是這片靜謐的平原上唯一的聲音。

  葉榮秋不敢置信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彷彿置身夢境之中。幾秒之後,他清醒了,猛地撲過去查看躺在自己身邊的黑狗的情況。黑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毫無知覺,不知是死是活。

  「黑狗!小黑!」葉榮秋一隻手抱起他,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臉,顫聲叫道:「表叔叔!你醒醒!」

  黑狗還是沒有反應。

  葉榮秋感覺自己的手心濕了,他驚恐地鬆開黑狗,然後看到自己的手上全是鮮血:那是黑狗的血。

  「啊!!!」葉榮秋尖叫著手腳併用地後退。黑狗死了,被日本人炸死了,他心想。他開始抽泣,感到痛苦,然後哭著爬了起來。他感到自己的腳腕很痛,是撲倒時扭到了。

  路面上有一個龐然大物在燃燒著,葉榮秋茫然地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是自己的汽車。日軍的一枚炸彈丟在了汽車邊上,飛濺的火星點燃了油箱,汽車發生了爆炸,那是比日軍的炸彈還劇烈的爆炸,葉榮秋就是被汽車爆炸時產生的熱浪和煙火嗆暈的。

  葉榮秋跌跌撞撞地跑到汽車邊上,透過火光,他看見車裡面有一個人影,耷拉著腦袋坐在駕駛座上,正跟著汽車一起燃燒——那是阿飛。在日軍投彈時,怕極了的阿飛鑽進車裡,以為能找到保命的屏障,卻沒想到最後是作繭自縛了。

  葉榮秋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望著燃燒的汽車發呆。

  從死人堆裡和路邊的水溝裡慢慢爬出了三四個人,他們是這場轟炸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這些人漠然地互相對視了一眼就分頭走了,有的往西,有的往東。葉榮秋看到活人,眼神終於有了一點光彩。他追上了一個人,問那人:「你去哪裡?」

  那個士兵說:「我回家種地去了。」

  葉榮秋又開始茫然了。雖然這場災難中還有倖存者,但是那些人與他沒有關係。他只有一個人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讓他感到恐懼,比眼看著炸彈爆炸的那一刻還要難受。

  突然,只聽劈啪的一聲,葉榮秋腳邊一具正在燃燒的屍體上一個火星飛濺到了葉榮秋的褲腿上,頓時葉榮秋只覺得腿上一燙,他的褲子燒了起來。西褲的面料並不易燃,火星很快就熄滅了。然而這個突然爆裂的火星彷彿點燃了葉榮秋體內的什麼東西,讓他突然瘋狂地尖叫起來,然後從地上撿起一件大衣試圖去撲滅那具屍體上的火。

  火沒有被他撲滅,反而越燒越旺了。

  葉榮秋感到憤怒。憤怒並且無力。最難受的不是憤怒,而是無力,無力讓他變得更加憤怒,他想要撿起一把槍對著天空掃射,但是天上已經沒有了供他掃射的目標。他找不到一個發泄口。

  他現在應該怎麼做?

  突然,一隻手搭在葉榮秋的肩上。葉榮秋回過頭,就看見黑狗站在他身後。葉榮秋驚訝地看著黑狗,又往剛才黑狗躺的地方看了一眼——那裡是空的。他一愣,視線回到黑狗身上:「你……你沒死?」

  黑狗以為葉榮秋在開玩笑,因為自己總是愛這樣開他的玩笑,但是他一秒他就知道並不是這樣——葉榮秋撲進他懷裡,用力勒著他的脖子哇哇哭了起來:「你沒死!你沒死!」

  黑狗樂了,拍拍他的腦袋:「大侄子,我沒事兒。」

  葉榮秋這會兒顧不上架子了,毫不掩飾自己瘋狂的喜悅,喜極而泣,眼淚鼻涕都往黑狗髒兮兮的衣服上抹。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平靜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開黑狗,指著還在燃燒的汽車說:「阿飛死了。」

  黑狗回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葉榮秋又說:「你背上都是血。」

  黑狗把衣服脫下來,他的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是汽車爆炸時飛出的鐵片刮傷的,長但是不深。

  葉榮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依賴,他只是不停地問黑狗:「現在怎麼辦?」

  黑狗說:「看看還有沒有活的。」

  於是兩個人開始在屍體的殘片中翻找可能倖存的人。剛才連淤泥都不願沾染的葉榮秋這會兒不嫌髒了,因為他自己已經足夠髒了——也不是不嫌,那些焦土和血淋淋的碎肉讓他害怕作嘔,可是他知道這不是嫌棄的時候。葉榮秋實際上是個色厲內荏的傢伙,他喜歡在無關緊要的時候展現自己的優越感,這讓他有安全感。他的優越感來自他內心的空虛,可他並非不懂事。

  場面非常的慘烈,日軍彈藥充足,兩個排的人他們投了十幾顆炸彈,分攤下來每三四個人就能享受一顆炸彈,對於這些新兵蛋子們來說真是一項殊榮。葉榮秋翻找了一會兒,覺得這些殘肢斷臂中不會再有活人了,於是他開始盯著天空發呆——除了天上,他不知道他的眼睛還能往哪裡放,其餘到處地方都是讓人難受的畫面。

  黑狗突然叫道:「快過來幫忙!」

  葉榮秋連忙跑過去,只見黑狗從一具屍體下面拖出了一個人,這人全身都是血和泥,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但是他的手在顫抖,確實還活著。葉榮秋與黑狗合力把那人拖到了路邊。

  黑狗問他:「你還好吧?」

  那人虛弱地輕呼:「痛……」他一定很痛,因為他右邊膝蓋以下的部位都不見了。

  黑狗問葉榮秋:「你有能止血的藥嗎?」

  葉榮秋無措地看了眼正在燃燒的車子:「在車上。」不僅是藥,他的食物、銀錢、換洗衣物等等物資全部都在車上,很快就要化為灰燼了。

  黑狗只好用剛才自己脫下來的上衣把那人的斷腿紮了起來。葉榮秋用手把那人臉上的泥和血抹去,愣了一下:「是你?」

  這人正是剛才指揮農民兵給葉榮秋他們推車的軍官。那軍官很勉強地對著葉榮秋笑了笑,問他:「我的腿是不是沒了?」

  葉榮秋很為難地咬著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

  「還在。」黑狗替葉榮秋解了圍。幾秒之後,他又補充道,「只是短了一點。」

  那軍官又笑笑:「謝謝。」

  黑狗替那軍官紮完腿,又跑到別的地方去找活人,但是沒有收穫了——還活著的都已經自己爬起來走了,只剩下軍官那樣斷了腿的爬不起來。

  沒有找到人,黑狗又開始找東西。他試圖撿幾把槍,但是他發現這幾十個人裡有槍的本來就寥寥無幾,而且他們身上的槍還沒有子彈。最後他撿了幾件破損的不算太厲害的衣服和食物以及水回來。

  黑狗把東西塞給葉榮秋,葉榮秋不想接那些血淋淋的東西:「你為什麼撿死人的東西?」

  黑狗懶得跟他解釋,硬把東西塞進他手裡,然後把那軍官背了起來:「軍爺,我背你去醫院。」

  然而那軍官也對他扒死人衣服的行為有異議:「他們是軍人。」

  黑狗說:「他們是死人,我們是活人。」

  那軍官無話可說了。他被黑狗擺弄著扛到背上的時候有氣無力地咳了兩聲,然後說:「歐陽青,天津人,十三師運輸營少尉排長。謝謝你們。」

  黑狗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說他自己的名字。

  又有一個穿著軍裝的倖存者從田埂裡爬了出來,往他來時的方向跑去。歐陽青叫道:「等一下。」但是他很虛弱,那個人沒有聽到他的叫聲。

  黑狗大聲叫道:「喂,你等等!」

  那個新兵蛋子停了下來,茫然地看著他們。

  歐陽青問他:「你去哪裡?」

  那士兵似乎有些畏懼歐陽青,往後退了兩步,小聲說:「我想回去找我娘。」

  歐陽青沉默了幾秒鍾以後,說:「那你把軍裝脫下來再走吧。」

  那人聽到歐陽青願意放他走,頓時鬆了口氣,利落地把軍裝脫下來丟到地上,撒丫子跑了。

  黑狗叫葉榮秋把那人丟下的衣服撿起來,葉榮秋不情願,但是還是撿了。這次歐陽青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歐陽青指了指南邊,說:「往那走,幾里地外有個縣城。」

  黑狗什麼也沒說,順著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葉榮秋也什麼都沒說,拿著東西跟在黑狗屁股後面走。這時候他不再想黑狗與他不是一路人了,也不想黑狗是個大麻煩。是個大麻煩也得緊緊攥著。他沒了車,沒了錢,沒了僕人,就只剩下黑狗了。這時候要是沒有了黑狗,可不是要了他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的命?

  黑狗看了眼耷拉著腦袋低眉順眼的葉榮秋,好笑地問道:「二少爺,你咋啦?受傷了?」

  葉榮秋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其實他扭傷的腳踝很痛,但是他看了看歐陽青的斷腿,開不了這個口,於是他搖搖頭,又把頭低下去了。

  黑狗咂咂嘴,嘟噥道:「龜兒子,你真是……」沒有事情的時候,葉榮秋就趾高氣揚的像只孔雀;可一旦遇到什麼事,他就立刻乖順的像只小兔子,傲氣全無,讓人想趁著這機會把平日裡受得諷刺和輕視挖苦回去都有點下不了嘴。黃三爺那次是這樣,這回還是這樣。

  黑狗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歐陽青往背上抬了抬,往前走去。

  第二十二章

  雖說歐陽青指的是走到最近的縣城的路,可是他來的時候是天剛亮就帶著兵出來了,下午才走到這裡。現在只有他們三個人,他還是個斷了腿需要人背著的傷員,葉榮秋也崴了腳,行進的速度比來時更慢,因此直到天黑都沒能走到縣城。

  黑狗擔心歐陽青的傷勢,天黑了還堅持走,歐陽青阻止了他:「別走了,歇一晚再走吧。下過雨,地滑,山路不好走。看不清容易出事了。」

  葉榮秋也堅持不住了。他一開始還撐著,後來越走跛得越厲害。他知道人命關天,所以不敢叫休息,有幾次他想自己停下算了,可一個人留在這荒原裡比腳疼更要命,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咬著牙跟著。

  黑狗猶豫著問歐陽青:「還有多遠?」

  歐陽青說:「照現在這速度,走到天亮也到不了。」

  黑狗把歐陽青放下,檢查他的傷口。他用布條把歐陽青的斷腿捆的很緊,雖然傷口沒有大出血,可是血並沒有止住,還在淅淅瀝瀝地往下淌,一路都是歐陽青的血跡。可是黑狗確實很累了,他自己也受了傷,而且葉榮秋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他考慮了一會兒,說:「那吃點東西,休息兩三個小時再繼續趕路吧。」

  黑狗摘了些馬尾松回來,用火柴把火點著了,三個人圍在火堆邊烤火。四月的天早晚溫差不小,葉榮秋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大衣在車上一併燒掉了,此刻早已冷了,連忙湊到火前烤手。可是那點火頂不了什麼事。

  黑狗把撿來的軍大衣裡最乾淨的一件丟給了葉榮秋。葉榮秋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小聲道:「謝謝。」

  黑狗自己也撿了件大衣穿上。歐陽青原本就穿著大衣,可是他失血太多,渾身發冷,臉色凍得青紫,黑狗把剩下兩件全裹在歐陽青身上,把他裹成了一個粽子。

  他們走了一下午,早就餓了。葉榮秋帶出來的乾糧被燒了,黑狗打開他從死人身上找出來的乾糧袋子,摸出一個被鮮血染紅的饅頭丟給葉榮秋,逗他:「餓了不?給你個紅豆餡的。」

  葉榮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地上採了把草丟進火裡。他這一丟沒有讓火燒得更旺,反而讓火苗變小了。黑狗重重嘆了口氣:「二少爺,您別搗亂了成不?」

  葉榮秋委屈地癟了癟嘴。他從來沒有自己生過火。

  黑狗撿了些樹枝舉到他眼前給他看:「越幹的東西越好燒,馬尾松生火好用。地上那些草不好燒,還有水氣,火一碰上水就要滅了。」

  葉榮秋乖乖點頭。

  黑狗摸著嘴角笑了:「喲呵,怪了,你現在咋這麼好說話?你平時不是批話黑多的嘛?」

  葉榮秋委屈得都要哭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這傢伙好討厭,你就喜歡欺負我。」

  黑狗的確喜歡欺負他,看到他這副慘兮兮的樣子,還想把他欺負的更狠一點,用力揉一揉,把他揉捏成一個白花花的糰子。這時候歐陽青難受地咳嗽了起來。黑狗連忙跑回他身邊,小心地給他順了順氣,對著葉榮秋嚷嚷:「快把水拿來,饅頭也拿來!」

  葉榮秋手忙腳亂地翻出水囊和糧食袋遞給黑狗。

  黑狗先挑了個還算乾淨的饅頭遞給葉榮秋,又挑了個乾淨的出來掰碎了餵給歐陽青吃。歐陽青虛弱地抬手制止了他:「我自己可以。」

  黑狗說:「你還是歇歇吧?」

  歐陽青搖頭:「我是個軍人。」

  他這麼說黑狗就沒辦法了,於是把水和饅頭遞到他自己手裡。

  黑狗又跑回葉榮秋身邊,他撩起葉榮秋的褲腿,看見葉榮秋的腳踝已經腫的像個饅頭一樣。他用手碰了一下,葉榮秋「嘶」的抽了口氣,立刻把腳收了回去。黑狗抬頭看他,只見葉榮秋又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自己。

  黑狗從汗衫上撕了一塊布下來,用水打濕,放在火上烘熱,然後敷到葉榮秋的腳踝上:「我現在不覺得你像我了。就是放在當年,我有八個僕人貼身伺候的時候,也沒你那麼嬌氣。我見過那麼多少爺小姐,都沒有你嬌氣。」

  葉榮秋沒有還擊,用力地咬嘴唇,小聲說:「我好想回家……」

  歐陽青只吃了幾口就不吃了。並不是因為饅頭上的血腥味讓他受不了,而是因為他太虛弱了,咀嚼和吞嚥都讓他覺得吃力。他非常困,可是他不敢睡,生怕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於是他開始說話。

  「我是三年前從軍校畢業的。」他說,「我當了三年兵啦,我本來想考黃埔軍校,可惜我沒有考上,就在天津讀了軍校。」

  黑狗說:「你還是歇歇吧。」

  歐陽青搖頭:「我想說,我不想睡。三年啦,我還沒有上過戰場。我換過好幾支隊伍了,整編師、新編師,步兵連、重機槍連、輜重連,我都呆過,但我從來沒打過仗。」

  葉榮秋小聲問道:「為什麼?」

  歐陽青說:「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命吧。其實有好幾次,我們差點就跟日本人交上手了,去年七月的時候,我就在天津,日本人把天津——把我的故鄉都給佔領了,我的槍裡卻一發子彈都沒打出去。因為我在的連隊,日本人還沒打過來,我們就撤退了,把我的天津拱手讓給了日本人。」

  黑狗和葉榮秋都安靜地看著歐陽青,誰也沒說話。

  歐陽青用力喘了兩口氣,哆嗦著擰開水壺喝了口水,又咳嗽了兩聲,接著說道:「去年九月的時候,我在山西,日本人又打過來了。我們拿的是德國人的武器,德國人的槍只能配德國人的子彈,我們自己不會造,只能依賴德國人。可是德國人和日本鬼子是盟友,他們故意拖延我們的彈藥供給,那時候我們手裡槍比子彈都要多。我是懷著必死的決心上戰場的,我想我就是用刺刀也要刺死幾個日本鬼子——搶了我的天津城的日本鬼子。可是我剛寫完遺書,上面的命令就下來了,說不能讓我們去送死,要我們撤退。」

  「可是我願意去送死。我爹娘不肯在日佔區做順民,雙雙投江死了。我姨娘做了順民,卻還是被日本鬼子殺了。我不想做戰場上的逃兵,我想回天津,我得給他們修個墳墓,不然他們這一輩子死了都沒個家。」歐陽青開始發抖。

  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了下來,接著說道:「後來我就被調去了運輸營,沒有再上過戰場。我已經送過一百多個士兵去前線,今天的那批人是新招的,也是要送去前線的,我知道,他們不想去,其實我願意跟他們換。」

  黑狗走上前替歐陽青把身上的大衣緊了緊。

  歐陽青喃喃道:「三年啦。當了三年兵,沒打過鬼子,好手好腳地活了三年。我以為這是命,我的命比別人厚,老天爺憐惜我,不想讓我死,要我做好萬全的準備去打一場大大的勝仗,把日本鬼子全都打跑……」然後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斷腿,帶有嘲諷之意地苦笑起來:「你說,怎麼會是這樣呢……我真希望我是在做夢……」

  葉榮秋已經開始哭泣,但是他咬住了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黑狗睜大了眼睛盯著火光,不讓眼淚從自己眼睛裡掉出來。

  歐陽青也沉默了。他說了這一通話,更加虛弱了,眼睛半睜半閉,在昏迷與清醒之中死死掙扎著。

  黑狗問葉榮秋:「你好點沒有?能走嗎?」

  葉榮秋哽咽著點頭。

  黑狗站了起來,重新把歐陽青背到背上:「休息夠了就繼續趕路吧。」

  葉榮秋撿了一根粗樹枝作為枴杖,撿起那些帶血的、髒兮兮的包袱,跟著黑狗繼續向縣城的方向走去。

  歐陽青的身體越來越冰冷,他已經被裹成了一直大粽子,但是他的體溫還在不停下降。他趴在黑狗耳邊喃喃道:「我還以為我跟別人是不一樣的……我以為我死不了……可是我要死啦……」

  其實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可是最後,他們中大多數人到死都沒能證明自己的不一樣,就都化作了一樣的塵土。

  黑狗說:「縣城馬上就到了。」

  歐陽青說:「我死沒什麼。我的家鄉已經丟了,我的國家也要完啦。」

  黑狗說:「是我們的國家。」

  歐陽青沉默了一會兒,說:「對,是我們的國家……就算我死了,我們的國家也不會完的。我把自己看得太高啦,我不算什麼,這個國家還有很多很多的人,比我更加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只是我看不到勝利的那天了……」

  連跟在他們身後的葉榮秋也哽咽著說:「不,你會看到的。」

  「二十八整編師守備團步兵連下士……三十八新編師重機槍連中士……十七師步兵連准尉副排長……十七師運輸營少尉排長……」歐陽青開始念的從軍的經歷。突然,他趴在黑狗的肩頭哭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虛弱而尖銳地叫道:「我不能死!給我槍,給我炮……給我一把刀也好!我要上戰場!為了我的國家,為了我的家鄉,為了我的人民……為了我的理想戰鬥!!戰鬥!!!我……不想死啊!!!」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黑狗他們才終於看見了前方遲來的城牆,他們到了長樂坪鎮。然而這時候歐陽青已經撐不住了。

  黑狗不停地顛著背上的人,叫道:「軍爺,軍爺,歐陽青,歐陽,你醒醒,醫院要到了。」

  幾次之後,歐陽青終於有了反應。他睜開眼,看了看城門上的牌子,微笑著喃喃道:「到了啊。」

  黑狗說:「到了。」

  歐陽青在他耳邊小聲呢喃:「終於到天津啦……真好……回家了……」

  黑狗的腳步頓了頓,繼而堅定地向前邁去:「嗯,到家了。」

  歐陽青說:「謝謝你們。」然後他擱在黑狗肩上的兩條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葉榮秋跑上來,摸了摸歐陽青的鼻息,強忍悲痛道:「他沒氣了。」

  黑狗什麼也沒說,依舊堅定地背著歐陽青往鎮子裡走去。他們進了城鎮,鎮上的百姓看見這三個人穿著染血的軍裝,立刻有老鄉推著板車跑過來:「軍爺們,上我的車,我送你們去醫院。」

  黑狗把歐陽青放到板車上,那老鄉看看已經有點僵硬的歐陽青,愣了一下,又看看黑狗和葉榮秋的臉色,什麼也沒說,拉起板車就往醫院沖。

  路上,那老鄉問道:「軍爺,你們是剛打鬼子回來的吧?殺了多少鬼子?」

  黑狗和葉榮秋互相對視了一眼。黑狗說:「我沒有。」他指指歐陽青,「但他是個厲害的軍人,他對得起他這身戎裝。」

  到了醫院,幾個醫生圍上來檢查歐陽青的狀況,查過之後卻都面面相覷。

  歐陽青死了。在城門口的時候,黑狗和葉榮秋就知道的,歐陽青已經死了,可他們還是堅持把歐陽青送到了醫院裡。

  三年上不了戰場的歐陽青,被日軍的一顆炸彈炸死了。

  黑狗在城外挖了個坑把歐陽青埋了。他沒本事送歐陽青回天津。雖然他和葉榮秋沒有多少錢買飯吃了,而歐陽青手腕上戴著一個頗值幾個錢的表,但是黑狗沒有動他身上的任何東西,尤其是他的軍裝——因為歐陽青是個真正的軍人。雖然他沒有打過仗。

  葉榮秋看著黑狗埋了歐陽青,然後他對著歐陽青簡易的墓碑敬了個軍禮。

  然後他問黑狗:「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黑狗問他:「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葉榮秋翻出口袋數了數。五十個大洋都在車上一併燒掉了,他的口袋裡只剩下幾個銅板,就夠買幾個黑麵饃饃,不夠他們去武漢的路費,也不夠他們迴重慶。

  黑狗說:「莫怕,我說了會把你送到武漢。」

  葉榮秋小聲道:「可我想迴重慶了。」他對於莫知的前路感到害怕,寧願退回原地,回到父親和兄長的羽翼下,不想再去闖了。

  黑狗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過了一會兒,黑狗問葉榮秋:「你說人咋樣活著才算有意義?」

  葉榮秋說:「多做點有意義的事吧。」

  黑狗問他:「咋樣的事兒才算有意義?」

  葉榮秋沉默了一陣,輕輕吐出了幾個字:大概是……有理想吧。

  黑狗點頭。他一直敬畏有理想的人,那也是他當初會救馮甄的緣故。哪怕那個人的理想多麼虛無縹緲,看起來多難實現,但是黑狗都會敬畏,因為他自己沒有理想。現在他試圖給自己樹立一個理想,但是卻想不出。打跑日本人?他對戰爭並不感興趣。恢復鍾家昔日的榮華?他對財富也沒有興趣。娶一個老婆,生一窩孩子?他也沒有興趣。他好像從來想不到長遠的事情,能提得起動力的都是眼下的事。眼下他最想辦成的事情是把葉榮秋送到武漢去。

  他問葉榮秋:「你有理想嗎?」

  葉榮秋考慮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他有一些想法,比如寫出令人稱道的文章,比如維持他們一家體面的生活,但是這些事情都不能稱之為理想。他不肯承認,但有的時候不得不意識到,他的內心是空虛的,空虛到不得不用體面來彌補。

  黑狗又問葉榮秋:「你覺得歐陽青活得有意義嗎?」

  這一次葉榮秋又考慮了半天,然後猶猶豫豫地說:「我不知道。他有理想,但是他沒有成功,他這輩子……應該是不值得的。不值得可以稱得上有意義嗎?」

  黑狗心想:是啊,有理想,還得把理想完成了,才算得上有意義,完不成就是抱憾終身。太難了,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做成了,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吧。

  晚上兩個人在鎮子上過夜。黑狗身上也帶了點錢,因此夠他們住鎮上的旅店,可是他的錢也不多,頂多就能住幾個晚上。他原是想住通鋪省錢,但是葉榮秋肯定受不了,所以還是定了間獨立的房間。不過廂房裡只有一張床,這時候也容不得葉榮秋挑挑揀揀了。

  這兩人都是累了兩天一夜沒合過眼了,進了屋卻沒立刻睡下。黑狗打了盆熱水來,幫葉榮秋除了鞋襪,把他腫的跟饅頭似的腳放進熱水裡。前些時候葉榮秋覺得還好,可現在一坐下,那扭傷的腳就立刻鑽心的疼了起來,黑狗一碰他就痛的嗷嗷叫喚。

  黑狗累的站著都能睡著了,還得伺候這位小少爺,心裡著實沒好氣,故意用力揉他的傷處。葉榮秋疼的整個人都抽搐了,一開始還慘叫,後來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躺在椅子上幹喘氣。黑狗抬起頭一看,只見葉榮秋一副想哭又不敢哭、撅著嘴委屈的能掐出水來的樣子,心情大好,手底下的動作就輕柔許多了。

  過了一會兒,黑狗拍了拍葉榮秋雪白的小腿肚:「行了,不是什麼大傷,就是扭著了,都算不上傷。養幾天就好了。」

  剛才自己的痛處被黑狗捏在手裡,葉榮秋不敢說話,現在可敢抱怨了:「你這人真討厭,故意用那麼大力。」

  「嘿。」黑狗樂了:「大侄子,你良心真是大大的好啊。」

  葉榮秋紅了臉,不甘示弱地分辯道:「我又不是沒扭過腳,沒你下手那麼狠的。」說完以後又不敢去看黑狗,抱著膝蓋哼了一聲。

  其實葉榮秋心裡有點怕黑狗,從前阿飛在的時候他底氣還足一點,可現在阿飛也沒了,就只剩下他和黑狗兩個人面對著面,他連裝腔作勢的氣勢都弱了一半。他心裡其實知道黑狗不會傷害他的性命,可他是個文文弱弱的讀書人,黑狗長手長腳身板結實,兩個人要是起了衝突,他總歸要吃虧。

  再則……許是黑狗曾是黃三爺的手下,葉榮秋不由自主地猜測起他和黃三爺會不會有相同的變態癖好。萬一黑狗趁著夜深人靜要偷偷對他做什麼不倫的事情怎麼辦?!萬一黑狗對他用強怎麼辦?!不,不行,如果黑狗敢那麼做,自己死也不能讓他得逞!!呃……可是自己這條小命兩次空襲都躲過來了,為這種事情死了豈不是大大的不划算?到底是命重要還是氣節重要?

  黑狗不知道葉榮秋天馬行空的心思,可他早看穿了葉榮秋的色厲內荏,知道葉榮秋害怕自己,於是故意鬆鬆胳膊腿腳,葉榮秋果然嚇得一縮脖子。

  葉榮秋察覺到黑狗戲謔的眼神,立刻不甘示弱的挺直身板瞪回去,可黑狗一伸展拳腳,他馬上又嚇得縮成一團了。葉榮秋知道黑狗在故意逗他,心裡委屈的要命,可偏偏沒法甩開黑狗自己走人,於是越想越委屈,想的都快哭了,又咬著嘴唇不願哭,怕叫黑狗看低了他。黑狗則是根本懶得理他,又出去打水去了。

  小鎮上條件不好,自然沒有西洋的設施來供他們洗澡。黑狗把破破爛爛的髒衣服脫了丟到一邊,赤條條地站在屋裡用盆裡的水擦洗身上的污漬。葉榮秋也不知怎麼了,就是不敢去看他那一身腱子肉。可屋子就這麼小,黑狗瘦瘦長長的身子往那一戳,一身小麥色的肌膚十分勾人的眼,葉榮秋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好幾眼。

  黑狗背上那條長長的疤已經不出血了,但還是皮開肉綻鮮紅的一條,令人膽戰心驚。葉榮秋突然覺得心臟好像被抓了一把,胸口有點悶,難受,許是他見不得血腥的東西。可再見不得其實也已經見了很多了。

  葉榮秋這一身裝扮比黑狗好不到哪去,襯衫西褲皺的不成樣子,還都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一靜下來那氣味熏得他自己渾身起雞皮疙瘩。可黑狗在邊上,他雖然難受,卻磨磨蹭蹭地不願意脫衣服。

  黑狗把自己捯飭乾淨就光溜溜地鑽進了被窩裡。葉榮秋看得直瞪眼,彆彆扭扭地說:「這兒只有一張床!」

  黑狗困得都快睡著了,愛理不理地說:「咋,你想睡地板?」

  葉榮秋皺著眉頭說:「只有一床被子。」

  黑狗往身側看了眼:「這麼小張床,你想再擱床被子也擱不下。」

  葉榮秋說:「你、你……你光、光著身子就鑽進去了!」

  黑狗不睜眼睛都能想到葉榮秋那彆扭的表情,樂得咯咯直笑:「你想我穿那衣服上床?」

  葉榮秋看了眼地上爛糟糟的衣服,心想那還不如別睡了,困死也不能穿著這個睡。黑狗說:「那你再去要床被子唄。得,困死我了。」

  於是葉榮秋跑出去找掌櫃說要加被子,可是掌櫃說店裡沒有多餘的被子了,葉榮秋說給她加錢,她說是真的沒有被子了,加錢也沒有。葉榮秋沒法子,只好又回了那間只有一張床、一床被子的房間。

  第二十四章

  葉榮秋垂頭喪氣地回了屋,盯著黑狗打回來的熱水發呆。

  黑狗見葉榮秋回來後還磨磨蹭蹭站在一邊,奇怪地問道:「水蘀我你打好了,你不洗?」

  葉榮秋素有潔癖,他是寧肯短命十年也恨不得能趕緊跳進浴缸裡狠狠洗一通澡的,這時候也不知道犯起了什麼彆扭。

  葉榮秋問他:「你還有多少錢?買兩套乾淨衣服回來吧,我們連換洗衣服都沒了。」

  黑狗指指桌上的銀元和銅板:「就那麼多,還得買吃的,還得住店,還得趕路。買啥衣服,洗洗乾淨就能穿了。」

  葉榮秋說:「至少有一套換洗的吧?只有一套衣服連換都不能換。」

  黑狗瞧瞧外面的天,說:「又下大雨了,還不知道要下幾天,你腳又傷了,咱看來得在這住幾天才能上路,這幾天把衣服洗了,很快就幹了。」

  葉榮秋梗著脖子說:「那至少得、得買幾條內褲啊!」

  黑狗瞧著他故作大義凜然、可一張白臉都漲得通紅的樣子,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葉榮秋對他怒目而視:「你笑什麼!本、本來就是!」

  黑狗歪著嘴角懶洋洋地靠在床頭打了個哈欠:「天都黑了,你現在上哪去買?」

  葉榮秋是真的羞憤的快撞牆了,但是黑狗說的是實話,這時候外面的店都關門了,好歹也得等明天才能買。他是一刻都受不了身上那黏糊糊的衣服了,只好在屋裡把衣服脫了,並且義正言辭地警告黑狗:「你轉過身去別看!」

  黑狗本來眼睛都要閉上了,沒興致看他那身白花花的肉,可偏偏他這麼說黑狗就偏要那麼幹,立刻精神奕奕地把眼睛瞪圓了。

  葉榮秋剛把衣服都脫了,黑狗就笑嘻嘻地品評道:「喲,二少爺屁股真翹,比女人都翹。」

  葉榮秋腦袋嗡的一聲響,一股血湧到腦門上,氣的舉起水盆就要往黑狗身上咋,黑狗嚇得大叫:「哎哎哎!這兒就一張床!你也得睡的!」

  葉榮秋哆嗦著把水盆放下了,抓起一旁的髒衣服擋住自己的身體。黑狗怕他真發起瘋來鬧得睡不成覺,忍著笑說:「好嘛,我不看你,你趕緊洗,我睡了。」說著就翻了個身背對葉榮秋,真的不看了。

  葉榮秋氣的手腳冰涼,舀正面對著黑狗也不行,背面對著也不是,於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擦身體,眼睛死死盯著黑狗的後腦上,只要他敢轉過身來就把手裡的毛巾丟到他臉上。好在等他把自己擦乾淨了黑狗也沒再轉身。

  打理乾淨以後葉榮秋又犯了難。這床他到底是上不上呢?那麼窄一張床,還兩個大男人,肩併肩平躺著都睡不下,肯定得要肉貼肉。可這床他不睡還能睡哪去?要有床多的鋪子打個地鋪也就將就了,這春天的晚上怪凍人的,沒被子真受不住。那要是上床,得跟黑狗睡一條被子,他這內褲穿是不穿?想到這滿是泥和血的東西要再貼到身上他每根寒毛都被噁心的立起來了,可想到要跟黑狗光溜溜地擠一個被窩他每根頭髮都要豎起來!

  葉榮秋站在床邊開始哀嘆自己生不逢時命不濟世。他自比韓愈王勃,想當年韓文公冒死諫迎佛骨卻遭貶黜時的淒涼心境他此時此刻終有體會;王子安一篇《檄周王雞》仕途盡毀的無奈滄桑他亦感同身受……

  葉榮秋心想:眼下雖說什麼都沒了,可讀了萬卷書,君子到底是應該有點骨氣的!

  然後葉榮秋因為著涼而打了個噴嚏,他就立刻停止了胡思亂想,撩開被子鑽進去了。

  黑狗和葉榮秋經歷了這一場變故,人累了,心更累,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黑狗先醒,他伸了個懶腰,手腳舒展得開了些,就把葉榮秋給弄醒了。

  葉榮秋被黑狗熱乎乎汗膩膩的身子貼著,又被他伸展的手腳壓住,又羞又惱,沒想到自己竟就這樣和一個行為不檢的混混擠了一晚的被窩。這種羞惱又轉化成了憤怒,使他板起臉推開黑狗的胳膊腿腳:「規矩點!」

  黑狗一下樂了。睡都睡了,現在開始裝正經,不嫌太晚了?葉榮秋這傢伙真是頭一號白眼狼,用得上自己的時候就低眉順眼一副小媳婦兒的樣子,用完了又開始擺他大少爺的闊氣,真叫人不把他欺負的老老實實這心裡就不舒坦。

  於是黑狗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掌撈了把葉榮秋渾圓的屁股,嘖嘖道:「有啥了不起,屁股誰沒有啊?」

  葉榮秋的身體頓時像一張弓一樣緊緊繃住了,下一秒他就發瘋了,揮舞手腳如狂風驟雨般拚命擊向黑狗,大有跟他拚命的架勢。

  黑狗倒是覺得他那些花拳繡腿不中用,挨幾下打也不痛不癢的,他正準備愜意地在調侃葉榮秋兩句,剛一張嘴,一個字沒吐出來,頓時化成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臉色變得煞白,從床上滾了下去——這床原本就小,葉榮秋瘋子一樣的一通亂打,一膝蓋擊中了他的要害,這下可真是差點要了他的命了!

  黑狗痛苦地捂著胯縮成一團,髒話還沒罵出口,葉榮秋先從床上坐了起來,雄赳赳氣昂昂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日你先人!」

  黑狗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陣,終於緩過勁來。他氣得想把葉榮秋扯下來狠狠揍一頓,抬起頭,卻發現葉榮秋雙眼通紅,身體正發著抖,眼神裡射出來的恨意簡直能把人刺死。黑狗先被他嚇著了,怒氣消了一大半。葉榮秋那樣子,不像被人摸了下屁股,倒像被人殺了親爹似的。

  黑狗揉了揉自己的鳥,發現那東西還站得起來。他自認倒霉,不該觸葉榮秋逆鱗,於是舉起雙手投降:「好嘛大侄子,我錯了,表叔叔跟你開個玩笑嘛,咱不至於。」

  葉榮秋惡狠狠地把被子拉上,蒙頭又睡了下去。

  黑狗披上大衣出去洗衣服,他剛才差點被葉榮秋把他男子的威風都給打煞了,心裡還記恨著,所以只洗了自己的衣服,葉榮秋的丟在一旁置之不理。黑狗洗完衣服回到屋裡,葉榮秋還悶在床上,於是他走到窗邊發呆。

  外面下著很大的雨,淅淅瀝瀝的。好在那些雨,讓人感覺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沉靜寂寥。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從床上坐了起來。可他們誰也沒說話,一個站在窗邊看雨,一個抱著膝蓋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狗轉身出門去了,不一會兒,捧了兩碗麵回來。他把一碗麵擱在床頭,自己坐到椅子上吃了起來。他吃了一陣,見葉榮秋不動,納悶道:「還生氣呢?得了吧二少爺,我對男人的屁股沒興趣,摸你一下少不了一塊肉。」

  葉榮秋吸了吸鼻子。他其實早就餓了,可是他的教養是不能在床上吃東西的,而他不下床是因為……他沒有衣服可以穿。就連內褲都沒有。

  又過了一會兒,葉榮秋餓的肚子咕咕叫,就暫且把教養拋諸腦後,端起碗坐在床上吃了起來。

  「我想迴重慶了……咯。」葉榮秋吃碗麵以後捧著碗小聲說道。他吃的太快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嗝,於是他迅速地摀住了嘴巴,偷偷看了眼黑狗。好在黑狗沒有笑話他。

  黑狗吸溜著最後一根麵條,含糊不清地說:「回去過你從前的生活,繼續做葉家二少爺?」

  葉榮秋把頭低的更低:「你想去哪裡呢?」

  黑狗用手抹抹嘴,把碗擱到一邊,聳肩:「不知道,本來想送你去武漢。」

  葉榮秋小聲說:「我去武漢也沒用了,我把錢都弄丟了。」不過這其實只是個藉口,錢他可以問周家借,葉華春讓他去武漢,只是先讓他探探路罷了。

  黑狗說:「你這趟出來,什麼也沒辦成,丟了車和錢還有一個僕人,就這麼回去了?」

  葉榮秋委屈道:「那又能怎麼辦?」

  黑狗輕輕嘆了口氣:「那我送你迴重慶吧。」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問他:「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黑狗說:「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不想以後的事兒。」

  葉榮秋猶豫了一陣,還是把他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要不……你到我家來幫工吧。阿飛死了,我家原本就缺少人手……畢竟我們也算親屬。」

  黑狗好笑地看著他:「咋,不怕我再摸你屁股?」

  葉榮秋臉一黑,剜了黑狗一眼,把碗重重擱到一邊,又鑽進被子裡去了。

  過了幾天,葉榮秋的腳傷好的差不多了,兩人就要趕緊迴重慶去。這幾天葉榮秋都和黑狗擠一個被窩,他一個嬌生慣養的少爺,衣食住行樣樣需要人伺候,離了人就不知道怎麼活,因此生活上都是黑狗照顧著他,雖說也沒少挖苦擠兌他,但是不得不承認,葉榮秋已經很依賴黑狗了。

  這回兩個人一起下樓,看起來不像少爺和佣人了,看著都是普通老百姓。葉榮秋雖然穿的還是襯衫西褲,但黑狗不幫他洗,他只能自己洗,可他哪裡會洗衣服,洗完的衣服灰灰黃黃的,看著倒比黑狗還邋遢些。

  兩人到旅店結賬,旅店的老闆娘問他們:「走啦?往哪走啊?」

  葉榮秋說:「去重慶。」

  「喲。」旅店的老闆娘數完銅板丟進抽屜裡,直搖頭:「那可不巧,這幾天總下大雨,西邊的山路塌了,要去重慶必須得走那條路。咱鎮上去送貨的商隊去了都又回來了,估計兩位走不過去。」

  葉榮秋一愣,連忙問道:「那還有別的什麼路可以走?」

  老闆娘說:「那繞的可遠了,都是山路,不好走。」

  葉榮秋皺皺眉頭,又問:「那啥時候能有人把路修好?」

  老闆娘苦笑:「誰去修啊,能幹活的都被抓去當兵啦,政府說錢都舀去打仗了,沒錢修路,還得老百姓自己想辦法。啥時候能通,誰知道呢。」

  第二十五章

  葉榮秋不甘心,還是拉著黑狗去塌方的地方看了。一條山路斷了十幾米,周圍的山路又太陡了,行人確實通不過去,想爬山繞過去也沒有落腳的地方,因此他們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了長樂坪鎮。

  黑狗問葉榮秋:「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等人把路修好?」

  葉榮秋不想等。他們沒有盤纏,連個白面饅頭都吃不上,每天只能吃鹹菜過黑饃饃,這還是黑狗前兩天白天出去幫人搬東西掙了錢才有鹹菜可以吃。吃不飽還是小事,要命的事情是葉榮秋的潔癖。他每天都只能跟黑狗擠在一張潮濕陰冷的床上,那旅店的人連被子都不給他們換,住了三四天,三四天睡的都是同一床被子,還沒有洗澡堂子,葉榮秋覺得自己身上都有跳蚤了,而且再這麼下去連這獨床也睡不了了,要去和一群臭汗淋漓的腳夫擠通鋪。他以前在重慶的時候少做兩件新衣服都覺得家世沒落體會了人間疾苦,這種日子根本是想都沒想過的。葉少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下來的,但也熬下來了,可是不能再熬了。

  葉榮秋說:「還是去武漢吧。」

  於是這天晚上他們還是在鎮子上過的夜。

  黑狗舀為數不多的錢買了兩條換洗內褲,葉榮秋總算能穿著乾淨內褲進被窩。可是他還是沒有換洗衣服,睡覺的時候不能把髒衣服穿著,因此只能和黑狗兩個人赤條條地擠一個被窩。打頭的時候葉榮秋總是小心翼翼地縮在床邊,還恨不得手裡能捏把刀,生怕黑狗對他有任何不軌的舉動。可是等到他累了,哪還顧得上這些,眼睛一閉就睡死了。這床又小,兩個大男人想不碰到根本不可能,往往醒來的時候就是胸貼胸背貼背的,一不小心碰到什麼關鍵部位還不能說什麼,黑狗是壓根不介意,葉榮秋則是有氣使不出來,打碎牙往肚裡咽。

  晚上葉榮秋失眠了,黑狗卻心寬的很,一沾到枕頭就睡著了。他睡相不太好,一個翻身,長腿就割到了葉榮秋光溜溜的白腿上。葉榮秋懊惱地將他的腿掀下去,黑狗一條胳膊又搭了上來。葉榮秋十分氣惱,對著他一通拍,把黑狗拍醒了。

  黑狗煩躁地嘟囔道:「毛病!」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小聲道:「我想家了。」

  黑狗睡得迷迷糊糊的,聽了這話,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伸手把葉榮秋攬進了自己懷裡。葉榮秋瞬間僵硬了。黑狗的胸膛很燙,他只覺自己的臉也轟的一下燒了起來,頓時懊惱地推開黑狗:「你做什麼?!」

  黑狗過了一會兒才有反應,咂咂嘴,懶洋洋地嘟噥:「以前都是小花跟我一起睡的,我還以為是小花在叫呢。」

  葉榮秋頓時板起了臉,老大不高興。他不知道小花是誰,但是他覺得黑狗的生活很不檢點,令人生厭:「誰是小花?」

  黑狗打著哈欠道:「老捏兒養的貓,老往我懷裡鑽。」

  葉榮秋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小聲嘀咕道:「你對動物那麼好,怎麼對人那麼壞?」

  黑狗好笑:「二少爺,你做人有點兒良心。我對你壞?我每天還幫你揉腳。」

  葉榮秋聽了居然覺得很受用。大約是他太想家了,心裡覺得寂寞,想黑狗陪他說說話,於是過了一會兒又問道:「那你……為什麼對我好?」

  黑狗老大不耐煩:「為啥?因為我是個方腦殼!」(方腦殼:傻)

  葉榮秋撇嘴:「瓜娃子。」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又問他:「你剛離家那會兒……」

  黑狗不耐煩地打斷了:「你個瘟傷!我要睡嘍!」

  葉榮秋被他嗆著了,惱怒地翻了個身,不再跟他扯皮。然而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心裡很難過。白天知道暫時回不了重慶的時候還沒有這麼難過,可現在後知後覺心裡覺出味兒來了,就恨不得自己能長了翅膀飛回去。以前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如今離開了,才發覺自己居然是那麼依戀那些親人。可他已經決定要去武漢了,一時半會兒是不能迴重慶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這一去會是一個很長久的別離,會很久很久都不能再見到他的父親和哥哥。

  他難受極了,不知道該怎麼發泄,很想抓住什麼東西好讓自己不要那麼害怕。這時候他又有點後悔推開了黑狗剛才的那個擁抱。黑狗的懷抱很結實很溫暖,他現在需要的就是那個。

  然而葉二少爺是無論如何不可能提出要求一個男人抱自己的,更何況那個男人是黑狗。可他心裡抓心撓肝的難受,於是他故作不經意地翻了個身,離黑狗近了些。可這還是不夠,他覺得身上的被子很薄,有點清冷。

  「黑狗?」

  「小黑?」

  「表叔叔?」

  葉榮秋試著輕輕叫了幾聲,黑狗都沒理他,看來是睡著了。

  葉榮秋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點古怪,他幾番張嘴,又默默閉上,似乎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糾結了一會兒,葉榮秋再次張嘴,很輕很輕地叫了一聲——「喵。」

  這一聲叫出來之後,葉榮秋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巴掌!他覺得自己瘋了,居然做出如此愚蠢可笑之事,那麼多年的矜貴和教養都讓狗給吃了,簡直辱沒祖宗!

  就在他心砰砰亂跳的時候,黑狗翻了個身,長臂一撈,把他像小花一樣撈進了懷裡。

  葉榮秋極度緊張地打量著黑狗的臉,怕他聽清了剛才自己做的荒唐可笑之事。但是黑狗睡得很沉,一點反應也無。葉榮秋總算放下點心:如果黑狗這傢伙醒著,並且聽見了,他不趁著這機會對自己大加嘲諷挖苦才怪了!既然他不吭聲,他就一定沒聽見!

  葉榮秋鬆了口氣,這下覺得好受多了,便也閉上眼睡去了。

  大約是這一晚睡的太親近,第二天早上就出事了。清早葉榮秋感覺有根熱乎乎硬挺挺的東西在自己腰臀間蹭來蹭去,蹭的他十分難受,於是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了一把,就抓住了一根棍子似的東西。那東西在他掌心裡跳動了兩下,然後葉榮秋就覺得自己的手心裡濕了。

  幾秒鍾之後,葉榮秋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麼東西,觸電一樣蹦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了眼自己手上黏膩膩的白色液體,立刻對黑狗怒目而視。

  黑狗還沒睡醒,舒服的哼了兩聲,翻了個身還打算繼續睡,結果卻被身邊人憤怒的吼聲吵醒了:「我日你先人!」

  黑狗迷迷糊糊地張開眼,不耐煩地問道:「咋個的麼?」他看到葉榮秋出離憤怒的神情,一時還有點回不過神來,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回想起自己剛才做了什麼,愣了一下,不大情願地說:「搞撒子嘛,原來是你噻。」

  葉榮秋看他這副嫌棄的嘴臉,差點就氣昏了。

  葉家這位二少爺心氣極高,覺得誰都配不上自己,活了二十二歲並沒有和誰行過魚水之歡,因為他覺得眾人皆髒我獨聖潔。所以他是不大能理解男人那種身不由己的願望的。現在他被人玷污了,可玷污他的人竟然還敢嫌棄他?!黑狗以前被黃三爺帶進歡場快活過幾次,可是他心裡抗拒任何會上癮的東西,因此除了黃三爺帶他去,他自己沒找人辦過這檔子事。可他明白人事,血氣方剛,難免總會有腦子管不住身子的事,比如剛才就發生了一回。他只是睡得朦朦朧朧的時候覺得舒服了,就多蹭了幾下,倒還真沒對葉榮秋懷有什麼猥褻之心。

  黑狗把弄髒了的褲子丟進盆裡,赤條條地走下床,舀了條乾淨褲子當著葉榮秋的面大方地穿上:「對不起,我睡糊塗了。」

  葉榮秋陰沉著臉沒吭聲。他覺得憤怒,但是更多的是慌張,好像自己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災難很快就會來臨。

  黑狗穿上衣服,把曬乾的衣服丟給葉榮秋:「起來吧,吃完東西就上路了,咱沒錢住店了。」

  葉榮秋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看,慢吞吞地穿上衣服下床。

  黑狗把極少的行李紮了一下,拉起葉榮秋的胳膊往外走,沒想到葉榮秋一被他碰到就狠狠地甩開了他。黑狗愣了一下,知道這一回葉二少爺恐怕要彆扭很久,也不勉強,撇撇嘴就先走出去了。

  第二十六章

  葉榮秋坐在路邊盯著隨風搖曳的狗尾巴草發呆。

  黑狗拍拍他的肩,說:「走吧。」

  葉榮秋還坐在地上不動,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癟癟嘴:「走不動了。」他是吃慣了精米紅肉的腸胃,黑麵饃饃哪裡能滿足?一個饃饃下去不到一個小時就餓了,可是黑狗說他們沒有錢買更多吃的,一天一個人只能吃四個饃饃,要不然根本到不了武漢。他們沒有車,也沒錢坐車,運氣好的時候能有牛馬車搭載一程,多數時候還得靠兩條腿走,何況山路崎嶇,葉榮秋連坦途都沒走過那麼久,如何受得住?而且昨天葉榮秋的皮鞋鞋底磨破了,黑狗給他重新買了雙布鞋,於是今天連四個饃饃都沒有了,每人一天只能吃三個饃饃。他已經這樣走了兩天,覺得太陽都變成灰色的了,想到接下來還要這樣走七八天的路,他覺得自己簡直了無生念了。

  黑狗叫葉榮秋起來,葉榮秋不動,反而在一塊大石頭上躺下了:「不走了,再走就要死了。」

  黑狗也不強求,扯下一根狗尾草叼在嘴角,要笑不笑地打量葉榮秋:「那就在這休息兩天再走吧,也就再多吃兩天饃饃。」

  葉榮秋欲哭無淚地耍賴:「可是我的腳很痛。」

  於是黑狗蹲下來把他的鞋子脫下,小心地檢查了一下他先前扭傷過的腳踝,不過那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葉榮秋指著自己的腳跟說:「這鞋不合腳,你看,這裡都磨紅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的語氣裡有著撒嬌和耍賴的成分。

  黑狗睨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提上包袱自己走了。

  葉榮秋在後面叫他:「阿黑!阿黑!」

  黑狗沒回頭。

  葉榮秋氣得直捶石頭,可他沒辦法,只好趕緊把鞋穿上追了上去。黑狗就是看準了他不敢跟自己分開,因此心情好的時候就容他鬧鬧脾氣,不高興的時候不理他他自己也就消停了。倒還真像是養貓一般。

  這兩人之間的相處看起來是葉榮秋頤指氣使而黑狗吃虧一些,可實則卻是黑狗將葉榮秋吃的死死的,葉榮秋敢做什麼都是黑狗覺得無關痛癢而縱容著他,可但凡黑狗有了什麼主意,那葉榮秋就只有乖乖聽話的份,不然黑狗扭頭一走,葉榮秋再大的架子也得丟在一邊,屁顛屁顛跟著他走。

  又走了兩個小時,葉榮秋是真的撐不住了。他已經過了肚子餓的勁兒,眼下也不覺得餓了,只是眼前發黑,雙腿發軟,腳下打飄,渀佛行走在雲顛之上。突然,他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幸好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撈住了腰,才沒有摔到地上。

  黑狗抱起葉榮秋:「你還好吧?」

  葉榮秋有氣無力地一癟嘴:「不好。」

  黑狗見他臉色蒼白,身上的衣服都被虛汗打濕了,心道自己真是高估了葉家二少爺,這位小少爺是真的到達極限了。他唯恐葉榮秋這樣下去真的要虛脫,於是扶著他到路邊坐下,解開水囊遞給他喝。這水是昨天晚上黑狗接的雨水,葉榮秋以前喝的都是開水,哪裡受得了這個,覺得這水一股子土腥味。但是他十分渴,也只能喝了。才喝了兩口,他忽覺一陣噁心,扶著樹幹就吐了起來,可是他肚子裡那點存貨早就消化了,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些黃水來。

  葉榮秋又哭了。其實他也覺得自己最近一陣子掉的眼淚比前二十年都多,他從前還沒發現自己是個愛哭鬼,他並不想哭,可有的時候實在是委屈的受不了,必須通過流淚的方式來發泄。也有的時候他心裡並不想哭,但是身體卻自發地往外流淚,他也控制不住,比如現在。

  黑狗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嫌棄的直嘖聲,葉榮秋抹了把臉上的眼淚,不服氣地辯解道:「我沒想哭。」

  「行了行了。」黑狗從包裹裡舀出兩個黑麵饃饃遞給他:「吃吧。」

  葉榮秋知道黑狗除了今天早上吃了個饃饃之外什麼都沒吃,這是他省下來的,可是這時候葉榮秋已經想不到什麼體貼謙讓之類的美德了,看到那食不知味的饃饃就跟看到金子似的,這時候給他幾個染血的饅頭他也不會嫌棄了。他一把搶過饃饃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啃完兩個饃饃,又休息了一會兒,葉榮秋終於覺得好一點了,至少頭昏的沒那麼厲害了。

  這時候天又下起了小雨,春天的雨總是連綿不斷的,要把濕氣滲透進人的骨髓裡。

  黑狗拉起葉榮秋:「走吧。」

  兩人繼續趕路,後面的路不太好走,他們為了加快進程放棄了繞遠的大路,要橫穿幾座小山。重慶就是山城,黑狗曾在山上住過,因此這些地方對他來說如履平地。可是葉榮秋就算上山走的也都是別人鋪好的台階,要他在土石間穿梭真是要了他的命。這時候又是天雨路滑,山路是極難走的。

  葉榮秋踩過一塊石頭,腳下猛地一打滑,人就撲了出去,這次黑狗沒能拉住他,他重重地撲倒在地。這一下摔得極狠,他砸在地上重重的一聲悶響,黑狗聽見了都心頭一跳。他趕緊把葉榮秋扶起來,只見葉榮秋疼得秀氣的五官都皺了起來,緊緊把身子縮成一團,話都說不出來。

  黑狗問葉榮秋:「摔哪啦?」

  葉榮秋抽抽嗒嗒地說:「哪兒都疼。」

  黑狗一檢查,發現他下巴磕破了在流血,膝蓋也破了,手腳上好幾個地方都紅了,估計很快就要淤青。黑狗無奈極了:「你還能走嗎?」

  葉榮秋試著站起來,但是他的膝蓋很疼,都伸不直,於是黑狗只好扶著他又坐下來休息。

  「估計今晚到不了鎮子上了。」黑狗抬頭看了看已經昏暗的天色。

  葉榮秋抱著自己的膝蓋沒吭聲。他倒是不怕的,反正黑狗在他身邊,黑狗肯定能想到法子的。他已經全心全意地依賴黑狗了。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小聲嘀咕道:「我好冷,好難受。」

  黑狗看看他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葉榮秋額頭很燙,看來是發燒了。這幾天總是斷斷續續地下著小雨,氣溫變化大,他們沒有傘,淋了雨就著涼。他們又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的,葉榮秋病了的確不奇怪。

  黑狗心想既然病了那在野外過夜只怕會讓他病的更厲害,還是得抓緊趕到鎮子上,給他喝口熱湯暖暖。黑狗問葉榮秋:「你還能走嗎?」

  葉榮秋抬起頭,又用那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他,無聲地譴責黑狗的良心。

  黑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很無奈。他搖搖頭,在葉榮秋面前蹲下:「大侄子,上來吧,我背你走。」

  葉榮秋倒也不客氣,扶著樹幹站起來手腳併用地爬上了黑狗寬厚結實的背。他實在是太難受了,身上疼,頭裡昏,胃裡又在翻滾,剛吃下去的兩個饃饃不甘屈居於他的胃囊裡鬧著要造反,他是實在捨不得這些糧食因此才強壓著。

  地上真的很滑,黑狗背上又背了個人,只好撿了根粗實的木棍當做枴杖,一步一步踏實地向前走去。

  葉榮秋昏昏沉沉地趴在黑狗身上,聽見黑狗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自己抓穩了,別滑下來。」葉榮秋緊了緊胳膊,有種安心的感覺。

  黑狗一邊走,一邊抱怨道:「我當初怎麼招了你這麼個討嫌的傢伙?早知道絕不攬這事兒。讓黃三爺管了你也好過現在。」

  葉榮秋正覺得自己可憐委屈,這時候他只能允許別人順著他縱容他保護他,半點受不了任何埋怨和指責,黑狗這兩句話刺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炸起來了。他生氣地說:「你這人討厭的很!就曉得欺負我!」話是這麼說,摟著黑狗的胳膊卻收得更緊了。

  由於葉榮秋病了,他們趕路的速度被大大減緩了,因此直到天黑的時候都沒能走到下一個城鎮。葉榮秋燒的迷迷糊糊的,時醒時昏。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月亮高高掛著,暗淡的銀輝照亮著前方的路,黑狗還在堅定地走著。

  葉榮秋昏昏沉沉地問道:「什麼時候了?」

  黑狗說:「你不是有表嗎?」

  葉榮秋抬起手腕,把表湊到眼前,勉強看清:已經過了十二點了。那塊表大概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了,是他二十歲的時候葉向民送給他的禮物,德國製造,他寶貝的很,每天都帶著。德國表也爭氣,兩年過去一秒都沒走岔過。

  天上的雨已經不下了,葉榮秋卻覺得胸口潮潮的,那是黑狗背上出的汗。他終於良心發現,小聲問道:「你一直在走?累嗎?」

  黑狗說:「還行。」

  他背著葉榮秋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了一座鄂王廟。那廟是百年前建造的,現在已經破敗,帶可供旅人歇腳避雨。黑狗一天只吃了一個饃饃,此時也早已又累又餓,於是他背著葉榮秋走進了那座小廟。

  「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

  葉榮秋沒有意見。

  黑狗把糧袋子裡還剩的一些碎屑倒進嘴裡,又喝了點水,就準備睡了。臨睡前,他摸了摸葉榮秋的額頭,燒得還是很厲害。

  葉榮秋裹著夾棉軍大衣不停發抖:「我好冷。」

  黑狗想了想,自己靠到牆角,把葉榮秋身上的軍大衣脫了披到他身前,然後將他拖進自己懷裡,讓他的背脊貼著自己胸膛,緊緊抱著他:「好點沒?」

  葉榮秋迷迷糊糊的搖搖頭。

  黑狗恨這傢伙真難伺候,咬牙道:「再煩我就丟下你不管了。你以為這還是在你葉家?」

  葉榮秋果然被他嚇住了,木愣愣地點點頭,又往黑狗懷裡縮了點。

  黑狗把下巴擱到他肩窩裡,頭靠著他的頭,打著哈欠道:「快睡吧,明早再進城。」

  葉榮秋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睡過去了。

  翌日早上,葉榮秋感覺到背後那個溫暖的懷抱消失了。他想睜開眼,但是身體很重,怎麼也醒不過來。然後他感覺到自己手腕上有什麼東西被人卸掉了——是他的手錶。

  葉榮秋突然慌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虛汗從腦門上冒了出來,可他就是睜不開眼睛,全身又酸又痛,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不……不!」葉榮秋絕望地心想:「不要丟下我!」

  第二十七章

  「啊!」

  葉榮秋猛地坐起來,驚愕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坐在他身邊的黑狗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湯灑了一點在手上,他立刻把手伸到葉榮秋面前,催促道:「快舔了,別浪費!」

  葉榮秋愣愣地看著他,錯愕的眼神逐漸變為驚喜:「你沒走!」

  黑狗以為他做了噩夢,夢見自己把他丟下了。葉榮秋那從絕望到喜悅變化的眼神讓他心裡咯噔一跳,莫名覺得有點心疼。葉榮秋就是一隻貓,而且是一隻家貓,離了人就活不成的可憐的小傢伙。然後他堅定地把手湊到葉榮秋嘴邊:「快舔了!」

  葉榮秋看著他手上黃褐色的湯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是被他凶巴巴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苦的他一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黑狗見他乖乖舔了,於是把手收回來往衣服上擦擦,低下頭拌手裡的碗。

  葉榮秋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連忙撩起袖子去看手腕。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塊德國機械表不見了。

  黑狗餘光瞥見他的動作,面無表情地說:「我賣了。」

  葉榮秋震驚地看著他:「賣了?」

  黑狗端起手裡的藥碗:「給你買藥。」

  葉榮秋看看那碗藥,吸了吸鼻子,不滿地抗議道:「那是我爹送給我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黑狗問他:「那你喝不喝?」

  葉榮秋撅著嘴把碗接了過去,喝了一口,眉頭直皺:「好苦。」以前他在家裡吃藥,他家的用人都會給他碗裡加上紅糖。況且此時他正餓著,藥物刺鼻的氣味讓他胃裡一陣陣翻滾,著實難受。

  黑狗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端著一個鍋子走進來。他出去的時候葉榮秋捧著碗眼巴巴地盯著門口,似乎怕他這時候一走了之似的,他一回來葉榮秋就鬆了口氣,又低下頭裝腔作勢的喝藥。

  黑狗把鍋子端進屋裡,葉榮秋用力吸了兩口氣,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手裡的鍋:「這是……」

  黑狗說:「羊肉湯,你先把藥喝了。」

  這回葉榮秋二話不說一口氣就把藥幹了,跳下床就要撲向羊肉湯,但是他病的全身沒力氣,腳一軟直接就撲在了地上。

  黑狗也不去扶他,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一邊用小碗乘湯一邊諷刺道:「我還以為葉二少爺看不上這些陋食。」

  葉榮秋才不管他的諷刺呢,撐著床爬了起來,擦了擦口水,眼巴巴地等著黑狗。黑狗盛完湯端到他床前,他伸手就要接,黑狗卻將碗擱到一邊的櫃子上:「很燙。」

  葉榮秋見他端著沒事,以為燙不到哪兒去,沒想到伸手一碰到碗沿立刻就被燙的把手縮回去了。他感到不解:「怎麼你端著沒事?你不怕燙?」

  黑狗伸出自己寬厚的長著繭子的手掌:「二少爺的手怎麼能和我的比。」

  葉榮秋真不喜歡他那種諷刺調侃的語氣,磨牙霍霍:「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黑狗懶得理他,走到床邊去喝自己的那碗的——他也餓鸀了眼,再不沾點油水,他就要把細皮嫩肉的葉二少爺給吃了。

  葉榮秋眼巴巴盼著羊肉湯變冷,眼瞅著熱氣冒得不那麼厲害了,忙伸手去端碗。可他發現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虛弱,剛把湯碗端起來一點手腕就不自覺發抖,他生怕把湯灑了,只好又擱回去。葉榮秋心裡指望著黑狗能餵自己這個病人,可是顯然黑狗無意伺候的那麼細緻,自己享受完了就坐在桌邊剔起牙來。

  葉榮秋咳了一聲:「我端不動碗。」

  黑狗斜睨了他一眼:「你不喝?那我喝了。」

  葉榮秋氣惱地瞪他:「我要喝!」

  黑狗嘆了口氣,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倒是沒再說什麼,坐到床邊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湯往葉榮秋嘴裡送。葉榮秋還生著病,難受的厲害。越是這個時候,他就越只能接受別人順著他,誰要是敢露出半點嫌棄或不耐煩的神情他就要發毛——因為他缺乏安全感,怕極了別人會在這時候把他丟下。

  對著黑狗那不耐煩的臉,一堆刻薄的話在葉榮秋舌邊打轉。

  「不想伺候就放下,擺出這張臭臉給誰看?」——不能這麼說,黑狗真的會把碗放下的。

  「有什麼了不起,等我病好了我自己喝!」——可是現在還病著。

  「伺候我你有什麼不情願的?我給你錢就是了!」——可現在沒錢。

  黑狗見他不動,放下勺子摸了摸他的額頭:「咋了?」

  葉榮秋鼻子一酸,十分乖順地搖頭:「沒有,我想喝湯。」

  於是黑狗又舀起勺一勺一勺餵他把熱湯喝下去。其實黑狗的手藝並不咋樣,當然條件也有限制,他連蔥和姜都沒買,就舀一斤羊肉切碎了丟進大鍋裡和水煮,那湯膻得厲害。如果放在從前,在葉家還輝煌的時候,葉榮秋聞一聞這味道就會直接讓人把廚子給換了;要是放在葉家稍稍沒落的時候,葉榮秋也會不准人把這湯端上桌倒人胃口。可是現在葉榮秋僅僅是在心裡小小嫌棄了一下,就乖乖把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到後來還把嘴湊過去銜著碗沿咕嘟咕嘟喝。

  喝下一碗熱湯,葉榮秋覺得渾身舒坦,一抬起頭,又看到了黑狗那似笑非笑嘲諷的表情。其實這時候是葉榮秋敏感的多慮了,黑狗只是覺得他現在這幅急不可耐的樣子和從前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對比起來很是有趣,並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可葉榮秋還是不高興了。

  葉榮秋不想讓黑狗看低他,便想做點什麼讓他們兩人之間變成平等的,而不是單方面的依賴,於是他僵硬地說:「謝謝你。等到了武漢,我會給你報酬的。」

  黑狗一愣,挑眉:「報酬?」

  葉榮秋想了想,把五個大洋嚥了下去。又想了想,把十個大洋嚥了下去。

  黑狗似乎顯得饒有興致,繼續追問:「二少爺打算給我什麼報酬?」

  葉榮秋有點後悔和心虛,他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黑狗伸出手算起賬來:「我好歹也救過你的命幾回了吧?黃三爺那算一回,我從日本人手下救了你兩回,今天再算一回,二少爺覺得你一條命值多少?」

  葉榮秋看著黑狗無波無瀾的雙眼,突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黑狗歪著嘴痞笑起來:「你要給少了,是看不起你自己,那可不行。我算算……」他靠近葉榮秋,一隻手撐在他身側,葉榮秋往側裡躲了躲,黑狗另一隻手撐在他耳邊的牆上,把他禁錮在自己的兩臂之前。他不依不饒地欺近葉榮秋,臉越湊越近。

  葉榮秋不知道他想幹什麼,緊張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心跳迅速加快,大腦一片空白。

  黑狗似乎很認真地在思考,然後他說:「金銀珠寶都不能跟葉二少爺的命相提並論,這世上什麼東西都比不上二少爺珍貴,還得二少爺自己才值得上你自己的命。要不這樣,我救二少爺一回,二少爺就陪我睡一覺?」說著他一隻手伸進被子裡捏住了葉榮秋的大腿根,並且緩緩向上滑,眯著的雙眼裡透出危險的光。他知道這才是葉榮秋的死穴逆鱗,碰一下就要瘋的要害。

  葉榮秋被嚇傻了,單薄的身板拚命往後躲,再躲就要嵌進牆裡去了。他確實被嚇瘋了,但是並不是因為憤怒,而是驚慌。他很慌,非常慌,慌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他緊緊抓住黑狗的手,卻無力把他扯開。

  黑狗見他臉色都白了,終於鬆開已經摸到他兩腿之間的手,嗤笑一聲:「算啦,十個大洋就夠啦,窯子裡的姑娘夠睡一百回的,葉二公子比她們值錢得多嘛。」說完他就轉身摔門出去了。

  關上門後,黑狗煩躁地摸了摸口袋,只摸出一盒空火柴,這才想起他已經很多天沒煙抽了。他往身後關閉的大門看了一眼,沉著臉罵道:「白眼狼兒!」

  屋裡,葉榮秋的身子無力地從牆上滑下來。他心裡被複雜的情緒撐滿了。煩躁,惱恨,慌張,茫然……他用力蹬了兩下床板,然後用被子悶住了頭。

  黑狗在外面逛到晚上又回來了,正好葉榮秋一覺睡醒。前兩天他們住的都是烏煙瘴氣的通鋪或者廟宇,今天因為葉榮秋病了,黑狗賣了他的表換了點錢,因此又租了一間好點的房間給他養病。這間房還是只有一張床,不過床比他們先前睡的那張大了不少,也有兩床被子了。

  黑狗擦了擦身體就上床睡了。沒理睬葉榮秋,背對著他睡的。

  葉榮秋吃飽睡足,開始後知後覺地心疼起他那塊德國機械手錶來。他小聲問黑狗:「我那塊表賣了多少錢?」

  黑狗背對著他說:「兩塊大洋。」

  葉榮秋哽了一下,語調都變了:「兩塊大洋?我爹三十塊大洋買的!」

  黑狗哼了一聲:「特殊時期。」

  葉榮秋心疼地嘀咕道:「我戴了兩年,睡覺都捨不得舀下來……你賣哪了?等我取到錢,我再去贖回來。」

  黑狗說:「李記當鋪,活當的。」

  葉榮秋鬆了口氣。

  黑狗閉上眼睡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葉榮秋小聲地說:「謝謝你。」

  黑狗嘴角彎了彎,這才終於舒心地睡了。

  第二十八章

  葉榮秋從小體質都不好,這也是他性格比較孤僻的一個原因之一。這兩天吃的苦讓他大病了一場,一連病了好幾天,就只好耽擱了好幾天的腳程養病。黑狗每天白天都會出去,晚上帶著藥回來,蘀葉榮秋料理一番就睡了,第二天白天再出去。

  葉榮秋知道黑狗是出去掙錢了。他這場病花銷不小,住宿要花錢,吃藥要花錢,黑狗為了讓他能吃好點早點把病養好,沒再給他吃過黑麵饃饃,都盡量用精細的白米養著他精細的胃。

  這天晚上,黑狗從外面回來,樣子看起來很疲憊,身上的衣服一半都被汗浸濕了。他一隻手端著一碗藥,另一隻手裡舀著一個油紙包,一進門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走到床邊,將油紙包放到一旁,把藥遞到葉榮秋手裡:「喝吧,最後一頓藥了。」

  葉榮秋已經病了四五天,現在燒退的差不多了,可還是全身酸軟無力,吃什麼都沒胃口。他看著藥就覺得反胃,可是什麼都沒說,端起藥深吸了一口氣就把要喝完了。這藥不怎麼苦,其實除了頭一天的藥特別苦,後幾天味道就一天比一天淡了。那是因為黑狗沒錢買藥,把一頓藥分成了三頓熬。

  葉榮秋吃完藥,黑狗把油紙包打開塞進他手裡,裡面露出了一塊油膩膩的肉。那是黑狗打工的東家見他能幹在他晚飯裡加了賞他的,他沒捨得吃,帶回來給葉榮秋吃。那肉已經冷了,上面結著一層白膩膩的油,葉榮秋舀起來湊到鼻下聞了聞。這回還真不是他有意矯情,只是他病中口味清淡,這種油膩膩的東西他身體受不了,那股子膩味讓他捂著胸口乾嘔起來。

  葉榮秋覺得很愧疚,他知道這是黑狗舍不得吃省給他吃的。黑狗倒是沒說什麼,從他手裡接過油紙包一口就把肉吞了下來。

  黑狗把髒衣服一丟,實在沒力氣洗了,如果不是屋裡只有一張床而且床上還有個葉榮秋或許他連自己也懶得料理。他用打來的水草草把自己擦洗乾淨,就跳進被窩裡,頭一沾到枕頭眼睛就闔上了,有氣無力地喃喃道:「我睡了,有事叫我。」

  黑狗只在這鎮上停留幾天,他不可能去幹那種相對輕鬆穩定的長工,他只想短時間內掙最多的錢,因此他就去幫人搬運。他力氣大,一次搬最多的貨物,扛著東西從城東跑到城西,再跑回城東,一天下來賺不到幾個銅板,勉強夠填上他們住宿的花銷,好在東家管飯,省了他的飯錢不說,有時候有點像樣的吃食他還能舀回來給葉榮秋補身子。

  葉榮秋看著身邊人明顯疲憊不堪的臉,覺得愧疚,並且很是心疼。這麼多天的相處下來,葉榮秋已經將黑狗劃歸為了自己的人。阿飛死的時候他也心痛,他家的佣人被人欺壓了他也心痛,只是這次的心痛更單純一點,只是心疼黑狗這個人,而不牽涉自己的利益——也許是因為黑狗還沒有賣身給他葉家。

  葉榮秋在他身邊躺下,小聲道:「你不用那麼辛苦,當表還來的不是還有點錢嗎,不夠我們去武漢?到了武漢,我就有錢了。」

  黑狗眼睛也不睜,喃喃道:「哪裡來的錢。你快點好吧,再這麼下去,我們就沒錢住店了。」

  葉榮秋吃了一驚:「錢花的這麼快?」

  黑狗無奈地說:「少爺,你曉得你的藥要好多錢?前面在打仗,傷員那麼多,藥的價錢都被炒翻了,地上隨便摘根草賣的比豬肉還貴。現在還能買得到,這仗還打下去,再過段時間藥這東西就是有價無市了。」

  葉榮秋一時失語。他想起自家倉庫裡那幾箱藥,有些羞愧。他一貫看不起黃三,因為黃三是發國難財的,可其實不奸不黑的商人哪個能賺得到錢?炒毒品是害人,炒藥材也不是救人,其實他們葉家也是想發國難財的,只是發不發的到財要各憑本事。葉榮秋心想,回去以後不能再讓爹沾這塊生意了,這種國難財的生意太損陰德。

  葉榮秋小聲道:「辛苦你了。」又道,「謝謝。」

  黑狗好像已經睡著了,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天他們就收拾東西上路了。葉榮秋燒已經完全退了,可他還是全身無力。被黑狗攙扶著咬牙走了一上午,下午遇到了過路的農夫用牛車帶了他們一程,總算是到了縣城裡。

  晚上去住店,黑狗本想要間客房,葉榮秋卻拉住了他,說:「住通鋪吧。」

  黑狗驚訝地看著他:「你確定?」在葉榮秋生病的前幾天他們就是睡的通鋪,因為房裡有人打呼嚕,並且有人汗腳的氣味傳遍了全屋,無法習慣的葉榮秋整晚整晚睡不著,第二天心情也會變得異常煩悶。他的這場大病與他缺乏睡眠也不無關係。

  葉榮秋有點惆悵地說:「睡一天客房的錢都夠買一大盆饃饃了。」他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淪落到在睡眠和食物中只能選擇一項。

  黑狗聽他這麼說,就要了間通鋪。因為葉榮秋省下了這筆錢,所以他們晚上買了玉米麵的饃饃打牙祭,吃得飽飽的。

  通鋪沒有床,十幾個男人睡在一長條鋪子上。會睡通鋪的必定不是什麼體面的上等人,往往是一身泥土臭汗,磕牙打屁無所顧忌,一到晚上大大小小的呼嚕聲磨牙聲響成一片。鋪子本身也不乾淨,換了十幾波客人也不洗一回,若要細究,被子裡什麼污糟玩意兒都能翻出來。唯一的好處就是通鋪足夠便宜,便宜到兩個銅板就能睡一晚。

  睡在葉榮秋旁邊的那個男人上床後先掐了會兒自己身上的虱子,然後喉嚨裡咕嚕咕嚕攪和了半天往鋪子下吐了兩口濃痰,這才閉上眼睡了。葉榮秋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拚命往黑狗身邊擠,已經完全離開了自己的炕位。可是這樣也不夠,葉榮秋總覺得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股子說不上是什麼味的味,可是不蓋又不行,他只能把頭仰起來,鼻子離開被子越遠越好。

  黑狗察覺了他的彆扭,問他:「你咋啦?」

  「我這被子一股子腥味。」葉榮秋悶聲說。然後他湊過去聞了聞黑狗身上的被子,雖然也不咋地,不過比他那條好點。

  黑狗見狀把被子撩起來,說:「得了,我跟你換一床蓋吧。」

  葉榮秋想了一會兒,鑽進了黑狗的被子裡,和他擠一條。他有些羞臊地說:「我覺得有人在那床被子裡幹過啥……那味太噁心了,你也受不了。」葉榮秋和黑狗睡一塊都睡習慣了,如今是半點都不嫌棄他了。

  黑狗看他那糾結的表情,不由得樂了,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壞笑道:「在那條被子裡幹過啥?」

  葉榮秋拍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沒吭聲。他現在對黑狗非常放心,他知道黑狗只是嘴壞點、手賤點,但對他卻是實打實的好,這世上除了他爸和他哥就屬黑狗對他最好,而且是真心實意不圖啥的好,所以他已經對黑狗完全卸下了戒心,只是惱他總喜歡欺負自己。

  就這會兒功夫,屋子裡有人開始打呼了。葉榮秋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只能硬忍,假裝自己聽不到。然而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實在無法忽略那嘹亮的呼嚕聲,心情又開始煩躁了。突然,一雙手摀住了他的耳朵。葉榮秋睜開眼怔怔地看著黑狗。

  黑狗低聲說:「睡吧,你睡著了我就把手放開。」他知道葉榮秋那些要人命的富貴病,睡覺時必須非常安靜的環境才能睡得著。

  葉榮秋咬住下唇,突然把頭埋進黑狗懷裡。他感到那具年輕的溫暖的胸膛正在給他安定的力量。他時常會忘了黑狗其實是個比他還年輕三歲的青年,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年輕人竟然能夠如此可靠,如此讓他依賴。他小聲叫道:「表叔叔。」

  「嗯?」黑狗沒聽清:「你說什麼?」

  葉榮秋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黑狗終於明白葉榮秋剛才說了什麼,於是他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葉榮秋的後腦:「乖,大侄子。」

  葉榮秋不知怎麼的心裡不是滋味,抬起頭瞪了黑狗一眼,又把腦袋低下去,拱進黑狗懷裡,然後他又把頭仰起來:「我渴了。」

  黑狗從被窩裡爬起來,找出水壺遞給他。這個水壺還是他們當時從一個被日軍炸死的士兵身上舀下來的行軍水壺,不鏽鋼做的,十分牢固好用。他們本來舀了兩個,一人用一個,後來葉榮秋爬山的時候弄丟了一個,於是他們現在就共用一個水壺喝水了。

  喝完水以後,葉榮秋又躺回黑狗的懷裡,黑狗掰著手指算了算,說:「如果後面腳程快點,再走兩天,就能到武昌了。」

  由於各種狀況,如今已是五月多了。沒有這些事,葉榮秋半個月前就能到武漢,也許現在正喝著西洋紅酒睡在絲綢大床上。然而聽到武漢快要到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麼,葉榮秋並沒有自己意料之中的興奮,還有些無法言說的……不捨。

  他有些煩躁地嗯了一聲:「總算要到了。」然後拉起黑狗的手:「幫我捂耳朵,好吵。」

  第二十九章

  兩天以後,他們終於到達了周家所在的武昌鎮。

  葉榮秋和黑狗兩人已是衣衫襤褸,面無人色,在進城的時候還被守軍攔下來盤問,以為他們是行乞的逃荒者,差點不讓他們進城。

  好容易進了武昌,黑狗問葉榮秋:「你親戚家住在哪裡?」

  葉榮秋低頭看看自己的打扮,卻反問他:「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黑狗一愣:「咋了?」

  葉榮秋覺得自己的鼻子已經壞了,他是聞不出自己身上到底有多臭,不過想必讓人不太好受。他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著車體體面面出重慶的,現在卻混到了這個地步,實在是羞於見故人。再者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面子問題,雖然周家和葉家是關係非比尋常的世家,可他到底是代表了整個的葉家,丟不起這個人。他說:「買衣服。」

  黑狗好笑:「不是你親戚家嗎,你還買啥衣服,你一進去,人肯定送你幾套衣服啊!」

  葉榮秋解釋道:「不是一般親戚,是祖上交好的世家。」

  黑狗說:「那又咋的了,你這是遇到變故了,還怕人笑話你?他要是笑話你,這朋友也不用交了。」

  葉榮秋有點著急:「你到底還剩多少錢嘛!」

  黑狗嗤道:「至於麼,難道是二少爺的未婚妻?」

  葉榮秋沒吭聲。

  黑狗見他表情有些古怪,沒想到自己竟說中了,不由愣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起來:「那是得好好打扮打扮,那可是未來的二少奶奶,怠慢不得!這光買套衣服也不夠啊!鞋也得換吧,頭油怎麼辦呢?」

  葉榮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酸溜溜的,一把抓住了他數錢的手,沒好氣地說:「算了!不買了!直接去就是了!」

  黑狗說:「我沒說不買呀,二少奶奶跑了我可擔待不起。不過我只有這幾個銅板了,新衣服買不起,豬油倒是能弄那麼一小塊,當頭油抹抹,剩下的抹在臉上,氣色也顯得好。」

  葉榮秋停下腳步,惡狠狠地瞪著他,語氣很沖:「幹啥子嘛!你陰陽怪氣是想爪子嘛?勞資有未婚妻你不痛快哈?」和黑狗在一起呆了那麼些天,葉二少爺說話都變得粗魯了很多。凶巴巴地問完這句話,他心跳立刻加快起來。他還有點後悔,因為他這一句勢必會招來黑狗十句嘲諷。(爪子:四川話幹什麼)

  然而令葉榮秋感到驚訝的是,黑狗並沒有繼續回敬,而是悶住了不吭氣,還樣子還真有點鬱悶。

  葉榮秋心跳得更快了:「你、你想爪子嘛?」

  黑狗撇撇嘴,爽快地承認:「是不痛快噻,你這龜兒子都找得到婆娘。哪家姑娘要了你,真是走了背運。」

  葉榮秋輕輕哼了一聲,意外地沒有覺得不悅。於是他決定大人大量地原諒黑狗的攻擊,拉起黑狗往周家住的院子走去。

  兩人到了周公館門口,只見大門緊閉著,門外也沒人把守,奇怪的是,大門外也落了鎖。按常理,極少會有人在門外落鎖,這說明屋裡一個看家的人都沒有,說不定是一家人出遠門去了。葉榮秋敲了一會兒門,裡面一片死寂,果然無人應門。

  黑狗奇怪地問道:「他們是不是出去了?」

  葉榮秋心裡也覺得奇怪:「可能是吧。」

  於是兩人在周公館大門外坐下等待。

  等了一個多小時後,還是沒有人回來,葉榮秋又敲了一會兒門,裡面依舊無人應門。

  黑狗問他:「你來之前跟他們通過信沒有?」

  葉榮秋點點頭:「我離開重慶前兩天我哥給他們寫了信,因為我出來的匆忙,沒等他們回信就來了,不過送信的應該早就到了,收到信他們就曉得我要來。」

  黑狗說:「那再等會兒?」

  葉榮秋點點頭,也沒有別的辦法。

  又過了一會兒,黑狗站了起來:「他們家做什麼生意的?你曉不曉得他們家鋪子開在哪裡?要不我們去鋪子看看。」

  葉榮秋搖頭:「我不是很清楚。」

  黑狗摸了摸背後的門,擦了一手的灰。他說:「我總覺得不太對啊,你看這灰積的,這裡還有人住嗎?」

  葉榮秋說:「我們兩個月前還通信了,他們就是住在這啊。」

  黑狗說:「那我去周圍問問鄰居吧,看有沒人曉得他們去哪裡了。」

  葉榮秋也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敲開對面一戶人家的門,葉榮秋客氣地問他:「請問您知道周博海先生去哪裡了嗎?」

  那人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周家早就搬走了,現在不住這了!」

  葉榮秋一驚,連忙問道:「搬走了?!什麼時候搬的?搬到哪裡去了?」

  那人說:「一個月前就搬走啦!搬到宜昌去了!」

  葉榮秋忙說:「那您知道他們在宜昌的具體地址嗎?我是他們的親戚!」

  那人看葉榮秋衣衫襤褸,以為他是家道中落來投奔親戚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你等等。」不一會兒,他就舀出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來遞給葉榮秋:「就這裡。」

  葉榮秋謝過了這位好心人,跟黑狗離開了這條巷子。黑狗舀過葉榮秋手裡的紙條,邊看邊嘆氣:「唉,還得掉頭走,去宜昌!」

  葉榮秋心中十分茫然:「怎麼說搬就搬了呢?」

  黑狗說:「沒辦法啦!再睡一晚通鋪吧!」

  第二天一早,黑狗舀出了身上所有的錢帶著葉榮秋搭上了一班順風車,折返回宜昌。他們又花了一天多的時間,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在後日的黃昏之前,身無分文地到達了宜昌。兩人按照那位鄰居給的地址找到了一間洋館。這時候葉榮秋不再想自己的打扮是否體面了,他一心只求這趟千萬不要再撲個空,不然他就要靠刨樹根刨迴重慶了。

  葉榮秋和黑狗敲了敲那地方的大門,然後忐忑地在外面等著。不一會兒,門被人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男人。他掃了眼葉榮秋和黑狗,立刻不耐煩地要把門關上:「走走走,沒有錢!」

  葉榮秋連忙伸手抵住門,對著那人叫道:「宏宇哥!」

  那男人愣了一下,關門的動作停下了,疑惑地打量著葉榮秋。葉榮秋鼻子一酸,羞慚地哽咽道:「是我……葉榮秋。」

  被葉榮秋稱為宏宇哥的男人愣了一下,認出了葉榮秋,一副生吞了雞蛋的表情:「茂實?!你怎麼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葉榮秋說:「我在路上遇到了日本人的空襲……唉,總之一言難盡!」

  周宏宇趕緊讓出一條道來:「快快快,進來說。」他看了眼黑狗,問道:「這是你家僕人?」

  葉榮秋遲疑了一下:「是……是我的朋友。」

  周宏宇沒有多問:「先進來再說!」

  周宏宇把葉榮秋和黑狗迎進門,匆匆帶著他們往廂房走:「我先安排人給你們洗洗,天吶,竟然弄成了這幅鬼樣子!不過遇到了日本人,活下來就算好的了!」

  葉榮秋苦笑:「是,還活著就很好了。」

  周宏宇看了眼他五顏六色的臉,調侃道:「快些走,可千萬別讓我妹妹看見了你這副鬼樣子,要不她鬧著要退婚,我這妹夫可就丟啦!」

  葉榮秋第一反應竟是去看黑狗,然而黑狗什麼表情也沒有,似乎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

  周宏宇命人把黑狗和葉榮秋帶去洗漱更衣,葉榮秋和黑狗便分開了。僕人把葉榮秋帶進浴室,葉榮秋已經半個多月沒看見浴缸和蓮蓬頭了,親切的好像看見了親人一般,差點撲上去抱住蓮蓬頭狂親,好歹矜持到僕人蘀他放完水出去,他才急不可耐地脫了衣服跳進水裡,把整個人都埋進了水池中。

  葉榮秋痛痛快快地洗了近一個小時,搓掉了兩層皮,如果不是他餓了很久,洗的快要缺氧了,他還恨不得再洗掉第三層皮。換上週宏宇給他準備的襯衫西褲,往手上臉上抹完香噴噴的雪花膏,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葉榮秋覺得自己重獲新生了。

  葉榮秋神清氣爽地走下樓,周宏宇就站在樓下等著他。他瞧見葉榮秋下來,笑著迎了上去,拍拍葉榮秋的背:「這才是我認識的二少爺嘛!瞧這俊樣,我說句胳膊肘向外拐的話,你做我妹夫,可比我妹妹都漂亮!」

  葉榮秋被他說得紅了臉,心裡卻有點悶悶不樂的。他想說我和你妹妹的事情還沒成定局呢,別一副這事兒已辦成了的樣子。可他不好意思當面拂了周宏宇的面子,於是他只能轉開了話題:「伯父呢?」

  周宏宇說:「父親出去了,我妹妹也和朋友出去看電影了,她可是新時代新女性,活潑的很,不甘心做深閨裡的小姐。他們晚上會回來,我已經叫人去通知他們早點回來,晚上我們一起吃飯!真是好久不見啦!」

  兩人一起往客廳走,葉榮秋邊走邊問道:「對了,你們怎麼突然搬家了?」

  周宏宇嘆了口氣:「這事情就說來話長了,其實也是怕了日本人。我父親是最關注戰時新聞的,兩個月前他就說,日本人再這麼勢如破竹的打下去,武漢淪陷也只是遲早的事情。日本鬼子攻打徐州的時候,父親說一旦徐州淪陷,東面就打得差不多了,該往西面打了,日本鬼子下一步的目標就是武漢,於是他就立刻帶著我們就舉家搬到宜昌來了。我原還指望著……唉!都是癡人說夢,那些傢伙,有什麼值得指望的!這一眨眼,徐州真的就被日本人攻陷了!如果不是報紙上總在登前線死傷者的報道,我簡直懷疑這仗究竟有沒有打,為什麼城池總是丟得那麼快?不過我們雖然搬到宜昌來了,在武漢還有很多事情沒籌措完成,最近可忙死我們了,成天武昌宜昌兩頭跑。現在真是後悔當初辦了實業工廠,根紮在那裡,動都動不了,要賣呢,這打仗的時候誰又肯賣呢?難道賣給日本人?」

  葉榮秋聽得迷迷糊糊的:「徐州……淪陷?什麼時候的事?」

  周宏宇說:「就是昨天的事啊!你沒有看報紙嗎?」

  葉榮秋已經半個月沒看過報紙了,他連饃饃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閑錢買報紙看?不過戰場上的消息沿途聽人嘮嗑的時候多多少少聽了一點。沒想到,他和黑狗在路上耽擱的這點時間裡發生了這麼多大事,連徐州也淪陷了……

  周宏宇苦笑:「我們都說父親料事如神,他簡直比蔣委員長還厲害,一場仗還沒開始打,他就能斷出最終的輸贏來。只不過從開始到現在,父親從來沒說過咱的軍隊能贏鬼子……全是輸……都叫他斷中了……」

  每一個中國人聽了這句話都要苦笑,葉榮秋也不例外。

  這時兩人走進客廳,葉榮秋看見客廳裡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那男人沒把西裝穿的端正,卻穿出了不羈來,衣襟敞著,裡面襯衫的頭三顆扣子沒扣,露出好大的一片胸膛和鎖骨來。然而他這樣穿卻並不邋遢,相反,他生的是一副天生衣服架子的骨骼,西洋人設計的西裝在他身上居然意外妥帖合適,慵懶地演繹出一番別樣風格來。

  葉榮秋愣了一下,剛想問周宏宇這位少爺是周家的什麼人,周宏宇卻先他一步叫了起來:「哇塞,妹夫,你這位朋友身材可真好!」

  這時坐在客廳裡的那位把頭抬了起來,葉榮秋猛向後退了一步,驚得口乾舌燥:這位他看來氣度非凡的少爺居然就是黑狗!

