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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蹋白蓮花什麼的最喜歡了!/好一朵美膩的白蓮花 by 鍾曉生 (71-144章 正文完結) :: 2014/05/19(Mon)

糟蹋白蓮花什麼的最喜歡了!/好一朵美膩的白蓮花 by 鍾曉生 (1-70章)



  第七十一章

  整編並沒有按照原計劃進行,反而變得一團亂了。李一旺不僅自己「叛變」,他還連帶著說服了丁宏磊手下的一位營長一起向顧修戈「投誠」了,直接帶走了百多號人。

  丁宏磊事先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知道李一旺和另一個營長把轉部隊的申請書放到他面前請他簽字,他震驚的簡直靈魂出竅。

  他的團是全師待遇最好的團,甚至在整個軍部都是很不錯的,最辛苦的仗不用他打,卻拿著最好的補給,多少人做夢也想到他手下混口飯吃。而顧修戈呢,全師最不受待見的一個團,也是打仗打得最苦的,手裡集結的都是一些殘兵傷弱,傷亡率是最高的不說,有幾次差點就打得全軍覆沒了。可是現在,他手下的爪牙居然背叛了他投奔顧修戈。如果是投奔了什麼比他更有勢力的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顧修戈!偏偏是該死的顧修戈!

  丁宏磊的臉黑得像一張炭餅,手裡握著筆沒簽字:「為什麼?」

  那個營長和李一旺都低著頭不看他。

  丁宏磊把桌子拍的震天響:「我問你們為什麼!」

  李一旺終於抬起頭來,平靜地說:「我想打鬼子。」

  丁宏磊用一種可笑的目光審視著他:「你想送死?」

  李一旺說:「我是徐州人,我家讓鬼子佔了,他們在徐州殺人、放火,我想有人能帶我打回去。」

  另一個營長說:「我是濟南人,五三慘案那年,我爹死了,所以我娘送我來參軍。」如今的中國人,無論是精英還是敗類,又有幾個身上沒有背負著國仇家恨?無非有的人覺得肉包子是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有的人不願苟活罷了。

  丁宏磊問他:「跟著顧修戈的垃圾團,你們覺得他能帶你們打回去?」

  李一旺梗著脖子道:「至少他想。」

  丁宏磊憤怒至極,抓起桌上的東西往他們兩個人臉上身上砸過去,那兩個人站著沒躲。把桌上的東西都砸完以後,丁宏磊坐回椅子上,冷笑道:「好得很,你們喜歡跟渣滓混在一起,我當然要成全你們。」說完抓起文件簽上自己的大名,朝著李一旺和那名營長臉上丟了過去:「滾!」

  兩人撿起丁宏磊簽過名的文件,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顧修戈、劉文和黑狗就在外面等著。顧修戈見他們出來,笑嘻嘻地問道:「怎麼樣?」

  劉文問道:「簽字了沒?」

  黑狗似笑非笑地說:「肯定會簽的。」

  李一旺和那名營長拿出了丁宏磊簽字的文件。

  顧修戈摸著下巴笑了,走上去摟住他們兩個:「李一旺,錢力,走走走,我跟你們去師座那兒。」

  幾個人沒走出幾步,忽聽身後的門開了,只見丁宏磊黑著臉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李一旺和錢力從顧修戈身邊讓開了些。雖然他們已經下定決心投奔顧修戈,不過新主老主相遇,多少還是尷尬的。

  丁宏磊走到顧修戈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很好,顧修戈,你做得出。」

  顧修戈微微一笑:「噢?丁團長有何指教?」

  丁宏磊目光陰鷙地掃了眼李一旺和錢力,說:「渣滓就跟著渣滓混吧。顧團長,好好關照我這幾個手下。」

  顧修戈笑道:「那是當然的。」

  丁宏磊點點頭,冷笑道:「我記住你了。」說罷惡狠狠地拂袖而去。

  錢力有些擔心地說:「丁團長心眼最小,他會不會趁機報復咱?」

  顧修戈看著他的背影冷笑道:「就怕他沒這個機會。」

  錢力和李一旺驚訝地看著他。

  顧修戈伸開雙臂一手一個摟住他們兩個的肩,笑道:「你們現在是我的人了,放心吧,我罩著你們,只要給我專心想著怎麼把小鬼子打回去!其他的,輪不到你們操心!」

  因為丁宏磊手下轉部隊的事,整編新的步兵團的事情被暫時擱置了兩天。兩天以後,郭武從重慶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還從軍部帶了幾個人回來,那幾個人一來,帶來一道命令,說是整編的事情先押後,然後那幾個人在師裡待了幾天。

  這幾天整個師從長官到士兵都小心翼翼的,人們都知道那幾個人是中央派來的人,是來檢查的,這也許將會關係到他們部隊的存亡。

  幾天後,那幾個人走了。整編的事情又開始進行了,但是軍裡下來的一道命令讓整個師部都沸騰了:丁宏磊調職,九十八師調到九十五師,職位依舊是團長。丁宏磊這時候調職,結果不言而喻——即將整編出來的新隊伍,長官依舊會是顧修戈。

  因為抗戰之事迫在眉睫,命令下來的當天丁宏磊就被卡車接走了。他走的時候顧修戈親自相送,扒著車斗拼了命的送上他討人嫌的笑臉:「丁團座,走好啊,去了記得想我啊,還有你的老部下們,還有你的槍支彈藥,你的糧草,我就全部接手啦,我一定好好利用啊,要對得起老兄你這些年來的積攢嘛。」

  丁宏磊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顧修戈,算你狠。」

  顧修戈對他拋了個媚眼:「我剛都派人清點過啦,你辛辛苦苦攢了這麼久,這麼好的兵,這麼好的槍,這麼多子彈,嘩,都夠我打回東北去啦!」

  丁宏磊彎下身湊過去,咬牙切齒道:「顧團長,你就是個瘋子,那些玩意兒就當我送給你了,我不稀罕。我看你有命用多久。改天我一定去給你掃墓,你還差什麼槍,你跟我說,墳頭上我給你祭上。」

  顧修戈笑道:「丁團長,你最好祈禱這天來的晚一點,平時多燒燒香,替我祈禱祈禱,讓菩薩保佑我多活幾年。我這樣的瘋子多活幾年,才有你這樣的傻子多蹦躂幾天的時間。這麼些年,我可是救了你不少回啊。」

  丁宏磊臉色一變。這時卡車開了,丁宏磊最後瞪了眼顧修戈,就如同鬥敗了的公雞一樣縮進車裡去了。

  丁宏磊走的那天,最高興的莫過於顧修戈手下的這些「渣滓」們了,兵員還沒清點完,顧修戈就先接手了丁宏磊的物資,當天晚上這些吃了很久菜湯拌飯的兵蛋子裡碗裡都能見著肉了。

  黑狗碗裡有兩塊肉,他夾了一塊給葉榮秋:「多吃點。」

  葉榮秋說:「我夠吃,你自己吃吧。」

  黑狗笑嘻嘻地說:「你太瘦啦,該多吃點。」

  葉榮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有嗎。」他現在的確是比剛出重慶那會兒瘦多了,畢竟吃了那麼多的苦,不過身體也結實了不少,很多他以為扛不下來的苦都扛下來了。

  黑狗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屁股上肉再多點就好啦。」

  葉榮秋臉一紅,瞪了他一眼,把肉夾回他碗裡:「你多吃點,你也太瘦了。」

  黑狗說:「我比你結實多了。」

  葉榮秋小聲哼哼道:「你胯上都是骨頭,撞得我屁股都青了,坐的都疼。」

  黑狗輕笑了一聲,說:「那今晚我給你揉揉?」

  這時候皮胡、田強、方洪和邵華端著碗湊了過來。

  皮胡嚷嚷道:「幹啥呢幹啥呢,老遠就看見你們兩個把肉丟來丟去的,不要吃給我!」

  田強一屁股在黑狗身邊坐下:「說啥呢,笑的都偷油的老鼠似的。」

  黑狗笑道:「聊晚上怎麼偷油呢。」說著看了眼葉榮秋。

  葉榮秋故作正經地低頭扒飯。

  方洪和邵華在他們對面坐下,方洪說:「別省啦,放心吃吧,估計那肉夠我們吃好幾天的。姓丁的走了,團座把他的東西都拿過來啦。我剛去廚房看過了,好幾捆菜,好幾頭豬!」

  田強說:「哎,你們說這是咋整的,姓丁的咱就被調走了呢?」

  皮胡問他:「他走了你不開心啊?」

  田強說:「開心啊!太開心了,我一時都回不過味兒來呢。」

  邵華神秘兮兮地說:「你們不知道?團座前些時候不是派了郭連長去重慶嗎?這事就是郭連長的功勞。」

  田強和皮胡都好奇了:「郭武?他這麼厲害?咋弄的啊這是?」

  連黑狗和葉榮秋都好奇地停下了筷子。

  邵華說:「郭連長可厲害著呢,他是黃埔軍校畢業的。我也是前兩天才打聽到,郭連長的叔叔是個厲害的人物,軍銜高著呢。」

  葉榮秋和黑狗對視了一眼,黑狗問道:「多厲害?比姓丁的他舅舅厲害?」

  邵華點頭:「比姓丁的舅舅還厲害,要不然姓丁的怎麼就輸給咱團座了呢。李一旺那傢伙以前是姓丁的心腹,他投奔咱團座,帶了很多姓丁的罪證來,消極抗戰、排擠同僚,郭連長去重慶告狀,姓丁的舅舅只能趕緊把他調走了,扛不住。」

  「不是。」皮胡說:「不對啊,那郭武咋在我們這混呢?」

  田強踹了他一腳:「咱們這兒怎麼了?」

  皮胡說:「沒怎麼,就是……看不出來。」

  方洪說:「我聽說郭連長為了咱團座跟他叔叔鬧翻了。他非要離開中央軍,跟著團座到咱這兒來混,他叔叔就不管他死活了。現在他為了咱團座又去求他叔叔,姓丁的就給弄走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地看了一眼。田強喃喃道:「看不出啊,深藏不露啊那小子。」

  第七十二章

  丁宏磊走後,軍隊的整編之事順利進行,丁宏磊的舊部全部被顧修戈收編,錢力依舊是營長,李一旺還是連長,因為這些剛從丁宏磊手下收來的兵顧修戈怕一時吃不下,所以都補到丁宏磊和錢力手下,還讓他們管。錢力和李一旺對於這樣的安排自然是非常滿意。

  黑狗策反李一旺,本是大功一件,但是顧修戈並沒有立刻升他的職,畢竟他才剛剛入伍不久,怕他不能服眾,給他留下一句話,他還需要戰功和磨練,讓他自己努力。黑狗並不心急,他也知道自己尚有欠缺。然而正因為是亂世,亂世之中的人是成長的最快的,若是和平年代,僅是升上士官就需要兩年的時間,他當兵兩月有餘,已然是下士了。

  由於這一出鬧,如今的顧修戈不再是個渣滓團的團長了,他收了上好的兵員和物資,搖身一變,成了師裡最牛氣哄哄的一位團長。

  整編一結束,顧修戈就立刻帶著部隊出發,在瑞昌-武寧公路沿途部下兵力抵抗西進的日軍。

  人們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或者與其說做好準備,不如說他們都希望這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苦戰。反攻已然無望,若能死守住防線,不再讓日本人西進也是好的。再往西就是武漢了,武漢是中國經濟和文化的中心,一旦日本人攻剋武漢,中國面臨的局勢將會雪上加霜。

  這一次,葉榮秋也隨軍出征了。

  隊伍行進到陣地,開始安營紮寨。黑狗把裝備都放下,解下背上的槍檢查了一下。他用的本來是顧修戈給他的中正式,是中國兵工廠按照德國毛瑟步槍仿造的。但是葉榮秋修好了一把德國原裝的七點九二彈徑的毛瑟步槍,就把黑狗的槍給換了,畢竟德國人造的原版准性和質量都更好一些。出來之前葉榮秋親自替黑狗擦了槍,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每一個零件也都檢查過了,保證能夠安全運作。

  田強在一旁架自己的機槍,看黑狗摸搶摸個沒完,納悶道:「你幹啥呢?漆都給你抹掉了。」

  黑狗看了眼在旁邊收拾包袱的葉榮秋,笑著說:「摸槍就跟摸媳婦的手似的。」

  葉榮秋頓了一頓,假裝沒聽見,繼續收拾東西。

  「啥毛病。」田強說:「有空來幫我把機槍架上。」

  黑狗把毛瑟步槍背到身後,走上前幫田強一起架上機槍。

  田強嘀咕道:「你跟郭連長似的,不過他比你毛病還大點。就他那把沒子彈的二十響,他一得空就拿出來摸,咱團裡的人都見過,槍管子都給他摸油了。他老喜歡那把槍了,不准別人碰。那玩意兒又大又沉,又不能用,他每天帶著,也不嫌硌得慌。」

  黑狗說:「因為那把槍是團座送他的吧?」

  田強說:「誰知道呢。團座送他的東西多了,沒見他那麼寶貝的。先前有一回撤退的時候我聽見團座讓他把那把槍扔了,他說什麼都不幹,還一直帶著。」

  黑狗幫田強整好了機槍,又走到葉榮秋身邊,幫葉榮秋收拾東西。葉榮秋的包裹比黑狗他們都還重些,因為他包裹裡裝了很多書,有顧修戈給的,也有費恩豪森給的。所以黑狗先前把他的被褥的槍都拿過來自己扛了。他替葉榮秋把東西都整好,葉榮秋小聲抱怨道:「累死我了,肩好酸。」

  黑狗說:「我替你捏捏?」

  葉榮秋往四週看了一眼,搖頭:「好多人看著。」

  黑狗說:「怕啥。你是我媳婦,我不怕人看。」

  葉榮秋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婆娘。勞資有雞兒。」

  黑狗知道葉榮秋忌諱別人拿他不當男子漢,於是笑道:「那你是我當家的,我是你的小媳婦。當家的,我給你揉揉?」說完也不等葉榮秋答應,把他身子扳過來,用力給他捏起了肩膀。