  黑狗看見葉榮秋震驚的渀佛丟了魂的樣子,也愣了一愣,不自在地扯了扯襯衫的領子:「周少爺,有沒有便裝?這衣服我穿不習慣。」

  周宏宇本想給黑狗一套長袍馬褂,可是葉榮秋說黑狗是他的朋友,而不是佣人。他摸不準黑狗到底是什麼身份,便為他準備了和葉榮秋一樣的行頭,沒想到黑狗是塊不露相的璞玉,竟能將衣服穿出這種氣派來!他連忙迎上去:「哪裡不合適?我看著很合適!你穿得這麼英俊,反叫我以後不好意思再穿了!」他轉頭對葉榮秋說:「妹夫,快給我介紹一下你這位朋友!」

  葉榮秋皺著眉低聲道:「別叫我妹夫。」

  周宏宇拍著他的肩大笑:「喲,還害起羞來了!」

  葉榮秋微惱地掙開他的手。他要對周宏宇介紹黑狗,然後還沒開口自己先愣了:他應該怎麼介紹呢?他對周宏宇說黑狗是自己的朋友,既然是他葉二少爺的朋友,這阿貓阿狗的名字怎麼說的出口?可黑狗並沒有告訴過他自己的大名。

  葉榮秋迎著周宏宇期待的目光,只好硬著頭皮說:「他姓鍾。」

  「噢?」周宏宇好奇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葉榮秋看了眼黑狗,黑狗似乎很明白他的苦惱,正抱著胸看戲似的看著他。葉榮秋懊惱地瞪了他一眼,硬著頭皮含糊道:「他是鍾家的長子……就是當初在重慶跑貨的鍾家。你可以叫他……阿黑。」

  周宏宇愣了一下:「阿黑?」

  葉榮秋點點頭:「這是他……表字。」

  周宏宇驚訝地看向黑狗,見黑狗沒有反駁,便笑著對他伸出手:「阿黑,幸會。」

  黑狗客氣地握住他的手:「周少爺,幸會。」

  周宏宇忙道:「什麼周少爺,我瞧你年紀不大,看樣子……二十歲?」

  黑狗說:「差不多。」

  周宏宇拍拍他的肩:「年輕人啊。既然是茂實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跟著他叫我一聲宏宇哥就好。」

  黑狗和他握完手,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葉榮秋。葉榮秋被他看得心驚肉跳,總覺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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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陣轟動的響,讓所有人都愣住了。葉榮秋的臉瞬間紅成了一顆西紅蜀,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周宏宇猛地一拍腦袋:「哎呀!我怎麼忘了,你們這一路狼狽地過來,勢必餓了許久,我就想著晚上要豐盛地招待你們吃一頓,卻忘了讓人送東西來給你們墊饑!快,快,到那坐著,我們馬上叫人送點心來!」

  於是跑來一名下人引著葉榮秋和黑狗入座,周宏宇說:「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們先吃點,我很快就回來!」說罷就急匆匆走了。

  周宏宇一走,黑狗便湊到葉榮秋身邊,笑嘻嘻地在他耳邊叫道:「阿白。」

  葉榮秋心頭一跳,怔忪地看著黑狗。

  黑狗說:「我黑你白,豈不正好。」

  葉榮秋不明所以,以為黑狗在同他開玩笑,於是便開心的笑了笑:「嗯……嗯。」

  黑狗嘴角勾了勾,那笑卻是帶著嘲諷的:「葉二少爺,你太抬舉了,黑狗怎麼配做二少爺的朋友。鍾家也早就沒了,上不得台面。」

  葉榮秋一窒,一腔喜悅被澆的滅了個徹底。他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他方才羞於將黑狗的名字說出來,的確是覺得有些丟人,可他……不管怎麼說,他絕沒有看不起黑狗的意思!他想要辯解,卻只說出了一句「不是的」,就訥訥地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黑狗則已從他身邊退開,面無表情地抓起一塊糕點丟進嘴裡。

  第三十章

  晚上,周博海和周書娟都回來了,周宏宇派人請葉榮秋和黑狗一起去用晚餐,葉榮秋去了,到桌前才知道黑狗沒有來——黑狗主動避嫌,藉口點心吃太飽想睡覺,呆在房裡沒有出來。

  周博海看到葉榮秋,大為驚奇:「世侄,我聽人說你來了還不敢相信。你怎麼突然就來了,也不讓人送個信來?」

  葉榮秋說:「來之前送了信,只是出來的匆忙,沒等到伯父回信就趕來了,沒想到伯父竟然搬了家,我去到武漢,撲了個空,從鄰人那裡知道你們搬了家,這才又過來的。」

  周博海訝然道:「你去了武漢?我沒有收到你的信!看來你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搬到宜昌來了,所以信沒有送到。這麼說,我送去告訴你們新家地址的信你應當也沒收到了!」

  葉榮秋苦笑:「是,我出來的時機不對,陰差陽錯,全錯過了。」

  周博海說:「你是什麼時候從家裡出來的?從重慶過來,也就三五天的路吧,信我寄出去快一個月了,怎麼就錯過了呢?你怎麼瘦了這麼多?難道最近遇上了什麼事?」

  周宏宇忙道:「來來,先入座,爹,茂實這一路過來辛苦的很,咱邊吃邊慢慢說吧!」

  周書娟是最後一個姍姍來遲的人,等到眾人都入座了,她才出現。她穿著一身學生裝,頭髮剪得短短的,容貌清秀,打扮很素淨,與那些中國傳統式婦女完全不同,與葉榮秋見慣了的作風洋派的大家小姐也不同,要形容的話,那大概就是新中國的新女學生。她看到葉榮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茂實哥。」

  當著周博海的面,周宏宇不好意思把玩笑開得太過,於是只是對著葉榮秋擠眉弄眼,葉榮秋故意裝作沒看見,對著周書娟禮貌地笑了笑:「書娟,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周書娟說:「挺好的。」也拉開椅子坐下了。

  周宏宇問她:「你今天又和同學去看電影了?」

  周書娟神色尷尬,含糊地應了一聲。

  周博海不滿地說:「什麼電影那麼好看,你怎麼每個禮拜都要和同學去看電影?」

  周書娟微微皺了下眉頭,小聲抱怨道:「爹,我已經長大了,你不要管我這麼多好不好?」

  周博海眼睛一瞪,用力拍著桌子說:「你已經長大了?你也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你今年什麼年紀了?你不是今年就該畢業了嗎?怎麼我每次問你你都推三阻四?你到底都在幹些什麼?!」

  周書娟低著頭不吭聲。

  周宏宇湊到葉榮秋耳邊小聲說道:「妹夫,你叫你爹趕緊來提親吧,我爹每天都在家裡催著書娟趕緊完成功課好嫁人,我都快受不了了!」

  葉榮秋繼續眼觀鼻鼻觀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周博海訓了一陣,語氣漸漸緩和了一點:「別成天在外面瞎逛!你一個女孩子家,拋頭露面像什麼話!」

  周書娟似乎想說什麼,但是還是忍住了沒吭聲。

  周宏宇忍著笑對葉榮秋耳語:「我爹在這方面可真是個老古董,書娟當初剪短髮的時候,我爹差點沒揍她,是我和母親硬給攔下來的。你啊,趕緊把我妹娶了,幫她脫離苦海吧。」

  葉榮秋低頭喝了口酒。

  周博海訓斥完周書娟,晚餐才終於正式開始了。餐桌上週書娟一直低著頭吃東西,幾乎沒怎麼說過話,都是幾個男人在交談。

  周博海問葉榮秋:「你為什麼突然過來?」

  葉榮秋說:「說來話長了,一來是我在重慶得罪了一個惡徒,我哥讓我出來暫時避避風頭,不過這件事現在已經解決了;二來,自從政府遷都重慶,日本就時常轟炸重慶,我哥覺得重慶的局勢不好,讓我到武漢看看,武漢的經濟更好,想著能不能慢慢把生意轉到武漢來,我們兩家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周博海立刻緊張地問道:「你們家的生意出事了?」

  葉榮秋忙搖搖頭:「那倒沒有。只是重慶的局勢確實不太好,最近一段時間來常常虧本。而且我父親受傷住院了。」

  周博海忙問道:「住院了?怎麼回事?日本人炸的?我從新聞上也看到了鬼子轟炸重慶的消息。」

  葉榮秋便把葉向民受傷一事的原委大致說了,與黃三爺有關的事都一概略去不提。

  周博海聽罷嘆了口氣:「世侄啊,你的苦處我能理解,不過你們想挪到武漢來,那可就錯了。你瞧瞧這局勢,我敢保證,出不了今年,日本人肯定會打武漢!就咱中國這些軍人,那只要日本人打過來,丟城就是分分鐘的事兒,你呆在重慶,頂多就是被日本人遙遙地投幾顆炸彈,可這要是到了武漢,那日本人的刺刀就直接頂到你眼皮子底下了!」

  葉榮秋尤不甘心:「可是武漢怎麼也是全國的經濟政治中心啊!」

  周博海不住搖頭:「中心?算了吧,你想想,南京那可是真正的首都,一開戰就讓日本人給抄了。我不瞞你說,我原本還籌劃著舉家挪迴重慶去,聽你這麼說,我估摸著重慶也沒幾天好日子了。唉,兩年前我本想去上海的,現在看來,幸好沒去。可是這幸好也好不了多久了,你說咱還能往哪去呢?全中國現在還有幾個安寧平和的好地方?這幾個地方又還能平和多久呢?」

  整桌的人都沉默了。葉榮秋心酸的說不出話來,他一抬頭,就看見坐在對面的周書娟迅速擦了擦眼淚,收起手絹後依舊低著頭不吭聲。

  吃完飯以後,周博海把葉榮秋叫到自己的房間去,說是有話要跟他談。兩個人一路走,周博海一面問道:「世侄,既然你哥哥的意思是要遷到武漢來,是不是正在把手裡的產業轉出去套現?」

  葉榮秋點頭:「是的。」

  周博海抓著他的手拍了拍:「我現在也在做這件事。我是看明白了,這戰亂的年頭,做實業是要賠的血本無歸的呀。我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尋思了,咱慢慢地轉,轉去做買辦。你看蔣委員長他夫人家,那宋家不就是做買辦的?跟著這些官員走,準沒錯!咱兩家一起做,一起重新打天下,你意下如何?」

  葉榮秋在家不怎麼管生意,因此只能似是而非地敷衍道:「伯父說的是,待我回去和我大哥商量一下。」

  兩人走到了周博海的書房門口,一名僕人走上來,道:「老爺,下午有您的信,我放在您桌上了。」

  周博海點點頭:「我知道了,你下先去吧。」

  兩人走進房間,周博海舀起桌上的信看了一眼,不由咦了一聲,把信舀給葉榮秋:「你家寄來的。」

  葉榮秋大吃一驚,忙上前來看,寄信人果然就是葉華春。

  周博海於是當著葉榮秋的面打開,兩人一起看了起來。信的前半部分都是客套的話,葉華春在心裡把葉榮秋吃飯時說的一些話都說了,包括葉向民受傷的事,他問周博海葉榮秋如今有沒有到周家,因為葉榮秋走了以後他才收到周家搬家的消息,如果葉榮秋到了,麻煩周家代為照顧。

  然而接下來的內容,就讓葉榮秋變了臉色。葉華春在信裡提起了葉榮秋和周書娟的事,並說自己和父親商議後,希望盡快讓他們完婚,問周家意向如何。

  葉榮秋其實可以理解,現在他們葉家正是困難的時候,想要自己打拼出頭極是困難。他的父親和兄長希望能快點讓他和周書娟完婚,以鞏固和周家的關係,得到周家的鼎力相助,兩家相扶相攜一起打拼。葉榮秋道理是知道的,可他卻不能讚同:他不願意和周書娟結婚,現在比從前更加不願意!

  周博海把信折好後放到一邊,去看葉榮秋的反應。葉榮秋的臉色不太好看,神情有些惶恐,周博海以為他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不敢做主。他沉吟片刻,道:「這事我原本不該直接和你商量,不過信你也看到了……其實這件事你哥不說,我也是要打算的,原本早幾年就該打算了,只是書娟她太任性,非要去念什麼大學,你說一個女孩子念那麼多書又有什麼用呢?白白把年紀拖了這麼大。我對於你們兩個人的婚約是沒什麼意見的,不過婚事上有些事情我還是要跟你父親商量,包括我剛才和你說的事兒……這樣吧,你在這裡住幾天,過兩天我有空,就和你一起迴重慶,順道也去醫院探望一下你父親。」

  葉榮秋訥訥的,卻找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只覺得心中的惶恐不安愈發強烈了。

  出了周博海的房間,葉榮秋走到院子裡想吹吹風,看見黑狗就坐在石桌邊上抽煙。黑狗腳下已經有一堆煙蒂了,他多少天沒沾到煙了,他本以為自己癮頭不大,可這會兒從周宏宇那裡舀了一包洋煙來就跟旱了多天的駱駝看見水似的,不知節制地狂抽起來。

  看見葉榮秋出來,黑狗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阿白。」

  葉榮秋走到黑狗身邊,聽他這樣稱呼自己本有些擔心他還在生氣,但是看黑狗的表情他似乎已經不介意了,他便暗暗鬆了口氣。至於阿白這個稱呼,他自己倒是不覺得有被冒犯。

  黑狗抽煙已經抽的有些暈了,歪著頭一臉倦態,晃晃手裡正燃著的煙頭,笑眯眯地對葉榮秋說:「這高檔貨真是不習慣,味淡,到了嘴裡都沒滋味,一下抽多了,才發現已經暈了。洋人的玩意兒害起人來就是這樣,讓人連個防備也沒有,一掉以輕心就慘啦!」

  葉榮秋看著他說話時從嘴裡不斷溢出的煙,突然能想試試那究竟是什麼滋味。於是他舀起黑狗手裡的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然後立刻被嗆得咳嗽起來。

  黑狗拍了拍他的背,他抓起黑狗的手用他的袖子擦掉了自己被嗆出的眼淚,抱怨道:「好臭的煙!」

  黑狗嘿嘿笑道:「得了吧,好滋味你享受不來,這人世間多少有趣的好事想來葉二少爺還沒試過吧?」

  葉榮秋瞪了他一眼:「別叫我二少爺了。晚飯你怎麼不去吃?」

  黑狗聳肩:「沒必要。我只是送你來,其他的我就不摻合了。」他把手裡的煙頭掐滅了,沉默了一會兒,壞笑著調侃道:「阿白,事情我辦成了,你不是要謝我嗎?要不趁今晚趕緊地跟我睡一覺?

  第三十一章

  葉榮秋大驚:「你要走?走到哪裡去?」

  黑狗彈彈手指上沾到的煙灰:「找份工作吧。」不等葉榮秋開口,他抬起手制止了葉榮秋要說的話:「我對做少爺家的僕人不感興趣。」

  葉榮秋一時失語。想想也是,黑狗畢竟也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若讓他留在家中做下人,他勢必時時想起昔日的生活。若是換了自己,這是件足以令人發瘋的事情,黑狗也不會喜歡。

  黑狗見他不說話,又笑著逗他:「陪不陪我睡呀,阿白?」

  葉榮秋鼓著臉瞪了他一眼:「你幹啥老說這種話,你又不是黃三,你不喜歡男人,我跟你睡你也不要睡的,又做啥總舀這個逗我生氣。」

  「咦?」黑狗驚訝地瞪起了眼睛:「誰說的。你要是肯,我肯定得睡睡看。你和別人怎麼一樣!」

  葉榮秋覺得自己瘋了,居然還能就這個問題和他說下去:「我和別人哪裡不一樣?」

  黑狗笑嘻嘻地說:「三爺死到臨頭都放不下的屁股肯定和別人的不一樣。」

  葉榮秋這下才真的生氣了,一腳踢過去:「別跟我提黃三!」

  黑狗不痛不癢地拍拍腿上的鞋印子。

  葉榮秋捨不得黑狗走,可他又想不出什麼正當的理由要黑狗留下,憋了一會兒,說:「我過幾天要迴重慶去了。」

  黑狗點點頭:「哦。」

  葉榮秋說:「你送我回去吧。」

  黑狗驚訝地問他:「周家不派人送你回去?」

  葉榮秋說:「派的……可他們我不放心。」

  黑狗搖頭:「他們總歸比我可靠。你回去的路上記得把你的表贖回來。」

  葉榮秋在石凳上坐了下來,越想越生氣,氣鼓鼓地問道:「你非要走嗎?」

  黑狗反問他:「我為什麼不走?」

  葉榮秋說:「我不要你做佣人,你跟我回去吧,你好歹也算我葉家的親戚,你幫我們一起做生意吧,我給你分成,一定不虧待你。」

  黑狗沉默著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抬起手揉了揉葉榮秋的腦袋,輕聲道:「你娃真像小花,餵你點吃的,你就忘了我不是什麼好人。」

  葉榮秋不明所以,但是黑狗沒有再說下去,重重壓了壓他的腦袋,就起身回房睡覺去了。

  葉榮秋帶著滿肚子疑惑走回房間,卻在房間外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周書娟。

  周書娟皺著眉頭抱著雙臂在葉榮秋的房間門外走來走去,顯然是在等葉榮秋回來。她看見葉榮秋,忙放下雙臂,卻似乎忌憚著和葉榮秋之間的距離而不靠近,有些尷尬地笑問道:「茂實哥,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葉榮秋忙上前推開房門:「可以,進來說吧。」

  兩人進到屋裡,周書娟走到桌邊坐下,葉榮秋關了門跟進去坐在她身邊,問道:「有什麼事嗎?」

  周書娟猶豫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說:「茂實哥,剛才我爹叫我過去了……他問我的事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我問你,你想跟我結婚嗎?」

  葉榮秋一愣,猶豫著沒開口。

  周書娟說:「想就想,不想就不想,不必顧慮我的面子,我想聽實話。」

  葉榮秋還是沒吭聲。他雖然不想娶,但是那是他父兄的意思,關係到他葉家整個家族的利益,他畢竟不敢就這麼隨性地把事情黃了。可是要他違心地說想,他也說不出口。

  周書娟咬了咬牙,說:「好吧,你這意思就是不想娶的了。給我個理由,你有喜歡的人了嗎?還是……你不想這麼快步入婚姻,讓舊式的觀念鎖住你一輩子?」

  葉榮秋這一次猶豫片刻後微微點了下頭,卻沒有說明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

  周書娟默認了是後者。她鬆了口氣,說:「這樣就好辦了!茂實哥,我一直當你和我哥哥一樣,有些話我想了很久還是想對你說,因為你和我一樣是新社會的人,你一定能夠理解我,並且幫助我。」

  葉榮秋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周書娟咬了會兒嘴唇,似乎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心,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葉榮秋:「我直接跟你說了吧,茂實哥,這件事也只有你能幫我了!我爹一直以為我今年就要畢業了,催促著我結婚,可是並不是這樣,我還有兩年才能畢業,因為我選讀了第二專業——除了歷史之外,我又學了醫科。」

  葉榮秋一驚:「你學醫了?」

  周書娟點點頭:「是的,如今中國局勢亂成了這樣,每天都有很多傷員從前線上下來。有一次我和朋友出去,在路上遇到了一個打過仗的兵,他斷了一條胳膊,我以為他一定經歷了非常慘烈的戰爭。」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憶過去的事情,然後緩緩再度開口:「我和他聊了天,才知道前線的形勢有多麼糟糕。一場仗打下來傷員成千上萬,可是醫護人員卻只有幾個,多少傷員就是因為救治不及時,原本明明是可以治好的小傷,卻要了他們的性命。我遇到的那個人,他的胳膊被一顆反彈的流彈擊中了,削掉了一塊肉。只是一顆流彈而已,一個不算很厲害的傷口……可他卻因此而被截掉了一條胳膊。就因為沒有人幫他治,他也沒有消毒的藥物,傷口被感染了,不截肢他甚至會死……於是他丟掉了整條右臂。」她睜大眼睛向上看,把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憋了回去:「可能你會覺得我管得太多了,可是我聽他用無奈自嘲的語氣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我就哭了,我難受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每天都有很多同胞死在戰場上,我有些同學已經去參軍了,我是個女人,我不能上戰場。可是從那天開始我就覺得我必須做點什麼……在這種時候,在這種環境下……而不是想著我今天該帶什麼首飾……每當我想到自己每天安逸地過著不知所謂的生活的時候,我都快被自己的愧疚感折磨瘋了……」

  葉榮秋臉色有些白,因為他正是那個安逸地過著不知所謂的生活的人。他問周書娟:「你學醫……想救治那些傷員?」

  周書娟點頭:「我想做戰地醫生,我想上戰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日本鬼子近一尺我們主動退讓三尺。我不想讓更多人丟掉胳膊丟掉腿,丟掉生命,我想救他們。」

  葉榮秋啞然。周書娟不是他遇到的第一個這樣的人,第一個是馮甄,現在輪到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現在葉榮秋已經沒有了當初聽聞馮甄參軍時的那種不綴感,他更多的是感到惶然和不解:為什麼這些有著良好出生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想去戰場上送死?那是戰場,那是真的會死人的,和千百萬無知的人死在一起,一條生命只值一顆子彈。為什麼呢?戰爭總會有人去打的不是嗎?為什麼非要自己參與,舀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葉榮秋並不是沒有為了這場殘酷的戰爭而憤怒或熱血過。他也是個中國人,他看到自己的故鄉被日本人投彈轟炸,他看到很多同胞死傷,那時候他會悲憤地希望自己才是那個坐在南京軍區司令部的委員長,他會下令不遺餘力地進攻,毫無保留地進攻,一定要將日本人趕出他的祖國!他會不惜以百萬大軍作為代價來捍衛祖國的尊嚴——然,他不是那百萬中的一個。

  周書娟接著說:「我不敢告訴父親,他知道了一定會強制給我退學的,當初他就不贊成我念大學,期間也鬧過要我退學先結婚的事情。我只能偷偷地讀,可是瞞不下去了,我原本今年就要畢業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和我結婚,只要我嫁到你葉家,他就不能再阻攔我了。當然,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公平,我知道茂實哥你也是舀我當妹妹看的,你並不想要我做你的妻子,如果到時候你遇到了什麼喜歡的人,我可以立刻和你離婚,並且向你喜歡的人解釋這件事的原委。另外我猜你父親希望我們盡早結婚,也是希望生意上能和我們周家相輔相成。我保證我一定盡我所有的能力讓我父親輔助你們!我會盡量準備豐厚的嫁妝!茂實哥,我求你幫幫我吧。」

  葉榮秋驚訝,然後沉默,許久後終於開口:「你讓我考慮一下。」

  周書娟點頭:「好。但是這件事我只告訴了你,連我哥都沒告訴。他雖然不一定會阻撓我,可是他是個管不住嘴的人,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會告訴父親的。所以求你蘀我保密這件事。」

  葉榮秋鄭重地承諾:「你放心,我會的!」

  這天晚上,葉榮秋失眠了。周書娟的話讓他想了很多,其實也並不是現在才開始想,只是周圍的人給了他壓力,讓他加快了思考的進程。他想他能做點什麼,又應該做什麼。其實葉榮秋去年剛剛大學畢業,原本大學畢業後就應該開始幫著管理家中的生意,可是他剛畢業就被黃三爺給纏上了,為了躲避黃三爺,他躲在家裡不出門,也懶得去管生意上的那些雜事,轉眼就拖到了現在,一年過去,什麼事情都沒有做成。這次葉華春委派他來武漢,就已經開始歷練他了,因為葉家只有兩個兒子,他勢必也是要幫著挑起大梁的,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家裡看書。

  這從重慶到武漢,短短的百里路,葉榮秋覺得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了一回。他開始知道錢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能力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在這亂世之中,沒有錢,沒有能力,就是死路一條。葉榮秋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崛起,他沒有馮甄和周書娟那樣高尚,要舀自己的生命

  去奉獻,可他也必須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在這個混亂的社會上生存下去。周博海說想做買辦生意,這讓他有些心動。傳統的生意他或許不在行,但是做買辦,他還真是能發揮上別人發揮不了的作用——做買辦是要和洋人打交道的,周家和葉家這些嫡子嫡孫裡,他上的學最多,他英文說得最好,從前有洋人到他們學校,學校也是派他作為學生代表去接待交流的。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周博海今日特意同他說起這件事的緣故。

  可是買辦的生意也不好做,葉榮秋打算崛起,可他身邊一個能用得上的幫手也沒有,葉家絕對是非常缺人的。想到幫手,葉榮秋就立刻想到了黑狗。他如今信任黑狗的程度甚至已經超越當初信任跟了他四五年的阿飛。

  他一有了這個想法,心裡立刻高興起來,決意明天一早就要去告訴黑狗,終於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把黑狗留在自己身邊,這讓葉榮秋安心極了,連對前途都充滿了信心。

  前半個晚上葉榮秋興奮的睡不著,到了後半夜,他終於睡著了,卻做起了噩夢。

  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夢,葉榮秋夢見自己上了戰場,一群日本鬼子舀著槍炮刺刀在他身後追著,他驚慌地逃跑,一味地向前跑,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到什麼地方去,面前的場景不停地在轉換,他跑過了高山跑過了丘陵跑過了平原跑過了城鎮,甚至他看到了葉公館,他跑了進去,卻筆直地穿越過去,沒有停留,只會跑……可怕的日本人一直在他身後追著,他就這樣可憐地跑了一整晚,直到前方再也沒有路,出現了一道懸崖。他害怕地探出頭去往懸崖下看,然而令他吃驚的是,黑狗就站在懸崖下,遙遙地向他張開雙臂,大喊著要他跳下來,自己一定會接住他。後面的日本人已經追了上來,葉榮秋沒有時間想了,他毅然地縱身躍下懸崖,撲向黑狗的懷抱。他離黑狗越來越近,然而就在他快要碰到黑狗的時候,黑狗突然收回了雙臂,冷漠地看著他掉下去。然後他就驚醒了。

  葉榮秋驚醒後穿上立刻跑出去找黑狗。這時候天色還沒亮透,他也尚未完全清醒,還沉浸在可怕的夢境中難以逃脫。他要去質問黑狗為什麼突然收回伸出的手。然而當他推開黑狗房間的門時,只見床上的被子還是凌亂的,但是黑狗人已經不見了。

  葉榮秋在空空蕩蕩的房間裡傻了一會兒,終於徹底從噩夢中清醒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一件比噩夢中的場景更可怕的事:黑狗不見了!

  葉榮秋慌慌張張地衝了出去,正要出門去尋找黑狗,卻在院子裡撞上了周宏宇。

  周宏宇一把拉住了葉榮秋,奇怪地問他:「妹夫,大清早匆匆忙忙的這是要去哪?怎麼睡衣也沒換就出來了?」

  葉榮秋低頭一看,才發覺自己剛出被窩就重來找黑狗了,衣服沒換,臉也沒洗。他很少在人前這樣失儀,有些焦躁地壓了壓凌亂的頭髮,正要回房換衣服,周宏宇又攔住他問道:「對了,你那位朋友阿黑一大早出去做什麼了?早上賬房的人來跟我匯報,說他要支十個大洋,記在你的賬上,我以為你要買東西,就讓他支去了。」

  葉榮秋倒抽了一口冷氣:「什麼?!」他在原地怔了半晌,才明白黑狗昨晚說的是真的,不僅是真的,而且雷厲風行,說走就立刻走了,讓他打定的主意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壓下焦躁的情緒對周宏宇懇求道:「宏宇哥,請你派幾個人出去幫我找找他的下落好嗎?」

  周宏宇吃了一驚:「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葉榮秋說:「是的。不過他想離開,我還有事情需要他幫忙,所以請你幫我派人找找他,找到了,請他回來,就說我有事和他商量。」

  周宏宇忙道:「好,我這就派人出去找。」

  葉榮秋自己出門去逛了一圈,沒找到黑狗,只好回來了,惴惴不安地坐在房裡等消息。他不知道黑狗到底是怎麼想的,可他就是不願這樣讓黑狗走了。他依賴黑狗,想要把黑狗留在自己身邊做事。

  到了晚上,周宏宇派出去的人回來了,給葉榮秋帶回消息,他們在一家麵粉店裡找到了黑狗,告訴他葉少爺請他回去,可是黑狗不肯回來,還讓他們再也不要去了。

  第三十二章

  「左邊下去一點!」

  「過了過了,右邊再下去一點。」

  「左邊再下去一點!」

  黑狗不耐煩地低下頭,對著梯子下的人吼道:「你眼睛長歪啦?」吼完以後他愣了一下,因為他看見了葉榮秋就站在那個歪眼的傢伙邊上。

  黑狗把匾額掛上,從梯子上爬下來,麵粉店的掌櫃想跟他說什麼,被他擺擺手打發了。那掌櫃看看葉榮秋,再看看黑狗,嚷了聲「快點進來幫我搬東西」,就丟下他們進店去了。

  黑狗走到葉榮秋面前,無奈地說:「二少爺,您怎麼又來了。」

  黑狗離開周家已經三天了,第一天是周家的僕人來找他,被他打發了,第二天是葉榮秋親自找過來,他依舊打發了,今天是第三天,葉榮秋又來了。

  葉榮秋僵硬地說:「表叔叔,你別在這做了,跟我回去吧,做我的合夥人,我們一起做生意。」

  黑狗嘆氣:「您聽不懂人話怎麼的?」

  葉榮秋低聲說:「你救過我,我會報答你的,不會虧待你,我們之間是平等的,是朋友。」

  黑狗說:「你已經報答過啦。」他從口袋裡摸了根土煙點上,笑嘻嘻地說,「阿白不肯陪我睡覺,所以我從周家支了帳,錢也拿了,到時候你還上,就是你給我的。我昨天已經拿了這錢去喝花酒,宜昌的姑娘漂亮又便宜,那點錢夠我玩一個月的。所以謝謝你啦。」

  葉榮秋深吸了一口氣,把肚子裡的火氣壓下去,問他:「你為什麼寧願在這裡打工也不願意和我一起做事呢?是我哪裡招惹了你?」

  黑狗搖頭:「沒有。我送你過來,是因為我當初答應把你送到武漢。但是你娃就是一瘟傷,我受夠了,錢我也拿了,我不想再陪你搞嘍!」(瘟傷:很煩的人)

  葉榮秋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把委屈也壓了下去,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他:「我怎麼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嗎?我知道你在路上很照顧我,我身體不太好……可是你之前也沒說什麼啊!」

  黑狗看起來有些煩躁,擺了擺手:「總之我不想跟你再扯上關係。得了,你走吧,別再來了,咱倆不是一路人。」

  屋裡的掌櫃叫道:「黑狗?好了沒?進來搬東西。」

  黑狗應了一聲,就要往屋裡走,卻被葉榮秋不依不饒地拉住了。葉榮秋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若是放在從前,他絕不會這樣擱下面子在被人拒絕後依舊糾纏不清,可是這段時日來他經歷了數次生死變故,他自以為和黑狗已是患難與共的交情,因此破格提陞了黑狗在自己心裡的位置……他不得不承認,黑狗在他心裡已經佔據了一個很重要的地位。黑狗討厭他?他不信,誰會以性命去護著一個自己討厭的人?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好過,他的父親和兄弟沒有和他一起經歷過這些可怕的事情,他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做,而黑狗正因為和他並沒有親近的血緣,因此這份情意更加難能可貴。可他不明白為什麼到了宜昌後黑狗的態度突然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關懷不再,只剩下嫌惡。他好想把自己的頭髮扯起來給黑狗看看,他的委屈都已經滲透到頭髮絲了!

  黑狗撥開他的手:「鬧夠沒?我看不上你你看不出來啊?你還跟我合夥?你覺得你自己能做什麼?還不全得靠著你家裡?可你葉家現在也沒多少氣數了吧?」

  葉榮秋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從前是對經商不感興趣,可我現在確實希望能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業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

  黑狗問他:「你喜歡經商嗎?」

  葉榮秋猶豫了一下。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找點事情做,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但喜歡卻是談不上的。

  黑狗看著他的反應連連搖頭,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下去,改口道:「就算你喜歡,我也不喜歡。我真的覺得你這傢伙懸吊吊的,脾氣跟個婆娘似的。我再跟你說一次,我看不上你,你別來找我了。」

  麵粉店的老闆又叫了一次,黑狗再次甩開葉榮秋。路上已經有人開始對他們指指點點,葉榮秋面子上早就掛不住了,因此只好鬆了手,於是黑狗就丟下他進屋去了。

  黑狗的心情無比煩躁。他看得出葉榮秋依賴他,而且已經超過了一般的依賴。而他自己――他也樂在其中。做英雄會上癮,被人崇拜被人依賴的感覺令他內心充足的不得了,可是這種東西一旦上了癮,又恰巧在這亂世中,不知什麼時候就要把自己的性命都賠上了。他不知道為了葉榮秋值得不值得。至少現在他看不出值在哪裡,所以他想快點戒了這癮。他以前沒有看出來,葉榮秋這種人,外厲內荏,一旦沾上了就很難和平地甩開,必須要弄得兩敗俱傷才行。

  葉榮秋覺得很傷自尊。他沒有這樣低聲下氣糾纏過誰,即使被黑狗看不起了他都沒有甩手走人。他的尊嚴確實促使著他轉身離開,但是還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拽著他不讓他走。他暗想,劉備三顧茅廬才求來諸葛亮,連劉備這樣人物也能做到這份上,他為什麼不能?這樣想,他就覺得面子上沒有那麼難受了。

  過了幾分鐘,黑狗扛著一袋麵粉從店裡走出來,看見葉榮秋還站在外面,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把麵粉丟到門口板車上正要走,葉榮秋上前攔住了他:「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希望和你聊聊,我們去周家,或者去茶館吧。」

  黑狗納悶地盯著葉榮秋看。他還真是低估了葉二少爺,說了這麼難聽的話,按常理二少爺應該甩他一個巴掌昂首走人的,居然還能在這心平氣和地繼續糾纏。看來葉榮秋是喫準了他心軟,不會真的拿他怎麼樣,所以擺臭臉說惡語都已經不能讓葉二少爺像以前一樣自動乖乖保持距離。

  黑狗心裡一發狠,抓起葉榮秋的手腕就往巷子裡走去。葉榮秋雖然被他抓得有點痛,但卻老老實實地跟著他的腳步走。

  進了巷子裡,黑狗突然停下腳步,把葉榮秋往牆上一推。葉榮秋嚇了一跳,又用那種無辜的、兔子一般的眼神看著黑狗。黑狗不去看他的眼睛,撈著他的腰把他帶進自己懷裡,伸出兩隻手掌往下一抓,牢牢地包裹住了葉榮秋挺翹的屁股,張嘴在葉榮秋白嫩嫩的臉上啃了一口。

  葉榮秋這回是真的嚇壞了,猛地掙扎起來,黑狗卻用力扒著他不肯放手,壞笑地說:「阿白,你糾纏不清,難道是真的想陪我睡覺?那就睡嘛,我可想你好久了。」他再一次精準地往葉榮秋的死穴上戳去。

  巷子裡並不是沒有其他人,本來有三兩個人正在穿行,而街口也有幾個人看著,他們看到了黑狗和葉榮秋的糾纏,幾雙眼睛都掃了過來,還有人吹了聲口哨。葉榮秋受不了這種輕佻,真的發毛了,用力推開黑狗,揚起拳頭要揍,卻被黑狗抓住了手,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目光打量著他。

  葉榮秋情緒激烈地劇烈喘息著,惡狠狠地與黑狗對視了一會兒,抽回自己的拳頭大步走出了巷子。

  幾分鐘後,黑狗慢悠悠地從巷子裡晃出去,葉榮秋已經不見了。他撇撇嘴,用力捏了捏拳頭,低聲咒罵道:「媽的,手感還真好。」

  葉榮秋則是真的動肝火了,一路沖了回去,回了周府就一聲不吭地將進房間關上門,拉上窗簾,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誰也不理睬,生足了一整天的氣。

  往後兩天,葉榮秋都沒有去顧那第三次的茅廬。

  葉榮秋一直住在周家沒有迴重慶,因為周博海說了要跟他一起回去,可最近周博海太忙了,要忙完手上的事才能有時間。於是葉榮秋便只能在宜昌呆著,好在周宏宇已經將他視為自家人,常常帶他出去看自家的生意,毫不藏私地教他許多生意路上的事。周家的生意做得比葉家好,有些手段是葉向民都不如周家父子的,因此葉榮秋跟著周宏宇走了兩天便覺得受益匪淺。可他同時也覺得不安,因為他尚沒有為周書娟的事情下定一個決心。這段時間裡,不止周宏宇和周博海對他很好,周家上下幾乎都將他當成自家少爺來侍奉,這令他有種被人趕鴨子上架的逼迫感,卻又無力掙脫。

  他簡直想不出什麼理由來拒絕周書娟要求的契約婚姻,這對他以及對他們葉家都有很大的好處,是他父兄所期望的。可是心底裡無法控制的深深的排斥感讓他覺得難受極了。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並不討厭周書娟,他也沒有非要和誰結婚不可的念頭,可一想到要結婚,那種厭惡的感覺裡還夾雜著愧疚之情,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何——

  第三十三章

  這天葉榮秋又陪著周博海出去視察生意。兩人是坐周家的福特汽車去的,前兩天汽車壞了,昨晚才修好,所以這還是葉榮秋第一次坐。

  葉榮秋一坐到車上,就忍不住傷感了:他家的那輛車也是福特的。汽車是個非常昂貴的東西,在這時候的中國只有洋人和非常有錢有身份的中國官員或商人才能用得上,且不說車原本的價錢如何,由於很多技術只能仰仗洋人,因此往往有點損傷後送到車廠修一下都需要花費一根金條的價錢。葉家的那輛車是十年前買的,後來因為時局不好,葉向民曾一度動過把它賣了換錢的念頭,但是除了他之外葉家所有人都不同意:車是身份的象徵。有的時候身份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安慰自己用的,一旦到了賣車的地步,葉家的士氣必然大受打擊。可是沒想到,就這樣寶貴的一輛車,葉華春拿來給葉榮秋充門面到武漢見親家,最後卻被日本人的一顆炸彈炸的什麼都沒有了。

  汽車發動後,周博海抱怨道:「要我說,洋人都不是東西。你看看到中國來的那些洋商人,心都黑成了什麼樣!我這車前兩天壞了個輪子,我送到車廠去修,其實也就是換個小零件的事兒,你猜他們要了我多少錢?兩百塊!這車才值幾千塊,就那麼小個鐵件,卻要兩百塊!我日他先人!」

  葉榮秋對他的話深有體會,嘆了口氣:「我知道,他們一定說,零件是從美國運過來的,算上運費,所以要你兩百塊對不對?」

  周博海拍了下大腿:「就是!而且不換還不行,這零件是他們美國人的,差一分差一寸也不行,他們都是工廠批量生產的,造出來都是一個樣。我就是能讓人去做個一樣的零件給我用,鐵匠也是用手給我打得多,那手打出來的怎麼能一樣?如果我也要用工廠去生產,光開個模幾百塊都止不住!退一萬步說,就算這零件我能弄到,可我沒有西洋人的技術,拿這零件我也安不上。我這心裡一包火氣,可還真是不能不花這冤大頭的錢!」

  葉榮秋連連稱是:「一輛車是不貴,可維修的錢真是要了人的命啊!」

  周博海說:「其實我原本是不同意我爹說的轉去做買辦的,因為我不喜歡跟那些洋鬼子打交道。但是後來我想通了,就看這事吧,現在土生意是難做了,還真是得跟著洋人做才能賺大錢。」

  葉榮秋心酸地說:「誰強大誰才有說話的權利,我們國家如今是落後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周博海說:「是啊,你不知道我多討厭這些在咱土地上橫行霸道的洋鬼子,他們都當自己是上等人,咱在他們眼裡倒成了下流貨。要我說,咱大中華幾千年曆史,從前我們祖宗打江山的時候他們是毛還沒退的猴子呢,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得意的。不過我現在也很看得開,咱去做買辦,跟洋人做生意,專學他們的技術,學會了就把他們丟開,自己幹,還咱中國人的市場!」

  葉榮秋笑了:「博海兄說的極是,你這麼說,我這心氣也覺得平了。」

  周博海嘆氣:「雄心壯志咱不缺,可這事辦起來還真是麻煩的不得了。我爹想趁早把手裡現在的生意給轉了,但武漢那裡盤根錯節地牽連著,一時還真脫不開手。我們有一筆貨被壓在安慶了,我明天還得去安慶跑一趟,你陪我一起去不?」

  葉榮秋說:「去吧,我留在這裡也沒事做。」

  周博海笑著拍拍他的膝蓋:「也是,書娟每天一大清早就跑出去了,都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按說她的學業早該完了才對。她真不懂事,也不知道陪著你。」

  葉榮秋尷尬地將視線投到窗外,不吭聲。

  周博海說:「瞧瞧,你跟我妹真是一路貨色,一說起這事兒就裝聾作啞。妹夫啊,早晚的事兒啦!有啥好害羞的?」

  葉榮秋還是不吭聲。

  周博海沒法子了,只好又把話題換了回去:「我現在煩心的事兒太多了,我爸手下那些老傢伙,那觀念死都拗不過來,以前我還能忍著他們,可現在是越來越難了。咱現在要開始跟洋人接觸了,那些老傢伙鐵定要壞事,我就想著再招攬幾個得力的人手,可這人又能去哪找呢?煩吶!」

  一說起這個,葉榮秋就想起了黑狗。這幾天他無時無刻不想著黑狗,可卻如何也放不下架子去找人。他看得出,黑狗是真的想擺脫他,甚至不惜用那種方法來羞辱他,這讓他非常受傷。

  好巧不巧,這時候車從黑狗打工的那家麵粉店前開了過去。

  葉榮秋一開始硬忍著不動彈,等車開出去近百米後,他終於忍不住大叫道:「停車!」車還沒停穩,他就拉開車門從車上跳了下去。

  周宏宇吃了一驚:「妹夫,你這是去哪裡?」

  葉榮秋擺擺手:「我有點事要辦,你在車上等我,給我五分鐘,我去去就回,別跟來。」

  葉榮秋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那家麵粉店,然而在距離店門五米的時候氣勢驟然弱了下去,徘徊著不敢靠近。算上這一回,他可就真是三顧茅廬了,萬一黑狗還是不肯跟他走怎麼辦?萬一黑狗又羞辱他怎麼辦?可放棄的話又實在不甘心,他真想知道黑狗究竟是怎麼想的。

  就在葉榮秋躊躇的時候,麵粉店的掌櫃走了出來,看見門外的葉榮秋愣了一愣。他認得葉榮秋,也知道之前幾次葉榮秋都是來挖他牆角的,可是葉榮秋打扮得體,看來不是尋常人,他不敢得罪,就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看不見。他正準備繞開葉榮秋往外走,葉榮秋卻攔住了他的去路,問他:「黑狗在嗎?」

  掌櫃愣了一下:「他沒跟你走?」

  「啥?」葉榮秋也愣了。

  掌櫃丈二摸不著頭腦的說:「他前兩天就不幹了,走了,我看你老來找他,以為他跟你走了。」

  葉榮秋驚詫極了:「走了?他走到哪裡去了?」

  掌櫃聳肩:「我曉不得。」

  葉榮秋愣得不知該作何反應,那掌櫃還有事,就丟下他一個人走了。過了一會兒,葉榮秋才回過神,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汽車上。

  周宏宇問他:「妹夫,你咋了?」

  葉榮秋頹廢地縮在一邊,擺擺手:「別管我。司機,繼續開車吧。」

  周宏宇見他心情不好的樣子,只好識趣地暫時閉了嘴。

  葉榮秋的心情非常糟糕。他覺得黑狗在躲他,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什麼理由能讓黑狗在找到一份工作以後才幹了兩三天就主動離開。看來黑狗是真的厭煩他了。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因為那段患難的時光,他把黑狗當成了很重要的人,甚至還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報答黑狗。他是如此地重視,可到頭來卻是他剃頭擔子一頭熱,黑狗對他有的竟然只有嫌棄。

  其實這個道理也並不難想通,因為這一路來幾乎都是黑狗在付出,他給了葉榮秋恩惠,卻並沒有從葉榮秋身上得到什麼,因此葉榮秋覺得感動,而黑狗卻輕易地放下了。

  葉榮秋卻不願去想這個道理。他起先是覺得悲哀,後來又開始憤怒,以至於一天什麼事也沒做成,只顧著憤怒。

  到了晚上,周宏宇和葉榮秋回了周公館。周宏宇看出葉榮秋一天都不在狀態,叮囑他道:「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陪我去安慶呢。」

  葉榮秋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就向自己的房間房間走去。周宏宇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也只得自己走了。

  葉榮秋推開房門進去,愣了一下,因為他看見周書娟坐在他的房間裡。周書娟對他笑了笑,笑容中有著憂心,她指著桌上的茶道:「累了嗎?喝點茶吧。」

  葉榮秋走到桌邊坐下,默一口氣喝了三杯熱茶,心裡還是堵得難受。

  周書娟猶猶豫豫地問道:「茂實哥,我上次跟你說的是你考慮的怎麼樣了?父親再過五天就打算和你一起迴重慶,找伯父商量我們兩人的事情了。」

  葉榮秋的憤怒突然轉化為了衝動,衝開了他一直以來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他猛地一拍桌子,氣鼓鼓地說:「我決定了!我會娶你的!」

  第三十四章

  翌日一早,周宏宇就帶著葉榮秋驅車前往安慶。

  周家有一筆貨被積壓在了安慶,據說是因為那邊現在局勢不好,運貨的工人已經跑了好幾個。這批貨不知哪個關節沒打通,惹了衙門的人注意,或被官府扣下了,要他們繳一筆價值不菲的稅款。那邊管事的鎮不住局面,貨始終拿不出來,周宏宇只能親自前往處理。

  開車的路上,周宏宇對葉榮秋介紹那邊的形勢:「現在安慶的形勢很不好,聽說江對面的大渡口鎮上已經有日本人的影蹤,日本人在鎮子附近的農村裡殺人搶糧,死了好幾個人。那邊好多老百姓都往西面跑了。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種事,咱的貨一被扣,好多工人怕時間耽誤不起就都跑了。要不是這筆貨價值不菲,我真恨不得丟了算了!」頓了頓,又道:「我估計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那邊才故意扣了我們的貨,想最後再撈一筆就跑路。這次他們怕是要坐地起價,事情不好辦。」

  葉榮秋有些擔心地問道:「那我們這一去不會遇上日本人吧?」

  周宏宇說:「日本人還沒打過江,咱動作快一點,速戰速決,就不怕。這次只能自認倒霉,多虧就多虧點,趕緊把事情解決了,反正做完這一筆日後也不幹這個了!」

  葉榮秋點點頭。

  周宏宇笑著逗他:「妹夫,你要是怕,就別去了。」

  葉榮秋確實有點擔心,但他不想再做縮頭烏龜,於是他搖了搖頭:「我還沒怎麼跟官府的人打過交道,帶我去看看吧,我也瞧瞧那幫人的嘴臉。以後我要管事,這種事情總還要碰上的。」

  周宏宇笑著拍他肩膀:「好樣的!妹夫,我覺得你和以前不一樣了啊,小時候你在我印象裡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陶瓷娃娃,後來我還擔心把我妹嫁給你,你持不起家業。不過最近看來,你這傢伙不錯嘛!」

  葉榮秋苦笑。幾個月前他的確還是周宏宇說的那樣的,可經歷了那麼多事以後他又怎麼可能再沒點改變?黑狗走了以後,他更加知道,有些事情還得靠自己,早晚都是要靠自己的。

  宜昌到安慶距離不短,當天是開不到的。他們先要通過武漢,到武漢是一天,到安慶再用一天,因此他們晚上要先在武漢過一夜。

  車開到武漢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正好是晚飯的時間,周宏宇帶著葉榮秋到住處放下東西,說這時候再叫人做飯已經來不及了,不如出去找家館子吃一頓早點休息,明早還要繼續趕路,葉榮秋自然沒有異議。

  周宏宇帶著葉榮秋去了一家館子,一邊進店一邊介紹道:「這家店的武昌魚和黃陂蘆筍做的特別好吃,以前住在武漢的時候我每個禮拜都要派人來買他家的菜,一個多月沒吃到了,可饞死我了。」

  這時候正是吃晚飯的時候,這家店生意果然極好,到處都坐滿了人。掌櫃的見了周宏宇,忙來招呼:「喲,這不是周大少爺嘛,好久不見。」

  周宏宇攬著葉榮秋的肩膀笑道:「今天帶了個朋友來照顧你的生意,有位置沒有?」

  那掌櫃四處張望,正巧這時候有一張小桌子的客人吃完了要走,於是掌櫃忙引著他們過去:「二位先坐,我馬上叫人來收拾。不知道少爺們要吃點什麼?」

  周宏宇說:「老樣子吧,再加兩碗米飯,來一壇米酒。」

  「好嘞!您等著,馬上就來!」掌櫃轉頭招呼道:「小黑,快過來把桌子收拾嘍!」

  葉榮秋聽見有人叫小黑,愣了一下,下意識朝著那掌櫃吆喝的方向看過去,這時候一個高個子的夥計正拎著麻布跑過來,兩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愣。

  再巧也沒有,來人正是葉榮秋幾天沒看見的黑狗。

  黑狗和葉榮秋都愣住了沒動,反倒是周宏宇先有了反應。他非常驚訝地站了起來:「阿黑?你怎麼在這裡?」

  黑狗看看周宏宇,再看看葉榮秋,樂了:「我日你個仙人板板,這都能碰到起你娃?」

  葉榮秋見了他那熟悉的痞笑,先是狂喜,隨即一張俊臉又沉了下來,只覺腹中怒火中燒:好他個黑狗,躲自己居然躲到武漢來了!

  黑狗認命似的嘆了口氣,走上前將他們桌上別人吃剩下的鍋碗瓢盆收起來,邊擦桌子邊道:「二位少爺先坐著,菜馬上來。」

  葉榮秋恨得咬牙切齒。

  只有周宏宇不明所以,目光在黑狗和葉榮秋之間轉來轉去,莫名地問道:「鍾兄,茂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榮秋不吭聲,黑狗解釋道:「周少爺,我只是護送葉少爺去找你們的,找到了,我領了賞錢,就走啦!我現在在這家店打工混口飯吃。」

  周宏宇又看了眼葉榮秋,葉榮秋黑著臉不置可否。周宏宇微微皺眉:「茂實說你是他的朋友。」

  黑狗笑著一拱手:「抬舉了抬舉了。」他收完桌子就走,葉榮秋終於忍不住張了嘴,想叫住他,又說不出話來,最後鬱悶地閉上嘴重重靠到椅背上。

  周宏宇迷糊透了,然他看葉榮秋那又憤怒又傷心的表情,便自以為是地做了揣測,問葉榮秋:「他是不是騙了你?」

  葉榮秋搖頭。

  周宏宇又問他:「他坑你錢了?」

  葉榮秋苦笑:「他要是坑我,我就不氣了。」

  周宏宇丈二摸不著頭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他是鍾家的少爺?」

  葉榮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是,可鍾家早就倒了。你別問了,我現在不想提,晚些時候再說吧!」

  黑狗替他們收拾完桌子,進了堂子後面就沒再出來。葉榮秋吃飯的時候時不時故作不經意地環視大堂,可他再沒看見過黑狗。黑狗在躲他。

  葉榮秋只吃了兩口就沒胃口吃了,周宏宇被肚子裡的好奇折磨的發狂,沒吃多少也吃不下了。他擱下碗,要叫掌櫃結賬,葉榮秋卻慌慌張張按住了他的手:「宏宇哥,你再吃點吧,還有那麼多菜,別浪費了。」

  周宏宇被他逗笑了。葉榮秋雖然經常說話做事透著一股彆扭勁,但因為他人情世故經歷的少,也沒什麼彎彎繞繞的心眼,他那點彆扭勁下藏著的心思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周宏宇逗他:「我一個人也吃不下。打包回去吧,晚上當宵夜吃,不浪費。」

  葉榮秋又急又惱,摁著他不鬆手。

  周宏宇笑著把手抽出來:「好好好,等會兒再結賬。你心情好點沒?快跟我說說,那阿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倆怎麼了?」

  葉榮秋悶了一會兒才道:「說來話長,以後再說。」

  「哎喲!」周宏宇急的拍桌子:「你把我急死了,你不肯說,就別一副心裡有事的樣子,你既然這幅樣子,就快點說清楚,我胃口都被你吊死了!你看著一桌子菜,以前我一個人都能吃光,就是因為你吊著不說,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葉榮秋撇撇嘴。

  周宏宇無奈,只得一點一點撬開葉榮秋的嘴:「好好好,你現在不想說,以後再說。那我問你,阿黑他是壞人嗎?他真沒坑過你?」

  葉榮秋賭氣地說:「反正不是什麼好人。」

  周宏宇聽出了他的反話,於是又問:「那你們是朋友嗎?」

  葉榮秋不吭聲。

  周宏宇猜測道:「你把他當朋友,他沒把你當朋友?」

  葉榮秋立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憤怒有委屈,顯然被說中了。

  周宏宇又說:「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葉榮秋輕輕哼了一聲。

  周宏宇直拍大腿:「唉!我真受不了你這性子,從小都是這樣,念了那麼多年書,沒把腸子念直了,倒多了幾道彎!你跟我妹真是一對絕配,她也是有話不愛說的性子,快把我急死了。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就擔心以後你受不了她;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又擔心以後她受不了你。再想想,我看我該擔心的不是你倆,是別人都要被你們逼瘋了!有什麼誤會,你就去找他說啊,說清楚不就結了嗎,你知道人身上最重要的東西是啥?那就是一張嘴呀,人有這一張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啥事沒有!」

  葉榮秋還是撅著嘴賭氣,彷彿周宏宇剛才那一番話都白說了。周宏宇抓狂了,繞過桌子拉著他站起來:「得,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了。我帶你去找他,有什麼話我幫你們說清楚!」

  葉榮秋這才開始掙扎起來:「別,別!」

  周宏宇瞪他:「別啥?我可算是知道為什麼你這幾天都悶悶不樂的了,是不是跟阿黑有關?我真想拿張鏡子來給你照照,讓你看看你現在這副表情!你不高興,幹嘛不把事情解決了?解決了不就高興了?」

  葉榮秋掙開他的手,急得臉都紅了:「不是,我找過他的,他不理我。」

  周宏宇說:「那就再找!是不是你不會說話?哥哥我幫你說!」說著又去拉葉榮秋。周圍已經有人在看他們之間的拉扯了,葉榮秋最怕別人指點,忙壓低了聲音說:「別,別,你別拉我,我自己去找他!」

  周宏宇將信將疑地鬆開手:「你能搞的定嗎?」

  葉榮秋煩躁地說:「你別攙和,我去找他,你別跟來!」

  周宏宇看他惱了,沒辦法,只得回位子上坐下,拿了顆花生丟進嘴裡:「好好好,你自己去,解決不了再來找我。今晚上你非得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快讓你給急死了!」

  葉榮秋理了理被周宏宇扯亂的衣服,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捋了捋頭髮,周宏宇急得踹了他一腳:「快去!」葉榮秋這才彆彆扭扭地往後堂去了。

  黑狗在廚房裡幫忙生火,正鼓著風,就見掌櫃的領著葉榮秋進來了。他沒想到葉榮秋居然還能找到廚房裡來,無奈地嘆了口氣。掌櫃招呼道:「小黑你快出來,葉少爺有事找你。二子,你去幫忙生火。」

  黑狗只得把鼓風機放下,跟著葉榮秋走到院子裡,笑嘻嘻地叫道:「二少爺。」見葉榮秋面色不豫,又改口叫道:「阿白。」

  葉榮秋問他:「你怎麼到武漢來了?」

  黑狗說:「武漢好掙錢,幹一小時的活,武漢的掌櫃給我的錢是宜昌的兩倍。」

  葉榮秋說:「我……周家也在招人,想和洋人合作做買辦生意,缺少可靠的人手,給的工錢比這裡更多。」

  黑狗一副於己無關的樣子,點點頭:「哦。」

  葉榮秋彆扭了一會兒,問他:「你是不是還在介意上次的事情?是我錯了,我真的沒有看不上你的意思,我下次絕不再犯了。」

  黑狗反問他:「上次什麼事兒?」

  葉榮秋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宏宇哥明天要帶我去安慶辦事。事情可能會比較棘手,我們也缺幫手。你要是……想掙錢,就跟著來吧。」

  黑狗愣了一下,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終於斂了:「你們要去安慶?」

  葉榮秋見他眼神終於有了波動,不由喜上心頭:「是。」

  黑狗舔了舔嘴唇,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並沒有說出口,片刻後又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哦,祝二位少爺辦事順利!我還有活,再不去掌櫃的該扣我工錢啦。阿白再會。」說完就丟下葉榮秋轉身進了內堂。

  葉榮秋又一次被他丟下,心裡悲涼極了,頹然地跌下去坐在院子裡冰涼的土地上。事不過三,黑狗拒絕了他三次,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關係了。他坐了好一會兒,終於爬起來,垂頭喪氣地走回內堂。

  周宏宇見他這副神情回來,不由急了:「咋了,話還是沒說清楚?哎呀,你們到底有什麼事嗎?」

  葉榮秋搖搖頭:「走吧,回去睡覺了。」

  周宏宇站起來往後走:「不行,你這樣子晚上能睡好覺?我去幫你問清楚!」

  葉榮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小聲哀求道:「別去了,宏宇哥,我求你了,我不想再自取其辱。我跟他之間沒有誤會,只是他……他看不起我。」

  周宏宇愣住了。他看著葉榮秋,只覺得葉榮秋那隱忍悲哀的表情讓人腸子都跟著打結,不禁問道:「他憑什麼看不起你?」

  葉榮秋不住搖頭:「走吧,求你了,走吧,我回去再跟你說。」

  周宏宇看得出葉榮秋是真的很傷心,因此沒辦法了,只得重重嘆了口氣:「好吧,回去吧。」

  晚上週宏宇帶著葉榮秋回了周公館,葉榮秋把黑狗救過他的事以及看不上他的話告訴了周宏宇,周宏宇還想跟他探討這件事,可惜葉榮秋看起來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並不想跟他多做討論,因此他只得讓葉榮秋先回房去,並叮囑道:「好好睡吧,這件事慢慢再想,明天早上我們還要趕路。」

  翌日一早,周宏宇叫葉榮秋起床,葉榮秋憔悴地從房間裡走出來,顯然昨晚睡得並不好。

  周宏宇氣得大罵道:「阿黑那傢伙憑什麼看不起你?」

  葉榮秋卻自暴自棄地說:「他有道理的。」

  周宏宇沒辦法,只好帶他去吃早餐。兩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墊肚子,就離開公館準備出發。汽車就停在周公館門口,有一個人靠在車門邊上抽煙,周宏宇乍一看以為是自己的司機,揮揮手道:「走吧!」

  那人卻站著沒動。

  葉榮秋卻已經怔住了,不可思議地叫道:「阿黑?」

  黑狗笑了笑,把煙頭丟到地上用腳踩滅,玩世不恭地問道:「二位少爺,聽說你們缺人?我來打聽打聽價錢。我幫你們幹活,一天能掙多少錢?」

  周宏宇又氣又好笑地看向葉榮秋,葉榮秋已沒了方才的不振,看起來神采奕奕,拉起黑狗就往車上坐:「上車再說!」還招呼周宏宇:「宏宇哥,快上車啊!再不走晚上來不及到安慶了!」

  「嘿,兔崽子。」周宏宇罵了一聲,拉開前面的車門鑽進車裡,對已經坐在車上的司機吩咐道:「走吧!」

  第三十五章

  車在路邊停下,周宏宇叫道:「我撒個尿啊!」說完逃也似的下車了。司機也跑到另一邊去解手,於是車上就只剩下葉榮秋和黑狗兩個人。

  車已經開了半天了,周宏宇都快憋死了,不是讓尿給憋的,而是讓後座上兩個人給憋的。這兩人自打上了車,兩人之間就沒說過一句話。周宏宇試著調節氣氛,不停找話題丟包袱,但是那兩個人都不捧場,他說上十句話他們應一句。時間一久,周宏宇耳朵裡迴蕩的都是自己的聲音,他從後視鏡往後看,後面兩個傢伙一人看著一邊窗外發呆,就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似的說說笑笑,就跟個傻子一樣。後來他就不說話了,不說話車裡的氣氛就更沉悶了,而且沉悶的讓人緊張,這種緊張不止他一個人感覺到了,他發現司機的腦門上也跟著冒汗,於是趕緊叫了停車去路邊喘口氣。

  周宏宇和司機一下車,車上就只剩下黑狗和葉榮秋兩個人了。葉榮秋鬆了口氣:其實他早就想和黑狗說話了,可是有些話他當著周宏宇的面不好意思說出口。

  葉榮秋對黑狗說:「我就要結婚了。」

  黑狗看了他一眼:「嗯?」

  葉榮秋探頭往車外看,看見周宏宇和司機都在離車很遠的地方,應該聽不到他們說話,於是他縮迴車裡,小聲說:「可是我不想結婚。」

  「哦。」黑狗點點頭,爽快地說:「那就不結唄。」

  幾句「可是」的話到了嘴邊,又被葉榮秋嚥了下去。他突然覺得很高興。這麼多天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就想有人順著他的心意說一句,可黑狗不在的時候他知道這事不管找誰說都沒有用,就連一直寵著他的父親和兄弟都希望極力促成這件婚事的。黑狗不僅說了讓他高興的話,而且是從黑狗嘴裡說出來的,讓他更加高興。

  黑狗莫名地看著他:「你笑啥?」

  如果這時候有面鏡子,葉榮秋會發現自己眼角眉梢盡是笑意。他連忙故作正經地搖頭,以顯得自己沒有那麼輕浮:「沒有啊。」

  黑狗撇撇嘴:「生在福中不知福,勞資想要個媳婦兒還沒有呢。」

  葉榮秋高興地問道:「沒有人願意嘛?」

  黑狗瞥他:「咋?你願意給我當媳婦兒?」

  葉榮秋哼了一聲,倒也沒生氣,笑嘻嘻地說:「結婚有什麼好的,如果不是他們催,我一輩子不結婚也沒什麼。」頓了頓,又道:「阿黑,你以後就留在我們家做事吧?」

  黑狗顯得興趣缺缺:「先把你好手好腳地從安慶帶出來再說吧。」

  葉榮秋愣了一下。他知道黑狗是擔心他在安慶會遇上什麼麻煩才跟過來的,可他心裡並沒有因此而感到高興,因為聽黑狗這話裡的意思似乎他帶自己離開安慶以後又要走。他漸漸感到生氣了,黑狗如果看不上他,就不要來招惹他;既然擔心他關心他,為什麼有不肯留下?來來去去,難不成是耍著他玩麼?

  葉榮秋想賭氣地說「誰要你保護不想幹你就走」之類的話,又怕真把黑狗說走了,為表達自己的不滿,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黑狗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收迴手繼續眺望窗外的風景。

  周宏宇回到車上的時候,發現葉榮秋和黑狗還是一人望著一邊的窗外景色發呆,好像剛才他和司機離開的時候這兩個人之間就壓根沒有說過話。不對,應該是說過話的,而且好像還吵了一架,因為氣氛只比剛才更加壓抑沉悶。

  於是車的後半程,周宏宇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果斷當做後面兩個人不存在,和司機兩個人談星星談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理,這才好歹把車裡的氣氛活躍了一點。

  當天晚上他們才到安慶,這時候已經錯過了晚飯的時間,周宏宇沒法大半夜約那些官僚出來說事,只好先找了個住處住下,明天再開始辦事。為了給葉榮秋和黑狗化解誤會的機會,他安排住處的時候有意讓黑狗和葉榮秋住隔壁房間,兩人房間的陽台同一朝向,只要到陽台上就能面對面聊天。

  晚上葉榮秋洗完澡以後,換了件乾淨的襯衣,拿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到陽台上乘涼。五月底的天氣正是最舒服的時候,春寒已去,而暑燥尚未來臨,夜晚徐徐的微風讓人無比愜意。

  葉榮秋走到陽台上的時候黑狗已經站在旁邊的陽台上了,他手裡拿著根煙正吞雲吐霧,葉榮秋低頭一看,見他腳邊已有兩根煙頭,不禁皺眉:「你的煙癮真大。」

  黑狗愣了一下,突然變得很吃驚。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煙,表情逐漸變得古怪。因為曾經的經歷,他厭惡並且迴避會讓人上癮的事情。他以為自己並沒有煙癮,煙也並不能給他帶去什麼快樂和安撫,他只是在閑時可有可無地抽著,好讓自己有事情可做。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閑下來時不抽根煙,就覺得少了什麼。

  黑狗被葉榮秋說破,先是覺得惶恐,漸又覺得可笑。他原想否認自己並沒有煙癮,可是這不是煙癮又是什麼?有的癮是像白粉一樣強烈的,有的卻是細水長流,沾染上了還不知不覺。這些癮頭不見得非是毒品賭博一類讓人傷筋動骨的,其實很多習慣也是一種癮,比如他習慣了將漫不經心作為保護色,比如他習慣了自我作踐,比如他習慣了躲在暗處自以為清醒地嘲笑別人的慾海沉浮,這都讓他有種無法言說的快感。這些其實都是癮,動一動就讓他無所適從。

  葉榮秋眼看著黑狗的表情從驚訝變為茫然,最後又彷彿自嘲地搖頭嘆氣,卻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小聲嘀咕道:「我又說錯了什麼?」

  「沒有。」黑狗想了想,把長長的胳膊伸出去,然而他與葉榮秋之間的距離遠了些,他夠不到,於是他笑著說:「大侄子,腦殼湊過來點喲,讓我摸摸。」

  葉榮秋不滿道:「你把我當成貓貓狗狗了嗎?」

  黑狗哈哈大笑,就在葉榮秋正準備往他手心下挪的時候,黑狗卻把手收了回去。葉榮秋頓時臉上一熱,覺得自己蠢透了,假裝不經意地摸了摸額角,將視線投向遠方。

  黑狗說:「是呀,你真像隻貓。」不過小花是娥娘養的貓,葉榮秋卻是他養的貓,比小花還要更合他心意些,讓他時不時想逗得這隻小貓亮出爪子來撓自己兩下才舒坦。

  葉榮秋哼了一聲:「你才是貓。不,你是狗。」

  黑狗突然想起了什麼,向他張開雙臂,壞笑著叫道:「喵。」

  葉榮秋一愣,立刻想起自己投懷送抱的那個晚上。他頓時臉上一燙,假作不明所以地扭開頭,眺望遠處的風景。黑狗笑得樂不可支,然後收回雙臂,亦看向遠處,自暴自棄地又點了一根煙。

  夜晚馬路上沒有人了,但是有軍隊在巡邏。有一支巡邏的軍隊從他們樓下經過,領隊的軍官突然回過頭清點人數,然後問道:「怎麼少了一個人?少了誰?王栓呢?」

  隊伍停了下來,士兵們面面相覷,誰都不吭聲。那軍官走到其中一個人面前,一腳把他踹出了隊伍:「我問你呢,王栓就走在你邊上,他人呢?」

  那人捂著肚子說:「報告,他……他剛才去尿尿了,然後……一直沒回來。」

  「媽的,該不會跑了吧!」那軍官罵了一聲,煩躁地來回踱了兩步,突然抬頭一看,就看見了樓上站著的黑狗和葉榮秋。他大怒,拔出槍晃了晃:「看什麼看,大半夜不睡覺,你們是幹什麼?日本間諜嗎?」

  黑狗掐滅了手上的煙頭,對那帶隊的軍官笑了笑:「睡了睡了,軍爺晚安。」他轉身往屋裡走,對葉榮秋說:「早點睡吧。」

  葉榮秋應了一聲,也趕緊縮起腦袋回屋:「你也好好休息。」

  進了屋,他們還能聽見樓下那軍官氣急敗壞地叫罵聲:「他媽的,什麼玩意兒!劉文,你去給我找,找到了帶回來,他要是敢跑,當場給我斃了!」

  翌日一早,周宏宇帶著葉榮秋黑狗和兩個在安慶負責辦事的手下去會見當地的官員。看得出,安慶的局勢已經很緊張了,大街上不時有軍隊來來去去,有些道路已經封了,衙門外守衛的隊伍也多了好幾倍。

  周宏宇急著趕緊把事情辦完好回去,因此態度十分慇勤,又是送禮又是恭維,連門外的警衛都給塞了厚禮。他還擺了酒席請相關的官員們吃飯。他這種慇勤的態度讓那些人看出了他的心急,於是更是獅子大開口,一張嘴就要十成裡頭的八成。周宏宇就是再急也萬萬不能接受這樣的條件,何況現在他們周家正缺現錢,這批貨可說是至關重要的,但那些官員一口咬定了這個價不肯放,於是第一天的談判以失敗告終了。

  周宏宇本想速戰速決,頂好一天就把事情談妥了當天就能回去,奈何對方的坐地起價讓他這個念想破滅,只能繼續耽擱在安慶。如果是在以前,對方絕對不敢這麼做,周家在各方面盤根錯節的關係也是有一些的,安慶的負責人敢這麼做除非是官俸不想吃了。可是現在這些人自知這位子坐不了幾天了,等日本人一打過來,他們立刻就要捲鋪蓋走人,因此無所顧忌,非要撈一筆大的,端看他們和周宏宇誰先挺不住。

  就這麼耗了幾天,周宏宇耐下性子一層一層關係往上疏通,威逼利誘手段用盡,終於讓對方鬆口吐出三成,大家五五分賬。

  這天下午周宏宇總算把一切談妥辦完,從衙門出來,看見等在外面的葉榮秋和黑狗,話還沒說,腳一軟差點摔下去。黑狗和葉榮秋忙上前扶住他,他疲憊地擺擺手:「不行,累死我了,扶我上車,我先回去睡一覺。你們去通知大家,都準備好,明一早我們就返程回宜昌。」

  兩個人把他扶上車,他又說:「這幾天你們也累了,辦完事早點回去休息。總算結束了,這鬼地方我是一天不想呆了。」

  送走周宏宇,葉榮秋帶著黑狗又去把各個關節都打點好了,這才回去旅店。葉榮秋這幾天也累的夠嗆,放下架子忝著臉跟人周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好幾次差點跟人打起來,幸虧黑狗護著他,不然還不知讓人給修理成什麼樣。可他吃完了晚飯,躺到床上卻不想睡覺,心裡滿滿都是心事。

  葉榮秋心煩意亂,便去敲黑狗的房門。黑狗也還沒睡,葉榮秋剛敲完門他就把門打開了。

  葉榮秋說:「能陪我說說話嗎?」

  黑狗把門關上:「屋裡太悶了,出去走走吧。」

  於是兩人出了旅店,到外面散步。

  由於他們的貨先前被扣在碼頭,因此他們住的地方離江邊很近,拐過兩條街,江岸就出現在眼前了。因為聽說對面已經有了日本人的影蹤,所以江邊有部隊駐守,他們不能靠近。然而他們沿著江岸往上遊走,就沒有設防了。因為江岸很遠,水流很湍急,他們覺得日本人無法從那裡登陸,防線也不能拉這麼長。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人渾身舒爽。黑狗要脫下外衣給葉榮秋,葉榮秋搖頭:「我不冷。」

  兩人走到江灘上,葉榮秋一邊走一邊說:「我跟你說過……我不想結婚……」

  「嗯?」黑狗看著他。

  葉榮秋說:「我是真的不想結婚……可是事情很複雜,你也看到周家是怎麼對我的,我爹和我哥都希望我結婚。」

  黑狗點點頭:「哦。」

  葉榮秋看了他一眼,有些著急地想把一切原委都跟他解釋清楚:「書娟也希望能跟我結婚,但她對我並沒有男女之情……我對她也沒有!她只是希望我能幫助她脫離她父親的控制,她想繼續讀書,可周伯父不同意。」

  黑狗又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葉榮秋問他:「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黑狗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葉榮秋不滿意這個答案,停下腳步看著他。

  黑狗想了想,又說:「結也可以,不結也可以,還得你自己拿主意。其實不管怎麼選都是能過下去的,又不是生或者死。」他笑了笑,「再不行,你就投色子唄。」

  葉榮秋問他:「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

  黑狗笑了:「不曉得,我又不是你。不過要我說,最好你不要結婚。」

  葉榮秋不自覺地欣喜起來:「為什麼?」

  黑狗說:「糟蹋了別個好姑娘。」

  葉榮秋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葉榮秋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垂頭喪氣地說:「現在都是民國了,我們應該講究婚姻自由,為什麼還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真是不想走封建社會的道路,可是我又覺得我不能這麼任性。前幾天我總想著快點把事情辦完了快點回去,可現在我又情願在這裡多呆幾天,一回去,周伯父就要找我父親談結婚的事了。我快煩死了,寧願拖著,一回去就必須立刻做個決定,不然就晚了。」

  黑狗在他身邊躺下,抱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下了個決定,捏著拳頭說:「只要有人告訴我,不結婚也可以,這婚我就不結了!」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當著黑狗的面說這個,可他心裡的確隱隱地期待著什麼。結婚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枷鎖,他希望有一個英雄跳出來,就像把他從黃三爺手裡救出來的那一次一樣,把他從枷鎖裡解脫出來。不用替他分析為什麼,只要告訴他:不要結婚!

  但是黑狗什麼也沒說,從兜裡掏出煙叼上,又用火柴點火,可是風太大了,即使他用手遮著,也很難點起火,往往火光一現就被風吹滅了。

  這時候他們看到有一個老人沿著江岸從遠方走過來,手裡拿著火把,是來檢查漁船的漁民。黑狗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揉了揉葉榮秋的腦袋,說:「大侄子,別胡思亂想啦,回去問問你爹吧。我去借個火。」說著就向那名老者走去。

  黑狗剛剛走出兩步,突然只聽咻的一聲,那名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黑狗和葉榮秋都愣住了。耳邊風聲呼嘯,他們沒有聽清楚剛才的響聲,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緊接著,又是一聲和剛才類似的響聲響起,黑狗聽到尖銳的破空聲,有東西從他耳邊飛了過去。他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麼,猛地轉身衝了過去,大力地將還坐著發愣的葉榮秋撲倒在地,壓著他躲到剛才他坐的那塊大石頭後面。

  葉榮秋被身下的石子硌得痛極了,掙扎地問道:「咋個的麼?出啥事嘍?」

  黑狗死死壓著他不讓他亂動,恨不得將他揉進石頭堆裡,臉色發白地說道:「有人開槍。日本人,日本人打過江來了!」

  第三十六章

  黑狗死死壓著葉榮秋不讓他亂動,恨不得將他揉進石頭堆裡,臉色發白地說道:「有人開槍。日本人,日本人打過江來了!」

  「日、日本人?」葉榮秋嚇懵了,立刻不敢動了。

  黑狗半個身子壓在葉榮秋身上,兩人身體緊貼著,都能感到彼此劇烈的心跳聲。恐慌,這是葉榮秋全部的感受,而且他知道黑狗也一樣恐慌,因為壓在他身上的肩膀正在顫抖著。

  他們都已經經過兩次日本人的轟炸,然而那兩次與這一次卻是截然不同的,那時日本人遙遙地在天上飛著,攻擊也是範圍性進攻,只要他們躲得好,就能逃過一劫。可是現在,日本人就在附近,而且子彈不是從江對岸打過來的,日本人已經在江的這一頭了。空曠的江灘上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和日本人,他們就是唯一的靶子,日本人為他們兩人準備了充足的子彈。

  我們死定了。葉榮秋心想。他的大腦飛快地運作著,卻想不出任何他們能夠死裡逃生的可能性。

  「砰!」一聲巨響在他們身前響起,又一顆子彈射中了他們前方一米處的石頭,爆起一陣煙霧。

  葉榮秋開始劇烈的顫抖。他害怕極了,到了這種極致的狀態,他反而哭不出來,四肢僵硬,連動都不能動。

  過了幾秒,他們聽見不遠處的石頭發出響動聲,是有人在石頭上行走,並且向他們靠近。現在只要葉榮秋和黑狗稍稍冒一下頭,立刻就會一枚子彈把他們的腦袋打開花。可是躲著不動,日本人摸過來也是時間的問題,他們手裡沒有任何武器,沒有任何勝算。

  葉榮秋死死抓著黑狗的胳膊,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靠。他哆嗦著問道:「阿黑,怎麼辦,日本人,真的是日本人。阿黑,我,我好怕。」

  黑狗比他稍微鎮定一些,但額頭上也因為緊張而滲出汗水了。響動聲越來越近了,又是砰的一聲巨響,這一次子彈直接打在他們藏身的那塊石頭上,濺起的石頭碎片飛到葉榮秋身上,他痛的一個抽搐。

  「待って!」黑狗突然大叫起來。

  那邊踩踏石子的聲響停了。

  黑狗劇烈喘息著,用力捏了捏葉榮秋的手,又放開聲音大喊。葉榮秋本以為他是在呼叫別人的救援,可是聽了兩句以後他發現自己聽不懂黑狗說的話——黑狗不是在說普通話,也不是方言,聽起來,好像是日語。

  在黑狗喊了一串話以後,葉榮秋終於聽見那邊人說話的聲音。他們一開口,葉榮秋的心就沉到了谷底:來人的的確確是日本鬼子。日本人的軍隊已經過江了,他們即將要把安慶這座城市也拖進煉獄之中。

  黑狗和不遠處的日本人來來去去地對上了話,槍聲不再響起。葉榮秋聽不懂,他很驚詫地看著黑狗,因為他並不知道黑狗竟然會說日語,但他依舊動也不敢動。

  日本人喊了一句什麼,葉榮秋看見黑狗的表情變得猶豫,然後他舉起雙手,緩緩爬了起來。葉榮秋嚇壞了,拚命拉扯他,小聲道:「你做啥呢?」

  黑狗把葉榮秋壓下去,低聲道:「你趴著,別動!」然後黑狗舉著手站了起來。日本人沒有開槍。

  那日本人似乎問了黑狗什麼,於是黑狗說了一長串話,然後雙方都沉默了。有好幾秒的時候除了風聲之外都沒有任何聲音,葉榮秋不敢抬頭看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形,他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恨不得趕緊把黑狗拉回自己身邊。他的神經崩到了極致,任何輕微的響動都能讓他抓狂。

  終於,那日本人又開口了。他說了句什麼,黑狗又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把葉榮秋拉了起來:「別怕,起來。」

  葉榮秋相信他,他說不怕,葉榮秋的心就安定了不少。

  黑狗把葉榮秋護在自己身後,葉榮秋終於看清了,那裡站著兩個濕淋淋的日本人,已經站的很近了,就在七八步開外。他們都穿著日式軍裝,手裡拿著衝鋒鎗,但是並沒有用槍指著黑狗和自己。其中一個矮矮胖胖,另一個高高瘦瘦。高瘦的那個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眼角一直蔓延到喉結,模樣十分凶狠。

  黑狗死死把葉榮秋藏在自己身後,又對著那兩個日本人說了幾句,那兩個日本人交頭接耳了兩句,疤臉男對黑狗點了點頭,下巴朝某個方面撇了撇。葉榮秋聽不懂他說的話,但從他的動作上能猜得到那人是讓他們離開。他簡直不敢相信,但是黑狗對那兩個日本人鞠了個躬,迅速抓起葉榮秋的手向那個日本人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嘿!」

  他們跑出沒幾步,疤臉男突然在後面叫了一聲。葉榮秋只覺全身一陣過電似的緊張,僵住了不敢動。黑狗察覺了他的緊張,攬了攬他的肩膀,轉身看向那兩個日本人。疤臉男對黑狗嚷了一句,黑狗點點頭,於是疤臉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快點離開,就帶著另一個日本軍人矮身向城中摸去。

  黑狗帶著葉榮秋拚命地跑,兩人頭也不敢回,不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片樹林,黑狗帶著葉榮秋一頭扎進樹林裡,又是一陣狂奔,直到奔到樹林深處才停了下來。黑狗找了一棵倒掉的大樹,帶著葉榮秋一起藏到了樹下。

  葉榮秋抖得很厲害,他說:「你、你聽,外面有槍聲。」

  黑狗聽了一會兒,用寬厚的手掌摀住他的耳朵:「沒有,你聽錯了。」

  葉榮秋仰起頭看著黑狗,兩行眼淚迅速滾了下來:「我好怕,好害怕,我以為我們死定了。」

  黑狗把他摟進自己懷裡,用力裹著:「別怕,沒事了。」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平靜了些許,顫抖的沒那麼厲害了。他問黑狗:「你會說日語?」

  黑狗點點頭。

  葉榮秋又問他:「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黑狗沉默了一會兒,摟著葉榮秋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他勒得葉榮秋有些疼了,但是葉榮秋沒吭聲,因為他抱得越緊,自己越有安全感,那點疼也不算什麼了。黑狗低聲道:「我騙他們,我說我不是中國人,我也是日本人。」

  葉榮秋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胳膊。

  過了一陣,黑狗緩緩說道:「我小時候,中日關係還沒有那麼惡劣,我家也沒有倒,我父親給我請了幾個先生教我寫字讀書畫畫,其中有一個日本人,叫山寺光,他是個畫家,在日本小有名氣,因為喜歡中國的山水畫所以來到中國,父親請他教我繪畫。他除了教我畫畫,也教我日語,我那時候年紀還很小,他在我家呆了四五年,我畫畫沒有學好,卻把日本話說得很好。山寺先生很喜歡我,認我做乾兒子,並且給我起了個日本名字叫山寺幸。後來他在重慶呆夠了,說要去黃山上住幾年,就走了。再過兩年,我家也倒了,我再沒有見過他。」

  葉榮秋點點頭。

  黑狗接著說:「剛才我告訴他們,我是山寺先生的侄子,他說他很喜歡繪畫,他看過山寺先生的畫,很欣賞,問我山寺先生最好的畫作是什麼,我告訴他是《山石》,他問我山寺先生現在在哪裡,我說在黃山,他相信我了。他告訴我他們今晚要偷襲安慶,他們兩個人是斥候,大部隊很快就要渡江了,十幾分鐘以後就會到。他讓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盡快投奔日本部隊,請他們送我迴日本,不行就報他的名字,大谷健三郎,他是個小隊長。」

  黑狗把下巴擱在葉榮秋的肩窩裡:「我告訴他你是我重要的人,也曾經是山寺先生的學生,他就讓我帶你一起走。」

  葉榮秋問他:「他最後叫住你又說了一句什麼話?」

  黑狗說:「他說如果我再見到山寺先生,告訴他,他的畫很棒,請他繼續畫下去。」

  葉榮秋沒說話,抱住頭把臉埋進膝蓋裡。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哭腔說:「怎麼說打就真的打過來了呢?我們的軍隊擋得住他們嗎?宏宇哥他們還在旅店裡,他們能跑掉嗎?」

  黑狗自嘲地嘆了口氣:「戰爭,這就是戰爭,不說打就打,難道還約法三章帶著軍隊友好地走進來嗎?要是日本人都是宋襄公,這仗也不能打成這樣。」頓了頓,又苦笑道:「可我們中國人都是宋襄公,敵人都打到門口了,卻還在為那點錢財磨磨唧唧,不等別人渡了江,衝到了家門口,我們都不知道仗已經開打了。」

  這時候黑狗已經不捂葉榮秋的耳朵了。那槍聲不再是隱隱約約,密集的槍聲雖然是從遠方傳來,但也能聽得很清楚,捂耳朵也擋不住。

  葉榮秋開始小聲啜泣。

  黑狗抬頭望著凜冽的月色,心裡很壓抑,找不到一個發泄口。

  突然,葉榮秋小聲問道:「阿黑,你討厭日本人嗎?」

  黑狗有一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不曉得。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十年前,皇姑屯事件爆發,張大帥被日本人炸死了,咱那裡反日的情緒很凶,山寺先生出門都不敢開口,怕叫別人看出他是日本人,讓人打死了。他人不壞,他只想畫畫,不想打仗。他本來想逃迴日本的,可是他捨不得走。有一句話,『寧做盛世狗,不做亂世人』,這句話我還記得,不是我的國文老師教給我的,是山寺先生從書上看到教給我的。」

  「你不討厭他們。」葉榮秋哽咽道:「可是我討厭他們。」

  黑狗搖搖頭:「不曉得,不是討厭不討厭,是不曉得,因為你說的是日本人。日本有很多人,有像山寺先生一樣的,也有在南京殺了幾萬個中國人的。我討厭戰爭,我討厭打仗,剛才那兩個人放了我們,但是他們很快要去殺別的中國人,因為他們在打仗。」

  密集的槍聲始終沒有停下來,葉榮秋也哭的停不下來。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像城裡的光景,那會讓他崩潰。

  黑狗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眼睛很澀,但是流不出眼淚。他喃喃道:「我不討厭日本人,但我恨日本軍人,日本鬼子。他們拿著槍踏上中國的第一步,我就恨他們。他們炸死了娥娘,炸死了小花,炸死了歐陽青,打死了很多人。他們挑起了戰爭,我恨他們。」

  葉榮秋轉頭撲進黑狗的懷裡,抱著他哇哇哭了起來。

  黑狗抱緊了他的背,兩人緊緊相擁。那槍聲不僅讓葉榮秋感到顫慄,於黑狗亦然。槍聲突然輕了下來。但是很快,槍聲又響了,是比剛才更慘烈的交火,甚至隱隱約約有炮彈爆炸的聲音,殘酷的響聲折磨著葉榮秋和黑狗的耳膜。黑狗抱著葉榮秋,安慰道:「莫怕,我不丟下你,等他們打完了,我再送你迴重慶,不走了。」

  葉榮秋拚命地點頭。

  槍炮聲一直持續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終於停下了。葉榮秋和黑狗又在樹林裡躲了幾個小時後才敢出去。他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回安慶找周宏宇他們,只能挑偏僻的小路往西走,但求快點離開戰火蔓延的地區。

  他們走了很久,天已經亮透了,葉榮秋的腳步開始踉蹌。他提心吊膽聽了一整晚的槍聲,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什麼都沒吃,甚至連一口水都沒喝,精神已快到達極限。他雖然沒有胃口吃也沒有心情睡,但是身體的確已極度疲勞。黑狗扶著他到路邊坐下,解下水壺遞給他:「休息一會兒再走。」

  這個水壺還是那個行軍水壺,黑狗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壺水。

  葉榮秋接過水壺掂了掂,發現裡面的水很充足,於是大口喝了兩口,將水壺還給黑狗:「謝謝。」

  黑狗也喝了幾口水,然後將水壺收了起來。

  兩人在路邊坐了幾分鐘,正打算繼續趕路,突聽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立刻緊張起來,葉榮秋死死抱住黑狗的胳膊:現在他不怕死,因為要死也逃不過,但是他怕和黑狗分開,他害怕一個人死或者一個人活。

  轉眼那行人就出現在黑狗和葉榮秋的面前,那是一支部隊,但是顯然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殘兵敗將,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的,還有很多傷員。黑狗和葉榮秋都鬆了一口氣:那些人穿的是國軍的服裝,不是日本人,是中國軍人。

  為首的軍官走上前打量黑狗和葉榮秋,黑狗看著他,覺得他有點眼熟。那軍官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黑狗站了起來:「軍爺,我們是剛從安慶逃出來的……」話還沒說完,那個行軍水壺從他身上掉了下去。

  「逃兵?」那名軍官接住了他的話。

  黑狗一愣:「啥?不是,我們是從……」

  那軍官卻突然暴喝一聲:「劉文!把這兩個逃兵給我抓起來!」

  黑狗和葉榮秋都愣住了。從隊伍裡衝上來兩個士兵要捆他們,葉榮秋掙扎著叫道:「不是,我們不是逃兵,我們是老百姓!」

  那軍官冷笑著指著掉在地上的行軍水壺說:「不是逃兵,這是什麼?媽的,老子生怕最恨的就是逃兵!都捆起來,給我帶走!」

  第三十七章

  葉榮秋和黑狗萬沒想到,從日本人手底下死裡逃生,卻讓自己的軍隊給抓住了。

  不由分說讓人把他們捆起來的軍官叫做顧修戈,幾天前的晚上他們和他在旅館的樓上樓下打過一個照面,他們還記得,可惜他不記得了。

  黑狗是既來之,則安之,他知道掙扎也沒有用,所以被軍人們捆了以後他就老老實實不反抗,因此他也被捆的松一點;葉榮秋則是受了驚,不斷掙扎反抗,結果被人悶了一拳不說,還把他捆得格外的緊。捆他的人見他不老實,要把他踹老實,剛一抬腿,被黑狗的長腿給架了回去。黑狗笑嘻嘻地說:「軍爺,他身體不好,您見諒。」

  被黑狗架住的那傢伙不可思議地低頭盯著黑狗的腿。黑狗身手非常敏捷,力道掌握的也很好,意在制止他,倒沒有不知死活地踢疼他,看起來像個練家子。那人非常惱怒,正欲教訓黑狗,那個叫劉文的走了上來,把他攔下來,低聲道:「郭武,別打了,趕緊走吧。」

  叫郭武的啐道:「逃兵還敢討價還價?」

  葉榮秋委屈極了:「我不是逃兵!」

  顧修戈已經走出一段路了,在前面大叫道:「還沒好啊?等著鬼子舔你們屁股呢?快跟上!」

  郭武只好嚥下一口氣,用力推了葉榮秋和黑狗一把:「快走!」

  黑狗走到葉榮秋身邊,他的手被捆住了,於是他用肩膀抵住葉榮秋的肩膀,低聲說:「大侄子,怕啥,表叔叔在這呢。」

  葉榮秋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鎮定自若,心多少安定一點,又怕再被人打,只得老老實實地跟著隊伍走。

  黑狗邊走邊默默觀察這支隊伍。這支隊伍也就一兩百來個人,其中五分之一是傷員,不過看起來是正規隊伍,比當初歐陽青帶的那支好多了,起碼人人身上都背著槍和被褥,每個人也都帶著頭盔,看神情都不是懵懂無知的新兵蛋子。黑狗不是很看得懂軍銜,從肩章和軍服上看,顧修戈無異是地位最高的一個,而劉文郭武兩個人與其他人也不一樣,看起來軍銜更高一點,隊伍裡的人也都比較順從他們兩個,不過他們兩人之間看起來不大對付,劉文倒還好,郭武走路時會時不時故意擋了劉文的道,劉文往往都是忍讓。

  顧修戈帶著一群殘兵弱將又走了好幾個小時,葉榮秋已經走得搖搖欲墜時,他們終於停下,顧修戈下令道:「紮營!」

  於是人們四散開來,不一會兒就紮出了幾個行軍帳篷。幾名士兵把葉榮秋和黑狗丟進了一間帳篷裡就走了。他們聽見外面叮叮咚咚,是士兵們在紮灶做飯。

  葉榮秋挪到黑狗身邊,依著他的肩,害怕地問道:「阿黑,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

  黑狗搖了搖頭:「莫怕,日本人都沒拿我們怎麼樣,他們也不會怎麼樣。」

  葉榮秋小聲抱怨道:「他們好不講道理,一個水壺就認準我們是逃兵!」

  黑狗沒說什麼。

  不一會兒,劉文撩開簾子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兩份糧食,放到黑狗和葉榮秋面前,然後掏出一把匕首替黑狗和葉榮秋鬆了綁,說:「吃吧,吃完了我審你們。」

  葉榮秋惱怒地瞪著他,繼續重申:「我們不是逃兵!」

  黑狗壓住了他:「成了,先吃飽再說。」

  葉榮秋很聽黑狗的話,雖然惱火,但還是暫時閉了嘴,把碗端起來向嘴裡扒飯。

  劉文很耐心地等到他們都吃完了,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黑狗掉落的水壺。葉榮秋一看見它又激動了,雖然被黑狗抓著手,但還是忍不住說道:「我們不是逃兵,我們是從安慶逃出來的老百姓,我跟親戚到安慶做生意,幾天前我見過你們,我倆就住在江附近那個徽陽旅店裡!」

  劉文指著水壺上刻的字說:「你們或者不是從安慶下來的逃兵,但也是逃兵。這上面都有編號,十三師運輸營三連,一個多月前,在行軍路上遭到日本人轟炸,整一連的人或者罹難,或者當了逃兵。」

  黑狗終於開口:「日本人轟炸的時候那支隊伍從我們身邊經過,我們親眼看見他們的轟炸。運輸營少尉排長歐陽青,當時是他帶隊,他被日本人炸斷了腿,我想救他,我背著他去了長樂坪鎮,但是沒進鎮子他就死了。水壺是我從死掉的士兵身上撿的。」

  劉文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葉榮秋忙開起了重慶腔:「我們是重慶娃子。不信你去問到起,我家裡面是做生意的,賣布的葉家,我爹叫葉向民,我哥叫葉華春,我叫葉榮秋,江北的人都曉得。」

  劉文沉吟片刻,依舊不置可否,轉向黑狗:「那你呢?」

  黑狗說:「我是他表叔叔。」

  葉榮秋又補充道:「你不到重慶,到宜昌去問也好的,我是跟周家來的,周宏宇是我哥,周家當家的叫周博海,是我伯父,我們是來談生意的,真的沒當過兵。」

  劉文點了點頭,然後站了起來:「你們等等。」說完就揭開簾子出去了。

  黑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走到簾帳口往外看。外面站著兩個持槍的士兵把守著,看來是沒打算讓他們有逃走的機會。

  黑狗又走回葉榮秋身邊坐下,葉榮秋仰著頭可憐巴巴地看他。黑狗揉了揉他的頭髮,把他攬進懷裡。不等黑狗叫他別怕,葉榮秋主動說道:「有你在,我不怕。」

  沒多久,簾子又被揭開,這次走進來三個人,打頭的是顧修戈,後面跟著兩個人,分別是劉文和郭武。顧修戈身上透著一股流氓匪氣,看起來不像個正經軍官,倒像個土軍閥;劉文始終是沉靜內斂的,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郭武則一看就是個粗人,凶狠和傲慢都寫在臉上。葉榮秋顯然比較懼怕郭武,因為他已經挨過郭武的拳腳。可是黑狗不怕郭武,他以前在黃三爺手下辦事的時候像郭武這樣的人見得很多,這種人雖然蠻橫,但是最沒有心眼,有什麼都寫在臉上。他反而比較擔心顧修戈和劉文。

  顧修戈逕自走到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一瞧,還真是一副土匪樣。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黑狗和葉榮秋,像是獵人在打量獵物:「重慶人?讀過書沒?」

  葉榮秋說:「我是大學生!」

  黑狗想了想,說:「讀過一點。」

  顧修戈點點頭,不管黑狗,盯著葉榮秋問道:「大學生?叫什麼名字?」

  葉榮秋老實地說:「葉榮秋,字茂實。」

  「喲,還有字。」顧修戈回頭對著跟劉文和郭武嘿嘿直笑:「聽見沒,還有字呢,真是讀書人啊!」

  葉榮秋見他態度隨和,以為他已經知道弄錯了,以和自己聊天套近乎來化解尷尬,因此便恢復了往常的氣勢,腰背也挺直了。

  顧修戈又把頭轉回來,笑咪咪地問道:「大學生,你在大學裡都學了些什麼玩意兒啊?」

  葉榮秋說:「我是學管理的。學校裡什麼都教,數學物理地理,但我更喜歡文學。」

  顧修戈點點頭,又問他:「洋文學不學啊?」

  葉榮秋不無得意卻故作謙遜地說:「當然,我曾經代表學校接待過外賓。」

  他們兩人對話的時候,黑狗一直皺著眉若有所思,這時候突然捏了捏葉榮秋的手心,葉榮秋不明所以,他對著葉榮秋微微搖了搖頭,葉榮秋還是十分莫名。

  顧修戈又笑了:「好啊,學過洋文好啊,洋人的玩意兒先進,學過洋文,就能學先進玩意兒。」

  顧修戈自顧自熱絡的很,站在他身後的劉文郭武,一個要笑不笑,一個嗤之以鼻。葉榮秋看著他們各異的神情,逐漸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顧修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土煙,取了根叼在嘴裡,又從兜裡掏出一個鐵製的打火機,點上煙以後把打火機拿在手裡把玩:「聽說你家是做生意的?布料生意?在重慶很有名?」

  葉榮秋微微皺眉:「只是小本買賣。」

  顧修戈卻好像沒聽到他這句,自顧自往下說:「那你不就是個大少爺?」

  葉榮秋愣了愣:「不……」

  顧修戈是壓根沒管他什麼反應,唱戲似的從椅子上蹦下來,卑躬屈膝一臉諂媚地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少爺,少爺,小的多有得罪,您請上座。」

  葉榮秋完全被他弄懵了,劉文和郭武還是筆筆直地站在椅子後面,一點驚詫的神情也沒有,好像對他們主子肚子裡打的算盤清楚的很。葉榮秋無措地看向黑狗,黑狗緊皺著眉,眼神也很迷惑。

  誰知道不過幾秒鍾的時間,顧修戈又變了臉,指著葉榮秋的鼻子凶狠的大罵道:「你是不是就等著老子這麼說呢?王八蛋!肚子裡有點墨水了不起?家裡有兩個破錢了不起?還不是他媽的當了逃兵?郭武!把這逃兵給我斃了!」

  郭武立刻拔出佩槍衝上前頂住葉榮秋的腦袋,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稍一用力,葉榮秋的腦袋立馬就會開花。

  葉榮秋嚇得尖叫起來,要往黑狗身後躲,但是他一動郭武就一腳把他踹翻在地,然後用槍管子死死頂住他的額頭,不准他動。

  葉榮秋又憤怒又驚恐地大叫:「我不是逃兵!我不是!不!不要開槍!」

  黑狗也傻眼了,身子往葉榮秋那方向傾了傾,又打住了。

  顧修戈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繞著葉榮秋走了兩步,嘖了幾聲,又轉過頭看著黑狗,要笑不笑地說:「你是他親戚?你大多年紀了?怎麼看著跟他年紀差不多,他卻是你大侄子?」

  黑狗很沉著地說:「遠房親戚。」

  「哦。」顧修戈撥了撥手上的打火機,表情又恢復了剛才的熱絡:「你叫什麼名字?」

  黑狗看看洋洋得意地用槍指著葉榮秋的郭武,再看看筆挺地站在那裡的劉文,最後目光回到顧修戈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嘆了出去,問道:「看來軍爺是不打算放我們走了?」

  顧修戈還是笑笑的,一副無賴樣:「被我抓回來的逃兵,豈有放走的道理?既然被我抓到了,我就要處置!」

  黑狗又嘆了口氣。他低著頭有一陣沒說話,似乎在考慮什麼。郭武有點急了,想衝過去逼黑狗開口,可他手裡的槍還抵著葉榮秋。顧修戈和劉文倒是很耐心。

  黑狗做了漫長的考慮,終於把什麼東西理順,然後抬起頭,微笑地看著顧修戈:「報告長官,我叫鍾無霾。」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顧修戈等人沒想到他的態度如此從容,還從軍爺改口成了長官。而最吃驚的卻是葉榮秋。他不可置信地叫道:「阿黑?」然而他一開口,郭武就加力把他壓了下去:「閉嘴!」鐵製的槍管重重壓著葉榮秋的額頭,疼的他五官都皺了起來。

  「鍾、無、霾。」顧修戈重複了一遍。

  黑狗說:「大義無霾的無霾。」

  顧修戈又重複了一遍:「鍾無霾,好名字。」

  黑狗無所謂地笑笑:「不過大家都管我叫黑狗。」

  顧修戈眉頭一聳:「這麼好得名字幹嘛浪費了?老子想要還沒有呢!就叫鍾無霾!」

  劉文上前一步,向黑狗介紹道:「這是我們的團長。」

  黑狗從善如流地叫道:「團座。」

  顧修戈問他:「學過洋文沒有?」

  黑狗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顧修戈看看黑狗,又看看葉榮秋,點點頭:「行,那就這麼著吧。葉榮秋,鍾無霾,這兩個逃兵被我抓到了,現在正是戰時用人之際,本團座寬大處理,就不斃了。罰……禁閉三天!劉文,你去把他們兩個人的軍籍調到我們團裡來。行了,走了!」

  葉榮秋終於慢慢覺出味兒來了。這顧修戈不是不明白他們兩個人的身份,而是故意裝瘋賣傻,想逼他們參軍!這哪裡是什麼正兒八經的軍隊,這壓根就是土匪!把人逼上梁山的流寇!葉榮秋只覺驚怒至極,然而槍眼就頂著他的腦袋,郭武凶神惡煞地盯著他,叫他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

  顧修戈先走出了帳篷,劉文立刻跟了出去,帳篷裡就剩下黑狗、葉榮秋和郭武三個人。郭武蹲下身,用輕蔑地眼神看著葉榮秋:「咋,是不是瞧不起咱當兵的?你當你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老子頂看不起的就是你們這些酸腐書生!」

  葉榮秋又懼又怒:「你!你們!土……」

  郭武笑了:「想說土匪是不?咱團座還真就是土匪出身,可土匪出身我們也打鬼子啊!」他把槍抬起來一點,「我不管你以前是個啥,現在你就是個兵了,你要出去一步,你就是不折不扣的逃兵!」

  葉榮秋用仇視憤恨的眼神死死瞪著他。

  郭武站了起來:「還想跑不?」

  葉榮秋還躺在地上不敢動,黑狗挪過去,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連滾帶爬到了黑狗的身邊。

  郭武說:「當了兵的人有很多種死法,但就只有一種活法,那就是打勝仗,榮歸故里。」

  葉榮秋抓到了黑狗,心裡終於有了一點底氣,不服氣地辯道:「可我不是兵!你們這種行為是違法的!我可以告你們!」

  郭武嗤笑一聲,舉起槍頂到葉榮秋的腦門上:「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葉榮秋驚恐地張大嘴,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砰!」

  只聽一聲巨響,黑狗的瞳孔猛地收縮,葉榮秋臉色慘白,直挺挺地倒進了黑狗的懷裡……

  第三十八章

  郭武對著葉榮秋放了一槍,然後便吊兒郎當地出帳篷去了。黑狗和葉榮秋都受驚不小,葉榮秋眼神都渙散了,整個人僵得跟個木頭似的,直挺挺地躺在那裡不動。黑狗嚇得在葉榮秋身上一通亂摸,沒摸到血也沒摸到傷口,冷靜下來想想,剛才郭武那一槍只聽見響聲,他確實沒看見有東西從槍口裡飛出來。

  那是一槍空槍。

  黑狗鬆了口氣,拍拍葉榮秋的臉:「喂,沒事吧?」

  葉榮秋跟具屍體一樣一動不動。

  黑狗說:「沒事了,他那槍沒子彈。」

  葉榮秋好像聽不見,眼神還是散的。剛才那槍是貼著他腦殼開的,開槍時的巨響差點把他耳膜震破,黑洞洞的槍口一個變十個在他眼前飛來飛去。他的魂兒被嚇散了。

  黑狗試圖替他把他的魂召回來,拿手在葉榮秋眼前晃了半天葉榮秋眼睛裡的焦距還是沒能對上。他沒法了,只好出狠招,把葉榮秋抱進懷裡,用力捏了捏他的屁股:「喂!」

  葉榮秋就跟個人偶似的隨他擺弄。

  黑狗出這殺手鐧還是第一次失效,心裡很不服氣,於是把手伸進葉榮秋的褲子裡,直接肉貼肉地抓他屁股:「喂,醒醒了。」

  葉榮秋還是沒啥反應。

  黑狗弄了一會兒,把手從葉榮秋的褲子裡抽了出來,罵道:「狗日的,勞資都硬了,你還軟的跟灘泥似的。」

  沒辦法,黑狗只好把葉榮秋抱進懷裡,哄孩子似的輕輕晃:「葉榮秋,大侄子,阿白,沒事啦,阿黑在這兒呢。」

  葉榮秋終於漸漸有了反應,抬起眼,眼神像是迷路的小動物,啞聲叫道:「阿黑?」

  黑狗連忙應道:「嗯。」

  葉榮秋緩緩向他張開雙手,黑狗忙彎下腰,葉榮秋摟住了黑狗,哽咽道:「我以為我死了。」

  黑狗重重嘆了口氣:「死不了。」

  葉榮秋抱著他嗚嗚哭了起來:「你別丟下我,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我我就活不了了。死我也要跟你一起死。」

  黑狗沒話說,只能輕輕拍他的背,心裡卻是五味雜陳。兜兜轉轉,他又跟葉榮秋綁在一起了。他做葉榮秋的英雄做的上癮,戒都戒不掉。葉榮秋有那麼多的不好,可他都喜歡,因為葉榮秋需要他。七八年了,從來沒有人這麼需要他,證明他的存在有多重要,證明他當年一個人從家裡跑出來吃了那麼多苦是有意義的。

  葉榮秋哭夠了,抽抽嗒嗒地從黑狗懷裡退出來,捂著自己的屁股問他:「你剛才為啥摸我屁股?」

  黑狗好笑地抹掉他臉頰上的淚珠:「生氣了?」

  葉榮秋搖搖頭。

  「咦?」黑狗很是稀奇:「你不是三貞九烈,最討厭別個摸你屁股嗎?」

  葉榮秋又搖搖頭:「我討厭別個羞辱我。」

  黑狗樂了:「不羞辱你就可以摸啦?」

  葉榮秋捂著屁股很是無辜懵懂地眨了眨眼。

  顧修戈果然把他們關了起來,專門給他們備了一間空帳篷,只住他們兩個人。大營裡有佩槍的士兵們來回巡邏,他們的帳篷是重點巡邏區域,門前不空人。

  經過剛才那一槍的驚嚇,葉榮秋老實了很多。這地方都是些兵痞子,是真槍真刀和日本人幹過的,剛才郭武那一槍沒有配子彈,可是下一槍就未必沒有子彈了。如今那土匪團長打定了主意要把他們扣下,看來一時半會兒他們是跑不了了。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開始想家了。他離開重慶的時候還是春天的頭,現在都已是夏天了,葉榮秋從小到大沒有離家那麼久過。他其實只是個被寵壞的少年,傲慢和優越感都是他的偽裝色,他離了人就不能活。幸好還有黑狗陪在他身邊,從阿飛被日本人炸死開始,假如沒有黑狗,他一分一秒都活不了。因此黑狗於他已是親人一般的存在。然而黑狗與他並沒有血濃於水的關係,因此他對於黑狗是一種不僅限於親情的複雜情感。他把他自己的一切都交到黑狗的手上,他信賴他,並且只信賴他。

  黑狗看得出葉榮秋的心思,他知道葉榮秋現在需要的是親人的溫暖,於是他捏了捏葉榮秋脖頸後的肉,叫道:「大侄子。」

  葉榮秋仰起頭看他:「阿黑,他們會逼我們去打仗嗎?」

  黑狗顯得很無所謂:「不曉得,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問葉榮秋:「你信教嗎?」

  葉榮秋眨眨眼,乖乖地說:「大學的時候,被一個洋人拖著,差點信了基督。」

  黑狗問他:「為什麼沒信?」

  葉榮秋說:「有一次我跟那個洋人出去,他說要帶我去教堂,請牧師為我洗禮。我們剛出了學校,突然一隻鴿子從上面飛過,拉了一坨屎,就掉在那個洋人頭上。好臭啊!然後我就不肯跟他去教堂了。」

  黑狗被他逗笑了:「你覺得這是上天給的徵兆,叫你不要信基督?」

  葉榮秋搖頭:「不是。我心想就算信仰上帝也會被鳥屎砸中,也會變臭,也還是要吃飯上廁所,又不能變成聖人,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黑狗笑的直不起腰來:「你真是……哈哈……」

  葉榮秋很無辜地看著他:「我真的就是這麼想的。」

  黑狗笑夠了以後,摟著葉榮秋的肩說:「我娘是信佛的,小時候她會帶著我去拜佛,祈求家宅平安。我也說不上信不信,我每次跟著她去,就跟她一起祈求。可後來菩薩沒有保佑,我娘自己上吊死了,家宅都沒了。後來我就什麼什麼都不信。」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可是我信命。我家裡還有信道的,可是他們並沒有升仙,我也見過信上帝的,最後卻枉死街頭。菩薩和上帝都不會保佑誰,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神靈,他就只會看著,看你按照注定的命運走下去。到你死的時候,你活不了;不該你死的時候,你也死不成。」

  葉榮秋安靜地聽完他說的,認真地點了點頭。

  黑狗揉揉他的腦袋:「我現在就信一句話,船到橋頭自然直。」

  葉榮秋把頭擱到他肩上。情緒是會傳染的,他現在覺得自己平靜很多了。

  葉榮秋問黑狗:「阿黑,你真的叫鍾無霾嗎?」

  黑狗點頭:「是啊。」

  葉榮秋有些不滿,他問了黑狗很久黑狗都不肯告訴他,可如今卻輕輕鬆鬆就告訴了那個土匪團長。葉榮秋問他:「那你為什麼現在說出來?」

  黑狗聳肩:「不曉得。」

  葉榮秋皺眉:「怎麼又是不曉得?」

  黑狗說:「那時候我很想說,就說了。我不喜歡想那麼多,想做就做了。」

  和黑狗相處久了,葉榮秋也發現,黑狗是個很隨性的人,他真的沒有想很多,而他的這份灑脫有時讓人敬仰崇拜,有時又叫人恨得咬牙切齒。但葉榮秋也知道,黑狗即便隨性,卻也是極為可靠的。他崇拜黑狗,即使他自己都尚未發現這種崇拜。

  顧修戈把他們丟在帳篷裡以後就不管了,他們兩人經歷了昨晚的浩劫,都已兩天一夜沒睡,此時疲勞上湧,沒多久就在帳篷裡相依相偎的睡了過去。可過了不一會兒,他們又醒了,因為帳篷裡多了幾個人。

  黑狗是先醒的,他醒的時候鞋已經讓人扒了;緊接著葉榮秋也醒了,他醒的時候褲子已經被人扒到了膝蓋。

  劉文站在他們面前,微笑地看著他們:「不錯,心挺寬的。沒什麼事,繼續睡吧。」

  葉榮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連忙去拽自己快被人扒光的褲子,驚怒地叫道:「你們幹什麼?!」

  黑狗也是一臉茫然,他的鞋子被人扒了,外褲被人扒了,那兩個人居然又去扒他的內褲。

  劉文很淡定地說:「沒什麼,暫時替你們保管,明天早上行軍的時候就還給你們。」

  黑狗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不掙扎了,還大大方方主動把內褲扒了下來,笑嘻嘻地塞進劉文手裡:「兩天沒洗了,長官,你順便替我洗洗唄。」

  劉文嘴角抽了抽,很淡定地收下了:「我的已經三天沒洗了。」

  葉榮秋尚不知發生了什麼,惱羞成怒地捍衛著自己的遮羞布。然而他力氣原本就小,兩個當兵的一個架住他,另一個扒他內褲,已經讓他白花花的屁股蛋露出了大半個。葉榮秋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眾羞辱過,簡直要崩潰,發了狂似的亂打亂蹬,還真叫人難下手。

  黑狗見狀忙跑過去:「莫扯莫扯,扯壞了明天沒得穿嘍!」他拍拍葉榮秋光溜溜的大腿:「行啦,別掙扎啦,長官要幫你洗內褲呢,脫嘛!」說著親自動手把葉榮秋的內褲扒下來。

  葉榮秋還是不明白,可是黑狗動手,他就不怎麼掙扎了。黑狗活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扒別人的內褲,一低頭,葉榮秋稀疏的毛叢和軟軟的小雀兒就映進他眼裡。他還真沒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別的男人的那玩意兒,眼皮一跳,只覺得怪刺激的,這小葉榮秋和大葉榮秋還真有幾分相似,看起來白白嫩嫩的,讓人忍不住想揉一揉,彈一彈。黑狗暗道自己的反應糟糕,平日就算了,如今他自己也光著屁股呢,有啥反應都讓人看得一清二楚。於是他趕緊停止了胡思亂想,迅速把葉榮秋的褲子扒下來塞進劉文手裡。

  劉文一抬下巴,就有人丟了床鋪子進來。

  劉文說:「睡吧,明兒還你們。」

  黑狗吊兒郎當地朝他揮手:「長官,麻煩洗乾淨點噻!」

  劉文轉身就出帳篷,頭也沒回。

  黑狗把褥子鋪上,被子抖開,自己先鑽了進去,轉頭看葉榮秋,葉榮秋抱著自己兩條光溜溜的腿不知所措地坐在那裡,神情慌張極了。那些人只給了他們一床被子,黑狗指著自己身邊的空說:「來睡吧。」

  葉榮秋扭捏地捂著自己的襠部挪了過來,鑽進被子裡。可就算就被子遮羞,眼睛是看不見了,被子裡的光景卻不冷清。葉榮秋的腿一伸進去就碰到了黑狗兩腿熱乎乎的長腿,被刺激的一哆嗦,立刻就把腿收了起來,惶恐的看著黑狗。

  黑狗特不耐煩地把他拽進被子裡:「扭捏啥,又不是沒睡過!」

  葉榮秋被他一扯,就特別老實安分地鑽進去躺平了不敢動。他小聲問道:「他們為什麼搶我們的褲子?」

  黑狗說:「不是搶,是怕我們跑了。我以前聽說過,部隊缺人,就抓老百姓去參軍。老百姓不想打仗,要逃,軍隊怕他們晚上偷偷逃走,就把他們的褲子收了,他們不能光著屁股跑。第二天早上再把褲子還回來。」

  葉榮秋癟嘴:「可是我們真的是被抓來的呀!怎麼可以這樣!」

  黑狗說:「被抓著了也沒法子。算啦,睡吧,反正今晚肯定逃不了,改天再想吧。」說完就閉上眼睛睡了。

  黑狗一閉眼,剛才看到的葉榮秋那白白軟軟的小傢伙就跳進他腦子裡;他翻個身,一不小心手碰到葉榮秋也不知道哪個部位,熱熱軟軟的;他煩躁地把手收回來,卻覺得手裡好像捏著什麼東西,像是先前他捏葉榮秋屁股時候那種彈彈的觸感。

  黑狗只覺得燥熱無比,暗罵自己憋久了亂發神經,葉榮秋再白再嫩也是個男人,跟樓裡的窯姐差了十萬八千里。可不知怎麼的他腦子裡就是停不下這些胡思亂想的東西,就連試圖用眼下窘迫的處境來分散注意力也做不到,越想停下,就想得越厲害。

  黑狗煩躁地睜開眼,正對上了葉榮秋的雙眼。

  葉榮秋還沒有睡,他睡不著,所以他盯著黑狗看。黑狗的五官其實很俊朗,當年鍾千山是江北有名的公子爺,人緣極佳,多少人捧他的生意場就因為他英俊又和善。黑狗長得比他父親要糙一些,也不知是否兒時的經歷造成的,可正是這種粗獷讓他更有男子氣概,也更耐看。第一眼看到不覺得如何,可越看越覺得有味道,讓人不禁投入地琢磨得更仔細一點。

  黑狗對上葉榮秋那雙烏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從裡面看出了一種渴望,心裡咯噔一跳。他全身燥熱,雞巴聳立,意亂情迷,腦子裡一團漿糊,身體產生了衝動,本能驅使意志,想更靠近葉榮秋。他就如同受了蠱惑一般伸手摟住了葉榮光溜溜的腰,注視著他的眼睛,將臉一點一點湊了過去。

  葉榮秋不知道黑狗想做什麼,他從黑狗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點危險的光彩,這令他感到心慌。黑狗越靠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可他不敢躲,不想躲,手腳都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束縛住了。――那可是黑狗啊!

  黑狗已經離葉榮秋很近了,他的鼻子碰到了葉榮秋的鼻子,葉榮秋的心幾乎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已經隱約猜到黑狗想做什麼了,可他依舊沒有躲,他有些不敢相信黑狗竟會那樣做。可是這時候黑狗停下了,雙眼盯著葉榮秋微微顫抖的嘴唇出神。

  這於葉榮秋而言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煎熬。死刑還是釋放,他亟需審判。他不介意審判的結果為何,但他需要結果。

  幾秒鍾之後,黑狗緩緩湊了上去,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了葉榮秋的嘴唇上。他放棄了理性,遵從了本能的渴望,親吻了葉榮秋。

  葉榮秋顫抖地閉上眼,心臟狂跳不止,心中一塊大石卻落地了。他有了結果。

  黑狗亦閉上眼,如同蜻蜓點水般親吻葉榮秋的嘴唇。他感覺到對方的顫慄,靜止了片刻,然後試探地伸出舌頭試圖安撫對方的顫慄。然而葉榮秋卻張開嘴大口喘息,於是他的舌頭名正言順地鑽進了葉榮秋的口腔,去糾纏葉榮秋溫熱的舌。

  這是一個自然而然逐漸加深的親吻,雙方的頭腦皆是一片空白,卻越糾纏越火熱,不知不覺時,黑狗已經葉榮秋緊緊抱在懷裡。

  幾分鐘之後,黑狗放開了葉榮秋的唇舌,仰起頭,摁著他的後腦將他的臉埋進自己胸口。葉榮秋方才幾乎忘記了呼吸,此時全身滾燙髮軟,如一灘爛泥般任人揉捏。

  葉榮秋回過神來,抓住黑狗的兩側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片刻後,他抵著黑狗的胸膛,哭了。

  第三十九章

  顧修戈沒有把他們兩個「逃兵」槍斃,甚至沒有關他們三天禁閉,因為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拔寨繼續行軍了。這支隊伍在安慶被打了個落花流水,接到上峰的命令撤回武漢。葉榮秋聽到他們即將要去武漢,心裡好歹放鬆了一點:到了武漢,或許能遇見周家的人將他們救出去。

  昨晚上葉榮秋抱著黑狗哭著哭著哭累了就睡著了,黑狗親完了佳人,沒遭到拳打腳踢,緊繃的神經也鬆懈下來,沒多久也睡著了。早上醒來以後,有人把他們的褲子鞋子還來了,還分來一些乾糧和水,他們昨晚睡的這床鋪子分給他們了,讓他們自己背著上路。

  顧修戈給他們的待遇還不錯,他們走在隊伍的後面,顧修戈跟在最後親自看守。自打上路以後,葉榮秋和黑狗就沒說過話,甚至連眼神也沒對上一個:葉榮秋想到最晚的荒唐事就口乾舌燥雙腿發軟頭腦發昏,哪裡還敢去看黑狗?黑狗則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樣子,始終心不在焉。

  顧修戈心情很不錯,剛出發的還哼著小曲兒,走了沒多久就插進葉榮秋和黑狗中間,一條胳膊摟住一個,姿態親密的好像認識了十幾年的好兄弟。「哎,知道咱是什麼軍嗎?」

  葉榮秋皺著眉頭掙扎,把他的手臂從自己肩上甩了下去,然後往旁邊退了兩步。

  顧修戈上下打量他,樂了:「喲呵,臉皮還挺薄啊。」

  葉榮秋想罵他輕薄,又給嚥了下去。

  黑狗則是十分泰然:「什麼軍?」

  顧修戈大力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我告訴你們吧,你們可撞了大運啦!我的部隊,王牌軍!全中國最好的部隊之一!多少人想調進來那是門兒都摸不著!」

  葉榮秋很明顯地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把這條破敗不堪的隊伍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怎麼看都是一支殘兵敗將,顧修戈竟然也好意思管它叫做王牌軍。

  黑狗倒是面色如常:「哦?」

  顧修戈看出了葉榮秋的嫌棄,倒也不生氣,樂呵呵地說:「你是不是以為,只有中央軍才是王牌軍?」

  葉榮秋沒見過中央軍,心裡卻也是看不上的。整個中國的軍隊,他都看不上。至於顧修戈這支隊伍,他簡直不好意思稱呼他們為軍隊。

  顧修戈還是笑笑的,眼神卻很尖銳:「我告訴你們,只有我們這樣的,才稱得上是軍隊。中央的嫡系部隊,那不能叫軍隊,那叫做爪牙。」

  黑狗和葉榮秋都大吃了一驚,不敢置信地看著顧修戈。

  顧修戈又恢復了二皮臉,熱絡地向他們介紹道:「來來來,我不說你們是不信的,我就給你們講講,我這支隊伍憑什麼是王牌軍。」他晃了晃腦袋,指著走在前面的一個兵身上背的槍,問黑狗:「認識這是什麼槍嗎?」

  黑狗搖搖頭。

  顧修戈說:「漢陽造。七點九二毫米口徑,仿德國88式毛瑟步槍。這是咱最常見的步槍,原本應該是統一全軍的。用起來——還成。」

  黑狗認真打量那支步槍的形狀,記在腦子裡。

  顧修戈又指了一個士兵說:「往前數三個,那個頭盔帶歪了的傢伙,看見沒,他背的是什麼槍認識嗎?」

  黑狗笑說:「團座,我不認識槍。」

  顧修戈轉頭問葉榮秋:「你認識不?」

  葉榮秋搖頭。

  顧修戈說:「七九槍,德國人的主要裝備,德國人造的叫九八式毛瑟步槍,咱中國工廠仿出來的叫中正式。拿去打小日本,進去米粒大一個傷口,出來碗大一個疤!這玩意兒我用著最稱手,德國人造的東西都是好貨,美國人的,也還行。」

  黑狗又認真記住了那槍的樣子。連葉榮秋也開始好奇地比對兩把槍的不同之處。

  顧修戈眯起眼伸長了脖子向前眺望,然後又指了幾個人:「左邊那排第五個,那傢伙背上背了兩把槍,看到沒,左邊那把,你看看。」

  黑狗說:「看見了。」

  顧修戈說:「三八式歩兵銃,六點五毫米口徑,我們管他叫三八大蓋。日本人的玩意兒,你猜這槍性能怎麼樣?」

  黑狗想了想,說:「日本人的槍,應該挺好。」

  顧修戈一拍大腿:「好啊!當然好啦!那可是小鬼子造出來的東西!都說小鬼子厲害,那不是吹的。這玩意兒打的時候後座力小,好控制,瞄準度可高啦!槍機閉鎖非常牢固,我用了這麼多年的槍,就只有小鬼子的東西,我從沒見過它走火。」說著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起來,「拿這槍打獵再好沒有,拿去打仗——不行,它殺不了人。」

  葉榮秋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為什麼?」

  顧修戈說:「這槍子射進去米粒大一個傷口,出來還是米粒大一個傷口。被射中的人捏塊泥巴前後洞眼一堵,嘿,沒事兒人一樣,接著打仗。日本人,太穩啦!」

  葉榮秋小聲嘀咕道:「那他們為什麼總是打勝仗?」

  顧修戈沒理他,在隊伍裡挑著人繼續給他們介紹。「那把槍看到沒?也是日本人造的,明治三十八年式步槍。」「那個那個,九四式手槍。」「還有那個,王八盒子,嘿嘿,像不像一隻駝背的王八?」

  短短時間,顧修戈就從他的部隊來挑出了十幾種不同的槍型介紹給黑狗和葉榮秋。聽到後來,他們兩個都迷糊了,一時間也記不住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型號和性能,只能得過且過地聽著。

  這時候,隊伍前面發生了混亂,郭武大嗓門的嚷嚷聲傳進了他們耳朵裡。顧修戈領著黑狗和葉榮秋走上前,只見郭武和劉文杠上了。

  郭武瞪著滾圓的眼睛,指著劉文大罵道:「你他媽瞎了吧?你沒瞧見這裡有那麼多傷員?你讓他們爬山路?你咋不扔顆手榴彈把他們炸死得了呢?」

  劉文面色平靜:「繞路走時間就趕不及了。我不想跟你囉嗦。」他大聲下令:「往前直走!翻山!」說著就無視郭武向前走去。

  郭武勃然大怒,掏出手槍指著劉文的腦袋怒罵道:「我他媽斃了你!」

  「哎喲哎喲!」顧修戈興奮地叫了起來。葉榮秋以為他是看到手下起了爭端著急了,沒想到顧修戈一拍大腿,指著郭武手裡的槍激動地嚷嚷道:「差點把這個漏了!德式毛瑟駁殼槍,用的是7.62毫米手槍彈,我告訴你們,這可是世界上最好用的自動手槍,寶貝啊,軍官大老爺們最喜歡用的就是這玩意兒,人稱二十響。」

  黑狗連連點頭,認真打量郭武手裡那把擦得亮堂堂的手槍。葉榮秋卻沒心思看槍,驚詫地看著顧修戈。他的兩名手下已經拔槍相向了,鬧到這個地步,他怎麼還跟個沒事兒人一樣?

  比顧修戈更淡定的是劉文。他瞥了眼郭武,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勾了勾,伸手推開頂在自己腦門上的槍,繼續往前走。郭武被他無視的態度惹得怒髮衝冠,揚起拳頭要揍,這時候顧修戈大聲嚷嚷道:「行了行了!全體休息五分鐘再上山!等會兒大家互相扶著點,照顧好傷員!」

  郭武悻悻地看了眼顧修戈,把拳頭收了起來。劉文走過來,面帶笑意地看著顧修戈:「團座。」

  顧修戈擺擺手:「行了,去吧,你和郭武去看看傷員的情況。」

  劉文向他敬了個禮,轉身就去了,郭武則是沒精打采的,故意和劉文朝兩個方向走去。

  顧修戈笑嘻嘻地問黑狗和葉榮秋:「看見沒有?咱這百來個人,就有十幾種槍,那中央軍能有嗎?他們都未必見過那麼多槍!」

  黑狗眉毛聳了聳:「開眼界了。」他沒有說,但是他心裡很明白,裝備越雜的隊伍,越不是什麼正規隊伍。統一,整齊,這是軍隊非常重要啊的一條要素。

  葉榮秋還沉浸在剛才發生的爭端,目光盯著郭武腰間的手槍飄來飄去,想起昨天郭武對著自己開的那一槍,始終心有餘悸。他心裡暗罵郭武是個錘子,拿槍指人腦殼指上癮了。

  顧修戈大力拍了一下葉榮秋的背:「放心吧,郭武那犢子玩意是個假把式,唬人的。他那把二十響,當年可是我的寶貝,27年的時候少帥親手送給我的。後來我不要啦,丟了,郭武捨不得,撿回去成了他的寶貝。」

  葉榮秋問:「少帥?」

  黑狗說:「張少帥?」

  顧修戈笑著說:「對,張少帥。」

  葉榮秋吃驚地看著他:「你是東北人?」

  顧修戈摸了摸下巴:「看不出?」

  黑狗說:「口音不重。」

  顧修戈笑的輕描淡寫:「跑到南方窩了也有十年啦。我都快忘了豬肉燉粉條是啥味兒。」

  黑狗和葉榮秋都沉默了。東北是中國最早丟掉的領土,日本勢力浸淫東北已近十年。被日本人炸死的大帥張作霖和他的兒子少帥張學良,都是傳奇的人物,但不是英雄,因為他們丟掉了整個東北。然而多年內戰暫歇,國民政府終於肯開金口對日本宣戰,卻有張少帥不可磨滅的功勞,因此張少帥還是受人崇敬的。

  葉榮秋對於顧修戈的心情突然變得複雜,他沒有那麼討厭顧修戈了。也許是因為對於他被迫丟掉家園的同情,也許還有其他。

  黑狗問顧修戈:「為啥丟了那把槍?」

  顧修戈說:「子彈打完了,沒用啦,就丟了。德國人摳了吧唧的,一年只給咱進幾千發子彈,還不夠殺雞用的,咱中國人自己造不出,子彈分不到咱頭上,光剩一把空槍,砸鳥還行,砸小鬼子不行,這玩意兒又沉又礙事,只能丟了。還是咱中國人自己仿得玩意兒好,便宜,子彈隨便打!」

  葉榮秋小聲說:「其他子彈不能用嗎?」

  顧修戈笑了,唱戲似的手舞足蹈:「能啊,咋不能啊!你把子彈上膛,轟一聲,槍膛炸了,多給日本人省事啊!」

  不少人都被顧修戈誇張的表演吸引地看了過來,葉榮秋縮了縮脖子,羞惱地瞪了他一眼。

  黑狗問道:「德國人親日,是不是故意剋扣我們的軍備?為啥不能跟美國英國俄國人買武器?」

  顧修戈對他豎起大拇指:「這問題問得好!有出息!為啥?等我見到蔣中正,我也得問問他為啥!」

  葉榮秋很是吃驚:「你能見到蔣中正?」就他這土匪一樣的團長,就能隨隨便便見到中國第一領導人?難道他的隊伍真的是什麼厲害的軍隊?

  顧修戈用好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葉榮秋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惱火地哼了一聲。

  休息的時間差不多了,顧修戈丟下他們兩個去前面帶隊,劉文退了下來,看著他們兩個人。

  前進的時候,劉文問他們:「你們知道營……團座的名字嗎?」

  黑狗說:「顧修戈?」

  劉文點點頭,低聲說:「他以前不叫顧修戈,他在東北的時候沒有名字,人家都叫他顧老六,不是因為他排行老六,他沒有兄弟姐妹,他是孤兒,初六那天被鬍子撿回去,就當了鬍子,後來被張大帥招安,才從軍的。」(鬍子:馬賊)

  黑狗問他:「你也是東北人?」

  劉文搖頭:「我是江南人。團座離開東北以後我才跟了他,已經七年了。他不識字,他現在這個名字是我翻書幫他找出來的。『王於興師,修我戈矛』,他喜歡這一句,所以就改名叫顧修戈。」

  黑狗沒有吭聲。

  葉榮秋心裡不好受,他小聲說:「那又怎麼樣?是他心甘情願的,可我們只是普通老百姓,他明明知道,卻硬把我們抓了來!」

  劉文看著他笑了笑:「我了解你的想法。很多人剛來的時候也都看不上,有的人不願意當兵,有的人當了兵也想進最好的隊伍,可是後來他們都留了下來。團座帶的隊伍是逃兵最少的隊伍。」

  葉榮秋不屑地哼了一聲:「有逃兵,都被他斃了。」

  劉文搖了搖頭:「他從來沒有真正斃過一個逃兵。因為他說,中國人已經被殺的夠多了,不能再殺了。」

  葉榮秋和黑狗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都有驚訝。黑狗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想事,而葉榮秋始終是心氣不平的:他不願意當兵,他要回到重慶,他要他以前的生活!

  劉文低聲說:「他說的沒錯,我們才是真正的軍隊。如果你們有機會,你們就會懂的。」說完這一句之後,他沒有再說更多的。

  晚上他們一行人趕到了武漢。

  軍隊駐紮在城外,顧修戈帶著郭武進城找軍部匯報情況去了,劉文留下管理這些殘兵敗將。和前一天一樣,劉文把葉榮秋和黑狗單獨關在一間房間裡不准他們出去。

  經過昨天晚上的事,黑狗和葉榮秋之間的相處變得尷尬了。葉榮秋一和黑狗共處一室就覺得心跳加快,忍不住去回憶昨晚那個吻,並且幻想更進一步的東西。其實無論男女,葉榮秋根本就沒有接觸過愛情這個東西,黑狗是第一個帶他體驗羅曼蒂克的心情的人。

  毋庸置疑,葉榮秋喜歡黑狗,並且從很久之前情感就已萌發,只不過昨晚黑狗的那個吻才讓他真正醒悟——他非但不想拒絕,而且從心底熱忱地期盼著。他的感情醒悟之後,就不由得開始更近一步地設想。關於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感,他曾在一些西方文學和古典作品中看到過,這些愛統統與性緊密掛鉤,彷彿無性不愛。而之前的黃三爺也給他了男人是非常有攻擊性毀滅性和佔有欲的概念。因此他不由得開始想想黑狗下一步的舉動。雖然對於黑狗他在心底已經接受,可是身體上卻還不能。他畢竟是個男人,一想到如果要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如何如何便覺得非常反感。可他又覺得黑狗一定會對他提出那樣的要求,因此他想逃避,希望這一步來得再晚一點,或許永遠不要,至少也等到他能夠接受的一天。

  黑狗沒事可做,開始鋪被子了。

  他鋪被子的這段時間裡葉榮秋已經整個貼到了牆根,心快要跳出來。在他的腦海里黑狗已經把他這樣那樣了無數遍,既屈辱,又興奮,又害羞,又難受。

  黑狗把鋪子鋪好,逕自躺了上去,盯著屋頂發呆。

  這時候,劉文推開門走了進來,看見躺在床上發呆的黑狗和滿臉通紅站在牆角的葉榮秋這種奇怪的組合,愣了一愣。

  黑狗問他:「啥事?」

  劉文拿出一本書,葉榮秋走上來接了過去。

  劉文微笑著說:「給你們解悶。」說完又出去了。

  多了一本書,就有事可幹了,多少緩解了尷尬。葉榮秋故作若無其事地拿著書走到一邊看了看,驚訝地說:「居然是英文書。」

  黑狗只認識中文和日文,並不認識英文。他問葉榮秋:「說啥的?」

  葉榮秋翻開書本看了看,更加吃驚:「是……是本物理書。」

  「嗯?」黑狗好奇地坐了起來:「物理書?」

  他伸手想從葉榮秋手裡接過去書看看,葉榮秋遞給他,兩人手指相觸,葉榮秋哆嗦了一下,黑狗卻迅速把手抽了回去,好像在逃避什麼。葉榮秋對於他的反應有些發愣,但是黑狗已經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看書了。

  這本書已經半舊了,但是很整潔,書上沒有污漬和褶皺,看來書的主人應該是個比較細心的文化人。黑狗唸書只念到十歲出頭就不念了,因此書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算式和圖畫他根本看不懂。他翻到某一頁,看到上面有鉛筆寫的筆記,然而奇怪的是筆記是寫的非常漂亮的英文而不是中文。他把書還給葉榮秋:「你看得懂嗎?」

  葉榮秋看了幾行,就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有微積分算式,這起碼也是大學物理的水準了。我念大學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這些。」

  黑狗聳肩,又躺下繼續發呆。

  屋子裡很安靜,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葉榮秋無聊不過,又拿起書看,看不多久又放下。就這樣週而復始,他好歹看掉了幾頁,有些內容他懂,有些東西太深奧,他也看不懂。

  不知過了多久,劉文又帶著兩個士兵走了進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葉榮秋手裡的書,微笑道:「請你們把褲子和鞋子暫時交給我保管吧。」

  有了前一天的經驗,這次黑狗和葉榮秋都沒有多話就把褲子脫了。雖然葉榮秋還是有些扭捏,不過比起被人強扒,他還是寧願自己脫。

  劉文收走他們的鞋褲,不多話,道了聲晚安就出去了。

  劉文走後,夜色已經很深了,丁點昏暗的燈光無法幫助葉榮秋看清書上的內容。他該睡覺了。

  黑狗先鑽進了被子裡,葉榮秋故意磨蹭了一會兒,也慢吞吞地挪過來了。他撩起被子一角,正打算往裡面鑽,黑狗卻突然好像迴避什麼的似的往旁邊讓開了。接著,黑狗猶豫了一下,表情帶著明顯的生疏,從被子裡退了出去,小聲說:「天挺熱的,你蓋吧,我不蓋了。」

  葉榮秋心裡咯噔一下,對上黑狗因心虛而游移的雙眼,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媽賣批!這個畜生居然打算吃完了不認賬!怎麼辦!

  第四十章

  黑狗感覺如芒在背,一回頭,就看見葉榮秋用一種絞肉機般的眼神狠狠瞪著他。黑狗還是頭一回被葉榮秋給嚇到,抖了抖:「咋、咋了?」

  葉榮秋憤怒、委屈、抓狂,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黑狗吻了他,但是只是吻了他,什麼都沒有說,現在不認賬了,難道還逼他認賬?他不肯跟自己一個被窩,難道上趕著要跟他睡?葉榮秋氣得內傷,重重躺下去,用被子悶住頭,不理黑狗了。

  黑狗在一旁躺下,可是沒幾分鐘就躺不住了。光著屁股睡還真是有點吃不消,六月的天也畢竟還沒熱到這份上,底下那根東西無拘無束素麵朝天反而不自在了。黑狗把上衣往下拉,可惜衣服不夠長,在怎麼也遮不住屁股。沒辦法,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挪近葉榮秋,輕手輕腳地捏起一個被角往自己那兒扯。

  然而黑狗剛剛把被子扯出來幾寸,葉榮秋突然出腿,快、狠、準地把黑狗踢出鋪子,黑狗滾到了水泥地上。

  黑狗愣了。

  葉榮秋把被子捲成一團,自己像個繭似的,繼續悶頭睡覺。

  黑狗憋屈地爬回鋪子上繼續睡。然而晾著鳥實在讓他很沒安全感,過了一會兒,他忍無可忍地開口:「被子借我蓋點吧……我不碰你,真的。」

  葉榮秋被火上澆油,勃然大怒,一翻身,圓滾滾的一團把黑狗又從鋪子上擠了下去。他壓抑著咬牙切齒地罵道:「滾。」

  這下黑狗連鋪子都沒得睡了,只有冷冰冰的水泥地板。這下他惱了,上前動手扯葉榮秋的被子。葉榮秋死死扒著不肯放,黑狗怒道:「你有點良心成不?」

  葉榮秋是頭一回體會到怒髮衝冠的感覺,他現在知道這四個字不是古人誇張,他都能感覺到腦門上一股熱氣把頭髮頂的豎起來了。他死裹著被子不肯放:「你自己不要蓋!」

  黑狗沒法把他從被子裡剝出來,氣血上湧,直接撲上去連帶著被子把他給抱住了,一隻手卡著他的下巴迫使他不能動,然後凶狠野蠻的親了上去,大有要把葉榮秋吃進肚子裡的氣勢。

  葉榮秋一開始還掙紮,但是他作繭自縛,手腳都被包在被子裡伸不出來,只能像條蛇似的扭來扭去。黑狗越親越凶,掰著他下巴把他嘴打開,舌頭伸進去狂掃葉榮秋的上顎。葉榮秋那裡敏感的很,一下就被親軟了,半點力氣都沒,由著黑狗把他的舌頭叼過去又吸又舔。

  葉榮秋終於不鬧了。他被黑狗吻得飄飄欲仙,不知人事。

  過了好久,葉榮秋恢復神智,驚詫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立刻又掙紮起來。然而他被親的缺氧,全身發軟,只能小幅扭動。他扭了一會兒,黑狗鬆開了他,又無奈又氣惱地嘆了口氣:「瓜娃子,別蹭了,你蹭的勞資都快射了!再蹭信不信勞資現在就日你!」

  葉榮秋立刻不動了。

  黑狗在黑暗中盯著葉榮秋看了一會兒,鬆開他坐起來,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你不能怪勞資噻,昨晚你又沒反抗!」

  葉榮秋愣了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黑狗小聲哼哼:「你莫得反抗,我當你也願意噻。那你又哭。就當我錯了成不!我給你認錯!」

  葉榮秋這才恍然大悟。他立刻辯解道:「我不是……」說了一半又卡殼。不是什麼?你親的我巴適的很紮實?太羞人嘍,講不出口!(巴適:舒服)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慢慢把被子鬆開了。

  黑狗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鑽進被子裡。葉榮秋紅著臉去拉黑狗的手,黑狗一驚:「哎?」葉榮秋用蚊子叫的聲音哼哼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黑狗愣了一下,突然翻了個身壓到葉榮秋身上。他們下半身都沒穿東西,馬上就貼在一起了,葉榮秋驚得像上岸的魚一樣彈了起來,羞臊地想從黑狗身下鑽出去。

  黑狗壓著他不讓他動,又在他唇上啄了下去。葉榮秋乖巧地躺在那裡不動。

  黑狗又親了一下,沒遭到反抗,終於明白了葉榮秋的心意。他納悶地問:「你不是那個意思,又是啥個意思。你哭的好像死了媽,你把我方起了。」(你讓我尷尬)

  葉榮秋瞪他:「滾!」他也就是嘴上逞逞兇,那小模樣卻是乖得不能再乖。為啥哭?這麼羞人的話叫人咋個講得出口?難道講太歡喜了,太激動了?黑狗這瓜娃子真是個方腦殼!(方腦殼:傻)

  黑狗樂了,把全身的重量壓到他身上,捧著他的臉又是一陣狂親,葉榮秋緊緊扒著他的胸口任他親吻,難得也會笨拙地回應一下。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把黑狗推開些許,為難地說:「你的錘子頂著我肚子,都濕了,好噁心。」

  黑狗乃一介血氣方剛的青年,軟香在懷,又親的天昏地暗,再沒個把反應那就是有隱疾了。他納悶地說:「你沒反應?」說著摸了一把,葉榮秋還真沒啥反應,那一塊照樣是軟趴趴的。

  葉榮秋不無嫌棄地說:「你收起來,好髒,好噁心。」說著撅起膝蓋頂著他的肚子,又把他推高了一點,不讓他那裡頂著自己。

  黑狗都被他氣笑了:「你以為那裡是彈簧啊?說收就收,你當我是啥子?」

  葉榮秋很不耐煩:「哎呀,你下去,髒死了。」

  黑狗就看不慣他這幅驕縱的模樣,一把抓住他的錘子,用粗糙的手掌揉捏起來:「我讓你說收就收,你給我收,你收給我看。」

  「啊!」葉榮秋被人拿住弱點,情不自禁地驚呼出聲。

  黑狗用另一隻手摀住他的嘴:「莫叫外面的人聽到起!」

  葉榮秋從來沒被人碰過那種私密之處,剛才與黑狗肉貼肉已經挑戰了他羞恥的極限,這一回是真的驚慌失措了,拼了命地掙紮起來。黑狗只是跟他鬧著玩,沒想到葉榮秋真的生氣了,連忙鬆了手從他身上下來:「別鬧,我不弄你了。」

  葉榮秋劇烈地喘息著,捂著剛才被黑狗碰過的地方,死死瞪他:「你親親就算了,那種事情絕對不行!」

  「好好好。」黑狗連忙哄他:「不弄就不弄。」

  「你發誓!」葉榮秋說。

  黑狗很為難:「發啥誓啊?」

  葉榮秋說:「你要是敢對我做那種事,你就……你就……」他氣勢是很凶狠的,可是凶狠的話卻說不出來。他捨不得讓黑狗怎麼樣。

  黑狗無奈地說:「我就生不出兒子,成不?」

  葉榮秋一愣,心裡非常不是滋味。黑狗難道還想娶媳婦生兒子?!做他的青天白日夢!想都不要想!

  黑狗摟著葉榮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好啦,不鬧了,睡吧,明天還不曉得要弄出啥子事呢。」

  葉榮秋勉強消了氣,往黑狗肩頭湊了湊。

  黑狗親吻他的鬢角,他卻仰起頭主動回應黑狗的吻。他太喜歡黑狗的嘴唇,太喜歡親吻,只是這樣的接觸就讓他全身酥麻到腳趾頭。或者說,他太喜歡黑狗了,滿滿的要溢出來。沒想到黑狗卻避開了他的嘴唇,有意揶揄道:「別親了,再親我又把你弄髒了。」

  葉榮秋小聲地哼了一聲,心想:你這傢夥心裡真齷齪,不懂得愛的聖潔。然後往黑狗懷裡拱了拱,閉上眼安心睡覺。

  黑狗打了個哈欠,閉上眼,心想:原來這傢夥有難言之隱,怪不得不想娶媳婦,哈哈,阿白原來是只閹貓。

  第二天一早,顧修戈親自來還他們的褲子和鞋子。他來得很早,黑狗和葉榮秋還沒起,他推開門進來的時候葉榮秋正躺在黑狗懷裡用手指在他胸口畫來畫去,黑狗則懶洋洋地依舊閉著眼。聽見推門聲,葉榮秋觸電似的立刻從黑狗懷裡彈開,摟著被子警惕地轉頭看向門口,黑狗也睜開了眼睛。

  無疑顧修戈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但他鎮定自若,一點吃驚的樣子都沒有,笑嘻嘻地把疊好的衣服放在他們床頭:「我給你們領了套新的軍裝。」見葉榮秋和黑狗不動,他一臉認真地說:「乾淨的,新的,真的!我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最喜歡乾淨,劉文也有這毛病,看到下雨跟看到親娘似的。」

  黑狗伸著懶腰說:「多謝團座。」

  顧修戈看看黑狗,又看看葉榮秋,揶揄一笑,走到木桌邊上拿起桌上那本英文書:「咋樣,書好看不?」

  葉榮秋皺了下眉頭,沒吭聲。

  黑狗問他:「這是團座的書?」

  顧修戈說:「不是,我哪認識字 ,還是洋文的。這是我撿來的,我一看,洋文的,好啊,值錢啊,裡面寫的肯定是好東西,我就撿回來了。」

  葉榮秋無語。

  顧修戈放下書,背著手往外走:「今天不行軍,我們就駐紮在武漢了,等上峰的命令。沒啥事,出來我教教你們在這世道裡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說完他就出去了。

  黑狗起身把顧修戈拿來的軍裝穿上,果然是全新的,就連顧修戈自己身上那一套都是破破爛爛的舊衣服。葉榮秋卻不願意穿,他要他的西裝西褲,而不是軍裝。

  黑狗說:「穿吧,不穿你就只能光著屁股了,他不會把你的衣服還給你的。」

  葉榮秋一臉的不情願:「穿了我豈不就承認我真的是兵了?」

  黑狗說:「你不穿,他也不會讓你跑。現在不由你啦,穿吧。」

  葉榮秋沒辦法,他確實不願意光著屁股過日子,他只能把另一套嶄新的軍裝穿上了。黑狗替他整了整衣領,因為湊得太近了,葉榮秋順勢湊上去啄了啄他的嘴唇,立刻又是滿心歡喜。

  「哎呀。」黑狗擦了擦嘴,笑著說:「這隻貓太黏人了,受不了啊。」說完把撅著嘴的葉榮秋拉起來,帶著他出去了。

  第四十一章

  他們穿上了軍裝,走到門口,門口沒人守著,但是外面來來去去都是兵,他們沒有機會跑。黑狗帶著葉榮秋走出去,看見軍營裡很熱鬧,平地上聚集了很多人,幾乎都是傷兵,而幾個帶著白帽子的醫生正在給他們治療。

  因為是在露天的地方進行的,除了簡陋的鑷子和剪刀之外幾乎沒有稱得上醫療器械的東西,顯然這場治療不會有多精細。一名軍醫從一個傷員傷口上解下一段髒兮兮的繃帶,遞給助手:「拿去洗洗。」又從另一個人手裡接過一段曬乾的繃帶給他換上。他們幾乎都採用物理療法,除非迫不得已的時候才會拿出一點可憐巴巴的藥用在那個可憐巴巴的傷員身上。

  葉榮秋不忍心看。除了這種血腥的場面讓他難受之外,想到家裡的那幾箱藥讓他更加難受。

  顧修戈走上去,看了幾個傷員的情形,低聲慰問了幾句,並且要求一個原本捨不得用藥的醫生為一個傷員上藥。這時候他看起來不像個土匪了,葉榮秋從他眼神裡看到了真正的關心。

  顧修戈從傷員堆裡走出來,帶著黑狗和葉榮秋往前走。沒走幾步,他們看見了劉文和郭武。這兩個人似乎是天生的不對盤,這時候又在吵架。劉文面無表情站得筆直,而郭武則是怒氣沖沖,一把拔出了他腰間的「二十響」:「你他媽真當老子不敢斃了你?!」

  劉文理都不理他。

  這時候他們兩個人看見顧修戈來了,劉文臉上浮現了一些笑意,走了過來:「團座。」

  郭武則悻悻地把槍收了起來。

  顧修戈對著劉文點了點頭,走上前拍拍郭武的肩:「新送來的物資到了沒?」

  郭武說:「到了。」他帶著顧修戈他們向臨時搭建起來的庫房走去,葉榮秋和黑狗看見那裡堆了幾十支槍械,非常混雜,一眼看過去簡直像一場槍械展覽會,支支都不同。而且這些槍看起來都不是新的,有的甚至槍管都有些歪了,倒像是原本應該被淘汰的裝備。

  顧修戈走進去挑了半天終於挑出兩支三八大蓋,回頭丟給葉榮秋和黑狗。黑狗牢牢地接住了,葉榮秋嚇得不敢接,任槍支掉到了地上。

  顧修戈對著他揶揄地笑了笑:「撿起來。跟我走。」

  葉榮秋看著那只黑乎乎的槍就覺得頭皮發麻,怎麼也下不去手拿。黑狗撿了起來,塞進他懷裡。葉榮秋與黑狗對視,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堅定和鼓勵,便覺得自己有了力量,硬著頭皮拿住了那支長槍。

  黑狗跟著顧修戈離開的方向走,葉榮秋忙跑上來貼著他,小聲道:「阿黑,他想幹什麼?」

  黑狗騰出一隻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沒事。」

  葉榮秋望著他笑:「嗯。你別離開我啊,緊緊跟著我,我怕。」

  黑狗轉過頭的時候默默嘆了口氣:葉榮秋實在依賴的他太過。先前已是如此,自從他忍不住意亂情迷吻了葉榮秋之後,葉榮秋對他的仰仗依賴簡直又飛躍到了一個新的境界。能這樣被人重視自己心裡自然是喜歡的,可是葉榮秋那種發熱發燙的眼神也讓他有點怵。他深知上癮的後果會要人命,若有一天他不能陪在葉榮秋身邊,這傢伙怕是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顧修戈帶著他們出了軍營,來到一塊空地上。那是一塊很空曠的田野,四週完全沒有人,軍營遠的在視野裡只剩下一個點,而他們三個人一人手裡拿了一把槍。葉榮秋和黑狗被抓來了這兩天還是頭一回有這麼自由的時候,葉榮秋望著空曠廣袤的田野簡直想哭,滿心都只剩下一個念頭:逃!我要逃!

  就在這時候,顧修戈突然回過頭來,迅速利落地舉起槍對著葉榮秋。葉榮秋正心虛呢,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愣了,像根木樁一樣僵住了不敢動。突然,顧修戈又挪開了槍口,眯著眼瞄準目標,兩秒鍾之後,他開槍了。

  砰地一聲巨響,葉榮秋嚇得縮起脖子閉上眼睛。

  「中了中了!」顧修戈哈哈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地朝著他開槍的地方跑過去,從草叢裡撈出一隻兔子。「來來來,都過來看看,晚上有加餐了啊!」顧修戈大聲招呼黑狗和葉榮秋。

  黑狗走到葉榮秋面前,葉榮秋還是僵硬的。他捏了捏葉榮秋的手心,才感覺到葉榮秋漸漸放鬆了。然後他丟下葉榮秋向顧修戈走去,葉榮秋也連忙跟了過去。

  顧修戈射中了一隻兔子,那只可憐的兔子還在掙扎著。他抓著兔子的耳朵,撥開兔子的皮毛,給他們看兔子背上的傷口:「瞧,這是射進去的傷。」然後他又把兔子翻來過,指著另一邊冒血的洞眼:「這是子彈飛出來的地方。這就是三八大蓋,看看,是不是飛進去多大,飛出來還是多大?看這兔子都能龍威虎猛的,這一槍要是射到小鬼子身上,他現在拿著刺刀就蓋上來啦!」

  黑狗接過那隻兔子端詳,的確,傷口非常齊整,除非子彈打中人體要害,不然這種傷是完全不會致命的。以前黑狗還是黃三爺手下一個混混的時候,他曾經見過人用民間自製的土手槍開槍打人,那種手槍瞄準性極差,還非常容易走火,但是射出去的子彈如果打中人,那人身上會有老大一個血窟窿,被打爛的內臟都能順著那個窟窿掉出來,中槍的人往往是不可能有命活下去了。

  而葉榮秋嫌血腥的東西噁心,站在一旁不願看。

  顧修戈丟給他們一人一串子彈:「會裝彈嗎?」

  黑狗以前用過手槍,也見過步槍,他端起槍研究了一下,就把子彈裝了進去。葉榮秋還是站在那裡不肯動,他的排斥心理非常強。

  顧修戈見狀走上前,笑嘻嘻地說:「大學生,我教你,看好嘍!」他剛才已經打了一發子彈,此時把槍湊到葉榮秋眼前,緩慢地開栓拋殼、推彈關栓,完成了上彈動作。

  葉榮秋在他湊過來的時候就挪開了視線,非常牴觸地不去看他的動作。

  顧修戈說:「我還以為讀書人就喜歡新鮮玩意兒,看什麼都願意學呢。哦,原來大學生只喜歡學書上的東西。」

  「你!」葉榮秋被他一激,惱了:「我憑什麼要學!我根本就不是兵!我是被你硬抓來的!」

  顧修戈挑眉,看著他身上的軍裝:「那你穿的是什麼?」

  葉榮秋脾氣很壞,最經不起激將法,當即就把槍往地上重重一摔,動手去扒自己身上那身綠皮。顧修戈也不阻攔,抱著胸冷眼看著他。葉榮秋脫完了衣服,提著褲帶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脫了。

  顧修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脫呀。」

  葉榮秋已經發毛,他現在只想一走了之,可是他不能一個人走,黑狗還在這裡。他向黑狗投去示意的眼光,希望黑狗能夠響應他的行動。現在這裡只有他們三個人,只要能夠制伏顧修戈,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逃跑,跑回宜昌,或者直接跑迴重慶,再也不留在這該死的軍隊裡!

  但是黑狗沒有任何表示,他低著頭研究自己手裡的槍,甚至沒有開口幫葉榮秋說一句話。

  葉榮秋急了。

  顧修戈用一種小學老師哄學生的語氣說:「大學生,現在安慶已經被日本人攻陷了,以日本鬼子趁熱打鐵趁火打劫的作風,他們摸到武漢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了。我現在不是教你怎麼當兵,我是在教你遇到日本鬼子的時候怎麼活命。」

  葉榮秋積壓了兩天的委屈終於爆發,大怒道:「我為什麼要學這些?我不是兵!我根本不應該上戰場打鬼子!我家在重慶,我爹我哥還在家裡等著我回去,他們現在一定擔心我擔心的發瘋!這些事情原本是你們當兵的應該做的,你們卻把仗打得一塌糊塗,讓日本鬼子佔了半個中國!你們不去好好對付鬼子,卻來欺壓我們這些老百姓!好威風啊顧團座,您可真是個英雄啊!」

  黑狗皺了下眉頭,終於把頭抬起來了。

  顧修戈安靜地聽完他這些話,勾起嘴角嗤笑了一聲,眼神很是陰鷙。葉榮秋感覺到他身上的戾氣,有些畏懼地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顧修戈突然發作,猛地撲上去揪住了葉榮秋的領子。黑狗在他動作的時候也立刻有了動作,但是顧修戈的反應比他快得多,畢竟是戰場上練出來的,就在黑狗跨出第一步的時候,顧修戈單手舉起手裡的步槍指著黑狗,皮笑肉不笑地說:「這個小朋友被你保護的太好啦。現在我給他上上課,家長到一邊等著去!」

  黑狗望著黑洞洞的槍口猶豫了一會兒,慢慢退開了。

  顧修戈一隻手揪著葉榮秋的汗衫領子,他力氣很大,用力一提,葉榮秋就只有腳尖能勉強踩地,手在空中胡亂劃拉著,被勒的臉色都青了。顧修戈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七歲當鬍子,十六歲參軍,二十四歲離開東北,在南邊窩了七年,我今年三十一歲,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太多太多了!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挺高貴的?當兵的都是賤種?我告訴你,這種想法不只是你這樣的少爺有,很多軍閥大老爺也都是這樣,他們帶兵,卻不把兵當人看,就連蔣中正也是一樣的!閻錫山,馮玉祥,各個都一樣!練都沒練過的雜牌軍,反正用得不趁手,不給裝備,推上去堵日本精英的槍子,又能把日本人拖的慢一步,又能借日本人的手解決一樁麻煩,死一個也就是少了顆塵埃,沒關係,只要他們的爪牙能幫他們保住榮華富貴就行。而你這樣的老百姓,就算你沒有他們那樣的富貴,你只要保住你安逸的生活,而當兵的死一個死一千個都沒關係!反正死的不是你!」

  葉榮秋的臉已經漲紅了,用力掰著顧修戈的手指想讓他鬆開,但是顧修戈的手像是鐵打的一般紋絲掰不動。

  顧修戈喘了兩口氣,接著說道:「你覺得人分三六九等嗎?我告訴你,命分三六九等,人卻不分,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個都一樣是賤人!今天你富貴,明天你就是個螻蟻!你的出生有多高貴?哦,家裡做生意的,好吃好喝供起來的小少爺是不是?你是不是以為我們這些當兵的都是乞丐流寇?你覺得你算個什麼玩意兒?什麼玩意兒都不是!」他指著軍營所在的方向:「劉文,劉文家裡也是做生意的,在上海,十里洋場啊,日本人呼啦啦打到上海,他們家開著汽車風風光光跑進了法租界,繼續做生意,照樣是人上人,戰爭對他們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還有郭武,他爺爺在清朝可是八旗裡的貝勒爺,溥儀都得管他叫一聲皇叔。清朝倒了,他們一樣是富貴人家,他黃埔軍校畢業,那可是蔣中正何應欽的學弟,多少嫡系部隊要他,他卻進了我這雜牌軍。」

  葉榮秋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顧修戈終於將他鬆開,他軟綿綿地跌坐到地上。

  顧修戈說:「中國老百姓恨日本人嗎?恨,日本人搶了他們的故鄉,破壞了他們的安寧。可是他們不光恨日本人,更恨我們這些中國的當兵的,因為我們總打敗仗。我們想打敗仗嗎?我們總打敗仗,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他指著葉榮秋的鼻子大罵道:「上頭心不正,下頭心不齊!偌大一個中國,幾千萬個人,就有幾千萬條心!誰他媽喜歡打仗,誰他媽願意送死?我曾經聽一個記者說過,仗打成這樣,全中國的軍人都是罪人!我當時就告訴他,滾你媽的犢子,全中國只有軍人沒有罪,因為我們還在拼,還在戰鬥,用性命戰鬥,保家衛國,去換上頭人的榮華富貴和下頭人的和平安逸!是,每個人都有罪,可是我們當兵的在贖罪!只有我們在贖罪!你以為打仗我快活?我他媽去日頭驢也比這個快活!但是仗一定要有人打,誰也不願意,也必須有人打!我就是擰,我也把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死老百姓擰上戰場去!我擰一個打不過小日本,我就擰一百個,擰一萬個!擰成一股繩!我大中華那麼多人,我就他媽的不相信整不死小日本!!」

  這時候的顧修戈就像一頭凶狠的豹子,葉榮秋說不出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難受,竟然很想哭。如果是在從前,他聽說了這樣一番論調,也許會拍手叫好,覺得深有哲理。可現在,他就是被指著罵的的那一個,他就是即將被強扭上戰場的可憐蛋,他心裡有一萬個不服氣:憑什麼是我?!是啊,全中國,幾千萬個人,幾千萬條心,他媽的憑什麼就是我?!