  皮胡從他們身邊走過,嫌棄的嘖了一聲,跑到田強邊上一坐,捏著嗓子道:「田大哥,你替我捏捏肩唄。」

  田強看了眼那邊親親熱熱的黑狗和葉榮秋,也是一臉嫌棄,捏著嗓子拿腔作調:「好啊,皮大哥,我給你捏捏啊。」說完這個一米八幾的東北大壯漢翹起蘭花指,在皮胡肩上捏了起來。

  周圍的人看著熱鬧哄笑了起來。

  葉榮秋臊的滿臉通紅,想把黑狗推開,黑狗在他耳邊小聲道:「你怕啥子嘛。我就是當著他們的面親你一口,他們也是不信的。你要躲,他們才覺得你不正經。」說完又開始給葉榮秋捶背。

  葉榮秋背著重重的書本走了幾里路,早就累的全身酸痛了,黑狗寬厚的手掌和恰到好處的力量讓他酸痛的肌肉得到了緩解,的確舒服了很多。

  皮胡和田強看他們開始捶背,也不甘示弱了。皮胡說:「田大哥,換我來,我給你捏捏啊。」說著張開手掌附上田強的胸膛,開始揉捏他的胸。

  田強躲開皮胡的手:「哎媽呀。癢死我了。」

  黑狗似笑非笑的給他們丟了個挑釁的眼神。

  圍觀的眾人開始喝起了倒彩。

  田強經不得人激,脖子一梗,把上衣撩了起來,露出赤裸的胸膛:「來,隔著衣服捏多不舒服,捏這,直接捏!」

  皮胡裝腔作勢地用蘭花指戳著田強的胸膛:「哎喲,大哥好結實,真是羞死奴家了。」

  兵蛋子們越聚越多,饒有興致地看起了他們四個人的表演。

  黑狗不慌不忙地問道:「大侄子,我伺候的你巴適嗎?」

  葉榮秋被那麼多雙眼睛盯著看,逃已經來不及了,心裡把黑狗罵了個狗血淋頭,紅著臉硬著頭皮道:「巴適的很。」

  黑狗壞笑著說:「那你獎勵我一下嘛。來,親一口。」說完指著自己的臉湊到葉榮秋面前。

  周圍的喝彩聲越來越響,兵蛋子們開始有節奏的鼓起了掌:「親!親!親!」

  葉榮秋臉上轟的燒起一把火,簡直恨不得挖一條地縫鑽進去。他算是發現了,雖說他和黑狗好了,黑狗又體貼又溫柔,可是這傢伙骨子裡的劣性卻和當初他們剛認識那會兒一點沒變,就喜歡欺負他,怎麼讓他下不來台面黑狗就樂衷於怎麼做。

  葉榮秋暗暗用力掐黑狗胳膊的肉,羞憤地小聲罵道:「你這龜兒子,你……」話音未落,黑狗摁著他的後腦往自己這靠了過來,他的嘴唇就貼到了黑狗臉上。

  鬆開葉榮秋,在眾人的尖叫和喝彩聲中,黑狗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葉榮秋的腦袋:「大侄子真乖。」

  葉榮秋羞惱地低下頭一句話都不說。

  圍觀群眾的熱情到達了頂峰,鼓掌聲劈裡啪啦的響,興奮地彷彿看見了最精彩的京戲一般。然而他們的喧嘩中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這樣有趣的事情對於他們在緊張的行軍中是一個很好的放鬆和調節。

  田強和皮胡看直了眼,皮胡嚥了口唾沫,心一橫,說:「咱也來!不能輸給他們!」他又捏起嗓子:「田大哥,親一個?」

  田強凶巴巴地說:「親就親!」

  群眾們又開始喝彩,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們兩人身上。葉榮秋偷偷掐黑狗,惱他剛才害自己被眾人取笑。黑狗趁機握住他的手藏到背後,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手心,壞笑著小聲說:「當家的,你當著大家的面親了我,我的清白都毀了。這麼多人做個見證,你以後可不能負心啊。」

  葉榮秋瞪了他一眼,終於安分地任他握住了手:「我才不會。」

  那邊皮胡和田強兩個人撅著嘴在群眾的吆喝聲中慢慢靠近,他們越靠越近,群眾的呼聲也就越來越響。眼見還差一點就快碰上了,田強先受不了刺激撇過頭去。他一轉臉,皮胡立刻撲到一邊去吐了。

  田強搓著發麻的手臂和頭皮,哆嗦道:「太噁心了!太噁心啦!」

  「行不行啊你們?他們都親了!快親啊!」周圍的兵蛋子們開始喝倒彩。

  皮胡假吐完爬起來,臉色發青地對著黑狗和葉榮秋一拱手:「甘拜下風。」

  田強擺擺手:「你們贏了!老子噁心不過你們!不比了不比了!」

  黑狗悠哉悠哉地說:「我大侄子可都親了我啦。」說完抓起葉榮秋的手,湊到嘴邊又親了一口。

  「就是啊,他們都親了,你們行不行啊?」方洪也混在人群裡跟著起鬨。

  田強梗著脖子撲上去揍他:「你個吃裡扒外的溫州佬!老子整死你!」

  方洪慘叫道:「田哥強暴我啦!皮胡哥你快來管管他啊!」

  人們哄堂大笑。鬧劇過後,兵蛋子漸漸散去,回到自己的位置,臉上還掛著輕鬆的笑容。

  沒多久,一名斥候急衝沖地跑了過來:「鬼子來了!準備防禦!」

  顧修戈放聲大喊:「各就各位!機槍手!」

  方才短暫的輕鬆歡愉結束,公路兩側被緊張的氣氛籠罩了。人們有素地跳進戰壕裡拿起自己的武器,屏息靜待,隨時準備戰鬥。

  第七十三章

  轟!轟!轟!

  炮火聲不斷響起,四週一片硝煙瀰漫。日軍先用炮火遠程攻擊,國軍士兵們潛伏在戰壕裡默默地忍受著。戰防炮開始還擊。

  日軍的山炮來勢洶洶,突然間只聽一聲巨響,士兵們回頭一看,各個大叫不妙:一枚山炮的炮彈正落在我方戰防炮前,戰防炮被打翻在地,炮手犧牲了。顧修戈一個步兵團統共只有五門戰防炮,少一門就少了不小的火力!

  顧修戈氣的大罵:「還擊!還擊!幹翻小日本的山炮!」

  又是幾聲開炮的巨響,四枚炮彈齊齊向日軍的陣地飛了過去。在炮火的掩護下,日本軍團緩緩靠近了。顧修戈手下的都是打過仗的老兵,就連黑狗和葉榮秋這樣的經過兩三場戰役洗禮的也十分清楚保全自己的方法了。當日軍的炮彈把他們的戰壕打垮的時候,他們就自行散開,找到彈坑或其他掩體自行躲避。當日軍開始衝鋒,他們又回到陣地上射擊。

  一場鏖戰過後,日軍的進攻暫時被打退,雙方進入了對峙階段。

  沒過幾天,日軍的坦克開到,排在陣地裡轟轟轟地給予炮火支援。此處地勢平坦,難以阻攔日軍坦克,讓顧修戈的團在幾天裡犧牲了不少人,一名營長和一名連長都在炮火中喪生了。

  相持幾日後,顧修戈接到了上峰轉移陣地的命令,於是幾千人放棄了陣地,開始向西撤退。

  顧修戈走在最後,排在後面的士兵問他:「團座,我們去哪裡?」

  顧修戈說:「去范鎮。那裡有很多鋼筋水泥修建的碉堡、掩體和戰壕,比這裡好守的多,只要不斷咱的糧食和火藥,不腹背受敵,日本鬼子就打不過去。」

  他這話一說,隊伍裡的人們立刻歡欣雀躍了。要知道臨時修築的戰壕很不牢靠,被敵軍的炮火一轟就會被炸塌,臨時找來的樹枝藤條等加固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往往還是逃不過敵軍的炮火。如果有政府專門修築加固過的戰壕,那情況就好多了。有一條牢固的戰壕,對於戰士們的性命都是大大的保障。

  千多人背著槍沉重的行李沿著公路向西撤退。後方日軍開火追擊,顧修戈留下了一支輕騎拖延日軍,給大部隊爭取撤退的時間。

  顧修戈拚命催促人們加緊腳步,早點到達鋼筋水泥修建的碉堡中,免得被日寇咬住了尾巴。葉榮秋的行李很重,他走了沒多久就有些喘了,然而每個人的行李都不少,他不好意思開口請人幫忙,只好硬挺著。黑狗突然把他背上一箱書接了過去,把被褥丟給他:「你背這個。」

  葉榮秋感激地看著他,黑狗拉起他的手加快了腳步。

  軍隊終於在下午的時候趕到了范鎮,鋼筋水泥修建的碉堡出現在人們眼前。士兵們高興極了,有了這些重金打造的防禦工事,對於家國領土和他們自己的性命都是一道保障。

  郭武帶著一支小隊先跑了過去查探情況。

  不一會兒,大部隊趕到了。人們急匆匆興沖沖地跑向碉堡和機槍射擊台,但是令他們意外的是,這些工事全部都死死地鎖著,人們無法進去。

  黑狗走近一座碉堡,好奇地打量著。碉堡是用水泥修建的,聽說裡面還有鋼筋加固,非常牢固,想是日軍的歪把子機槍和野山炮全都打不破,碉堡的門是鋼板製作的,堅硬異常,只有鑰匙可以打開。

  這時候田強扛著自己的機槍跑了回來,叫道:「射擊台鎖著了!鑰匙呢!誰有鑰匙啊?」

  一名先頭部隊的傳令兵跑到顧修戈面前:「團座,我們找不到守衛這些掩體的人,郭連長去鎮上找了!」

  顧修戈臉色很不好看:「再去幾個,快點。」

  日軍的炮火聲就在不遠處,斷後的隊伍不知道還能抵抗多久,如果不能在日軍趕到前打開這些防禦工事,他們即將面臨的是一場慌張而艱苦的仗。

  日軍的炮火聲越來越近,郭武終於跑了回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路上有人攔住他詢問情況,他理都沒理,推開眾人一路走到顧修戈面前。

  顧修戈對他伸出手:「鑰匙呢?」

  郭武皺著眉搖了搖頭:「鑰匙在當地保長、甲長手上,他們幾天前就去逃難了,沒把鑰匙留下來。」

  顧修戈急了:「他媽的,一群混蛋!」

  葉榮秋有些緊張地往抓住了黑狗的胳膊,黑狗握住了他的手,沉著道:「別擔心。」

  只聽轟的一聲,只見前方一枚炸彈飛上了天空,然後落在不遠處的樹林裡。日本人很快就要追過來了。

  顧修戈急的一把抓過郭武手裡的衝鋒鎗,衝到一座碉堡前,嚷嚷道:「讓開!全都給我讓開!」碉堡周圍的人們紛紛退開。

  顧修戈舉起槍從斜裡往鋼鐵門上射,但是這鋼門做的極厚,炮彈都打不穿,他對著門一陣掃射,反彈回來的流彈到處亂飛,有一枚子彈差點削中他自己的腳趾,周圍的士兵們忙不迭地到處躲閃。然而顧修戈一梭子彈打出去,只在門上留了幾個凹陷的彈坑,門根本打不開。

  顧修戈急的都冒汗了,或許他們能夠有辦法把碉堡打開,但是現在沒時間了,日軍已經快追到了。他音調都變了,把衝鋒鎗丟回郭武懷裡,聲嘶力竭地吼道:「快!進戰壕,準備防禦!戰防炮呢?快架起來啊!」

  這些花費重資打造的防禦工事居然是個只能看不能用的漂亮殼子,方才還滿懷信心的人們的熱情被一瓢涼水澆滅,怨聲載道。然而日本鬼子不會給他們抱怨的時間,炮火聲越來越近。士兵們匆匆忙忙背著自己的武器跳進戰壕裡。

  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時間匆忙來不及佈置防禦且不說,他們無法進入碉堡,就無法防禦日軍所向披靡的坦克,等坦克一殺到,這道防線要如何守住?一旦防線丟了,這些精心打造的碉堡和工事他們自己一分鐘都沒用上,還要拱手送給日本人。

  他們已經能夠聽到坦克開動的聲響就在樹林裡了。

  葉榮秋很緊張。打了幾場仗,他已經知道眼前的局勢究竟意味著什麼。黑狗也有些不安,他摟住了葉榮秋的肩膀,低聲道:「當家的,別怕,我跟你一起。」

  葉榮秋抓緊了手裡的槍:「不管咋樣,你別跟我散了,你要一直跟著我。」

  黑狗說:「放心吧,我會的。」

  就在這時候,一個穿著長跑馬褂的年輕人從他們後方跑了過來,大聲嚷嚷道:「當兵的,當兵的!」

  顧修戈一見這個馬上就要成為戰場的地方竟然還有老百姓敢四處亂跑,記得爬出戰壕,拉著那莽莽撞撞的傢伙就往戰壕裡跳:「快,馬上要打仗了!等會兒你躲著別冒頭!」

  那年輕人喘著粗氣道:「我知道!還好趕上了!現在還來得及吧?」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大串的鑰匙。

  顧修戈盯著鑰匙直了眼:「這是什麼?」

  那年輕人指指碉堡:「管那些工事的鑰匙。我日夜兼程趕回來的,現在還來得及嗎?」

  顧修戈問道:「你就是管鑰匙的保長?」不等年輕人回答,他一拳把年輕人揍倒在地,搶過他手裡的鑰匙丟給劉文:「快!」

  劉文撿起鑰匙跳出戰壕,向著碉堡衝了過去。

  第七十四章

  劉文跑到碉堡前,急匆匆地拿鑰匙開門。鑰匙有一大串,碉堡的鋼門上有編號,他找到對應編號的鑰匙將一座碉堡打開了。

  顧修戈立刻點了一個班的人:「快!你們快進碉堡!」

  那個班的人匆匆忙忙撿起剛架好的武器和行李衝進了碉堡。有幾個人跑上前幫忙,劉文把鑰匙拆解開分發給眾人,人們找到相應的編號打開防禦工事的大門。顧修戈一邊盯著日軍的動靜,一邊指揮人們分批進入防禦工事中,先進入的人趕緊把武器架好了準備迎戰。