  葉榮秋丟掉了他的教養,像個瘋子一樣對著顧修戈大吼道:「你自己怎麼不去送死?你以為你又算什麼人?你憑什麼這麼做?」

  顧修戈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冷笑道:「如果給我一門大炮,能把鬼子炸跑,我立馬鑽進炮膛裡當炮彈,絕沒有二話!老子不算什麼人,但是打仗,老子一定沖在你前面。我也不憑什麼,我只是用我的方式來阻止我的國家滅亡。你是不是想,天底下那麼多中國人,憑什麼老子就逮著你了?我告訴你,這就是命!」

  葉榮秋沒有話了,他只是不停地發抖。

  過了一會兒,顧修戈撿起葉榮秋剛才丟掉的槍,塞回葉榮秋手裡:「我再教你一遍,我教的是你怎麼在快要國破家亡的時候反抗,怎麼活下去,不是教你怎麼當兵。當兵不該是責任,每一個披著中國皮的,都該有一顆當兵的心。」然後他當著葉榮秋的面再一次把子彈推進了槍膛。

  葉榮秋抓起槍,哆嗦著推彈上膛,可他抖得太厲害了,推了好幾遍以後終於成功,然後他舉起槍,指向了顧修戈。

  顧修戈很坦然地看著他。他敢帶著葉榮秋和黑狗來這裡,他敢把槍和子彈給他們,他就不怕他們會對自己開槍。如果他們有膽量對自己,對一個中國人開槍,那麼他們一樣會有膽量上戰場和踐踏他們家園的日本人搏命。

  葉榮秋的確不敢開槍,他的手抖得步槍幾乎要掉下去。可他也不肯放下,放下就代表他認輸,他就必須要接受被強迫參軍的事實,而他不願意接受。

  顧修戈很耐心地等待著葉榮秋的選擇。

  兩人僵持了很久,黑狗走了上來。他握住了葉榮秋的槍管,緩緩壓了下去。葉榮秋終於崩潰,完全的鬆開手,步槍到了黑狗手裡。黑狗把槍放到地上,走近葉榮秋,葉榮秋立刻撲進他懷裡,劇烈的顫抖著,氣息極亂,好像隨時隨地會昏過去。黑狗輕拍他的背安撫,然後轉頭對顧修戈說:「團座,我大侄子身體不舒服,我帶他回去休息了。」

  顧修戈掏出一根煙點上,擺擺手:「去吧。讓他回去睡覺,你還想學的話,就再過來,我在這裡等你。」

  黑狗扶著葉榮秋往軍營裡走,葉榮秋抓著他的胳膊不肯邁步。他顫聲說:「我好怕,阿黑,我不想死。我不回去,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家吧。」

  黑狗沉默。

  葉榮秋回頭看了眼顧修戈,顧修戈側臉對著他們,正抽著煙望著天空發呆。葉榮秋說:「我們偷偷跑吧,劉文不是說了,他從來不殺逃兵,我們跑,他不會開槍的。」

  黑狗還是沉默。

  葉榮秋絕望地看著他:「你不想跑嗎?」

  黑狗垂下眼默默地盯著自己的腳趾。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出了葉榮秋最討厭的那句話:「我不曉得。」

  第四十二章

  黑狗把葉榮秋扶回了軍營,鋪好被子讓他躺下睡會兒。葉榮秋始終無法平靜,即使回到顧修戈專門給他們倆準備的房間裡他依然顫抖的很厲害。他不願意躺下,一關上門,他就縮進黑狗的懷裡,緊緊地摟著黑狗,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黑狗的身體裡。

  黑狗溫柔地輕撫他的背,哄道:「沒事,沒事的,你不會死的。」

  葉榮秋顫抖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才終於停下。黑狗扶著他躺下,親吻他的額頭:「睡會吧。」他想起身,葉榮秋卻緊緊拉著他不讓他起:「別走,你陪著我。」

  黑狗沒辦法,只能在他身邊躺下。

  葉榮秋不斷地喃喃:「我好怕……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當兵……不想打仗……」

  黑狗嘆了口氣:「未必就會死。」

  葉榮秋哽咽道:「我真的好害怕。」

  黑狗再一次將他摟進懷裡,輕輕拍撫。

  過了一會兒,黑狗鬆開葉榮秋,站起來走到窗口。葉榮秋以為他要出去,忙叫道:「別走。」

  黑狗說:「你睡吧,我不走。」說完以後就看著窗外來來去去的士兵們發呆。

  幾分鐘以後,黑狗回頭,只見葉榮秋正定定地盯著自己,他愣了一下,又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葉榮秋發現他想等自己睡著以後再出去。他意識到黑狗想做什麼,不可思議地坐了起來:「你……你想出去跟他學槍?」

  黑狗沒有否認。

  葉榮秋感到無法置信,他甚至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他和黑狗一起被抓來,他希望黑狗能跟他一起反抗那個土匪團長,希望黑狗能和他一起回家,可是黑狗竟然表現出了屈服?他震驚又委屈地問道:「為什麼?」

  黑狗終於收回了定在窗外的視線,輕輕嘆了口氣,走回葉榮秋身邊。不等黑狗開口,葉榮秋就連珠炮似的說道:「我們為什麼要屈從?是,鬼子可恨,總要有人打鬼子。可以當兵的怎麼能隨便抓壯丁?我們根本不會打仗啊!而且他這是什麼軍隊?團長像土匪一樣,槍管子是歪的,傷員連藥都沒有,槍還沒有子彈。他不是要我們去打仗,他是要我們去送死啊!」他用近乎哀求的口氣說道:「會死的,阿黑,真的會死的。」

  黑狗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可是我十二歲以後就懂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不管你想不想要,能不能接受,事實就是事實,接受他,你還可以過的好一點。你學不學怎麼用槍,等到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他都會逼你上戰場,不會因此放了你。會用槍,還有反抗的可能,不會,那就真的是送死。」

  葉榮秋一時啞口無言。過了片刻,他無力地將臉埋進臂彎裡。

  黑狗站了起來,葉榮秋慌張地抓住他的手:「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

  黑狗抬起頭摁住了他的頭頂,低聲說:「你還真是個少爺。人不該為一口氣而活著。」

  葉榮秋驚慌不解地看著他。

  黑狗慢慢地鬆了手下的力氣,輕輕地揉了揉葉榮秋的頭髮:「你休息會兒。」他覺得心裡很壓抑,一方面來自於對於眼下局面的茫然,另一方面來自葉榮秋。今天顧修戈的一席話他覺得說的很對,即使他也是那個被擰著往前推的人,可他依舊覺得對,因為他真的想向前走,顧修戈於他只是在順水推舟罷了。其實從一開始被軍隊抓到的時候,他心裡就並沒有那麼牴觸,甚至隱隱覺得釋然。他信命,覺得這是命運給他的冥冥中的一種指引,他在帶著葉榮秋離開黃三爺的控制之後就變得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如果他只是一個人,那他早就坦然接受現狀,可他身邊還有一個葉榮秋。他可以理解葉榮秋的抗拒,因為葉榮秋還有親人還有富貴,有那麼多值得留戀的東西,不像他只有孑然一身。可是葉榮秋的不識大體也讓他覺得有些不耐煩,這種不耐煩或許來自於他對於自身命運尚未完全平息的一絲不忿。

  黑狗推開門往外走,葉榮秋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追了出去。他緊緊追到黑狗身後,拉住他的手可憐巴巴地叫道:「阿黑。」

  黑狗回頭看了他一眼,葉榮秋真的是可憐無助到了極致,他那樣子好像一口氣就能把他吹散了。於是黑狗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走吧。」

  葉榮秋只能跟了上去。

  顧修戈果然還在田野上等著他們。看到黑狗居然帶著葉榮秋出來,他是有些驚奇的,不過他很快就一如既往地笑了起來:「來啦,喏,槍在這,撿起來咱就開練吧!」他絕口不再提剛才發生的事,彷彿爭吵根本不存在。

  三八大蓋是最適合新手用的槍,因為它射擊時後座力小、易於控制,具有高可靠性和高準確度。除了子彈的殺傷力不足之外,這支步槍幾乎沒有任何缺點。同時,這也是最適合一個優秀的狙擊手的槍,經過訓練的槍手用這種槍械作概瞄快速射擊幾乎可以百發百中。

  顧修戈教他們如何用三八大蓋射擊,黑狗很認真地學,而葉榮秋還是有些牴觸,可是黑狗的認真影響了他,他也不情不願地學了起來。為了表達他的不滿,凡是顧修戈跟他說話他都當做聽不見。顧修戈也發現了,因此有的時候明明是葉榮秋做不來而黑狗會做的事情,他還故意再教黑狗一遍,葉榮秋聽見了,也就學去了。

  等到他們學會怎麼使用步槍,顧修戈又弄了個表尺框來教他們如何概瞄射擊。等他們大概有數以後,顧修戈就把他們帶去校場,讓劉文帶著他們和其他士兵一起練習,自己又帶著郭武上軍部去了。

  晚上的時候,顧修戈是坐著卡車回營的,跟他一起回來的有好幾輛卡車,卡車運回來一些物資,和幾十個兵。

  卡車回來的時候葉榮秋和黑狗就坐在院子裡跟大家一起吃晚飯。從這天開始顧修戈就不管他們禁閉了,不過還是命人隨時隨地跟他們在他們周圍,不讓他們有逃跑的機會。葉榮秋和黑狗邊吃清湯寡水的晚飯,邊看著一群兵從卡車上下來。

  這也是一群殘兵敗將,他們的精神狀態死氣沉沉,接二連三地從車上下來,不像是運來的兵,倒像是運來的囚犯。

  坐在黑狗邊上的一個傢伙很興奮地說:「太好了,來新人了。」

  黑狗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或者應該稱之為男孩,黑狗對他的第一印像隻有一個字:圓。他的腦袋是圓的,眼睛是圓的,鼻頭也是圓的,圓不愣登的一張臉,倒顯得很有精神。

  黑狗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嚥下一根青菜,高興地說:「我叫孟元!」

  黑狗說:「圓滾滾的圓?」

  孟元一臉懵懂地撓了撓腦袋:「我爹說是元氣的元。」

  黑狗逗他:「哦,那就是圓滾滾的圓,一個字。」

  孟元顯然沒念過書,一臉驚詫:「真的嗎?原來就是那個圓!」

  許是孟元長了張圓臉,黑狗覺得他看起來非常年輕,似乎只有十四五歲。他問孟元:「你幾歲了?聽口音,山西的?」

  孟元說:「我十八了!山西大同的!」他又問黑狗:「你叫什麼名字?」

  黑狗說:「你叫我黑狗就好。」他指了指旁邊沒精打采的葉榮秋,「他叫阿白。我們都是重慶人。」

  孟元露出一行小虎牙笑了:「黑狗哥,阿白哥。」這個山西大男孩很是開朗,跟黑狗搭上話以後他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他告訴黑狗,就在日軍攻打安慶的前一天,顧修戈還是個營長,那天晚上開戰前他臨時被提拔為團長。因為是雜牌軍,編製本來就很亂,顧修戈甚至還沒弄清自己是個管啥的團長日本人就打過來了,他稀裡糊塗地帶著自己的部下迎戰,打了一場稀裡糊塗的仗,眼看擋不住來勢洶洶的日軍,就帶著他們這些手下撤退了。他一個新上任的團長,手裡打得就只有一個連的兵力,因此現在軍部又給他送來了新的手下——用殘兵敗將拼湊出來的一鍋殘渣。

  葉榮秋聽到顧修戈從安慶的戰場撤退,冷哼了一聲:「自己還不是個逃兵。」

  孟元似乎很崇拜顧修戈,立刻瞪圓了原本就很圓的眼睛反駁道:「不是的,我跟了三支隊伍,營座,哦,團座是我見過最會帶兵的人!那天晚上日軍是偷襲,團座迅速帶著我們反攻,我們是唯一擋住了日軍進攻的防線。可是後來子彈炮彈都打完了,其他部隊也都跑了,團座說本來如果有別的部隊協助掩護我們還可以反攻的,現在再打下去是送死,才帶著我們撤的。我們是最晚撤退的,走的時候我看見其他陣地的人早就跑了!」

  葉榮秋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討厭顧修戈,與顧修戈有關的一切正面消息他都懷有牴觸心理。

  這時候幾十個人都下來了,劉文安排他們先吃飯。緊接著,葉榮秋和黑狗親眼看見了顧修戈是如何籠絡人心的。

  有一個新來的兵,剛拿到飯盆就哭了。顧修戈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叫啥名字?」

  那人說:「牛柱。」

  顧修戈只聽了他說了一個名字就聽出了他的故鄉。他問道:「南京人?想家了?」

  牛柱抬起頭看著顧修戈,微微點了點頭。

  顧修戈笑得豪爽,半點都不磕巴:「哦,南京好啊,秦淮河,好地方。明年五月我帶你打回去!」

  葉榮秋對於他這樣的大話簡直是目瞪口呆,連黑狗也十分詫異。顧修戈吹牛,吹的連日子都規劃好了,彷彿他對這一切都已胸有成竹。

  牛柱也愣了,他捧著飯盆定定地看著顧修戈,幾秒鍾後,眼神裡已經充滿了崇拜。顧修戈拍了拍牛柱的肩膀就轉身走了。牛柱在他走後還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擦乾眼淚不哭了,捧著飯盆開始吃飯。

  葉榮秋小聲罵道:「神經病。」

  黑狗卻笑了,他覺得事情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了。他低下頭,很有胃口地進攻碗裡的幾乎沒有配菜的糙米。

  晚上黑狗和葉榮秋還是住一間屋子,並且繼續睡同一床鋪子。顧修戈帶了一個團,可他手裡的人算上今天新來的也不過一個半的連隊,因此地方空得很,足以給黑狗和葉榮秋開闢一個單獨的空間,可是今天送來的物資裡有新的床鋪,下午葉榮秋還看見空地上堆了好幾床多的鋪子,不知道顧修戈出於什麼目的並沒有分給他們。簡直就像有意為他們創造一個空間一樣。

  晚上回到房裡,因為無事可做,葉榮秋又拿起那本英文書看了會兒。一些專業的單詞他也看不懂,不過結合上下語境他能夠猜出一二。也許是太無聊了,這麼一件本該讓他頭疼的事情他都覺得有了那麼一點意思。

  黑狗鋪好了床,對葉榮秋說:「早點睡吧。」

  葉榮秋放下書打算進被窩,但他發現黑狗沒有要睡的意思,並且望著門外似乎想出去,不由緊張起來:「你要出去?」

  黑狗看著他,想了想。葉榮秋抓住他的手:「你去哪裡?帶我一起去。」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害怕極了,最好黑狗一刻都不要離開他的視線。

  黑狗搖了搖頭:「我不出去。」

  葉榮秋還是抓著他不放:「你別離開我。」

  黑狗笑的無奈,親了親他的額頭:「好。」

  臨到睡覺前,劉文又帶了人來收他們的褲子。現在黑狗已經能夠分辨他們的軍銜,劉文的肩章上是兩條直杠,黑狗說:「劉中尉,外面都有人看著,我們不會跑,您收了也不幫我們洗洗,熏著您多不好,要不就別收了?」

  劉文似笑非笑:「上頭的命令,還請二位配合。」

  黑狗和葉榮秋沒辦法,只好任由他又把褲子收了去。

  進了被窩,葉榮秋立刻鑽進黑狗懷裡。黑狗抱著他,每隔幾秒鍾就親吻一下他的額頭、臉頰、嘴唇,彷彿葉榮秋是一塊糖果,他怎麼親吻都不夠。葉榮秋從他眼裡看出了濃濃的眷戀和寵愛,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漲滿了,酸酸的,疼疼的。

  過了一會兒,黑狗在葉榮秋耳邊啞聲說道:「衣服脫了吧,我想抱抱你。」

  葉榮秋立刻緊繃起來,侷促地揪著自己的衣襬。

  黑狗看出他的緊張,湊過去銜住他的耳垂,故意逗他,用沙啞曖昧的聲音說道:「小狗日的,狗想日你噻。」

  葉榮秋只覺得從被他啃咬耳垂開始,酥麻的感覺蔓延了全身,但是酥麻的是皮肉,全身的骨頭都僵硬了。他慌裡慌張地想找話來推脫,但是黑狗親了下他的眉心,說:「算啦,逗你的。你不想脫就別脫,我就這樣抱你。」說著張開兩臂將葉榮秋摟進懷裡。他很想對葉榮秋好,再好一點,把他像一朵蓮花一樣捧著,不讓他受一點污染,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不早一點對葉榮秋好——因為,不會再有很多時間了。

  從那晚的第一個忘情的吻開始,黑狗對於葉榮秋的態度越來越溫柔了,事事順從,再不會像從前那樣故意欺負他要他難堪。然而他這樣的態度反而讓葉榮秋覺得有些不安。

  「阿黑……」葉榮秋猶猶豫豫地開口:「你是不是……想留下?」

  黑狗低頭看了他一眼,摸摸他的頭髮,然後把他的頭摁進自己胸口,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船到橋頭自然直。不想那麼多。」

  葉榮秋不住搖頭,小聲喃喃道:「我想回去,我真的很想家。」

  黑狗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黑狗叫道:「阿白。」

  「嗯?」葉榮秋迷惑地仰起頭看他。

  黑狗低下頭,盯著葉榮秋嫩紅的嘴唇看了一會兒,緩緩湊上去親了一下。葉榮秋喜歡他的吻,下意識地張開嘴迎接他的入侵,但是黑狗只是碰了一下就移開了。然後黑狗摸著葉榮秋的頭髮,目光充滿同情和悲憫,他說:「我會想辦法幫你回家的。」

  「嗯。」葉榮秋很安心地摟緊了他的腰:「我相信你。」

  第四十三章

  往後幾天裡,顧修戈都讓黑狗和葉榮秋跟著隊伍訓練。他對葉榮秋和黑狗熱情的簡直不尋常,因為他剛到武漢,整編製理物資和軍部聯繫等等一大堆事宜忙的他簡直恨不得一分為三,可但凡他抽出點空來,哪怕只有幾分鐘,他也要跑過來看看黑狗和葉榮秋的情況,並親自為他們指點一二。並且他特別熱衷於槍械,劉文和郭武還會教黑狗他們手榴彈、刺刀的用法以及一些戰場上或許會遇到的情況該如何應變,而顧修戈只教他們槍械,而且重點並不是放在如何使用槍械上,他似乎非常希望黑狗和葉榮秋能夠了解槍械的原理和構造,並沒有指派黑狗和葉榮秋使用專門的槍械,而是每天都拿不同的槍支來給他們試用,並且十分熱衷地介紹他所知道的一切關於槍支的型號功能原理以及不同之處。

  黑狗問顧修戈:「團座,你不分兩支專門的槍給我們?時間不多了,讓我們抓緊練著。」其他士兵都有專屬的武器和職責,重機槍手、輕機槍手、炮手,分工明確,沒有他們這樣含糊的。

  顧修戈卻不在意地擺擺手:「不急,你們是新手,先看看哪種槍用得順手再說。」

  葉榮秋對於訓練一直是牴觸的。順從,無異於向惡勢力低頭。可其實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他是在和顧修戈較勁還是在跟他自己的命運較勁了,彷彿他只要憋住了這口氣,他就可以脫離眼前的困境,重回過去的和平生活。可是黑狗勸他,如今能否改變局勢並不在他低頭或者不低頭,倒不如乖乖學著,逃得了或者逃不了,凡事做兩手準備,都是為了自己。葉榮秋是聽黑狗的話的,黑狗叫他學,他就不情不願地跟著學。可是許多時候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突然之間就會崩潰,這種時候黑狗也就對他放任自流,讓他自行平息。

  這天顧修戈正給他們講二十響比其他手槍的性能到底好在哪裡,葉榮秋又突然發作,轉身奔回房間裡重重把門摔上,撲到床上用被子悶住頭。

  顧修戈不緊不慢地把退出來的槍膛裝回去,對黑狗促狹地笑道:「你這個小朋友脾氣可真是不咋地啊。哄哄去?給他餵點糖?還是餵他喝點奶?」

  黑狗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讓他自己冷靜一會兒吧。」又說,「他從小沒受過什麼大的挫折。」

  葉榮秋並非沒有經歷過大事,光是挨日本人的炸彈他都挨了兩回,被黃三爺折磨的那些都不用說了,可是這些都沒能改變他的性子,因為那些風雨並不是他獨自經歷的,永遠有人為他擋風遮雨。黃三爺的時候,他的父親和兄弟牢牢地把他藏在屋子裡不讓他去面對困難,而之後黑狗待他更甚,替他將一切的麻煩解決,將他放在掌心裡寵著,甚至是用好脾氣去縱容他讓他在逆境之中仍能保有他原來的驕傲。這種保護只讓葉榮秋在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下變得更加脆弱了。原本葉榮秋只要考慮在逆境之中如何保全自己,現在他更需要考慮的是怎麼不失去黑狗。

  顧修戈把二十響拿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湊過去神秘兮兮地問黑狗:「他是你兒子?」

  黑狗瞥了他一眼。

  顧修戈哈哈大笑,站了起來拍拍黑狗的肩,意味深長地說:「這可不是什麼太平盛世啊,孩兒他爹,讓孩兒學著自己打水喝吧!」說完就走了。

  葉榮秋緩過勁垂頭喪氣從房裡出來的時候,黑狗就坐在門口,孟元在他身邊。幾天下來,孟元和黑狗已經混得很熟了。孟元雖然年紀小,但是他十五歲在田裡種地的時候被抓,現在已經當了三年兵了,也換過好幾個部隊了。不過他到底還是個孩子,跟著打仗也是懵懵懂懂隨波逐流,他喜歡所有看起來可靠的人,自從黑狗幫他修好了壞掉的馬紮以後他就黏上了黑狗,整天跟在黑狗屁股後面黑狗哥長黑狗哥短的叫。

  這時候孟元正纏著黑狗給他講故事。他沒念過書,也沒聽過說書,小時候一邊種地一邊幫著家裡帶弟弟妹妹,後來跟著行軍打仗,什麼三國水滸統統沒聽過,黑狗說什麼他都覺得新鮮。

  黑狗不耐煩地說:「講光啦,沒有故事好講啦!」

  孟元抱著他的胳膊苦苦哀求:「講吧,再講一個。」

  黑狗擺手:「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孟元很為難地想了想,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個底朝天,摸出幾個銅板來塞到黑狗手裡:「黑狗哥。」

  黑狗哥低頭數數手裡的錢,塞進兜裡,語氣無奈:「好吧,那我再去買兩本書來,看了書上的故事講給你聽。」孟元當了三年兵,親人早就找不到了,他孤身一個人,又是個孩子,領了軍餉也沒處花,攢了三年,已經是部隊裡的小富豪了。黑狗借著買這買那的理由,前前後後從他手裡摳了不少錢了。而孟元也不知道是單純的冒傻氣還是對錢財根本不在意,他反而越來越喜歡黑狗。

  孟元撓著頭很遺憾地說:「現在沒有了嗎?」

  黑狗說:「哦,我又想起來一個。」

  孟元特別興奮,抱著黑狗的胳膊直晃:「快說快說!」

  葉榮秋盯著他摟著黑狗胳膊的手,覺得很刺眼,真想過去插在他們兩人中間。他輕輕哼了一聲,走到黑狗身邊坐下,摁住了黑狗身邊的另一隻手。黑狗沒回頭看他,用手指撓了撓他的手心,繼續跟孟元吹牛:「那我給你講個溫侯大戰楚霸王的故事吧。」

  孟元眼睛都發光了:「好好好!」

  葉榮秋神情怪異地看了他一眼。

  黑狗講常山趙子龍和五原溫侯呂奉先在山谷間作戰,兩人打得天地為之變色,大地震顫,山石滾落,砸死小兵無數。「這時山上又滾下來一塊數丈寬的大石,朝那溫侯頭上砸去。只見溫侯用他的方天畫戟一挑,那塊巨石就被他挑飛出去,砸死百來小兵。」

  孟元聽得瞠目結舌,葉榮秋簡直莫名其妙。

  黑狗話鋒一轉,又說:「那趙云不敵溫侯呂布,連連退敗,到得烏江邊上,感春悲秋,正欲拔刀自刎,此時只聽一陣馬蹄雷動,放眼望去,一支軍隊馳近,領兵的卻是劉阿斗。」

  孟元好奇地問道:「劉阿斗是誰?」

  黑狗說:「劉阿斗,也是個皇帝。聽說過三國鼎立嗎?就是這三個人。呂布追過來,看見劉阿斗兵強馬壯,唯恐自己不敵,又和趙雲聯手一起攻向劉阿斗,來了個雙龍齊攻。不過呂布與趙雲兩下也不合,趁著進攻劉阿斗時兩邊又暗暗角鬥,各傷了元氣。原本這呂布和趙雲那一個拎出來都能把劉阿斗給治的服服帖帖的,卻因他二人互鬥,兩條龍反被劉阿斗吸乾了元氣,萎靡不振。」

  「呵!」孟元已經聽呆了。

  葉榮秋卻在一旁哭笑不得。打他從房裡出來以後,黑狗還沒看過他一眼,也沒跟他說過話,除了撓了撓他的手心之外將他視若無物。他像一隻家養的小貓,主人的寵愛被人分去了,心裡難免不平衡,便暗暗刮搔黑狗的手心,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引回來。

  黑狗說:「講完了。」

  孟元驚訝極了:「可是結果呢?他們誰贏誰輸了?」

  黑狗說:「上次買的書只講到這,我下次去看看還有沒有下冊。」

  孟元失落極了:「啊……」

  黑狗突然問他:「你有蚊香的沒?」

  孟元搖搖頭:「沒有。」

  黑狗說:「武漢的天黑悶,晚上老是睡不著,叫蚊蟲給咬死。」

  孟元想了想,說:「你等等我。」說完就跑了。沒一會兒又回來,往黑狗手裡塞了堆毛票:「黑狗哥,你去買點兒吧。」

  黑狗把錢收下:「謝了。」又問道:「蚊香得進城買吧?咱有機會進城嗎?」

  孟元說:「要給團長打報告,一個月有一次機會,而且一次得四個人一起走。因為怕有人半路偷偷跑了。要是跑一個,就四個人連坐。」

  黑狗想了想,說:「那你能進城不?」

  孟元撓了撓頭髮:「能呀,後天就有個機會。可是我進城幹啥?」

  黑狗把他剛給自己的錢又塞回他手裡:「你能不能幫我買套衣服?老百姓的衣服?」

  孟元很吃驚:「要老百姓的衣服幹啥?咱沒機會穿。」說完還有些羨慕地看了看黑狗身上新的軍裝。他三年來也就領過兩套軍裝,他正是長個子的年紀,身上這套破破爛爛的衣服穿了兩年多了,手腳都短了,脖子被勒的難受。

  黑狗說:「不是我穿,給我侄子買的。我當了兵,沒啥東西可給的,給我侄子買套衣服寄回去。」

  「哦。」孟元點點頭:「好呀。黑狗哥,你對你侄子真好。」

  黑狗笑著摸摸他的頭:「你給我當侄子不?我也對你好。」

  孟元特別好哄,聽了這話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好啊好啊!」

  葉榮秋不樂意了,重重掐了下黑狗手心的肉。黑狗一把捏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又鬆開了。黑狗跟孟元說:「這事兒你別告訴別人,我怕不合規矩。錢要不夠算我跟你借的,你先幫我墊著,發了軍餉我就還你。」

  孟元擺擺手:「沒事,我有錢,我沒啥可花錢的地方。」山西也讓日本人給打了,孟元的親人早就搬家了,他壓根都不知道他那些親人是否還活著。

  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孟元就走了,黑狗和葉榮秋回了自己住的屋。這兩天軍部又陸續運了幾批兵過來,因此基地的地方緊張了,有的地方一個屋要塞十幾個兵。顧修戈給葉榮秋和黑狗換了地方,讓他們呆一間原本用來堆柴火的小房間,地方很小,也就剛夠躺兩個人,還是讓他們兩個一起住,還專門給他們屋裡安了個電燈,那本物理書也放他們屋裡。葉榮秋不知道顧修戈是怎麼想的,但是不用和黑狗分開他非常高興。

  一進屋,葉榮秋問他:「你讓他買衣服,是打算逃跑嗎?」

  黑狗點頭。

  葉榮秋問他:「那為什麼只買一套?」

  黑狗說:「買一套夠了。衣服也不便宜,孟元攢點錢不容易。」

  葉榮秋不明白為什麼買一套夠了,他可從沒想過黑狗會和他分開,以為黑狗還有別的辦法。他問黑狗:「那你現在有什麼計劃嗎?」

  黑狗搖頭:「先準備著看吧。」

  葉榮秋愁眉苦臉地嘆氣:「我聽說日本鬼子又轟炸重慶了,我真擔心我爹和哥哥他們的安危。」

  黑狗揉了揉他的頭:「等逃出去了,你就趕緊回去看看吧。你爹你哥對你挺好的,我那時候在外面看著你,你哥對我很客氣,還經常塞東西給我,就為讓我少為難你。」

  葉榮秋一提到家人,又傷心了。他抓起黑狗的手,捂在自己臉上:「我好想他們……還好你陪著我,這世上除了他們對我最好的就是你。」

  晚上黑狗翻出那本書,看了看,對葉榮秋說:「你教我洋文吧。」

  葉榮秋很吃驚:「你學這個幹什麼?」

  黑狗說:「學著吧,反正也沒事幹,這裡就這麼一本書,學會了還能看看,打發時間。」

  葉榮秋問他:「你認識字母嗎?」

  黑狗搖頭。

  葉榮秋寫了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給他,黑狗一看看過去覺得都是蝌蚪,著實認不出來。葉榮秋嘆了口氣,為難地說:「這書就算認識洋文也不夠,要數學和物理基礎,你連中學都沒上過。就算是洋人來了,沒受過教育的洋人也看不懂。」

  黑狗想了想,葉榮秋說的也有道理,於是他放棄了,鋪好床說:「睡吧。」

  現在劉文不來收他們的褲子了,天也熱了,他們自己穿著短打睡覺。因為沒有枕頭,葉榮秋一直都是習慣把黑狗當枕頭壓,一躺下去就滾到黑狗懷裡找舒服的位置。他一壓上去,黑狗立刻皺起了眉頭,把他的腦袋往旁邊推了推。

  葉榮秋不解道:「怎麼了?」

  黑狗說:「沒啥。」

  葉榮秋伸手撐剛才自己躺的地方,黑狗的表情又變得痛苦,嘶嘶抽冷氣。葉榮秋連忙將手鬆開,打開電燈,撩起黑狗的汗衫,只見他胸口青了一塊。這是黑狗今天練射擊的時候被步槍磕的。

  葉榮秋立刻變得手足無措,很是心疼的看著那塊烏青不敢碰:「啊,你疼不疼?」

  黑狗說:「還成,你別碰。」

  葉榮秋又心酸又心疼,用嘴唇輕輕碰了下那塊受傷的地方。他小聲嘟囔道:「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黑狗翻了個身側躺著,說:「晚上你自己睡成不?別枕我身上了。」

  葉榮秋能說什麼?只能點了點頭,關上燈自己躺下。

  沒過一會兒,黑狗翻了個身,背對著葉榮秋。

  黑暗中,葉榮秋突然感到一陣心慌和不安。也許是在黑狗的懷裡睡久了,睡得習慣了,以至於他僅僅是被迫離開了一刻,他便覺得無所適從。他感覺黑狗似乎對他冷淡了,甚至睡覺前連一下都沒有親吻他。面前有一條深淵,惴惴不安的感覺在拖著他下滑……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黑狗和葉榮秋練了一上午以後,回到院子裡休息。院子外有一條路,這條路通往軍區,很多物資都要從這條路上過,因此外面時不時有卡車路過。不一會兒,一輛卡車在院子外停下,是給他們這支雜牌軍送來的物資。

  郭武帶著幾個人跑過去卸東西,他跳上車,發現運來的是一車槍支。他挑了一支槍出來,拿在手裡看了看,罵道:「他媽的,又是新槍。」

  這時候顧修戈也跑了過來,沖著郭武大叫道:「新的舊的啊?」

  郭武把槍重重摔迴車上,沒好氣道:「舊的!」

  顧修戈連連搖頭。

  葉榮秋和黑狗對視了一眼,都感到不解:為什麼送來新槍不喜歡?難道舊槍比新槍好用?

  很快,他們的疑惑就被解開了。

  顧修戈對他們招了招手,叫道:「鍾無霾,還有那個大學生,你們倆,過來過來。」

  黑狗和葉榮秋走了過去。

  顧修戈對周圍幾個人說:「來來來,一起挑,看看裡面還有沒有能用的!」

  黑狗驚訝地問道:「能用的?」他撿起一把毛瑟槍,試著用了一下,發現槍栓鬆了,掰下去一點反應都沒有。槍機是用來推彈進膛、閉鎖槍膛、擊發火帽和退出彈殼,槍栓一壞,這些動作就都完不成了。

  葉榮秋也撿了一把,查了半天才發現扳機壞了。

  郭武挑出一把遞給顧修戈:「團座,這把好像是好的。」

  顧修戈轉手又丟給劉文:「你查查。」

  三秒鍾之後,劉文說:「螺旋栓壞了。」

  郭武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礙於顧修戈在一旁,他只能悻悻地低下頭繼續翻檢。

  劉文苦笑著低聲說:「給咱的怎麼會有好的。」

  顧修戈踹了他一腳:「別說這種喪氣話!給我找!說不準就有漏網之魚呢?」

  劉文沒辦法,只能跪在地上把籮筐裡的新槍一把把拿出來檢查。

  又過了一會兒,顧修戈突然撿起一把步槍大叫道:「子彈子彈!7.92毫米98式毛瑟步槍的子彈!」

  劉文慌忙在身上翻找,不一會兒找出一枚子彈遞給顧修戈。顧修戈迅速推彈上膛,槍栓一拉,瞄準一棵大樹扣下扳機。「砰」的一聲,子彈從槍管裡飛射出去,正中他瞄準的目標。

  「哈哈哈!」顧修戈得意的大笑起來:「發了發了!德國人原裝的毛瑟槍,好東西!」說完小心翼翼地把他剛試完的槍放到一邊,又繼續翻檢。

  黑狗也翻出一把好槍來,顧修戈試過以後把它也和那把毛瑟步槍放到一起。

  沒多久,一車的新槍查完了,只挑出來三把好槍,但是其中有一挺美國制的重機槍,把顧修戈樂的捧著機槍親了好幾口,跟奶娘抱著娃似的捨不得放下,就差沒在地上打兩個滾。還有一把輕機槍表面上查不出什麼問題,可是射擊之後發現外部彈道偏的太遠,顧修戈把它單獨放到了一邊。

  查完槍,顧修戈對劉文和郭武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腳:「走吧!幹活去吧!」

  劉文拍著屁股上的腳印對顧修戈笑了笑,郭武什麼話也沒有,一臉鬱悶地走了。

  等劉文和郭武走後,顧修戈小聲罵道:「他媽的,軍需官那小白臉屁股又癢了,老子上次沒餵飽他,一車槍居然只有三把好的。」罵完又眉開眼笑:「算啦,好歹還有一挺馬克沁哪!」

  黑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葉榮秋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顧修戈蹲下,問他們:「看出什麼問題了沒?」

  黑狗說:「都是新槍,可為啥都是壞的?而且好像壞的都是零件?」

  顧修戈轉過頭問葉榮秋:「你呢?」

  葉榮秋冷著臉說:「全是外國槍。」

  顧修戈一拍大腿,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大學生,見過世面,一看就明白關竅!」

  黑狗有些驚訝地把面前堆得亂七八糟的槍環視了一通,他認得出的果然都是俄國、捷克、德國造的,還有一些他根本認不出的槍型。他撿了一把,看看槍身上的記號,果然是蚯蚓文,就是不知道哪國的蚯蚓文。

  顧修戈饒有興致地問葉榮秋:「那你說說,為啥都是壞槍呢?」

  葉榮秋一開始不想回答他,但是連黑狗也好奇地盯著他看,他只好不情不願地說:「外國零件,中國人造不來,修不了,壞一點就全壞了。」

  顧修戈大拇指豎的更高:「天才啊!這個問題老子當了幾年兵才明白,你看一眼就全明白了!」從國外千里迢迢運來的武器,難免磕了碰了,一箱子武器運過來,就有幾把直接報廢,中國人修都沒法修。有的時候運氣差點,運輸的途中遇點事,一車武器一車全報廢。軍部給他們這些雜牌軍的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新武器就全是弄壞了的殘次品,舊武器則是精英師淘汰下來的落伍玩意兒。顧修戈寧願收舊武器,還得是國產的,也許用起來差了那麼點,但起碼還能用。

  葉榮秋低下頭不做聲。他之所以能明白,是因為他從前也用了很多洋人造的玩意兒,並且深受其害。從工廠裡的器械到汽車再到手錶,洋人的東西的確方便好用,可他們只把成品帶到了中國,技術卻嚴防死守地捂著。中國的工業又極度落後,這時候除了看著洋人乾瞪眼或乖乖掏錢給他們之外,全無別的方法。

  顧修戈好像一點都看不出葉榮秋對他的排斥,很熱絡地湊過去摟住葉榮秋的肩膀:「大學生,我現在真有點崇拜你了,念過大學的人就是不一樣。你給我詳細講講,你們學校裡都學點啥?你和洋人打過交道?洋人都告訴你啥?」

  葉榮秋很彆扭地甩開他的胳膊。

  顧修戈毫不在意,葉榮秋不願說也沒關係,他就對著葉榮秋不停豎大拇指,什麼漂亮的恭維話都往那說。顧修戈打仗是好手,可他打仗的本事比其他籠絡人心的本事來卻只能算平平了。有誰不喜歡被人誇獎?況且顧修戈對葉榮秋這種單純的傢伙摸的很清楚,這種人大本事沒有,卻敢為一口氣犟死,反倒是順摸毛能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葉榮秋再故意板著臉,心裡也多少有些飄飄然。

  誇完了葉榮秋,顧修戈又挪到那筐壞槍邊上,擼起袖子說:「這麼好些槍,這裡壞個零件,那裡壞個零件,我還就不信拼不出一把好槍來?大學生,你最厲害,你幫我看看,這拆東牆補西牆可不可靠。」說著大叫道:「劉文!劉文呢!」

  「哎!」劉文就跟西遊記裡的土地公似的,顧修戈一召喚,他立刻就出現了。

  「傢伙事正給我整一套來!」

  「是,團座。」劉文轉身就跑,沒一會兒就扛著一箱工具來了。

  顧修戈拿出鎯頭鉗子鋸子等工具,又拿了支德制MP18衝鋒鎗,這支槍不知道壞在了什麼地方,從外面看不出任何問題,但是裝進子彈以後會卡子彈。顧修戈當著黑狗和葉榮秋的面,慢吞吞地操作起來,先把彈匣退了出來,然後壓入握把保險,將拉機柄向後拉,扣動扳機,將槍機送回前方,壓住卡榫取下了機匣蓋;他又向後拉動槍機,把槍機、復進簧、復進簧導杆和後擋板依次分解。緊接著,他拿著槍端詳了一會兒,又把槍管和槍管螺帽拆開了。

  這些東西顧修戈都不是跟人學來的,而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代價是廢了無數把壞槍。他最後分解出發射機組件就不會再分了。然後他指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零件問黑狗和葉榮秋:「兩位讀書人,看得出名堂嗎?」

  黑狗和葉榮秋才剛剛學會怎麼開槍射擊,要不是顧修戈是當著他們的面拆的,只怕他們根本就不能認出眼前這堆東西是槍支被大卸八塊後分出來的零件。

  顧修戈笑嘻嘻地說:「以前我生過一次大病,拉不出屎,那時候我還是鬍子,山上一群鬍子,沒個懂事的,拼了命的折騰我,往我屁股裡塞藥灌水,我的屁股差點讓他們折騰爛了。後來實在沒辦法了,他們抓了個赤腳醫生回來,那醫生說我的病是肚子里長了蟲,給我開了藥,我吃了兩貼,立馬就好了。打那往後,我才知道有啥毛病都是出在裡頭,人也好,槍也好,我都恨不得把它肚子刨開了鑽進去研究,看看那腸子裡到底長了幾條蟲,怎麼做才能把那些臭毛病給整好。」頓了頓,自嘲地笑道:「我第一次拆槍的時候,我直接拿把斧頭把槍給劈了,我才知道裡面的玩意兒居然那麼複雜那麼精密,比我那腸子都多幾道彎。」他湊過去問葉榮秋:「看出毛病了沒?」

  葉榮秋以為顧修戈知道答案,是在故意賣弄,因此故意愛搭理不搭理的。

  黑狗拿起發射機組件看了會兒,又放了回去,等顧修戈往下說。

  沒想到顧修戈什麼也沒說,因為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站起來鬆了鬆腿腳,拍拍黑狗:「走吧,讓我看看你這兩天槍法練得怎麼樣了。」又轉頭問葉榮秋:「想去訓練不?」

  葉榮秋不吭聲。

  顧修戈彎下腰沒皮沒臉湊到他眼前,對他豎起手指:「那您就休息休息,看看這些玩意兒。我生平最崇拜的就是大學生,大學生肯定能看出個子丑寅卯來。」誇完這一通,他就帶著黑狗走了。

  這麼些天下來,黑狗已經大概能猜到點顧修戈的心思了。顧修戈在乎他手下的每一個兵,他不遺餘力地籠絡人心,看了一遍名冊就能把每一個人的名字叫出來,他的日程已經排滿了,明年五月打南京,七月打上海,十月就能打回東北去。可是無疑,黑狗和葉榮秋在顧修戈眼中還是特殊的。顧修戈幾乎把大半空閑的時間都用在了盯他們身上。也就是說,黑狗和葉榮秋對於顧修戈而言有特殊的利用價值,是那些願意為顧修戈出生入死的士兵沒有的利用價值。

  黑狗回頭看了眼盯著槍械零件發呆的葉榮秋,低聲道:「團座,他不是這塊料。」

  顧修戈頭也沒回,要笑不笑地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才知道。」

  黑狗看著胸有成竹的顧修戈,簡直茫然了。顧修戈永遠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即使打了敗仗,即使收了一車又一車的垃圾,但他從來沒有萎靡低沉過。

  兩個小時後,黑狗練完槍,回到大院門口。他看見地上剛才被顧修戈拆開的零件還原樣擺在那裡,而葉榮秋已經回房去了。

  吃晚飯的時候,孟元又湊過來糾纏黑狗。他說:「黑狗哥,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吧!你講的故事可好聽了!」

  黑狗伸手揉了揉他圓不愣登的腦袋:「你咋就那麼愛聽故事呢?哪有那麼多故事好講?」

  孟元笑得憨傻:「黑狗哥你想想吧,你再給我講一個,就一個。」

  孟元一出現,葉榮秋的嘴巴立刻就撅起來了,黑狗揉孟元腦袋的時候他眼睛簡直往外噴火。他不喜歡孟元,不是討厭,而是不喜歡,因為孟元要跟他爭搶黑狗。葉榮秋已經把黑狗劃歸為自己的所有物,從重慶到現在,黑狗一直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現在他也只有黑狗一個人,他們兩人相依為命,應該是與這大環境格格不入的才對。這裡這麼多人,孟元這傢伙幹啥非來纏著黑狗不可?而最讓葉榮秋惱火的是黑狗的態度,黑狗對孟元的態度和對自己幾乎沒多大差別!!為什麼要去摸孟元的頭!!他以前只摸自己的!!

  黑狗沒察覺到葉榮秋的不高興,他被孟元糾纏不過,說:「好吧,那我給你講個桃園三結義。」

  故事講到一半的時候,葉榮秋就很不高興地重重敲了下碗,然後走了。不過黑狗和孟元,一個講故事的一個聽故事的都太投入,沒人注意到他的情緒。

  晚上黑狗回到房裡,葉榮秋還在生悶氣。黑狗也不知是壓根沒看出,還是看出了不想搭理,自顧自打水來擦了擦身體就鋪床睡了。

  葉榮秋是故意生氣給他看的,就希望他看出自己的不悅,沒想到黑狗這方腦殼居然無動於衷,他不由憋的內傷,跑到黑狗身邊重重躺下,以引起他的注意。

  黑狗果然注意到了,翻了個身把胳膊架到葉榮秋身上繼續睡。

  葉榮秋不悅地問他:「你很喜歡孟元?」

  「嗯?」黑狗懶洋洋地說:「喜歡啊。」

  葉榮沒想到黑狗竟然會承認,不由得愣住了。然後他重重甩掉了黑狗架在他身上的胳膊,惱怒道:「那你去和他睡!」他對於感情的要求是非常聖潔的,他希望他是如何待黑狗的,黑狗便如何待他。他的心裡摻不下雜質。

  黑狗被他甩開他時候扯動了身上的烏青,疼的皺了下眉頭,張開眼一看,卻樂了:葉榮秋那張白嫩嫩的臉委屈的簡直能滴出水來!他惡劣的玩性又起,逗葉榮秋:「他跟你哪能一樣?」

  葉榮秋糾結的表情稍解,氣哼哼地問道:「哪裡不一樣?」

  黑狗說:「我認識你比他早啊。」

  葉榮秋大怒:「就這樣?」

  黑狗想了想說:「你肯給我親嘴,他不肯的。」

  葉榮秋怒髮衝冠:「你!你!」他氣得說不出話,重重翻了個身,背對黑狗。

  黑狗把他掰回來,他卻犟著甩開黑狗的手。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黑狗用了大力,硬把葉榮秋的身子扳平了,一個翻身壓到他身上,捏著他的下巴重重親了上去。葉榮秋拚命掙扎,黑狗把舌頭伸進他嘴裡攪,葉榮秋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黑狗疼的立刻把舌頭伸了回來,惱怒地瞪著葉榮秋,大著舌頭說:「嘶,你還真咬!」

  葉榮秋自知剛才下嘴狠了,咬完就心疼後悔了,可是黑狗剛才的話著實把他氣得夠嗆,因此他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黑狗捏住他兩隻手舉到他的頭頂上摁著,另一隻手卡住他的下巴又親了上去。他的舌頭掃進葉榮秋口腔裡,葉榮秋感覺到嘴裡有淡淡的血腥味,立刻軟了,又心酸又心疼,不敢再咬,又不甘心屈服,只能收起舌頭試圖躲避黑狗的追逐。黑狗卻像發現了有趣的遊戲,纏著他迫他接受。這個吻深的不像話,不一會兒,葉榮秋就從頭到腳軟的像泥一樣了。

  黑狗鬆開了鉗制葉榮秋的手,不過這時候葉榮秋也沒有半分力氣掙扎了。他簡直太好制伏,一個深吻,就可以讓他喪失所有的鬥志,從倔強的豹子化身為小白兔。

  黑狗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不生氣了?」

  葉榮秋潮紅著臉小聲哼哼。他不敢動,因為他感覺到黑狗胯下那根熱燙的東西又頂在他大腿根上了。

  不過黑狗自己倒像是沒察覺一般,翻身從他身上下來,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我哄他的。我給他講故事,他給我錢。給我錢,我能給你買衣服,攢路費。」

  葉榮秋飄飄忽忽的,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黑狗頂在他身上的那根東西上。那是男人攻擊和佔有欲的來源。但也是肮髒罪惡的。

  沒想到的是,黑狗拍了拍他的頭,翻了個身,打著哈欠道:「早點睡吧,明天又要早起。」

  葉榮秋不可思議地盯著黑狗的後腦勺。但是黑狗確實翻過身去了,完全沒有要為他剛才意亂情迷崛起的小兄弟爭取任何利益的意思。

  葉榮秋糾結了。他覺得男人和男人做那種事肮髒又罪惡——男人和女人之間也是肮髒的,但沒有如此罪孽深重,可是他也承認那是愛的一種表現形式。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心思,他明明被黑狗吻得連靈魂都顫抖了,卻沒有墮落於「罪惡」。但他知道愛和罪惡是結合在一起的,心生愛意的人就會產生罪惡的慾望,因此和黑狗同床那麼多天來他一直在自我糾結。他害怕黑狗會提出要對他做那種事,可黑狗沒有表示,他又擔心黑狗不愛他。

  做,他不能接受;不做,他惶惶不安。

  葉榮秋快被自己逼瘋了,而黑狗已然舒服地睡著了。

  第四十五章

  葉榮秋晚上胡思亂想睡不好,第二天早上便起不來。天剛亮的時候黑狗就醒了,看見身邊的葉榮秋皺著眉頭還在睡,他沒有叫醒葉榮秋,伸手碾了碾葉榮秋皺起的眉心,穿上衣服出去晨練。

  當兵的大都醒的很早,這時候院子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了。

  黑狗正準備去領早飯,這時候郭武跑了過來,大聲吆喝:「各人員注意,今天停止訓練,接到上峰命令,明日一早,進軍太湖!」

  黑狗愣住了。

  在這裡的幾乎都是些老兵油子,說不上身經百戰,但也已經見怪不怪了。一個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晦氣,又要打仗了。」眾人紛紛搖頭,四散開來,有的回房繼續補覺,有的去領早飯,有的繼續坐在院子裡發呆。這些人有的是顧修戈一直帶的兵,有的是剛剛被送過來的。黑狗曾經聽劉文說過,當初軍部分兵的時候手裡有兩批兵任顧修戈選,一批是剛招來的還沒練過的新兵,一批是屢敗屢戰把魂兒都給打沒了的老兵渣滓,顧修戈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因此黑狗和葉榮秋是整個團裡唯二的兩個新兵。

  黑狗愣了一會兒,跑過去追上郭武,拉著他問道:「去太湖幹什麼?」

  郭武用一種不屑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你說去幹什麼?去吃喜酒?去逛花樓?」他嗤了一聲,甩開黑狗的手:「當然是去打鬼子。」

  黑狗又拉住他問道:「所有人?」

  郭武蠢蠢欲動地摸向腰間佩戴的二十響:「咋啦?你要是怕,我現在就給你個痛快?」

  黑狗沒說什麼,放開了郭武。

  黑狗回到房裡,葉榮秋還在睡,黑狗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他醒了,半睜著眼迷迷糊糊地說:「剛才外面好吵,誰在嚷嚷?」

  黑狗說:「沒事,你繼續睡,今天不用訓練。」說完以後就看著天花板發呆。他自以為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這一天真的來的時候他還是不安了。有興奮,但更多的是害怕。他尚且如此,葉榮秋又該如何自處?

  中午的時候,黑狗和葉榮秋出去打飯,遇到了孟元。孟元一看見黑狗就興高采烈地對他招手:「黑狗哥!這裡這裡!」

  葉榮秋一看見他,醋罈子又打翻了,撇開眼哼了一聲。黑狗輕輕推了他一把:「你先去吃東西。」然後就丟下葉榮秋向孟元走去。

  孟元神秘兮兮地說:「黑狗哥,你給我講個故事,我給你好東西。」

  黑狗一上午沒見到孟元,知道他進城去了。他當然知道好東西是什麼,卻故意顯得毫無興趣:「天天給你講故事,故事都講完了,哪有那麼多故事。」

  「啊。」孟元很失落:「你再想想。」

  黑狗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好笑地拍了下他的肩:「行啦,吃完飯我來找你,給你講三十六計。三十六個故事,慢慢講,能講到晚上呢。」

  孟元立刻高興起來,興奮地拉著他的手說:「那我給你看好東西,你跟我來。」說著就把黑狗拉到了他住的宿舍。宿舍裡的人都出去吃飯了,屋裡就他們兩個人。孟元從自己的被子裡摸出一個中等大小的包裹,塞進黑狗懷裡,笑的一臉傻氣:「這是我今早進城的時候買的衣服。我不知道黑狗哥的侄子多大,就按我自己能穿的大小買的。」

  黑狗揭開包裹的一角看了看,裡面裝著一套粗布制的短打。他合上包裹,對著孟元笑了笑:「謝啦,發了軍餉我就還你。」

  孟元不在意地擺手:「不急,給我錢,我也沒啥好買的。」他又跑回去,摸出一個紙袋子塞到黑狗手裡。黑狗好奇地打開袋子看了一眼,裡面裝的是一些乾糧點心。

  孟元撓了撓頭,說:「我看到路上有人在賣,就買了點,我問了店家,說是能放很久也不會壞,聽說明天我們就要去太湖了,黑狗哥可以留著路上吃。」

  黑狗愣了一下。

  孟元笑得憨厚:「黑狗哥說,別讓別人看見,我都是偷偷買的!跟我一起進城的人都不曉得!」

  黑狗又愣了一下,看看孟元看似天真無邪的笑臉,又低頭看看手裡的乾糧,忽然一個激靈,那種感覺真是……無法形容。軍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如何才能活下去,有的人明哲保身,有的人依附強勢,他何其幸運,竟能被人視為可以依靠的強勢。難不成他的臉上天生就這樣寫了,他是個值得依靠的人?

  孟元見黑狗發愣,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好奇地問道:「黑狗哥,你咋走神了。」

  黑狗回過神來,心情複雜地搖頭:「沒什麼。」深深看了眼孟元,又說,「謝謝你。我……以後我罩著你。」

  孟元聽了他這句承諾,開心到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問黑狗:「黑狗哥,團座還沒給你定位置?明天都要走了,說不定半路上就要跟鬼子交火,他還沒分你武器?」

  黑狗搖頭:「沒有。」

  孟元說:「最好是步槍手,機槍火力大,火力壓制強,可也招人恨,我當了三年兵啦,死得最快的就是重機槍手,敵人一找到位置立刻就用迫擊炮打他,跑都跑不了。」又不好意思地笑說:「我在上一個團的時候差點被調去當重機槍副手,我就裝病,說我扛不動。嘿嘿。」

  黑狗點點頭,把孟元給的包裹藏進衣服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先去吃東西,吃完了我回來給你講故事。」

  黑狗給孟元講了一下午的故事,到了晚上,孟元才依依不捨地把他放走。黑狗口乾舌燥,去吃了頓晚飯,又坐在院子裡發呆,卻不想回屋。

  軍區的守備比往常增加了一倍還多,到了戰前的緊張時刻,就更加要對這些有命去卻不知有沒有命回來的傢伙們嚴防死守,怕他們臨陣脫逃。

  黑狗在院子裡坐到天色都黑了,終於站起來。巡邏的士兵已經盯了他很久了,一見他起身,立刻警惕地靠了過來。黑狗大搖大擺地向顧修戈住的房間走去。

  顧修戈房間的窗簾拉著,但是裡面透出橘色的光,顯然屋裡的人還沒睡,門口本該有衛兵把守,但此時也沒有。黑狗走到門口,正欲敲門,忽聽裡面傳來古怪的聲音。

  是男人的喘息和呻吟聲,伴有呢喃低語。

  黑狗猶豫了一會兒,忽聽裡面的喘息聲變得急促了,有個男聲壓抑地低低地叫道:「團座……啊……」

  黑狗舉在半空中的手垂了下來,往後退了兩步。屋裡的聲音突然靜止了,然後他聽見顧修戈大聲的嚷嚷:「誰在外面?」

  黑狗說:「我。」

  兩分鐘以後,門打開了,劉文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軍裝穿的很端正,連腰帶都繫好了,只是頭髮有些凌亂,且臉色潮紅的不正常。他看見黑狗,並沒有心虛和害羞,而是大大方方地說:「團座請你進去。」

  黑狗走進房間,劉文在後面關上門,站在門外守著。

  和劉文不同,顧修戈衣冠不整的,襯衫的領子只繫了最底下兩顆,赤著腳鞋也沒穿,躺在寬椅上,神情倒是很愜意,顯然是剛吃飽饜足的模樣。他上下打量黑狗:「找我幹啥?」

  黑狗說:「找團座說說話。」

  顧修戈從兜裡摸出一包煙,自己先叼上一根,又丟給黑狗。黑狗接過煙,彈出一根叼在嘴裡,顧修戈抬下巴指了指桌子,黑狗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先替顧修戈點著了火,再給自己點上。

  顧修戈深深吸了口煙:「找我說啥?」

  黑狗逕自拖了條牆邊的椅子坐下,不慌不忙地吸了兩口煙,覺得全身都舒坦了,這才開口說道:「團座上次說的話,我回去考慮了很久。」

  「哦?」顧修戈問他:「哪一次?」

  黑狗說:「您說披著中國皮的都該有一顆當兵的心。」

  「哦。」顧修戈彈了彈煙灰:「那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黑狗笑了笑:「對,說的很對,但不全對。」

  顧修戈挑眉:「你說說看,哪裡不對。」

  黑狗說:「國難當頭,當兵的保衛國家,說是最偉大的一群人也沒錯。願意在這戰亂年代出來當兵的,就是偉大的人,可有些人生來就不偉大,是一群小人,他們沒有那麼高的覺悟。」說完頓了一頓,等著顧修戈的反應。

  顧修戈眉頭微蹙,一口接一口吸著煙:「接著說。」

  黑狗笑了笑,說:「沒覺悟不要緊,要緊的是沒本事。當兵不是隨便什麼人都當得成的,扛槍得有力氣,當工兵的得有體力,指揮的得有謀略,隨隨便便抓個人來,上了戰場吃槍子不要緊,坑了別個才要緊。」

  「哦。」顧修戈點點頭:「還有呢?」

  黑狗說:「愛國有很多種愛法,全都當兵也不成,得有農民種糧食給當兵的人,得有工人造兵器給當兵的用,打個仗,不能什麼都不幹了,國家還得運作,日子也要照過,您看對不對?」

  顧修戈笑著把煙頭掐了,目光銳利地看著黑狗:「那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應該當兵,什麼樣的人不該當兵?」

  黑狗說:「跟日本打仗到現在,打出多少叛徒漢奸來?很多隊伍仗還沒開打,就先降了日本人。當兵的,最少得有膽色。」

  顧修戈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叩擊著椅子的扶手:「你覺得葉榮秋是漢奸的料?」

  黑狗的確是為了葉榮秋而來的,不過他沒想到顧修戈就這麼直白地把葉榮秋的名字講了出來。他頓了一下,說:「不,但他不是當兵的料。」

  顧修戈問他:「那你覺得他是什麼料呢?」

  黑狗愣了一下,一時居然答不上來。葉榮秋能做什麼,他還真沒想過。葉榮秋在他心裡始終還是那個二少爺,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個被寵壞的傢伙,四肢不勤五穀不分,連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沒有。他無法想像葉榮秋能做成什麼事,也許最適合他的就是繼續去做他的葉家少爺,享受別人的寵愛和恭維。

  顧修戈打量著他的反應笑了。他說:「他當然不是漢奸的料,我這團裡,沒有一個會是漢奸,能當漢奸的,我早就一腳踢出去了!你是不是覺得他膽子很小,是個懦夫?」不等黑狗出聲,他就說道:「我不覺得,我覺得大學生有骨氣的很啊!老子拿槍頂著他的腦袋,他還敢跟我說他不是兵,哈,老子喜歡的就是這股傲氣!今天他敢跟我犟這口氣,明天也敢跟日本人犟這口氣。什麼人會當漢奸?那就是除了命可以什麼都不要的人。」他指了指心口:「那種人,這裡是空的。你不是那種人,他更加不是。」

  黑狗說:「他……」

  顧修戈抬手打斷了他:「等等再說他。你今天是為他來的,希望我放了他?」

  黑狗也把煙掐了,兩隻夾煙的手指摩挲著,似乎有些不捨,於是顧修戈又丟了根煙給他。

  顧修戈問他:「那你呢?你不為你自己辯駁兩句?」

  黑狗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重重吐出,沉著地說:「我願意留下。」

  「哎喲?」顧修戈顯得有很興趣:「說來聽聽,為什麼?抓壯丁這種缺德活老子幹了不是第一次,像你這樣的還是頭一回遇見。我發現你從一開始好像就不是很抗拒嘛,也不是裝腔作勢以求自保。為什麼呢?」

  黑狗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我娘死的時候跟我說,人活著,要找到活著的意義。」

  顧修戈點點頭:「這話說的沒錯。可你為什麼留在我這裡呢?有意義的活法有很多種,就像你說的,種糧食,當工人,很多。」

  黑狗說:「我在找。」當年他不是苦苦守著倒掉的家,不是拿著刀去找黃三爺報仇,不是像他的母親一樣懸樑自盡,而是選擇了自己一個人逃出來,淒慘無助地活下去。從那時候,他身上就背負了很沉重的枷鎖。他一直在尋找自己存在的價值,證明他當年的選擇是對的,找到那把鑰匙,才能解開他的枷鎖。

  顧修戈笑了:「哦,這不是我要的答案,還不夠。不過你剛來,需要時間,你在找,沒錯,我希望你能找到。」

  顧修戈又說:「咱再說回去。你看不起葉榮秋。」

  黑狗挑眉,卻沒有反駁,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顧修戈身體前傾,問道:「你喜歡他嗎?」

  黑狗微微皺了下眉頭,沒回答。

  顧修戈指了指關上的門,劉文應該正在外面守著。他說:「我喜歡劉文。他到今天已經跟了我七年,他跟著我,最難打的仗我讓他去打,最艱險的路我讓他去走,待遇最差的隊伍我讓他帶,因為我看得起他。他配跟在我身邊,他就得做得成這些事。」

  然後他指了指黑狗:「你看不起葉榮秋,我手下這裡幾百號人,你最看不起他。我讓他看槍,你說他不是這塊料。我讓他當兵打仗,你還說他不是這塊料。我問你他是什麼料,你說不出來,你覺得他什麼都幹不成。別的我不知道,但你護著他不讓他幹,他肯定幹不成。」

  黑狗垂著眼沒說話。他對葉榮秋是什麼感情?他一開始會救葉榮秋,正是因為他在葉榮秋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他救葉榮秋,就好像救他自己,彌補那一段埋在心底的痛楚,所以葉榮秋不好的時候,他盼著葉榮秋好;可葉榮秋好的時候,他心裡卻又有一絲不忿,同人不同命,他已被泥潭染得萬般黑,葉榮秋卻還是那一朵聖潔的白蓮花,讓他忍不住想採擷破壞。所以他吻了葉榮秋,除了意亂情迷之外,還有一種把他拖下水一起沉淪的快感。

  過了一會兒,黑狗爽快地承認:「我是看不起他,也許他有些厲害的地方,但我沒看到。他唸書好,能念到大學,我沒看過他的文章。但他不適合參軍。團座那番話說的太漂亮,你是心中有大義的人,可非要把葉榮扣下,卻不是為了大義。」他對著顧修戈笑笑:「洋文我可以學,修槍我也可以學。葉榮秋連張椅子都不會修,你太看得起他。」

  顧修戈笑了:「對,你說的沒錯,你是個聰明人,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我實話告訴你,誰我都能放,你也能,就是葉榮秋不能。我有的時候是挺看不上讀書人的,書生誤國啊。我更瞧不起西洋人,毛都沒褪乾淨的猴子,也敢來我大中華的地盤上撒野。可現在他們就是比我們厲害,我就得服氣。洋文誰都能學,學個十年八年,不是傻子誰都學得會。可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啊,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黑狗還想再說什麼,但是顧修戈站了起來,對他擺了擺手:「小子,我比你多吃幾年飯,看人比你准。葉榮秋身上有股倔勁,他能成個人物,就是少了個契機。」

  黑狗無法想像葉榮秋倔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比如當初那樣,帶把刀去行刺黃三卻可笑地被人壓在桌子上?

  「當兵打仗是會死的,你覺得他的命比你高貴嗎?」顧修戈問黑狗。

  黑狗搖頭。

  顧修戈說:「不怕別人覺得他高貴,怕他覺得他自己比別人高貴。」說完以後他笑了,黑狗從他的笑容裡面看出了一種奸詐。他說:「我一向欣賞驕傲自大的人,因為他要維持他的驕傲,他就一定得付出代價。他越自以為是,他就要付出越大的代價!」

  然後顧修戈指了指牆邊的兩把三八大蓋:「拿回去吧,這是你們的槍。明天拿著它們去太湖打鬼子。」

  黑狗說:「你真的打算讓我們上戰場?可是我們只練了幾天。」

  顧修戈說:「我見過很多到了戰場上才第一次摸槍的兵,後來他們有的人也成了軍官。你去跟日本人商量,請他們賞臉,再給你們十年八年練成神槍手再打,我沒意見。」然後他又問:「這句話你是替葉榮秋問的還是替你自己問的?現在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你覺得你能上戰場嗎?」

  黑狗看了他一會兒,什麼都沒說,拿起槍出去了。他在門口遇見了劉文,劉文對他笑了笑,待他走後又閃身進了屋。

  坐在寬椅上的顧修戈放下二郎腿,對劉文招了招手,劉文走過去,被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劉文和氣地笑道:「團座,剛才讓他聽見了。」

  顧修戈不在意地說:「聽見怎麼了?他又不是鈞座,他還管我?」說完咧開嘴笑了,曖昧地用牙齒磨了磨劉文的鎖骨:「別讓郭武那小子聽見了就好。」

  劉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低低嘆了口氣:「團座……」

  顧修戈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從腿上下去:「行了,你去睡吧,我再研究一下地圖。」

  但是劉文並沒有走。他猶猶豫豫地問道:「團座,你真的讓他們兩個上戰場?」

  「啊。」顧修戈渾不在意地展開地圖:「怎麼,你也覺得他們的命比別的兵蛋子寶貴,上不得戰場?」

  「不是。」劉文說:「可是那樣團座的苦心不就……」

  顧修戈笑了笑,說:「鍾無霾倒不錯,他就是該上戰場廝殺的料子。那個大學生,嘖嘖,欠練,該讓他吃點苦頭。」

  劉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我先走了,團座早點休息。」

  顧修戈擺擺手:「去吧。」

  黑狗回到他和葉榮秋住的房間,房裡的燈還亮著。他推開門進去,葉榮秋正在屋裡看書。

  見黑狗進來,葉榮秋將書放下,不悅地問道:「你和孟元聊到現在?」然後他看見黑狗手裡拿的步槍,愣了一下:「這……」

  黑狗說:「團長分給我們的槍。以後我們是步槍手。」他遞了一把槍給葉榮秋,葉榮秋很是嫌棄地揮開:「拿走拿走,誰要這種東西。」

  黑狗把槍靠到牆邊。

  葉榮秋還不知道明天要去太湖的事。他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堅定地保持著自己的格格不入,黑狗是他唯一與外界聯繫的橋樑。

  黑狗看了眼地上捲成一團的被褥。這幾天被子都是他鋪的,葉榮秋從小到大沒有自己動手鋪過被子,如今和黑狗睡一床,他也理所當然地繼續保持著這個習慣。

  黑狗走過去把藏在被子下面的包裹拿出來丟給葉榮秋,葉榮秋接住了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是衣服和乾糧。黑狗邊鋪被子邊說:「你藏好。明天團座會帶我們離開這個基地去太湖,如果路上有機會就跑。」

  葉榮秋萬分欣喜:「能跑嗎?」

  黑狗說:「走著看吧。」他鋪好了被子,然後說:「早點睡吧。」

  葉榮秋把東西收好,關上燈,鑽進被子裡,縮在黑狗身邊。

  黑狗全無睡意,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走神。

  葉榮秋也沒睡著,他在糾結黑狗沒有摟他,甚至沒有給他一個晚安吻。

  黑狗突然低聲問葉榮秋:「你有沒有想過留下來?」

  葉榮秋吃了一驚,忙撐起上半身看著黑狗:「留下來?你瘋了!」

  黑狗問葉榮秋:「你有沒有想過試試看呢?」

  葉榮秋拚命搖頭:「開什麼玩笑!我爹我哥還在重慶等我消息!我都不知道宏宇哥怎麼樣了!如果他沒事,我回去要跟他一起做買辦生意,我都計劃好了!」

  黑狗愣了一下,喃喃道:「計劃好了?……那就好。」

  葉榮秋又躺了下來,趴在黑狗懷裡:「我不管那個姓顧的有多少理由,抓壯丁本來就是有違倫理道德的事情!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

  黑狗突然翻了個身,壓在葉榮秋身上。葉榮秋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一下就將方才的義憤填膺忘了。

  黑狗在黑暗中注視著葉榮秋的雙眼。他已經打定了注意要將葉榮秋送走。說他看不起葉榮秋也好,是善意也好,歸根結底,還是從前的那句老話,他和葉榮秋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他在尋找他的意義,葉榮秋也有了自己的目標,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他就再幫葉榮秋一次,對得起葉榮秋對他的依賴,也對得起他的意亂情迷。

  然而他心中依然有不平。他維護了葉榮秋這麼幾個月,就這樣和葉榮秋分別,他覺得還是少了些什麼,或者說——捨不得。

  就在葉榮秋怯怯地開口想問黑狗想幹什麼的時候,黑狗突然抓起他兩隻手架到他的頭頂上用一隻手摁住,然後狂風驟雨般吻了下來。

  「唔!」葉榮秋驚呆了。這個吻和從前的吻不同,帶著顯而易見的攻擊性,葉榮秋甚至有一種黑狗想要把他撕碎了吞進肚子裡的錯覺。然讓他更震驚的事情就在下一秒發生——黑狗的另一隻手伸進了他的褲子裡,一把抓住了他的要害。

  葉榮秋像驚弓之鳥一樣彈了起來,但是他的身體被黑狗死死壓著動彈不得。黑狗摸了摸他的那東西,還是軟趴趴的,於是他沒什麼耐心地放棄了,抓住葉榮秋的褲子向下一扯,便將他的褲子退到了膝彎處。

  葉榮秋嚇懵了。黑狗的發作全無預兆,昨天他還在糾結黑狗對他似乎沒有任何慾望,今天黑狗就顯現出了他的慾望。但是葉榮秋沒有感覺到多少溫柔,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男人的侵略性。

  黑狗把葉榮秋翻了個身,迫他趴著,一隻手草草的將自己褲子褪下去些許,然後分開了葉榮秋的雙腿壓了上去。他胯間早已豎立的那物就頂在了葉榮秋挺翹的臀部上。

  一切發生的都太突然了,葉榮秋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一個局面了。他說不出現在是個什麼感受,害怕是理所當然的,興奮也有,但比起不安來算不得什麼了。他顫聲道:「不……阿黑,不要……」

  黑狗沒有立刻強上,他趴到了葉榮秋身上,那物在葉榮秋股間來回磨蹭著,咬著他的耳垂喃喃道:「我想要你。」

  葉榮秋慌張地繃緊了屁股,黑狗那物每一下磨蹭就讓他顫慄。他帶著哭腔委屈地控訴說:「你答應過我不做的!」

  黑狗果然還是喜歡看他這種被欺負的無所適從的樣子。他低笑道:「我反悔了。」

  葉榮秋試圖掙扎,可是黑狗的力氣遠遠大過他,他的掙扎只讓黑狗那物一下一下在他股間來回摩擦,變得越來越硬燙,除此之外再沒別的效果了。

  葉榮秋有種死定了的感覺。然而比現在的局面更糟糕的是,他那一絲絲的興奮開始增加,腰臀處酥麻了。黑狗說被人摸屁股是他的死穴,其實並不是。他之所以受不了別人這樣對待他,因為那種對待裡很明顯地包含了一種蔑視。黃三爺如此,之前的黑狗也是如此,他們都看不起他,把他當個女人,甚至連女人都不如。黃三爺對他沒有愛情,只有一種想要證明自己能力的折辱玩弄,假若當初黃三爺客客氣氣地對他,他也未必會如此痛恨。而現在,他感覺到的不是羞辱,而是一種無法克制的愛,因此他逐漸有些把持不住了。

  黑狗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那我日了啊,阿白。」他溫熱的手掌先是按到葉榮秋細窄的腰上,然後慢慢下滑,滑到了葉榮秋挺翹緊實的臀部。

  葉榮秋的心快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他努力扭過頭,惡狠狠地對黑狗說:「方腦殼,你啥時候對我起這種念想的!」

  黑狗咬了咬他的耳垂,繼續撫摸他的臀部:「啥子念想?」

  「你莫裝傻!」葉榮秋的臉憋的通紅:「就這種齷齪卑鄙的念頭!」

  黑狗愣了一下,突然覺得滿腔的燥熱冷卻了。他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不知道是對葉榮秋還是對他自己。為啥非要對葉榮秋做這種事?他又不是黃三爺,他對葉榮秋沒有執念,難道僅僅是討個報酬?因為這點事,要讓葉榮秋記他一輩子?

  他抓著葉榮秋的手鬆了一點,輕笑一聲:「啥齷齪念頭。就咱兩個人,天天光屁股睡一個被窩,那還有不睡出事的?這鬼地方連個姑娘都沒有,太寂寞嘍,你讓我弄弄,我也讓你巴適,互相安慰嘛。」

  葉榮秋全身都僵住了。他用一種自己都無法想像的語氣問道:「你再說一遍。」

  黑狗緘默。

  下一秒,葉榮秋以不可思議爆發的力量將黑狗從他身上掀下去了。他撲到黑狗身上,抓住黑狗的衣領,才發現自己顫抖得不像話。他顫聲說:「你再說一遍。」

  黑狗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抬起手摸葉榮秋的頭,疲憊地說:「算了,睡吧。」

  葉榮秋憤怒地甩開了他的手,大聲吼道:「我讓你再說一遍!」

  黑狗輕輕嘆了口氣,不耐煩地低聲道:「你想讓我說啥嘛!」

  葉榮秋深吸了一口氣,盡力讓自己抖得不那麼厲害:「你為啥要親我?」

  黑狗又嘆了口氣:「我不曉得,我那天心裡很亂,你又沒反抗……」

  話音未落,葉榮秋憤怒的拳頭落了下來,將他的臉打偏過去。

  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除了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誰都沒有再開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葉榮秋頹然地從黑狗身上倒了下去,咬牙切齒地說:「人渣。」

  黑狗反而低聲笑了:「是嗎。」他坐了起來,穿上衣服,摸了摸自己剛才被葉榮秋揍的臉。葉榮秋出手不輕,自己的顴骨現在還火辣辣的疼著,恐怕明天要腫得很厲害。

  他再一次伸出手,想摸摸葉榮秋的頭髮,卻又一次被葉榮秋狠狠甩開了。他似乎想證明什麼,平靜地說:「我沒欠你什麼,你自願的。」想了想,又說:「算了,你也不欠我什麼。」

  葉榮秋再一次顫抖起來,他死死揪著被子,卻說不出話來。

  黑狗站了起來:「你早點睡吧,明早要趕路。我出去走走。」說完之後便推門出去了。

  黑暗中,葉榮秋閉上眼,兩行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聖潔的愛情破滅了,只剩下肮髒丑陋的慾望。他被委屈滅頂,抱著被子無法控制地嗚咽起來。

  第四十六章

  無言同學,希望你已經將原文截圖了,我修改後你可以對比我在未修改的情況是否少了字數。晉江的計算方法和word原本就是不同的。如果還有異議的話你可以留下郵箱,我一定能夠向你證明讓你信服我沒有缺斤少兩,不過你是不是也該像小白花一樣讓我糟蹋一下XDDD

  第二天一早,顧修戈果然把整團的兵都集合起來,整隊出發。

  葉榮秋和黑狗一樣的萎靡不振,這兩個傢伙昨晚幾乎都是一夜沒睡。葉榮秋的眼睛又紅又腫,眼圈發黑,而黑狗的眼圈則是又青又紫,好不滑稽。顧修戈一排排地看過來,在葉榮秋面前停了五秒鍾,在黑狗面前停了十秒鍾,笑得神清氣爽,走回隊伍前面大叫道:「踏步!一,一二一!」

  一群全無精神面貌的士兵拖拖踏踏地踏起步來。黑狗就站在葉榮秋邊上,但是兩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互看一眼。昨晚一天黑狗都沒回屋,最後是到孟元房裡湊合著躺了一會兒。

  顧修戈帶著部隊往外走,這時候又有卡車從基地門口經過,他們就在基地門口原地踏步,等卡車過去以後再通行。

  這輛卡車是運人的,車斗上坐著幾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車駛過去的時候,車上的人和那些排隊的士兵們互相注目。

  突然,一個人從隊伍裡閃電般竄了出來,向那輛卡車衝了過去。把守的衛兵始料未及,竟都沒能將他攔下來,轉眼那個人就衝到了車斗邊上,扒著車斗大叫:「宋校長!」

  衝出去的那個人正是葉榮秋。

  顧修戈眼神一凌,他左右兩邊的劉文郭武便如離弦的箭一般衝過去,一人一邊扭住葉榮秋的胳膊將他往隊伍裡扯。葉榮秋拚命掙扎,大叫道:「宋校長,是我啊!」

  一個中年男人從車斗裡站了起來,的確是宋校長。他被教育部從重慶調到武漢來,正巧坐著進城的卡車從這裡經過。他吃驚地看著葉榮秋:「茂實?!你怎麼參軍了?!」

  雖然卡車開的很慢,但是依舊在前行,葉榮秋被押著不能動,離卡車越來越遠。葉榮秋一邊掙扎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叫道:「我是被抓來的!我爹他們還好嗎?」

  車子一個顛簸,宋校長摔回了車斗上。葉榮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越來越遠的叫道:「你們家房子被日本鬼子轟炸給炸沒嘍!重慶好多房子都炸沒嘍!」

  葉榮秋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覺自己如墜冰窟,四肢百骸無處不疼。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劉文和郭武,發了瘋似的向那輛卡車追了過去:「我爹呢?!我哥呢?!他們人在哪裡?!」

  宋校長顫顫悠悠地嚷道:「我不曉得,我啥都不曉得!太慘啦!好多人死了!好多人家都沒了!我女婿也被炸死啦!」

  葉榮秋在地上絆了一跤,卻不覺得疼,跌跌撞撞爬起來又追過去。劉文和郭武再次撲上來,將他壓倒在地。他掙不開那兩個人的鉗制,發了瘋一樣朝著遠去的卡車大叫道:「我爹和我哥呢!他們不可能死的!他們在哪裡!」

  車越開越遠,宋校長的聲音越來越輕,葉榮秋只能聽見他不斷地重複著「死了好多人」「到處都是死人」,在這條小路上迴蕩著。

  車開走了。

  郭武把葉榮秋提起來,怒喝道:「你幹什麼!」

  劉文抬手制止了他,看了眼葉榮秋的臉色。葉榮秋的眼神已經散了,神情驚恐而麻木,嘴裡不停地重複著:「不可能……不可能的……」劉文拍掉了他身上的灰,強硬地摟著他的肩膀將他架了回去。

  一團的士兵都看著葉榮秋。有人的神情是同情的,有人是麻木的,也有人聯想起自己的經歷而哭了。但整體的情緒還是平穩的,因為這裡的人都見慣了生死。

  葉榮秋被架回隊伍裡,劉文和郭武回到了顧修戈的身邊。顧修戈大聲嚷嚷道:「起步,前進。」

  士兵們拖沓著步子走出了基地。

  葉榮秋也跟著人群向前走,但他的情緒明顯不對,整個人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站在他身邊的黑狗有些擔憂地握住了他的手,卻被他重重甩開了。

  黑狗收迴手,很平靜地說:「房子沒了,人未必就死了。」

  葉榮秋似乎有所觸動,邁出的腳步在空中停了片刻後才又落下。

  從他們原本駐紮的基地到太湖有幾里的路要走,軍部是不會派車送他們去的,只有靠他們自己走過去。一路上葉榮秋都失魂落魄的,身形搖搖晃晃,黑狗好幾次擔心他會倒下去,因此故意往他身後走,可以隨時接住他,但是葉榮秋每一回都站穩了,然後繼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行軍的路很長,走出兩個小時以後,有士兵提出要解手,顧修戈大聲道:「尿尿的直接到路邊尿,三個人一起!」在這樣的軍隊裡,吃飯喝水睡覺都要求捆綁式作業,防止有逃兵趁機偷跑。

  黑狗始終密切注意著顧修戈、劉文和郭武的動向,顧修戈本來是走在隊伍後面的,突然,他走到隊伍前面去了。

  這時候,孟元湊上來拉了拉黑狗的袖子,說:「黑狗哥,我想撒尿,一起去不?」

  黑狗看了他一眼,對他笑笑:「好。」然後他又去拉葉榮秋的手:「走,三個人一起撒尿去。」

  葉榮秋想把手抽出來,但是黑狗非常用力地拉著他,不給他甩開的機會。葉榮秋側頭看了他一眼,黑狗對他眯了下眼睛,他愣了愣,沒再掙扎,任由黑狗將他拖出了隊伍。

  黑狗、葉榮秋、孟元三個人走到路邊,黑狗壓著,故意走的很慢。他們原本就排在隊伍的後面,走到路邊解褲子的時候隊伍的尾巴就從他們身邊過去了。

  黑狗用餘光打量著隊伍,正尋找時機的時候,突然一個綠油油的身影從隊伍前方向他們衝了過來,黑狗的心一沉,跑來竟是顧修戈。顧修戈大搖大擺走到他們身邊,笑嘻嘻地說:「這麼巧啊,一起尿啊!」說著就站到黑狗身邊,解開褲子拉鏈。

  黑狗對他笑了笑:「真巧啊團座。」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猛地一腳向顧修戈剷去。顧修戈早有準備,靈活地閃身讓開,同時飛起一腳踢向黑狗。黑狗抓住他的腳用力一扯,使他摔到在地。顧修戈就地一滾又站了起來,伸手去摸配在腰間的手槍。然而就在這時候,他的動作僵住了:黑狗的槍口已經指著他的鼻子了。

  「喲呵。」顧修戈眼裡閃動著興奮的光芒:「不錯嘛,小子,出手夠果敢夠迅速。近身搏鬥打得過我的整個集團軍裡我還沒遇到過幾個。」

  黑狗很沉著地把槍又向顧修戈送近了一點,對葉榮秋說:「阿白,快走。」

  剛才他們出手的太快了,葉榮秋都還沒回過神來,孟元先反應過來,立刻害怕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遠遠躲開這場紛爭。

  這時走在隊伍前面的劉文和郭武看見了後面的情況,都要趕過來。郭武讓劉文留下看隊,自己跑了過來。這次他沒有再拔那把沒有配彈的二十響了,而是舉起了手裡的漢陽造。

  葉榮秋愣愣地看著這一觸即發的局勢。

  顧修戈對郭武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鎮定地看著黑狗:「你這把步槍還沒有上彈吧?」

  黑狗沒有廢話,稍稍移開槍口,對著顧修戈身後開了一槍,開槍的巨響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早在出來之前就準備好了。子彈貼著顧修戈的耳朵飛過去,饒是顧修戈膽量驚人,也被嚇得哆嗦打抖,舉手摀住耳朵悶了好幾秒才說:「他媽的,你想震聾我啊?」

  郭武的神情很緊張,端起槍瞄準黑狗。

  黑狗對指著自己的槍視若無睹,沉聲道:「還不走?」

  葉榮秋驚呆了:「我走?你呢?」

  黑狗說:「我不走。你迴重慶去找找你爹和你哥吧。」

  葉榮秋愣住了。他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從一開始,黑狗就根本沒有打算要和他一起逃走。是他一個人理所當然地以為黑狗還會像把他從重慶護送到武漢那樣一直陪在他身邊。怪不得他只買了一套衣服,怪不得他說的是「給你攢路費」,怪不得……

  黑狗見葉榮秋不動,眉頭越蹙越緊:「還不走?」

  葉榮秋猶豫著後退了兩步又停下了,問道:「那你怎麼辦?」

  黑狗的語氣已經很不耐煩:「你還不懂嗎,我想留下當兵!我想上戰場打仗!」

  顧修戈雖然被槍口指著,不過他不慌不忙,目光在葉榮秋和黑狗之間來回遊走。他看出了葉榮秋的猶豫,露出了狡詐的笑容:「打仗?私放逃兵是什麼罪?挾持長官是什麼罪?你還想打仗?不用勞動日本爺爺啦。」

  黑狗始終沉著:「那我現在就斃了你。」

  顧修戈嘿嘿笑了一聲,轉向葉榮秋,道:「行,你走吧,我放你走。你只有一次機會,你走,鍾無霾這傢伙留下,他是我的手下,從此以後他是死是活跟你半點關係沒有,你就是勞動玉皇大帝,也別想從我這得到半點消息。你要是留下,那就是你心甘情願,這輩子也別想再走!」

  時間拖得越久,局勢就越緊張。郭武的手指牢牢搭在扳機上,端槍的手已經出汗了。黑狗和顧修戈兩人看似鎮定,實則也是波濤暗湧。幸好劉文為免引起混亂,已經領著部隊離開了。

  黑狗惱火道:「還不走?!」

  葉榮秋捏緊了拳頭,堅定道:「你跟我一起走!」

  黑狗咬牙:「龜兒子!你看不出勞資看不上你?我不想跟你一道混了!你留下的來也是拖我後腿!你快點滾!」

  葉榮秋瞳孔一陣收縮,拳頭捏得更緊了,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

  顧修戈說:「我再給你十秒,我數到十,要麼趕緊跑,別回頭,要麼留下來。你只有一次機會。十……九……」

  葉榮秋猶豫著後退,轉身,朝著樹林裡跑去。然而當顧修戈數到五的時候,他的腳步又放慢了。

  顧修戈數完十下,葉榮秋回到了他們身邊。

  顧修戈問他:「你想清楚了?」

  葉榮秋沒有理他,而是走到了黑狗的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他氣喘的很厲害,顯然內心經過了劇烈的掙扎。他顫聲問黑狗:「你憑什麼看不上我?」

  黑狗驚訝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走?」

  葉榮秋提高了聲音,又問了一遍:「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黑狗抿了抿嘴唇,語氣冰冷,殘忍地說:「你做的成啥事?你做成過啥事?我憑什麼看得起你?你留下也是拖我後腿!你會把我拖死的!我想擺脫你,你真的不曉得?」

  葉榮秋顫抖的更厲害了,然後他轉向了顧修戈,盡力用平穩的聲音說:「我不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顧修戈露出了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黑狗急了:「你不回去找你哥?」

  葉榮秋現在不敢想這件事。如果葉向民和葉華春還活著,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他們身邊。可是他更害怕他回去以後只能看到一堆廢墟和屍骨,那還不如不回去,起碼心裡能有個念想,相信他們沒有事。他想,他今天已經見到宋校長了,如果他的父親和兄弟還活著,宋校長應該會聯繫他們,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他們,他們就可以來將自己領回去。如果他們沒有來……也許是宋校長聯繫不上他們。

  顧修戈握住了黑狗的槍管。黑狗試著將槍從他手裡抽出來,但是只掙了兩下就失了力氣,自己先頹然地將槍放下了。郭武立刻衝上來扭住黑狗,黑狗沒有掙扎。

  顧修戈走到黑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黑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顧修戈笑道:「好啊,比我想的還有本事,我更加對你刮目相看了。」

  接著他又走到葉榮秋面前,笑嘻嘻地說:「走啦,大學生,跟上隊伍啦?」

  葉榮秋依舊沒理他,走到黑狗面前,惡狠狠地說:「你別以為你有多了不起!我根本不需要你管!我自己也能活得很好!」他不想再當著黑狗的面哭,可是控制不住紅紅的眼往下掉眼淚。他立刻轉過身向隊伍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邊跑邊偷偷擦掉了眼淚。

  顧修戈不慌不忙地揉了揉耳朵,把那把三八大蓋還給黑狗,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年輕人,我說過,我看人比你准。只要你還留在這裡,他就走不了。」然後他又湊到黑狗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他看你的眼神跟劉文看老子的眼神一模一樣。你好好消受吧。」說完意味深長地拍拍黑狗的胸口,哼著小調向前行的方向走去。

  一場鬧劇結束,黑狗計劃了很久的逃亡之行以失敗告終,葉榮秋想了很久的回家夢破滅了。顧修戈大獲全勝,留下了兩名日後能成為他得力幹將的人。

  下午的時候他們到達瞭望江的西岸。江對面已經有源源不絕的炮火聲,江對面正在激烈交戰。

  顧修戈登上一塊大石掏出望遠鏡遙望江對岸的場景,然後他大聲下令:「停下!全部停下!沿江岸佈防!就地掘壕!立刻!」

  葉榮秋驚呆了。他沒有想到這一刻來的這麼快。

  可是誰都沒有再給他準備的時間,顧修戈衝了出去分配人員的佈置。這裡都是打過仗的老兵,誰也沒有二話,有的取出鐵鏟,有的直接用槍杆,迅速在地上挖了起來。他們先是挖出單兵坑,然後連點成線,挖成戰壕。

  就在他們挖掘的時候,對面的炮火聲越來越響。

  葉榮秋早已對炮聲有了陰影,每響起一聲炮響,他就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下。他身邊工作的老兵一邊吭哧吭哧地掘坑,一邊哼哼道:「新兵怕炮,老兵怕機槍!」

  葉榮秋不解地看著他。

  那個操著東北口音的傢伙抬起頭對他笑了笑:「不怕,你聽這炮,橫著打的,那就不是瞄著你打的。你要是聽到機槍聲,呵呵,那你就活不長了。」

  又一聲炮聲響起,葉榮秋甚至能看見江對岸炮彈劃過的軌跡。他的心飄飄忽忽地沉了下去:戰爭真的開始了,下一分,下一秒,隨時隨地,無論他有沒有做好準備,他都將必須直面戰爭最殘酷的景象。

  黑狗掘完了自己的單兵坑,又來幫葉榮秋。葉榮秋重重地把他推開,冷冷道:「滾!」低下頭,咬緊牙關,用自己的雙手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奮鬥下去。

  第四十七章

  傍晚之前,他們掘成了戰壕。江對面的槍炮上時斷時續,那必然是一場苦戰。葉榮秋坐在戰壕裡,黑狗就坐在他身邊,兩個人都在發愣,誰也沒有搭理誰,但是誰也沒有主動離開對方。

  葉榮秋現在很茫然,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經到了上戰場,他不停地掐著自己的手指,希望能從如此虛幻的夢境中清醒過來。可惜手指已經疼的麻木,而他還是呆在這個鬼地方。不過他沒有後悔,他不願意去想剛才的事情,因為他現在已經沒有逃跑的機會,回憶已經做出的抉擇只會讓他更加難受。他開始在腦子裡拽一些文縐縐的句子,可惜現在沒有紙筆讓他寫下來——他在構思他的遺書。

  老兵們已經學會了一套自行舒緩壓力的方式,他們在戰壕裡說說笑笑,完全不像是在戰場上,倒像是飯的閑聊。

  剛才掘壕時和葉榮秋說話的東北人叫田強,他身邊還有兩個人,一個叫馬霖的廣東人和一個叫皮胡的河南人,他們三個就在葉榮秋邊上,自從鑽進戰壕後就一刻沒有停止地吹牛。葉榮秋聽著他們天南海北的口音交織在一起,心想這支雜牌軍實在雜的無藥可救。

  馬霖說:「你們猜猜,江對面還能支持多久?」

  田強哼哼:「打得久一點唄,替我們多消耗點小日本的炮彈。」

  皮胡神神顛顛地掐指算了算,高興地說:「今晚是打不過來啦。」

  馬霖斜了他一眼:「你怎麼雞道啊?」

  皮胡學著他的口音:「我就是雞道啊。」他亮出剛才掐算的手指:「我算了天相。」

  「嘿。」田強說:「癟犢子玩意兒,你啥時候整的會算命了?」

  皮胡說:「我爹就是給人算命的,我跟他學的。」

  馬霖說:「你上次還說你爹是醫生啦。」

  田強吃吃地笑:「你信他?他駐馬店人,駐馬店人最會吹牛。」

  「嗛。」皮胡不屑地說:「給人看病就不能兼職算命?你們別不信,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出生的時候我爹就給我算了一卦,說我能活到七十七歲。我看你們順眼所以給你們透個風,等會兒跟緊了我,子彈炮彈都不興往我這飛,我罩著你們。」

  馬霖撇嘴:「你爹是巫醫啊。」

  田強說:「駐馬店人。聽他胡扯。」

  皮胡在同伴那裡得不到吹捧,不滿地哼了一聲,轉身來跟葉榮秋搭訕。他笑嘻嘻地說:「小哥,我給你算一個?」

  葉榮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他心情很低落,沒興趣跟人吹牛。

  皮胡碰了釘子,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自說自話地熱絡:「來來,我給你算算,手拿來給我看看。」他拿起葉榮秋的手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葉榮秋沒有反抗。

  「哎呀呀。」皮胡驚呼道:「你這個命勢……嘶……哎呀……」他看完了卻不說話,故弄玄虛地賣弄起來。

  葉榮秋抬起頭麻木地看著他,顯得興趣缺缺,只是看著他,沒有發問。

  皮胡的兩位朋友在一旁幫忙喝他的倒彩。馬霖說:「信他就有鬼啦。」田強說:「駐馬店的人說的話那能信?」

  皮胡沒有得到捧場,面上訕訕,哼哼兩聲,自顧自說了下去:「你瞧你這裡,你命裡有個大劫啊。我算算……哎呀,這個劫就是這兩天吶。你要是能把這個劫過去嘍,你後頭這命就順了。你打這場仗可要當心了。」

  田強嗤笑:「話都讓你整完了。」葉榮秋這場仗要是死了,那是他算出來的大劫;要是沒死,也是他算準了,以後是好是壞,誰又知道呢。

  馬霖湊過來:「比我睇睇(給我看看)。」他接過葉榮秋的手掌:「大劫在邊度(哪裡)啊?」

  皮胡有木有樣地指了指葉榮秋心裡上的一條線。馬霖把葉榮秋的手湊到眼下仔細看了會兒,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摳了摳,就把皮胡所說的那道劫給摳了。「什麼啊!是道泥印子好不好!還大劫!劫你個頭啦!」

  周圍的幾個傢伙都吃吃笑了起來。

  皮胡倒是一點不心虛,猛地拍了下手:「哎呀!哎呀!神仙哪!」他對葉榮秋說:「小哥,他活神仙把你這道劫給破啦!你以後都能順順利利的!」

  幾個人哄堂大笑。

  葉榮秋沒有笑。但是拜他們所賜,他停止了對自己遺書的構思,心情沒有那麼低落了。

  黑狗一直聽著他們的談話,這時也不由會心一笑。他側過頭看了眼葉榮秋的側臉。葉榮秋很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憂鬱,不再是那個目中無人的大少爺,也不再是那個依賴的他要命的小白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突然覺得葉榮秋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成熟穩健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葉榮秋臉上有幾道泥印子,黑狗伸出手想幫他抹去,但是他的手還沒碰到葉榮秋就被葉榮秋狠狠拍開了。他無所謂地聳聳肩,望著天空發呆。

  孟元湊過來,笑嘻嘻地說:「黑狗哥,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吧。」

  黑狗說:「先攢著,打完了仗,回去我給你講兩個。」

  直到天黑,日本人也沒有打過江來。顧修戈不停用望遠鏡觀望著江對面的形勢。他跳到戰壕裡,沿路踢著士兵們的屁股:「都給我打起精神,準備迎戰!」他從葉榮秋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踢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看他就走過去了。

  田強給他敬了個禮:「團座。」他非常崇拜這個東北老鄉的團長。顧修戈把他敬禮的手摁了下去,繼續到前面巡視。

  一整晚,日軍都沒有渡江。葉榮秋迷迷糊糊地睡著又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他半夜的時候醒了一次,天很黑,黑到伸手不見五指,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突然覺得很慌張,手撐著地向旁邊摸索,摸到了黑狗的手。然後,他的心安定下來,握了一會兒,依依不捨地鬆開,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有亮透的時候,葉榮秋以及其他打盹的士兵被顧修戈嘹亮的喊聲驚醒了:「日本鬼子摸過來啦!」

  人們慌慌張張地將腦袋探出戰壕查看,只見江口上停泊了數艘日本人的軍艦,軍艦上前炮、尾炮、玄炮等大大小小黑洞洞的炮口看得人膽戰心驚。

  「轟!」

  日本人的第一枚炮彈隔江打了過來,就在皮胡所在的戰壕後方炸開。爆炸引起的飛揚的塵土將葉榮秋掩蓋,他一邊咳嗽慌張地伸手亂摸,摸到了黑狗的手,黑狗反握住他。他又一次安心了。

  不一會兒,塵煙散去了。葉榮秋什麼都沒說,把手從黑狗手裡抽了回來,沒有看他一眼。

  「呸!呸!」田強吐掉嘴裡的土灰,一腳踹在皮胡的屁股上:「你不是說炮彈子彈避著你走嗎?這他媽第一枚就照著你打呀!開門紅呀!」

  「撲街啦!」馬霖抹掉臉上的灰罵道。

  皮胡地摸了摸臉上的血印子,他臉上被飛濺的彈片刮去了一塊皮。他訕訕道:「那不是沒死嗎?」

  緊接著,大大小小的炮彈接二連三地從江對岸飛了過來,不斷地炸出一陣陣煙霧。葉榮秋臉色蒼白地躲在戰壕裡,緊緊抱著自己的槍,不敢彈頭去看戰壕外的景象。現在他不嫌棄這把冰冷的武器了,在這種時候,槍的確能帶給他安全感。

  日本步兵在火力掩護下坐上小皮筏渡江,五輛坦克與步兵齊頭並進,橫衝直撞地淌入江水中。顧修戈的隊伍被強大的炮火轟的幾乎沒法從戰壕裡探頭。不過顧團長倒是不急,笑嘻嘻地嚷嚷道:「等會兒小日本登陸了!他們肯定使用輕重機槍開路!凡是他們用三發點射的,啪啪啪,那就是在問你們怕不怕!你們怎麼辦?對著他們兩發點射,告訴他們,不怕!」

  葉榮秋在戰壕裡微微顫抖。他本以為隔著一條江能夠安全一些,雙方只需遠程炮火互攻便可,沒想到日本人竟然要打過江來。

  黑狗小心翼翼地探頭出去看了一眼,一發炮飛了過來,他立刻又躲進戰壕裡。

  「轟!」炮彈在戰壕前爆炸。

  不一會兒,數量小皮筏到了江邊。

  日本人一登陸,立刻架起他們的機槍,數架機槍三點連射向顧修戈的雜牌軍們猛掃過來。顧修戈吆喝道:「機槍手!」

  國軍的機槍手們立刻回以兩點連射,幾名日本兵在機槍掃射中倒了下去。

  日本人像是明白了國軍們奮戰的決心,火力瞬間加強,發瘋似的傾灑彈雨。國軍也迅速用槍林彈雨進行反擊。因為顧修戈新得了一挺馬克沁重機槍,他的隊伍裡總共有了兩台重機槍,他將重機槍手安排在兩邊側翼設計,形成交叉火力,輕機槍手和步槍手們躲在戰壕裡向登陸的日本兵射擊,整個火力網密不透風,上岸的日軍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機槍可說是近兩百年來最偉大也最殘酷的發明,其強大的火力令縱橫了戰場上千年的騎兵迅速退出了歷史的舞台。然而擁有如此強大進攻力的武器自然也是最遭人痛恨的,一分鐘之後,一枚迫擊炮彈準確地落入重機槍手所在的戰壕,可憐的士兵從機搶前滾了下去。他身邊的士兵立刻替上,不讓強大的火力網有片刻停滯。

  葉榮秋始終縮在戰壕裡,一動也不敢動。他現在後悔自己沒有信仰基督,或者信仰佛教也好,至少現在可以念一段聖經或是佛經中的句子讓自己不那麼痛苦。

  而黑狗和其他老兵一樣舉起了步槍編織著讓日軍喘不過氣的火力網。

  很快,日軍的坦克也登陸了。

  五輛坦克齊頭並進衝向顧修戈們的陣地,步兵在坦克後跟進。皮胡冒頭射擊,日本人回擊的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嚇得他猛地鑽進戰壕裡。田強一把將他的腦袋壓了下去:「死河南佬,護好你的腦袋。」然後咬了一顆手榴彈丟了出去。

  坦克後的步兵接二連三地倒下,然而坦克依然四平八穩地前進。坦克是因機槍而誕生出來的裝甲怪物,鐵甲密不透風,機槍的子彈根本無法射穿。顧修戈在戰壕裡大叫:「手榴彈!給我手榴彈!」

  幾十個手榴彈傳了過去,顧修戈用麻袋炸了幾袋手榴彈,然後抱著一袋手榴彈從戰壕裡爬了出去,大叫道:「掩護我!」說著就抱著一麻袋手榴彈衝向一輛坦克。

  黑狗看見顧修戈竟然衝了出去,驚訝無比。他現在相信顧修戈說的「打仗我一定沖在你前面」,這傢伙簡直像個瘋子一樣,但是卻讓他感到興奮。他端起三八大蓋,這時從坦克後面衝出來一個日本兵,舉槍指向顧修戈,黑狗迅速瞄準他,扣下扳機。他射中了,那個日本兵倒下了。

  顧修戈就地一滾摸到了坦克射擊的死角,他引燃一麻袋手榴彈,丟到坦克的履帶邊上。轟的一聲巨響,手榴彈爆炸,揚起一陣塵土。煙塵過後,那輛坦克再也不能動了——它的履帶被炸斷了。

  顧修戈跳回戰壕裡,問黑狗:「你射的?」

  黑狗點頭。

  顧修戈對他豎起拇指:「不錯。」他看了眼縮在那裡祈禱的葉榮秋,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一名士兵抱起早就準備好的松香油桶跳出戰壕,向一輛坦克衝了過去。然而他還沒跑到坦克前,一顆子彈將他射倒了。日軍試圖用子彈擊碎他的油桶,但是那個士兵臨死前死死抱住了油桶,用他的身體擋住了日軍掃射的子彈。很快又一個人跳出戰壕,抱起油桶繼續向前衝,往前跑了沒幾步後又被射倒了。

  黑狗的瞳孔不斷收縮。他並不是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死亡,他上吊而死的母親,被日軍炸死的娥娘和歐陽修,那些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他以為已經麻木。然而這一幕還是讓他震撼了。在戰場上死亡是如此迅速,一條生命只值幾顆鐵丸子,沒有了戰壕的掩護就赤裸裸地暴露在日軍的攻擊下,可是那兩個人都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衝了出去,這種迅速的犧牲讓黑狗的心靈震撼。中國士兵並不怕死,只要他們明白他們是為了什麼而戰鬥——現在,他們要守住這一條望江西岸的防線,不能讓日軍的炮火轟炸中國更多的領土。

  真正到了戰場上的人,自己的生死已沒有概念,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死守不放,無論如何,不能讓日本人打過去。那桶落在地上的油好像一種責任,死死吸引著人的目光,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衝過去把它抱起來,一滴不剩地灑在那輛正在掃射中國士兵的坦克上。

  這時候,突然伸出一隻手用力地抓住了黑狗的胳膊。是葉榮秋。

  黑狗低下頭看著葉榮秋,葉榮秋的臉色還是非常慘白。他沒有看黑狗,幾秒鍾之後,他緩緩鬆開了手,頹然地抱住自己的頭。

  第四十八章

  日軍的步兵在機槍的掃射下不斷的倒下,還站著的步兵越來越少。坦克向戰壕衝了過來,在葉榮秋身邊的田強突然大聲罵道:「就是這些佔了東四省的王八犢子!我幹死你們!」他猛地從戰壕裡跳了出去,衝過去抱起油桶。行駛的坦克替他擋住了槍子,他連滾帶爬地摸到坦克的射擊死角,打開松油桶,將桶裡的油潑向那輛鐵皮怪物。

  轟!一枚手榴彈丟了過去,坦克立刻燒成了一個火球!

  田強滾回戰壕裡,皮胡和馬霖一人踹了他一腳:「行啊你,命夠大的!」

  田強不客氣地踹了回去,得意洋洋地端起自己的槍:「廢話!那東北大老爺們能讓小日本個整死?」

  不一會兒,那輛燃燒的坦克上的蓋子打開了,躲在裡面的日本鬼子受不了炙熱的溫度要逃出來,然而他們一冒頭就被飛來的子彈打落了。

  很快,日軍派遣第一批過岸的進攻被打得落花流水。五輛坦克中有三輛已經報廢,步兵也倒下了大半。槍火聲逐漸變輕了。

  黑狗縮回戰壕裡。他摸著發熱的槍管,短短時間裡竟有了一種滄桑感。

  葉榮秋閉著眼睛喃喃道:「快結束了嗎?」

  黑狗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喂,你還好嗎?」

  葉榮秋沒有理他。

  黑狗也無所謂。葉榮秋的脾氣他是了解的,自視甚高,真把自己當成了天上下凡的人物,自己說了那種話,簡直就是大逆不道,葉榮秋記下這個仇,只怕三年五載都未必通的了這口氣。

  就在這時,突然一枚子彈射了過來,就打進黑狗耳旁幾釐米處的泥土中。黑狗和葉榮秋都愣了。只聽砰砰的一陣掃射聲,戰壕中的士兵接二連三地倒下了好幾個。有人大叫:「鬼子!鬼子在後面!」

  有一支日本小隊趁著前方混戰時偷偷從下游登陸,摸到了戰壕的後方。

  槍聲頓時變得混亂了,日本人將手榴彈丟盡了戰壕裡,還沒回過神來的士兵就被手榴彈炸成了碎片。反應最快的人已經跳出了戰壕衝上去和日本人搏鬥,亦有日本人跳進戰壕中,將手中的刺刀刺向中國戰士。

  葉榮秋嚇得抱著頭把整個身子都埋了下去。他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噩夢到此已經足夠了,該醒了,快點讓他醒過來。

  顧修戈大叫道:「機槍手別亂!繼續射擊!步槍手反擊!」

  黑狗立刻端起步槍瞄準。然而日軍士兵和國軍士兵已經交上了手,雙方展開近身刺刀搏鬥,他不敢貿然射擊,生怕誤傷了中國士兵,因此瞄了許久也未開槍。

  這時候,一個日本兵將刺刀狠狠捅進了一名中國士兵的肚子裡,抱著他就地一滾,翻進戰壕中,舉起刺刀向孟元刺了過去!孟元慌慌張張去拉槍栓,然而此時敵人已近在眼前,他根本連舉槍的時間都沒有。黑狗立刻丟開槍撲了上去,將肩膀將那個日本兵撞翻在地。

  黑狗把那日兵壓在地上,那名日兵舉起手裡的刺刀要刺向黑狗,黑狗用力抓住他的手,並試圖扭轉刺刀的方向,將刺刀插進日本兵的身體裡。兩人四目相交,卻都愣住了。

  這個日軍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他曾在安慶與黑狗有一面之緣,那時他手裡有武器,而黑狗赤手空拳——這人正是那一晚在江邊將黑狗和葉榮秋放走的大谷健三郎。

  大谷健三郎不可思議地看著黑狗,用日語嚷道:「山寺幸?怎麼會是你?」他看到黑狗身上穿的國軍軍裝,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黑狗咬了咬牙,用日語回道:「我是中國人!」他又用中文說了一遍:「中國軍人!」

  大谷健三郎的眼神變得狠戾,突然大喝一聲,猛地發力,一翻身將黑狗壓在地上,舉著手裡的刺刀要往黑狗胸口捅。黑狗連忙用力抓住他手,屈膝頂在他的肚子上,又將他壓了下去,奪他手裡的刺刀。

  大谷健三郎憤怒低吼道:「支那豬!支那豬都該死!大日本帝國萬歲!」

  黑狗死死抓住他的手,卻猶豫了,沒再掉轉那把刺刀的方向試圖用它來刺死大谷健三郎。兩人不斷角力,陷入了僵持。

  葉榮秋在感覺到黑狗從他身邊跳開的時候就抬起了頭,這時忽然驚聲尖叫起來:一個日本兵舉著刺刀衝了過來,顯是沖著背朝天的黑狗,想從他手下救出自己的同伴。

  葉榮秋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本能讓他手忙腳亂撿起步槍,照著顧修戈曾教過他那樣的拉栓上彈,甚至沒有瞄準,抖得十分厲害地對著那名日本兵開了一槍。

  「砰!」

  只聽一聲巨響,步槍的後座力使得葉榮秋鬆手把槍丟了出去,但是子彈並沒有射出去,槍管卻爆裂了——他的槍膛炸了。

  葉榮秋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日本人衝到了戰壕前,下一秒就要將刺刀刺進黑狗的身體裡,他覺得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間,恐懼、後悔、絕望,千百萬種負面的情緒紛湧而至,幾乎讓他像那支可憐的步槍一樣炸開,抓狂地大叫:「不!!」

  黑狗聽見葉榮秋的尖叫聲,心中一凜,想要側身避讓。千軍一髮之際,皮胡撲了過來,試圖撞開那名日軍,但他還是晚了一步,那把刺刀猛揮了下去,雖然被他撞得偏了些,卻還是砍在了黑狗背上。黑狗只覺得背上一陣劇痛,險些抓不住大谷健三郎的手。

  皮胡將那名日軍撞翻在地,抱著他打了個滾。馬霖立刻衝上來手起刀落,將刺刀插進了那名日軍的胸口裡,那名日軍抽搐了一會兒便不動了。

  孟元幫黑狗壓住了大谷健三郎,黑狗終於從大谷健三郎手中奪走了刺刀。大谷健三郎瘋狂地掙扎起來,孟元幾乎壓不住他,大叫道:「黑狗哥,快!」

  黑狗不再猶豫,咬牙忍住背上撕裂般的疼痛,猛地舉起刺刀,狠狠插進了大谷健三郎的胸口。大谷健三郎發出怒吼聲,起先還拚命掙扎,漸漸的便平靜了下來。黑狗死死地壓著那把刺刀,低著頭,不去看他猙獰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大谷健三郎不再掙扎。他艱難地伸出手,抓住黑狗的胳膊。黑狗看出他還想說什麼,微微彎下腰去。

  大谷健三郎斷斷續續地說:「如果你真的認識山寺光老師……告訴他……他畫的中國山水很漂亮……」

  黑狗冷笑:「如果我再見到他,我會的。不過我現在也告訴你,那些山水是中國的,不是日本的。」

  大谷健三郎還想說什麼,黑狗用力將刺刀拔了出來。大谷健三郎猛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黑狗殺死了大谷健三郎。然後他脫力地倒了下去,他感覺到自己的背後都被血浸濕了。

  孟元手忙腳亂地爬了過來:「黑狗哥,你怎麼樣?」

  黑狗擺了擺手:「還活著。」

  孟元把他的身體翻過去,只見他背上多了道長長的血口子。幸虧那名日軍揮刀的時候皮胡將他撞開了,若不然就不是這樣一道傷口,那把刺刀會直接紮進黑狗的身體裡。他是因為救孟元才會受這樣的傷,孟元哽咽道:「黑狗哥,謝謝你。」

  黑狗什麼都沒說,頹然地靠在戰壕壁上。他緩緩解開了自己破損的、沾滿血的衣服丟到一邊。他剛才丟掉的槍就在一邊,但是他沒有力氣再撿起來。

  葉榮秋愣愣地坐在一邊。自從剛才日軍那一刀揮下去之後他的姿勢就再沒變過,彷彿一個木偶被定住了。黑狗脫下衣服的時候,他看見了黑狗背上的那道傷。原先黑狗的背上就有一道日軍轟炸時被彈片刮出來的傷口,如今這道新添的傷口與那道舊傷走向相對,新傷疊舊傷,竟形成了一個叉。

  葉榮秋顫抖著抬起手想摸一摸那道傷,但是他不敢碰過去。

  黑狗忍著痛把那件帶血的軍裝丟給葉榮秋:「喂,幫我包一下傷口。」

  葉榮秋愣愣地撿起那件衣服靠過去,舉起衣服愣在半空中:黑狗滿背的鮮血讓他發暈,他的手有些哆嗦,竟不敢將衣服覆上去。

  孟元從他手裡接過了軍服:「我來吧。」他爬到黑狗背後,熟練地將衣服圍著黑狗的傷口紮了起來。紮完傷口以後,孟元拿起步槍,重新加入了戰鬥。

  黑狗說:「我沒死。」

  葉榮秋愣愣地看向黑狗,但是黑狗沒有看他,他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對他說的。這時候黑狗回過頭來盯著他,歪起嘴角笑了笑:「咋,心疼了?」

  葉榮秋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縮回了一邊,將自己蜷成一團,抱住膝蓋,頭埋進了臂彎裡。

  黑狗見他擔心自己,又決意不肯理睬自己,不知該哭該笑。他想挪回自己的位置,可是一低頭就看見大谷健三郎的屍體躺在那邊。他想將屍體丟出去,但除了背上的傷之外他還有一種虛弱無力感,於是他坐著沒有動。

  很快,那支從後面潛入的日軍小隊被全殲了,不一會兒,前方戰場的日軍亦抵擋不住,僅剩的兩輛坦克帶著為數不多的步兵倉皇退入江中,顧修戈下令炮擊,將那支後撤的隊伍打得落花流水,最後僅有極少一部分人回到了江對岸。

  一向勢如破竹的日軍在這裡碰了釘子,第一波強攻失敗了,於是雙方以江水為界,各據一邊,激烈的交火暫時歇止,雙方開始舔舐傷口。

  顧修戈沿著戰壕巡視,走到黑狗他們身邊的時候,看見戰壕裡有一具日本人的屍體。他皺著眉問道:「幹嘛不丟出去?當晚飯吃啊?」

  黑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了。顧修戈看他身上紮著帶血的衣服,眉頭皺得更緊了,問道:「受傷了?在背上?轉過去我看看。」

  黑狗側過身子讓他看。

  顧修戈跳出戰壕,對黑狗說:「出來。」然後大叫道:「軍醫!還有沒有有空的軍醫?這裡還有傷員!」

  黑狗一出戰壕,葉榮秋就撿起了他那把炸膛的步槍,盯著鼓起扭曲的槍管發呆。

  不一會兒,一個軍醫跑了過來。他解開黑狗身上的衣服,檢查了一下傷口,說:「還好沒傷到骨頭。」然後他抬起頭對顧修戈說:「沒有藥。」無論是止血的藥物還是消毒的藥物,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坐在戰壕裡的葉榮秋突然之間心口發悶,他捂著胸彎下腰去喘了幾口氣,這才覺得好了一點。他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罪孽深重。

  顧修戈對軍醫說:「你看我幹什麼?你是醫生我是醫生?」

  軍醫跑開了,不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碗,碗裡裝著當燃料用的松香油。他用松香油清洗了一下黑狗的傷口,做完這樣簡單的處理之後他就用布條把黑狗的傷包裹起來了。

  葉榮秋始終抱著自己那把炸膛的槍縮在一旁,皮胡試圖跟他說話,但是他沒有理睬,彷彿與世隔絕。

  顧修戈用腳翻了翻大谷健三郎的屍體,驚喜道:「喲,還是個小隊長。」轉頭問黑狗:「你殺的?」

  黑狗看起來很漠然:「啊。」

  顧修戈說:「很好,從今天開始你升了,一等兵。回去就給你加餉!」

  黑狗沒什麼反應,低頭扯了扯綁的有點緊的繃帶。

  顧修戈走了。

  日軍本打算一鼓作氣一口吃下,沒想到在此地吃了大虧,不敢再貿然進攻,便在江對岸調養生息,準備下一步的進攻。然而他們人雖沒來,卻也時不時地送兩顆炮彈來傳遞他們進攻的決心。

  顧修戈讓戰士們在炮火的間隙打掃戰場,中國士兵的屍體拖到後方埋了,日本兵的屍體則丟進望江之中——他們本不是此地人,也不該在此入土。他又讓工兵在陣地後方搭了個窩棚,就當做臨時的團部基地。

  晚上,一群兵蛋子們就在戰壕裡休息。

  天一黑黑狗就閉上眼睡覺,他實在太累了,之前三天兩夜沒有合眼,今日又經歷了如此大事,身心俱疲。因此沒幾分鐘他便進入了睡夢之中。然而他沒睡多久便驚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顯然是做了一個噩夢。

  黑狗坐起來,睡在他身旁的孟元迷迷糊糊地說著夢話:「黑狗哥……再給我講個故事……」

  黑狗往另一邊看去,葉榮秋也正歪著頭睡著。

  黑狗忍著背上的傷痛從戰壕裡爬了出來,他覺得很煩躁,正巧他看見前面有一根還餘三分之一的煙屁股,他便撿起來用火柴點燃,用力吸了兩口。

  顧修戈走了過來,問他:「你不睡嗎?」

  黑狗說:「醒了。」

  兩人在戰壕邊坐下,顧修戈問黑狗:「感覺怎麼樣?」

  黑狗深沉地吸著煙不說話,可惜煙原本就沒多少了,他又吸了兩口之後就滅了。他把剩下的煙屁股丟到一邊,他說:「我在想,人為什麼要打仗。」如果不是戰爭,他不會認為大谷健三郎是個壞人,一個熱愛藝術的人,為什麼會喪心病狂的拿著刺刀在別人的國土上殺人?戰爭會把善良的人變得邪惡,會把無私的人變得自私,會把人的理性摧毀。

  顧修戈說:「因為人有慾望。」他抬起頭看著黑狗:「侵略者有慾望,被侵略者也有慾望。不然我們不必反抗,我們會心甘情願地做日本人、歐洲列強的奴隸。我在東北見過很多人,日本人一來,他們就做了順民,做了漢奸,不光東北,我一路走了半個中國,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以為這就像改朝換代,國家的事和老百姓沒關係,他們只要保住自己的命活下去就可以。很多很多。可是後來他們很多人還是站起來反抗了,沒有反抗的那些人——他們都死了。身死了,或者心死了。」

  黑狗搖頭:「這狗日的根本不是什麼改朝換代!」

  「對。」顧修戈說:「這不是改朝換代。日本人佔領東北的時候,他們修鐵路,造工廠,把他們的技術帶到東北,整了很多好東西。但是那些東西不是給我們中國人用的。火車,是為了把東北的物資運輸到日本,工廠用中國的材料製造槍支武器殺死中國人,我們不是老百姓,我們是下等人,支那豬,連跟日本人站在同一條路上的資格都沒有。日本人管了東北十年,像政府一樣徵稅,幾十萬兩白銀運回了日本。他們確實讓你活著,卻只是為了壓榨你,搾乾你的最後一滴骨血還是一樣會殺了你。」他問黑狗:「我那天問過你,為什麼留下,我說你的答案還不夠。我想聽的是你為什麼要當兵,你現在想明白了嗎?」

  黑狗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他原本是為了找到活著的意義,然而經過今天的這一仗,他發現他更討厭戰爭了。

  於是顧修戈放棄了這個話題,問他:「今天的仗打得漂亮嗎?」

  黑狗說:「挺好。」這一場仗可以說打得非常順利,他從前在報紙上和廣播裡得知的都是國軍節節敗退,日本人勢如破竹,幾個月的時間就丟光了半個中國。幾個月的時間,連將這半個中國走一遍的時間都不夠,日本人就輕而易舉地將上萬公頃的土地攻陷了。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非常艱難的仗,而他之所以依舊留了下來,是因為他相信顧修戈。顧修戈的確沒有讓他失望。

  顧修戈說:「你是不是想,鬼子也沒什麼厲害的嘛!為什麼我們總打敗仗?」

  黑狗點頭:「對,為啥?」

  顧修戈笑了笑,說:「小鬼子人小國小,可是他們心齊。中國地廣人多,心卻不齊。你看我手裡這一個團,多少個人?多少種槍?都他媽能開槍械博覽會了!只怕全世界能造的槍在中國的隊伍裡你都能找到。為什麼?軍閥腐敗、分裂,各自都存了私心。誰都不服管,各派軍閥分頭購械,哪國哪種槍型能給他們的回扣多他們就買那種槍,其餘的,一概不管。」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指著上面的字母問黑狗:「認得嗎?」

  黑狗搖頭。

  顧修戈說:「我也不認得。列……列支石墩?列支敦士?聽說過嗎?」

  黑狗依舊搖頭。

  顧修戈說:「我也沒聽說過。他媽的,買來的武器都是不知道哪個貓貓狗狗的小國家。十幾種槍,十幾個原地產,件不配槍,彈不對膛,這仗怎麼打?打他姥姥的仗!」

  槍支已然如此,其他的更不必說。

  顧修戈把手槍插回腰間裡,說:「你覺得我們的武器和日本的比,如何?」

  黑狗想了想,沉著地說:「日本人的武器沒有我想得好。今天登陸的日本步兵手裡都沒有衝鋒鎗,他們的殺傷力也不如我們,也許我們佔了地形的優勢。」

  顧修戈拍拍他的肩,對他豎起大拇指:「我果然沒看錯你,小子,眼力好啊!我說日本人的武器不如我們,你信不信?」

  黑狗眯起眼不置可否。

  顧修戈說:「他們的武器確實不如我們,打仗的靈活性也不如我們,我跟日本人打了這麼久,他們都是老觀念,日本人的武士道,最後以刺刀決勝負。所以他們的武器都是射程遠,精度高,但是殺傷力小,全是遠程火力壓制,可是他們近戰的武器遠遠不如我們。37年之前,我們各派軍隊買了大量的德國、美國造的衝鋒鎗,幾十米之內面對面交火,日本鬼子只有挨打的份。他們造的歪把子,也不如我們買的捷克式輕機槍,他們的九二式重機槍不如馬克沁。可是他們的武器統一,配套性好,他們不用美國德國人的武器,從手槍到大炮都是自己的兵工廠生產,整個環節都把在他們自己手裡,不像我們,連負責後勤的傢伙都根本找不出匹配我們槍支的彈藥,就算能夠配得上,德國人一停我們的子彈,我們就只能用褲衩把自己勒死,還能多保全點顏面。就沖著這一點,他們就沒有打不贏我們的道理。」

  黑狗笑了笑,喟嘆道:「團座只講槍,這道理卻遠遠不止是槍吶。」

  顧修戈壓低了聲音說:「當初蔣委員長死活不肯對日本人宣戰,非要剿什麼赤匪,我他媽恨不得拿把槍衝到南京去斃了他。鬼子都打到家門口……不,鬼子都打進門來了,他卻不抵抗,死活要打中國人。可我當了這麼些年兵,我才覺得,攘外必先安內,這句話說的是不錯的。」

  黑狗看了他一眼。

  然而接下來,顧修戈就搖了搖頭:「可他該打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赤匪。國軍裡那麼多割據勢力他一塊都啃不下來,他卻伸出手去管別人。我要是他,集齊這些軍閥大老爺們開個會,一個手榴彈炸乾淨了結。腐敗的根子就出在這些傢伙身上,這些人才是最該死的。沒有他們,仗就不會打成這樣。」

  黑狗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漠然地笑了笑:「有的東西越多,人反倒越糊塗,不知道自己該要的是什麼。」當年鍾千山富貴至極,內心卻無比空虛,毒品,賭博,再簡單不過的兩樣東西就把完完全全地摧毀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顧修戈突然說道:「我殺過人。」

  黑狗問他:「中國人?」

  顧修戈點頭:「對,中國人。我陣前嘩變,把我的長官殺了。」

  黑狗略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顧修戈說:「我以前是中央軍的,張少帥被委員長關起來以後,我們就被整編成了中央軍,那時候我是連長,那傢伙是個營長。我們打的是山地的仗,日軍的火力太強,當時我們手中彈藥所剩無幾,那傢伙被日軍咬急了,居然要帶著部隊往山上躲。多麼顧頭不顧腚的打法,我說長官,你替日本人省事啊,上了山,他們一把火,我們插上翅膀也逃不掉。我說唯一的方法就是衝出去,就算傷亡再慘重也得衝出去,上了山,也許能有人多活幾分鐘,但是最後所有人都要死。他不理睬,他妄想著友軍會來支援,他說我擾亂軍心,拔槍要斃了我。於是我先下手為強,我嘩變了,一槍子崩了他的腦袋。我帶著三百人衝出去,最後活了五十個。可如果我們當真上了山,五個都活不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躲,是沒有用的,只有你去爭,你才有能有尊嚴地活下去的可能。打完那場仗,我就被調到了這支隊伍裡。但是我覺得很好,非常好,這才是真正的軍隊。他們想的是自己的父母,是身邊的同袍弟兄,而不是怎麼打才能保住自己的權利、地位、金錢。」

  頓了頓,他又說道:「被我斃了的那傢伙,身份金光閃閃,黃埔軍校,軍官訓練營,出了學校就是營長,可他根本不會打仗。他很聰明,非常聰明,冒險的事他絕不做,他用他所有的聰明才智想著怎麼保住他脖子上的那顆腦袋,只要打兩場仗,無論勝敗,只要他還活著,他就可以繼續往上升。」

  黑狗淡漠地說:「這就是嫡系兩個字的解釋。用人唯親不唯賢。」

  顧修戈點頭:「我喜歡跟你說話,你也是個聰明人。中國有很多不會打仗的軍官,但也有很多會打仗的。他們打得比我更好。今天的這場仗很漂亮,只要是會打仗的軍官,都能打出這樣的仗來,日本人根本沒什麼可怕的。可是這樣的仗我們打不了幾次了。」

  黑狗側過頭看著他:「為啥?」

  顧修戈說:「物資。今天打退日本人的這一波攻擊,重機槍的子彈已經用掉了庫存的二分之一,戰防炮的炮彈我兩隻手就能數出來。上峰給我的命令要我拒敵於東岸,半個月,為鞏固後方的防線爭取時間。但我不能不這樣打,第一仗我一定要把他們打回去,並且讓他們以為我們彈藥充足,才有可能形成忌憚。你聽聽,拒敵於東岸,鞏固後方防線。他們一個比一個保守,從來沒有動過打過去的念頭,只想著盡量再少丟一些土地,少丟一寸,就已是功德。」

  停頓了一會兒,顧修戈問黑狗:「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嗎?」

  黑狗搖頭。

  顧修戈說:「我要你明白,中國的軍人是在最嚴苛的條件下打仗。如果你不知道你為了什麼而拿著你手裡的那杆槍,你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存活下去。」

  顧修戈說完這些,便站起來走了。黑狗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他回到了戰壕裡,閉上眼睛,繼續睡覺。然而這時候,他身邊的葉榮秋卻張開了眼睛。

  葉榮秋在黑暗中默默地看著黑狗的側臉,他突然揚起手,是一個想抽巴掌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又將手放下了,憤憤不平地努了努嘴。然後他撿起自己那杆炸了膛槍,來回地摸著。他睡不著,雖然身體已經很疲憊了,可是只要他一閉上眼,日本人那把高高舉起的刺刀就在他眼前浮現,緊接著是滿身血的黑狗站在他眼前。只要一想起這一幕,他就覺得心口發悶。

  他恨極了黑狗,也恨極了自己。他原以為黑狗護著他、對他好,皆是因為真心的愛,就因為這一份真心,他竟然能夠讓自己離經叛道地和一個男人接吻親熱。然而黑狗最終卻用那種冷漠的、鄙夷的眼神看他。黑狗和黃三爺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比較溫柔的人渣罷了!更可恨的是他自己,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幻想著身邊這傢伙或許是有什麼苦衷的。他一想到黑狗差點就死了,或許明天後天就會死,竟然驚慌道無法適從,整個人生都沒了方向。他很早之前定下的人生計劃裡就是有黑狗的,他希望黑狗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得力助手,和他一起做生意。如今做不成生意了,他並未有多痛苦,可如果要失去黑狗,他卻難受到不得不彎下腰來緩解痛苦。

  葉榮秋仰起頭盯著夜空發呆。現在他整個的人生已經被完全打亂了,他置身險境,沒有依靠,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第二天一早,日軍用一輪轟炸請這些可憐的戰士們吃了一頓早餐。煙塵散去後,顧修戈又到戰壕裡巡視。他走過葉榮秋身邊的時候,饒有興致地盯著葉榮秋手裡那把炸膛的槍看了一會兒,接著竟然毫無表示地走了。

  葉榮秋待他走出幾步之後,終於爬了起來叫道:「顧團長?」

  顧修戈不緊不慢地轉過身看著他:「幹什麼?」

  葉榮秋舉起自己手裡的槍:「我的槍壞了。」

  顧修戈點點頭:「哦?壞了就壞了,你需要槍嗎?」

  葉榮秋皺緊了眉頭。

  顧修戈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跳出了戰壕:「想要槍就跟我來,我讓你選。」

  葉榮秋沒有猶豫,跟著他爬出了戰壕。

  顧修戈把葉榮秋帶到他臨時搭建起來的團部,也就是那個窩棚裡,一腳踢開了一個箱子,對葉榮秋說:「你自己選一把吧。」

  葉榮秋眉頭皺得更緊:這些槍他認識,是顧修戈那天收到的一箱新槍,全是外國進口的好槍,可惜沒有一把能用。沒想的顧修戈居然又把他們帶出來了。他有些惱怒地看著顧修戈:「顧團長,這是什麼意思?」

  顧修戈笑得非常欠揍:「就是這個意思。大學生,挑一把,全世界最好的槍我這裡都有。你想要哪一把都可以。」

  葉榮秋暗暗捏緊了拳頭。他不明白顧修戈的意思,但是他知道,顧修戈在嘲笑他,嘲笑他這個戰場上一槍未開,唯一開的一槍,就炸了膛的士兵。

  然而顧修戈走到了另一個箱子旁邊,用手打開了箱子。葉榮秋一看望過去,不由得愣了:那是一書,而放在頭一本的,就是顧修戈曾給過他的大學物理書。這本書他從武漢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帶走,就留在了屋子裡,沒想到顧修戈把它帶上了。他走上前,拿起物理書,緊接著印入眼簾的書又一次讓他愣住了:那依舊是一本英文書,書的名字叫做《世界輕兵器》。

  顧修戈拍了拍他的肩,什麼都沒有說,就向外走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了,似笑非笑地說:「你可以留在這裡,不用再回戰壕,慢慢挑你需要的兵器,戰場上不需要一個不會開槍的士兵。但是我需要一個看得懂洋人寫的槍械知識的士兵。」

  第四十九章

  顧修戈給葉榮秋留下的一箱書全是洋文的,而且全跟槍械有關,有《世界輕武器》、《器械圖譜》等,還有一本論文集,葉榮秋打開第一篇,題目是《輕武器的供彈機構》。這些書籍都不是全新的,翻開每一本都能看到書的主人在上面做的筆記,這些筆記都是英文的。葉榮秋在幾本書的封底找到了一個叫麥克的傢伙的簽名,看來他就是書的原主人,只是不知道這些書為什麼會流落到顧修戈的手裡。葉榮秋憤憤地想:定是那個土匪團長偷來的。看麥克做筆記的認真程度,顯然是打算留給自己做參考資料的,又怎麼會拿去送人?

  書的確就是顧修戈偷的。那是他離開中央軍的前一天,從軍部聘來的美國槍械專家那裡偷來的,把他能找到的書全部洗劫一空。可惜他沒讀過書,斗大的漢字都不認得一籮筐,更別提蝌蚪似的洋文了。劉文雖然念過書,可惜十幾歲的時候就棄學從軍了,讓他寫之乎者也倒是勉強,洋文一樣是看不明白的。

  顧修戈把葉榮秋丟在窩棚裡就走了,葉榮秋並沒有立刻開始看書,而是坐著發了一會兒呆。

  他現在知道顧修戈為什麼非要抓他了,顧修戈拋磚引玉,一步一步算盤打得真是地道,讓他看槍械,讓他上戰場,他甚至懷疑他的那支槍是不是被顧修戈動了什麼手腳才會炸膛。而黑狗應當是一早就看出了顧修戈的圖謀,但卻什麼都沒有跟他說,而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計劃著,難怪那天黑狗突然跟他說想學洋文。葉榮秋實在猜不透黑狗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他對自己好,那是毋庸置疑的,日軍第一次轟炸重慶的時候他就用身體護著自己,這一路走來沒有他自己怕是早已死了。可是黑狗看不上自己應當也是真的,不然他不會私自把事情都打算好了卻根本什麼都沒有和自己商量,他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感受。葉榮秋很悲哀地想,他對自己的那些好並不是愛,他說的是實話,那些只是意亂情迷罷了。

  葉榮秋不想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操控,他有些抗拒看那些洋文書,可是他一把書放下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昨日那把朝著黑狗落下去的刺刀,使得他一個激靈,煩躁地起身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幾分鐘後,葉榮秋又坐了下來,垂頭喪氣地翻開了那本論文集。

  這一天日本人都沒有打過來,士兵們在戰壕裡吹吹牛打打屁,一天也就要過去了。晚上葉榮秋終於從窩棚裡出來,正巧趕上後勤發晚飯。他們物資緊張,一天只有兩頓,早上是窩窩鹹菜,晚上是每人兩個饅頭再加點野菜。

  葉榮秋領完饅頭,回到戰壕裡,正打算吃,拿著望遠鏡執勤的戰士突然大叫:「快回戰壕裡!敵人又要打炮啦!」

  話音剛落,只聽轟的一聲,敵人的炮彈出膛,越過望江,在江的西面爆炸,揚起漫天的灰塵。

  炮火聲源源不斷的響起,飛濺的泥土彈到葉榮秋的脖頸裡、耳朵裡和嘴裡,讓他很是難受。他把軍裝外套拉起來,蓋住了頭。

  皮胡縮在戰壕裡罵娘,田強大聲吼道:「癟犢子玩意你說啥呢?大聲點!」

  皮胡扯開嗓子嚷嚷道:「他媽的小鬼子炮按一天三頓的打!咱飯都沒有一天三頓的吃!」

  馬霖叫道:「鬼子請客吃火藥啦!」

  皮胡說:「我那份讓給你吃好不好啊!廣東佬!」

  幾分鐘以後,炮聲停歇了。

  葉榮秋第一反應是去看黑狗,黑狗好端端地坐在那裡,正在撣身上的土。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黑狗轉過頭來,葉榮秋立刻把目光收了回去。然後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手上的饅頭沾滿了泥土和灰塵,他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把饅頭皮剝去。

  「哎哎哎!」皮胡看到他的動作,大叫道:「幹嘛呢你?」

  葉榮秋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說:「都是土。」

  皮胡說:「你不吃?剝下來給我,我吃。」

  葉榮秋好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囁嚅著把饅頭外面的一圈皮都剝了下來,遞到皮胡手裡。皮胡直接丟進嘴裡吃了,一口吞下去以後摸著肚子嘆氣道:「我真想念河南的菜肉包子。」

  馬霖撣了撣饅頭上的灰塵,一口咬掉半個,邊嚼邊說:「把小日本打回去就有的吃啦。」

  皮胡突然張大了嘴湊到他面前,馬霖嫌棄地推開他:「幹什麼啊你。」

  皮胡說:「你邊吃邊噴饅頭屑,別浪費了啊,噴我嘴裡。來來,照這噴。」

  馬霖把他推開,搓著身上的雞皮疙瘩:「撲街啦死基佬,離我遠一點。」

  皮胡問他:「啥是基佬?」

  田強說:「他罵你是雞,啄別人吃剩下的玩意兒的雞。」

  「哦。那你給我啄點唄,當雞也好啦,餓死我了。」皮胡又張開嘴。

  田強在一邊嗤笑:「河南佬,瞧瞧你那點出息。這啥呀,不就一饅頭嗎,以後你跟我回東北,我請你吃豬肉大蔥餡的包子,吃到你撐。」

  皮胡嫌棄道:「誰要吃豬肉大蔥餡的包子啊,我就要吃河南的菜肉包子。」

  馬霖說:「癡線,講吃的誰都不要跟我們廣東人爭啦。」

  葉榮秋低著頭,有點難過。他想念重慶的火鍋和麻辣牛肉了。這時候他聽見孟元又在一旁糾纏黑狗講故事,他心裡更加低落。他好想抱住黑狗,宣誓自己的所有權,不許他再跟別人講什麼故事。但是不行,黑狗根本看不起他。

  有一段戰壕被敵人的大炮轟塌了,士兵們湧上去把被埋的戰士挖出來,活人送到軍醫那裡,死人抬到後方埋了,其餘人修補戰壕,用木條加固。

  炮手纏著顧修戈說:「團長,我們也打兩炮吧。」

  顧修戈說:「打什麼打?你有把握一炮炸死一百個你就打!不然就留到關鍵的時候再打!」

  吃完饅頭,葉榮秋又要爬出戰壕,去窩棚裡看書。黑狗問他:「你去做啥子嘛?」

  葉榮秋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什麼都沒說,爬出去了。

  葉榮秋回到窩棚裡繼續看書。雖然他懂英文,也許看一本英文原著的小說能夠看明白,可是這種專業性太強太艱澀的東西他看起來非常痛苦,專業名詞他根本看不懂,而往往一句話裡除了無關緊要的連接詞之外全都是專業名詞。好在他英文基礎不錯,按照詞根連蒙帶猜,勉勉強強也能明白點意思。除了語言之外更讓他痛苦的是那些算式,打他出了校門那些複雜的算式就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有時候光回憶一個算式的算法就要用去個把鐘頭。

  有很多次他都想放棄,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要照著顧修戈的意思學這些。可他想起那把炸膛的槍,想起黑狗的那句「我看不上你」,過不了幾分鐘他又會重新把書拿起來,咬著牙繼續往下看。

  他看了一天的時間就只看了一篇論文。窩棚裡沒有電燈,葉榮秋看到天色全黑了就不能再看了。於是天黑以後他出了窩棚,又爬回戰壕裡。

  葉榮秋一回去,黑狗就笑嘻嘻地湊上來,小聲叫道:「大侄子。」

  葉榮秋看了他一眼,還是不吭聲。

  黑狗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嘛,你打算從此以後都不理我了?」

  葉榮秋哼了一聲。

  黑狗是很看得開,他本來也沒什麼可生葉榮秋的氣的,是葉榮秋不願理他。說起來他確實有不對的地方,別的地方他對葉榮秋是仁至義盡的,可是有一件事他做的頂頂不厚道,那就是他親了葉榮秋。當年黃三爺糾纏葉榮秋的時候,葉榮秋是多麼憎恨呀,被黃三爺親一下就尋死覓活的,看起來恨極了男人近他的身。可這麼些時間來葉榮秋任他又親又抱,兩人還光著屁股一起睡覺,他就差沒把錘子頂到葉榮秋身體裡了——其實差點就頂了,就差那麼幾公分。他自己沒有做好要跟葉榮秋過日子的準備就貿然把葉榮秋拉下水了,葉榮秋發火揍他也不是全無道理的事,所以要和好還是他做小伏低點為好。

  黑狗小聲說:「別的不說,我是你表叔叔也不說了,咱好歹還是老鄉吧。你要走了也就算了,你既然留下了,還打算一輩子不理我?」

  葉榮秋被他氣得肝疼。黑狗居然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他們兩人是老鄉?!所以他們倆這麼久的關係就被他一句老鄉給打發了?!

  他惡狠狠地說:「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黑狗想了想,為難地說:「大侄子?」

  葉榮秋氣得把拳頭捏得咯咯響。

  黑狗打量著他的臉色,改口道:「朋友?」

  葉榮秋把眼睛閉上了。

  黑狗說:「那就老鄉唄……普通老鄉就可以,你總不能把我當仇人吧。」

  葉榮秋怒火朝天,然後委屈地想哭。他咬牙切齒地說:「去死吧。」然後又爬出了戰壕,朝著窩棚走去。他問顧修戈領了個手電,躲在窩棚裡繼續看書,瘋狂地寫算式,也不管算得來算不來,到了後來純粹就在紙上亂寫亂畫。又過了一會兒,他重重把筆摔到一邊,趴在桌子上流眼淚。他以前沒發現自己那麼愛哭,打從去年開始,他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混亂,一天比一天糟糕,他快被壓抑的瘋了,流淚是他唯一的發泄方式。現在他多想撲到黑狗懷裡,讓黑狗像以前一樣摸著他的頭安慰他,黑狗的懷抱甚至比他的父親都要可靠,可是這一次他的壓力就是來自於黑狗。

  葉榮秋終於覺得自己很可笑。從還在重慶的時候開始,黑狗罵過他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錯。他算是個什麼東西?憑什麼驕傲呢?就像現在,他居然只會哭,居然還想著要依賴黑狗。

  沮喪過後,葉榮秋從桌子上爬了起來,擦乾眼淚,擰乾鼻涕,繼續研究算式。他非要做出點成績來,一定要讓黑狗那個混蛋後悔!

  等葉榮秋再次從窩棚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他在手電微弱的光線看看書看得眼睛痛,現在外面原本的光線就暗,他看東西又起了虛影,只能眯著眼睛小步小步往戰壕的方向邁。他走到戰壕邊上,正準備爬下去,卻一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撲了下去。

  「哦!」

  葉榮秋直接撲進了一個人懷裡,那傢伙被他砸的夠嗆,一口氣在胸口悶了半天才呼出去。這時候戰壕裡的士兵都已經睡了,葉榮秋連忙小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手在那人胸口摸了兩下,僵住了——手感太熟悉,好死不死,他就砸中了位置在他旁邊的黑狗。

  黑狗虛弱地呻吟:「龜兒子……痛死我了……」

  葉榮秋從他身上爬下來,默默地縮到一邊。黑狗還在小聲呻吟,但是他躺在那裡一動沒動。葉榮秋這才想起他背上還有一道很深的刀傷,怕是傷口裂了,痛的動不了,頓時又心虛又心痛。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往黑狗身邊又挪了一點,硬邦邦的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黑狗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你娃,你想要我抱你就說嘛,做啥子直接撲上來。我差點叫你悶的沒氣嘍!」

  葉榮秋委屈地說:「你!我不是故意的!」

  黑狗察覺到葉榮秋是真的不高興了,虛弱地擺了擺手:「好好好,我不開你玩笑。你幫我看看,傷口是不是又裂了。」說著勉強撐著戰壕的壁直起身子。

  葉榮秋靠過去借著月光眯起眼看,然而黑暗的光線下他根本看不清楚。他小心翼翼地伸手過去,摸到黑狗背脊的時候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滿手都濕了,那是黑狗的血。

  葉榮秋心疼、自責、難過,頹廢地低下頭不做聲。黑狗自己背過手摸了一把,也摸到了滿手的血。他察覺到葉榮秋低落的情緒,笑著打趣道:「你把這血往你身上臉上都抹些,黑狗血,驅邪的,保你晚上睡得好。」

  葉榮秋難過的想哭。

  黑狗嘆了口氣,小聲說:「你幫我紮紮。」

  葉榮秋順從地將綁在他傷口上的繃帶紮得更緊。可惜這裡根本沒有止血藥,他所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

  黑狗背上有傷,不能靠,趴著又不是回事,他換了幾個動作,最後側躺下來,拍了拍葉榮秋的腿:「讓我枕枕。」

  葉榮秋乖乖把腿伸直,黑狗把頭枕到他大腿上,猶猶豫豫地問道:「你娃……以後還要跟我鬧嘛?」

  葉榮秋彆扭地哼了一聲:「今天是我不好。以後我還是不理你,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你莫再招我。」他還記恨著黑狗那句「咱倆不是一路人」,時時刻刻忘不掉。

  黑狗低低笑了一聲,復又長長嘆了口氣,說:「隨你吧。早點休息,不曉得鬼子啥時候又要打過來。」

  葉榮秋每天都睡得很少,因為他的心思太多,壓得他的肚腸都沉甸甸的。他閉上眼,腦海里又開始浮現這些天來的一幕幕。腿上來自於黑狗的沉甸甸的重量讓他安心,卻也讓他不安,他時時刻刻想把黑狗叫醒,生怕黑狗會這樣流著血死去。他那麼恨黑狗,也那麼喜歡黑狗,如果黑狗也喜歡他,多好。

  夜裡葉榮秋亂七八糟做了好些夢,他夢到他的那支槍並沒有炸膛,黑狗還是生龍活虎的,打退了日軍的進攻,帶著他回了重慶。夢境美好的不真實,讓他在夢裡都懷疑自己在做夢,於是翻了個身,他就醒了。

  黑狗也醒了,不過他臉色很不好,因為昨晚又流了許多血,因此看上去很虛弱。早飯葉榮秋領了兩個窩窩加鹹菜,他吃了半個,把剩下的都給了黑狗,冷著臉說:「太難吃了,我不要吃。」

  皮胡在一旁大叫道:「哎喲喂,大哥,爺爺,不要吃你給我啊。」

  田強一肘子把他打回去了。

  黑狗沒說什麼,接過葉榮秋手裡的食物兩口吃了。

  早飯過後,日軍賞了戰士們一頓炮火。享受完炮火的洗禮,葉榮秋灰頭土臉地從戰壕裡爬出來,又進了窩棚。他打開昨天沒看完的書,繼續啃艱澀的內容。昨天是最難的,因為他那些專業名詞他一個都看不懂,只能聯繫上下文猜測。不過專業名詞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個,猜出來以後後面的文章看的就順多了。

  葉榮秋看了一頁,抬起頭,看見顧修戈就站在門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見他抬頭,顧修戈笑嘻嘻地走進來往他手裡塞了兩個雞蛋:「大學生,多吃點,補腦子。」

  葉榮秋收下雞蛋,剝了一個吃了,剩下一個揣進兜裡。

  顧修戈走了,他又重新拿起書,認真地往下看。黑狗曾經說過的話他如今想來都是對的,現實不是接受不接受就能夠改變的,人活著不是為了一口氣,接受,還能讓自己過得好一點。至少下一次,他希望他的槍不會再炸膛。

  番外·賀新年

  那一天他們打了一場勝仗,不僅是沒有被鬼子打跑,而是反攻佔領了一個根據地,全軍上下的人都很高興,高興不僅僅是為了這場勝仗,並且是為了在這特殊的日子裡打了一場勝場——這一天是大年三十。

  打從中日開戰,或者更早以前起,這些可憐的戰士們就沒有好好過過一個新年了。甚至有些在戰亂年間出生的孩子壓根不知道這個對於中國人來說最重要的節日,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不過這一天全軍將士都很高興,雖然家人們不在身邊,但是同袍兄弟們就是家人,可以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年。

  晚上一群戰士們自己開灶做飯,因為是過年,這時候也不去管那緊巴的後勤儲備了,好肉好菜都進了鍋,得讓這些辛苦了太久的戰士們吃頓好的,過個開心的年。可惜沒有酒,一幫男人們聚在一起沒點酒總是不像話,於是大家湊合著以茶代酒,最後竟也喝了個半醉。

  過年還有一項必須有的習俗是放炮仗,有了炮仗才能把年獸嚇跑。指不定年獸跑的時候能把小日本也從中國的土地上帶跑。可是這鬼地方也沒個能買炮仗的地方,有人提議用手榴彈當炮仗放了過過乾癮,提議的那傢伙被他身邊的同袍們給揍了回去。好在團裡的工兵很能幹,拿磚上的鹼再加木炭,用筷子卷紙筒,就做成了簡易的自製土炮。自製土炮做的不多,就做了一紮,給將士們過了個乾癮,大家過年的癮盡到了,都心滿意足,該執勤的繼續執勤,該休息的就休息去了。

  散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葉榮秋正打算回去休息,黑狗神秘兮兮地拉住了他:「跟我走,我有好東西。」

  於是葉榮秋就跟著他偷偷摸摸溜出了陣地,跑進了附近的樹林子。現在沒人怕他們會當逃兵,因此看守也不那麼嚴苛。

  到了樹林裡,黑狗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瓶子裡還剩下小半瓶黃橙橙的液體。葉榮秋驚訝道:「酒?」

  黑狗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洋酒。我從一個美國兵那裡偷來的,就剩那麼點了,剛才沒捨得拿出來。」畢竟那麼多人,一人分一口都不夠,黑狗就私心把它藏起來了,留給他和葉榮秋自己享用。

  葉榮秋說:「洋酒不好喝。還是咱紹興的黃酒最好,咱重慶的米酒也好。」

  黑狗說:「得啦,過過癮吧。」他把瓶蓋擰下來,慢慢地往瓶蓋裡倒了酒,然後將瓶蓋遞給葉榮秋,歪著嘴角笑道:「媳婦兒,喝個交杯酒?」

  葉榮秋剜了他一眼:「誰是你媳婦兒。」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把瓶蓋舉起來,準備和黑狗喝交杯酒。

  沒想到黑狗只是隨口說說的,把酒蓋給他以後自己舉著瓶子就喝了,看他真把手舉起來反倒是十分驚訝。

  葉榮秋惱了:「你每次都這樣!」他和黑狗相處也有幾年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黑狗總會漫不經心地說些逗他的話讓他羞臊,而他每次口頭上拒絕了,心裡卻會當真,並照著黑狗說的去做,結果是被黑狗戲弄了一次又一次。

  葉榮秋把手收回去,要自己幹了蓋子裡那點酒。黑狗見他惱了,連忙抓住他的胳膊,拿酒瓶的手小心翼翼地繞過他的手,然後壞笑著說:「來吧,喝交杯酒。」

  葉榮秋哼了一聲,看上去悻悻的,但還是虔誠地跟他喝了這杯交杯酒。洋人的酒的確不好喝,就像馬尿似的,可惜他們現在喝不到重慶的米酒也喝不到紹興黃酒,大中國地大物博,那麼多的好東西他們都還沒有試過。葉榮秋說:「等打完了仗,我要把全中國都走一遍,把全中國的美酒喝一遍,美食吃一遍,美景看一遍。白讓鬼子佔了那麼些年,想想真是不甘心啊。」說完搶過黑狗手裡的酒瓶,猛地又喝了一口。

  洋人的酒還挺沖,葉榮秋酒量潛,喝了沒兩口就覺得臉上發熱。那點酒還不至於讓他們喝醉了,身體卻已興奮。

  黑狗湊上前眯著眼盯著葉榮秋看:「阿白,交杯酒也喝了,是不是該入洞房了?」

  葉榮秋打量一下四週的環境,潮濕的樹林裡,他有些不太樂意。行軍途中的條件原本就不好,沒有一棟幽門大院讓他們與世隔絕,大多時候就只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紓解相思,可今天畢竟是大年夜,葉榮秋總覺得有些憋屈。

  黑狗挑起他的下巴親了親:「等打完了仗。」

  他沒有說下去,但是葉榮秋懂。等打完了仗。

  於是葉榮秋微微轉開臉,表示默認了。黑狗先解開了自己的軍裝,給葉榮秋墊在身下,然後才去解葉榮秋的衣服。他解得很慢,葉榮秋有些燥熱,不耐煩地自己扯開了兩顆扣子。黑狗眼神一黯,突然撲了上去,將葉榮秋壓在地上,狠狠地親吻。

  葉榮秋猝不及防地被他撲倒,一顆心猛地提了起來,還沒落下,黑狗的舌頭已經鑽進他口腔裡蠻橫地攪動,讓他心口緊縮,小心臟怎麼也落不到實處。黑狗糾纏著他的舌頭,吸走他口腔中的空氣,用舌尖刮搔他的上顎。葉榮秋十分敏感,仰起頭想躲避,想張開嘴喘氣,卻被黑狗死死壓著,一口氣怎麼也續不上來。雖然已經過了那麼久,葉榮秋卻是一點長進都沒有,被黑狗一親就頭腦發昏身體發軟。

  過了許久,黑狗終於將葉榮秋放開。葉榮秋像灘泥似的躺在那裡,眼神迷離,彷彿醉酒一般。

  黑狗啄了啄他的嘴唇,將他的上衣撩起來,沿著他的胸膛往下親吻,親到腰部的時候將他的皮帶解開了。

  從前因為條件的問題,他們很少做到最深入的一步,往往是偷偷摸摸地互相撫慰一番就了結了。然而這一天許是酒精的緣故,黑狗格外興奮,把手伸進他褲子裡捏了捏他彈性十足的屁股蛋,啞聲道:「我想要你。」

  葉榮秋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手伸進黑狗的衣服裡撫摸他精壯的胸膛。

  於是黑狗把葉榮秋翻了個身,使他跪在地上,把他的褲子往下扯了點,抬起他的屁股,往手上吐了點唾沫就開始開拓。葉榮秋也不知是因為尚未從剛才那個深吻中回過神來,又或者喝多了酒,再或者害怕了,身子軟軟地跪不住,總往地上滑。於是黑狗擰了把他挺翹的屁股蛋,扶著自己那根半抬頭的雞巴就要裡面捅,嚇得葉榮秋連忙跪住了,伸手往後推他:「等會兒,再等會兒。」

  黑狗笑道:「怕啥,又不是沒幹過。」話是這麼說,卻還是耐下心來慢慢開拓,怕弄疼了葉榮秋。

  葉榮秋的手在身後摸著黑狗的錘子,那根本來半軟半硬的東西被他摸得全硬了。他的手指劃過黑狗那傢伙上的青筋,打了個哆嗦,趕緊將手收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黑狗覺得差不多了,突然抽出手指直接換了雞巴捅進去,並且一捅到底,連聲招呼也不跟葉榮秋打。葉榮秋身後猛地收縮,抓狂地往前爬去,黑狗撈著他的腰一把將他撈了回來,低下頭親吻他的背脊。

  葉榮秋哆嗦的很厲害:「你!你!」

  黑狗悶笑:「我咋了?」

  他們雖然天天在一起,平日裡壓根沒機會做這樣的事,上一回都是半年前了,葉榮秋還是不習慣。他身後脹的受不了,顫聲道:「你先別動。」

  黑狗擰過他的臉親他的臉頰:「你先別用力。」

  葉榮秋欲哭無淚:「做不到。」

  黑狗親親他的嘴唇:「我也做不到。」說完就開始慢慢抽插了。

  不一會兒,葉榮秋有點習慣那種酸脹感了,這種酸酸的感覺固然不好受,但裡面又摻雜了那麼一絲絲奇怪的感覺。他試圖去感受,漸漸地便覺得身後一陣陣酥麻。

  黑狗逐漸加快了力道,葉榮秋一開始是忍受,後來就有些享受了。他心中是覺得羞恥的,畢竟他也是好人家養出來的二少爺,這荒野郊外褲子半脫不脫露出大半個屁股,他後面那傢伙更了不得,只解了褲子拉鏈,兩個人模狗樣的傢伙在這裡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是愛到情難自禁,卻也是罪孽深重——即使到了現在,葉二少爺依舊覺得這種事情是破壞了愛的神聖,玷污了他聖潔的靈魂。但是不想還沒什麼,一羞恥起來,身後那要人命的酥麻感就更強烈了,刺激的他手指甲都深深嵌進了泥地裡。

  葉二少爺被人糟蹋了。比糟蹋更糟蹋的是,他喜歡這種糟蹋。

  黑狗越頂幅度越厲害,葉榮秋受不了,抓狂地說:「你別頂那麼深!」

  黑狗說:「你別夾那麼緊!」

  葉榮秋顫顫巍巍地說:「我控制不住!」

  黑狗低笑了兩聲:「我也控制不住。」又是猛地一頂,把葉榮秋頂的要上天。

  強烈的刺激讓葉榮秋想要放聲大叫,他先是大口喘氣,後來還是受不了,就用力咬自己的嘴唇。身後的酥麻感讓他都感覺不到嘴上的疼。黑狗察覺了,掰開他的下巴舔舔他的嘴唇,舌頭劃過之處發現有深深的牙印,便有些心疼,說:「你叫出來噻。」

  葉榮秋身體抖得像打擺,怒道:「被人聽見咋辦!」

  黑狗不在意地說:「聽見就聽見,說你便秘,在這憋著勁呢。怕什麼的。」

  葉榮秋惱火地踹了黑狗一腳,被黑狗抓住腳提起來,又是兩下猛插,葉榮秋立刻軟軟地趴下去了。

  再捅幾下,葉榮秋就已神魂顛倒,叫出聲來也都不自知。黑狗抓著他的腳把他旋了一圈,雞巴也就在葉榮秋的體內轉了一圈,葉榮秋猛地哆嗦兩下,黑狗就已面貼面地壓了上來。黑狗端著葉榮秋的下巴打量,見他眼角濡濕,好像哭過了。他又心疼又高興,葉榮秋就像一朵乾淨純白的蓮花,他是那個滿手泥的孩子,他想把這朵花弄髒,往他的花瓣上塗滿污泥,心裡就快活了。

  葉榮秋瞪了他一眼,甕聲道:「龜兒子!」

  黑狗親親他的嘴唇:「狗日的,你被狗日著還那麼多話。」說著兩下猛頂,把葉榮秋正打算出口的話頂了回去,化作一聲驚呼。

  沒多久,葉榮秋的腹部濕了,是他自己的精水噴了出來。緊接著,黑狗也把傢伙事拔了出來,射到一邊,然後趕緊替他把褲子拉上,怕他著涼了拉肚子。

  葉榮秋還沒緩過勁來,軟綿綿地躺在黑狗懷裡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黑狗低下頭,從他的額頭一路親到下巴,獨獨避開了他的嘴唇。葉榮秋雙眼無神地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撅起嘴主動湊了上去,黑狗這才笑吟吟地吻了他。

  葉榮秋喃喃道:「我想家了。」

  黑狗將臉貼著他的臉:「嗯。」

  葉榮秋說:「還好你在我身邊。」

  黑狗又應了一聲:「嗯。」

  葉榮秋說:「別跟我分開。」

  黑狗笑了笑,啄啄他的嘴唇:「好。」

  葉榮秋小聲嘀咕道:「你這傢伙不負責任。我這輩子搭給你了,你把我拖下水就得做好覺悟。」

  黑狗把他往懷裡帶了帶:「阿白啊。」

  葉榮秋像只小貓一樣蜷進他懷裡。

  黑狗說:「打完了仗,我帶你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

  葉榮秋這才有了點笑意:「我記得了。」

  黑狗從他脫下的軍裝裡又摸出一節土炮,是他剛才隨手順來的,他再拿出一盒火柴,說:「過年了,親手點個炮仗吧。」

  葉榮秋接過火柴,點燃了土炮丟出去。砰!土炮炸了,很輕的一聲,但是足夠了。

  黑狗說:「新年快樂。」

  葉榮秋說:「新年快樂。」

  第五十章

  葉榮秋看了兩天的書,沒能修好一把槍,畢竟就像黑狗說的,他連把凳子都沒修過。不過他看完了研究射擊彈道的論文,還真得出那麼點心得體會和想法來。

  他正在看書,顧修戈走進來,問他:「大學生,看得怎麼樣了?」

  葉榮秋說:「你給我一把三八大蓋,兩顆子彈。」

  顧修戈好奇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就出去了,不一會兒果真給他拿了把三八大蓋回來,給了他一串子彈。

  葉榮秋在地上鬆鬆地壘了兩個土堆,先用三八大蓋對著一個土堆開了一槍。子彈直接貫穿了土堆,射進後面的泥地裡。葉榮秋又拿了顆子彈,找一塊石頭把子彈在上面來回磨了兩下,然後裝進步槍裡。

  顧修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動作,葉榮秋端起槍對著第二個土堆開了一槍,砰的一聲,子彈射進土堆裡,但是沒有像第一顆子彈那樣貫穿,而是停在了土堆裡,並且整個土堆鼓起變形了。

  葉榮秋鬆了口氣,對顧修戈說:「你看看彈道。」

  顧修戈拿了把刺刀來將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土堆切開。第一個被子彈貫穿了的土堆裡的彈道很直,就像三八大蓋一向打人的那樣,多大的彈孔進出,出來還是多大的彈孔,切口平整光滑,如果打在人身上殺傷力不大。第二個土堆就不同了,子彈停在了土堆中,顧修戈切開土堆以後,無法看出創口如何,因為上方的土塌了下來,整個土堆都變形了。

  不少戰士圍過都來看熱鬧,黑狗也過來了。

  葉榮秋看見站在人群裡的黑狗,不由得挺直了胸膛,解釋說:「設計這把槍的人給這把槍的定位是射擊時後座力小、易於控制,具有高可靠性和高準確度,射程遠。要做到這些,侵徹效果好,彈頭具有高穩定性。子彈會對目標造成殺傷不是因為它的穿透力,而是因為它的旋轉,具有高殺傷力的子彈進入目標體內後大幅度旋轉,挖出一個很大的傷口,這才是致命的關鍵。穩定性必須建立在良好的對稱性上,把子彈打磨一下,對稱性就破壞了,就會增加子彈的旋轉。」

  顧修戈鼓掌:「有意思,不愧是大學生。」

  葉榮秋瞥了眼黑狗,黑狗正抱著胸笑吟吟地盯著他看。

  葉榮秋腰板聽得更直了,得意洋洋地說:「不過這麼做的代價是犧牲了槍的射程的準確度,也就和設計者的初衷相違背了。」

  顧修戈說:「在子彈上動點手腳,功能就變了,像是換了種槍啊。有意思,真有意思。」

  葉榮秋說:「把子彈單面打磨或者把子彈頭磨平都能達到類似效果。不能磨得太厲害,不然容易炸膛。」

  劉文說:「可以在近身白刃戰的時候用這種子彈。三八槍打出去的子彈總是貫穿傷,經常打穿了敵人後反而傷到自己人,而且打到的第二個人傷口更致命。如果能打到第一個人就停住,誤傷的幾率就小多了。」

  顧修戈問葉榮秋:「大學生,還有什麼研究?」

  葉榮秋說:「我還在看。」

  顧修戈很滿意地拍拍他的肩:「繼續加油。」

  葉榮秋志得意滿地用餘光瞟了眼黑狗,沒料到黑狗沒在看他,孟元正扯著黑狗的胳膊磨他講故事,黑狗笑嘻嘻地跟孟元說話。葉榮秋一腔熱血頓時被水澆滅了,氣得磨牙霍霍,轉身又衝進了窩棚裡。

  黑狗和孟元說完話回過頭,正巧看見葉榮秋的背影閃進窩棚。他愣了一下,打算跟過去看看,卻被顧修戈攔了下來。

  顧修戈問他:「傷怎麼樣了?」

  黑狗說:「還行。」

  顧修戈摟著他的肩膀往戰壕邊走:「槍用的還順手嗎?」

  黑狗回頭看了一眼,葉榮秋已經進窩棚去了。他只好說:「還行。」

  顧修戈拍拍他的肩,走了。黑狗沒再去找葉榮秋,而是跳進了戰壕裡。

  葉榮秋回到窩棚,又開始對著一堆壞了的武器發愁。他把顧修戈留下的武器書一本本翻開,翻了好幾本之後終於在《器械圖譜》一書中找到了關於槍械拆解的內容。那天顧修戈給他演示過,可惜他當時心懷抗拒,並沒有認真看,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只能自己對著書本研究。

  他照著圖譜上的內容和那一槍洋槍挨個對比,最後挑出一挺7.92毫米彈徑的捷克式輕機槍來。這種輕機槍在機槍中屬於結構比較簡單的,顧修戈把起子鑷子螺絲刀等等材料都給他準備好了,葉榮秋先將瞄準鏡拆了下來,接著又依次分解機匣蓋和機匣固定銷。他還是頭一回做這種活,顯得笨手笨腳的,居然第一次用螺絲刀就把自己細嫩的手指刮出一條長長的血痕來。

  他立刻把螺絲刀丟到一邊,將手上的傷口湊到嘴邊吸住。那血帶著一股泥腥味和鐵鏽味,讓他覺得很噁心,忍不住往地上呸呸吐起了口水。

  才剛開始,他就已經想放棄了。然而他看著自己手上那道細細的傷口,再想到黑狗背上那兩條長長的傷,便又打起精神來,翹著受傷的手指繼續分解槍支。他只有一個念頭:堅持下去,讓黑狗不得不重新審視他,無法再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到時候,他又可以在黑狗面前恢復往日的驕傲,叫黑狗那傢伙後悔了跟在他屁股後面轉,他再選擇要不要原諒那傢伙!