  當日軍的隊伍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最後一個大門終於被打開了。

  顧修戈是最後一個撤退的,那個送鑰匙來的年輕人原本顧修戈讓他先走,他不肯,堅持要和隊伍在一起,顧修戈沒時間管他,於是直到他開始撤退的時候,那個年輕人跟他一起爬出來了戰壕。

  他們跳出戰壕的時候,日軍已經開始對著這個陣地掃射。顧修戈和殿後的幾個人在槍林彈雨中連滾帶爬地衝向碉堡。一顆子彈貼著顧修戈的頭皮飛了過去,他一個狗爬撲倒在碉堡前,年輕人撲倒在他身邊。碉堡裡的士兵們衝出來把他們差點犧牲的團長和送鑰匙的恩人給拖了進去。

  有了鋼筋水泥修建的堡壘,這仗就輕鬆多了,士兵們有了子彈炮彈打不穿的硬殼,用機槍對著外面瘋狂掃射,而日本鬼子卻暴露在子彈的射程之內,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沒多久,日軍損耗太大,打不起這樣的仗,於是統帥下令撤退了。

  日軍撤走後,國軍將士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原本事情已經進入絕境,沒料到絕境逢生,竟然在最後關頭有人把救命的鑰匙送了回來,以至於他們不傷一兵一卒就打退了日本人,守住了防線,簡直叫人喜出望外。

  顧修戈撅著屁股蹲在望遠鏡前,確認日本人是真的撤退以後,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灰,轉身走到剛才被他揍的年輕人身邊,賠著笑臉問道:「小同志,您貴姓啊?」

  那年輕人被他剛才一拳揍了,臉上現在還是青的。但他也沒有生氣,反而因為打了勝仗臉上卻帶笑意:「我叫張小苗。」又說,「我不是保長,我就是個普通老百姓。」

  顧修戈乾笑了兩聲。其實剛才他就回過味來了,知道自己冤枉了這個年輕人。既然敢帶著全部防禦工事的鑰匙出去逃兵的保長,又怎麼還會跑回來?那種人哪有膽子上戰場送救命的鑰匙?只是剛才他一時情急了,一腔怒火沖昏了頭腦,就拿著這個送上門來的年輕人發泄了。

  顧修戈給他鞠了個大躬,笑嘻嘻地說:「張兄弟,剛才對不住了啊。」

  張小苗搖了搖頭:「沒關係,把鬼子打跑了就好。十幾天前保長就跑了,我和幾個兄弟自己組了一支隊伍打鬼子,我們就來這裡看,發現打不開門,要是讓保長他們給帶走了。我想我們沒有鑰匙不要緊,要是軍隊來了,也打不開碉堡,就防不住鬼子。防不住鬼子,後面的老百姓就慘了,所以我們幾個就去追鑰匙。我們找了好幾天,跑到重慶,在保長親戚家把他逮著了,把鑰匙搶了,就趕緊跑回來了,幸好趕上了。」

  顧修戈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你幹的好!了不起!你和你的兄弟都是大英雄!」

  張小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沒有,都是打鬼子的。你們在前邊拚命,我們也得做點啥。」

  顧修戈支使在一旁收機槍的黑狗:「鍾無霾,你去給咱的大英雄弄點吃的來。」

  黑狗應了一聲,就往後方的碉堡去了。這裡的工事修築的很完備,碉堡和碉堡之間由交通壕連接,他出去的時候,交通壕裡不少人都在忙碌。把日本鬼子打退了,他們有了喘息的時間,於是開始整理物資,把後方的碉堡修成糧倉和指揮部。於是黑狗幫忙搬起東西來。

  田強和皮胡也在交通壕裡幫著遞東西,田強問黑狗:「那個保長,團座打算怎麼處置他?」

  黑狗搖頭:「他不是保長,他是專門來送鑰匙的。」

  田強驚訝道:「他不是保長?那他不是好人?」

  黑狗笑道:「是啊。別說他不是保長,就算他是保長,他能趕回來送鑰匙,那也是好人。不管以前做過啥,改了的就都是好人。」

  田強想了想,說:「也是。」

  黑狗幫著搬了幾箱東西,拿了些乾糧,又回去了。路上他遇見丁宏磊,友善地對丁宏磊笑了笑,丁宏磊不尷不尬地對他點了點頭,兩人擦身而過。

  黑狗回到碉堡裡,把拿來的一袋糧食遞給張小苗。他拿的不算少,因為張小苗說他們不止一個人。現在前面在打仗,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戰亂年代,缺衣少食是必須的,軍隊裡有不少人就是為了能吃上一口飯才來參軍的。黑狗給張小苗之前用眼神請示了一下顧修戈,顧修戈對他許以肯定的目光。

  張小苗推拒著不肯要:「我不能要你們的糧食。我知道現在國軍兄弟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前面打鬼子,後面得有一口飽飯吃。沒事兒,我們自己有吃的。」

  顧修戈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張小苗看起來也不是誠心拒絕,推拒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那袋糧食。黑狗懶得跟他客氣,硬把糧食塞進他他懷裡就走開了。張小苗抱著糧食袋,不好意思地撓著頭笑了。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是討喜。

  顧修戈說:「把你兄弟都叫來,晚上跟咱一起吃個飯。」

  這次張小苗沒怎麼拒絕,滿口答應了。

  不一會兒,劉文跑過來請顧修戈過去看碉堡的佈置,顧修戈就出去了,張小苗十分好奇地跟著他,其他幾個人也跟著出去佈置防禦工事。顧修戈臨出去前回頭指了下葉榮秋:「你就別動了,有時間多看看書。」

  於是葉榮秋坐著沒動。黑狗紮在葉榮秋身邊,顧修戈沒說什麼,帶著人出去了。碉堡裡就只剩下黑狗和葉榮秋兩個人。

  葉榮秋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書本和被褥雜物,正理著,一雙手臂從後面抱住了他。葉榮秋沒掙扎,很安心地讓黑狗抱著。

  黑狗逐漸收緊手臂,叫道:「阿白。」又叫:「媳婦。」接著又叫:「當家的。」

  葉榮秋好笑地斜了他一眼。

  黑狗親了親他的臉頰,說:「你看,我說的,會沒事的。」

  葉榮秋低低應了一聲:「跟你在一起就好。」

  黑狗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曉得我在想啥子不?」

  葉榮秋問他:「想啥子?」

  黑狗說:「剛才就差那麼一點點。還好那個傢伙把鑰匙送來了。我在想,你說,是不是因為我在這裡,所以鑰匙就來了?」

  葉榮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啥意思嘛?」

  黑狗問他:「你還記得歐陽青嗎?」

  葉榮秋停頓了幾秒,說:「記得。」那是他見過最慘烈的一次轟炸,也是因為那次轟炸,他命運的軌跡發生了改變。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從沒有上過戰場的軍人。

  黑狗說:「你還記不記得他說過,他覺得他跟別個是不一樣的?他都不相信他會死。我以前也說過你,說你太把自己當一回事,其實並不是。」

  葉榮秋點點頭:「為啥說這個?」

  黑狗笑了笑,輕輕嘆了口氣:「我以前當條狗的時候,我就這麼跟自己說:我啥都算不上,還不如當一條狗。可我其實說服不了自己,我還是覺得,我是不一樣的,既然我活著,我就一定能夠做點啥,別個做不到的,我能做。我現在越留在這裡,這個想法就越強烈,我越拿自己當回事。」

  葉榮秋轉過身看著他,想了想,說:「雖然我以前吃了很多苦頭,可我也還是這麼想。所以我要證明我自己。」

  黑狗摁著他的後腦,與他額頭貼著額頭。兩人互相依靠著,葉榮秋說:「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相信你做得到。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黑狗輕笑出聲,親了親他的嘴唇,溫柔地拍拍他的頭:「瓜娃子。你也很好,你不過你不算我見過最好的人。」又道:「你也不算最聰明、最厲害的,哎呀,也不能算最勤勞的,難道是最瓜的?」

  葉榮秋懊惱地瞪了他一眼。

  黑狗笑著親親他的鼻子,啞聲道:「但你卻是我最喜歡的人。」

  葉榮秋這才滿意,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勾,回應地吻了黑狗一下,又轉身去整理東西了。

  第七十五章

  晚上張小苗果然帶著他幾個夥伴來跟國軍們一起吃晚飯。那是一支和黑狗他們在瑞昌見過的有些相似的隊伍,十幾個人,幾乎都是青少年,他們組成了一支自衛隊伍。這些人看起來十分邋遢,但是他們精神面貌都不錯,一來就熱情地國軍將士們打成了一片。戰士們常年打仗,也甚少有和老百姓交流的機會,每天吃飯睡覺打仗看見的都是這麼些個人,都已經看膩歪了,難得有這麼一股新鮮力量注入,也都十分熱情地上去和他們聊天。

  張小苗看起來很喜歡顧修戈,一直跟著顧修戈。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人也纏著顧修戈不放,要聽顧修戈說打仗的事,這些傢伙小偷小摸幹得多,沒打過什麼真正的打仗,顧修戈三言兩語就把他們唬的眼睛都直了。

  黑狗和田強他們幾個捧著碗一邊聽那些民兵們說話,一邊自己也在聊天。

  方洪看著那群新來的傢伙們,神秘兮兮地湊到黑狗他們耳邊道:「我覺得他們幾個好像是有色的。」

  田強斜睨了他一眼:「啥色?黃色?」

  皮胡嗤嗤笑了兩聲。

  其實他們誰都明白方洪的意思。

  黑狗吸溜了一口碗裡的山芋粉:「紅不紅,也沒啥關係吧。」

  方洪撓了撓頭髮:「不曉得,就是怕讓別人知道了,會不會有啥事。」

  田強睨了眼滿場亂逛的幾個民國,搖頭:「能有啥事,就內幾個小兔崽子。」

  黑狗看了眼被顧修戈唬到興奮的臉色漲紅的張小苗,又回頭去看葉榮秋。

  這裡除了顧修戈之外,最受歡迎的傢伙就是葉榮秋了。那幾個民兵看見吃飯前大家都排隊把槍械交給葉榮秋檢查,於是一等他查完,有幾個人就興奮地湊上去把他圍住了,要他說說他剛才都在查什麼,還要他幫忙把他們的槍械也檢查一番。這十幾個人一共有十把槍,其中一半是自製的土槍,還有一半是不知道從哪裡戰場撿來的各種亂七八糟型號的槍。他們還有一些自製的土炸藥,引線又粗又短,有的還往外漏粉,看起來就很危險。

  葉榮秋能被人用崇拜的眼光看著,對於被黑狗欺壓了許久的他來說,早就興奮地飄飄然了,因此他十分耐心地將那幾個民兵的槍都擦了個乾乾淨淨。

  一個叫王老二的傢伙把手裡的槍遞給他:「你認得我這把槍不?」

  葉榮秋接過他的槍看了看,說:「日本人的東西,九四手槍。」

  王老二說:「我撿來的,但是沒有子彈。你能不能分兩顆子彈給我?」

  葉榮秋癟癟嘴:「日本鬼子的武器都是自給自足,從槍支到子彈都是他們自己生產的,子彈型號不通用啊。我們部隊裡也沒有,要不下次打完仗,你再去戰場上從死鬼子身上找找?」

  又一個傢伙湊上來,興奮地將手裡的步槍遞給葉榮秋:「你看看我的看看我的!」

  葉榮秋接過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樣子長得和毛瑟槍很像,但不是德國造的,工藝粗糙很多。大概是國內哪個兵工廠仿造的,標記被磨掉了,我也說不好。」

  「啊。」那傢伙失落地伸手接槍:「那肯定沒子彈了吧。」

  葉榮秋搖頭,說:「既然是仿的毛瑟槍,也算七九式,七點九二毫米彈徑的子彈應該都通用。你等等,我拿幾顆試試。」說罷找出幾顆七九槍的子彈裝上,對著空地發了一槍。成功了。

  那傢伙興奮地從葉榮秋手裡接過槍和子彈,對他狂豎大拇指:「太好了!葉小哥,你真厲害!我崇拜你!」

  葉榮秋被他誇得渾身舒坦,謙虛地笑道:「沒啥,沒啥。」得意的小眼神朝著黑狗所在的方向瞟了過去,黑狗笑嘻嘻地對他拋了個媚眼。

  沒找到子彈的王老二不服氣,跑上來諂媚地笑道:「劉老三,我跟你換把槍唄。」

  劉老三立刻抱緊了懷裡的槍,踹了王老二一腳:「滾!當初是你非要拿手槍,說是手槍好使,你拿了就是你的,這把槍是我的。」

  王老二把手槍塞進劉老三懷裡:「我不要了,手槍給你,你喜歡手槍,步槍給我唄!」

  兩人打鬧起來。

  這時候又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劉老三一腳把王老二踹開,拉著那個走過來的傢伙對葉榮秋介紹道:「這是咱們的專家,他叫強子。他跟小哥你一樣厲害,我們的炸藥都是他給弄的!」

  葉榮秋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和那個叫強子的傢伙交談起來。原來強子原來是在鎮上的煙花廠做的,所以對化學懂一些,民兵隊伍裡的炸彈都是他給配的。葉榮秋立刻來了興趣,問他是用什麼東西配的。因為強子原先是在煙火廠幹活的,而且受到材料和加工方法的限制,其實他配出來的炸藥其實成分跟鞭炮差不多,就是往裡頭加點鐵片和薄石子來傷人。