  終於,葉榮秋照著書上所寫的將槍支完全地分解,就剩下一堆零件。他照著書上的內容一項一項對比,子彈匣、復進簧、槍身、槍托……他檢查了每一樣東西,但是並沒有發現問題出在那裡。什麼零件都沒有少,可是這把機槍打不出子彈。

  最後,葉榮秋沒有查出問題,他打算把這把機槍重新拼裝起來再試一試是否還有原來的問題,然後面前一堆鬆散的零件讓他感到頭疼萬分。他從前玩過西洋傳進來的拼圖遊戲,一張完整的圖被分成了幾十塊碎片,讓人一看就頭疼,幾乎無從下手,但他閑下來時隨便擺擺弄弄,沒花多久也拼完了。

  葉榮秋耐下性子慢慢拼裝,第一次他拼完機匣蓋發現撥彈杆忘記裝了,只好拆了重裝;第二次他拼完以後還有一個零件不知道該裝在哪裡,和圖鑒比對了半天發現是防塵蓋忘了裝,只得再一次重裝……就這樣,來來迴迴拆了又裝,葉榮秋花了大半天的功夫終於把捷克式輕機槍裝好了。他試著裝彈發射,但是子彈依舊發不出來。他沮喪地把槍丟到一邊,開始盯著屋頂發呆。

  天色又一次暗了,戰士們無所事事地呆在戰壕裡,等待日軍請吃下一頓炮彈。

  孟元讓黑狗給他講故事,這次黑狗給他講了一個七俠五義裡的故事,然後突然問他:「你為啥子當兵?」

  孟元愣住了。

  黑狗問他:「你當兵總得有個理由,要不然就當了逃兵了。你為啥子要留在這裡?」

  孟元想了一會兒,為難地說:「我家人都不曉得去了哪裡,我當兵,還有餉拿,還有飯吃,不當兵,我不曉得我能做啥子。」

  打從那天顧修戈問黑狗為什麼要當兵,黑狗就在想。他以為他的理由已經十足充分,曾經他丟掉了他的魂,現在他找回了,他還要找到他活著的價值,可是顧修戈說那不夠。他不知道不夠在哪裡。但是有一點他是知道的,他現在在這裡,每天享受著日軍的炮火,他沒有找到意義,他卻越來越茫然了。為什麼要在這裡打這樣一場仗?也許還不如帶著葉榮秋迴重慶去,至少葉榮秋十足依賴他,他還能做很多事。

  皮胡田強馬霖三個人打打鬧鬧,鬧到了這裡來。田強和馬霖把皮胡壓在地上揍,皮胡雙腳亂蹬,蹬到了黑狗。他連忙爬起來向黑狗道歉,黑狗不在意地擺擺手,順勢湊過去跟他們聊天。

  黑狗問他們:「三位大兄弟,你們為啥子要當兵呢?」

  田強是最先回答的,他的回答最堅定:「那我老家讓日本鬼子佔了唄。我要我們東北的豬肉燉粉條,還有小雞燉蘑菇,我還要討個東北媳婦兒,在那之前我得先把小日本整死啊。」

  皮胡用輕描淡寫地語氣說:「我有媳婦兒,河南媳婦兒。我跟她墳頭髮過誓,我殺夠了小鬼子給她報完仇就下去陪她。」

  田強說:「你別聽他胡說!駐馬店人最會騙人!他那傢伙能娶得到媳婦兒?」

  皮胡抓起一把土丟到他臉上。

  黑狗又看向馬霖。廣東現在還沒有被戰火波及,他與日本人之間既沒有殺妻之仇,也沒有奪家之恨。

  馬霖迭聲嘆氣:「我運氣不好啦。我三年前就參軍啦,邊個(哪個)雞到真的會跟小日本打起來啊,那我就被弄到這裡來跟這群人渣混啦。」邊說邊指著皮胡和田強。

  皮胡和田強同時撲上去把他壓倒在地。「說誰呢人渣?廣東佬!」

  黑狗失笑。他站了起來,遙遙望了望江對岸的情形。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原因,他覺得對岸烏壓壓的日本戰防炮和戰壕駐軍又變多了。然後他又坐了下來,望著天空發呆,心想葉榮秋現在躲在那間小窩棚裡究竟在幹什麼。葉榮秋真的能做得成大事嗎?那個除了撒脾氣就只會躲在他懷裡說害怕的傢伙……

  第五十一章

  天黑之後,葉榮秋回了戰壕裡。他把那挺輕機槍來來迴迴拆卸了三四次,最後還能沒能修好,卻弄得自己一手的傷。他心裡很挫敗,吃了點東西填肚子就睡了,然而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葉榮秋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拿起來了。他吃了一驚,本想張開眼看看,但是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手裡的觸感非常之熟悉,他絕對不會弄錯,是黑狗在摸他的手。黑狗輕輕捏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又翻了過去,然後小心翼翼地摸他手上的傷口。葉榮秋覺得傷口有點疼,心裡更酸。

  再過了一會兒,黑狗放下了他的手,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葉榮秋心裡很委屈,終於忍不住頭一偏,從黑狗手下掙了出來。

  黑狗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又收了回去。什麼也沒說,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葉榮秋賭著氣說:「別太把你自己當回事!你以為我真的沒你不能活?」

  黑狗驚訝地睜開眼去看葉榮秋,但是葉榮秋氣鼓鼓地縮到一邊去了。

  以前總是黑狗對葉榮秋說,別太拿自己當回事,然而今天這樣的場景竟然反過來了,葉榮秋對他說,別太把他自己當回事。黑狗一開始覺得很好笑,他打從十二歲就知道,將自己視如草芥才能在這個世道裡活到最後,葉榮秋竟然說他把自己太當回事?

  然而過了一會兒,黑狗沉下來心靜靜一想,卻有些驚駭,竟然覺得葉榮秋說的沒有錯。也許是因為他遇到了比他無能的葉榮秋,並且那傢伙對他表現出了依賴,他竟然就覺得葉榮秋離了他就活不下去?可是沒有他,葉榮秋也好端端地活到了二十出頭。他還是將自己看得過重了。這或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毛病,並且是一生的毛病,一輩子都改不了,即使自賤自甘墮落,卻還是會在心裡認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一定是與眾不同的。

  天色已經很晚了,大多數士兵已經屈在戰壕中進入夢鄉,一部分人在執勤,還有一部分人被顧修戈召集,悄無聲息地爬出了戰壕,進行秘密行動。從顧修戈打退了日軍第一波攻擊以後他就開始每晚讓人在出江口處挖坑,都是趁著夜深後偷偷摸摸進行的,顯然是為了瞞住對岸的日軍。

  今天顧修戈沒有再讓他們挖坑。黑狗看見黑暗中有人抱著大捆大捆的東西摸了過去,然後在那裡悉悉索索地做著什麼東西。黑狗是傷員,所以顧修戈沒有讓他幫忙,但他睡不著,亦爬出戰壕主動前去幫手。

  顧修戈叫人弄了一大堆樹枝竹片和稻草來,他讓人把樹枝竹片紮成簍子,裡面填塞上稻草竹炭等物,丟進他們前幾天挖出的壕溝中,上面再用木板撲上,木板上撒了一層土,做成一個陷阱,遠遠地看過來看不出這裡有條壕溝。

  黑狗邊幫著編簍子邊問顧修戈:「這個陷阱是用來陷坦克的?」

  顧修戈豎起大拇指:「聰明。」

  黑狗問顧修戈:「為啥子要做成這樣?」

  顧修戈解釋道:「以前防坦克,包括古代的時候防騎兵,都用挖溝的方法。可是現在日本人打過來之前都會先用炮轟,炮一轟,多深的壕溝都會被炸平的,挖了也是白挖。把簍子裝著煤炭和稻草丟進去,壕溝就不容易塌。坦克開過來,木板承受不了坦克的重量斷裂,坦克就會陷進去。」

  黑狗二話不說地幫著編織起竹簍來。

  翌日一早,葉榮秋又進了窩棚繼續研究。他把那挺捷克式輕機槍再次逐步分解,這一回他已經做得很熟練了,只用了十分鐘就將機槍拆卸成最小的零件。然後他又將零件小心翼翼地裝回去,每一個螺絲擰緊,每一塊零件擺正。十分鐘後,他把機槍恢復了原狀。

  就在他準備再次試驗槍械功能的時候,突聽外面傳來了大叫聲:「隱——蔽!」

  緊接著,轟的一聲,大地顫動——日軍又開始轟炸了。

  葉榮秋抱著輕機槍跑出窩棚,他已經對這樣的場景見怪不怪了,不太慌張地跑到戰壕邊跳了進去。黑狗和皮胡立刻把他拉了下去。

  黑狗看著他手裡的槍說:「這挺機槍你修好了?」

  葉榮秋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機槍,一愣。他只是剛裝好的時候聽到了炮火聲,一著急就抱著跑出來了,機槍究竟修好沒有,他也不知道。因此他搖了搖頭:「沒有。」

  日軍又開始轟炸江的這一邊,人們躲進戰壕裡,忍受炮火的摧殘。然而這一次的炮彈打得格外兇猛也格外的久,幾十發炮彈之後竟然還沒有停止。戰壕承受不住這樣的攻擊,許多段戰壕都塌了,戰士們狼狽地從泥土中爬出來。沒有了戰壕,他們就更加直接地暴露在日軍的攻擊下,一時間慘叫哭喊聲織成一片,血肉橫飛,景象慘不忍睹。

  顧修戈大叫:「還擊!還擊!炮手還擊!」

  「轟!」江的西面終於也不再小氣,將緊巴的炮彈轟向對岸,試圖幹翻對方的戰防炮。

  馬霖受不了了,用肘子捅了下皮胡,嚷嚷道:「河南佬你不是會算嗎!你算算他們還要打幾發炮!」

  皮胡悻悻地呸出一口泥土,吼道:「我說這是最後一發!」

  但是這顯然不是最後一發。並且下一發炮彈就落在他們附近,支撐戰壕壁的木條承受不住重量而崩裂了,戰壕塌了下來。黑狗、皮胡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戰壕,差點讓塌方的泥土給埋了。葉榮秋慢了一步,半個身子被埋了進去,黑狗一上來立刻返身去救他,拚命用手刨他身邊的泥,皮胡和田強跑過來幫忙把他往外拉,總算將葉榮秋扯了出來。

  馬霖罵道:「死河南佬!你真是個神棍啦!」

  田強說:「啥玩意兒,簡直就是個烏鴉嘴。」

  皮胡嚷嚷道:「小鬼子這是要逆天啊!」

  顧修戈聲嘶力竭地大叫:「找隱蔽!快點找隱蔽!」

  葉榮秋全身都痛,狼狽地趴在地上不想動。黑狗把他扶了起來,葉榮秋這才撿起他的捷克式輕機槍,現在沒了戰壕的掩護,他直接地暴露在日軍的目標下,頓時慌張急了,騰出一隻手抓著黑狗的袖子不肯松。黑狗反拉住他的手,衝到一棵樹後蹲下。

  炮擊沒完沒了,每一個人都心驚膽戰地躲著,生怕下一發炮擊會落到自己頭上。

  突然,只聽顧修戈大叫:「各就各位!準備防禦!」

  人們探頭一看,只見江對岸日軍的軍艦、皮筏和坦克已經集結,正準備渡江。於是戰士們立刻重新回到陣地,熟練地到戰壕前、彈坑裡找到自己的隱蔽位置,各自架起自己的武器準備迎戰。

  在之前的幾天裡,國軍的戰士們坐吃山空,而日軍得到了彈藥和軍備補給,因此這一次的進攻比上一次更加兇猛了。裝甲坦克如怪物一般橫衝直撞地駛來,步兵們學聰明瞭,坦克開路,他們都躲在坦克後以坦克為掩護前進,火力網的殺傷力比之第一次遠遠不如。

  不一會兒,坦克越開越近,突聽轟的一聲,只見這坦克半個身子陷到了地下。又一輛坦克衝出來,同樣陷了下去。坦克失去了行動力,步兵們只能從坦克後出來,立刻暴露在射程中,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然而這一次日軍的攻勢非常兇猛,似乎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突破這道防線,雖然人接二連三地倒下,可後繼者依舊不怕死的往前衝。

  機槍手不再考慮緊巴的彈藥,瘋狂地掃射,只願能將如狼似虎的日軍蓋入望江之中。機槍是最強有力的火力支撐,為了維持進攻的速度,日軍的迫擊炮手瘋狂轟炸機槍手們,機槍手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為了維持火力旁人只能不停地接任。又一名戰士衝了上去,抱起機槍轉移陣地,然而他他只打了三發點射之後又被迫擊炮打倒了。

  一台機槍的火力中斷了,在機槍旁的士兵不敢上前接任,怯懦地拿著步槍射擊。重機槍只剩下側翼的一台,造成了射擊盲區,日軍的進攻更加猛烈了,已有人衝到陣前。

  顧修戈聲嘶力竭地吼道:「機槍手!機槍手補上!」

  但是馬克沁旁的士兵卻不斷後退,不敢補上。

  「他媽的!」眼看日軍已到跟前,顧修戈大罵一聲,丟下手中的步槍向那台馬克沁撲去:「劉文!」

  劉文立刻跟了過去,顧修戈撲到機槍前親自用馬克沁射擊,劉文抓起彈鏈送彈,給他當副手。郭武冒著槍林彈雨跑了過來,抬起步槍對著旁邊那個剛才畏死不敢上的傢伙的腦袋開了一槍。砰的一聲,那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郭武撲到顧修戈身邊,從劉文身邊搶過彈鏈,一腳將他踹開,把自己的步槍丟進他懷裡:「滾遠點!我來!」

  劉文惱怒道:「你!」

  然而這時是緊急關頭,他沒有時間和郭武鬧,顧修戈忙著射擊顧不上他們,他只好撿起步槍給他們打掩護。

  戰士們有序地組成火力小組,每個火力小組都有一把輕機槍,眼看日本人越來越近,為了更大的發揮機槍的性能,兩個火力小組交替掩護,一個小組架好機槍壓制敵方火力,本組步槍手掩護機槍手,在此期間另一個小組則後撤到另一個掩體,再換組撤退。

  黑狗、葉榮秋和田強等人一個小組,田強是機槍手,他們以兩個炮彈打出的大彈坑作為掩體,掩護另一個火力小組撤退。有田強的機槍在,日本人的小隊不敢貿然靠近,只能趴在掩體後與他們對射。

  田強射紅了眼,彈殼飛濺,他一邊射擊一邊嚷嚷道:「老子幹死你們這些小鬼子!把我東四省還來!」話音剛落,他的機槍突然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響,子彈便停了。

  幾人都愣了,他身邊的馬霖立刻撲了上去:「你搞乜啊?」

  田強臉色都變了,拚命拍他的槍管:「媽的,卡彈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了。

  戰場絕非兒戲,一分一秒的耽擱都有可能要人命,卡彈的槍只能迅速扔了,另找一樣武器防身或是暫時隱蔽。然而偏偏卡彈的是起主要火力壓製作用的機槍,這關乎的就不是一個人的性命了。

  田強這裡的火力一停,日軍的火力立刻就加大了,正在撤退的那個火力小組的人因為少了掩護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田強急了眼,舉起卡彈的機槍要衝上去給小日本開瓢,他身邊的馬霖和皮胡死命壓住他:「你瘋了!」

  這些人是真的急的要發瘋了。

  日軍的小隊察覺到了他們這裡的狀況,發覺機槍的威脅已解除,便跳出戰壕衝了過來,要將他們兩組人全部吞下。雖然步槍手拼了命的射擊,但是步槍的威懾力與機槍根本不能同日而語,日軍一邊開槍一邊穩步前進。

  「啊!」

  田強一下栽回了彈坑裡。他中彈了,日本人的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肩膀。

  局勢糟糕到了極點,日本人越衝越近,雖然在步槍的射擊下倒下了幾個鬼子,可是日軍的人數遠大於他們,幾把步槍根本扛不了多久,他們這道防線就要被日軍破了!而另一個火力小組的人還在接二連三地倒下去!

  黑狗突然一把搶過葉榮秋懷裡的捷克式輕機槍,將機槍迅速往地上一架,從田強那把卡彈的機槍後奪過子彈。

  葉榮秋驚呼道:「我還沒有……」

  「砰砰砰!」三發點射,兩名日軍應聲而倒。

  第五十二章

  有了機槍的火力,步槍手迅速協助,發起衝鋒的日軍連連倒了下去。正準備從掩體出來的日軍又縮回了掩體中,撤退的火力小組得以成功地退入了下一個掩體中,並開始火力支援。

  馬霖摸到田強身邊:「你沒事吧?」

  田強的右肩被打穿了,血冒著泡從窟窿裡流出來。他逞強地用左手撿起黑狗丟下的步槍說:「我沒事,繼續打,把小鬼子干進江裡去!」

  顧修戈為了不被迫擊炮鎖定,每打二十發子彈就挪一個窩架上機槍繼續打。但是日軍被馬克沁的火力打急了眼,迫擊炮瘋狂地追著他打,終於,一發迫擊炮就落在他的掩體前,轟的炸起一片塵土。馬克沁的火力停止了。

  劉文崩潰地叫道:「團座!!」

  周圍的幾個人都愣了。顧修戈是他們的主心骨,如果他死了,這仗他們就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煙塵散去,只見顧修戈和郭武還有重機槍都翻倒在掩體後,重機槍就砸在他們身上。幾秒鍾後,顧修戈爬了起來,摸了摸頭上被彈片擦出來的血印子。索性他並沒有事,只是機槍被爆炸時的氣浪掀翻了。

  郭武也爬了起來,兩人迅速架起機槍又要射擊,劉文衝了上來,把步槍塞進顧修戈懷裡,沉著地說:「團座去指揮,我來。」

  顧修戈沒說什麼,接住步槍就走了。這一次郭武沒有再提出意見。

  雙方激烈地交火,葉榮秋又撿了一把死去的士兵的步槍,但是跟上一次一樣,他抱著步槍一發子彈都沒有打出去。

  不怕死的士兵衝上去用手榴彈炸坦克,鋼鐵怪物根本不懼怕手榴彈,然而數枚手榴彈爆炸以後,突然轟的從地底下燒起一股火,並且這股火沿著壕溝一路燒過去,把幾輛被卡在壕溝前的坦克全部燒了起來!是顧修戈放在簍子裡的煤炭和稻草等易燃物燒了起來!

  在沒有導彈的情況下,步兵對付坦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火,一旦燒起來,這個鐵甲怪物會變得滾燙,燙到裡面的駕駛員受不了,要不在裡面做了燜肉,要不就只能跳出來當槍靶子。

  解決了坦克,下面的仗就好打的多了。衝鋒的日軍在火力網中不斷倒下,也有人衝到了拼刺刀的距離,然而中國的戰士們也不怕死的向前衝,死了一個就再撲上去一個,打得異常慘烈。

  日軍的炮火支援逐漸減少了——他們的彈藥也不是無窮無盡的,為了沖這一道防禦,他們已經消耗了比往常還多數倍的彈藥和人員——為了這些彈藥不足卻還拚死抵抗的雜牌軍。

  劉文打到馬克沁的槍管發熱,射程大大收了影響,子彈飛不到日軍跟前就掉了下去。郭武立刻跳出掩體,拆換槍管。他的手碰上滾燙的槍管,幾乎能聽到皮肉燒焦的聲音,但是他依舊沉著冷靜,快速將槍管拆下來,換上新的槍管,又跳回掩體內。

  黑狗用被葉榮秋修好的輕機槍不斷射擊,他什麼都沒有想,唯一的信念就是必須將日本人打回去。葉榮秋就在他身邊,還有很多人,在他的身邊和他的身後。這場仗只能贏,不能輸,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活下去。

  日軍的炮火攻擊漸漸停止了,所剩無幾的步兵們衝進國軍的陣營裡射擊、揮舞刺刀,被一個又一個地撲倒了。最後剩下的一小撮人狼狽地逃回了江對岸。

  苦戰在中午時分終於結束,顧修戈率領的雜牌軍又一次贏了,頑強地守住了西岸的防線。然而他們也付出的慘痛的代價,到處都是死人和傷員,修築的防禦工事被破壞殆盡,戰場的景像一片蕭條。

  日軍的攻擊停止後,士兵們沒有休息。他們在殘肢屍體中尋找還活著的同袍兄弟,回收還可以使用的武器彈藥。

  黑狗把那把捷克式輕機槍從槍架上拆了下來,捧到懷裡打量了一會兒,抬起一隻手摸了摸臉色慘白的葉榮秋的臉:「阿白,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你做的很好。」

  葉榮秋摀住臉失聲痛哭起來。但他只哭了一會兒,就抹乾眼淚站起來,堅定地說:「我去修武器。」說完向那塌了一半的窩棚衝去。

  黑狗看著他的背影,突然之間好像有點明白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鬥,又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葉榮秋離開後,黑狗幫忙一起打掃戰場。但是很快他發現了一件事——孟元不見了。仗一開始的時候,孟元還跟他在一起,可是後來戰壕塌了,他們分頭找隱蔽,那之後他就再沒有見過孟元。

  像上一次一樣,他們把傷員抬到後方休息,將死去的同胞下葬。黑狗四處找人問有沒有看見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面纏他講故事的少年,在傷兵中來來迴迴進出,在死去的同胞中翻找,但是都沒有找到孟元。孟元失蹤了。

  黑狗回到人群中,皮胡問他:「人找著沒?」

  黑狗搖頭。

  正在被救護兵包紮傷口的田強冒著冷汗勉強笑道:「那小子當了逃兵了吧。算了,別找了。」他肩膀被射穿,得虧了日軍的高貫穿力低殺傷力的武器,他和那群少了胳膊腿的傷員比起來只能算是輕傷。

  馬霖訥訥地在一旁附和:「是啊,當了逃兵啦。」

  誰都沒有再說話。他們都知道孟元不會是當了逃兵。可他們都希望那小子當了逃兵。

  死去的戰士被埋葬後,人們在他們葬下的地方插上樹枝。沒有條件立碑,樹枝就是他們的無字碑。

  至今為止,黑狗和葉榮秋已經親自經歷了兩場勝仗了,但是他們一點也不開心。從前在報紙上能夠能而看到捷報的消息是讓人興奮鼓舞的,但親自經歷卻不同。無論勝仗還是敗仗,都是令人悲哀的,因為這是戰爭,會死很多人的戰爭,即使是勝仗,也要付出鮮血淋漓的代價。甚至就連看到日本人的屍體也會讓他們難過,雖然剛才他們還在奮力廝殺。戰爭永遠是上位者的錯誤,而承受的卻都是些普通人。

  打掃完戰場,人們開始清點省下的物資。清點彈藥的結果讓人心寒。三門戰防炮,還剩下最後一顆炮彈;兩挺重機槍的子彈幾乎告罄,最後可憐巴巴的幾發或許可以拿來點射打麻雀加餐,只可惜打下的麻雀也不夠一團的人填飽肚子;輕機槍和步槍的子彈亦所剩無幾,攤發到每一個人手裡,每人大約只有十幾發子彈。十幾發,面對敵人的機槍大炮,或許他們還應該省下一顆留給自己。這樣的軍需儲備絕對不夠他們再承受一次日軍的進攻。

  顧修戈聽完匯報什麼也沒說,叫了一批未受傷的士兵去重修戰壕和團部。這一次修建的團部比之前那個窩棚都不如,木頭搭了個架子,壘了兩捆稻草作為屋頂。修得太好也沒有必要,誰都知道,他們不會再在這裡呆很久了,也許是離開,也許是永遠的離開。修完團部後,顧修戈讓劉文用無線電和上峰聯絡,繼續請求彈藥補充和醫護援助。

  晚上戰壕就修好了,士兵們又回到戰壕裡休息。江對岸今天沒有再請他們吃一頓炮火全席,今天早上已經透支了,江對岸的情形現在比他們這裡還要蕭條。但是蕭條是暫時的,日軍新的支援很快就會到,並且會比這一次更多更兇猛。他們的野心太可怕,要三個月亡中華,多少血肉都擋不住他們的腳步。

  葉榮秋直到晚上才又回到戰壕裡。每一次直面戰爭的殘酷都讓他要發瘋,所以他必須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以前是黑狗的懷抱,現在是寫滿專業名詞的洋文書中。

  戰士們都很累了,除去一小部分執勤的,大多人都在戰壕裡七倒八歪地睡著。這一仗死了不少人,就連戰壕都變得寬敞了。

  葉榮秋小心翼翼地跳進戰壕裡,黑狗已經橫躺著睡著了。他在黑狗身邊坐下,默默地看著黑狗。

  過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揭起黑狗的衣服,想看看黑狗有沒有受傷。

  也不知是黑狗睡得很輕被他弄醒了,又或者黑狗壓根沒有睡著,就在他將黑狗的衣服揭起一角的時候,他的手突然被黑狗一把抓住了。

  葉榮秋愣了一會兒,試圖把手出來。但是黑狗緊抓著不放。在掙扎的過程中,黑狗稍嫌粗糙的手摩擦著他的手腕,那種感覺讓他有些留戀,竟不想真的將手抽走。

  然而過了一會兒,黑狗主動把手放開了。

  葉榮秋收迴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還有黑狗殘留的溫度。然後他縮到一邊,準備去睡覺,沒想到黑狗突然坐了起來,雙手摁住他的肩將他推到戰壕壁上。

  葉榮秋壓抑地問他:「你做啥子?」

  黑狗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你心疼我啊?」

  葉榮秋撇開臉不吭聲。

  黑狗掰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你還真打算再也不理我了?」

  葉榮秋把他的手從自己的下巴上扯開。

  黑狗突然嘆了口氣,有些憂傷地將頭輕輕靠在葉榮秋的肩上,低聲說:「別鬧了……我們和好吧,好不好?」

  葉榮秋只覺得心口一陣緊縮,鼻子又開始發酸。他想跟黑狗重歸於好想了多久了?他時時刻刻都需要那個能給他溫暖的懷抱。

  黑狗輕聲說:「孟元不見了……也許他死了……」他是真的後悔了,後悔不該對葉榮秋講那些話。如果不是他故意氣葉榮秋,葉榮秋或許根本不會留在這裡,此時已回了重慶的家。即便葉榮秋還是留下了,至少他們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互不理睬。他害怕了,害怕葉榮秋也會消失,也會死,他們的時間並不很多,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該好好地珍惜。

  葉榮秋卻一窒,過了一會兒,冰冷而僵硬地說:「那又怎麼樣?」孟元死了,因此想起還有個他嗎?黑狗需要的只是一條尾巴嗎?張三李四誰都可以,但不是他葉榮秋。

  黑狗疲憊地說:「我們和好吧……」

  葉榮秋卻硬邦邦地將他的頭輕輕從自己肩上推開了。他說:「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黑狗只是沉默。過了許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隨你吧,阿白,我沒有生過你氣,從來也沒有。」說完以後,他又緩緩躺了回去。

  第五十三章

  上峰給顧修戈的命令是守江岸防線半個月,然而他只守了半個月的一半就守不下去了。軍部給顧修戈的彈藥和食物根本不夠半個月的份額,原本說好過七天後就會送來補給,然而九天的時間過去了補給依舊沒有送到。而給軍部的電文也始終沒有得到回音。

  有些人心裡已經明白了,或者在他們出來之前就已經明白,從一開始他們就被當做了拿來犧牲的炮灰,上峰是要他們用性命去拖延時間,並且是不給足彈藥的枉送性命。

  擋住日軍第二波攻擊之後又過了兩天,日軍又開始往江的西面打炮了——通過望遠鏡可以看到,今天下午日軍的補充彈藥已經送來,只怕不久以後他們就會發起第三次強行渡江的總攻了。

  顧修戈雖是團長,可他無論是武器還是人手都達不到團的編制。一個標準團是一千五百人,他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五六百人,現在打得只剩下三四百人,都不夠一個營的編制。而江對岸的日軍是一個聯隊,相當於一個正規團。

  日軍的一輪炮擊結束後,人們緊張地探出腦袋向江對岸張望——所幸日本人並沒有在炮擊後渡江,這一次炮擊只是他們得到彈藥補給後給的一次警示。這一次警示非常有效,幾顆炮彈就讓這邊幾百人中的大部分失去了戰意——日軍還有炮彈,他們已經一窮二白了。

  顧修戈又到戰壕中視察,他路過黑狗身邊的時候黑狗拉住了他的袖子。

  顧修戈不解地低頭看向黑狗,黑狗站了起來,湊到他耳邊輕聲地問道:「團長,接下來咋辦?」他也是那絕大多數失去戰意者的其中之一,如果再堅守下去,他們就必死無疑,而且那將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屠殺。黑狗並不怕死,在主動留下當兵之時他已有了犧牲的覺悟,但他必須要給自己一個有意義的死法。很顯然,在這裡堅守的後果是他們只能站著被日軍當成靶子練手,這並不是有意義的死法。不值得。

  顧修戈沉默了很久,低聲說了一句:「是我的錯。」這一句話當時黑狗不明白,直到他們回到武漢軍部之後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顧修戈沒有再說沒多,將袖子從黑狗手中抽了出來,離開了戰壕。

  當天夜裡,顧修戈突然下了撤退的命令。

  幾百人等到月黑風高日軍視野不明之時,有序地帶著裝備、扶著傷員悄無聲息地撤出了戰壕,向東南退去。一直以來,所有東西裡顧修戈最著緊的就是他那一箱洋文書,是比性命看得還重的東西,因為他認為那幾本書能夠救下來的絕不只是一條兩條人命,也許是一個連,也許是一個團,也許是無窮無盡的中國軍人。但是這一次,除了顧修戈外,竟然有人比他還在意那箱子書——是葉榮秋。當顧修戈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後,葉榮秋把被褥武器等裝備都丟給了其他人,自己衝進窩棚把一箱書背了起來,這才跟著軍隊撤退。

  撤出一里地後,顧修戈突然又下令停止了。

  他從隊伍的最前走到隊伍的最後,從剩下三四百人中挑出了沒有受傷或者受傷較輕且身體強壯的一百人,又從這一百人裡淘汰了二三十人。黑狗和劉文郭武等人都被選了出來,但是葉榮秋和田強沒有。

  人們互相看著,已經大約能猜到顧修戈要做什麼。必定是要交給這些雜牌兵中不那麼雜牌的傢伙們一些任務,也許是很重要的任務。

  果不其然,顧修戈對沒有被選中的大隊說:「你們把所有的子彈都留下,帶上其餘輜重先行撤離。鄧營長,你帶他們前往楊灣鎮上,其餘人跟著我,我們去給小鬼子找不痛快啦!」

  葉榮秋背著書驚慌失措地看著站在他對面隊伍的黑狗。他還不知道顧修戈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可是無論是什麼算盤,有一點非常清楚,那就是一定會有生命危險。葉榮秋固然生黑狗的氣,可他絕對不願意黑狗死。可是黑狗都沒說什麼,他除了乾著急又能做什麼?

  這時候田強站了出來,昂首挺胸地說:「團座,我也要去!」

  顧修戈看了眼他肩上綁著的繃帶。

  田強為了證明自己的能耐,右手迅速抄起步槍,擺出一個射擊的動作,但是槍托一頂到他的肩上他的臉色立刻白了,雖然忍著沒吭聲,豆大的汗珠卻順著額角往下滴。

  顧修戈冷冷地說:「回去!」

  田強的腰挺得更直了。

  顧修戈上前一步,用力抓住田強的右肩,田強的臉立刻皺成一團,肩膀微微下沉,死咬住牙不吭聲。顧修戈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在戰場上,我不允許任何人,拿他自己和他的戰友的性命開玩笑。」

  田強咬著牙道:「我沒有。團座,我能殺鬼子。」

  顧修戈鬆開了他的肩膀:「那麼多的輜重,需要力氣大的人來搬運。你是看不起你自己,還是看不起你身後四百多號弟兄?」

  田強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不吭聲了。

  顧修戈呵斥道:「回去。」

  田強不情不願地退了回去。

  人們把所有的子彈交出後,顧修戈讓鄧營長帶著這些人立刻啟程,生怕再晚就被日本鬼子發現他們撤退而追了上來,畢竟一群傷兵帶著輜重的行進速度是非常慢的。葉榮秋也有意見,他背著一箱書遲疑著不願意走,倒不是他也想去再打一仗,而是他想把黑狗贖回來。

  顧修戈走到他面前,低聲道:「軍隊裡命令就是一切,你不是已經選了?或者你也想跟我們一起去,沒問題,我可以帶你去,如果你不怕有人為了保護你而丟掉性命。」

  葉榮秋遲疑地看了眼黑狗,黑狗卻低著頭沒有看他,怕他看出自己的不捨。可是畢竟他不可能跟著葉榮秋一輩子,總有一天他會一個人,葉榮秋也會一個人。葉榮秋咬了咬牙,猛地轉頭跑出去跟上了隊伍。

  輜重隊伍離開後,顧修戈將他挑出的衝鋒隊集合起來,開始宣佈他的計劃。

  他說:「日本人天亮之後,或者天還沒亮就會發現我們已經撤了。到時候他們一定會渡江,並且派出斥候來追查我軍的動向,但應該不會立刻派人追擊,他們在望江西岸的根紮還不穩,不敢冒然深入。我跟小日本從東北打到南邊,太了解他們,小鬼子一向很穩健,他們一邊打仗就一邊修軍事工程,保障物資的供應之後才會繼續進攻。所以他們一定會把輜重運過江,在江的這邊建立基地,確保日後繼續向西進攻時彈藥的供應。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們的根還沒紮穩的時候來個偷襲,燒了他們的糧草和彈藥!」

  有些人還為了軍部不派糧不派彈藥的事情而感到憤恨,若非如此,他們不會死傷那麼多人,也不會不得不在打贏了兩場仗以後被迫丟掉江岸的防線,任由日本人長驅直入,越發逼近武漢。

  顧修戈突然高聲說:「知道這場仗是為了什麼而打的嗎?」

  每一個人屏息凝神都看著他。

  顧修戈錚錚有聲地說:「是為了江這面的老百姓!為了撤退的兄弟爭取時間!為了所有犧牲的同袍能夠死得其所!」並且只要能夠毀了日軍的彈藥庫和糧草,即使他們已經過了江,必定也將耽擱他們很久的時間,為鞏固後方防線爭取時間。

  沒有人說話,但是每個人都握緊了自己的槍。

  日軍果然在天剛亮時就發現了對面的陣地已只剩下一個空殼。他們立刻派斥候渡江,查看江對面的情況,確定中國的士兵們已經撤走後,大部隊才終於過了江,佔領了江對岸的根據地。日本人一邊運輜重過河,一邊派遣斥候去追蹤撤退的中國兵的影蹤。

  顧修戈讓人們分散開來躲在樹上、草叢裡等等隱蔽的地方,他帶的人原本就不多,日本人想著幾百人的大部隊還有那麼多輜重,目標非常大,卻沒想到他們的團長竟會親自帶著一支輕騎留下偷襲,因此並未進行地毯式搜索,沒能將他們這支敢死的小分隊揪出來。

  到了夜晚,顧修戈又將他的隊伍在江邊的樹林裡集結了起來。

  日本人一向謹慎,但這卻是他們守備最混亂最鬆懈的一天。他們剛剛渡過江,基地的工事還未修建好,許多輜重都露天放置,讓人一眼便瞧得清清楚楚。他們的警備也並不完善,因為派出去的斥候回來稟報,中國軍大部隊已經撤出幾十里,方圓數里內的百姓都跑光了,而制空權早在抗戰之初就已被日本軍隊牢牢抓在手裡,他們根本想不出還能從哪個角落冒出敵人來攻擊他們。長期的勝利和見慣的中國軍隊的無能讓他們也掉以輕心了。

  草從裡,顧修戈用望遠鏡將敵軍的情況看的清清楚楚。他開始下達命令:「第一分隊跟我走,從西面潛入敵軍陣營,燒他們的軍備。第二分隊跟著郭武和劉文,從東面繞過他們的巡邏隊摸過去,燒糧草!記住,非到必要的時刻不要開槍,盡量拼刺刀!越晚引起敵軍大部隊的注意越好!放火之後按照我既定的路線立刻撤退!記住,放火就夠了,不要貪戀,殺鬼子日後有的是機會!」

  劉文微有異議:「團座,我跟著你一起去。」

  顧修戈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這是命令!」

  劉文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什麼。

  隊伍開始匍匐前進,摸向敵人的軍營。黑狗身上背著松香油桶,他一前一後馬霖和皮胡緊緊地貼著他——必要的時候,他們會以性命來為他擋住攻擊,給他爭取倒油放火的機會。

  突襲小隊在夜色的掩映下匍匐著爬出了樹林,一點一點接近日軍的基地。他們並沒有傾巢出動,還有一小部分人留在樹林中做後援,以及機槍手們都架好了機槍埋伏在草叢裡,當顧修戈他們出來的時候給他們火力支持斷後。

  日軍果然防守鬆懈,一部分人正在為他們成功佔領新的根據地而慶祝,一部分人正在整理物資,只有小部分人在巡邏,並且有很多防禦疏漏的地方。

  黑狗跟著劉文和郭武帶領的隊伍,他們甚至沒和日軍交上手,就趁著日軍巡邏的一個空檔裡溜進了日軍的大營。那邊顧修戈帶領的隊伍就沒有那麼幸運了,黑狗他們剛摸進去,就聽對面傳來了一聲日軍的大喝聲,緊接著一聲槍聲響起,日軍開始騷動了。

  劉文的腳步頓了一頓,郭武立刻拉住他:「別慌,快點完成任務。」

  劉文什麼也沒說,帶著身後的人繼續深入。由於顧修戈那裡引起了動靜,更幫助他們這些疏鬆了防範,他們直到潛到日軍的糧草倉前才終於遇到敵人。看守糧草的日軍沒想到敵人會突然如同土行孫一般出現在眼前,一時傻了眼。

  劉文迅速撲上去將刺刀狠狠捅進一名守軍的身體裡,其他日軍終於回過神來,一名日軍端起槍準備向劉文射擊,郭武撲上去將他壓倒在地,割斷了他的喉嚨。

  然而看守糧倉的日軍並不是只有一兩個,他們速度再快也終是沒來得及阻止,還是有名日軍開了槍,一名中國士兵倒了下去。

  黑狗已全然不顧週遭的事,他將他的安危完全交到了他的戰友手中,捧著油桶一心向糧草衝去。有人向他手裡的油桶開槍,他用身體緊緊裹著油桶,槍子從他耳邊擦過,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突然,他聽見他身邊的馬霖悶哼了一聲,但是他沒功夫去顧,一路衝到糧倉前,馬霖和皮胡也一左一右地跟了上來,始終緊緊護著他。他拔開汽油的塞子,將汽油倒到帳篷上。

  周圍的日軍在瘋狂地大罵支那豬,他都充耳不聞,迅速將油桶潑灑而空,從懷中掏出一根炸藥點燃後摔上了糧倉。

  只聽轟的一聲,火焰迅速竄了起來,熱浪將黑狗掀翻在地。

  頓時,整個日軍軍營亂成了一團,有些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沖天的火光甚至不知道著火的是糧草。有人打水滅火,有人拿槍戰鬥,有人四處奔跑。

  黑狗已經完成了使命,因此拿起槍一邊向日軍射擊一邊撤退。一名日軍舉著刺刀撲了上來,黑狗身邊的馬霖撲上去與他奮戰。然而那名日軍竟然迅速地佔了上風,一腳把馬霖踹倒在地,舉起刺刀就要往他身上紮,黑狗忙撲上去用槍架住了他手裡的刺刀,將他撞開後迅速對著他的咽喉開了一槍。

  與此同時,一名站在黑狗身後的日軍舉起步槍瞄準了黑狗。

  就在這時候,突然從附近的一個帳篷裡衝出了一個人,瘋狂地大叫著向黑狗衝了過來。原本那帳篷外有幾個守軍,但是因為軍營的混論他們都離開了,因此那人順利地衝了出來,並且他所過之處所有的日軍都如避蛇蠍般給他讓開一條道。

  那人的外形非常恐怖,如果不是他有兩隻手兩隻腳並且能夠站立奔跑,黑狗幾乎認不出他是一個人,因為他根本沒有人形,他全身的皮膚都糜爛了,腫的像一個球體。他就這樣直直地奔著黑狗跑了過來,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全身汗毛豎立,就連黑狗都愣住了。

  就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打算對黑狗開槍的日軍遲疑了幾秒鍾,皮胡衝上來撞開了他,將刺刀狠狠插進他的胸膛裡。

  「砰!」

  又一名日軍開了一槍,卻不是對著黑狗他們,而是對著那個衝過來的「怪物」。那怪物的腳步停了一停,但是又繼續衝了過來。

  緊接著,帳篷的門被完全的拉開了,從裡面又衝出幾個「怪物」來。他們有的人全身赤紅,有的長滿了水泡,還有人全身黑的像碳一樣。

  黑狗聽見有人用日語大喊:「實驗體跑出來了!快來人啊!」

  他這才恍然大悟:這些「怪物」也是中國人,是日軍的實驗體。他曾聽說過日軍用抓來的中國老百姓和戰俘做毒氣實驗和細菌實驗,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夠親眼看見。那一個一個人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樣子的,如今卻都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那個直奔他而來的「怪物」跑進了,皮胡嚇得端起步槍要對他開槍,但是他接著出口的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狗哥,團座,救救我!」

  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沙啞,聽起來就像鏽掉的鋸子鋸老木頭一般,但是他的語氣黑狗和皮胡都很熟悉——那是孟元。

  黑狗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無法想像那個清秀的小個子少年怎麼會在短短的兩天之後就變成這幅鬼樣子,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一點點原本的樣子——不,看得出,他整張臉上只有眼睛還沒有變,還是那樣可憐的眼神。

  黑狗向孟元走近了一步,郭武衝過來抓起他的胳膊要跑:「快撤!」

  黑狗卻沒有動。

  「砰!」

  又是一聲槍響,打在孟元的背上。但是他的腳步絲毫沒有減緩,他拼了命的衝到了黑狗面前,突然腳下一軟,直挺挺地撲倒在地。

  黑狗連忙蹲了下去。

  孟元顫抖著向黑狗伸出手,黑狗看著他變得像烏碳一樣黝黑並且佈滿了經絡的手,略有些遲疑,但是下一秒還是將手伸了過去握住孟元的手。然而孟元卻被自己的手嚇到了。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己已全無原型的手,下一秒,他將手從黑狗的手裡抽了出來,摸上了自己潰爛的臉。

  黑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顫聲道:「我救你,起來,跟我走。」

  但是孟元沒有爬起來。他開始嘔吐,吐出不知是血或是穢物的青綠發黑的東西。他身下的泥地已經被他的血染紅了——萬幸,從他身上的槍眼裡流出的血還是紅色的。

  黑狗拉著孟元的胳膊試圖將他拉起來,但是他拉了幾次都失敗了。孟元已經不行了。

  黑狗蹲下身,抱起孟元的上半身準備將他扛走,但是孟元摁住了他的手。他仰起頭看著黑狗,那張看不出原型的臉上卻露出了和昔日一樣天真的笑容。他沙啞著虛弱地說:「黑狗哥,你再給我講最後一個故事吧。」

  黑狗閉上眼,一字一頓道:「先欠著,回去我天天給你講故事。」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孟元已經閉上了眼睛,僵硬地從他懷裡滑了出去。

  黑狗伸手輕輕摁了摁孟元的頭頂,然後站起來,猛地舉起步槍對著有日軍的地方瘋狂掃射。他心中充滿了恨意,無窮無盡的恨意,勢要將這些奪他家園、殺人親人、害他弟兄的畜生趕盡殺絕!

  突然,附近傳來了接二連三的劇烈的爆炸聲。是顧修戈他們成功地點燃了日軍的彈藥庫!

  郭武再一次衝了過來,瘋狂地拉扯黑狗:「撤!快撤!你想死嗎!」

  黑狗掙開他的手,再一次舉起步槍。

  郭武將槍托狠狠砸在他背上,怒斥道:「撤退!你想害死多少人?!」

  黑狗被他擊中傷口,痛得手中的槍幾乎落地。郭武再一次拉起他,拚命向樹林中跑去。

  第五十四章

  活下來的偷襲部隊且戰且退退入樹林中,等待許久的輕機槍手們立刻開始火力壓制,使得日軍不敢貿然追入樹林。

  顧修戈亦活著退了出來,他那一隊比劉文郭武帶的隊伍損失更重一些。他讓機槍手斷後,領著隊伍往西南撤去。

  只跑了兩步,馬霖就撲倒在地。

  皮胡衝過去把他扶起來,只見他胸口上有一個槍眼,鮮血正在汨汨往外流淌。皮胡一愣,立刻大吼道:「來人幫忙!」

  離他們最近的黑狗跑了過來,看見馬霖胸口上的傷愣了一愣,二話不說將他的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他和皮胡一人一邊架起馬霖,跟著隊伍撤走。

  一群人瘋狂地往山林的深處跑著,他們能聽見身後催命的槍聲。日軍一個聯隊的陣營竟然讓他們幾十隻狐狸給摸了,聯隊長氣得發瘋,一定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不管不顧地用手中僅存的彈藥向他們索命。

  幾名輕機槍手壓制不住,已放棄了節省彈藥的點射法射擊,而是瘋狂掃射,但任然擋不住氣瘋了的日本人的追命隊伍。顧修戈他們能夠聽到,槍聲正在逼近,並且還有汽車的轟鳴聲——日軍開著車追進了深山裡。

  馬霖在黑狗和皮胡的耳邊喃喃道:「我不行啦……」槍子打進了他的肺葉裡,他強撐到了偷襲結束,已經撐不下去了。

  黑狗什麼也沒有說,皮胡大吼道:「閉嘴!廣東佬!」

  馬霖笑著說:「撲街仔,說兩句好話會死啊。」

  皮胡強硬地把他的胳膊架的更高了一點。

  馬霖咳嗽了兩聲,但是他立刻咬著嘴唇憋住了。他怕他的氣會從肺葉上那個洞裡漏光。他虛弱地說:「團座,我有話要跟團座說。」

  皮胡和黑狗扶著他跑到了顧修戈身邊。

  馬霖說:「團座,還有沒有炸藥啊?給我點炸藥吧,不行給我手榴彈也好啦。」

  顧修戈看了眼他身上的傷,問道:「你要幹啥?」

  馬霖說:「我去炸小鬼子。」

  皮胡怒吼道:「你瘋了?!」

  馬霖搖了搖頭:「我不行啦,我不想白死,求求你地,給我點炸藥。」

  皮胡說:「你哪裡不行了?你還能跑!回去就能治好你!」說著他鬆開了馬霖的胳膊,沒想到馬霖立刻癱軟地滑了下去。他連忙又把馬霖扶了起來。

  馬霖央求道:「我求你啦,不要讓我白白死了。我會恨你一輩子啊河南佬。」

  皮胡再說不出話來,崩潰地痛哭:「廣東佬,你別死!」

  顧修戈沉默了幾秒鍾的時間,從身上掏出一包炸藥交給馬霖,馬霖立刻顫抖著撩起衣服把炸藥綁到自己身上,引線扯到衣服外。顧修戈大叫:「手榴彈!把手榴彈都拿過來!」

  人們遞過來七八個手榴彈,馬霖都接了過去,塞進衣服和褲子裡。

  皮胡死死拉著他的手,馬霖試圖將他掰開,但是幾次都失敗了。他嘆氣:「河南佬,都最後了,你就別欺負我啦。」

  皮胡終於顫抖著鬆開了手。

  馬霖轉向黑狗,拉住了他的袖子,黑狗看出他還有話要說,立刻低下頭去湊到他耳邊。馬霖虛弱地說:「你問我做乜要當兵……我告訴你……我為你地一幫人渣……為了同袍兄弟四個字……」

  黑狗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馬霖微微搖了搖頭:「松吧,沒時間了,我走啦。」

  黑狗慢慢放開了他。

  馬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扶著樹慢慢向後走。

  顧修戈吆喝著士兵們繼續撤退,黑狗和皮胡一邊跑一邊回頭。馬霖已經走不動了,他在一棵樹邊倒下,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彷彿死了一般。但是他們知道他還沒有死,他還在等,等小鬼子從這條路上經過的時候他會為了他的同袍兄弟們而活過來,然後永恆地死去。

  黑狗突然之間不再恨了。他從來不喜歡憎恨,憎恨讓他活得難受,所以他放走了讓他家破人亡的黃三爺。然而現在他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拿起那杆槍了。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保護。保護他的家園,保護祖國同胞,保護同袍兄弟,保護他在意的人。為了保護他們不再受傷害,他必須拿起武器,必須變強。

  顧修戈帶著人衝出數百米,忽聽身後傳來了接連爆炸的巨響聲,爆炸過後,汽車的轟鳴聲消失了。幾乎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回頭向爆炸的方向看去。他們朝著英雄低頭默哀,幾秒之後,繼續撤退。

  日軍的追兵最終沒能吃下這一支立了奇功的突擊隊。顧修戈帶著幾十人潛進山林中,躲過了日軍的搜查,然後一路向西摸到楊灣鎮,與大部隊會合了。

  大部隊看著平安歸來的突襲小隊,人人喜出過望,衝上來與自己的同袍兄弟回合。然而回來的人卻一個個低眉喪眼的,並沒有完成任務並且生還後的喜悅。

  田強衝到皮胡身邊,一邊拉著皮胡一邊張望:「你小子居然活著回來了?小鬼子是越發沒能耐了啊。你這啥表情?任務失敗了啊?我就說,團座不叫我去,挑了你和馬霖那癟犢子玩意兒去,那能成事?」

  皮胡抬起頭,神情恍惚,喃喃道:「完成了……小鬼子的糧草和彈藥庫全燒了……」

  田強一愣:「完成了?你別騙我,你以為我能信你們駐馬店人說的話?馬霖那混球呢?咋沒跟你一起?」

  皮胡用力咬住了嘴唇,過了一會兒才顫聲道:「沒了……」

  田強死死瞪著他:「沒……了?沒了是啥意思?」

  皮胡說:「他身上綁著炸藥,把日本人的戰車炸了。」

  田強鬆開他的胳膊,一邊搖頭一邊後退:「你又騙我。他一南方佬能有那能耐?還炸小鬼子的車?哎,你這啥表情啊,你演的還挺像!別哭,我警告你把眼淚吞回去!信不信我削你啊?」

  皮胡很平靜地看著他,眼睛裡都是淚。

  田強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你怎麼沒把他帶回來?啊?你們一起去的!你怎麼沒把他帶回來?!你趕緊跟我說實話,不然我真削你!」

  皮胡什麼都沒說。

  不一會兒,田強漸漸鬆開了皮胡的衣襟,彎下高高的個子,把頭抵在皮胡的肩上哭了。兩個北方佬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黑狗找到了葉榮秋。

  葉榮秋看見黑狗活著回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剛才簡直怕極了,如果黑狗回不來了,他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留在這裡,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擺弄那些武器。誠然,他想證明自己,但他也需要一個觀眾,他的心眼比黑狗小得多,容不下那麼多大義,他只是想讓那個人看到他能行。還好,黑狗回來了。

  黑狗走到葉榮秋面前,伸出頭摸了摸他的頭。葉榮秋垂下眼,但是沒有抵抗。

  黑狗張開雙臂將他抱進懷裡,將頭靠在他肩上。葉榮秋感覺的到,黑狗很難過,他剛才必定經歷了讓他身心憔悴的事情。他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再鬧脾氣,而是反手抱住了黑狗,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受傷了嗎?」

  黑狗搖了搖頭。

  片刻後,黑狗說:「阿白,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葉榮秋鼻子一酸,小聲問道:「你到底把我當啥呢?」

  黑狗鬆開他,認真地盯著他的雙眼看了一會兒,終於誠心實意地說道:「你是我重要的人。」

  葉榮秋一頭扎進他懷裡,也控制不住地哇哇哭了起來。黑狗的答案他還是不滿意的,因為他覺得還少了一個字,不過他可以暫時原諒黑狗,畢竟什麼樣的事情在生死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了。他會繼續努力,更加證明自己,讓黑狗把缺了的那個字加上去。

  顧修戈帶著集齊的部隊一路繼續往西南撤退。

  黑狗和葉榮秋重歸於好,葉榮秋立刻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緊緊貼在黑狗身邊,寸步不願離開。有兩次顧修戈叫黑狗到他身邊去幫他提東西,黑狗都藉故拒絕了。他很清楚顧修戈的心思,顧修戈想要葉榮秋進步,因此希望他能和葉榮秋再冷戰的更久一點,以此為動力刺激葉榮秋。然而如今黑狗已經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鬥,他想要保護他珍視的東西,就不會再輕易鬆手。顧修戈見他二人又如膠水一般黏在一起,也無辦法,只得甩手不管。

  在第二天天黑之時,他們撤回了軍部的基地。他們的部隊在基地外被攔了下來,等了半個小時後,一個約莫六七十歲已滿頭白髮的男人跑了出來,看見顧修戈,震驚道:「顧團長?!你們怎麼真的回來了?什麼時候撤的?怎麼連封電報也沒有?」

  那個男人的肩上有一顆星,是個少將。

  郭武出列一步,站得筆直:「報告師座,電報壞了!」

  那師長驚訝道:「壞了?怎麼會?」

  顧修戈苦著臉湊上前:「師座,我們在望江邊苦守,師座答應七天之內運來補給,可是十天了都沒個音信。天天發電報天天都不回,我想這電報肯定是壞了。要光是電報壞了不要緊啊,我心裡這個擔心啊,軍部會不會讓日本人給黑了,擔心的我日思夜想睡不著,所以就趕緊帶著隊伍回來支援。」

  那師長臉色幾變,最後苦笑,拍了拍顧修戈的肩膀,低聲說:「委屈你啦。我這裡也不容易。」

  顧修戈演戲似的抹眼淚:「看到基地無事,我心甚安。」

  這時候從基地裡又走出一名約莫三十歲出頭的男人,軍裝穿的筆挺,腰帶也是全新的,氣勢昂揚,如果不是他的肩章上和顧修戈一樣只有兩顆梅花,是個中校,顧修戈和黑狗他們幾乎要以為這傢伙的軍銜比師長還高。

  那中校大搖大擺走過來,一臉鄙夷地打量著顧修戈和他的雜牌軍。顧修戈挺起腰板,笑嘻嘻地叫道:「丁團長。」

  被稱為丁團長的傢伙名叫丁宏磊,是和顧修戈同師同為步兵團的團長。但是他看起來和顧修戈就不像一路貨色,如果是在以前,黑狗和葉榮秋第一次見到這兩位團長,他們一定會更欣賞丁宏磊這樣的,因為他的氣勢看起來更像個軍人,而顧修戈看起來更像個打砸搶的土匪。

  丁宏磊不屑地打量著顧修戈,冷笑道:「顧團座,你帶著你的雜碎們這是當了逃兵嗎?」

  第五十五章

  顧修戈沒有在江邊死守到底,在未得到軍部允許的情況下擅自撤離。但是他在江岸的防線苦守了十天,又燒了日本人的糧草和彈藥庫,為鞏固後方防線爭取了時間,也不能說沒有完成任務。

  丁宏磊咄咄逼人地指責顧修戈違反軍令、膽小怯戰,應當受罰,顧修戈也不說自己彈盡糧絕得不到援助之事,一口咬定因為失去了和軍部的聯絡,擔心軍部遭到日本鬼子的偷襲,以大局為重,故才趕回來相助。

  丁宏磊冷笑道:「軍部怎麼會被鬼子襲擊?如果你不丟了江防,軍部就是安全的!如今顧團長貪生怕死丟了江防,軍部才真是岌岌可危了!」

  「貪生怕死?」顧修戈不怒反笑:「我的確不是打仗的料,我帶著人燒了小鬼子的糧倉和彈藥就撤了,我相信如果當時是丁團長在那裡,丁團長一定會把他們的彈藥和糧草佔為己有,然後漂漂亮亮地反攻回去!」他對丁宏磊豎起大拇指,轉頭對師長范力說:「師座,丁團長是我學習的榜樣啊,以後您一定要派丁團長身先士卒,他的團做主攻,請他多打兩場仗,讓我們這些沒用的傢伙都好好看著,學著!要不這就派他打回去?把江防奪回來?只要丁團長出馬,別說一條望江,整條長江肯定都能搶回來!」

  「你!」丁宏磊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別扯開話題!」

  顧修戈微微一笑,突然轉了話題:「軍部只給了我四五天的糧草和彈藥,原先說好七天內給我補給,但是十天都沒送來,我才想,軍部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

  丁宏磊說:「糧草彈藥緊缺,集團軍有很多事要做,一時忘記了一兩支無關緊要的部隊有什麼了不起?這不是你怯戰的理由!當兵的人,命令大於一切!」

  顧修戈還是不生氣,反而笑道:「我知道軍部忙得很。」他湊到丁宏磊耳邊,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說:「想必為了這件事,丁團長這兩天也忙得很吧?」

  丁宏磊往後退了一步,嫌惡地打量著他:「你什麼意思?」

  顧修戈眯起眼,用一種古怪的語氣說:「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丁團座辛苦了,應該犒勞犒勞。」

  所有從前線剛撤回來的戰士們都眼睜睜看著這一場爭執,耳語紛紛。葉榮秋拉著黑狗的胳膊問道:「那個姓丁的,好像跟姓顧的不對付。」

  黑狗點點頭:「他針對團座呢,好像非要辦團座一個罪。」

  葉榮秋雖然不喜歡顧修戈,可是他親身經歷瞭望江邊上那幾場要命的鬼仗,親眼看見那麼多軍人死去。他知道顧修戈撤兵是不得已而為之,至少該為這件事負責的絕對不是顧修戈和這些九死一生包圍國家的戰士,而是遲遲不給派發物資的傢伙。他不高興地問黑狗問他:「咋能這樣子?那咋個辦喲?」

  黑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怕啥,沒事的,日本人都打過了。」

  葉榮秋在他手心裡蹭了蹭,小聲道:「我不怕。」

  顧修戈和丁宏磊就這麼僵持著,師長范力跑過來解圍。他虎起臉訓斥顧修戈:「顧團長,你確實不對,沒有收到命令,怎麼擅自就撤了呢?」話鋒一轉,又道:「不過你打了這場仗也不容易,你帶人燒了日軍的糧草和彈藥,就算將功摺罪了。」

  丁宏磊顯然很不滿意,陰沉沉地說:「師座,這事……」

  范力不等他說完,高聲道:「戰士們都辛苦了!先進去吧,都進去,傷員叫醫生來看看,剩下的物資清點一點。」回頭對顧修戈使了個眼色:「快帶著你的隊伍進去!」

  丁宏磊說:「師座!」

  范力轉過身和顏悅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丁團長啊,我知道你向來是非分明。不過現在是戰時用人之際,從寬處理,從寬處理。你也趕緊回去,練兵去吧!」

  范力說這話的時候,顧修戈已經迅速帶著隊伍進去了,丁宏磊無法,只得氣哼哼地走了。

  顧修戈的步兵團回到軍營裡,把輜重都卸下後,范師長果然派了軍醫來給他們的傷員治療。這一團傷員還真不少,輕傷不下火線,人們都是帶著傷繼續和鬼子作戰,最後弄得傷上加傷。

  黑狗也是傷員,他背上有一道被刺刀砍傷的很長很深的傷口,這麼多天來一直都沒有癒合,只要動作一激烈立刻又會裂開,折磨得他不堪其擾,不過也都咬著牙堅持下來了,沒有叫過一聲疼。

  一眾傷員們在大院子裡輪流接受檢查。軍醫看了黑狗背上的傷,說:「傷口挺深的,有點爛了,我要把周圍的爛肉剪掉,然後幫你縫針。」

  黑狗說:「好的。」

  軍醫攤手:「但是沒有麻醉,縫針很疼,你得忍著。」

  葉榮秋立刻急了:「軍部都沒有藥?」

  軍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不遠處的另一個傷員:「麻醉藥是有,但是非常稀缺,只能留給重傷的傷員。」

  葉榮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吭聲了——那裡是一個需要截肢的戰士,跟他需要經歷的比起來,黑狗的傷的確算不了什麼了。

  軍醫問黑狗:「需不需要把你綁起來?省得你等會兒掙扎。」

  黑狗笑著問葉榮秋:「要不你抱著我不讓我動?」

  葉榮秋皺著眉頭不說話,畢竟四週有那麼多人看著呢,他不好意思做這樣的事情。

  其實黑狗也並沒有打算讓他這麼做,只是順口調侃一下葉榮秋而已。他已經很久沒有調侃葉榮秋了,簡直懷念極了。他對軍醫說:「沒事,小傷,我忍得住。」

  軍醫見他看起來像個硬漢,也就沒有硬把他綁起來,吩咐葉榮秋如果黑狗掙扎就幫忙摁住他的手腳,然後就開始替黑狗清理傷口了。

  軍醫先用剪子剪掉黑狗傷口周圍的腐肉,第一下刀子下去黑狗就哆嗦了一下,葉榮秋連忙擔心地摁住他的手,黑狗反握住他:「沒事。我以前受過的傷,比這個重得多。」

  葉榮秋可以想像。黑狗今年才剛剛二十歲啊,自己已經二十二了,他卻比自己成熟果敢的多。當年他只有十二歲就生無分文地從家裡跑了出來,一個少爺流落市井街頭,最後成了個亡命的流氓,該是吃了多少的苦?葉榮秋心疼黑狗,他多希望如果自己早幾年遇到黑狗,在黑狗還沒有被染得那麼黑的時候就認識他該多好?不過也許那個時候的黑狗也不是如今這個他心動並且依賴的人了。

  剪完腐肉,軍醫拿酒精給黑狗的傷口消毒。酒精直接澆在黑狗新鮮的傷口上,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每一個毛孔都顫慄了,死咬著牙關不吭聲。

  消毒完畢,軍醫拿起針線就像縫衣服一樣給黑狗縫起了傷口。針線在黑狗背上進進出出,黑狗果然忍著連動都沒動,反倒是葉榮秋受不了,臉色蒼白地趴在黑狗膝頭上。

  黑狗說:「咋了?我還沒叫疼呢。」

  葉榮秋虛弱地說:「我暈。」雖然傷口不在他身上,但是想像黑狗背上的景象實在讓他有夠嗆。

  黑狗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娃……」

  葉榮秋仰起頭看黑狗。黑狗因為疼痛而微微皺著眉頭,但嘴角還是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彷彿那真的只是什麼不要緊的小傷,就只是蹭破了一塊皮而已。那一瞬間,葉榮秋覺得黑狗的形象非常高大。他突然想到那一句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這句話用在黑狗身上很合適,他覺得黑狗以後必能成就救國救民的大事,成為了不起的英雄,可是這樣的想法讓他自己感到有些惶恐:到時候他該怎麼辦?他得跟得上黑狗的腳步,他不甘心被扔下的太遠。

  黑狗縫針的時候,田強就在旁邊,另一名軍醫正在處理他肩上的槍傷。當軍醫拿棉花球捅進他傷口的時候,他鬼哭狼嚎地叫了起來。

  皮胡好事地拿著根麻繩在他眼前晃悠:「東北佬,你行不行,我還是把你綁起來吧!」

  田強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河南佬死遠點!老子是東北老爺們,我也是在開嗓呢!一點感覺都沒!」

  皮胡揶揄道:「你可千萬別逞強呀!」

  田強又嚎了兩嗓子,就唱起了帶著二人轉風味的東北民謠。不過也不知是他天生五音不全,還是傷口太疼,唱出來的調子就跟氾濫的黃河水似的一瀉千里。這幾嗓子倒把周圍的傷員都逗笑了,也就沒那麼疼了。

  田強的傷口一處理完,他從椅子上跳下來,突然蹲到地上哭了。皮胡抬腳踹他的屁股:「咋的,東北佬,你咋那麼沒用,這就哭了?」

  田強擦掉眼淚,惡狠狠地說:「老子才不是疼哭的,一點都不疼!」

  皮胡又踹了他一腳:「別裝!你就是疼的!」田強一想開口,他就抬腳踹他。他不能讓田強說出什麼來,他怕把他自己也給招哭了。

  黑狗的傷口一縫完,軍醫立刻去給下一個傷員治療。黑狗出了一身虛汗,葉榮秋扶著他到旁邊休息。皮胡和田強等人也來了,他們已經從剛才的情緒中緩過來了,又是嬉笑怒罵不斷。

  田強看見葉榮秋緊緊和黑狗靠在一起,問道:「咋,你倆又和好了?前陣子不是鬧翻了嗎!」

  黑狗笑著說:「和好啦。」

  田強好奇地問:「你倆為啥鬧翻?以前在軍部呆著的時候,你倆如膠似漆的,寸步都不離,咋突然就鬧翻了?咋突然又和好了?你倆到底啥關係啊?」

  黑狗轉頭問葉榮秋:「我倆啥關係啊?」

  葉榮秋瞪了他一眼,氣鼓鼓地說:「你說是啥關係?」

  黑狗笑著對田強和皮胡說:「他是個狗日的,甭管他。」

  田強和皮胡以為他倆在互相埋汰,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葉榮秋卻想多了,驟然鬧了個紅臉,甚至沒有還嘴。

  就在這時候,丁宏磊帶著一名副官從院子前經過。他在院子停了幾秒鍾,掃了眼滿院的傷員,輕蔑地哼了一聲,便走了。

  田強一看見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斂了,突然跳起來向他衝了過去。皮胡連忙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摁了下來:「幹啥去?你冷靜點!」

  田強被他扯得正是傷臂,傷口一疼,就被拽了回來。

  黑狗問田強:「咋了?你跟丁團長有仇?」

  田強不屑地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那王八犢子,我真恨不得斃了他。要不是這種人渣,廣東佬……他媽的中國就不能打成這樣!」

  第五十六章

  田強不屑地對著丁宏磊的背影啐了一口:「那王八犢子,我真恨不得斃了他。要不是這種人渣,廣東佬就不會……他媽的中國就不能打成這樣!」

  黑狗問田強:「為啥子這麼說呢?」

  田強說:「上峰派團座去守江岸的防線,說至少拖住小鬼子半個月的時間,可糧食和彈藥給的根本就不夠。上峰讓咱先去,糧草隨後就運到。」

  葉榮秋搖了搖頭:「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田強說:「是啊,誰都知道這個理,沒糧草沒彈藥咱打個屁啊,那不是送上去給小鬼子練手嗎?可是江岸一定得有人守,那可是個重要的地方,其實並不難守,隔著一條望江呢!就算守不住也得把小鬼子拖一陣,一旦過了江,仗可就更難打了。團座估計早就知道會是這麼回事,卻還是帶著咱去了。」

  黑狗問:「跟丁宏磊有關係?」

  田強啐了一口:「老子那是沒證據,有證據早他媽把他弄死了。肯定就是他在後面搗的鬼,故意扣我們的軍需,不讓人給咱送來。」

  黑狗和葉榮秋都很吃驚。他們畢竟才剛剛當兵,對很多事情都還不清楚。葉榮秋詫異地問道:「怎麼會?難道他被日本人收買了?」

  皮胡在一旁嗤了一聲:「被日本人買了倒好,最怕的是這種不是奸細,卻比奸細更可怕的混蛋。」

  黑狗問道:「為啥子呢?」

  田強哼哼道:「眼紅咱團座厲害唄。范師座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這兩年就該下了,下了就得換新人上去。那混蛋有個軍銜是二級上將的舅舅,他仗著他舅舅厲害就在軍部囂張跋扈,連范師座也不放在眼裡。范師座一直挺喜歡咱團座的,按咱團座打得那些絕戶仗,早八百年該升團長了,就因為那混蛋壓著,一直是個營長,直到日本人打到安慶那會兒打死了一個姓張的團長,師裡實在沒人了,才把團座提拔上來。姓丁的那混球除了個厲害的舅舅,啥啥都不行,根本就不會打仗,給他最好的裝備最厲害的兵,都讓他給報銷在日本人手裡了。咱團座論行軍打仗論為人都比他強了八百倍,他就把咱團座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怕到時候升師長的時候團座會跟他爭。」

  葉榮秋聽得嘆為觀止,卻還是不大相信彈藥和糧草是被丁宏磊暗中搗鬼給扣下的:「這……可都是中國人,都是打日本鬼子的,就算要爭權,也不可能做這種事吧。就算能把姓顧……團座扳倒,可是丟了江防,讓日本鬼子打過來,他有什麼好處?」

  皮胡冷笑:「你心好,所以不懂,這種混球還真不少。他就想著自己的權利、地位,國家,國人在他眼裡都是狗屁。這種玩意兒比日本人還可怕。」

  葉榮秋和黑狗都因為驚訝而沉默了。田強還在憤憤不平地指責著這些將個人利益置於國家安危之上的混球。也許是有了比對,葉榮秋有些不那麼討厭顧修戈了。他承認,雖然顧修戈的某些作為和手段讓他感到不忿,但是顧修戈的確是在為了挽救大廈之將頹而努力。

  一群兵蛋子們治好了傷,就各自回去休息了。直到吃晚飯的時間才又出來,聚到大院子裡輪流打飯。

  他們是最後吃晚飯的一個團,院子裡炊事兵拿著大勺站在幾個大鋼桶前給他們打飯。葉榮秋排的比較靠後,輪到他的時候鍋裡的菜已經不剩啥了,炊事員拿大鍋勺在鍋底撈了一圈,只打上來一勺菜湯和幾片爛葉子。他歉意地對著葉榮秋笑了笑,就把那勺湯澆進了葉榮秋碗裡。

  黑狗排在另外一隊,位置跟葉榮秋差不多,輪到他的時候鍋裡也沒剩什麼東西了,就點爛葉子菜湯。

  其實即使排在前面的人伙食也並不好,十幾個人碗裡找不出一片肉,飯是夾生的,菜是爛菜葉子和菜梆子。就連傷病的碗裡都沒多少油水,只是菜梆子比其他人多了些罷了。本來也沒什麼,畢竟他們在戰場上的伙食比這還不如,如今量也多了,按說應當知足,可偏偏步兵一團有些吃得慢的傢伙還在院子裡吃著,他們碗裡的東西跟這些雜牌軍吃的伙食比起來就是天上地上了。

  黑狗和葉榮秋走到一邊開吃,在他們附近就有一隊步兵一團的人——也就是丁宏磊帶的隊伍裡的傢伙正在吃著,他們碗裡好菜葉子且不說,居然還有紅燒肉或蔥油雞。那些傢伙手腳衣服都乾乾淨淨,全不像顧修戈的團裡這些殘兵敗將們,幾乎個個身上都是傷,連一件囫圇的軍裝都挑不出。

  要是放在以前,葉榮秋估計還看不上他們碗裡這些色香味不夠的肉菜,可自打他被顧修戈強逼著參了軍,他就沒再見過大塊的肉。因為他情不自禁盯著那些人的碗多看了幾眼,臉上有了些不滿抱怨的神色——憑什麼他們剛剛打完一場苦仗,待遇卻還不如這些根本沒上戰場的傢伙?

  那些傢伙察覺到了他的怨氣,抬起頭來看著他。其中一個肩上有兩條直杠的傢伙看了看葉榮秋,見葉榮秋是個白白瘦瘦的傢伙,一看就是個軟弱好欺的主,於是鄙夷地笑了起來:「喲,這是哪家的兵,眼睛都餓綠了。作孽啊。弟兄們,都是一個師的,咱給他們點肉吃吧。」

  葉榮秋討厭他的語氣,眉頭皺得更厲害了,警惕地看著他。黑狗抬起頭冷冷地打量著那名中尉和他的夥伴,自己往葉榮秋身邊靠了些。

  那名中尉說做就做,從碗裡挑出一塊雞肉,卻不是往葉榮秋碗裡遞,而是直接丟到地上,就像在鄉下餵雞餵狗一樣。他對著地上的肉努了努嘴:「呶,吃吧,別客氣,不用道謝。」說完後,和一群夥伴們促狹地笑了起來。除了他們,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看向這邊,人們鴉雀無聲,更顯出他們的笑聲是多麼無恥。

  葉榮秋愣了片刻,只覺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將手裡的碗放到一邊,猛地站起來,一張白臉因為生氣已經漲紅:「你!」

  黑狗拉住他的手,也慢吞吞站了起來。

  那名中尉倒不怕葉榮秋,可是站在他身邊的黑狗個子又高,表情又冷酷,眼神還充滿了戾氣,顯得很有威懾力,讓他也不由放下碗站了起來,以掙回點氣勢。他身邊的士兵們也都跟著不甘落後地站了起來。

  中尉繼續火上澆油,指著地上被灰塵裹黑的雞肉說:「吃呀,別浪費了。」

  他旁邊的傢伙替他助威:「幹啥,你們那是啥表情?想打架啊?」

  葉榮秋氣極了。他是萬千寵愛的少爺,雖然兩場戰爭已經把他的銳氣磨去了許多,可是他知道那是在戰場上,是對日本人,那是一群不講道理的惡魔。可是現在,他面對的是中國的軍人,他並沒有做錯什麼,甚至他剛剛在戰場上為國出力,憑什麼還要被這些人蔑視侮辱?

  黑狗向前走了一步,將葉榮秋護在身後,突然笑了,眼神還是冰冷的:「不打。我們剛剛跟日本人打完,打累了,沒有閣下那麼有閑情逸致。」

  那中尉愣了一下,怒道:「啥意思?跟日本人打過了不起?你以為我們沒打過?」

  黑狗但笑不語。

  那名中尉看了看他的肩章,冷笑道:「喲,一等兵嘛。怎麼的,打了多少場仗就覺得自己狠了?」他有意側過身讓黑狗看清他的肩章,懶洋洋地說:「老子跟日本人打過仗,不過倒確實從來沒有像某些人一樣被打得灰頭土臉,連個人樣都沒過。」

  他身邊的幾個兵都笑了起來。

  黑狗不惱,將他們那群人掃視了一番,發現軍銜最低的也是個中士。他突然問那名中尉:「你當了幾年兵?」

  那名中尉愣了一下,得意洋洋地說:「三年,怎麼了。」

  黑狗點點頭:「三年後如果你還活著,我不計較你是個什麼長,我請你吃重慶辣子雞。」

  此言一出,每個人都愣了。那名中尉咀嚼了一會兒,終於品出黑狗那句「我不計較你是個什麼長」裡覺出了味道——也就是說,黑狗覺得他三年後一定會比自己的軍銜更高。不是比中尉高,是比三年後的自己更厲害。

  中尉頓時黑了臉,冷冷地打量著黑狗:「就憑你?你算個什麼東西!」

  葉榮秋惱火極了,從黑狗身後走出來,與他併肩站著:「你又算是什麼東西?」

  黑狗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盯著中尉的眼裡閃出了興奮的光彩:「那麼,走著瞧?」

  那名中尉看看黑狗,再看看葉榮秋,冷冷道:「一等兵,二等兵,我記住你們了。走著瞧!」

  黑狗聳肩,拉著葉榮秋坐下,繼續吃他們的菜湯拌飯。這時候皮胡和田強也擠過來了,他們比葉榮秋和黑狗更晚打飯,聽見這邊的熱鬧就趕緊湊了過來。

  東北漢子田強早就看不順眼一團的那些傢伙了,冷嘲熱諷地對黑狗說:「我剛在那就聽你瞎嚷嚷,你跟王八說話呢?」瞥了眼地上的雞肉,說:「這是王八身上割下來的肉?」

  一團的那幾個傢伙立刻抬起頭來,其中一個上士冷笑說:「王八肉是賞給王八吃的。趕緊吃了吧,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活著吃到肉了。」

  田強突然一個箭步竄過去撿起了地上的肉,把剛才說話的那名上士撲倒在地,把那塊髒肉往他嘴裡塞去:「是啊,王八肉餵給王八吃!」

  那名上士猝不及防被他撲倒,立刻掙扎起來,周圍的幾個傢伙回過神,連忙衝上來把田強拉開。田強肩上有傷,被他們用力一扯就吃不消了,跌跌撞撞倒下去。那名憤怒的上士爬了起來,吐掉嘴裡的髒肉,猛地從腰間抄出一把手槍指著田強:「你找死!」

  那名中尉站起來,看著被壓在地上的田強冷笑道:「你一個下士,居然冒犯一個上士。軍隊裡最重要的紀律呢?你們這種渣滓兵看來是根本不曉得的!」

  田強惡狠狠地瞪著他,奈何手腳都被人壓住了動不了。

  這時候,那名中尉突然向前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有人在他背後狠狠地對著他的屁股踢了一腳。中尉回過頭,憤怒地吼道:「烏龜王八找死!」他話音剛落,便愣住了——一個黑洞洞的搶眼指著他的腦袋瓜。

  顧修戈舉著槍指著中尉,身後跟著劉文和郭武,他板著臉說:「你一個中尉,居然出言辱罵一個中校,軍隊的紀律呢?都記到豬腦子裡去了?」他如鷹隼般的目光看向率先拔槍的上士,上士被他的氣勢震懾,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就把手裡的槍放下了。壓著田強的士兵也都把他放開了。

  顧修戈收回槍用袖子擦了擦,笑嘻嘻地說:「李連長,我跟你開個玩笑。槍是幹這個用場的?槍是拿來保家衛國打鬼子的!」

  中尉連長悻悻地往後退了兩步,盯著顧修戈冷笑道:「顧團長,我記住你了。」

  顧修戈笑著說:「李連長,我也記住你了。」

  中尉連長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著他的部下們昂首挺胸地走了。

  第五十七章

  吃完飯,黑狗和葉榮秋就去了倉庫。如今顧修戈不能單獨給他們開闢一間屋子住了,索性就讓他們住在倉庫裡,把書和武器都放在倉庫裡讓葉榮秋慢慢研究。原本他只打算讓葉榮秋一個人住倉庫,不過葉榮秋要黑狗陪著,黑狗同意,顧修戈也就無所謂了,正好還能讓黑狗幫著葉榮秋搬運拆卸武器。

  剛吃完飯葉榮秋沒心情看書,煩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那些龜兒子!氣死人嘍!」

  黑狗坐在椅子上,嫌他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晃得眼酸,一把將他拉下來按到自己腿上坐著:「有啥好氣的嘛。」

  葉榮秋雖然和黑狗和好了,可是黑狗給他的答案他並不滿意,並且他知道黑狗對他還沒到愛情的程度,因此不願與他像從前那樣在肉體上太過親近,於是便彆扭地從黑狗懷裡掙了出來,走到一旁去。

  黑狗見他不肯,倒也不強迫,雖然他挺喜歡抱著葉榮秋的。畢竟自己當初把葉榮秋氣狠了,而且葉榮秋不再與他冷戰就好了,多的沒有也就罷了。

  小小的尷尬過後,葉榮秋依舊是怒火朝天的:「他們有本事怎麼不去打日本鬼子?他們有什麼了不起的!姓丁的那龜兒子要是真的把姓顧的扳倒了,他以後不是要自己上戰場打鬼子?他應該巴著姓顧的才對,這樣他還能多活幾天!」

  黑狗笑了:「你不是很討厭團座嗎?」

  葉榮秋黑著臉哼道:「討厭!但姓丁的和他的兵更討厭!」

  黑狗說:「這種人我見多啦,他們是在嫉妒我們,有啥子氣好生,要氣也是他們氣。」

  葉榮秋一愣:「嫉妒?」雖然他覺得一團的那些傢伙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是現在自己和顧修戈手下這些兵渣滓們灰頭土臉,要什麼沒什麼,還被日本鬼子打得差點去見閻王,他也實在看不出自己有什麼值得別人嫉妒的地方。

  黑狗抱著頭靠在椅背上,長腿舒展開:「國難當頭啦,想當英雄的人多了,有幾個軍人不想救國的?就算想要權勢,有本事把鬼子打跑了不是更加名正言順嗎?可惜他們跟了個不會打仗只會內鬥的團長,滿腔熱血沒地方撒,只好來對著咱們吠。」

  葉榮秋嘀咕道:「他們想救國?我看他們怕死的很呢,讓他們去打小鬼子,沒上戰場就跑了。」

  黑狗說:「哪個不怕死,就看死得值不值得。他們要不嫉妒咱,哪個有空跟咱扯筋(起爭執)。還不如回去睡大覺。就是嫉妒你,才跟你提勁(裝威風)呢。」說完看了眼葉榮秋。

  葉榮秋被他這一眼看得臉上有點熱,總覺得黑狗似乎不僅僅是在說李連長他們,還有些影射自己——畢竟當初的自己有多傲慢,他也是曉得的。葉榮秋小聲反駁道:「那也不能這麼說。我要是看不起討口(乞丐),我也是嫉妒他們?」

  黑狗好笑地問他:「你覺得我們現在像討口?我問你。你會去找討口的麻煩嗎?你沒事,會去把討口的討錢的碗踢翻,會在路上看到他就罵?」

  葉榮秋說:「我又不是吃飽了撐的!」

  黑狗說:「那就是嘛。你要真是看不起他,你就不會去理他,他從你面前走過,你可能都看不見他。可那個李連長,他是自己湊上來跟咱扯筋,他要不是嫉妒,他哪有那個閑工夫噻。」

  葉榮秋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黑狗又說:「他們就是太空虛嘍,沒得打鬼子,要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咱做了他想做的事,他就來找咱麻煩。你莫看他橫,他就是自己都不能認同他是自己心裡想的那個樣子,所以要找人幫他們證明,他們很強。你不跟他們生氣,當他們不存在,他們就自己先氣死嘍。」

  葉榮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並伴隨著一些反省後的羞愧。還在重慶的時候,他對黑狗百般傲慢,恨不得黑狗向他認錯並黯然後悔,可其實他自己也很清楚,黑狗比他有力量,黑狗能夠辦成他想辦卻辦不到的事,所以他不得不用傲慢來掩飾什麼。他問黑狗:「你咋個曉得嘛?」

  黑狗笑了笑,說:「因為我也嫉妒過。」

  葉榮秋有些驚訝,好奇地追問道:「你嫉妒哪個?」

  黑狗又看了葉榮秋一眼,舔了舔牙齒,過了一會兒才笑著說:「我不告訴你。」為什麼我不欺負別人,我就喜歡欺負你,為什麼我喜歡把你弄哭,我就不告訴你。

  葉榮秋急了:「哎呀,做啥子不告訴我嘛!」頓了頓,恍然大悟,「這麼說,那個人我認得?」

  黑狗吊兒郎當地翹起二郎腿:「我還不告訴你。」

  葉榮秋惱火地跺了跺腳:「你這傢伙!」

  黑狗問他:「現在不生氣了?」

  葉榮秋倒還真是天真,被他引開了話題,就真的順著他的話想了想,竟得意起來,自己做成了別人想做而做不成的事,眉開眼笑地說:「不生氣了。怪不得人家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以後我才不搭理他們,我氣死他們。」

  黑狗說:「那就好啦。你看書吧,天都黑了,看會兒書就該睡了。」

  葉榮秋便屁顛屁顛坐到一旁看書去了。

  黑狗無事可做,那些洋文專業書他看不懂,他就盯著葉榮秋看。葉榮秋看書看得很認真,已經忘了屋裡還有一個人在,時不時蹙眉思考,又急急掏出筆來寫寫畫畫,當弄懂書上的內容以後便釋然一笑。

  黑狗盯著葉榮秋,漸漸有些茫然了。這個時候的葉榮秋彷彿和他從前認識的那只脾氣不好小白貓已不是同一個人,那時候的葉榮秋空有一副好皮囊,內裡卻是個缺點滿滿但又容易拆穿的笨蛋。可如今葉榮秋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黑狗竟覺得他這幅好皮囊比先前更好了,並且也不那麼空了。

  葉榮秋看完一篇論文,這才發現自己的脖子已經很酸了。他揉著自己的後脖子舒展筋骨,一抬頭便發現黑狗正看著他。葉榮秋悻悻地瞪他:「盯著我做啥子嘛?」

  黑狗歪著嘴角笑:「你好看。」

  葉榮秋臉一紅,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這人嘴巴很壞,沒句認真的話。」

  黑狗挑眉:「剛才那句就是認真的。」

  葉榮秋低著頭把書合起來:「你去死。」

  黑狗問他:「你覺得你不好看?」

  「哎呀!」葉榮秋不耐煩了:「你批話黑多(廢話真多)。」

  黑狗聳肩,站起來把被子鋪子。

  葉榮秋慢吞吞地整理書本,心裡哼哼著:讓你不說你就不說了?說的就不是實話!如果是實話你敢不敢堅持一下說服我啊?龜兒子的!

  黑狗鋪好兩床被子,脫了軍裝鑽進被子裡,拍了拍身邊那床被子:「小狗日的,睡覺啦!」

  葉榮秋怒道:「什麼狗日的!你少瞎說!」

  黑狗嘿嘿笑了:「是,還沒日呢。睡啦,天不早了。」

  「你!」葉榮秋氣得頭頂冒煙,走上去對著黑狗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腳。

  「哎喲!」黑狗捂著背虛弱地說:「我是傷員好不?你要不是狗日的,你也有點良心嘛!」

  葉榮秋慌了,連忙蹲下檢查他背上的傷:「對不起,我踢到你傷口了?」頓了頓,又悻悻地說:「哪個叫你胡說!」

  其實他並沒有踢到黑狗的傷口,黑狗不過是在逗他罷了。見葉榮秋果然上當,他嘿嘿笑了起來,愜意地舒展開手腳趴著:「幫我捏捏,我腰腿酸。」

  葉榮秋愣了一會兒,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他在黑狗面前就從來沒有贏過一次,無論是行為還是情緒都被他牽著鼻子走,被動的……被動的他惶恐到不知所措。葉榮秋突然氣極了,黑著臉丟下黑狗,走到一邊重重躺下,狠狠將被子一拉悶住臉不再搭理黑狗。

  黑狗見他惱了,輕輕推了推他:「喂。」

  葉榮秋狠狠用背頂開他的手,繼續悶著頭不理人,委屈的想哭。他恨極了自己現在的情緒。是,他不得不承認,他動情了,他喜歡黑狗,喜歡的不得了,從來也沒有像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他一直孤高自傲,以為沒有什麼人入得了自己的眼,沒想到最後卻看中了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傢伙!黑狗的缺點一大堆,可他又什麼都覺得好,唯有一點讓他受不了,最最要命的一點——黑狗遠沒有像他喜歡黑狗那樣喜歡他!

  黑狗見葉榮秋不肯再理睬自己,便伸出手隔著被子揉了揉葉榮秋頭頂所在的位置,然後熄燈睡覺了。

  翌日一早,黑狗比葉榮秋先起來。他起床疊好被子,葉榮秋也醒了。黑狗已忘了昨晚的事,隨口說道:「去吃早飯吧。」

  可葉榮秋還記著,並且還彆扭著,不理睬黑狗便出去洗漱了。黑狗有些莫名,在他身後跟了出去。

  兩人洗漱完,便去領早餐。與昨天一樣,他們團是被安排在最後的,輪到他們的時候,就剩些鹹菜饃饃和稀的一碗裡只有十幾顆米粒的稀粥了。

  顧修戈和劉文郭武也和兵蛋子們一起吃的早餐,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黑狗和葉榮秋在他們附近坐下,開始啃手裡的黑麵饃饃。

  就在這時候,步兵一團的團長丁宏磊帶著一名親信走了過來。他在顧修戈面前停下,看了眼顧修戈手裡那碗應該稱為米湯的稀粥,故作驚訝地說:「哎喲,顧團座,你的團怎麼吃這種東西?」他有意晃了晃手裡咬開了能看見餡的肉包子。

  顧修戈看了眼他手裡的包子,微微一笑:「啥餡兒?小鬼子的肉?」

  丁宏磊正準備把包子往嘴裡送,聽了這話臉色一僵,覺得有點噁心,又把手放下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對了,也是,顧團座的團本該在望江邊上守著,師裡沒那麼多糧食,餵不起違抗師令的傢伙們,所以只能淘出那麼點稀貨了。」

  顧修戈但笑不語。

  丁宏磊也冷笑了一聲,就帶著自己的部下走了。

  他走了以後,顧修戈端起面前的碗將米湯一口喝乾淨,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黑狗和葉榮秋聽見他對劉文和郭武笑著說:「師長這位子老子本來是沒什麼興趣的……不過沖著丁團座這份情誼,看來咱得跟他好好玩一玩啊。」

  第五十八章

  吃完早飯,顧修戈把士兵們召集起來訓練。顧修戈雖然是看中葉榮秋的學歷和知識,但是白天的訓練他也一樣要參加,只是要求沒有對其他人那麼嚴格。因為很多知識的盲點只有親手操作後才有可能知道。

  黑狗訓練的非常認真,他並不僅僅是在訓練,而是主動地學習一切自己能夠學習的到的東西。他知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拖延,有很多士兵根本就沒有受訓的機會就不得不扛起武器走上戰場,很快他們就要再一次上戰場了。所以他必須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體能訓練之後就是射擊訓練。即使是回到了軍部,他們能夠分配到的彈藥依舊非常緊張,這些緊張的彈藥用來打鬼子已是不夠,又如何有餘豁用來訓練?顧修戈勒緊褲腰帶,最後分配給每人每天五顆子彈用以訓練——這還不是人人都有的,只有步槍手有,炮兵勤務兵和醫務兵等戰場上不拿槍的傢伙就沒有這樣的好處了。

  黑狗非常珍惜他的每一發子彈,打出每一發子彈之前他都會先裝彈退彈許多次,再反覆瞄準目標,最後才射出珍貴的子彈。

  五發子彈全部射出後,全部命中目標了。

  黑狗打完子彈以後回過頭,看見顧修戈就站在他身後,並且看樣子已經站了一會兒了。顧修戈笑著說:「不錯。」他從口袋裡又掏出幾枚子彈遞給黑狗:「你試試快瞄。」

  黑狗接過子彈後照著他說的快瞄快射,依舊槍槍中靶。其實這也要歸功於三八大蓋的高精確度,很多射手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後都能用三八步槍打出百發百中的成績。但是黑狗當兵的時間並不長,算到現在還不足月,他練習的次數也非常少,能這麼快打出這樣的成績實屬難得。

  顧修戈拍拍他的肩膀:「不錯。你的肢體靈活性、手眼協調能力在我見過的兵中都是很不錯的。如果放在冷兵器時代,你就是個高手。」頓了頓,嘆氣道:「可惜現在已經不是冷兵器時代,士兵,甚至將領能夠發揮的個人能力都遠遠不如從前啦。打一場仗,與整個國家的國力息息相關,經濟、管理、外交……個人能發揮的能量太少,太少啦!」說到後來,竟有些悲哀。他是一直懷著救國夢想的,可惜他能做的也不過是搶幾個民兵,打幾場絕戶仗罷了。

  黑狗笑了笑:「有好多,就發揮好多噻。」

  顧修戈頓了頓,挑眉:「說得好。」他接過黑狗手裡的三八大蓋,說:「你等著,我給你換把槍。」說完便拿著他的槍走了。

  沒多久,顧修戈又回來了,手裡拿了把中正式步槍。他把中正式交給黑狗,說:「這玩意兒是咱中國工廠仿出來的德械武器,七點九二毫米彈徑,德國人造出來的叫二四式毛瑟步槍。我喜歡這種槍,殺傷力大,但准性射程和控制力要比小鬼子造的三八大蓋差一點。咱仿出來的玩意兒比原版的德械也差了一點,不過還算挺好用的,現在你三八步槍用的不錯,可以用這個了。」說完又給了黑狗五發子彈。

  黑狗推彈上膛,對著靶子先打了三發,只有一槍上靶了,但是靶子被打穿造成的創口顯然比三八大蓋打出來的創口要大得多。他又試著快瞄打了兩發,都脫靶了。

  顧修戈拍了拍他的肩:「你不錯,很不錯。只可惜現在時局不好,厲害的兵都是用子彈餵出來的,我當年在東北的時候一天打十幾梭子彈,才把槍法練出來。不過時局造英雄,我很看好你。」他上下打量黑狗,笑嘻嘻地問道:「我看你今天的狀態和之前都不一樣,沉穩多了。你現在知道你為什麼要當兵嗎?知道你為什麼要拿手裡的那杆槍?」

  黑狗微微一笑,先看了眼附近的葉榮秋,在看了眼四週的兵渣子們,最後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的土地。他點頭:「我曉得了。」

  顧修戈問他:「為了什麼?」

  黑狗說:「為了保護我重視的,丟掉的夠多了,不想再丟了。」

  顧修戈挑眉,對他豎起大拇指:「這個目標不錯。」

  這裡有很多兵,他們沒糧草沒彈藥,在最困難的時候也能夠堅持下去,因為他們都有自己必須堅持的理由。有人是為了奪回自己的家園,有人是為死去的親人朋友報仇,有人只為了自己能夠像個人一樣的活下去。真正心懷大義的並不多,然而就是這些小人物們,為了那些小小的目標,他們匯聚成了一股繩,做了真正偉大的事。

  顧修戈轉身要走,黑狗拉住了他:「團座。」

  顧修戈奇道:「你還有什麼事?」

  黑狗說:「給我講點行兵打仗的經驗吧,你覺得有用的,啥都行。」他沒有很多時間一點一點去摸索,他想要變強,立刻就變強,強到能夠保護他想保護的東西。

  顧修戈笑了:「行啊,野心不小。跟我走,我慢慢跟你講。」

  葉榮秋訓練完就回了倉庫,照著輕武器圖鑒又拆了幾把槍。有了先前的經驗,他可說是熟能生巧,耐下心來一點點的檢查,發現一把德制二四式毛瑟步槍裡的橋裌被擠壓變形了,所以無法裝彈;而另外還有一把德制二四式毛瑟步槍的接榫裂了。他研究了一會兒,將兩把槍好的零件拼湊到一起,有損壞的部分拼起來放到一邊。拼完以後,葉榮秋出去問人討來一枚子彈試了一下,結果令他喜出望外:繼上一把捷克式輕機槍之後,他又修好了一把德制的步槍!

  這個成就讓葉榮秋信心大增。如果說上一回他還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可是這一回,他可是真正弄明白了槍的這些零部件了,這些機械的東西雖然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是只要耐下心來,它們就完全可以被人掌控!不止西洋人能做到,中國人也一樣可以!

  葉榮秋在倉庫裡拆槍簡直拆上了癮,他把一把把不同國家生產的不同槍械拆開,歸類總結,發現槍的構件無非就是那幾樣,大體上是相同的,只是細節上有所出入,導致了槍的性能不同。葉榮秋現在還不明白具體每個細節影響槍械功能的原理是什麼,他就把一堆零件放在面前,拿出一本筆記本來把不同槍支細節構造和零件上的區別都記下來。

  直到天黑的時候,黑狗來倉庫叫葉榮秋吃飯,葉榮秋還依依不捨地不肯放下那些槍支。一投入到學習工作中,葉榮秋就忘了昨晚和黑狗鬧的彆扭,黑狗在他後頸上捏了一下說:「先吃飯,一會兒飯菜都沒了。吃完回來晚上再慢慢研究。」葉榮秋就乖乖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他走了。

  出了門後葉榮秋終於想起來自己還在生氣,可是黑狗早就攬住他的肩膀了,他現在再把陳年舊賬翻出來算似乎不太合適,於是他暗暗彆扭了一會兒,也就作罷了。

  黑狗和葉榮秋打完飯到大院子裡找了個地方坐下,和昨天一樣,他們得到的配菜很是窮酸,米飯配大白菜,運氣好的還得到了一勺鹹菜。

  黑狗以前窮日子過過不少,他對飯菜是沒什麼挑剔的,能吃的都吃;葉榮秋雖然挑剔,不過他的飯量並不大,米飯過點鹹菜倒也夠吃。

  他們剛剛開吃,突然過來了三個人,端著碗在他們附近坐下。葉榮秋抬頭看清來人,不由皺了下眉頭:來的又是昨天那個李連長和他的兩個手下。他們好死不死偏要在對面坐下,看來是來故意挑釁的了。

  果不其然,李連長用筷子攪著碗裡的東西,慢吞吞地說:「牛肉麵筋粉絲,哎,三子,這玩意兒好像是上海菜吧?師裡是不是來了個上海廚子?」

  那個被稱作三子的傢伙說:「好像是。連長,加點醋好吃!」

  四週顧修戈手下吃著雜食的兵蛋子們仇視的盯著那三個前來挑釁的傢伙。田強一看見他們火就往上竄,皮胡死死摁著他不讓他輕舉妄動,顧修戈已經叮囑過他們了,步兵一團的傢伙們說什麼都當個屁放了就是,不准跟他們計較,掉自己的份兒。

  此時此刻,葉榮秋和黑狗倒是一點也不生氣。葉榮秋經過昨晚和黑狗的談話,如今瞧著李連長他們只覺得可憐——就像黑狗說的,他們太空虛,空虛到可憐,可憐的不能不用這種幼稚的手法來挑釁,就為博點連他們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優越感和自信。

  李連長有意把牛肉挑出來,慢吞吞地放進嘴裡嚼,一邊嚼一邊抱怨:「不入味啊。」

  葉榮秋撇撇嘴,不屑地笑了,繼續吃自己的飯。

  李連長見只有葉榮秋和黑狗對他視若無睹,心裡不甘心,端著碗大搖大擺地晃過來:「我都吃不下了,分你們點?」

  黑狗懶得搭理他,葉榮秋到底還是年輕氣盛,抬起頭對他刻薄一笑:「不用,謝謝,不喜歡。」

  李連長一愣,嗤笑道:「不喜歡?牛肉粉絲湯,吃過沒?」

  葉榮秋聳肩:「沒吃過。上海菜?我只吃過水晶蝦仁響油鱔絲醉蝦毛蟹炒年糕。」話音一落,周圍吞口水聲一片,葉榮秋自己也強忍著才沒把口水吞下去。說的他自己倒還真有些餓了。

  李連長傻了眼:「什麼?」他是農村出來的,在軍隊裡混了三年資歷混到了中尉,其實並沒有見過多少世面,以前在家吃的還不如軍隊裡的伙食。

  葉榮秋撇撇嘴:「我不吃粉絲,我只吃比粉絲細點的東西。」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吃鹹菜過飯。

  李連長回頭小聲問身邊的兵:「比粉絲細的東西是啥?」

  一個傢伙猶猶豫豫地說:「他是說魚翅嗎?」

  李連長倒是聽說過魚翅這種東西,城裡富人吃的,比粉絲貴上幾百倍。他的臉當即就垮了,問葉榮秋:「你們家,開菜場的?」

  葉榮秋笑了:「不,我姐夫開酒樓的。」

  黑狗伸手把他的頭摁了下去:「行了,過去的事就別說了。」

  李連長炫耀不成,臉上掛不住,悻悻地坐回去,三兩口把牛肉粉絲吃完了,帶上自己的手下就走。

  他一走,皮胡和田強就立刻湊了過去。田強用力拍了下葉榮秋的肩膀:「解氣啊!你這傢伙,挺能扯的,你真吃過那麼些玩意兒?」

  葉榮秋落寞地笑了笑。不管是不是真的吃過,反正現在是都吃不到了,連牛肉粉絲都沒得吃。

  皮胡嚷嚷道:「哎哎,你快跟我說說,魚翅是啥味道的?」

  田強說:「水晶蝦仁是啥玩意兒?」

  葉榮秋被他們纏的訕訕,黑狗把皮胡和田強的腦袋退了回去:「別聽他胡說,他家開菜場的,他沒吃過。」

  葉榮秋悵然地嘆了口氣,又往嘴裡丟了根鹹菜。他確實不該跟李連長置氣說這些,說的他又開始想家了。

  晚上黑狗和葉榮秋回到倉庫裡,黑狗幫著葉榮秋正拆卸武器,忽聽外面有人敲門。

  兩人面面相覷:「天都黑了,誰啊?」

  外面的人不說話,又敲了敲門。

  黑狗走過去把門打開,看見外面的人吃了一驚:來的傢伙是最不可能出現的人——步兵一團中校團長丁宏磊。

  葉榮秋站在黑狗背後,也愣了。

  丁宏磊身後居然還跟著李連長。他們兩個皮笑肉不笑地走進倉庫裡,李連長在後面笑的詭異,丁宏磊走在前面四處打量:「你們團長就讓你麼住這種鬼地方?」說話時他踢到了一把槍,差點被槍絆倒,他惱怒地把槍踢開了。

  葉榮秋面色不善地問他:「不知丁團座有何見教?」

  丁宏磊挑眉一笑,轉過身將葉榮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黑狗,目光轉回葉榮秋身上,慢悠悠地說:「說話文鄒鄒的,念過書吧?你們是被顧修戈那傢伙抓壯丁抓回來的?我聽過說,那天你們離開軍部的時候,你還在門口大鬧了一場,嚷嚷你是被抓來的。」

  黑狗和葉榮秋都是一愣,帶著懷疑的目光互相看了一眼。

  葉榮秋很沖地問他:「那又咋樣?」

  丁宏磊冷笑一聲,說:「姓顧的這麼做是違反軍紀的!我知道你被抓來一定很生氣,當兵的全憑自願,怎麼能隨便從路上抓人?想家了吧?你家人沒你的消息還不得急死?」

  葉榮秋皺著眉依舊很警惕地盯著他看。

  丁宏磊向他靠近了一步,突然憤怒了起來:「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亂抓壯丁的事情!你放心,我替你做主,你到軍部去指認顧修戈,我幫你脫出軍籍,送你回家 !」

  葉榮秋愣住了。

  第五十九章

  就在上一刻,葉榮秋還在想著如果能回家該多好,下一刻就有人來告訴他,只要他肯出面指認顧修戈,他就可以回家。如果說他那一瞬間沒有心動,那一定是騙人的。

  丁宏磊又轉向黑狗:「你和他是一起被抓來的吧?你們可以一起作證,我保證,我一定能夠送你們回家。」

  事實上由於時局緊張,兵員匱乏,到處都有軍隊強行抓百姓參軍的事情發生。很多人在田地種著地,莫名其妙就被路過的軍隊抓走了。這是時局的緣故,雖說明面上是違反了法律以及人道主義精神,但是上面對於這種事情其實是並不管的,甚至是支持的。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有本事把事情搬上台面來說,那麼照樣也是能懲戒一二的。

  黑狗眉頭一跳,不置可否,卻看向葉榮秋。

  葉榮秋只激動了片刻就平靜了,冷笑道:「丁團長肯定是弄錯了。我——不會指證顧團長的。」他的確想回家,但不是通過這種方式。如果丁宏磊是在半個月前來找他,只怕他會毫不猶豫地出面指認顧修戈,讓他傢伙再也當不成軍官。只可惜,丁宏磊晚了半個月。

  黑狗聽到葉榮秋的答案,滿意地笑了:「我也是——我是自願留下的。」

  丁宏磊和李連長對視了一眼,都皺起了眉頭。丁宏磊說:「你們可能有點誤會,我是真心實意來幫助你們的。我舅舅是個軍長,我在這裡也算是幫他督管軍隊裡的紀律,所以我最討厭違法亂紀的事情發生。你們指認顧修戈,絕對不用擔心會被報復……」

  黑狗加重了語氣打斷道:「丁團長可能沒聽清楚。我們,是自願留下的。」

  丁宏磊的臉色變得不好看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國家就是需要你們這種有血性的人。你們能有覺悟自願留下當兵真是太好了,不過顧修戈硬把你們抓來也是不對的。我喜歡你們這種有血性的人,我可以把你們調進我的團。我的團是精英團,可以給你們最好的待遇,不會再讓你們沒糧沒槍去打鬼子!」

  黑狗問道:「這麼說,丁團長手裡槍支彈藥和糧食都充足?」

  不等丁宏磊開口,李連長得意洋洋地搶過話頭:「當然!我們每天吃的是什麼,你們也看見了。」

  黑狗說:「也就是說,丁團長拿著充足的彈藥糧草,卻讓前線打仗的隊伍斷糧斷補給?」

  丁宏磊和李連長都是一愣。李連長憤怒地揪起黑狗的領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黑狗只是笑,眼神卻很冷漠,他伸手握住了李連長抓他衣領的手,暗暗用力,便能聽見骨節擠壓發出的聲響。李連長變了臉色,憤怒地揚起拳頭:「你!」

  丁宏磊摁住了李連長的肩膀:「一旺!幹什麼!」

  李一旺悻悻地把拳頭收了回去,推開黑狗後退回丁宏磊身邊。

  丁宏磊往黑狗和葉榮秋面前走了兩步,葉榮秋一臉不屑:「丁團長還有事嗎?我困了,想睡覺了。早點睡覺對耳朵好,不會聽不懂別個說的話。」

  丁宏磊眯著眼冷冷地打量他們:「顧修戈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你們連家人,家鄉,性命都不要了,跟著他吃不飽睡不暖地當人渣?」

  葉榮秋反駁道:「我才不想跟著他呢。不過我更不會給人渣當槍使,去算計中國人。」

  「你!」丁宏磊狠狠瞪了他一眼,用手指來迴指著黑狗和葉榮秋,一邊點頭一邊後退:「好,那你們就繼續跟著人渣團長當兵渣滓吧!」他憤怒地轉身:「一旺,走!」

  丁宏磊快步出了倉庫,李一旺卻磨磨蹭蹭地沒有跟出去。等到丁宏磊離開後,他走到葉榮秋面前,嘲諷道:「不識抬舉!進了我們團,拿的可是德國人的槍械,吃的也都是最好的。可惜你們沒機會了。就算你以前有魚翅吃又怎麼樣?現在還不是連粉絲都沒的吃?」

  葉榮秋聽過了黑狗的那番話,此刻非但不生氣,還覺得丁宏磊十分可憐。丁宏磊並不是在試圖說服葉榮秋,而是在說服他自己,他有好吃好喝的,他有好槍,所以他比顧修戈手下的兵渣滓們好。

  李一旺轉身往外走,黑狗突然用一種慵懶並且幸災樂禍的語氣說:「但是我們有鬼子可以殺。」

  李一旺渾身一震,轉過頭來驚訝地看著黑狗。很顯然,他的確被戳到了死穴。他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憤憤地繼續往門外走。

  這時葉榮秋唯恐天下不亂地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們還不用欺負中國人。」

  李一旺腳步停了一停,迅速地走了出去,重重地把門關上了。

  丁宏磊和李一旺走後,葉榮秋非但不覺得生氣,還覺得大大出了口惡氣,渾身都舒坦了。黑狗似笑非笑地說:「你不想回家了?」

  葉榮秋立刻說:「想!」頓了頓,又道:「但不是讓那傢伙送我回去!」

  黑狗挑眉。

  葉榮秋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說:「姓顧的雖然人品不好,但他的確是個打鬼子的。如果讓姓丁的把他逞下去了,要多死好多中國人。」

  黑狗站起身,走到剛才他們拆卸了一半的槍支邊上,說:「來吧,繼續拆。」

  葉榮秋走到他身邊蹲下,問他:「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黑狗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你比以前懂事多了。」

  葉榮秋問他:「我以前很不懂事嗎?」

  黑狗但笑不語。

  其實葉榮秋心裡很清楚,以前的他是什麼樣的。如果在從前,他放在第一位考慮的一定是「我」,而如今,他見了太多,也終於知道,沒有國家,沒有民族,就沒有他的尊嚴和驕傲。他黯然地問黑狗:「你以前很討厭我吧?」

  黑狗故作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葉榮秋在一旁有些緊張地等著他的答案,黑狗吊足了他的胃口,才痞笑著湊到他耳邊,曖昧地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想扒你的褲子。」

  葉榮秋一愣,驚訝地看著黑狗。

  黑狗說:「我很好奇是什麼樣的屁股能吸引黃……」

  葉榮秋氣急敗壞地大叫:「閉嘴!閉嘴!」他用力把黑狗推開:「你又欺負我!你這傢伙太壞嘍!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黑狗笑容惡劣極了。

  葉榮秋委屈地抱起槍走到一邊,不願再搭理黑狗,黑狗湊上去,他就轉過身對黑狗視而不見。於是黑狗便走開了,挪到一邊將被子鋪好。他一邊鋪,一邊悠悠地說:「我最喜歡給我討厭的傢伙鋪被子,天冷的時候我給他取暖,他生病了我給他買藥。」

  葉榮秋停下手裡的活,輕輕哼了一聲。

  黑狗再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武器,這一次葉榮秋沒有拒絕了,只是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勾了起來。他心裡又生氣又高興,高興的是他對黑狗果然是不一樣的,生氣的是黑狗為他做的那些還不夠他心裡最特殊的位置。還差了一個隻字。

  兩人合力把一把機槍拆卸並復原,由於零件損壞,他們又沒有第二把一樣的機槍,所以不能像先前那樣將好的零件用來拼湊。葉榮秋把無法修復的武器放到一邊,就開始看書了。

  黑狗坐在他旁邊,定定地看著他。葉榮秋認真的表情讓他心裡癢癢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和葉榮秋親熱了,如今盯著葉榮秋紅潤的嘴唇,竟然鬼迷心竅地被吸引住,無法挪開視線。

  由於黑狗坐的很近,葉榮秋能夠感受到他的目光,因此看書也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許久也沒看下兩行字。他放下書,不耐煩地說:「你盯著我看做啥子。」

  黑狗什麼都沒說,靠近葉榮秋,抓住他的手腕,緩緩將臉湊了上去。

  葉榮秋心跳的很快,他知道黑狗想做什麼。

  當黑狗的嘴唇快要觸碰到葉榮秋的嘴唇的時候,葉榮秋突然將臉一別,躲了過去。他推開了黑狗,神情閃躲:「別影響我看書。」

  黑狗目光迷離地盯著他看了會兒,眼神開始變得清明,慢慢向後退開了。他走到床鋪邊上,神色如常地說:「早點休息吧。」

  葉榮秋的心情很是複雜。他其實只想要黑狗一個態度,一個明確堅定的態度,而不是意亂情迷。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下,他確實需要一個伴侶,一個支柱,但是是平等的伴侶,而不是單方面的仰仗和施捨。

  因為心亂了,葉榮秋再看不進書,又坐了一會兒,便熄燈睡覺了。

  此時正是夏天,武漢的夏夜悶熱潮濕,蚊蟲繁多,葉榮秋睡了不一會兒便被蟲子咬醒了。他想睡覺,但是蚊蟲在他耳邊飛來飛去的嗡嗡聲吵得他心煩意亂,越來越沒有睡意,因為煩躁而不停翻身嘆氣。

  黑狗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道:「咋了?」

  葉榮秋悶聲道:「蟲子吵,睡不著。」

  黑狗哦了一聲:「熱死了,睡得一身汗。」他爬起來,從椅子上摸了本書,對著葉榮秋輕輕扇:「睡吧。」

  有了黑狗的扇風,蚊蟲就不在葉榮秋耳邊飛了。不一會兒,葉榮秋就在習習涼風中睡著了。

  由於昨晚研究武器研究到很晚,第二天黑狗和葉榮秋都醒得比前日遲了些。葉榮秋醒過來的時候,黑狗還睡著,他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一邊,汗衫脫了,赤膊躺在床上,身上好幾個紅包,顯然是晚上被蟲子咬的,他正無意識地用手撓著。

  葉榮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為了吸引蚊蟲讓自己安寧才故意赤著膊睡覺,心情複雜極了。

  黑狗也醒了,伸著懶腰爬起來:「早。天都這麼亮了?」

  葉榮秋說:「你咋赤膊睡?」

  黑狗撓著身上的包:「天熱,太悶。」

  葉榮秋問他:「你身上被蟲咬的不難受?」

  黑狗不甚在意地打了個哈欠:「皮厚,沒啥感覺。」說完就利索地爬了起來:「快點穿衣服,已經晚了。」

  葉榮秋心酸地嘆了口氣,穿上軍裝爬了起來。

  等他們洗漱完去吃早飯,卻發現顧修戈和丁宏磊面對面站在院子裡,一個身後跟著劉文,一個身後跟著李一旺,四人面對面站著,成了一個僵持的局勢,周圍有不少兵蛋子們都在看熱鬧。

  黑狗和葉榮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拉住在一旁看熱鬧的田強問,田強顯得很興奮,事實上,雜牌軍們都很興奮,他們已經被「精英」們欺壓了太久,只能無法還擊,現在他們的頭兒開始出頭了,沒什麼比這更讓他們高興。

  田強說:「杠上了杠上了!團座好樣的啊!整死他!」

  葉榮秋問他:「為啥子事呢?」

  田強解釋說:「軍裡給師裡派了德國佬做顧問,讓他教咱德國人的那一套。師長說是要找一個連級以上的幹部給那個德國佬做跟隨,大概意思是能跟德國佬學的更多點。本來這事咱團座不知道,姓丁那王八犢子帶著他後面那小王八犢子來炫耀,說是要讓他那小王八犢子伺候德國佬洗腳,咱師座就說要爭這名額,不能讓那小王八犢子去。」

  葉榮秋被田強說的雲裡霧裡的,大概明白顧修戈是要和丁宏磊爭一個名額。雖說這事和他無關,但身為雜牌軍的一員,能瞧見顧修戈光明正大地和丁宏磊對著幹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感到高興。

  丁宏磊一臉得意,低聲說:「顧團座,別的師都沒有德國的顧問,知道為什麼給咱師派一個不?知道是沖著誰來的不?」

  顧修戈故意大聲嚷嚷道:「什麼?別的師都沒有?咱范師座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丁宏磊黑了臉,冷笑道:「顧團長,人貴在……」

  話音未落,顧修戈突然大叫道:「喲!范師座!來來來,咱正好說著您呢!」

  范力恰巧從院子外走過,顧修戈衝過來把他拉了進來。顧修戈大聲問道:「范師座,聽說咱師要來一個德國軍官,給咱做軍事顧問?派個連級以上的幹部給他當副官?人選定了沒?」

  范力丈二摸不著頭腦,迷迷糊糊地說:「人選……還沒定。」

  顧修戈嗓門更大了:「有意思啊!咱還從來沒見過活的德國人呢!」他轉頭問大家:「你們見過嗎?」

  眾人嬉笑著搖頭。

  顧修戈說:「這麼有意思的事,可得好好辦啊!不能胡來!不如咱辦個比賽!每團派個人選出來,比一比,讓德國人當裁判,讓他自己選,看看他想要哪個傢伙給他端洗腳水啊?大家覺得怎麼樣啊?宋團長?你覺得呢?郭連長?」他問向坐在一旁看熱鬧的炮兵團團長和隸屬師偵察處的偵察連連長。

  師裡面幾個團長營長們早就看囂張跋扈的丁宏磊不順眼了,這時候自然送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宋團長說:「蠻好的,蠻好的。」

  郭連長說:「顧團長的提議有意思,有意思。」

  顧修戈嚷嚷道:「大家都沒啥意見吧?有意見的不會是怕自己的人不行吧?」

  丁宏磊一張臉黑的像碳。過了一會兒,他皮笑肉不笑地問顧修戈:「顧團長打算派哪個傢伙呢?」他看了眼在顧修戈身後站得筆挺的劉文。

  沒想到顧修戈壓根沒看劉文一眼,伸長脖子在人群裡望了望,大叫道:「葉榮秋,過來!」

  葉榮秋被點名,愣愣地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顧修戈指著他道:「你!從今天開始升了!升少尉!後勤連連長!」

  第六十章

  顧修戈說:「這麼有意思的事,可得好好辦啊!不能胡來!不如咱辦個比賽!每團派個人選出來,比一比,讓德國人當裁判,讓他自己選,看看他想要哪個傢伙給他端洗腳水啊?大家覺得怎麼樣啊?宋團長?你覺得呢?郭連長?」他問向坐在一旁看熱鬧的炮兵團團長和隸屬師偵察處的偵察連連長。

  師裡面幾個團長營長們早就看囂張跋扈的丁宏磊不順眼了,這時候自然送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宋團長說:「蠻好的,蠻好的。」

  郭連長說:「顧團長的提議有意思,有意思。」

  顧修戈嚷嚷道:「大家都沒啥意見吧?有意見的不會是怕自己的人不行吧?」

  丁宏磊一張臉黑的像碳。過了一會兒,他皮笑肉不笑地問顧修戈:「顧團長打算派哪個傢伙呢?」他看了眼在顧修戈身後站得筆挺的劉文。

  沒想到顧修戈壓根沒看劉文一眼,伸長脖子在人群裡望了望,大叫道:「葉榮秋,過來!」

  葉榮秋被點名,愣愣地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顧修戈指著他道:「你!從今天開始升了!升少尉!後勤連連長!」

  葉榮秋剛剛入伍一個月,現在就因為顧修戈隨性的一句話驟然從最底層的二等兵一躍而成了少尉,連跳九級,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葉榮秋自己也愣了,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連長?」短短的幾個月裡,他簡直把前二十幾年沒經歷過的荒唐都經歷遍了。

  丁宏磊也不可思議:「他?連長?」

  顧修戈笑的胸有成竹:「怎麼?我身為一個團長,任命連長的權利還是有的吧?葉榮秋,吃完早飯你就去領新的肩章吧。」

  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地看著葉榮秋,這個轉捩來的太突然,讓人丈二摸不著頭腦。

  丁宏磊用一種可笑的語氣問道:「你打算讓他去?」

  「啊。」顧修戈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他去咋的了,有什麼問題嗎?」

  丁宏磊和他身後的李一旺打量著葉榮秋,都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葉榮秋雖然混在兵渣滓裡,但是他細皮嫩肉細胳膊細腿的,怎麼看都是一副書生樣,而不是個兵樣。他們都知道葉榮秋當兵才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而且就在半個月前還哭著喊著要離開軍隊去找爹娘,雖說這半個月裡他跟著顧修戈在江邊打了兩場條件艱苦的保衛戰,可是這麼一個傢伙難道兩場仗還能讓他徹底脫胎換骨不成?

  丁宏磊鬆了口氣,如果顧修戈派出劉文和郭武那還真是不怎麼好對付,這一對文武雙煞都是厲害角色,可他居然從人堆裡抓了葉榮秋這麼個傢伙出來,那就實在沒什麼可憂心的了。丁宏磊冷笑著看看顧修戈,又看看葉榮秋,高聲說:「一旺,這個機會給你了,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啊,替咱們一團在師裡爭光。」

  李一旺蔑視地瞧著葉榮秋,挺直身板對丁宏磊敬了個禮:「是,團座。」

  顧修戈轉過身,對葉榮秋擠眉弄眼:「大學生,聽見了沒,我也交給你了啊。」

  葉榮秋並不在意軍銜,他甚至還沒有找到當兵的歸屬感,可是他想證明自己。他原本不想接下這樁莫名其妙的差事,可是丁宏磊和李一旺的表情讓他很是不忿,他便倔起了一口氣,狠狠瞪了丁宏磊和李一旺一眼,轉身走回了黑狗身邊。

  中午的時候,那名德國顧問就到了師部。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模樣,標準西洋人的高鼻大眼。東方人對於西洋人的相貌是不太能夠分辨的,彷彿所有英國、美國、德國人長得都是一個模樣,不過他有一個明顯的特點,那就是他的髮際線很高,額頭又圓又亮。范師長帶著他在軍區巡視,從田強他們面前走過的時候,田強驚嘆道:「哎呀媽呀,你們看那老外,長得跟個燈泡似的。」後來洋燈泡這個綽號就在師裡傳開了,無論精英們還是兵渣滓們見了他往往都想不起他那拗口洋文名,可看著他的高額頭立馬就能想起他洋燈泡的綽號。

  葉榮秋杵了下田強:「你小聲點。」

  田強說:「幹啥玩意兒,他一洋人,還能聽懂我說啥?」

  黑狗悠哉地說:「他和范師長兩個人在一起,沒帶翻譯官,要不范師長會說外國話,要不外國人能聽懂中國話,你覺得呢?」

  田強愣了一下,心想老師長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外國話肯定也講不來,那麼肯定就是德國佬會說中國話了。他立刻就捂著臉遁了:「哎媽呀,我尿急,我去尿個尿。」

  皮胡一臉幸災樂禍地抓著他的皮帶不讓他走:「急啥,等顧問先生走了你再去唄。」

  范力輕輕咳嗽了一聲,向葉榮秋招手:「來,葉連長,你出來。」

  葉榮秋連忙跑了出去。

  范力給他介紹:「這位是費恩豪森先生,軍裡派下來的軍事顧問。」他又向費恩豪森介紹葉榮秋:「這是步兵二團後勤連的葉連長。」

  葉榮秋對費恩豪森敬了個禮:「顧問先生,您好。」

  費恩豪森的表情很冷,軍裝穿的一絲不苟,從他身上能看出德國人一貫的嚴肅。他對葉榮秋面無表情地伸出手,一開口是一口東北大茬子味的中國話:「葉連長,你好。」

  「哎呀我的媽呀。」田強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葉榮秋忍著笑和他握了下手。比起其他人來,他倒並不怎麼緊張,因為洋人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稀罕玩意兒,以前在大學裡他還專門招待過洋人。在他的觀念裡,他和洋人是平等的,就連上下屬的觀念他也很淡。

  費恩豪森問他:「你的槍在哪裡?」

  葉榮秋把他的步槍拿了過來。顧修戈並沒有給他換槍,因此他拿的還是一把6.5毫米口徑的明治三十八年式步槍。

  費恩豪森微微皺了下眉頭:「日本槍?」

  范力看著他的態度有些緊張:「豪森先生,是這樣……」

  葉榮秋不卑不亢地把話題接了過來:「我還是新手,剛剛學習用槍。日本人造的三八步槍准性高,後座力小,易於控制,目前比較適合我。」

  「哦?」費恩豪森問他:「你是新手?你參軍多久了?」

  「他……」范力試圖接過話題。

  「一個月。」葉榮秋老實地回答道。

  費恩豪森有些驚訝地看看他的肩章:「一個月?少尉連長?」

  范力連忙打起了圓場:「是剛轉到我們我們師才一個月。」

  葉榮秋聳了聳肩,不知道說什麼。

  費恩豪森盯著葉榮秋看了會兒,又看看他手裡的三八大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范力對葉榮秋做了一個搖頭的動作,連忙跟上了費恩豪森。

  葉榮秋走回兵渣滓堆裡,田強說:「哎,那啥費……洋燈泡對你印象不好?要不你讓團座給你換把德國槍?」

  葉榮秋顯得不知所措。

  黑狗笑著說:「我沒覺得有啥不好啊。挺好的。」他給了葉榮秋一個鼓勵的眼神。

  沒多久,顧修戈來了,他讓劉文帶著其他士兵去訓練,自己則帶著葉榮秋離開了。

  葉榮秋一邊走一邊問顧修戈:「明天我要跟他們比什麼?」

  顧修戈哼哼道:「還能比點啥,老一套,軍姿,射擊,搏鬥。要是能比誰會說洋文那倒好了。」

  葉榮秋雙眉緊鎖:「這些我怎麼比得過他們?我根本就沒練過。」

  顧修戈斜睨他:「你覺得你不行?」

  葉榮秋一愣。

  顧修戈擠眉弄眼地嘲諷道:「你覺得你不如李一旺那個混帳傢伙?」

  「你!」葉榮秋惱火道:「當然不是!可是我只當了一個月的兵!他已經當了三年的兵!」

  「一個月還不夠?給你十年夠不夠?」顧修戈說。

  葉榮秋顯得很不忿:「這不是我的問題!」

  顧修戈笑了:「你真的覺得你不行?哪裡不行?鍾無霾跟你同一天入伍的吧,他的射擊成績可比咱們團裡當了五六年老兵的傢伙都好,搏鬥,他上次一傢伙把我都給制住了。你就比他差那麼多?你打算一輩子讓他護著你?到了戰場上還是這樣?」

  葉榮秋明知道他在用激將法,可是顧修戈說的東西的確戳中了他的死穴,他的表情一時間除了憤怒之外還夾雜了其他複雜的情緒,張了張嘴,卻又沒說出什麼來。

  顧修戈拍拍他的肩:「好啦,來練吧。明天上午才比,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呢。」

  葉榮秋被他攬著往前走,忍不住問道:「你為啥選我?為啥不選劉文郭武?為啥不選阿黑?」

  顧修戈笑嘻嘻地看著他:「因為我看得起你。他們都辦不到的事情,我覺得你能辦到。」

  葉榮秋還是不解:「為啥?」

  顧修戈說:「我專門找人打聽過,那德國佬是個武器專家,曾經在德國的兵工廠裡做過指導,還參與過一些槍支的射擊。」

  葉榮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你覺得我能做啥?」他可以理解顧修戈讓他去修那些損壞的武器,因為他們的槍支彈藥都非常緊缺。可其實光是修兵器並不需要那麼多的專業書,不需要完全徹底地去理解槍支的工作機理以及那些複雜的令人頭疼的算式,這些東西專業性太強了,已經超出了修槍的範圍。而也許顧修戈抓一個心靈手巧的工匠來,把槍支的那些零件玩意兒交給工匠,工匠也能摸索著拼出一把好槍來。

  顧修戈反問他:「那你覺得你都能做些啥?」

  葉榮秋問他:「你希望我幫你做什麼?」

  顧修戈晃了晃手指:「不是幫我。也不是幫我們團,我是個腦袋懸在褲腰帶上的傢伙,指不定明天或者後天就死了。」

  顧修戈把葉榮秋帶到軍區外,郭武守在那裡,那裡有幾隻槍械和一整箱彈鏈。顧修戈拿起一支槍放在手心裡墊了墊,眉頭微皺,目光眺望著遠方:「這話我跟鍾無霾說過。很可惜,現在不是冷兵器時代,放在以前,有幾匹強壯的馬,有幾個不怕死的軍人,草原上的野蠻人也能把偌大的文明國家給幹掉。但是現在不行了。外國人弄出了這麼多強火力的武器,打仗,武器的好壞、配套性等等成了決勝的關鍵。咱們中國人為什麼被小鬼子打得屁滾尿流?不是咱的軍人比他們懦弱、怕死,是因為我們不像小鬼子有強大的工業能夠自給自足,而太受限於西洋人的武器。得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哪怕只解決一個排,一個連,那也是多救下幾個中國人,拖一點小鬼子犯我中華的腳步。」

  葉榮秋沉默。

  顧修戈把槍丟進他懷裡:「你能做什麼,我不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知道我能幹什麼。我想盡我全力去改變這個局面,一點點都可以。說到底,國家最後靠的還是人,不能自上而下的改,那就自下而上的改!哪怕你明天不在我手下當兵,甚至不當兵了,但我也希望你能為中國軍人,為中國人做點什麼。能做到多少,得看你自己。」

  葉榮秋嘆了口氣,把槍端了起來。

  顧修戈把彈鏈遞給他,笑著說:「我覺得你很好啊。至少在我這裡,我覺得只有你能行。」

  葉榮秋在他的擺弄下端正了拿槍的姿勢,瞄準目標,扣下扳機。不得不說,這種「只有我能做得到」的感覺很不賴。

  葉榮秋突擊訓練了一整個下午,一分鐘都沒有休息,以至於他連睡覺的時候都夢見自己在拿槍。這樣訓練的後果是他第二天早上全身酸痛,幾乎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黑狗洗漱回來,只見葉榮秋一臉沮喪地坐在鋪子上,不由問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葉榮秋可憐巴巴地說:「全身都痛。」

  黑狗走上前,把他推倒在褥子上,開始替他捏肩膀:「昨天練得太狠了?」

  葉榮秋在他手下呻吟:「嗯……別、別碰這裡……」

  黑狗說:「酸的地方才要多揉揉。」他替葉榮秋從肩膀一路往下按,感覺到葉榮秋肌肉緊繃的地方就用力多摁幾下。給葉榮秋揉完藥,他瞧著葉榮秋一臉愜意的樣子故意使壞去揉他的屁股,葉榮秋像條魚一樣猛地彈了起來,捂著屁股驚訝地看著黑狗。

  黑狗壞笑著說:「挺有活力的嘛!」

  葉榮秋紅著臉瞪了他一眼。片刻後又想到了那天黑狗赤身裸體地把他壓在身下時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臉色又沉了下去,不郁地坐在那不吭聲。

  葉榮秋有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黑狗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床上扯了起來:「想啥呢,快比了,起來吃早飯去。」

  葉榮秋懨懨地說:「昨天練了一下午,啥子進步都沒有。我全身不得勁,今天咋個比嘛!」

  黑狗問他:「你覺得你比不過?」

  葉榮秋無精打采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黑狗說:「比不過就比不過,有啥子嘛。你就算選不上他的副官,又不是見不到他,以後有啥問題還是能去問他。」

  葉榮秋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於是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黑狗又補了一句:「就是弄不過李一旺那個龜兒子,頂多被他嘲笑幾天,反正他也沒少瞧不起咱。」

  葉榮秋全身一僵,一提到李一旺和丁宏磊他就一股火往上冒。

  黑狗火上澆油地又添了一句:「我也弄不明白,團座為啥非要選你?你能做啥嘛,你就不是這塊料。要是選我去,我都不用練,我把他們收拾的巴適嘍。」

  葉榮秋又一僵,滿腔怒火燒的更旺了,身上也不覺得酸疼了,一骨溜蹦了起來,惡狠狠地瞪著黑狗:「你少瞧不起人!」

  黑狗很是驚訝:「我沒瞧不起你,我就是說實話噻。」

  葉榮秋怒氣滔天地指著他罵道:「滾球!龜兒子你給我等著!我就贏回來給你看!」說完麻溜地把軍裝套上,衝出了倉庫。

  黑狗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後的笑容,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改錯了章節,字數改多了1K字,但是作者修改V文只能往多了改不能往少了改,所以我只能從上章和下章都截取了一部分內容出來填上了QAQ

  第六十一章

  葉榮秋突擊訓練了一整個下午,一分鐘都沒有休息,以至於他連睡覺的時候都夢見自己在拿槍。這樣訓練的後果是他第二天早上全身酸痛,幾乎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黑狗洗漱回來,只見葉榮秋一臉沮喪地坐在鋪子上,不由問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葉榮秋可憐巴巴地說:「全身都痛。」

  黑狗走上前,把他推倒在褥子上,開始替他捏肩膀:「咋的了?昨天練得太狠了?」

  葉榮秋在他手下呻吟:「嗯……別、別碰這裡……」

  黑狗說:「酸的地方才要多揉揉。」他替葉榮秋從肩膀一路往下按,感覺到葉榮秋肌肉緊繃的地方就用力多摁幾下。給葉榮秋揉完腰,他瞧著葉榮秋一臉愜意的樣子,便故意使壞去揉他的屁股,葉榮秋頓時像條上岸的魚一樣猛地彈了起來,捂著屁股驚訝地看著黑狗。

  黑狗壞笑著說:「挺有活力的嘛!」

  葉榮秋紅著臉瞪了他一眼。片刻後又想到了那天黑狗赤身裸體地把他壓在身下時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臉色又沉了下去,不郁地坐在那不吭聲。

  葉榮秋有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黑狗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床上扯了起來:「想啥呢,快比了,起來吃早飯去。」

  葉榮秋跌坐回去,懨懨地說:「昨天練了一下午,啥子進步都沒有。我全身不得勁,今天咋個比嘛!」

  黑狗問他:「你覺得你比不過?」

  葉榮秋無精打采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黑狗說:「比不過就比不過,有啥子嘛。你就算選不上他的副官,又不是見不到他,以後有啥問題還是能去問他。」

  葉榮秋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於是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黑狗又補了一句:「就是弄不過李一旺那個龜兒子,頂多被他嘲笑幾天,反正他也沒少瞧不起咱。」

  葉榮秋全身一僵,一提到李一旺和丁宏磊他就一股火往上冒。

  黑狗火上澆油地又添了一句:「我也弄不明白,團座為啥非要選你喃?你能做啥子嘛,你就不是這塊料。要是選我去,我都不用練,我把他們收拾的巴適嘍。」

  葉榮秋又一僵,滿腔怒火燒的更旺了,身上也不覺得酸疼了,一骨溜蹦了起來,惡狠狠地瞪著黑狗:「你行我不行?你少瞧不起人!」

  黑狗的表情很是驚訝:「我沒瞧不起你,我就是說實話噻。」

  葉榮秋怒氣滔天地指著他罵道:「滾球!龜兒子你給我等著!我就贏回來給你看!」說完麻溜地把軍裝套上,衝出了倉庫。

  黑狗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後的笑容,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了出去。

  吃過早飯,有一陣子休息的時間。葉榮秋和那群兵渣滓們混在一起,大家都在鼓勵他,倒不是他們真稀罕那德國佬,而是如今葉榮秋要代表他們出戰,要給丁宏磊那幫傢伙們瞧瞧厲害,因此大家都熱血沸騰的,希望葉榮秋能幫他們爭出一口氣來。

  田強重重拍了下葉榮秋的肩膀,拍的他齜牙咧嘴的:「好小子!你肯定行,把那幾個癟犢子玩意兒給整趴下,讓大傢伙看看,叫那幾個烏龜王八以後再橫!讓他們對著小日本橫去!」

  皮胡掏出他早上私藏的一個窩窩遞給葉榮秋:「你再多吃點?待會兒別餓著沒力氣了。」

  一個溫州小夥湊上來給葉榮秋捏腿:「葉哥,我瞧你比那些傢伙厲害多了。輸給別人不要緊,至少得把姓丁的手下贏了,給咱出一口氣。」

  田強一腳把他蹬開了,咋咋呼呼地嚷嚷道:「說啥呢說啥呢,啥就輸了。輸不了,咱小葉是啥人呢,那捷克的輕機槍都是給他收拾妥了,還收拾不了幾個小王八蛋?」

  顧修戈帶著劉文和郭武背著手優哉游哉走了過來,瞧著葉榮秋直笑:「等會兒就開比了,你感覺咋樣啊?」

  葉榮秋一瞧見悠哉的顧修戈就沒好氣地說:「沒咋樣。」

  顧修戈笑嘻嘻地對大家說:「哎,你們別給他壓力,贏不了也沒啥嘛。德國佬又不會跑,當不上他的副官,以後還是見得到。頂多是萬一讓李一旺那小子成了,以後他在咱面前多逞點威風,多給你使點絆子。」

  黑狗說:「這話我早上就跟他說過啦。」

  「喲。」顧修戈一臉新奇:「說過啦?那也好,別給他那麼大壓力嘛。我選他也沒想過他能贏,重在參與。」

  黑狗樂呵呵地說:「團座,我問你個問題啊,你咋不選我呢?為啥不派劉中尉和郭中尉去?」

  顧修戈說:「你是打仗的料,我留著你有用。劉文和郭武得給我幹活,我的洗腳水還沒人端呢,不能便宜德國佬。小葉他別的不行,槍都端不穩,我想著怎麼也得給他找點事做,就讓他去唄。」他彎下腰看著葉榮秋:「咋樣,就這事,你覺得你能辦好嗎?」

  葉榮秋氣得肝都疼。黑狗和顧修戈兩人一唱一和倒起勁了,他怎麼會聽不出那兩個人在用激將法?可是明知道是激將法他也一樣往套子裡鑽,畢竟他們是真的看輕他才會用激將法,要是真覺得他能行,又怎麼會說這麼多有的沒的呢?葉榮秋還真是一口氣犟上了:日你仙人板板的,勞資還就贏給你們看!

  沒多久,比賽就開始了。

  五個團長每人派出了一個幹部參賽,其中包括葉榮秋在內一共五個連長,其中三個中尉,一名上尉,只有葉榮秋一個少尉。師偵察連棄權,還有一個獨立營也派了一名中尉出來,也就是一共有六個人參加比賽。其實比賽是底下的說法,上頭的說法是請軍事顧問視察,因為師長並沒有規定非要給這場比賽定出一個輸贏來,只是讓費恩豪森看看這些兵蛋子們的表現,最後讓他自己在這些人裡挑一個副官出來,也就是說最終被德國佬被選中的傢伙未必非要是比試的勝者,但一定是最合費恩豪森心意的。

  如今局勢如此緊張,小日本也許轉眼就會打到眼前,誰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命可活。在這樣的時候,舉辦這樣一場可謂是全師參與的活動,無異於是讓人們緊繃的神經暫時得以放鬆。當德國顧問的副官並不是什麼肥差事,除了顧修戈外其實也並沒有多少人真正在意這個位置,但是大家還都派出了最得力的代表,有的團打算就算贏了比賽也不爭這個位置,只不過這是個在師裡露頭臉的好機會,如果真能出一出風頭,也許補給上或者分配上能得到上面的重視,這才是頂頂重要的。所以葉榮秋是這六個人裡唯一的一個弱者。

  第一個項目是軍姿。葉榮秋打疊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畢竟這是最簡單的一個項目。

  指揮他們的傢伙是偵察連的連長肖勇,因為他的隊伍沒有人參賽,范力就讓他來做指揮官。肖勇高聲道:「全體都有,稍息,立正!」

  六個人齊刷刷地靠腳立正。葉榮秋和李一旺併排站在一起,葉榮秋的個子比李一旺高一些,並且他站得很直,他畢竟從小在家教不錯的環境下長大,二少爺的儀態是很好的,這一站比李一旺還高了半個頭,他心裡很是得意。

  然而看在別人眼裡卻不是那麼回事了。

  兵蛋子們坐在周圍看熱鬧,田強看著葉榮秋嘴裡不斷嘖聲:「小葉吧,站得挺好看的,就是……就是……」卻不知道怎麼形容。

  皮胡摸著下巴道:「就是不太像個兵啊?」

  田強一拍大腿:「對頭!下巴撅的有點高了哈?」

  黑狗倒沒說什麼,饒有興致地托著下巴盯著葉榮秋背後的線條看。他覺得很好看,好看就夠了,而且葉榮秋的屁股是六個人裡最翹的一個,腿也是最長最直的,這麼站著也是賞心悅目。

  肖勇叫道:「向後轉!」

  六個兵齊刷刷地向後轉。

  肖勇又叫:「向右轉!」

  六個人隨著他的口令轉身,這一轉卻轉出熱鬧來了,底下圍觀的兵蛋子裡頓時響起了一片喧嘩聲。

  葉榮秋和李一旺都愣了——因為轉完之後他倆面對面了,必定有一個人轉錯了。李一旺站著沒動,葉榮秋立刻心虛地回頭往後看,只見他後面那個傢伙背對著他——很明顯,轉錯的人是他。葉榮秋立刻懊喪地皺起了臉。

  「哎,別動別動!」皮胡忍不住叫道。

  但是葉榮秋沒聽見他的話,硬著頭皮又轉了個身,轉成和其他人一樣的方向。

  「哎媽呀。」田強摀住臉,彷彿丟人的是他自己:「不看了不看了。太丟人了,我還是去打槍吧。」

  皮胡拉住他:「唉……再看看,也許後面就好了。」

  黑狗卻嘿嘿笑了起來。田強納悶地問他:「你笑啥呀,你侄子一上來就丟大人了。」黑狗摸著下巴不說話,他打量著葉榮秋的臉,葉榮秋懊喪委屈的表情很是可愛,讓他忍不住想上去捏捏葉榮秋的臉。果然他還是喜歡看葉榮秋出糗的樣子。

  有了這個教訓,後面肖勇再叫什麼口令,葉榮秋都心有餘悸,總要遲疑一會兒才跟著做,生怕自己又做錯。結果他又成了最不合群的一個。

  顧修戈和他的兩個手下也坐在訓練場邊上,顧修戈像個老太婆一樣手裡拿了個紙人,紙人身上寫著費恩豪森的名字,他手裡還有一根針,葉榮秋每做錯一個動作,顧修戈就拿針煞有介事地紮一下「費恩豪森」的眼睛:「看不見,看不見。」

  坐在他身邊的劉文和郭武都淡定的裝作看不見。

  軍姿結束。毫無疑問,軍銜最低的葉榮秋也是做的最糟糕的一個。坐在台上的范力都忍不住微微搖頭:他一向很欣賞顧修戈,只是平時力所能及的範圍裡能幫顧修戈的太少了,這個時候他也希望顧修戈手下的兵能出風頭,可惜他弄不明白顧修戈為什麼選了一個新兵蛋子出來做這件事。費恩豪森也注意到了表現突兀的葉榮秋,但是他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滿。

  葉榮秋一上來就把事情搞砸了,心裡別提多沮喪。站在他身後的李一旺卻是一臉得意:他也不是為了去給德國佬當副官,他只想證明自己,證明他還是一個很強的兵。

  肖勇帶著六個連長向校場邊走,經過黑狗他們身邊的時候,葉榮秋偷偷看了眼黑狗,黑狗笑容燦爛,兩隻手蜷起放在胸前,咧開嘴做了個口型——「喵」,他在學貓。

  葉榮秋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揣度他在諷刺自己只是一直沒用的小貓,頓時又怒從心起,狠狠瞪了他一眼,挺直胸膛向前走去。

  六個連長在校場邊上一字排開,每人面前的地上有一把步槍,前方幾十米外有一塊靶子。肖勇下令:「撲倒!拿槍!」

  其他五個人直挺挺地撲倒在地,端起步槍。只有葉榮秋一個人先是單膝跪地,然後再雙膝跪地,最後才將整個身子趴下去,拿起步槍,調整了一下姿勢。

  周圍已是噓聲一片了。

  田強摀住了臉:「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不行我走了。」

  皮胡也是一臉嫌棄:「再……再看看……再看一會兒。」

  劉文一臉慘不忍睹:「團座,這行嗎……」

  小人已經被顧修戈戳爛了,顧修戈把小人丟到一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為啥不行,我看行。也許人德國佬就好這一口呢?」

  郭武冷冰冰地給他潑涼水:「聽說德國人是最嚴謹的。」

  顧修戈說:「再廢話就用你腰間那把二十響自盡啊!」

  肖勇下令射擊,人們開始對著目標射擊,每人十發子彈,李一旺成績最好,上靶率八成,除了葉榮秋之外成績最差的傢伙只有三槍中靶,葉榮秋兩槍中靶——都中在別人的靶子上。

  葉榮秋很想做到最好,他想贏,他想證明給黑狗看他是最好的,不比黑狗差,可是的確有些事情並不是他希望如何便能如何,昨天的突擊訓練除了讓他現在肌肉酸疼僵硬外並沒有任何好處,他在這方面是真的不行。

  射擊之後是格鬥,其實並不是真的讓參賽者打鬥,是排演好的軍操,兩人一組共成三組,葉榮秋好死不死和李一旺一組。輪到李一旺摔葉榮秋的時候,他下手又快又狠,沒半點演戲的樣子,猛地把葉榮秋撂翻在地,給葉榮秋摔得是七葷八素,半天爬不起來;輪到葉榮秋摔李一旺的時候,葉榮秋的姿勢不標準,力氣也不夠,李一旺故意站住了沒讓葉榮秋做成過肩摔的動作,別人看來,的確是葉榮秋動作不對,卻不是李一旺有意為難。

  格鬥結束之後,李一旺湊到葉榮秋耳邊,滿懷嘲諷地說:「你是想用這種方法吸引德國佬的注意嗎?」

  葉榮秋惡狠狠地用肩膀頂開他,自己卻被撞了回來,往後退了兩步。

  總而言之,一切都糟糕透了,葉榮秋越是想贏,卻越是緊張,把整個比賽弄得糟糕透頂,而和他一起參加比試的又都是當了好幾年兵的老兵,僅他「一枝獨秀」,連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

  整個比賽結束後,范力和費恩豪森從台上走下來,范力引著費恩豪森走到這六個兵面前。葉榮秋只覺得萬念俱灰,他很累,累到不想再站在這裡被人指點。他已經把能丟的人全都丟光了,黑狗和顧修戈說的沒錯,他根本就做不成什麼事。他究竟還有什麼理由非要做這些呢?還是算了吧。

  范力有些失望地看著葉榮秋搖了搖頭,轉頭問費恩豪森:「豪森先生,你覺得怎麼樣啊?」

  費恩豪森嚴峻的目光從六名連長的臉上緩緩掃過。除了葉榮秋外,每個人都和他對視,李一旺的臉上還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他一直都是很好的兵,雖然不上戰場打鬼子,但他也是個能力出眾的兵。

  然後費恩豪森並沒有立刻做出選擇。他扭頭對范力說了幾句,范力點點頭,轉身吩咐自己的副官,他的副官跑開了,不一會兒又抱著一個箱子回來了。

  費恩豪森看著那六名連長,緩緩道:「你們辛苦了,你們都是很好的兵。我有一樣禮物要送給你們,但是是否能夠得到這樣禮物,還要看你們的表現。」

  第六十二章

  范力的副官扛著一個箱子回來,在眾人面前打開,裡面裝了一箱工具,從鎯頭到螺絲刀到小釘子一定俱全。

  緊接著,又有幾名士兵搬來六個箱子,依次放到六人面前。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不解地盯著那幾個木箱子和一箱工具。

  費恩豪森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給你們的禮物就在你們每人面前的這個箱子裡,打開吧。」

  於是六名連長一起打開了自己面前的箱子。「哇。」有人發出了驚呼聲。

  每個人的箱子裡裝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是一把德國MP-18I伯格曼衝鋒鎗,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槍機式衝鋒鎗,也是世界上第一支使用前衝擊發方式的衝鋒鎗——但是,沒有人認出了這把著名的具有歷史意義的衝鋒鎗,因為在他們面前所展示的只不過是一堆零件罷了。

  人們丈二摸不著頭腦地看著費恩豪森,但是費恩豪森卻是一臉理所當然:「這就是你們的禮物,伯格曼衝鋒鎗。」

  李一旺從一堆零件裡拿起一枚螺絲,語氣可笑極了:「槍?這是什麼王八蛋用的槍?」

  葉榮秋是一個明白費恩豪森意思的人——這些天來他一直在不停地拆解拼裝各種槍支,以至於當他還沒有打開箱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在猜測箱子裡會不會是需要他們拼裝的槍支零件,結果竟然讓他猜中了。

  葉榮秋簡直喜出望外了,當其他人還對著一箱零件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動手拼裝了。

  顧修戈一拍大腿,一直吊著的一口氣總算鬆了下來:「他媽的,老子就知道。」他挺直腰板,揚眉吐氣地捋捋頭髮,對葉榮秋信心滿滿:「看著吧,咱贏定了。」

  雖然葉榮秋拼裝槍支已經拼的熟能生巧了,但是這一箱零件還是令他非常頭疼。最首要的一點,他拆裝過步槍和機槍,但是並沒有拆裝過衝鋒鎗,這支型號的衝鋒鎗他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在顧修戈給他的那本輕武器圖鑒上也並沒有看到過;再其次,費恩豪森把槍支拆卸到了最小的部分,箱子裡光螺絲和螺帽就有幾十個,大小型號還不一樣,讓人一眼望過去見而生怯。

  葉榮秋閉上眼睛,深吸氣,使自己靜下心來。

  這時候其他的士兵也開始動手了。他們拿起一個零件看看,又丟回去,再拿起一個看看,顯得無從入手。

  葉榮秋平定心緒後,將除了螺絲螺帽外的較大些的零件全部從箱子裡掏了出來。他數了一數,一共37個零件,其實並不算多,至少比那把捷克式輕機槍來的少多了。然後他把零件一個個拿起來研究,並不直接動手拼裝,而是分門別類地將零件擺放開。

  其實無論是什麼槍械,原理結構都是相似的,只要能弄明白槍支工作的原理,那麼對待任何國家生產的任何型號的槍械都能夠觸類旁通。

  葉榮秋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將三十七個零件分成了五大類——槍機組件、槍身組件、彈匣組件、槍托組件以及槍管組件。

  另外的五名士兵也在動手,其中一個動作快的傢伙已經快拼出一把槍的模樣來了——但是他只是把槍支外部的構件擺在一起,其他所有的零件都沒能往上安,他的手一鬆槍型也就散了,因為缺乏了構件他根本不能把槍拼起來。只有一個偵伺營派出的連長看來似乎對於這支衝鋒鎗有一定的了解,也知道該如何分解拼裝槍支,撥弄了沒一會兒,還真把槍機部分給拼裝完成了,又開始拼裝其他部分。

  在葉榮秋旁邊的李一旺一開始抓耳撓腮的,後來他看見葉榮秋分類分的煞有介事,他就偷瞄著葉榮秋,也按照他的分類方法開始分。然而他剛擺了沒幾個,突然一雙馬丁靴出現在他面前,他抬起頭一看,費恩豪森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於是他不敢再去偷看葉榮秋,硬著頭皮把看著像槍管上的組件拼了起來。

  葉榮秋把零件完成了分門別類,接下來動作就快了。他先把彈匣組件拼裝了起來,就是找配套的螺絲的時候慢了一點,花了五分多鍾就拼好了;緊接著,他又開始拼裝槍托組件,這部分很好拼裝,他只用了兩三分鐘就拼完了;然後,他依次拼裝槍機、槍管、槍身。

  拼裝槍管的時候葉榮秋多費了幾分鐘的功夫,因為這支槍管非常髒,看起來是使用了很久但從未清洗過的,他在拼裝之前先用布把槍管裡裡外外的油污灰塵都擦乾淨了,然後才動手將零件拼起來。

  雖然葉榮秋是最後一個動手拼裝的,但是他卻是第一個拼裝完的。拼完衝鋒鎗以後,葉榮秋在沒有裝子彈的情況下試驗了一下槍械的功能,這是自動槍機式的衝鋒步槍,只能連發發射,葉榮秋不了解這一點,險些以為自己弄錯了,還想把槍拆開來檢查一遍,但是費恩豪森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讓他心定了不少。

  得到費恩豪森的眼神後,葉榮秋志得意滿地笑了。他有模有樣地端起槍,做了一套射擊的動作,雖然動作並不到位。然後他把槍放下,微笑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待還在拼搶的其他人。

  幾分鐘以後,偵伺營的那名連長也拼裝完成,測試後發現功能沒有問題,於是將槍放下。

  又過了十幾分鐘,又有兩個人拼完了,李一旺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們甚至沒有去測試拼完後槍支的功能——還有幾個零件他們沒有拼進去,不用試也知道槍支肯定不能使用。

  再過十幾分鐘,剩下的兩名連長棄權了。

  費恩豪森按照拼裝完成的反順序走上前將每一個人拼成的部分拿起來檢查,檢查完後又放下,但都沒有任何表示。他最後一個走到葉榮秋面前,拿起他拼裝完的衝鋒鎗仔細檢查過後,突然開口問道:「我看見你擦了槍支的零件。」

  葉榮秋答道:「是的,長官。」

  費恩豪森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葉榮秋答道:「清潔能延長槍支使用的壽命,降低武器走火、卡彈、炸膛等可能性。」

  費恩豪森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他用德語說了一句非常好,又用中文再說了一遍。

  范師長走到費恩豪森身邊,遲疑地問他:「豪森先生,你選好了嗎?」

  費恩豪森微笑著看著葉榮秋:「士兵,請問你願意做我的副官嗎?」

  葉榮秋的臉上一點一點綻出了笑容。他站得很直,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黑狗。黑狗從來沒有見過葉榮秋這樣笑,有自信的、志得意滿的笑容,整個人充滿了精氣神,讓人眼前一亮。葉榮秋對費恩豪森敬了個禮:「是的,長官,我願意。」

  這時候,站在葉榮秋身邊的李一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報告!」

  范力問他:「李連長,你有什麼事?」

  李一旺暗暗捏著拳頭,面無表情地說:「我想知道為什麼。」

  費恩豪森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你們的教官,不會教你們軍姿、射擊。甚至行軍打仗也未必有你們的長官好,而我留在中國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這個。」他指了指李一旺手裡那把沒有拼完的槍。

  李一旺咬緊了牙關,額頭上的青筋有點凸顯:「那為什麼還要我們進行剛才的比試。」

  費恩豪森說:「這是你們范師座的意思。」

  范力連忙打起了圓場:「哎呀,什麼比試,是視察,讓豪森顧問看看我們軍隊的水平。至於選副官嘛,是顧問選的。」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李一旺的肩膀:「不一定是最強的,但是最重要的是顧問覺得合適。」

  李一旺不說話了。

  范力忙道:「選定了就好,選定了就好,散了散了,該訓練的都去訓練吧。」

  士兵們都沒想到費恩豪森最後竟然整了這麼一出,結果大出風頭的竟然是平日裡任何待遇都排在最末的顧修戈帶的團,其餘五個落選的垂頭喪氣地走了,圍觀的士兵們也都漸漸散了。

  田強在校場邊對著葉榮秋大聲嚷嚷:「小葉,好樣的!」

  葉榮秋順著他的聲音望過去,看見田強在對他數大拇指,皮胡和其他幾個小兵卒子們興奮地對他揮著手。而黑狗站在一邊,眼神溫柔地對他笑。葉榮秋看著他這笑容,只覺得心裡一蕩,連忙收回視線,告訴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

  顧修戈跑過去,把這些不肯走的傢伙們領走去訓練了。范力也去處理自己的事情,而葉榮秋現在成了費恩豪森的手下,不用再去跟著顧修戈他們訓練,他便被費恩豪森帶走了。

  費恩豪森說:「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軍人。」

  葉榮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說被自己搞的一團糟的軍姿演練。

  費恩豪森又說:「他們也不是合格的軍人,比你更不合格。在中國,合格的軍人很少,我待過好幾支隊伍,從普通的士兵到他們的長官,連長、營長、團長,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傢伙擦洗他們的槍支,你是第一個我看到的主動擦洗槍支的軍人。」

  葉榮秋有些驚訝。其實隊伍裡擦槍的人並不是沒有,譬如他經常看見郭武把他那支根本沒有子彈的二十響擦得油黑蹭亮,但是他們都只是擦槍的外部而已,沒有人把槍支拆卸後認真清洗。其實他原本也不知道槍支內部也是需要清潔的,還是在顧修戈給他的書上看到的。他相信其他人也一樣,他們根本不懂。

  費恩豪森轉過身,指了指他剛剛拼裝完後捧著的伯格曼衝鋒鎗:「你以前見過這種槍械嗎?」

  葉榮秋搖頭:「從來沒有,這是第一次見。我只當了一個月的兵,沒有見過多少槍械。」

  費恩豪森問他:「那你為什麼會拼裝?」

  葉榮秋說:「如果能弄懂槍支的結構,其實每種槍不會差很多。」

  費恩豪森點點頭:「你做的很好,把每一個零件分門別類,有條不紊的拼裝,雖然慢了點,但是沒有出錯。在中國兵裡,我很少見到有你這樣素質的軍人,我簡直不相信你只當了一個月的兵。你對槍支很感興趣嗎?」

  葉榮秋苦笑著沒有回答。其實他不過是被趕鴨子上架而已。但是真正開始做了之後,他已經沒有多少牴觸心理了。顧修戈有些話是的確說進他心裡的。

  一個下午,費恩豪森都在和他聊天。這個德國佬對他很有興趣,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與槍支有關的內容。他的確是一個槍械專家,他讓這幾個中國兵拼裝的伯格曼衝鋒鎗他也曾參與設計。葉榮秋原本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沒想到他一開口就停不下來,連講兩個小時連口氣都不喘。其實是因為費恩豪森實在太寂寞了,在中國這些他待過的軍隊裡,沒有多少人能聽懂他在說什麼,但是葉榮秋可以。

  這段時間葉榮秋自己研究槍械正好積攢了不少問題,苦於書上找不到答案,趁著這個機會便追著費恩豪森一股腦地問了出來,短短一個下午的時候就大有裨益。

  直到天黑的時候葉榮秋才終於回了倉庫。

  忙了一天,葉榮秋十分累了,一進屋,書也不碰,便直直撲到黑狗已經鋪好的床鋪上。黑狗在他身邊坐下:「累了?我幫你捏捏?」

  葉榮秋翻了個身,委屈兮兮地把褲腳捲起來給黑狗看腿上的烏青:「早上被李一旺那龜兒子摔的。他故意的!」

  黑狗把手搓熱,用熱乎乎的掌心輕輕推摁他腿上的烏青。

  過了一會兒,黑狗又問葉榮秋:「還有哪裡?」

  葉榮秋嘴巴撅的很高:「我身上都是傷!」

  黑狗笑著拍拍他:「衣服脫了我看看。」

  葉榮秋把他的上衣脫了,果然背上也有幾塊烏青,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尤為突兀。黑狗沒有藥,就只能把手搓熱,給他熱敷傷口。他溫熱的手掌心捂在葉榮秋的肌膚上,葉榮秋覺得十分舒服。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今晚的黑狗尤為溫柔,溫柔到讓葉榮秋捨不得用說話來破壞。

  過了一會兒,黑狗把手拿開了,但是緊接著,葉榮秋感覺到一個更溫熱並且有些潮濕的東西覆在他的傷口上,他猛地一顫,閃身躲開了。

  黑狗緩緩直起腰——剛才他親吻了葉榮秋背上的傷口。

  葉榮秋神色緊張地抓過自己的汗衫:「你別戲弄我。」

  黑狗抿了抿嘴唇,緩緩挪近葉榮秋,將臉湊上去。葉榮秋伸手抵住了他的肩,一臉苦大仇深。但是這一次,黑狗沒有退開,而是目光堅定地看著葉榮秋。今天他對葉榮秋有了一個嶄新的認識,在葉榮秋拼搶的時候,他一直看著,心從來沒有悸動的那麼厲害過。葉榮秋認真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讓他著迷,當時他就想衝上去將葉榮秋拖走,壓到牆上狠狠地親吻。他一直都有點弄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可是今天光是看著葉榮秋的認真的樣子讓他從頭腦到心臟到下半身都有了反應。

  葉榮秋深吸了一口氣,又一次問他:「你到底把我當啥人?」

  黑狗微微地笑了。他伸手握住葉榮秋的手,並且與他十指相扣,看著他的眼睛低沉而溫柔地說:「阿白,我喜歡你。我不想放跑你,我要對你做點啥,讓你記我一輩子。不,我想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

  第六十三章

  葉榮秋聽見我喜歡你四個字,猛地一個激靈,從裡到外都顫抖了。他等了這麼久,總算等到這句話了,叫他又激動又委屈。

  黑狗把他抵在自己肩頭的手拿開,再一次靠了上去。他快親到葉榮秋的時候,葉榮秋又微微側頭躲開,黑狗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正回來,蠻橫而霸道地親了上去。這回葉榮秋幾乎沒怎麼抵抗,乖順地張開嘴讓他的舌尖入侵。黑狗鬆開他的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帶進自己懷裡,葉榮秋軟綿綿地貼在他身上,黑狗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的比自己還快。

  過了一會兒,黑狗鬆開了葉榮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水跡,好笑道:「你咋又哭了?你這是樂意還是不樂意?」

  葉榮秋擦掉眼淚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推開,蜷起身抱住自己的膝蓋生悶氣。

  黑狗從後面摟住他,親吻著他的側臉和脖頸:「阿白,咋的了?」

  激動的情緒過後,委屈佔了上風。葉榮秋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他被黑狗欺負了那麼久,黑狗一句喜歡就把他收買了,親讓親,摸讓摸,黑狗一動心他就乖乖配合,那前陣子他喜歡黑狗黑狗卻瞧不起他的日子怎麼算?憑什麼他就這麼被動地被人控制?!