  強子掏出一個「鐵西瓜」遞給葉榮秋,葉榮秋看著那副尊榮,嚇得不敢接:鐵西瓜裡的火藥都漏出來了,強子的手都被染成了黑色。

  強子笑著說:「怕啥,你拿了看看嘛,不會炸的。炸了,也不一定能把人炸死。」

  葉榮秋問他:「效果不好?」

  強子癟癟嘴:「那要看運氣。」

  葉榮秋只聽說過看技術的,還從沒聽說過看運氣的。強子說:「運氣好,炸出來的鐵片打中要害,那就成;運氣不好,小鬼子被炸了,頂多也就是個燒傷。」

  葉榮秋也學過化學。他說:「你把配料寫下來我看看,我研究下能不能改進。」

  強子連聲道好。

  兩人又開始討論槍支。葉榮秋有的是理論知識,但是強子有的是經驗。其實強子沒上過學,但是民間出高人,他耳濡目染學的不少,和葉榮秋兩人各有所長,因此激烈地討論起來。

  黑狗吃完飯,又盛了一碗,走過來遞給葉榮秋:「邊吃邊說。」

  葉榮秋一直被幾個民兵纏著,飯都還沒吃,也的確餓了,接過黑狗用過的碗筷就往嘴裡扒飯。以前他在家的時候是最挑的,什麼用具都要自己專門的一套,絕不和別人共用被子碗筷。可如今到了這裡,物資緊張,從水壺碗筷到被褥枕頭他都和黑狗共用,心裡倒也不覺得嫌棄。也並不是全不嫌棄,如果換了別的什麼人,他心裡還是受不了的,但只要是黑狗就沒有關係了。

  吃完了飯,他們就要回去駐守,換下一波人來吃了。

  強子把他自己做的土炸藥的配方抄給葉榮秋,說:「我下次再來看你們,國軍兄弟。」

  葉榮秋收了他的配方,又問顧修戈要了幾鏈七點九二毫米彈徑的子彈送給他們,高高興興地走了。

  兩人走到一條無人的交通壕,黑狗突然把葉榮秋壓在壕壁上,瘋狂地吻了上去。葉榮秋嚇壞了,呆呆地任黑狗吻著,直到聽到隔壁交通壕裡傳來了士兵們交談的聲音,他才嚇得拚命掙扎起來,想把黑狗推開。沒想到黑狗非但不放,還隔著褲子捏了下他的命根。葉榮秋嚇壞了,士兵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幾乎已經在他們耳邊,他只覺一把火要將自己燒了,又害怕又激動,雙腿發軟,急的要哭了。

  就在說話的士兵終於走到交通壕的交界處,黑狗終於將葉榮秋放開了。葉榮秋雙腿軟軟的要往下滑,黑狗把他架住了。

  那兩個士兵從他們身邊走過,看見葉榮秋臉色潮紅的不正常,表情心虛地低著頭,於是都盯著他看。

  黑狗伸手摸了摸葉榮秋的額頭,一臉關心地說:「你咋了,發燒了?」

  葉榮秋暗暗踩黑狗的腳。

  一個士兵說:「病了?叫軍醫去看看?不過咱這好像沒有藥啊。」

  葉榮秋乾笑兩聲:「沒、沒啥,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於是那兩個士兵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

  人們走後,葉榮秋惱火地瞪了黑狗一眼:「你做啥子嘛!被別個看見咋辦嘛?」

  黑狗歪著嘴壞壞地笑:「我就是說你非要親我,我不依你不肯放,讓你把我娶回家去,團座當證婚人,就地把天地拜了。」

  葉榮秋踹了他一腳:「以後不許再這麼做!」

  黑狗只是笑,和葉榮秋一起朝著碉堡去了。他發現,他的小白貓是真的長大了,成熟了,已經成長到了值得被更多人用青睞的目光去看,而且這一次看的是真正的他,而不是他的家世、背景和虛無的表象。他心裡真的高興,又有些擔心,所以就忍不住要欺負葉榮秋,欺負的再狠一點,無論葉榮秋成長成什麼樣,都是那個會被他欺負的哭鼻子的小白貓。

  第七十六

  有了堅強的碉堡工事做防禦,國軍將士們和日軍們開始了曠日持久的對峙。

  經過先前的事,國軍士兵們和張小苗他們的關係驟然變得很好。顧修戈帶著幾個親信進城查看地形或是和當地的百姓交流,都是張小苗他們作陪帶路。

  葉榮秋拿著強子開的方子,按照隊伍裡火藥的成分給改了改配方,又給他送回去了,強子拿著他改過的配方,又去試配新的炸彈。

  張小苗他們幾個也很喜歡到陣地上來和士兵們混在一起。然而前方畢竟在打仗,雖然他們從後方的交通壕過來,可是槍炮無眼,老百姓隨意進出陣地也是個忌諱。來了幾次之後,顧修戈就讓他們不許再來了。

  可是那幾個年輕人並不聽勸。顧修戈罵了他們兩頓,他們還恬不知恥地每天往陣地上跑,說要跟他們一起打鬼子。他們來了,顧修戈就轟他們走可往往轟都轟不走。

  這天日本人又開始對著陣地開炮了。士兵們立刻從交通壕鑽進碉堡裡,習以為常地等待轟炸結束。炮彈落在碉堡頂上或是周圍,大地震動,土灰從穹頂上落下來,撒在戰士們的頭臉上。

  除了負責用機槍和大炮反擊的士兵以及偵察兵,其餘人都縮在碉堡的角落裡。不一會兒,炮火聲暫歇,黑狗和葉榮秋抬起頭互望,兩人都是灰撲撲的。他們兩個看著對方笑了出來,黑狗呸掉了嘴裡的灰,葉榮秋用手背擦嘴唇,可他手背也不乾淨,越擦越覺得嘴裡一股子土腥味。

  葉榮秋像個落水的小貓一樣搖頭晃腦,想把身上落的灰抖下去,黑狗拍拍他:「別抖了,怕是還沒打完呢。」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只聽轟轟兩聲,又兩顆炮彈落了下來。

  然而這一次的爆炸聲讓他們感覺有些奇怪,聽聲響炮彈似乎是往陣地的側翼去的,不知道日本人到底把目標瞄準了哪裡。

  幾發炮彈之後,有個士兵灰頭土臉地從地下交通壕鑽進了顧修戈黑狗他們所在的碉堡:「團座!張小苗他們又來了!在邊上躲炮彈呢!」

  顧修戈一聽,臉色大變:「胡鬧!」他把望遠鏡口的位置讓給劉文:「劉文,你盯著,我去看看。」便跟著那名來報信的士兵一起鑽進了交通壕中。

  顧修戈來到陣地邊,只見空地上趴著幾個人,正是張小苗他們。他們正在炮火之中匍匐著向陣地靠近。

  顧修戈氣得火冒三丈,大吼道:「退回去!快退回去!滾蛋!別過來!」

  打頭的張小苗看見顧修戈從戰壕裡露出半個腦袋,頓時興奮起來,也不顧正在天上飛的炮彈,手腳併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撒開腿向顧修戈跑了過來。

  顧修戈急的大吼:「趴下!趴下!」

  張小苗置若罔聞。

  一枚炸彈直直地朝著張小苗飛了過來。顧修戈倒抽一口冷氣,張著嘴一句話都叫不出來。「轟!」炸彈在張小苗身後爆炸,他乘著翻滾的熱浪猛地向前一撲,越過掩體,就地兩個打滾,滾進了陣地裡,摔進戰壕,直直撲到顧修戈懷裡,把團座大人給撞了個人仰馬翻。

  士兵們衝上來幫忙,拉開張小苗,扶起顧修戈。顧修戈狼狽地被他攙了起來,起身第一件事是一個窩心腳朝著張小苗踢了過去:「我操你媽,找死啊!」

  張小苗被他踹得滾了兩圈,揉著胸口表情即是痛苦的,又在傻笑:「這不是沒事嘛!」

  張小苗的夥伴們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一個倒霉蛋學著他爬起來,還沒跑出兩步,就讓一枚炮彈給炸倒了。顧修戈聲嘶力竭地大吼:「退回去!別過來!」

  日軍的攻勢很兇猛,他們不知道這一支隊伍是特務還是聯絡兵,然而這麼多天來他們早已被中國軍隊那牢固的碉堡憋得發狂了,手裡的炮彈攢足了勁往那一小隊人炸過去。那堆人不敢再衝,扶起被炸傷的同伴開始後撤。

  張小苗看見自己的同伴被炸彈炸到後再被人扶起來時全無反應,不知是死是活,不由急了,撐著戰壕要往外跳,又想跑回去。顧修戈扯著他的褲腿把他拽了回來,一腳把他踹了個狗啃你,惡狠狠罵道:「不知死活!」

  張小苗的褲子都被顧修戈扯掉了,他爬起來,抹了抹白淨的臉上蹭出血印子的臉。炮彈沒傷著他,顧修戈兩腳倒是傷的他不輕,他的臉直接摔在地上,鼻樑骨都青了,臉上破了好幾道。他一邊提褲子,一邊委屈地說:「炸彈長著眼哩,炸不著我。」

  「呸!」顧修戈提起他的領子往回走:「炸彈長著眼?炮手都長著眼呢!轉往瞎了眼的人身上炸!」

  張小苗沒怎麼掙扎,被顧修戈提小雞一樣提進碉堡裡去了。

  碉堡裡的人看見顧修戈帶著張小苗回來,都盯著張小苗看。張小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跑到葉榮秋身邊蹲下。葉榮秋看著他臉上身上的傷口,說:「讓炸彈給炸傷了?等會兒讓軍醫給你看看。你們來的不湊巧,正好趕上鬼子轟炸了。」

  黑狗說:「就你一個闖進來?命夠大的?」

  張小苗赧然地笑道:「不是炸傷的。」他看了眼顧修戈,顧修戈瞪著他,他癟癟嘴,把後頭的話嚥了下去。

  除了張小苗之外,其他民兵都撤回去了。又過了一會兒,日軍停止了轟炸。

  轟炸一停止,顧修戈就走到張小苗身邊,抬腳又要踹他。張小苗連忙往葉榮秋身後躲,葉榮秋被凶神惡煞的顧修戈嚇到了,又往黑狗身邊躲,黑狗拉過葉榮秋,幸災樂禍地對張小苗見死不救。

  顧修戈的腳快貼到張小苗面門的時候停住了。他把腳收回來,冷冷道:「我不是警告過你們別再來了嗎?你把軍隊當成是什麼地方?」

  張小苗忙討好地笑道:「我來是有正事的!」

  顧修戈問他:「你能有什麼正事?」

  張小苗從隨身背的布包裡掏出一個鐵西瓜塞給葉榮秋:「強子哥新配的炸藥。你給開的配方,那原料不好弄,俺們弄不到啥東西,最好弄的就是沙子、石子兒。不過強子哥把石子兒的粒徑給改了,新的炸彈比從前厲害多了!」

  黑狗好奇地從葉榮秋手裡接過那個鐵西瓜顛了顛。葉榮秋嚇得連忙從他手裡把鐵西瓜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捧著,湊到黑狗耳邊小聲說:「莫要亂碰,他們弄出來的東西,危險的很。」

  黑狗說:「那你還揣著。」

  葉榮秋為難地說:「他一走我就去把這東西丟了。」

  顧修戈問張小苗:「你就為這事來的?」

  張小苗忙說:「不是!還有哩!」他從包裡掏出一支陶瓶裝的酒,居然還沒碎,他笑的一臉討好地雙手遞給顧修戈,「村裡的老百姓說當兵的辛苦了,湊了點東西,讓咱給送過來。這是他們自己釀的酒,我就裝了一瓶,剩下的其他人背著。還有臘腸、鹹菜,在他們幾個身上,可惜他們沒能跑過來。」

  顧修戈冷笑道:「替我謝謝老百姓。好意我心領了,你呢,收拾收拾趕緊滾蛋,我說過,你和你那幫兄弟不准再來了。你再擅闖軍事重地,不等鬼子炮彈炸死你,老子先一槍斃了你!」

  這些天下來士兵們都和張小苗混熟了。張小苗相貌清秀,性格卻是個沒皮沒臉的二傻子,大家都喜歡跟他開玩笑。黑狗笑著替他解圍:「就你這一瓶酒,給咱上千號弟兄,一人一滴都不夠啊。」

  張小苗忙道:「是不夠。不過我帶過來也不容易,那就給顧團長吧,顧團長帶兵辛苦了,顧團長代表全部國軍兄弟接受咱老百姓的好意。」說著就把酒往顧修戈手裡塞。

  顧修戈樂了:「我說你,臉皮夠厚的嘿。」

  張小苗彷彿聽了誇獎似的,摸著後腦不好意思地笑。

  顧修戈手裡張小苗送來的酒,也沒立刻把張小苗趕走。鬼子的炮彈現在就在外面等著呢,怎麼也得等著月黑風高的時候,讓張小苗偷偷摸摸地溜回去。

  顧修戈把張小苗送來的酒喝了。他原先在東北當鬍子的時候,酒肉不離手,後來當了兵,部隊裡不許飲酒,他就很少喝了。如今張小苗送來的酒勾起了他的饞蟲,吃完晚飯,他就堂而皇之地喝了點小酒。

  天黑之後,顧修戈親自帶人送張小苗離開。

  張小苗不想走,磨磨蹭蹭拖延時間。他問顧修戈:「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進攻?」

  「進攻?」顧修戈斜睨了他一眼。

  張小苗一臉認真:「難道你們就只打算守著這幾座碉堡嗎?什麼時候主動出擊,把鬼子打回去?」

  顧修戈笑了:「上頭給我的命令只讓我守。要我主動出擊,我手裡的裝備可不夠。」

  張小苗很震驚:「難道你不打算打回去?那什麼時候,能把被鬼子佔了的地方給搶回來。」

  顧修戈一副懶得跟他說的樣子。

  張小苗哪裡肯依,糾纏起來:「那我要是沒把鑰匙給你們搶回來,你們怎麼辦?守著這烏龜殼不動彈怎麼行?咱兄弟幾個都等著團長你說打,咱就幫著你一起打!把小鬼子打回去!」

  顧修戈喝了酒,也是氣熱,被他纏不過,冷笑道:「換了別人在這,這仗就沒法打。既然是老子在這,我還真有打回去的打算。」他直了直遠處日軍駐紮之地邊上的一個山頭,道:「瞧見那山頭沒有?」

  張小苗連連點頭。

  顧修戈說:「你團座爺爺我等著呢。等機會合適,我就帶著人先把那座山頭給搶下來。最近這風吹的都是東南風,那山正巧傾向西北,下面就是日軍大營。機會一到,我弄些煤炭、汽油、稻草,紮一堆簍子,點燃了從山上往下滾,就能把日軍大營給燒了,燒了他們的糧草和彈藥,他們不退也得退。」

  張小苗一聽興奮起來:「團長,你打算什麼時候打?」

  顧修戈確實有打的打算,他剛說的也只是一個尚未規劃完全的想法。可他現在不能打硬仗,只能打巧仗,用來吸引上峰的注意,以博取做戰將的機會。這些東西他跟張小苗說不清楚,不耐煩地揮手:「輪不到你們攪合。等我計劃好了,早晚得打回去!我要帶著弟兄們,打回東北去!」

  第七十七章

  顧修戈回來睡了一覺,酒勁過後,想起昨晚自己跟張小苗說的話,頓時覺得懊惱不已:他所說的,是一個粗略的不成形的計劃,因為他自己最近一直在想該怎麼反擊的事情,且不說計劃還沒有定下,就是定下了也更不該對張小苗說,就連他自己的手下這種事情也應該保密。結果他一喝多了酒,竟然泄露了軍機。

  顧修戈的作戰計劃並沒有立刻實施,因為他有諸多需要考慮的因素。張小苗後來又偷偷溜來了幾次,他的運氣倒是著實不錯,沒有一回讓日軍炸到過,但他每次回去卻都帶著傷——讓顧修戈給揍的。

  不過兩三次過後,顧修戈不再揍他了。因此張小苗來不光是來添亂的了,他還帶來了一些消息。這些民兵們膽大不怕死,四處亂竄,消息倒也四通八達,他告訴顧修戈日軍後方最近又有什麼動作,日本鬼子侵入了哪個村莊殺燒搶掠,哪裡的老百姓自己組織了抗擊的隊伍等等。

  張小苗一來就總是跟著顧修戈東看西看,在部隊裡亂跑亂竄。幾次之後,劉文找到了顧修戈,憂心地說:「那幾個老百姓總來軍營裡,這不太好吧。畢竟是軍事重地……」

  顧修戈說:「我也不想讓那幾個兔崽子來啊。」張小苗老老實實的倒還好,偏偏一個看不住,他就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正巧張小苗跑了過來,顧修戈見了他,笑嘻嘻地一腳對著他的肚子踹了過去:「你又跑哪裡去了?我不是警告過你不准亂跑嗎?」

  張小苗被他踹倒在地,捂著肚子小聲嘟囔道:「你就不能踹輕點?」

  顧修戈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就欠收拾。」

  張小苗這人記吃不記打,轉眼又笑嘻嘻地跑到顧修戈身邊坐下:「團座,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去打鬼子?」

  張小苗每次來都會問這個問題:顧團長,你們什麼時候去打鬼子。

  顧修戈頭疼得很。張小苗不提這個就算了,一提他就想起自己酒後失言的事情,生自己的氣,又不能給自己過不去,只好遷怒張小苗。他固然想打,可是他還要考慮很多因素,不是說打就能打,他們能不能搶下那座山頭,用多少兵力,如何減小傷亡,而且不能丟失自己的陣地等等……更何況,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團長,如果他真的想打,還必須取得上峰的同意,得到附近友軍的支持才行。可是上峰對他的提議興趣缺缺,無意冒這個風險。

  張小苗不停地催:「顧團長,你再不打過去,風向就該變了。再不打過去,鬼子可要打過來了!」

  顧修戈被他吵的心煩意亂,一腳把他踢開:「滾,從哪來的滾哪去。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軍營!是你來瞎混的地方嗎?我警告你,不准再來了,下次就是鬼子把你給炸死了,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張小苗被他踹倒在地,捂著屁股爬起來,不識相地問道:「那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打?」

  顧修戈是真的被他激怒了,眼睛一瞪,嚷嚷道:「黑狗!田強!把這傢伙給我丟出去!誰他媽再把他放進來,按軍紀處理!」

  黑狗和田強看顧修戈是真的生氣了,只好猶猶豫豫地上前架起張小苗往外走。張小苗固執地掙扎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自己走。」

  黑狗和田強回頭看顧修戈。其實他們也想打回去,能把鬼子打退。

  顧修戈沉著臉,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停下。

  黑狗和田強拉著張小苗繼續往外走,張小苗不服氣地嚷嚷道:「你到底打不打?你不打,我自己去打!」

  顧修戈樂了:「你去打?你拿什麼去打?」

  張小苗氣哼哼地說:「反正我能打,我不怕死!」

  黑狗和田強見他還在火上澆油,於是趕緊把他拉出去了。出了碉堡,走在交通壕裡,張小苗還在問:「黑狗哥,田強哥,你們團長到底打不打?」

  黑狗說:「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張小苗反問他:「有多難?」

  黑狗只是說:「你不懂。」

  張小苗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其實這時候,黑狗他們心裡也在期待著一場反擊之戰。他們每天躲在碉堡裡,不光是炸不開碉堡的日本鬼子著急,他們自己心裡也憋屈,哪個當兵的喜歡只守不攻呢?尤其是那些丟了家園的,都恨不得早些打回去,誰也不想做縮頭烏龜。

  張小苗並沒有走,他在交通壕裡蹲了一會兒,顧修戈和劉文出來了。顧修戈斜睨著他,道:「你咋還不滾呢?」

  張小苗摸著肚子砸吧嘴:「肚子餓了,有吃的沒?」

  顧修戈笑了,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你臉皮咋這麼厚?知道鮮廉寡恥四個字怎麼寫不?」

  張小苗摸著被他拍過的腦門嘿嘿直笑。

  於是顧修戈把張小苗留下和隊伍們一起吃了晚飯,天黑的時候才把他趕了出去,如往常一樣叮囑道:「不准再來了!」

  張小苗不耐煩地甩甩手:「嗨,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這麼說,你煩不煩哪?」

  顧修戈眼睛一瞪,上去就是一腳踹在張小苗的屁股上。張小苗不在意的拍拍屁股上的腳印,對他做了個鬼臉,在夜色的掩印下摸了出去。他跑出沒兩步,又回頭向顧修戈確認道:「你不去打,我可真去打了啊?」

  顧修戈嗤笑:「有本事你就去打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張小苗對他吐了吐舌頭,就走了。顧修戈帶著劉文往回走,劉文走到顧修戈身邊,不無擔心地說:「團座,以後不要再讓他來了。」

  顧修戈不甚在意地重複道:「是啊,我都跟他說了,不准他再來了。」

  劉文看了看他的臉色,語氣又加重了一些:「不能再讓他來了。」

  顧修戈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敷衍地點了點頭,變回碉堡去了。

  劉文是真的感到擔心和不安。即便顧修戈對張小苗非打即罵,可是他也看得出,顧修戈很喜歡張小苗,那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的某些特質強烈地吸引著他的團長。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假若他的團長和張小苗那些人走得太近,他總覺得他的團長一定會發生改變,他看得出,他的團長的內心其實正在水深火熱地掙扎著,期待著一場變革。可他不希望顧修戈會有所改變。

  隔了一天張小苗又來了一次,但是他沒能進營地,任他怎麼死纏爛打,守衛的士兵堅定地把他轟了出去。

  日子一天一天過,顧修戈和日軍就這麼僵持著。張小苗雖然不再來了,但是經常有人替他問顧修戈:「團座,咱什麼時候打過去?」

  然而顧修戈一直得不到允許反擊的命令,守,無論過多少天,都還是守。

  這天到了吃飯的時間,顧修戈還蹲在望遠鏡前看著日軍那邊的情況。日軍剛剛打完一輪炮火,如今也歇了,從那裡裊裊的炊煙可以看出,他們也正在起灶做飯。劉文走過來拍了拍顧修戈的肩:「團座,你去吃吧。」

  顧修戈說:「你幫我拿過來,我就在這吃。」

  於是劉文出去幫他打了一份飯回來。

  顧修戈一邊吃飯一邊從望遠鏡往對面看,劉文苦笑道:「看什麼,他們不會打過來的。」

  顧修戈一屁股坐到地上,若有所思地說:「那我們打過去,咋樣?」

  劉文吃驚地看著他:「團座?可是上面……」

  顧修戈笑了笑,說:「違抗軍令,老子又不是第一次。你想打嗎?」

  劉文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團長有必勝的把握……打。」

  顧修戈嘆了口氣,低聲道:「沒有。可是再不打,風向都變了。」

  劉文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後輕聲說道:「團座,不管怎麼樣我都跟著你。我跟著你從東邊一直打到西邊。可是仗打的多了,我就覺得,能打的仗越少越好,至少每場仗都應該是有意義的。」

  顧修戈輕聲重複:「有意義的仗。」

  劉文點點頭:「有意義的仗。」

  顧修戈又從望遠鏡往對面看了一眼,喃喃道:「能把鬼子打回去,就是有意義的。」

  當天晚上,士兵們都縮在碉堡裡睡了,黑狗則在戰壕裡巡邏守夜。黑狗蹲在望遠鏡前看著戰場對面的營地,那裡和平常一樣安靜,想必日軍也都已歇下了。這又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黑狗在黑暗中摸到身邊的人,那人摸索著反握住了他的手。

  黑狗蹲回戰壕裡,摩挲著葉榮秋的手,喃喃道:「阿白。」

  葉榮秋低低應了一聲。黑狗回頭又望對面看了一眼,趁著四週無人,湊上前親了親葉榮秋的嘴唇。這樣無人的黑暗的夜晚,是他們難得可以親近的時光。可即便如此,葉榮秋還是有些緊張,短暫的親吻後就躲開了,回頭四處張望,生怕被別人看見。

  黑狗抱著他的步槍靠到戰壕壁上,遠遠望著對面的陣地,悠悠嘆氣道:「浮生偷得半日閑。我浮生偷得半個吻,不容易噻。」

  葉榮秋哭笑不得。黑狗也不過是說句玩笑話罷了,他現在正在守夜,不會玩忽職守,即便給他一間椒房大床他也不會睡的。他們都知道什麼是真正重要的事,重要的事情就是做好他們能夠做的,守住身後的山河的安寧,才能換來往後漫長的相守的歲月。

  葉榮秋撿起放在地上的步槍說:「我去別的地方看看。」

  黑狗拍拍他的屁股:「去吧。」

  葉榮秋懊惱地拍開他的手,見黑狗臉上掛著佔了小便宜後得意的笑容,也忍不住跟著嘴角上揚,摸索著往戰壕另一邊巡邏去了。

  黑狗架起搶,一如往常地盯著周圍,隨時準備在有突然情況時立刻警告其它正在休息的同僚們。然而這一夜卻如同往常一般安靜,看起來什麼都不會發生。

  突然,黑狗注意到在日軍軍營東南面的山頭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天很黑,他看不清楚,那只是一晃眼而過的事情,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又盯著那山頭看了一會兒,又發現那裡好像有不尋常的動靜。

  黑狗連忙架起望遠鏡看向那座山頭,影影綽綽地看見樹叢之間似乎有黑影在晃動。黑狗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以為是日本人上了山,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連忙放下望遠鏡跑回了碉堡中。

  顧修戈已經睡了,黑狗跑到他身邊,把他晃了起來:「團座,團座,快醒醒。」

  顧修戈睡的不沉,黑狗一晃他他就醒了,短短幾秒鍾的緩衝就已精神奕奕:「咋了,出啥事了?」

  黑狗說:「鬼子上山了!」

  顧修戈一下跳了起來:「上山?哪裡的山?」說著就往望遠鏡所在的地方走。黑狗把望遠鏡調到那座山頭上,顧修戈湊過去看,只見山上一片靜謐,什麼也沒有。他心里正奇怪,突然只聽砰砰砰一串機槍聲響起,打破了寧靜的黑夜。槍聲遠遠地傳來,透過厚厚的碉堡壁,傳進顧修戈耳中,已經輕的彷彿擰開一個瓶蓋的聲音,顧修戈卻好像炸彈就在自己耳邊爆炸一般,猛地哆嗦了一下。

  兩秒鍾之後,顧修戈的聲音順著傳聲筒傳到了各個碉堡中:「緊急情況!各班就位!緊急備戰!」

  第七十八章

  在僵持了近月後,激烈的交火終於又一次開始了。然而這一次,交戰的中心並不是顧修戈他們,而是在對面的山頭上。

  所有的士兵們在深夜中被喚醒,緊張地拿起自己的武器準備迎戰,遠處激烈的槍戰聲讓他們感覺緊張又茫然——戰火的中心並不是他們。

  田強端著他的機槍等了一陣,什麼也沒等著,納悶地從瞄準鏡裡掃著對面的山頭:「啥情況這是?小鬼子自己打起來了?」

  皮胡幸災樂禍道:「窩裡反?好極嘍!」

  黑狗始終拿著望遠鏡掃著對面的情況,半晌才說:「好像不是。」

  從槍聲響起的時候開始,對面的山上開始起火了。士兵們從自己的望遠鏡和瞄準鏡裡看見山上有人點著了油桶往山下推,但是還沒有推下山那油桶便被日本人的子彈打爆了,打裂的油桶劇烈的爆炸,四週的人被熱浪沖開,再也爬不起來。

  但是立刻又有人點燃了油桶往山下推,日軍瘋狂的掃射試圖阻攔,但是沒能攔住,油桶滾進日軍的陣地裡爆炸,炸翻了不少人。

  和對面的熱鬧的山頭相對應的,碉堡群中非常安靜,每個人都丈二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不知這是哪裡來的天降神兵在與日軍交戰,唯有顧修戈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再清楚不過,這是他設想的進攻計劃,為了這個進攻計劃,他和劉文郭武等人吵了又吵,改了又改,卻始終因為不能減傷而定不下來,也無法得到上級的同意。如今劉文和郭武就在他的左右手,除了他們之外,他還曾因一時酒後失言告訴過另一個人——張小苗。