  想到這裡,葉榮秋懊惱地用手肘把黑狗撞開了。

  黑狗又湊上去,在他面前蹲下,捧著他的臉問道:「阿白,我想聽你說,你喜不喜歡我?願不願意跟我過日子?」

  葉榮秋哼了一聲,掙開他的手把頭轉了過去。

  黑狗可憐兮兮地再次湊上去,逼他不得不看著自己:「我已經把心裡話都告訴你了,你卻啥都不肯告訴我。」

  葉榮秋一想,的確是黑狗先向他表白的,也是黑狗先對他有親熱的舉動,說起來也不能算他上趕著往上貼?這麼一想,他的心情稍許好了一些。

  黑狗繼續裝可憐:「阿白,總是我纏著你,你對我愛理不理,還老發脾氣,好幾天不肯跟我說一句話。你總是這個態度,把我折磨的好苦。我剛才跟你說的話,我想了好久,不敢告訴你,怕你又不理我,可我真的好喜歡你,我想要你的人還有你的心,你願不願意跟我好?」

  葉榮秋聽了他一串甜蜜的表白,心情又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你想了好久?」

  黑狗趁熱打鐵,抓著他的手摩挲:「好多天。」

  葉榮秋哼了一聲,嘴角有微微上揚的跡象,又被他硬生生壓下來,表情很是彆扭。

  黑狗抓起他的手指放到嘴裡咬了一口:「你倒是肯不肯嗦?」

  葉榮秋端架子把手指抽回來:「不肯。」

  黑狗把他撲倒在地,在他左邊臉上親了一口:「不肯?」

  葉榮秋掙扎著擦掉臉上的口水:「不肯!」

  黑狗又往他右邊臉上親了一口:「真不肯?」

  葉榮秋臉色微紅,繼續掙扎:「我就不肯!」

  黑狗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支著身子看了他一會兒,吊兒郎當地說:「不肯?那就算了哈?當我沒說過?」

  葉榮秋愣了一下,板起臉瞪著他不吭聲。

  黑狗又爬起來一些:「真算了?」

  葉榮秋已隱隱有發火的跡象了。

  黑狗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樣子,樂得恨不能滿地打滾,他骨子裡惡劣的性子發作,還想再逗逗葉榮秋,最好看到他亮出爪子撓人的樣子,再順毛把他揉巴適了,不過他知道再逗下去葉榮秋就真的要惱了,那不可是鬧著玩的,就怕揉不回來了。於是他語氣一轉,眯著眼壞笑道:「開玩笑的。我就喫準你了,這輩子我都不會放過你!」說完如餓狼撲食一般撲上去,狠狠親吻葉榮秋的雙唇,將他口中的空氣掠奪的一乾二淨。

  葉榮秋伊始還小幅掙扎,不一會兒就暈頭晃腦地被黑狗緊緊摟在懷裡了。

  許久之後,黑狗終於鬆開葉榮秋。葉榮秋雙眼已經迷離,紅通通的唇上一片水澤,黑狗又啄了啄他的雙唇,在他身邊躺下,緊緊將他擁入懷中,輕聲道:「我是認真的。」

  葉榮秋翻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張嘴狠狠往他肩上咬去,要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泄在這一咬上。他兩排小牙齒倒是尖的狠,嘴裡一點沒留情,黑狗被他咬的齜牙咧嘴的,不過忍著沒哼出聲,只是用力摟住葉榮秋。好一會兒過去,葉榮秋鬆開牙口,氣順了不少,低頭乖巧地拱進了黑狗的懷裡。

  黑狗開心地笑了,捧著葉榮秋的臉溫柔地親著,親多了,葉榮秋就嫌棄地推開他,抓起他的衣服把臉上的口水擦掉。

  黑狗想趁熱打鐵把葉榮秋給吃乾抹盡,可想想兩人剛剛和好就做這事,怕葉榮秋彆扭的性子上來,不肯配合。還是慢慢來算了,反正決心已經下了,也不差這一步。

  葉榮秋腦子裡一直迴響著黑狗那句「我想對你做點啥,讓你記我一輩子」,他以為黑狗一定會趁著這個機會把上次沒做成的事給做成。他心想,如果黑狗又要做這種事,他是肯定要反抗的,如果黑狗非要做,那他就……反抗不過好了,反正他是真的反抗不過。他已想開了,如今的日子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裡子才是真的,面子都是空的。但他沒想到黑狗許久都只是抱著他親昵,全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過了一會兒,黑狗說:「早點睡吧。」

  葉榮秋不解地看著他,黑狗看著葉榮秋不解的表情也很不解,兩人互看了一會兒,葉榮秋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摟住黑狗的腰:「晚安。」

  兩人操練了一天,都已十分累了,沒多久就進入了夢想。這是半個多月來他們睡得最安穩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黑狗去訓練,葉榮秋去了費恩豪森那裡。

  大清早,費恩豪森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他原本就總是擺著一副嚴肅的表情,這天早上更是雙眉緊鎖,也不知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在什麼人那裡受了氣。不過他並沒有對著葉榮秋發火,反而很耐心地給葉榮秋繼續講課。他並沒有什麼公事要辦,一整個上午就給葉榮秋講解槍械的知識。

  葉榮秋原本自己看書學習,學的東西又雜又亂,他也不知道什麼是重點。而費恩豪森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先從最基礎的內容給葉榮秋講起,很有條理地把知識點梳理清楚。一上午過去,雖然他講的很多內容都是葉榮秋在書上看到過的,但是還是令葉榮秋覺得受益匪淺,因為他終於能系統地將這些知識串起來了。

  到了中午的時候,葉榮秋陪著費恩豪森一起吃飯。

  師裡給費恩豪森準備的伙食很不錯,他一個人就有兩葷兩素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帶著葉榮秋的碗裡也多了一份葷菜。葉榮秋原本是想去陪著黑狗他們一起吃午飯的,但是他已經很多天沒沾過葷腥了,一時沒抵住美食的誘惑,便就留下了。

  就算吃飯的時候費恩豪森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吃著吃著就放下筷子嘆氣。他突然問葉榮秋:「你們師裡的士兵平時吃的是什麼東西?」

  葉榮秋猶豫了一下,說:「不是整個師都一樣的。有的團吃得好,跟我現在吃的差不多,有的團——比如我之前待得那個團,吃的很不好,沒有葷菜,只有鹹菜、菜湯拌飯。」

  費恩豪森很驚訝地問道:「菜湯拌飯?」

  葉榮秋點頭:「是的。」

  費恩豪森問他:「那你之前待的那個團不打仗嗎?」

  說起這個葉榮秋就有氣,他沒好臉色地說:「不,恰恰打的是最艱苦的仗。」

  費恩豪森看起來很生氣,但是他沒有問葉榮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過了一會兒,他說:「這種……」他遲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想表達的詞彙,於是說了一個德文單詞,又用英文說了一遍。

  葉榮秋說:「ridiculous?滑稽?可笑?」

  費恩豪森詫異地問他:「你聽得懂英文?是的,可笑。這麼可笑的事情,我在中國待久了,居然知道為什麼。中國的軍人,將領,糟糕。日本人,侵略中國,中國被人侵略,為什麼侵略別人的國家團結的像一隻手,」他伸出自己的拳頭,「可是被侵略的人民卻自相殘殺。」他用兩隻拳頭互擊了一下。「非常可笑,我看到過有中國的將領利用日本人來殺掉自己看不順眼的手下。」

  葉榮秋總結:「剷除異己。」

  「是的。」費恩豪森不斷搖頭:「竟然會有這種事。日本人正在屠殺你們的百姓,可是軍人之中竟然還發生這樣的事。」

  葉榮秋沉默。其實他並不喜歡聽一個外國人來點評自己國家的不好,所謂家丑不可外揚,可是他承認,費恩豪森說的都是真的,他們的政府黨派在最困難的時候依舊不知收斂地腐敗著。

  過了一會兒,費恩豪森問他:「你聽得懂英文?你上過學?」

  葉榮秋點頭:「我上過大學。」

  「噢。」費恩豪森說:「我走過好幾支部隊,見過很多軍人,但是很少有人上過學,他們就連你們的中國字都不認得,更不要說英文、德文。你為什麼想來當兵呢?」

  葉榮秋猶豫了一陣,說了實話:「我是被抓來的。」

  費恩豪森愣了一下,顯然也聽說過抓壯丁這種事情。他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你想回家嗎?如果你想的話,也許我可以幫你。」

  葉榮秋又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想回家。」頓了頓,又道,「不過,不是現在。這裡還有事情需要我做。」

  費恩豪森在一個上午的愁容滿面之後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你這傢伙不錯。我欣賞你。假如我的國家正在被人侵略,我也會不顧一切地從軍。」

  葉榮秋問他:「長官,你上午心情不好嗎?」

  費恩豪森點頭:「是啊,我和你們的師長吵了一架。我要求他給我五天的時間給你們全師的士兵做集訓,教他們槍械的知識和使用方法。但是他不同意,他說你們的士兵不需要學習這個,他們都會操作他們保命的武器。可我看到明明有很多士兵連槍都拿不好!比如你,你告訴我你只當了一個月的兵,天哪,我不知道你都學了些什麼,竟然就已經上戰場打仗了!但是他說沒有時間了,馬上又要打仗了。」

  葉榮秋本想告訴他自己只當了兩天的兵就上戰場了,但是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愣了一下:「又要打仗了?什麼時候?」

  費恩豪森說:「後天就要出兵。」

  葉榮秋驚訝極了:「後天?」他其實知道再一次上戰場不過是早晚的事情,但他私心裡總是希望能再多休息一點時間,沒想到戰爭來的那麼快,日本人根本不會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葉榮秋因為震驚而走神了,費恩豪森卻在喋喋不休他在中國的經歷:「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留在中國嗎?我對這個古老的國家很感興趣,我不想這個國家就此滅亡。邀請我留下的人請我去中央軍任差,但是我拒絕了,我說我要去地方軍隊,待遇差的地方軍隊,在那裡我才能發揮我的作用。然後我就來了地方軍,結果呢……老實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國家的軍人比中國的更糟糕。」

  葉榮秋被他最後一句話抓回了神智,不悅地反駁道:「不,我不同意,普通軍人沒有錯,錯的是沒有能力的領導長官。」

  費恩豪森說:「今天上午,你們的師長拒絕了我的要求後,有幾名士兵從附近走過,我走上去問他們,願不願意跟我學。他們告訴我,用槍誰不會,沒時間學了。但是我昨天晚上還看見他們在賭牌!他們寧願把時間花在賭牌上,卻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葉榮秋說:「我覺得那是因為很多事情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不知道你教會他們的事情也許能救他們的性命。」

  費恩豪森說:「你就很上進,你和他們不一樣。」

  葉榮秋沉默了一會兒,有些彆扭地說:「那是因為……我有一個還算不錯的長官。」這是他第一次認可顧修戈,雖然是在一個德國佬面前。

  葉榮秋得知了很快又要打仗的消息,心中不安,匆匆吃完午飯以後就趕去找黑狗。他的午飯裡有兩塊肉,一塊他自己吃了,還有一塊他省了下來,和一些菜一起裝在一個小盒子裡。他趕到大院子裡的時候黑狗他們還在吃午飯,於是他走過去在黑狗身邊坐下,將手裡的食盒遞給黑狗。

  黑狗打開盒子看見裡面的肉,問葉榮秋:「你吃了嗎?」

  葉榮秋點點頭:「有兩塊肉。」

  於是黑狗就把另一塊肉吃了。

  坐在他們不遠處的李一旺看見了,大聲跟手下人嚷嚷道:「這年頭,一人得道,雞犬也跟著升天啊。」

  葉榮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前輩升天很久了吧。」

  李一旺冷哼了一聲,繼續低下頭扒飯。

  葉榮秋懶得再去理他,往黑狗身邊挪近了一些,小聲說道:「又要打仗了。」

  黑狗一邊吃一邊應道:「上午聽團座說了。我問過了,你現在是德國佬的副官,不算團座的手下,不用跟著我們一起上戰場,你可以留在後方。」

  葉榮秋看著他愣了。

  第六十四章

  能夠不必去那恐怖的吃人煉獄,葉榮秋自然是應當高興的,可是他卻高興不起來。因為黑狗是肯定會上戰場的,他們即將分離,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或者十天半個月,甚至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一想到這些,葉榮秋就焦躁不安。

  他遲疑地說:「我……還是跟你們一起去吧?」

  黑狗咬著筷子,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葉榮秋糾結得不斷咬嘴唇。

  黑狗笑了笑,把筷子放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寶器。你不是這塊料,好好在師裡呆著。」

  葉榮秋有些不服氣,黑狗壓著他的腦袋不讓他動,低聲道:「我不是看不起你。你很好,你能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當商人,我爹就不行。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打仗。你是個好娃子,你本性太好,那麼多天,你一槍都沒開過,你不喜歡殺人,留在這裡你能做更多的事。」

  葉榮秋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低低應了一聲:「我曉得了。」

  黑狗鬆開他,兩口扒完了碗裡的剩飯,摸摸肚子,說:「你回去吧,我休息一會兒就要去訓練了。」

  葉榮秋又陪他坐了會兒便走了。

  下午費恩豪森去了軍部,沒讓葉榮秋陪著,葉榮秋就自己整理上午費恩豪森給他講的知識並研究武器。

  第二天,人們就開始做戰前的準備了。費恩豪森還是不在師部,葉榮秋就去了顧修戈他們那裡。

  費恩豪森有一句話說得沒錯,那就是中國軍人的戰鬥素質是很低的,這樣的情況在中央軍好很多,可是中央軍並不會去打最艱難的仗,因為蔣中正要保存實力,真正難打的仗其實都是這些戰鬥素質低下爹不親娘不愛的雜牌軍打的。而素質低並不是因為他們天生能力如何,又或者意志力不如日軍,而是軍隊的管理上存在很大的弊病。士兵們雖然會用各種武器,甚至有些人自學成才成了武器高手,可是他們大多都是在戰場上冒著性命的危險練出來的,或許很多人都會操縱武器,但是一旦武器出現什麼問題,他們就立刻束手無策。

  葉榮秋去的時候顧修戈不在,是劉文在帶隊。他向劉文提出要求,劉文同意了,給葉榮秋一個小時的時間訓練全團的士兵。

  葉榮秋教他們把自己的槍支拆開,檢查槍管是否清潔。查下來沒有一根槍管是乾淨的,每一個槍管都髒的能拿來作畫,因為沒有人有槍支需要清潔的意識。事實上中國軍隊的武器並不差,且不論配套性和後勤工作的不佳,其實單支槍支的性能都不錯,從手槍到機槍的性能樣樣不輸日本軍隊。但是在戰場上武器損毀的幾率是很大的,經常打著打著就炸膛走火卡彈等問題層出不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士兵都不會保養他們的武器。

  葉榮秋叫人打了水又拿了幾塊乾淨的布來,讓所有士兵擦洗自己的槍支。勤務兵進進出出不停換水洗布,最後清洗完兩三百支槍就換了百來盆水,黑的像炭一樣的抹布壘成一座小山。甚至有的士兵連自己的槍管已經歪了都不自知,若不是被葉榮秋查出來,在戰場上興許就是一條人命。

  葉榮秋剛領著士兵們擦完槍,就看見顧修戈大搖大擺地帶著郭武回來了。顧修戈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嘴角快咧到耳根,彷彿被鴻運當頭給砸了,這一路走過來,所有人都盯著他看。

  顧修戈走到葉榮秋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學生,好樣的!我沒看錯你啊!」

  葉榮秋一臉莫名:「你講啥子?」

  顧修戈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不是你?」

  葉榮秋扭頭看看一邊堆積如山的髒布:「你說這個?」

  顧修戈摸著下巴說:「你裝什麼傻,做好事不留名啊?你好歹也煽風點火了吧。要不然德國佬能有那麼好的心?」他扭頭問郭武,嬉皮笑臉地說:「難不成德國佬看上我了?還是好你這口。」

  郭武並不喜歡這樣的玩笑,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配合了一下,又板起了臉。

  葉榮秋對她說的話感到莫名其妙:「豪森先生?他做了啥嘍?」

  就在這時候,幾名士兵幫著幾個箱子過來了。

  顧修戈得意洋洋地指了指那幾個箱子:「師部給的補給。沒有新槍,但是有充足的彈藥,炮彈都發了幾十枚啊,炮手要是他媽的還幹不翻日本人的戰防炮,我就把他給幹了!還有糧食,雖然不是啥大魚大肉,好歹夠弟兄們填飽肚子!」

  葉榮秋驚訝極了:「補給?跟豪森先生有什麼關係?」

  顧修戈說:「你真不知道?德國佬調了咱幾個團的戰績和補給的檔案,直接去了軍部找人拍桌子,問為啥我帶的團打了那麼些斷子絕孫的仗,補給卻是全師最差的,彈藥只有別的團的一半。」說著撇了撇嘴,「就是可憐了范老頭,我知道這些事其實跟他沒多大關係,他年紀大了,就想安安穩穩混完這兩年就收拾包袱滾蛋,不過這事鬧上去了,他是師長,還得他背著。不過他也快退了,就讓他多背著點吧。」

  葉榮秋比顧修戈更驚訝。沒想到他昨天跟費恩豪森說了那些事後,費恩豪森竟然真的去查了。這德國佬在中央軍裡有熟人,軍部怕這德國佬不依不饒地鬧,最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再者前線戰事的確吃緊,因此臨出戰前把給顧修戈的軍備補全了。

  顧修戈志得意滿地杵了杵葉榮秋:「你小子肯定煽風點火了,不然德國佬知道我和我的手下是哪根蔥?你比我想的還能幹!好樣的,你又升了!升中尉!我今天就去師部打報告給你加軍銜!」

  葉榮秋愣愣的沒吭聲。他大概是全中國軍隊裡升得最快的士兵了,怕是正經軍校裡出來的精英都沒有他升的這樣快的。他當了一個月的兵,一眨眼,居然已經是中尉了。這應該託福於他遇到了全中國軍隊裡最無稽的長官。

  劉文走過來,在顧修戈耳邊低聲道:「團座,你現在給他加銜,恐怕豪森先生會多心。」

  顧修戈想了想,說:「也對。大學生,等我們打完這場仗回來我再給你陞官。你好好幹,前途無量啊。」

  葉榮秋並不在意軍銜,顧修戈的團能有好的待遇,葉榮秋自然是高興的,不說別的,至少黑狗也是受益者其中之一。然而顧修戈看著他的眼神裡頗有深意,讓他心中一動,突然有了些別的念頭。顧修戈在軍隊裡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早就混成人精了,他費盡心思把自己送到費恩豪森身邊,怕是不止他嘴上說的大義凜然那麼簡單,現在這些事情也都是他算好的。

  顧修戈走到隊伍裡,視察士兵們剛剛擦洗完的槍械。走到黑狗身邊的時候,他親熱地攬了攬黑狗的肩膀,然後又走回葉榮秋面前,奸猾地笑了:「大學生,多扇扇風,點點火,啊。」

  葉榮秋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即使顧修戈不這麼說,他也會那麼做的。

  下午顧修戈沒讓士兵們訓練,派發完裝備,就讓他們回去好好休息。如今有了充分的補給,士卒們各個士氣滿滿,趾高氣昂的走了,彷彿這場還沒開打的仗已然勝利了。他們並不怕死,死在小日本手下不算什麼,但是最冤屈的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計下。

  費恩豪森不在,葉榮秋就跟黑狗一起回去休息。他們回倉庫的路上,遇上了正好解散的李一旺等人。

  李一旺他們顯然也已經知道顧修戈得到軍備補充的事了,看黑狗和葉榮秋的眼神裡充滿了仇恨,葉榮秋甚至懷疑他們會不會用這樣的眼神去看搶了他們家園的日本鬼子。葉榮秋不打算搭理他們,拉著黑狗要走,沒想到一向沉得住氣的黑狗居然拉著他的手向李一旺他們走了過去。

  李一旺看見黑狗和葉榮秋走過來,以為他們是來挑釁的,冷笑道:「別得意的太早。」

  黑狗聳肩:「我不曉得我有啥好得意的。李連長給我說說?」

  李一旺翻了個白眼。

  黑狗笑道:「李連長,明天你們團也出征了,你可保重了。」

  李一旺惡狠狠地說:「不用你操心,我肯定活得比你長,我等著三年後吃你的辣子雞,一等兵。」

  黑狗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次打完鬼子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李一旺一愣:「啥話?」

  黑狗說:「打完鬼子回來再說,肯定是你喜歡聽的話。」他頗有深意地一笑,說:「戰場上見。」然後就拉著一頭霧水的葉榮秋走了。

  葉榮秋在路上問他:「你要跟他說啥?」

  黑狗搖了搖頭:「他有命回來再說吧。」

  黑狗不肯說,葉榮秋問不出來,只好作罷了。

  兩人回到倉庫後,靜靜對坐著,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明天一早,黑狗就要上戰場了,而葉榮秋留在此地,他們即將分離。自打出了重慶後,他們只分離過一次,是黑狗悄悄去了武漢,除此之外他們形影不離,同吃同睡。接下來的幾天裡,黑狗即將生死未卜,葉榮秋一想到就覺得後幾天的日子無法過了,只怕他會焦躁的恨不得死過去。

  黑狗挪近葉榮秋,將他摟進懷裡。

  葉榮秋猶猶豫豫地說:「我還是跟你們一起去吧。」

  黑狗親了親他的鼻樑,溫柔而無奈地嘆了口氣:「阿白……」

  葉榮秋咬緊了嘴唇,過了一會兒,他說:「算了,我留在這裡。我知道,我去了也是拖你們後腿。我留在這裡,你就不用擔心我,你好好打仗,把日本人打回去,早點還我們和平。」

  黑狗應了一聲,親了親他的嘴唇,手指在他的髮間摩挲。

  葉榮秋受不了了,他開始顫抖,難捱地抓著黑狗的衣襟顫抖。他實在太不安了,以至於他必須做點什麼來平復心情。

  他顫聲道:「你……你想不想做那個?我願意。」

  黑狗愣了一下:「那個?啥?」

  葉榮秋深深把頭埋進黑狗懷裡:「就那個。你問我願不願意跟你過一輩子,我願意。你想做啥我都願意。」他再也不去想他葉家二少爺的架子,也不去想他這樣主動地貼上去會不會顯得太賤,聖潔的靈魂他不要了,他只要黑狗,黑狗就是他的愛情,他不再抗拒,甚至於主動要求,他想要抓住點什麼來證明這一切。

  黑狗沉默了一會兒,輕笑一聲,吻了吻他的臉龐,貼著他的耳垂說:「寶兒(傻瓜),等我打完這場仗回來,我把你身上每一寸肉都吃乾淨。」

  葉榮秋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已經有點紅了:「為啥是打完仗回來?為啥不是現在?你是不是怕你回不來了?」

  黑狗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不由愣了一下,眼神躲閃著沒說話。葉榮秋說的是對的,戰爭不是兒戲,即使他嬉笑面對,可他和葉榮秋心裡都清楚,他很可能有去無還。他已經把葉榮秋拉下水了,不過下水的並不那麼徹底,幾個擁抱,幾個親吻,沒什麼大不了,但他知道這些都是葉榮秋的第一回。第一回的事情總是會記得很清楚的,尤其是這樣離經叛道的。他還是手下留情吧,放葉榮秋一條生路,如果真出了什麼事,至少以後值得葉榮秋回憶的傷疤少一些。

  葉榮秋已經開始脫自己的衣服:「你做,你不做我做,你以為我還有退路?沒有了!我啥都沒有了!」

  黑狗拉住了葉榮秋的手。

  葉榮秋狠狠地把自己的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將自己的汗衫脫了,又開始脫褲子。黑狗再一次抓住他的手,他氣惱地抬起頭瞪著黑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如果黑狗不鬆手,他就要哭出來給他看。

  黑狗嘆了口氣,把他摟進自己懷裡,親吻他的眼皮,好笑道:「你再弄,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葉榮秋惱火地推他:「誰要你忍。」

  黑狗說:「我也不想忍,天曉得我想把錘子捅進你身體裡想多久了!可你好歹給我留點體力,明早就走了,今天我把力氣都花在你身上了,明天碰到鬼子咋個辦嘛!」

  葉榮秋耳根已經紅了,掙扎的沒那麼大力了。

  黑狗親著他的耳朵哄道:「我曉得,你怕我回不來了。我肯定要回來,我還要跟你過好日子。要不你讓我咬一口,我在你身上留個印,我的印,就像買驢子也要在驢屁股上蓋個戳,留了印你就是我的人,我得回來對你負責。」

  葉榮秋蹬了他一腳:「你才是驢!你!你是龜兒子!你就不會好好說人話!」

  黑狗猛地把他壓倒在地上,就在他光溜溜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葉榮秋疼得尖叫起來,但很快忍住了,抓著黑狗的頭髮不吭聲。沒多久,黑狗鬆開了葉榮秋。他咬的很深,葉榮秋的肩上已經見血了,留了一對深深的牙印。

  黑狗親了親葉榮秋的嘴唇,翻身把他摟進懷裡。

  葉榮秋不再掙扎,反手抱緊了他,小聲道:「你一定要回來啊。」

  黑狗笑著揉揉他的腦袋:「洗乾淨屁股等我,等我回來肯定要把你日的哭爹喊娘。」

  第六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顧修戈就帶著隊伍走了,葉榮秋則留在師部繼續跟著費恩豪森學習。

  這一次全師出動,顧修戈的團前往瑞昌阻截日軍,丁宏磊亦帶著軍隊前往德安,阻止日軍南下西進。

  行軍的時候,顧修戈走到黑狗身邊和他聊天。

  黑狗問顧修戈:「團座,咱啥時候能打回去?」

  顧修戈問他:「打回哪裡去?」

  黑狗說:「您故鄉,全中國。」

  顧修戈看了眼他們背的彈藥,又看了眼他手裡的槍:「靠這個?打回去?實際點年輕人,想想咱在瑞昌能擋日本鬼子多少天才是正經的。」

  過了一會兒,顧修戈壓低了聲音對他說:「知道上面是怎麼說的?」

  黑狗斜眼看他。

  顧修戈在他耳邊低聲道:「用空間爭取時間。是用空間,爭取時間,而不是用時間爭取空間。」

  黑狗笑了一聲:「給誰爭取時間?」

  顧修戈聳肩:「我也想知道,國土都丟完了,給哪個烏龜王八蛋爭取時間呢?爭取啥時間?卷錢跑路?」

  黑狗一哂,說:「團座,給我講講您是怎麼當上團座的。」

  「哦?有意思,讓我想想。」顧修戈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剛從東北出來那會兒,老子一萬個不想加入中央軍。老子甚至不想當兵了,回去找齊以前的兄弟繼續當鬍子,咱自己把日本人打回去。可是沒法兒啊,不當兵,沒槍沒彈,當了兵,不打日本鬼子。把我給難的。後來老子想明白了,還是得當兵,而且不能只當個兵蛋子,往上爬,」他豎了個拇指,「得當官。當了連長,我能管一百號人;當營長,我能管五百號人;當了團長,我就有一千五百多號人啦!比當鬍子老大還威風啊!」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隊伍,嘿嘿笑了兩聲,摸了摸鼻子,訕訕道:「好像也沒有那麼多啊?」

  黑狗笑笑地說:「當了軍官,手裡有人,有武器,有糧食,最重要的,還有權利。」

  顧修戈一拍大腿:「對極嘍!」他開始搖頭晃腦:「所以當年老子嘩變了,斃了那營長。後來老子從中央軍跑了,好幾個弟兄跟著我一起跑的,劉文,郭武。」他指了指前面的劉文和郭武,「也都是那時候跟著老子一起出來的。」

  黑狗歪著嘴角笑道:「團座的野心可不止那麼點吧。」

  顧修戈眯了眯眼,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想當皇帝。」

  黑狗從善如流地:「當皇帝好啊,誰都聽你的,沒人敢扣你的軍需,人人為你打仗,不聽話的軍閥全都砍了,不安分的官僚統統下野。明天就帶著人打回東北去,後天就統一全中國。」

  顧修戈笑了。笑過之後,他拍拍黑狗的肩膀:「實際點,先想想明天要打的仗吧。」

  黑狗低聲道:「實際點,想想打完明天的仗,團座想不想當師座。」

  「噢?」顧修戈摸了摸肚子,「想,想的腸子都打結了。你說,我洗耳恭聽。」

  黑狗說:「我可以幫師座。不一定有多大用處,但是偷雞摸狗我最拿手。」

  顧修戈說:「有意思。你想要什麼?」

  黑狗看了他一眼,篤定地說:「給我權,教我本事。我也要當官,我也要帶兵。」如今這樣的亂世裡,只有強者才有抗爭的權利。他要保護很多人,很多東西,他就必須要變得更強,有權利,有本事。

  顧修戈奸猾地笑了,與他一擊掌:「成交!」

  沒多久,顧修戈走到前面去了。

  黑狗走回隊伍裡,田強問他:「哎,你剛跟團座嘀咕啥呢?」

  黑狗說:「就問問團座打仗的事。」

  兩個小個子男人湊上來:「黑狗哥,田強哥,你們說啥呢?」

  田強撇撇嘴:「沒啥。」

  打孟元和馬霖死後,這兩個男人加入了田強他們的隊伍。兩個人都是浙江人,一個是溫州小夥,名叫方洪,一個是寧波男人,名叫邵華。

  皮胡問他們:「哎,你倆老鄉不?老鄉好啊,這團裡南方佬多,就沒我河南老鄉,寂寞啊。」

  田強嘖聲:「駐馬店人多了還不亂套了?就你一個就夠添亂的了!」

  方洪和邵華對視了一眼,方洪問道:「咱倆算老鄉不?」

  邵華說:「算吧,都是浙江人。」

  皮胡說:「能聽老鄉用家鄉話講話,那是真親切呀!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方洪和邵華都笑了。邵華說:「那不行,他講溫州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方洪說:「寧波話我能聽懂一點點。」

  皮胡驚訝道:「一句都聽不懂?不能吧!俺們河南也有好多種方言,不管哪種我都能聽得懂,那都很親切啊!」

  黑狗用重慶話插了一句:「你們北方娃子講話,不都是一個調調?豬都聽得懂噻!」

  皮胡用胳膊肘頂頂田強:「你聽得懂我講話?」

  田強斜睨了他一眼:「幹啥玩意兒?啥意思?我聽得懂啊。」

  皮胡指了指黑狗:「他罵你是豬。」

  眾人都笑了,田強拎起拳頭要揍皮胡,皮胡笑著躲到黑狗身後:「你打我幹啥,你打他!他說的!豬聽得懂我講話!」

  這時候郭武走了過來,呵斥道:「隊伍排好!像什麼話!」

  皮胡吐了吐舌頭,趕緊扶正槍戰好,其他幾個人也一本正經地向前走。

  不一會兒,郭武走了。

  邵華說:「我們南方跟你們北方不一樣,我們這裡,過條河,翻座山,講的話就不一樣了,都聽不懂。」

  方洪和邵華用溫州話和寧波話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家鄉,把黑狗他們三個聽得迷迷糊糊的,聽完以後,田強指著邵華說:「寧波佬說的我聽懂兩句。」又指著方洪:「你說的,啥玩意兒,我一句沒聽懂。不過你們那調調聽起來挺像的。」

  兩個浙江人笑道:「差遠啦。」

  黑狗說:「那是肯定的,溫州人,徽州人,晉州人,這幾個地方的人會做生意,生意做得越好的地方,那講出來的話越是叫人聽不懂。他們方言裡頭很多彎彎繞繞的,就是要外頭人聽不懂,自己人能聽懂,他們才好騙的你上當,好賺你的錢。」以前鍾家還沒倒的時候,黑狗見過很多地方的商人,生意做得最好的就是那麼幾個地方的人,他們自己人用方言交流起來簡直像在說外國話,不管怎麼費心研究都聽不懂,因為他們也不想讓你聽懂。

  於是當天,溫州人方洪在隊伍裡多了一個皮胡給他起的綽號:奸商。雖然他們家只剩下他一個人,而且他並不是做生意的。

  顧修戈帶著他的隊伍趕到瑞昌的時候,日軍的隊伍已經從瑞昌的東北口登岸,向瑞昌的守軍發起進攻,那里正在發生激烈的戰鬥。

  顧修戈試圖帶著他的人從後方襲擊日軍,與當地的守軍配合,兩方夾擊,但是日軍發現了他的隊伍,迅速分出一撥力量來鞏固後方防禦,猛烈地向他們開火。

  顧修戈帶著他的戰士們分散開來躲在掩體後方,他們試圖對日軍進行反擊,但是日軍的火力太強了,幾波進攻都被打了回來。

  顧修戈大吼道:「不行,這麼打犧牲實在太大!他們地形優勢比我們好!我們得跟對面的守軍配合,讓他們炮火支援我們,克制日軍的機槍,大夥一起沖,迅速把這一撥鬼子吃掉!」

  劉文從裝備中摸出旗子,打算跟對方用旗語聯絡。他試著從掩體後彈出半個身體,立刻有一連串子彈朝著他飛了過來,郭武迅速將他撲倒,那些子彈貼著他們的頭皮飛了過去,刮下幾縷頭髮。

  「媽的。」郭武罵道:「不行,一探頭就被打成篩子,怎麼跟對面的守軍聯繫上?」

  顧修戈很為難:「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他把鋼盔脫下來頂在搶上,試著把槍伸出掩體。「砰!」槍上的鋼盔立刻被打穿了。

  顧修戈撓撓頭皮:「他媽的,小鬼子的槍法越練越准了。」

  黑狗抓起方洪的胳膊矮身從掩體中穿過,跑到顧修戈身邊。他說:「團座,直接跟對面喊吧!」

  劉文立刻否定了這個說法:「鬼子的隊伍裡有人能聽得懂中文!」

  黑狗指了指一臉茫然的方洪:「讓奸商喊,溫州話,咱都聽不懂,鬼子肯定聽不懂。要是對面有溫州人他倆就能對上話。不行就找徽州的,再找晉州的!」

  顧修戈上下打量方洪,說:「你說『請求炮火支援,打日軍的機槍手。』」

  方洪照著他的話用溫州話重複了一遍,說完以後眾人都是一臉茫然。顧修戈說:「你剛才說的就是我說的話?」

  方洪點點頭。

  顧修戈一拍大腿:「行了,就你了。你朝對面吼,大聲點吼,問問那邊守軍裡有沒有溫州人。」

  方洪深吸了一口氣,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不一會兒,對面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的吼聲。

  方洪喜上眉梢,對著顧修戈點點頭。

  顧修戈把命令告訴他,他便用溫州話向對面傳遞,很快,對面的溫州兵也將對方將領的命令吼了回來。兩下對上了話,事情就好辦多了。顧修戈很快和對面的守軍達成了協議,只聽一聲炮響,日軍的機槍一時間啞了。

  顧修戈迅速下令道:「機槍手!快!」

  不等他吩咐,機槍手已經趁著這短暫的機會冒頭把機槍架上了,開始壓制日軍的火力。

  緊接著,又是兩聲炮響,顧修戈算準時機,帶著他的兵從掩體中衝了出去,殺進日軍隊伍之中。

  半個小時後,在顧修戈和原守軍的合力奮戰下,這一波日軍被打了回去,瑞昌守住了,士兵們開始修繕防禦,為下一波戰爭做準備。

  修繕工事時,顧修戈走到方洪身邊,拍了拍方洪的肩膀:「行啊,溫州佬,你比加密電文還好使。升了,跳兩級,上等兵。」

  方洪不好意思地摸著頭笑了。

  顧修戈從黑狗身邊經過,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顧修戈說:「你,獻計有功,升,也是上等兵!」

  黑狗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肩章扔到地上。那是日軍的肩章,剛才在奮戰中他殺死了一名小有軍銜的日軍,順手扯下了他的肩章。

  顧修戈低頭看了一眼,舔了舔牙齒,點頭道:「鍾下士,好好幹。」

  第六十六章

  顧修戈帶的團就這麼在瑞昌駐紮下來了。有了顧修戈的兵團的加入,當地守軍的戰鬥力增加了一倍,戰士們奮力抗戰,把如豺狼虎豹般的日軍牢牢地封鎖在了瑞昌這道防線之外。

  黑狗在前線中忙著浴血奮戰的時候,葉榮秋也沒閑著。

  雖然葉榮秋名義上是費恩豪森的副官,但其實費恩豪森並沒有拿他當副官看,而是當做一個學生,每天閑下來的時間不是叫葉榮秋幫他幹活,而是教葉榮秋各種各樣與槍械有關的知識。

  費恩豪森比葉榮秋想的更加認真,甚至於在教課這一方面他比葉榮秋還要熱忱,他每天一有時間就會給葉榮秋上課,趕進度就像打仗一般,因為他說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留在中國了。歐洲的局勢也越來越緊張了,而德國顯然是支持日本的,他們甚至承認了日本擁立的滿洲國爭權。在五月下旬,德國駐中國大使陶德曼已經向中國外交部正式提出要召回德國在華的軍事顧問,這幾個月來,所有在中國的德國人都陸續回國了,七月初的時候,就連蔣介石身邊的德國軍事顧問團也被迫回德了,費恩豪森繼續在中國逗留是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的。

  每天葉榮秋都無法消化費恩豪森教給他的內容,於是回到倉庫以後他還要自己整理學習,以跟上費恩豪森的腳步。以至於每天軍區的等都暗了,就他一個小房間還亮著昏黃的燈光,他在燈光下繼續挑燈夜讀,每天都只睡四五個小時。

  葉榮秋學得很累,但也很充實。他從沒想過放棄,因為學習能讓他不去想家,不去擔心戰場上奮戰的黑狗,還能讓他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天費恩豪森教完葉榮秋子彈的口徑、槍徑與殺傷力的關係後,勤務兵送來了飯菜,兩人就停下工作開始吃飯了。

  費恩豪森問葉榮秋:「辛苦嗎?」

  葉榮秋想了想,點點頭:「有點,不過辛苦點也好。」

  費恩豪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以前我在學校唸書的時候,每天都不想去上課,只想躲起來睡覺,浪費一天是一天。可是現在,整個世界的局勢都不好,我很後悔我以前浪費了太多時間。我已經快五十歲了,我希望我現在還是二十歲,三十歲,那樣我就有精力去做更多事情。」

  葉榮秋說:「你已經做成了很多事。」

  費恩豪森搖頭:「我很羨慕你。你年輕,有活力,而且你上進,吃得起苦。世界的未來是掌握在你們這些人手裡的。」

  葉榮秋還是第一次被人誇吃得起苦,笑得有些心虛。短短的幾個月時間,他已經蛻變了,如今回去過去的那些事,就彷彿在做夢一般,醉生夢死,活的不知所謂,連他自己都開始討厭那樣的自己了。其實逆境也不是全無好處的,至少它激發出了人的力量,也給了人們體現自己價值的機會。他說:「我也浪費了很多時間。不過沒關係,還來得及,啥時候開始都不算晚。」

  費恩豪森很慢地點了點頭:「是的,什麼時候開始都不算晚,只是如果能夠再快一點就好了。」

  與此同時,在瑞昌的黑狗也在和人聊天。

  皮胡和田強都是下士,他們在黑狗和葉榮秋進隊伍之前就已經是下士了,現在黑狗也成了下士,葉榮秋莫名其妙成了少尉,已經壓到了他們頭上。田強說:「你小子行啊,我看團長挺喜歡你的,你這軍銜升的賊快。不過你小子運氣也好,上回還讓你殺了個小隊長。」

  黑狗說:「團座是個好人。」

  他誇顧修戈,身為東北人,田強也覺得自己被誇了似的,得意洋洋地說:「咱東北老爺們兒,當然是個好人。」

  皮胡在一旁給他拆台:「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啦,你能團座能比嗎,團座給東北佬爭光,你給東北佬丟人啊。」

  田強提起拳頭要打他,黑狗在旁邊笑著看他們打鬧。顧修戈是個很厲害的人,他總是給他的手下他們想要的東西,換取他們的忠誠。有的人想要打鬼子,他就帶他們打鬼子,有的人想要回家,他就許他們回家,而自己想要成長,他就幫著自己成長。現在,黑狗是真的有些喜歡軍人這個職業了。比起曾經迷茫的只能以欺負葉榮秋這樣的傢伙取樂的人生來說,現在的日子雖然苦了點,卻也十分充實,並且他不再是被動的,而是主動的。娥娘讓他找回他丟失的魂,他找到了。

  這時候有一個男人拿著一支槍朝他們走了過來。瑞昌原本的守軍,也就是另一個團長帶的團的士兵一看他過來就紛紛散開了,生怕和他扯上什麼聯繫。顧修戈帶的步兵團裡的傢伙有些對他也有所顧忌,但大部分還是坐著沒動。那男人走到黑狗他們面前,討好地笑道:「國軍兄弟們,有子彈的沒?給幾發子彈吧。」他手裡拿著一隻從戰場上死掉的日軍手裡扒出來的三八大蓋。

  這傢伙是當地的民兵,這些民兵們自發組成了一支抗擊日軍的隊伍,幾十個人,沒有炮,手裡拿的裝備是自製的土槍和撿來的步

  槍。打仗的時候國軍們佔了主戰地,他們就在一旁挖了條壕溝協助,在他們的能力範圍之內打得十分兇猛。國軍的士兵不敢靠近他們,也沒有人強行抓他們來參軍,雖然他們沒有說,但是人們都懷疑——他們身上有點紅。

  雖說現在國共合作抗日,但是人們心裡還是有些顧忌,怕萬一沾上了以後會有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躲得遠點好。

  但是顧修戈手下的士兵們沒怎麼躲,因為現在他們的長官就坐在那裡和民兵的長官們說笑。

  黑狗問那個來討子彈的傢伙:「有湮沒?」

  那傢伙忙道:「有,有!」他從身上摸出一個煙管子,點上以後遞給黑狗。黑狗接過煙管,拿了一串六點五毫米彈徑的子彈給他,那人接過以後忙道:「謝謝,謝謝。」

  黑狗抽了一口煙,立刻被嗆得咳嗽起來。那煙實在太濃了,嗆他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田強搶了過來:「來來來,我也吸一口。」洗完之後,同樣被嗆得淚流滿面,「哎媽呀,你這裡面裝的是什麼煙啊!」

  那傢伙笑著說:「土煙,是有點嗆,你們抽不慣。」

  黑狗以前不是沒抽過土煙,他跟著黃三爺混什麼湮沒抽過,不過這一管子煙感覺裡面裝的根本不是煙草,而是潮濕的稻草。他本著聊勝於無的念頭又抽了一口,嗆得耳鼻眼都通暢了,於是他淚流滿面地把煙管還給那傢伙:「謝謝你,我不抽了。」沖著這兩口煙給他留下的陰影,他覺得他的煙癮可以完全地戒了。

  就在這時候,突然只聽轟的一聲,一發炮彈朝著他們打了過來。黑狗他們立刻趴了下去,那個來借子彈的民兵還愣愣地站著,被黑狗扯著雙腿摔進戰壕裡。

  「砰!」炮彈爆炸了,激起一陣塵土。

  日軍又開始衝鋒了。

  顧修戈匆匆忙忙跑了回來指揮作戰,那個民兵就趴在戰壕裡跟他們一起打仗。

  這一次日軍打的是聲東擊西的仗,正面試探性攻擊,卻派了一支小隊從側面摸過去搗亂,被顧修戈看穿了,那一支小隊的人都成了送上門來的點心。

  那民兵看見倒下的日軍身上背的槍,眼睛都亮了,要跳出戰壕去撿,黑狗和田強連忙把他拽了回來。那傢伙指著掉在地上的槍說:「好槍!」

  黑狗說:「有命用的才是好槍!」

  沒想到他們

  壓住了這個傢伙,那邊民兵陣營裡又跳出兩個傢伙去撿槍。他們原本手裡沒有槍,或者槍支匹配的子彈已經用完了,因此只能幹看著,現在槍都送到門口了,他們連命都不要就去撿了。

  過了一會兒,日軍的攻擊被打退了。

  戰鬥的時候有一枚流彈飛進戰壕裡,從黑狗肩上飛過,在他肩上削掉了一塊皮。戰鬥結束後他把衣服脫了檢查傷口,傷口並不深,只是傷了點皮而已,在戰場上甚至不能稱得上是傷。不過很巧的是,他傷的地方正是他在葉榮秋肩上咬出傷口的位置。於是他低下頭,親了親自己肩上的傷口,好像透過這個傷口親吻了葉榮秋的身體一般。

  「哎媽呀!!」田強受不了的搓著胳膊。黑狗的動作已經很噁心了,然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黑狗的眼神居然還帶著點迷醉,他崩潰的大叫道:「噁心死了!太噁心了!你幹啥呢你!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黑狗不在意地笑笑:他有些想葉榮秋了。

  這時候葉榮秋正在倉庫裡看書。他突然覺得肩上的傷口有些疼,於是把書放下,扒下衣服查看傷口。過了一會兒,他用嘴唇貼了貼黑狗留下牙印的位置,就好像在跟黑狗接吻一般。他也想念黑狗了。

  第六十七章

  由於顧修戈指揮得當,在瑞昌的日軍始終無法向前推進,雙方在瑞昌僵持了足有十多天。

  由於補給充足,顧修戈打的不再是消耗戰,因此他的野心也逐漸膨脹,不再滿足於鞏固防線,而開始算計著該如何把日軍打回九江對岸去。

  葉榮秋那裡的進展也非常快。十天的功夫,費恩豪森填鴨似的給他塞了一堆東西,他只講籠統的概念,而複雜的計算則丟給葉榮秋自己去研究,葉榮秋晚上沒有弄明白的地方白天還可以再來找他解答。十天過後,費恩豪森對於葉榮秋的表現非常滿意。他說:「以前我十個月也不過學這些內容罷了。你非常聰明。」

  葉榮秋腼腆地笑道:「那是因為長官教得好,何況現在和以前怎麼一樣。」

  費恩豪森嘆了口氣:「中國人都是很聰明的,可惜很多人的聰明沒有用對地方。」

  葉榮秋好奇地咦了一聲。

  費恩豪森拿出一把衝鋒鎗來,問葉榮秋:「這是我昨天拿到的。你認得這槍嗎?」

  葉榮秋搖了搖頭。這段時間來他已經看了不少槍,不過大多是外國槍,這把槍看起來是中國製造的,他翻了下槍身上的標誌,是山西出產的。他搖了搖頭:「沒見過。」

  費恩豪森說:「你們中國人管他叫山西造。閻錫山的山西的工廠仿造的美國M1928式湯姆遜衝鋒鎗。你看他對原來的湯姆遜衝鋒鎗做了什麼改造?」

  葉榮秋拿出輕武器圖鑒來翻了翻,對照著手邊的真槍說:「槍管加長了,長了將近一倍,槍徑增大了。」

  費恩豪森點頭:「槍徑增大了,彈徑也增大了。彈徑十一點二五毫米。」

  葉榮秋驚訝道:「十一點二五毫米?」

  費恩豪森說:「這種槍在晉綏軍裡很常見,但是在其他部隊裡就很少見到了,就是這個原因。衝鋒鎗有效射程短,射擊精度差,使用壽命短,在外國的軍隊裡裝備的並不多,但是它近距離火力大,中國人很喜歡用,它適合中國的戰場。閻錫山故意讓人把子彈造成十一點二五毫米,除了山西,哪裡都不產這種子彈,他的槍,只有他的兵能用。他把這種槍送給別人,子彈打完了,就沒有了,除非別人和他合作。可是現在山西被日本人佔領了,工廠沒有了,現在中國的軍隊裡其實還有幾千支山西造,但是沒有子彈,都成了廢銅爛鐵。」

  葉榮秋沉默。

  費恩豪森說:「中國人很聰明,你們之中也有厲害的人,學識或許不比我少。你們仿造了很多各個國家的槍械,按照你們的需要進行改造,在中國的戰場上,用你們改造的武器比直接用我們德國、美國造的武器還管用。但是很多人把這種聰明用錯了地方。中國人,不該輸給日本人,你們有那麼大的國土,那麼多人,那麼多年的文明。我想,最後如果中國戰敗了,肯定是敗給了你們自己。」

  葉榮秋緩緩搖頭:「不會敗的。確實有人把聰明用錯了地方,但是那只是一小部分,也有很多人在努力保衛我們的國家。」

  費恩豪森嘆了口氣:「你們的政府,打中國人的時候傾盡全力,打日本人的時候卻有所保留。我也希望中國能贏。」

  葉榮秋走到窗口邊上,凝視著黑狗他們所在方向的天空,堅定地說道:「一定會贏的。」

  顧修戈在瑞昌絞盡腦汁地佈置著他的計劃。現在他們兩個團的兵力和日軍的兵力相當,如果不主動採取進攻的話就只能耗著,耗到日軍有援軍來為之。日軍的援軍一來,他們的形勢就會立刻變得糟糕,再也沒有機會想反攻了。所以要趁著現在,拼盡全力的發起一場總攻,只要能在援軍來之前把日軍的這一個兵團吃掉,那麼就能把防線推回去,推過九江,防守就能輕鬆很多。

  顧修戈和劉文郭武商量這個計策。郭武表示反對:「太冒險,我們兩方兵力相當,誰先進攻就一定吃虧,勝的概率有多少?就算能打贏,犧牲也一定很大。」

  劉文一向對顧修戈言聽計從,但是這一次他在沉默了半分鐘以後也表示了反對:「我不贊成打這一仗。」

  顧修戈冷笑:「犧牲?等到日軍的援軍來了,他們打過瑞昌,打到武漢,到時候犧牲的是一個團?一個師?還是幾百萬老百姓?」

  郭武說說:「一定要打,那就請師部增援,不能拿弟兄們的命去墊。」

  顧修戈嗤笑:「師部增援?你覺得師部會給我們增援?那些傢伙眼裡根本沒有我們這點人!只有我們自己去爭,打給他們看,我打贏一次,他們看不見,打贏兩次,他們看不見,我把日軍一點一點吃掉,他們早晚能看見!」

  劉文和郭武驚詫地看著顧修戈。劉文不習慣反駁顧修戈,但他還是委婉地說:「我覺得——不該打。」

  郭武沉默了很久,問道:「團座,你是為了什麼要打這場仗?」

  顧修戈瞪起眼睛:「為什麼?打鬼子還要問為什麼?」

  郭武毫不畏懼地瞪了回去:「我不要聽冠冕堂皇的話。團座,我覺得你有點變了,你為了要讓上峰注意到你,去打這種……這種仗?」

  顧修戈用一種可笑的語氣說:「哪種仗?危險的仗?你告訴我哪一場仗不危險?」

  郭武說:「自尋死路的仗。」

  劉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顧修戈,三個人陷入了僵持。顧修戈有些煩躁,探頭往後看了看,大叫道:「王栓兒,你過來!」

  民兵的隊伍那邊,一個中年男人爬了起來,他是那只隊伍的頭兒,他向顧修戈他們跑了過來。

  郭武吃驚地問他:「團座,你叫他幹什麼?」

  顧修戈沒理他。

  王栓兒跑到跟前,好奇地問道:「顧團長,你找我啥事兒呀?」

  顧修戈說:「我問你,如果有一個法子,去打鬼子,要拼盡全力,犧牲會很大,非常大,但是你們有機會把鬼子全吃了,這種仗你打不打?」

  王栓兒想都不想,立刻說道:「打,為什麼不打?不吃鬼子,鬼子就把我們都吃了。」

  顧修戈滿意地點點頭。

  郭武皺著眉頭不吭聲。

  顧修戈拍拍王栓兒,示意他可以回去了。等王栓兒走後,郭武低聲道:「團座,你別被……被赤的影響了。你打沒了五百個人,上峰也許會給你一千個人,可是幾百號兄弟跟著你,你得對得起他們。」

  劉文苦笑道:「赤的那些傢伙是瘋的。」

  顧修戈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他拿出地圖,說:「我就擔心有一點,丁宏磊那傢伙被派去守黃梅。黃梅不難守,他的裝備他的兵都比我的精良,可難在是他守。如果給我守,只要日軍沒有增援,哪怕我被斷了補給,我至少也能守一個月。我給他折個半,我算他守半個月。只要他那裡一丟,日軍立刻從黃梅下來增援,他們援兵一到,我們想打也打不成了。所以發起總攻也就是兩天的事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打,我想了很多種方案……」

  郭武有些不滿地打斷道:「團座。」

  顧修戈抬手制止了他:「我就一句話,這仗我一定要打。你跟不跟我。」

  郭武看了他一會兒,終於不再說話。

  限於地形,顧修戈並沒有任何討巧的打法,他的方案無非是靠著經驗優化火力的佈置,盡量在同樣的條件下提供最大的火力並且減小傷亡,但是如果真的要發起強攻,傷亡無論如何都是壓不下去的。顧修戈鐵了心要打,便去和另一個團長商量。那團長原先也不同意,顧修戈說自己的隊伍做主力,只要能打贏,功勞兩人對半分。那團長終於被他說服,於是兩人就開始部署進攻事宜,以期早日發起攻擊。

  然而這一仗顧修戈並沒有打成。他高估了丁宏磊。

  丁宏磊在黃梅,拿著最好的物資,卻只守了十天的時間。當日軍發起強攻的時候,他甚至沒怎麼抵抗,就帶著自己的手下屁滾尿流地逃了。日軍攻剋了黃梅,立刻一路南下,就在顧修戈準備當晚發起進攻的那一天早上,日軍的援兵到達了瑞昌。

  日軍的援兵一到,形勢立刻逆轉,當天晚上,顧修戈非但沒能對日軍發起總攻,而得到增援的日軍則趁熱打鐵地對他們發起了總的攻勢。顧修戈和另一團守軍奮力抵抗,但是日軍的火力實在太過強大,雖然兩團人硬是扛下了這波攻擊,但是他們的傷亡非常大,戰地中到處都是屍體。

  日軍並沒有因此滿足,他們用了兩天的時間調整,再一次對顧修戈他們發起了強烈的進攻。這一次,國軍們實在無力抵抗,另一團的守軍打到一半就跑了,顧修戈捉襟見肘地又抵抗了一會兒,最後也只能帶人倉皇后撤了幾里地,讓出了一個陣地。

  顧修戈他們在瑞昌守了半個月的時間,終於守不住了。劉文和郭武等人極力勸顧修戈撤兵,他們現在的情勢甚至比當初在望江邊上的情勢更加不利,沒有了江水這道天然屏障的阻隔,在坦蕩的平原上,他們攔不住日軍橫行霸道的坦克也擋不住日軍瘋狂的炮火,他們的犧牲已經到達極限了。

  顧修戈最終還是決定撤兵。他問那支跟著他們的民兵隊要不要跟他們一起撤,但是民兵們拒絕了。

  王栓兒笑著說:「國軍兄弟們,我們跟你們不一樣,我們的家就在這,沒處退了。我們不擅長打你們那種仗,但是我們靈活,我們擅長打游擊。你們走吧,有我們留在這,日本鬼子就沒有太平日子過。」

  一個小夥子跑了出來,走到黑狗面前,他就是上次問黑狗要子彈的傢伙。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煙管子塞給黑狗:「給你吧,我不愛抽。」

  黑狗默默看了他一會兒,把煙管收下了。

  顧修戈到底還是走了。他走的時候是哭著走的,黑狗和很多其他士兵都是第一次看見他哭。

  劉文跑過去扶住顧修戈,顧修戈在他耳邊低聲哽咽道:「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有那麼多東西,多到我必須有所保留。」又說,「他們什麼都沒有,但他們是真的傾盡全力了。」

  第六十八章

  葉榮秋在師部跟著費恩豪森學習了半個月後,費恩豪森走了。

  歐洲的局勢也越來越緊張,德國早已和中國決裂,德國駐華大使對他發出最後通牒,要求最後一批駐留在中國的德國人回國,不然將再也沒有機會回去。費恩豪森雖然喜愛中國,但是他的家人們都還在德國,因此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去。他臨走前給葉榮秋留下了一堆他用中文夾雜著德文寫的研究手稿和幾本專業詞典,以及一句贈言,願葉榮秋能夠發揮他自己的價值,願中國早日驅逐侵略者奪迴和平。

  當天下午,顧修戈帶著他的殘兵敗將們回來了。

  他們回來的時候葉榮秋正在吃午飯,聽說消息的時候嘴里正叼著一塊肉,他立刻把肉吐了出來,把飯碗重重一擱就衝了出去。

  葉榮秋衝到大院子裡,看見顧修戈他們就在院子裡。顧修戈走的時候帶出去幾百號人,佔滿整個大院,可現在就只剩下一半了,零零落落的一群傷兵,狀況全不比他們剛從望江回來那會兒好。

  丁宏磊他們的隊伍早兩天就回來了,也是一群殘兵敗將,丁宏磊怕死又想保存實力,沒怎麼跟日軍交手就嚇得跑了,可日本鬼子哪裡會縱虎歸山,一路乘勝追擊,他失了先機,只能被人追著咬,日軍把他打得是屁滾尿流,因為他指揮不力,一團精兵被他直接報銷了一半。他們剛回來那會兒,范力就當眾把丁宏磊臭罵了一頓,因為他消極抗戰,而且他沒把黃梅守住,顧修戈那裡必然大大的不利。

  因此葉榮秋是早就聽說了這個消息,他心裡也是做了準備的,可是看到那一團狼狽不堪的傷兵們,他還是驚得頭皮發麻。

  他沒有在人群中找到黑狗,便跑到顧修戈面前,問道:「仗打得怎麼樣?」

  顧修戈眼神有點空,還沒從戰場上緩過勁來,面無表情地說:「打得怎麼樣?死了很多弟兄,沒死幾個鬼子。」然後他站了起來,帶著劉文往范力的屋子去了。

  葉榮秋在他背後叫道:「阿黑呢?」

  顧修戈沒理他。

  葉榮秋四處環顧,沒看見黑狗的身影。他衝進人群裡,抓住一個有點面生的傢伙問道:「你知不知道鍾無霾在哪裡?」

  那個兵不知道鍾無霾這個名字是誰的,茫然地四週往看了看,喃喃道:「鍾無霾?死了吧?」

  葉榮秋倒抽了一口冷氣,兩眼一黑,雙腿一軟,差點昏過去,被邊上的人

  架住了。

  葉榮秋緩過神來,撲上去抓住剛才答他話的傢伙,顫聲道:「死了?他真的死了?死哪了?」

  那傢伙被他瘋狂的表情嚇到了,喃喃道:「我不知道,鍾無霾是誰,一路回來沒見著。」

  葉榮秋兩眼通紅,哆嗦的很厲害:「我不信,不信。」黑狗跟他約好了,還在他肩上留了個印記,答應了要回來對他負責,還說好打完了仗以後跟他一起過好日子,怎麼可能就死了?他又一頭扎進了人群裡找了起來。

  不一會兒,葉榮秋在角落裡找到了田強和皮胡。他衝上去,問道:「阿黑呢?」

  田強和皮胡看著他愣了愣,面面相覷,都沒說話。

  葉榮秋抓狂地大叫道:「黑狗,鍾無霾在哪裡!」

  田強嚇了一跳,連忙丟下槍站起來:「你別激動啊,小黑他……」頓了一頓。

  葉榮秋一口氣沒喘上來,又險險往地上栽。

  皮胡忙從背後把他托住了,茫然地說:「咋了,這是咋了,你沒見著他?他一回來連隊都不集就跑了,說是找你去了。」

  「對對對!」田強嚇得忙舉起雙手:「他沒死,好著呢。」

  葉榮秋怔了一怔,一口氣緩上來,站穩了:「他去找我了?」

  田強點點頭:「回來就跑了,往我們團的駐區跑的。你看他槍都沒拿,丟我這兒了。」

  葉榮秋哪還有心情看他手裡的槍,轉身就跑,留下皮胡和田強在他身後咋舌。田強小聲嘟囔道:「這倆人咋回事啊?媳婦兒找老公都沒這麼著急的吧,老子也受傷了他都不關心關心?」皮胡聳聳肩:「哪個關心你?你長得俊啊?他們倆瞎膩歪又不是一兩天了。」

  葉榮秋衝到倉庫門口,看見倉庫的門被打開了。他今天為了送費恩豪森,午飯吃的比較晚,沒想到他吃午飯的時候黑狗他們回來了,他從食堂趕過來,黑狗卻直接回了倉庫,叫他嚇掉了半條命。

  葉榮秋心跳的很快,臨到倉庫門前突然放慢了腳步,有點不敢接近,生怕推門進去看見裡面沒人。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倉庫門口,忐忑地將門推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落到了實處——屋子裡蹲著一個軍綠色的傢伙,表情怔怔地盯著他看。

  兩人一個蹲在屋裡一個站在門口僵持了幾秒鍾的時間,黑狗站了起來,葉榮秋猛地衝進去跳進他懷裡,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掛到他身上。黑狗猝不及防,險些被他撲倒,往後退了兩步才站住,雙手托著葉榮秋的屁股,笑了:「阿白。」

  葉榮秋死死摟著他不吭氣。

  黑狗在他耳邊沉聲道:「阿白,我回來了。」

  葉榮秋終於控制不住,摟著他哇哇大哭起來。黑狗輕輕拍著他的背:「哎,哭慢點,別噎著了。」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哭夠了,狼狽地從黑狗身上爬下來。他剛一落地,突然狠狠地瞪了黑狗一眼,然後開始對他拳打腳踢。黑狗莫名其妙地挨了幾下,茫然道:「咋了?」

  葉榮秋喘了口氣,停下來:「你害死我了!」

  黑狗莫名道:「為啥?我做啥了?」

  葉榮秋委屈地癟癟嘴:「剛才有人跟我說你死了。」

  黑狗一愣:「嗯?我不好好站著呢麼,你不趕緊親我幾下,咋還打我呢?」

  葉榮秋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但是眼淚還是撲哧撲哧往下掉,他一邊擦眼淚一邊憤憤道:「我想不起來剛才騙我說你死了的那龜兒子長得啥樣了,我要記得,現在就回去去揍他一頓!揍死他!」

  黑狗也笑了,伸手溫柔地擦掉他的眼淚:「那你……再打我兩下?好點沒?」

  葉榮秋瞪了他一會兒,破涕為笑,摟住他的脖子用力親了兩下嘴兒,然後把頭靠近他懷裡,小聲喃喃道:「不打了。你回來就好。你受傷了沒?」

  黑狗搖頭:「沒啥大傷,就蹭破點皮。」

  葉榮秋不放心地把他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確定他真沒受什麼大傷,這才鬆了口氣。黑狗把他提起來,伸手解他的衣服扣子,葉榮秋立刻全身緊繃起來,緊張的都有些結巴了:「現、現在?」

  黑狗把他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扯了點,疑惑地問道:「啥現在?」他點了點葉榮秋肩上的牙印,「我檢查一下我蓋的章還在不在。」

  葉榮秋的臉一下紅了,悶悶地說:「哦。」

  黑狗彎下身親了親葉榮秋肩上結痂的疤痕,又伸出舌頭舔了舔,雙眼盯著葉榮秋看,眼裡溫柔的波光蕩漾著。葉榮秋感覺有些癢,不敢直視他的目光,羞澀地低下頭乖乖站著不動。

  過了一會兒,黑狗把葉榮秋的衣服拉上了。他說:「我是急著來看你,怕你擔心。我還得回去集隊清點一下,你還去洋燈泡那兒不?」

  葉榮秋搖搖頭:「豪森先生走了,回德國去了。」

  黑狗愣了一下,點點頭:「那你在這等我吧,我忙完了就回來。」

  葉榮秋點頭:「你去吧,我等你回來。」

  黑狗轉身往外走,走了沒兩步卻又停下,轉過頭看著葉榮秋,眼睛很亮:「你還記得我走之前說的話嗎?」

  「啊,」葉榮秋問道:「哪一句?」不等黑狗回答,他又小聲說,「哪一句我都記得。」

  黑狗彎起眼睛笑了:「洗乾淨,等我回來。你讓你變成真正的狗日的。」

  葉榮秋臉色更紅了,但他卻沒迴避這個問題,不甘示弱地說:「你要再不日,我就要當你那個不得行了,那就要換我日了。」

  「呀哈。」黑狗驚訝極了:「小閹貓居然還敢說這個?」

  葉榮秋惱火地踹了他一腳,把他往門外推:「你快去!等會兒他們要來尋你了!」頓了頓,又道,「快點去,快點回來。」

  黑狗扯過他用力地親了一下,然後跑了出去。

  黑狗趕回大院裡的時候,顧修戈已經回來了,范力和丁宏磊也在。這一次丁宏磊沒有再對顧修戈冷嘲熱諷,他視線飄忽,假裝對眼前的景象全無所謂。顧修戈也沒有再用那種戲謔的眼神看他,而是冷冰冰地盯著他,目光裡強硬的鋒芒再無任何掩飾。

  范力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叫顧修戈讓他帶回來的士兵們清點剩餘的人數和物資,派了軍醫下去給傷兵治療,然後就讓人們解散了。

  黑狗他們回來的時候已是飢腸轆轆,傷員留下治療,不是傷員的就先去吃東西。往食堂走的路上,邵華嘆氣道:「這仗打得這麼慘,我們幾個團的人加起來就一個團的人數了,過兩天肯定要整編,編出一個新的團來。」

  田強彷彿被人踩中了痛腳,一下跳了起來:「跟誰整編?」

  皮胡不住搖頭:「還能誰?都是步兵團,咱肯定要跟姓丁的王八蛋手下那些混賬編一起。」

  「操他媽的什麼玩意兒!」田強非常憤怒:「敢把老子跟那些癟犢子玩意兒編一起老子就造反了!我寧可咱就當個獨立營!」

  方洪小聲說道:「要是真編一起了,團長誰來做?」

  他問出了這句話,其他幾個人都不說話了。皮胡踹了他一腳:「閉嘴,就你話多!八字沒一撇的事呢!」

  其實他們心裡都明白,顧修戈對上丁宏磊,顧修戈的能力完勝,可事實上軍隊裡並不是全靠能力的地方。

  這時候黑狗看見李一旺從附近走了過去。李一旺整個人看起來死氣沉沉的,精神面貌一點不比剛被日本人打得灰頭土臉的黑狗他們好。

  黑狗向他走了過去,田強立刻跟上:「我跟你一起去教訓他!」

  黑狗搖頭,攔住了他:「你們先去吃飯,我有點話跟他說。」頓了頓,補充道,「單獨說。」

  田強他們疑惑地看著他:「你跟那畜生有什麼話好說?」

  黑狗沒有告訴他:「你們去吃東西吧。」

  田強他們見他不肯說,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黑狗向李一旺走了過去,站到他面前把他攔住了。李一旺看見黑狗,愣了一愣,神情懨懨的,看起來沒有興致和他鬥嘴,繞開他繼續走。黑狗又一次把他攔了下來:「你活著回來了。」

  李一旺無精打采地說:「我沒心情跟你吵。」

  黑狗說:「我沒想跟你吵。走之前我說過,我有話跟你說,你想聽的話。」

  李一旺愣了愣,終於抬起頭看他:「什麼話?」

  黑狗拉起他的胳膊,向人煙稀少處走去,李一旺沒有掙扎。黑狗把李一旺帶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停了下來,注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我們幾個團可能要整編了。」

  李一旺皺著眉問道:「幹啥?」

  黑狗歪著嘴角笑了笑,問他:「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團?」

  李一旺彷彿被雷劈了似的定住了。

  黑狗向他走近了一步,眼睛非常亮:「我們團,沒有肉吃,沒有好槍,你現在有的,我們都沒有。」

  李一旺的表情顯示出他認為黑狗說的話非常之荒唐,但是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不可置信地瞪著黑狗。

  黑狗笑容更甚,低聲道:「但是我們有會打仗的團長,我們有鬼子可以殺,我們有仇可以自己報,而且我們不打中國人。」

  李一旺張開了嘴,但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黑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真心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快點,沒多少時間了。我先走了。」

  直到他離開,李一旺

  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在原地,嘴巴很久都沒合上。

  天黑之前,黑狗回到了倉庫裡。葉榮秋已經在倉庫裡等著了,他把地上堆放的箱子和槍支都挪開了,在倉庫中間辟出了一大塊空地,並且自己鋪好了床,兩床鋪子並在一起,使得人能夠翻滾活動的地方也變大了。黑狗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書,可他顯然什麼都沒看進去,因為他的目光是盯著地上的。

  黑狗輕輕把倉庫門關上,並且落了鎖。聽到他落鎖的聲音,葉榮秋身體顫了一下,坐著繼續看書。

  黑狗走上前,將他手裡的書抽掉放在一邊,握住他的雙手,發現他緊繃的很厲害。黑狗微微笑道:「現在後悔晚了。」

  葉榮秋身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卻還嘴硬道:「誰後悔了!」

  黑狗執起他手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床鋪邊上。葉榮秋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黑狗打量著他緊張的樣子,笑得花枝亂顫。

  葉榮秋惱火地瞪他:「笑屁!你行不行!」說著就去解自己的衣服。

  黑狗輕輕摁住了他的手,湊上前吻了吻他的額頭,又吻了吻他的鼻子,最終親吻落在他的唇上。他摁著葉榮秋的脖頸,使他額頭和自己的額頭緊緊相貼,極近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輕聲道:「阿白,我愛你。」

  葉榮秋閉上了眼睛,睫毛不住顫動:「……嗯。」

  黑狗溫柔地將他的身子放了下去,壓在床鋪上。

  第六十九章

  這天晚上,葉榮秋終於將身體和心靈都徹徹底底地交給了黑狗。聖潔的,完整的。

  黑狗把他的身體輕柔地放到被褥上,一邊親吻他,一邊撫摸他,沒多久,兩人已是衣衫除盡。葉榮秋從黑狗密集的親吻中偷的一個空,喘息道:「關,關燈。」

  黑狗抓起他的手拉到頭頂,親吻他的嘴唇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不關。」

  葉榮秋臉紅的能滴出血來。他現下算是豁出去了,可是做是一回事,如果用眼睛看著那刺激則是雙倍的增加了。黑狗已經把自己的上衣脫了,精壯的胸膛在葉榮秋身上蹭來蹭去。葉榮秋不是第一次看見黑狗的裸體,可是如今的情形與往日不同,他甚至不敢去看黑狗的臉,趁著接吻的機會便閉上眼睛不再看。

  黑狗一邊親吻一邊就將自己和葉榮秋都剝了個精光。葉榮秋雖然全身都發紅髮熱了,但是下身倒還和平常一樣沒什麼反應。黑狗見他不肯看,就拉起他的手摸到自己身下。葉榮秋摸到那根熱乎乎硬邦邦的錘子,嚇得趕緊收迴手,把手藏到身後去。

  黑狗被他的反應逗笑了,貼著他的耳朵問道:「怕了?」

  葉榮秋逞強地睜開眼:「沒有。」

  黑狗問他:「後悔了?」

  葉榮秋惱火道:「沒有!你批話黑多!要做就快點做嘛!」

  黑狗以為葉榮秋的錘子是不會有什麼反應了,於是將他的雙腿分開,手指伸進葉榮秋嘴裡輕輕繞著他的舌頭攪了攪,沾濕後開始在他身後做擴張。那裡很緊,一根手指塞進去便已撐滿了。葉榮秋因為不適而繃緊了身體,黑狗便親吻他轉移他的注意力。

  過了一會兒,黑狗又添了一根手指。葉榮秋不滿地叫道:「疼。」

  黑狗動作放慢了一點,但是沒有停下來。

  葉榮秋低頭看了眼黑狗勃發的錘子,只覺頭皮發麻:「真要那麼做?那麼粗,怎麼捅得進去嘛。」

  黑狗捏住他的下巴:「現在後悔晚啦。」

  葉榮秋逞強道:「哪個講我後悔了。」停頓了幾秒,心虛地小聲道:「好疼吧?」

  黑狗在他嘴上咬了一口:「疼也給我忍著,你跑不了了!」

  葉榮秋喜歡他的霸道,以前黑狗總是逗他,總是還差臨門一腳的時候收回腳說不踢了,故意氣他,可是現在黑狗這種不由分說的強硬態度讓他覺得心裡

  暖暖的,因此沒再說什麼,咬牙忍住了身後的不適。

  黑狗很有耐心,慢慢地擴張著,可這對於葉榮秋來說簡直是一種緩慢的折磨。羞恥的地方被人這樣玩弄,他臉皮原本就薄,腦熱的快要炸開。他只想黑狗快一點開始,快一點結束,他並不指望從這件事中得到什麼好處和身體上的快感,他只想通過這件事達成他和黑狗之間關係的更進一步,斷絕他自己的後路,也讓黑狗不能再找藉口退縮。因此他催促道:「快點弄吧。」

  黑狗旖旎地不住吻他,彷彿怎麼親吻都不夠:「莫要急。」

  葉榮秋只好硬著頭皮慢慢忍受。

  黑狗弄了很久,直到葉榮秋適應了四根手指,他才終於扶著自己的錘子頂了進去。拜他剛才的耐心所賜,葉榮秋並沒有覺得很痛苦,只覺得身後有一種說不出的脹熱感,滿滿噹噹,讓他忍不住撐著床鋪往後退,卻被黑狗拉了回來。

  黑狗抓著他的手去摸兩人的交合處:「進去了噻,你摸摸,你看看。」

  葉榮秋羞惱地抽迴手:「進去就進去了嘛,我不要看。」

  黑狗硬把他的手抓回來,非要他摸,葉榮秋都快哭了,顫聲道:「好了,你不要耍死皮(耍無賴),你弄嘛,快點弄。」

  黑狗樂了:「我就喜歡耍死皮,我偏要耍。」

  葉榮秋發現了,黑狗這傢伙惡劣的很,就喜歡跟他對著幹,他怕什麼,黑狗就要做什麼。他只得把心一橫:「你耍,你耍吧。」

  黑狗將他的兩條腿抬了起來,架到自己肩上。這樣的姿勢對於葉榮秋來說太過羞恥了,他能把自己下身看得清清楚楚,於是他掙扎著想把腿放下來,黑狗偏頭對著他光溜溜的小腿就是一口:「再躲我就打你屁股。」

  葉榮秋罵道:「你個錘子!」

  黑狗說:「我的錘子被你咬著呢!」

  葉榮秋沒法跟他比不要臉,於是雙手摀住臉,顫聲道:「我不跟你耍了,你自己耍吧,我啥子都不曉得。」

  黑狗笑道:「那我就讓你曉得曉得。」

  黑狗的錘子被葉榮秋死死包裹著,一開始葉榮秋絞的很緊,讓他一動也不敢動,怕動一動就結束了,那可要辜負他許下的承諾。等他感覺葉榮秋終於放鬆了一點之後,他開始緩緩聳動身體。

  葉榮秋已經適應了身後的東西,等黑狗開始動了以後,他除

  了脹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感覺。可是漸漸的,除了脹之外他又感覺麻,麻過以後是癢,不知是哪一根神經連著,從下腹一點點往上傳,整個身子都酥麻了。

  葉榮秋大口大口地喘息道:「我被你弄得扯拐了(出問題)!」

  黑狗問道:「巴適(舒服)?」

  葉榮秋難耐地搖頭:「不巴適。很怪,不好受。」

  黑狗粗糙的手順著他的小腿一路往下滑,他滑過那裡,葉榮秋那裡的寒毛就豎起來。最後,黑狗的手滑到他的大腿根部,緩緩地握住了葉榮秋的錘子。他戲謔道:「原來阿白不是小閹貓?」

  葉榮秋劇烈地打鬥,一張嘴就漏出一串低沉的呻吟。

  黑狗緩緩套弄他的錘子:「不巴適,你的錘子咋個起來嘍?」

  到了這份上,葉榮秋索性也不要臉了,鬆開捂著臉的手,臉紅紅地看向黑狗。

  黑狗挑眉:「原來你喜歡弄這個?」

  「不是!」葉榮秋喘息道:「是因為你。」

  「嗯?」黑狗一臉純良地歪了歪頭,錘子在葉榮秋體內緩緩研磨著,給他說話的機會。

  葉榮秋說:「是你就巴適,你弄啥我都巴適。」

  黑狗愣了一下,突然抓著葉榮秋的雙腿將他一翻身,葉榮秋就成了側躺的姿勢,黑狗壓了上去,迅猛地聳動起來。葉榮秋受不了這樣的刺激,將手指插進他的髮間,大聲呻吟起來:「不、不要,你慢點。」

  黑狗道:「做不到!」說完掰過他的下巴狂風驟雨般親吻了起來。

  親吻對於葉榮秋來說一直是非常刺激的,現在有了雙重刺激,他哪裡承受得住,不片刻就摟緊黑狗尖叫起來,錘子連著幾個哆嗦,稠白的液體濺了好遠。

  黑狗捏住他的錘子,笑道:「你太快了。」

  葉榮秋雙目失神:「我不行了。」

  黑狗吻了吻他的唇角,給他下了溫柔而折磨的判決:「還早得很。」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東西猛地顫了幾下,是黑狗在他身體裡射了。他已出了一身汗,喘息著喃喃道:「完了?」

  黑狗沒把傢伙從他身體裡退出來,咬著他的耳垂道:「沒完。」又道,「但你完了。」

  沒多久,葉榮秋就覺得自己身體的東西又變硬了。

  葉榮秋抓狂道:「夠了!」

  黑狗哪裡理他,把他的身體正過來又開始大力頂撞。葉榮秋已經沒有了不適感,再一次開始,他只剩下麻癢和舒適,黑狗每一次都把他頂的要升天,他無法克制自己呻吟的越來越大聲。

  黑狗每一下進出都帶出剛才存在葉榮秋體內的液體,他強迫葉榮秋去看他們的交合處,每一下都水聲漬漬,視覺、聽覺和身體的感覺三重折磨著葉榮秋,讓他近乎崩潰。他終於知道罪惡也是歡愉的,而且並不肮髒。因為是真心所愛,因此同樣的聖潔的。

  半個月前,黑狗離開之前,曾許下諾言,一定會將葉榮秋日的哭爹喊娘。這天晚上,他兌現了他的承諾。

  第二天,黑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而葉榮秋還躺在他懷裡昏睡著。黑狗低頭打量著懷裡的傢伙,看著看著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低頭親了親葉榮秋的額角。葉榮秋有氣無力地推了推他,半夢半醒地喃喃道:「不要鬧了,我腰好酸。」

  黑狗小心翼翼地把他從自己懷裡放出去,葉榮秋感到身後的溫熱消失,無意識地伸手去撈。黑狗捏了捏他的手:「你再睡會兒。」替他掖緊了被子,起身穿上衣服出去了。

  他們剛剛打完一場苦仗回來,上面讓他們休整一天,第二天不用訓練。黑狗去吃早飯,葉榮秋是肯定爬不起來了,他要吧吃的給葉榮秋帶回去。他走到食堂,因為他起的太晚了,發早飯的地方已經不剩什麼食物,只有幾個冷冰冰的饃饃和一點鹹菜了。

  黑狗挑了幾個完整的饃饃,又弄了點鹹菜,用油紙裹起放進懷裡捂著,準備回倉庫去。他走出幾步,看見李一旺就坐在路邊。李一旺臉色不好看,眼圈又青又黑,顯然昨晚並沒有休息好。黑狗瞭然地一笑,走上前在他身邊坐下,掏出一個饃饃啃著:「想好了?」

  李一旺黑著臉不看他:「想啥。」

  黑狗笑道:「昨天我跟你說的。」

  李一旺沉默了一會兒,說:「早上我吃的肉包子。」

  「哦。」黑狗點點頭:「所以呢?」

  李一旺看起來很憤怒,咬牙切齒地說:「我憑什麼放棄我現在有的東西,去跟你們這些什麼都沒有的人渣混?」

  黑狗說:「憑什麼我已經說過了。」他看了李一旺一眼,「你想再聽我說一遍嗎?」

  李一旺撇開了頭。

  黑狗笑了笑,站了起來:「你慢慢想。不過沒多少時間了。」說完以後,他大搖大地往倉庫走去。

  第七十章

  要整編的消息已經在師部裡傳開了,黑狗拿著早飯回去的路上就聽見士兵們在談論這件事。但是對於整編這件事誰都不樂意,如果是兩個差不多的團也就罷了,偏偏一個是「精英」,一個是「雜碎」,雙方如同階級敵人一般仇視著對方,精英不願與雜碎合併,雜碎亦不願和精英共生死。

  黑狗駐足聽人談論了一會兒,就揣著早點回去了。

  葉榮秋已經醒了,還躺在鋪子上,看見黑狗回來,他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

  黑狗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咋的了?」

  葉榮秋撇撇嘴:「以為你沒臉見我。」

  黑狗揪起他耳邊的一撮頭髮在他耳蝸裡打圈圈:「你說說,我為啥沒臉見你?」他曖昧地壓上去吹了口氣:「因為我把你糟蹋啦?」

  葉榮秋紅著臉哼了一聲。

  黑狗脫去外衣鑽進被子裡摟住葉榮秋,從懷裡掏出早點:「餓了沒?」

  葉榮秋伸手接過來,饃饃被黑狗的體溫煨的已經有點溫熱了。他全身酸痛,實在不想起來洗漱,於是直接剝開油紙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黑狗摟著他,含笑看著他吃,葉榮秋感覺到黑狗的目光,往他看了一眼,黑狗的目光是溫柔的,看得葉榮秋全身發燙。在黑狗看來,他們有沒有走到最後一步並沒有多重要,他喜歡葉榮秋就夠了。但在葉榮秋看來,這的確是一件非常重要的突破。如今被黑狗這樣注視著,他就忍不住想到昨晚的一幕幕,繼而全身發燙。

  黑狗感覺到懷里人的變化,壞笑著將手順著他的胸膛往下移:「再來一次?」

  葉榮秋緊張地摁住了他的手:「我屁股很痛!」

  黑狗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逗你的,今天你好好休息吧,有啥子事喊我去做就好。」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外面有人敲門。葉榮秋立刻緊張地提起被子把自己蓋住了,黑狗從被子裡鑽出來,穿上衣服,走過去把門打開,看見外面的人卻愣了一愣:來的人居然是李一旺。

  李一旺看起來非常焦躁,欲言又止。黑狗把倉庫的門關上,跟他走到外面。

  李一旺表現的很有攻擊性:「聽說師裡馬上就要整編了,到時候你們團八成要跟我們團並在一起,團長肯定還是我們團座。」

  黑狗笑笑:「是嗎?」

  李一旺被他不

  在意的態度激怒,說:「我在團裡很好,我是特務連連長,再打兩場仗就能升!」

  黑狗看了他一眼:「你的理由,你自己心裡想著就行,不用告訴我。」但他知道李一旺是因為動心了,才會如此焦躁,拚命說這些話來試圖說服自己。

  李一旺說:「我現在,每頓都有肉吃,你們吃的是什麼?」

  黑狗嘆了口氣:「我們能殺鬼子。」

  李一旺瞪著眼道:「我們團的武器德國原裝,打不完的子彈!」

  黑狗說:「我們能殺鬼子。」

  「你!」李一旺說:「我們團長是軍座的外甥!早晚能當上師長。」

  黑狗還是那一句:「我們能殺鬼子。」

  李一旺不再說話,焦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在台階前走來走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停下來,惡狠狠地瞪著黑狗:「你在耍我嗎?」

  黑狗聳肩:「我還想回去再睡會兒呢。」

  李一旺更加暴躁了:「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加入你們?」

  黑狗說:「你很明白。為了我們的團長。為了有個會打仗的傢伙能帶我們打仗,帶我們回家。」李一旺劇烈地喘息了一會兒,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開始胡亂揉著自己的頭髮。過了一會兒,他頹然道:「你們團的人不恨我?你跟我說這些話,是你的主意,還是你們團長的主意?」

  黑狗說:「我的主意。但是我們團長讚成。」

  李一旺苦笑:「他當然讚成。你們是想利用我打擊丁團座,打擊完了我就會被你們扔掉!你們都討厭我!」

  黑狗在他身邊坐下,說:「軍部給我們團座補兵源,一批新兵,一批老兵,老兵是打了敗仗回來的,士氣低落,新兵是剛剛入伍的,鬥志昂揚,可他還是要老兵,因為老兵知道怎麼保全自己的命,而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練新兵了。你當了三年兵,是精英中的精英,連我這種槍都不會拿的他都不放棄,為啥不要你?」

  李一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為什麼是我?」

  黑狗說:「因為你有心,因為你嫉妒我們,你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

  李一旺好像被燙到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我嫉妒你們?」

  黑狗說:「對,你有好吃的,有好穿的,有好武器,但那些不是你想要的。你想報仇,你想從

  鬼子手裡奪回你的家,不是在軍隊裡陞官發財,也不是爛在這裡。」

  李一旺開始發抖。然後他崩潰地摀住臉,用手掌摀住眼睛,不願讓黑狗看出他哭了。他啞聲道:「我怕死,我不想死。可是跟著你們的團長會死,跟著丁團座也會死。跟著你們團長,是戰死,跟著丁團座,是被日本鬼子活生生咬死。我怕死,可我更怕不明不白就死了,我也想給自己一個說法,我為什麼當了三年兵?」

  黑狗拍了拍他的背:「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黑狗打算起身回去看看葉榮秋的情況,他剛一站起來,李一旺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李一旺抹了把臉,看起來已經冷靜多了,只是眼睛有點紅:「說吧,你想要我怎麼做。」頓了頓,又有些不確定地說:「你們真能帶我打鬼子?」

  黑狗笑了:「走吧,我帶你們去見我們團長。」

  黑狗把李一旺帶到團部,劉文和郭武正坐在外面的石階上發呆。看見黑狗帶著李一旺走過來,兩人都吃驚地站了起來。

  黑狗說:「我要見團座。」

  劉文盯著李一旺打量了一會兒,李一旺臉色訕訕地盯著一邊的房梁看。劉文走到房門口敲門,裡面傳來顧修戈慵懶的聲音:「進來。」

  劉文把門打開,黑狗和李一旺走進去,只見顧修戈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批閱文件。他看見黑狗和李一旺走進來,愣了一下,笑了:「喲,這不是李連長,來來來,你來看看,上面下發的文件,關於步兵團整編的,你看看你有沒有什麼高見啊?」

  李一旺一臉彆扭,黑狗走上前在顧修戈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把他挖牆腳的事粗略交代了。顧修戈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用力握了握黑狗的胳膊:「好啊,你小子真好。」

  再看李一旺的時候,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嘴臉,起身相迎:「來,坐,李連長快坐。劉文!倒杯茶來!」

  李一旺沒有坐,表情有些為難,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顧團座,你真能帶我打鬼子?」

  顧修戈一臉荒唐地笑了:「不打鬼子你來當兵幹啥來了?」

  李一旺又站了兩秒,回頭找沙發坐下了。

  顧狐狸對黑狗挖人牆角的本事大加讚許,對李一旺無比親熱,彷彿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罅隙,是多年親熱的好友。沒談多久,顧修戈還把黑狗給趕了出去,自己和李一旺關

  起門來繼續聊。

  黑狗走到外面和劉文郭武坐在一起,劉文友善地對他笑笑:「你真厲害,這麼大一個牆角你讓你給挖過來了。我聽上面說,丁宏磊有意向提李一旺做特務營營長的。」

  郭武則是不大高興:「那種傢伙挖過來有什麼用?廢物一個。你確定那種傢伙可信?別是丁宏磊派來下套的。」

  黑狗聳肩:「我看他不像。」

  劉文幫腔道:「是什麼樣,團座會有判斷的。團座看人很準。」

  郭武聽劉文這麼說,更加不高興,冷哼了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給黑狗一根,自己也取了一根叼上。

  過了大半個鐘頭,李一旺終於從顧修戈的屋裡出來了。他出來的時候臉上甚至帶了點笑意,看到門外坐的三個傢伙,笑意又壓了下去。

  黑狗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笑吟吟地看著李一旺。劉文也站了起來,友善地對李一旺笑了笑。郭武只當沒看見,繼續坐在台階上抽煙。

  李一旺走到黑狗面前,抿了一會兒嘴唇,終於開口:「鍾無霾,以前的事……」

  黑狗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以前,我只看以後。」

  李一旺點點頭,鬆了口氣:「多謝。」

  黑狗笑了:「走吧,回去了。」他知道他的團長一定把事情都搞定了,現在他要回去看看他的小白貓如何了,他離開了這麼久,小白貓會不會以為他吃乾抹盡要拍拍屁股走人而撓他兩爪子呢?

  當天下午,郭武離開師部迴重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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