  劉文放下望遠鏡,猶猶豫豫地看著顧修戈:「團座,好像是……是紅色武裝。」

  顧修戈緊緊咬著牙關,幾秒之後才問道:「大概有多少人?」

  劉文把望遠鏡遞給他:「人不少,至少……不止那幾個人。」

  顧修戈的拳頭又捏的更緊了一點。毫無疑問,他被欺騙了。或者不該說是欺騙,而是背叛?張小苗他們並不是單純的民兵,現在在對面山上的,是真真正正的紅色武裝,是正規的軍隊!顧修戈的情緒非常複雜,在複雜之中尤為突顯的是憤怒,無法遏制的憤怒,這種憤怒之中也有著一種名為遷怒的成分,因為他生的並不只是那些人的氣。

  那邊的交戰非常激烈,爆炸聲不斷響起,點燃的油桶只有少數滾進了日軍的大營,更多在半路就爆炸了,甚至有些還未點燃就被日軍射爆,炸傷了他們自己。這是在顧修戈腦海中演繹過千百遍的戰爭,他知道這樣打的難度有多大,這是一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甚至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可現在他腦海中模擬過的戰爭變成了現實,山的對面的人把這場慘烈的戰爭在他面前演繹了。

  因為顧修戈始終沒有下令,所以其他人就這樣屏息看著,茫然的情緒籠罩著整個碉堡群。有人發出了嘖嘖的聲響,不知是不耐煩,又或者是羨慕。

  黑狗挪到了顧修戈身邊,打斷了他的憤怒:「團座……我們要不要給他們炮火支援?」

  顧修戈看起來很疲憊,背靠著碉堡的牆壁,過了一會兒才低沉地說道:「打半個基數吧。」然後他又恢復了精神,對著傳聲筒大聲下命令道:「給他們支援!打半個基數!」

  轟!轟!轟!西邊的軍營終於在炮火聲中也終於參與到了這一場戰事之中。

  這是一場惡戰,從凌晨開始,直到天邊出現曙光之時才終於停止。紅色武裝試圖用點燃的油桶順著風向燒燬日軍的大營,日軍的軍營的確起火了,但是火燒的程度並沒有他們預想中的強烈,十幾分鐘後火就被撲滅了,軍營只燒燬了一小部分,日軍的防範比他們想得更強,而他們的折損也比預想中的更多。那是一場非常慘烈的戰爭。

  戰爭結束以後,剩下的紅色武裝匆匆忙忙從山上撤走,倖存者只有極少數,日軍緊追不捨,顧修戈命令軍隊給那幾個倖存者以炮火掩護,這才讓剩下的那一撥人安然退走。

  兩天以後,張小苗又來了。顧修戈看見張小苗,怔了足有幾秒的時間,然後喲呵一聲笑了起來:「命夠大的啊。」

  張小苗還沒開口,表情立刻就變得極為驚訝——顧修戈拔出了腰間的配槍,指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顧修戈面無表情地說:「你是赤匪。」

  張小苗的表情有些遲疑,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一開始不是,後來我們才加入他們的。」他頓了頓,問顧修戈:「你討厭他們?」

  顧修戈嗤笑了一聲:「老子當年在東北的時候,就是土匪出身,我參軍只為了打鬼子,你說我討厭不討厭?」

  張小苗茫然地看著他持槍的手:「那你……」

  顧修戈的槍往他腦袋上頂了頂,張小苗被迫彎下腰去。顧修戈說:「但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張小苗囁嚅著說:「我……我沒想騙你,我……就是,就是想把鬼子打回去。」

  顧修戈冷笑道:「結果呢?」

  張小苗試探地對他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說:「團座,你的打法,不是很好,鬼子對東南邊的山頭把守挺嚴的,本來我們首長說能挖條地道直接鑽到山腳下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最好,可是沒時間了,我們只好聲東擊西的偷襲,還是上山了,可惜鬼子太警覺……」

  「哈?」顧修戈說:「那是我沒給你們出個好計劃啊,那全怪我,下次我給你做個周密部署讓你去打怎麼樣?」

  張小苗一臉認真地瞧著他:「好啊。」

  顧修戈用槍托狠狠砸了他一下,張小苗吃痛,抱著頭蹲了下去。顧修戈又把槍頂到他的後腦上,張小苗聽見顧修戈上彈的聲音,嚇得跌坐在地上。他看清顧修戈的表情,這位國軍的團長是真的生氣了,並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他毫不懷疑,過一會兒顧修戈就會真的扣下扳機。但他還是繼續拔了一根老虎鬚:「你……是不是嫉妒我們?我們打了你想打的仗。可那是因為你一直不肯打……」

  顧修戈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槍稍稍從張小苗腦袋上挪開了一些,道:「滾!別在讓我看到你!」

  張小苗嚥了口唾沫,還想再說什麼,可是看見顧修戈冷漠的雙眼,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灰溜溜地離開了軍營。

  顧修戈一言不發地回到碉堡中,等到了吃飯的時間,一撥人先去吃飯,剩下一撥人留在前方的碉堡中駐守,但顧修戈卻讓和他同一個碉堡中的人都先去吃飯,他留下駐守。士兵們從團長的臉上就能看出他有心事,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因此便都離開了。

  劉文離開了幾分鐘後,拿著替顧修戈打的飯回來了。

  顧修戈看了一眼,說:「先放著吧,我等會兒再吃。」

  劉文在他身邊坐下:「團座,你是不是想,如果那場仗是我們打的就好了?」

  顧修戈不置可否。

  劉文輕輕嘆了口氣,道:「他們的結果,讓我更加覺得,不覺得那是一場有意義的仗,不該打。」

  顧修戈搖了搖頭,坐到望遠鏡旁,盯著對面的陣營發起呆來。

  在後方的碉堡中吃飯的士兵們也很沉默,自從那天凌晨的戰事發生之後,軍營裡的氣氛就比往常沉悶了不少,每個人心裡都有心事。不知道誰先提起了紅色武裝,田強不高興地嚷嚷道:「別提那些赤匪!整啥玩意兒!他們瞎湊什麼熱鬧,本來就該是我們打的!」

  李一旺冷哼道:「就是。讓我們打,就不會打成這樣。」

  邵華小聲說:「好歹也一樣是打鬼子嘛。」

  皮胡什麼也沒說,他看了眼黑狗和葉榮秋,只見他們兩個都自顧自低著頭吃東西,也不發表任何意見。

  吃完飯,黑狗和葉榮秋就從交通壕往回走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葉榮秋終於說道:「還好他們打了。」

  「嗯?」黑狗看了他一眼。

  葉榮秋猶猶豫豫地問他:「如果他們沒打,你覺得那場仗我們該去打嗎?」

  黑狗緩慢地搖了搖頭:「其實我本來也希望能打回去,可是看到他們打成那樣,我又覺得,團座不帶我們去打是對的。」

  葉榮秋見他同意,鬆了口氣,說:「要是他們不打,我也沒想到那仗那麼難打,我都不曉得,那應該算是勝仗還是敗仗。他們死了那麼多人,打得那麼慘,日軍就被燒了幾個營,值得嗎?」

  黑狗目光深沉地看著他,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那一場仗真的讓他覺得震撼,雖然他這幾個月來已經打了不少仗,有敗仗也有勝仗,但大多時候是被敵人的刺刀架到脖子上於是不得不反擊,就目前戰爭的形勢來看,想要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的機會是很少的。因此在此之前,他曾迫切地希望顧修戈能帶領他們再有一次反擊之戰,漂漂亮亮地把日本人打回去。然而紅軍的結果卻讓他想起了死去的馬霖。在碉堡中躲了一個月,他幾乎快要忘記了,戰爭的本質是多麼的凶殘。大多時候,戰爭是以命換命,區別在於換得多或者換的少,可是戰友和敵人的價值又怎麼能等同?即使一個戰友能換一百個敵人,也沒有人願意去換,更何況,現實往往是相反的。黑狗曾經是主戰派,他不怕死,他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家園和同胞,他拿起武器就是為了保護,可是前日的那場仗他親眼看著一個個國人同胞被炸碎,這又讓他陷入了深思。假若死的那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葉榮秋呢?即使賠上一個葉榮秋能夠打退一整支日本軍團,可那又怎樣?那一樣是不值得的。更何況,很有可能賠上的是葉榮秋、皮胡、田強等等所有戰友的性命,卻只能剿殺幾個犯我中華的敵人,這樣的仗該不該打?答案還是否定的。可是作為被侵略者,放棄抵抗的結果只能是被抹殺,因此仗還是要打。那麼究竟什麼樣的仗該打,什麼樣的仗不該打?黑狗又迷茫了。

  那天以後,張小苗就真的再也沒來過了。顧修戈派出特務出去打探日軍的紅軍的消息,特務回來告訴他,紅軍們依舊不斷地在給日軍添亂,但都是些撓癢的動作,在附近他們並沒有什麼能成氣候的隊伍。有的時候他們打贏了,給日軍添了一些小麻煩,有的時候他們打輸了,被日軍抓走或者當場殺了。

  又過了了幾天,一直沉靜相持的日軍突然對碉堡群發起了全面的進攻。

  第七十九章

  日軍的全面進攻是在黃昏時發起的。那時候國軍們剛剛滅灶吃完飯,腆著沒那麼空的肚子聚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田強用草杆子剃著牙嘆氣:「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皮胡哼哼道:「這日子,也沒啥不好嘛。」

  有碉堡的銅牆鐵壁作為掩護,比起他們當初他們用血肉之軀抵抗日軍的槍林彈雨的日子已經好了很多,這一段時間以來雖然是兩軍對壘,卻幾乎已經能夠說得上是安逸。可越是安逸的久了,潛藏的不安和躁動也就越厲害,因為誰都知道——他們的戰爭還沒有結束。

  接下來誰都沒有說話。葉榮秋心不在焉地在一天中第十三次擦起了他手中的步槍,黑狗捧著槍站了起來,挪到望遠鏡邊像往常一樣隨意地看了一眼戰場對面的日軍。

  「轟!」突然一聲爆炸的巨響傳來,大地震顫,碉堡穹頂又開始噗噗往下落灰。

  皮胡撣掉落在鼻樑上的灰,翻了個白眼:「又來啦,又來啦!」

  炮擊對於這些將士們來說已經令人麻木,他們只要在龜殼中找個安全的角落躲起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忍耐。在最初的日子裡遭遇日軍炮擊的時候他們還會予以反擊,可隨著時間的推進,顧修戈下令他們的次數越來越少,因為他們的剩下的彈藥已經少得可憐了,再這樣下去,就算有鋼筋鐵皮造出的龜殼,彈盡糧絕也一樣是絕境。他們會在日軍的炮擊結束之後去戰壕中清理不幸犧牲的兄弟們的屍首,損失往往不會太大,但也有例外——昨天日軍的炮彈擊中了一架國軍的戰防炮,原本就為數不多的戰防炮損失了一台,並且炸死了五名士兵,這件事讓顧修戈消沉了一整天。

  然而這一次,卻和往日不同。

  幾秒鍾後,黑狗突然叫了起來:「有人!」

  蹲在角落裡的幾個傢伙們爭先恐後地湊到機槍口往外看:「鬼子來了?」果然在碉堡外的空地上看見了逐漸靠近的人影。這是一幕很奇怪的場景,日軍從來沒有這樣明目張膽地進攻過,在這種平坦的沒有什麼天然屏障的地方,他們應該弓著腰匍匐前進,在身上的軍裝和軍帽上插上草葉作為掩飾,可是這一次,國軍士兵們從機槍口中遠遠地看過去,只見頭一排人站的筆直,簡直就像是吸引子彈的靶子。

  皮胡瞥了一眼,納悶道:「小鬼子投降來了?」

  機槍手們迅速調試著瞄準鏡,當他們把槍口對準出現在空地上的人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開槍。

  站在頭排的、正在向碉堡群靠近的人大多都是熟面孔,在最中間的是張小苗,往邊上還有王老二、劉老三、強子等人,然而並不是他們正在向碉堡群發起攻擊,事實上,他們甚至不是靠自己在移動——他們被綁在木架子上,日軍正在推著他們前進。

  這一次的張小苗他們讓國軍們趕到陌生,因為他們身上穿的不再是打滿了補丁卻依舊破破爛爛的百姓服,而是穿上了戎裝——灰色的半新不舊的軍裝。這一身紅軍軍裝自然不是日本人幫他們換上的,黑狗們甚至可以想像張小苗們穿上這身衣服時候的心情。他們做好了準備要打一場轟轟烈烈的仗,或者是最後的戰役,他們不想讓自己死無所歸,因此穿上了戎裝。然後這一身戎裝就彷彿印證了他們的猜測,他們打敗了敗仗,最終被日本人擒住,卻沒有就這樣殺死他們,而是以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將他們再一次送上戰場。

  機槍手和炮手沒有開火,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日軍一步步向碉堡靠近,步槍手離開碉堡,在戰壕中就位,沉默,等待,因為他們的長官沒有下令。

  被推著前進的木架突然停了下來,日本軍人獰笑著上前。黑狗們不用看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這種事情在此之前他們就已經聽說過,淞滬戰爭時日軍抓走了一隊女護士,在一場戰役前當著中國軍人的面殺死了她們並將她們退下懸崖——在敵人面前極盡所能地折磨他們的戰俘同胞,沒有什麼比這更能殺傷士氣。

  刺刀被捅進張小苗們的身體裡,從瞄準鏡裡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刺刀在肉體中旋轉的模樣,幸運的傢伙在一開始就昏了過去,或者他已經死了,因此無所知覺,而活著的傢伙則比較可憐。張小苗在竭力忍耐,又或者他已經沒有慘叫的力氣了,當刀子從他身體裡剜走一塊肉的時候,他全身打擺一樣哆嗦,眼淚汪汪地望著天。

  葉榮秋突然想起那一天,張小苗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說戰場上的子彈炮彈都是長了眼的,不會往他身上飛。然而人這一輩子不會走運太久,戰場是個充滿了噩運的地方,天大的運氣在此都會迅速地耗盡。上一次是別的倒霉蛋,這一次是他,下一次又不知道是誰。

  第二刀捅進張小苗身體裡的時候,他終於開始叫喊,或許是距離太遠,他的聲音並沒有傳進碉堡群中,人們從瞄準鏡中分辨著他的口型——他在叫,開槍啊!開槍!

  顧修戈用瞄準鏡看著戰場上的一切,專注到似乎有些走神,眼睛一眨也不眨,臉上沒有表情,讓人懷疑他的瞄準鏡或許對準了什麼都沒有的天空。

  劉文輕輕拍了拍顧修戈的肩膀,顧修戈有些木然地回頭看了眼劉文,又木然地轉過去繼續看著戰場上的日本人是如何將刀子捅進那幾個可憐的民兵的身體裡,而他們又是如何抽搐、扭曲。

  「砰!」

  戰壕中終於響起了第一聲槍響。有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他想幫一幫那幾個可憐的同胞,幫助他們從痛苦中解脫。如果這一槍不是葉榮秋開的,也許並沒有什麼稀奇。不過即便是葉榮秋開的,也沒什麼稀奇——就連黑狗在內,沒有人在此時意識到,這是葉榮秋在戰場上成功射出去的第一顆子彈。

  然而射擊距離超過了步槍的射程,子彈並沒有打中任何人,在百米之外就嵌入了黃土地中。但是這一槍成功地驚醒了顧修戈,他突然來了精神,離開了瞄準鏡,挪到炮手身邊。

  「裝彈。」顧修戈下令。

  「報告,已經裝好了。」炮手的手哆嗦的有點厲害。

  顧修戈問他:「瞄準了嗎?」

  炮手有些迷糊地問他:「瞄準哪裡?」

  顧修戈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炮手的手哆嗦的更加厲害,但他依舊迅速操炮,將炮口對準了戰場上的木架子。

  他沒有等到來自團長的開炮的命令,因為他的團長極其出人意料地親自拉動了炮栓。轟的一聲,炮的後座力將顧修戈和炮手同時掀翻在地。

  煙霧散去後,木架沒有了,也沒有人願意去看彈坑中剩下的是什麼,日軍沒有給他們機會,隨著接踵而來的炮火聲,日軍開始發起了全面的進

  第八十章

  日本的坦克群和軍人們像是餓極了眼的豺狼,瘋狂地向碉堡群撲來。在槍林彈雨中,第一批衝鋒的士兵倒了下去,但是第二批迅速接了上來,而不畏懼子彈的坦克以勢如破竹的姿態向前衝鋒,不給國軍任何喘息的機會。

  和之前的幾次一樣,有碉堡群這個龜殼作為掩體,國軍在戰爭的一開始就佔據了上風。暴露在戰場上的日軍傷亡很厲害,可是沒過多久,戰局的形式就改變了。

  國軍集中火力的大炮轟擊成功幹翻了一架敵軍坦克,但是還有兩輛坦克碾壓到了碉堡前。機槍的掃射對坦克而言如果隔靴搔癢一般,坦克手將炮眼對準碉堡上的機槍口,轟的一聲,機槍打出的子彈與坦克打出的炮彈相撞,理所當然的,機槍發生了爆炸,強烈的爆炸不僅炸死了掩體中的數名士兵,並且將混凝土炸出一個缺口來。

  剛才被顧修戈擠到一旁的炮手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不斷地將炮彈丟向敵方,幾分鐘裡他打出的炮彈比鎮守在此地一個月打得還要多。以前的顧修戈摳門的像是周扒皮一般,如果不是日軍打到了家門口,他連炮灰都捨不得請人家吃——但是誰都知道這是為什麼。

  炮手痛快地打出了數法炮彈以後,急了:「團座,最後兩枚炮彈了。」

  顧修戈自從親自拉動炮栓對著戰場上打出那一炮之後,就有點靈魂出竅的感覺。這並不是說他的心思不在戰場上了,想法,他精神得可怕,面無表情的用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著身邊每一個能被他瞪到的人,炮彈在眼前爆炸,他卻連眼皮都不動一下。此刻,他就用那雙亮的可怕的眼睛瞪著操炮手:「打啊!你想留著當晚飯?」

  炮手不寒而慄,一言不發地裝彈,操炮,射擊。炮彈在坦克腳下爆炸,炸出了一個大坑,坦克一邊的履帶陷入坑中。這暫時減緩了坦克勢如破竹的碾壓,但是很快就有的日軍跑上來將木板墊在履帶下,坦克順利地從坑中駛了出來,發瘋一般衝向碉堡。

  被迫參軍幾個月的時間,葉榮秋已經打過大大小小十幾場仗了。其實每一次打仗,看著身邊的同儕甚至是對面的敵人在槍林彈雨中死去,他都會覺得,這一定是他人生中打得最慘烈的一場仗了,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有比這更慘烈的場面了。但是緊接著的下一次戰場,又會刷新他這個認知。

  而這一場仗,葉榮秋亦覺得,這或許是他打過的最慘烈的一場仗了。甚至於在很多年後他回想起來,亦覺得寒徹唇齒,不願再提。

  他們彈盡糧絕了。

  日軍之所以敢在今日發起這個總攻擊,也是算準了國軍的補給斷了多日,國軍的彈藥庫就快見底。這個戰場牽制了他們太久,這個該死的團,這個該死的負隅頑抗的團長已經讓他們吃了太多虧,他們今日必須要一鼓作氣地剷除這根該死的釘子!

  炮彈打完了,機槍被坦克轟掉,日軍的炮管塞進了碉堡的孔洞中,牢不可破的碉堡也終於破了。

  沒有了大炮和機槍,士兵們不得不湧出碉堡,進入戰壕中,開始苦戰。

  田強解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四處搜羅手榴彈裹在衣服裡。打過仗的老兵都知道他想幹什麼——上一次顧修戈就是用一麻袋手榴彈阻止了日軍坦克的開進。一旦那個鋼鐵怪物衝到陣前,他的戰友們就只有被屠戮的份了。

  田強用衣服包了十幾個手榴彈,正要爬出戰壕,皮胡一把將他扯了回來,從他手裡搶奪鼓鼓囊囊的一包手榴彈:「我去!」

  田強一腳把他踹開:「滾犢子!」

  田強爬出戰壕,向坦克衝去。

  戰爭上連綿不絕的槍響聲和爆炸聲讓人們的耳朵根本無法分辨出哪一顆子彈在哪裡爆裂,但是眼睛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田強抱著一大堆手榴彈,剛爬出戰壕沒跑兩步,他的一條腿就像驟然失去了力氣一般往下跪。然而他暴喝一聲,撐住了,拖著一條綿軟的腿跌跌撞撞向日軍跳過去。又突然,他全身一震,脖頸後方猛地噴射出一大團血霧。

  田強倒下去了。

  葉榮秋緊緊抱著槍,張開嘴想叫,但他發現自己叫不出聲來。

  田強倒下的位置距離國軍的戰壕太近了,一旦手榴彈爆炸,別說阻止日軍坦克,怕是要炸死不少國軍。黑狗把槍一丟,撐著戰壕沿就要往外跳,葉榮秋瘋了一般撲過去,死死抱著他的腿。黑狗震驚道:「你做啥子?!」

  葉榮秋不說話,就是抱著不肯放手。葉榮秋又回到了過去那個自私自利的葉家二少爺,他不管這裡是不是戰場,不管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他就至於一個念頭:他已經沒了家了,沒了父親和哥哥的依靠,他不能失去他最後的一根稻草。

  葉榮秋不放手,黑狗就不再往外跳。他跌回戰壕裡,把葉榮秋壓倒自己身後,重新拾起槍瞄準戰場,等待隨時會來的爆炸。

  皮胡跳了出去,奔向倒下的田強。然而他還沒有跑到田強身邊,日軍的一顆子彈打中了田強身下鼓囊囊的手榴彈束。爆炸在瞬間發生,一團火花從田強身下綻開,短短的一秒鍾時間就擴散成了巨大的火球。葉榮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每一副畫面都深深印進他眼底。田強被氣浪掀到了天上,這個一米九幾的強壯的東北漢子就像一張紙片一樣在半空中飄蕩,直到趕上來的火舌將他吞滅,將他撕成碎片。最後的瞬間,皮胡沒有趴下,也沒有躲閃,他一往無前地向田強奔去。他的背影是灑脫的,是無畏的。也許是他想要以身軀為後方的戰友們擋去爆炸的衝擊,也許是他已經忘卻了什麼是死亡。

  短暫的零點幾秒種,皮胡被火光吞滅,滾燙的氣浪、爆炸物混合著鮮血飛濺進戰壕中,葉榮秋終於閉上了眼睛。

  劉文拉扯著顧修戈:「團座,撤吧,撤吧!」

  顧修戈還是用那副超然於世外的表情瞪著他:「撤?」

  劉文顫聲道:「逃吧。我們的彈藥打光了,逃吧。」

  顧修戈好像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一般。

  劉文便強硬地拽著顧修戈離開陣前。郭武上來幫忙,兩人架起顧修戈往後撤退。顧修戈似乎有點神志不清,雖然沒有掙扎,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戰場上的某一處。

  撤退的命令傳達下來,留下一個營的殘兵敗將殿後。黑狗和葉榮秋離開陣前,隨即有人替上。黑狗撤到李一旺身邊,李一旺也在撤退的營部之中,可是他一動也沒有動,聚精會神地用步槍瞄準著戰場上的敵人。

  黑狗叫道:「李連長。」

  李一旺彷彿根本沒有聽見。顧修戈說過只要進了他的部隊,他就能上戰場,打鬼子。顧修戈答應的,已經做到了。他當了三年兵,沒上過幾次戰場。既然上了戰場,他就不會當逃兵。

  黑狗沒有再說什麼,從他背後繞開了。

  「喂。」李一旺突然開口叫他。

  黑狗回過頭去,李一旺的眼睛還瞄在戰場上。他說:「如果以後有人跟你問起我,你就告訴他,我是個合格的兵。」

  黑狗說:「我曉得,你是個好兵。」

  李一旺又不說話了。

  幾十個兵,從交通壕裡撤退到碉堡後方,離開了他們駐守了月餘的陣地,狼狽不堪地逃離了硝煙瀰漫的戰場。

  第八十一章

  在殿後部隊的奮力抵抗之下,顧修戈帶著親隨撤離了戰場,狼狽地逃入左近的村莊之中。

  他一個雜牌軍的團長,手中的編制原本就比不上正常的編制,只因先前整編了丁宏磊留下的部隊,才使他手下的兵力暫時超過了普通編製,而范師長年邁,有心將擔子交給他,此戰交由他指揮的兵力更是達到幾千人之眾。

  後來葉榮秋才知道,幾千人的隊伍其實只是很小的一支隊伍,他們鎮守的地方也並不是真正的要塞。國軍中黨派爭鬥十分厲害,顧修戈所在的雜牌軍在上位者眼中只是炮灰而已,所以他們常年缺衣少食,在戰場上總是孤軍奮戰,得不到友軍支援。

  其實中央甚至早就放棄了這個戰場,不給馬吃草,又要馬兒跑,讓他們駐守陣地定下期限,卻不給予援助,其實他們在長官眼中早已是死人,只想讓他們這些炮灰用性命為後方的主力軍爭取後退的時間罷了。

  這些事情,也許普通的軍人不知道,可是頭號炮灰——他們的長官顧修戈之流卻應該是明白的。在這樣的背景下,雜牌軍嘩變、叛逃等事層出不窮,往往兩軍交鋒,日本人還沒打到跟前,雜牌軍就已經棄陣潰逃了,最可惡的甚至投降做了偽軍,調轉槍頭來打中國人。

  可是顧修戈還是帶著他的手下堅守在戰場,豁出命堅守陣地。他們只有幾千個人,只是一個很小的陣地,卻死咬不放。連國軍主力也未必能守住的戰場,他們擋了日軍一個月,逼的日軍調來大炮坦克才終於攻剋早該攻剋的陣地。

  這一個月來,死的死傷的傷,最後跟著顧修戈撤出戰場的人,就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幾十個了。

  這幾十個人和軍部失去了聯繫,他們抵抗了太久,連後方總部都已向西撤離。他們成了無人要的棄子,必須自己尋找其他的部隊會合。如果是其他部隊遇上這樣的事,只怕大多數情況下這些散兵游勇們當場就脫下軍服散了,各自逃命,回家去找爹媽親人,甚至落草為寇的也不在少數。可是顧修戈不說散,這支隊伍裡的人就一個也沒有散。

  附近村莊的村民早在交戰之出能跑的都已跑光了,剩下一些不願意離開的也都當了民兵抵擋日軍,眼下村莊裡剩下一排排空房子,卻沒有人了。

  郭武帶人進入村莊屋舍,想尋找有沒有可用之物——他們匆忙從戰場撤離,武器大多留下給殿後的人了,軍備也來不及帶走,食物更是少得可憐。往後還要長期行軍,他們必須自己想辦法生存下去。

  士兵們從民宅裡找出一些被遺留下來的玉米棒、斗笠等物,集中在一起。

  突然一個士兵急匆匆地從一間民宅裡跑出來,叫道:「團座,這裡有個地窖。」

  顧修戈帶著劉文走過去。

  那是一件破敗狹小的民宅,木門已經搖搖欲墜,推開門走進去,裡面是一間寒舍,僅夠容納五六人棲身。這種房子恐怕是徵兵徵糧的軍隊都不屑於進入的。屋中只有一個石炕和一個破舊的木櫃子,櫃子上放了幾根玉米和紅薯,炕上鋪著一張草蓆,但是草蓆已經被士兵捲起來——他們本想將蓆子帶走,沒想到無意中發現蓆子下面墊著一塊可移動的木板,挪動木板,底下竟然是空心的,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顧修戈命人將木板徹底移開,發現石炕上有一個可容一人進入的通道。底下黑乎乎的,還不知道是什麼光景。他命人把手電拿來往下照,但是通道太深了,什麼也看不出。於是顧修戈把手電咬在嘴裡,卸下身上的輜重,撐著石炕要往裡跳。

  劉文攔住了他:「團座,我下去看看。」

  顧修戈看了他一眼,從石炕上下來,把手電交給他。

  劉文鑽入通道之中,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這裡有武器!」

  顧修戈趴在石炕上喊道:「搬出來!」

  於是劉文在底下一件件東西往上遞,士兵們在上面接手,不一會兒就搬出十幾把槍械和一些炸藥來。

  黑狗和葉榮秋擠進屋舍裡,葉榮秋一見搬出來的槍械和彈藥,立刻瞪圓了眼睛:「這是張小苗他們的東西!」當初張小苗他們的民兵團到陣地裡來,曾經把自己的武器拿給葉榮秋看過,葉榮秋還幫他們修過槍。那些看起來就很危險的「鐵西瓜」炸藥還是葉榮秋幫他們改進的配方。

  顧修戈聽見張小苗的名字,身體突然震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平靜下來。沒多少人發現,但是黑狗看見了。

  從這場戰爭的一開始,顧修戈就有些不對勁。黑狗認識顧修戈的時間雖然不長,可是這幾個月下來,他們朝夕相處,黑狗對顧修戈也已十分了解。他們的團座不管遇上什麼樣的局面都鎮定自若、處變不驚,正是他的這種性子使他的手下們對他馬首是瞻,視他為昏暗亂世中的一道明火。可是從顧修戈親手打出射向張小苗的那顆炮彈之後,他的從容好像有些變質了,黑狗從他身上看到了一種被壓抑卻呼之欲出的急迫感。黑狗並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顧修戈很喜歡張小苗?還是劉文曾經說過的,顧修戈從來真的沒有殺過一個逃兵,因為中國人已經死了太多,他下不了手,但幾個小時前他卻親手打出了解放張小苗的那一炮……

  劉文說:「這個地方,大概是那些赤……民兵藏武器的地方。」

  顧修戈撿起一把土槍掂了掂,丟給葉榮秋:「給你五分鐘,檢查一下有多少武器能用,有多少匹配的子彈。」說完領著人走了出去。

  幾分鐘之後,葉榮秋抱著槍械走了出來,把能用的槍械和子彈數報給顧修戈,顧修戈目光巡視跟他逃出來的幾十個人,迅速分配了一下武器,自己拿了把民兵自己的土手槍別在腰間,帶著眾人繼續前行。

  劉文緊緊跟在顧修戈身邊。顧修戈的反常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也比任何人都要擔憂。他低聲道:「團座,我們沒有輜重,就這點人,迅速往西走,行軍速度一定比日軍快。趕在日軍之前和軍部會合……」

  顧修戈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殘兵敗將,沒有理睬劉文,一邊走一邊迅速抽出一張破爛的行軍地圖來看。他陰鷙的目光在地圖的某個點上定了一定,嘴唇緊抿,將地圖捲起來收入盒中。

  劉文叫道:「團座……」

  顧修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涼薄。

  劉文吞了口唾沫,有些悲哀地低聲說:「只有這點人了。」

  顧修戈摩挲了一下腰間的土手槍,重複道:「只有這點人了。」然後他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第八十二章

  為了甩開後方的日軍,顧修戈帶著手下殘部一路逃到山林之中。

  當天晚上,士兵們在山裡歇下,顧修戈找了身邊幾個親信開會,商討下一步的計劃。

  還沒等顧修戈開口,劉文就強烈建議部隊不應該在此時休息,而應該日夜行軍,在日軍追上來之前西撤,尋找國軍的其他隊伍會合,再做日後打算。

  顧修戈問他:「等我們回到軍部,你覺得鈞座會怎麼安置我們?」

  顧修戈是敗軍之將。當然,現在幾乎所有的將領都是敗軍之將,可是敗軍之將和敗軍之將也是不同的。從他們據守陣地時上峰斷糧斷供看來,他們已經是棄卒了。如果現在回去,顧修戈一生最輝煌的時刻也許就是他剛剛吞併了丁宏磊的時候了。

  劉文不語,把目光投向郭武。

  郭武身世顯赫,黃埔軍校出生,在中央又有關係。他是執意跟著顧修戈,才會淪落到這個隊伍來。之前顧修戈吞併丁宏磊的事,他出了大力。

  可是這一次郭武沒有回應劉文的視線。他說:「我叔叔說,下一次再看到我,必定是我轉部隊的時候。」

  劉文無話可說。他知道顧修戈是一定要打的,因為顧修戈野心勃勃,他還要帶兵,還要打更漂亮的仗,他是一定要做出成績,讓上峰不得不重視他。為此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不管什麼樣的仗,顧修戈都會去打的。

  於是顧修戈拿出一張地圖,用剛剛收來的土手槍壓住地圖的一角,指著瑞昌縣說:「這裡有一支隊伍,中國人,七百個人。」

  劉文一愣:「又是赤化分子?」

  顧修戈看著他的眼睛,情緒莫辨:「偽軍。」這些消息是斥候和先前的民兵隊伍打聽來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雖然剛才搜羅了一批民兵使用的武器,但是他們的槍支彈藥還是遠遠不足,如果要打,首先要弄到武器。

  郭武問他:「我們要跟他們打?把他們的補給搶過來?」幾年下來,他們行軍路上也遇到過不少偽軍。但是國軍的政策一般是不和偽軍發生衝突。也沒有誰想去打,鬼子都殺不完,哪有心思去殺中國人?

  顧修戈說:「不打。我要策反他們嘩變。」

  劉文立刻反對:「團座,不妥!他們有七百人,只怕武器比我們現在手裡拿的還要精良一些。要是我們全師在這裡也許還好說,可我們只有一百人!他們要是心裡還有一點國家大義,不把我們出賣給日軍就算好的了,要是他們黑心一點,把我們賣給日軍,甚至親手殺了我們都不奇怪!」

  顧修戈說:「七百人又怎麼樣?偽軍能成什麼氣候?他們是中國人,卻給日本人賣命,心裡能好過?他們之所以會給日本政府賣命,是因為我們的軍隊還不夠強大,我們保護不了他們。只要我證明給他們看,我能打跑日本鬼子,他們就會跟我合作!」

  劉文驚恐地看著顧修戈,好半天才說:「團座,你要派誰去策反?」

  顧修戈說:「我親自去!」

  劉文用力拍了拍額頭。他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勸道:「團座,如果你策反不成,對他們抓了,沒有了你,我們一百號兄弟怎麼辦?」

  顧修戈很平靜:「你是我的副官,如果我不在了,百號人就歸你管,你想帶她們去哪裡都可以。」

  劉文驀地站起來,胸膛因激動而上下起伏:「我不同意!」他跟著顧修戈幾年了,說的不字一個手都數的過來,這樣旗幟鮮明情緒激動地反對還是第一次。他哆嗦道,「你是團座,你可以在後方指揮,可你每次都衝在最前面。這都算了,這種送死的事情,我絕不同意你親自去!更何況,沒有補給,軍部根本就已經忘了還有我們這號人的存在,你還要拿這百號兄弟去打絕戶仗?我不同意!」

  顧修戈指了指自己的肩章:「劉中尉,你看清楚,我是個中校,我是你們的團座,我還沒死呢,怎麼打,我說了算。」這也是幾年來顧修戈第一次搬出身份來壓劉文。

  劉文不服氣地瞪著顧修戈。

  不遠處休息的士兵們有些被爭執聲吵醒了,好奇地探頭向顧修戈他們所在的地方張望,卻誰也不敢靠近過來。

  劉文壓低了聲音道:「他們把性命都托付給你了。」

  顧修戈摸了摸腰側的槍套,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他們都是軍人。你是,我也是。」

  第二天,這支小隊偷偷摸摸來到瑞昌縣外,劉文帶著人馬在城外駐守,顧修戈帶了三四名親隨,還是進城去了。

  葉榮秋留守在縣城外,黑狗和郭武則當親兵跟隨顧修戈。進城之前,顧修戈把軍中剩下的最好的幾把武器和手榴彈紛發給跟隨自己的親兵,讓唯一幾個軍裝破損的不太厲害的士兵把軍服脫下給親兵穿上,然後披上斗笠毛氈遮掩,這才領著人進城。

  偽軍的首領本是瑞昌縣的一個大地主,名叫宗豪,而偽軍中有不少都是原本此地的鄉紳土豪,過去就囤積了不少武器糧食。後來附近的游擊隊為了抗擊日寇,缺糧缺槍,用了錯誤的「左」傾方針,除了跟日寇作戰之外,還要「打土豪分田地」,從地主鄉紳手裡搶作戰所需物資,於是這些鄉紳們索性招兵買馬投靠日匪做了偽軍。然而這些偽軍雖然常常和民兵隊伍作戰,對於正規編製的國軍卻還是諱莫如深,一貫採取躲避的態度,不敢跟正規軍交手。

  顧修戈先派了幾名斥候進城查到宗豪的大本營在一個工廠裡,然後帶著幾名親隨大搖大擺地進了工廠。

  幾名偽軍警惕地攔著他們不讓他們進入,顧修戈將外面的斗笠一脫,露出裡面的國軍軍裝,那幾名偽軍大驚,立刻掏出槍支瞄準了顧修戈們,但是誰都沒敢貿然開槍。

  顧修戈微微一笑,對那些指著自己的黑洞洞的槍眼視若無睹,解下身上的佩槍和手榴彈放在地上,用腳踢到一旁。黑狗和郭武等人也照著他做,主動卸下了身上的武器。

  顧修戈這才開口,神態自若鎮定,彷彿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握中:「叫宗豪出來。」

  幾名偽軍面面相覷,對準他們的槍支不敢有絲毫鬆懈,有一人進入工廠,不一會兒,一個穿著偽軍軍裝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人長得肥頭大耳,個頭臃腫矮小,卻張了一雙眯眼。一眼望過去,他不笑的時候已帶了三分笑意,一雙眯眼看不清黑眼珠子,讓人不知他究竟在看什麼方位。他掃了眼三四名穿著國軍軍裝的軍人,又睨了睨眼地上的槍械,皺了下眉頭又鬆開,揮揮手,周圍拿槍的人便退開幾步。

  顧修戈看他模樣,料想他就是宗豪,微微一笑,態度尊敬卻並不諂媚,抱拳道:「宗爺。」

  宗豪並不上前,諂笑道:「幾位軍爺光臨寒地,不知有何見教啊?」

  顧修戈說:「我是保護宗爺的。」

  「哦?」宗豪頓了一頓,還是似笑非笑的樣子:「軍爺何出此言?」

  顧修戈大步上前,宗豪嚇得連連後退,一旁的偽軍立刻高舉槍支對準顧修戈的頭,但他毫無畏色,強硬地捧起宗豪的雙手,慷慨激昂道:「近來日寇侵擾貴縣,已經殺了不少人,搶了不少地。這都是我們這些軍人抗戰不力的後果。讓你們受苦了!軍保護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我代表軍隊向你們認錯,現在我的團就駐紮在城外,我特來改正我們的錯誤!懇請各位給我們這個機會!」

  因顧修戈靠近,宗豪的七魂裡頭嚇走了三魂,聽了他這話,魂才重新定下來。他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顧修戈,不置可否。

  顧修戈道:「不知道宗爺這裡可有說話的地方?」

  宗豪一雙眯眼眯得更厲害,不動聲色地把手從顧修戈手裡抽出來,往後退了兩步,思考片刻,對身邊人做了個示意,然後笑道:「軍爺這裡請。」

  偽軍將顧修戈等人引到工廠後方的一間木屋外,顧修戈和宗豪進入木屋,宗豪帶了兩名隨從一起進去,顧修戈卻讓黑狗郭武等人守在屋外,獨身一人走了進去。

  第八十三章

  黑狗站在屋外,能隱隱約約地聽見顧修戈和宗豪的談話。他本以為顧修戈會對宗豪曉以民族大義,就像他當初收復自己和葉榮秋那樣,但是顧修戈並沒有。

  宗豪說:「軍爺啊,我們中華的老百姓,哪個願意給日本人賣命呢?那都是迫不得己,被逼無奈啊!保長早早就卷錢跑了,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祖上幾十代都在這裡,又不好丟下妻兒,實在是跑不了。沒辦法,日本人說了,只要我們做順民,就不殺我們。我一個人,頭掉了碗大個疤,我也想拿起武器保家衛國,可是我家還有妻兒老小,我實在不能不顧慮他們啊!」

  其實這些地主和土財主們之所以不像普通老百姓一樣趁早跑路,一則是家眷眾多,家財多有古董紅木瓷器等難以帶走的寶貝,二則是他們的主要財產就是大片的田地,如今世道混亂,物價不穩,即便地主願意賤賣土地,也沒人願意買。他們捨不得這些家業,只好等到日本人進城,乖乖被收編做了偽軍。

  顧修戈也不揭穿,問道:「我知道,我明白,人嘛,總得先為自己想。要是我老娘還在,我肯定也不會參軍打鬼子。敢問一句,宗爺往後打算怎麼辦?」

  宗豪一愣,嘆氣道:「時勢不由人吶,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啦。」

  顧修戈問他:「宗爺,實不相瞞。我來這裡,就是想把鬼子打回去的。」

  宗豪呵呵笑了兩聲,恭維了幾句「軍爺厲害,軍爺辛苦」的話,黑狗在門外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的語氣都能聽出他的不屑。仗打成這樣,國民政府早已失去民心了。

  顧修戈說:「我們師是九十八師,不知道宗爺有沒有聽過我們隊伍的番號?」

  「哦?」宗豪道:「沒聽過。不知貴師戰績如何?」

  顧修戈一下來了精神,黑狗站在外頭,只聽屋裡傳來他們團座慷慨激昂的宣揚著自己的戰績,說他們是如何在望江邊上以一千兵力將日寇一萬士兵和數輛坦克蓋入望江之中,說他們如何守衛碉堡,擋住敵人十數倍的兵力……除了誇大自己的戰績之外,顧修戈還旁徵博引或是張冠李戴,把友軍打過的勝仗記到自己頭上,把日軍是如何將自己打得落花流水改成了自己如何將日軍打得落花流水……

  站在屋外的黑狗和郭武聽著顧修戈不遺餘力的忽悠都險些笑出聲來,礙於邊上有偽軍盯著,才硬板著臉故作若無其事。

  宗豪聽了半晌沒說話,好半天才又乾笑道:「軍爺果然厲害。」語氣將信將疑,已沒了方才的不屑。

  宗豪問顧修戈:「那軍爺來我這裡,到底有何見教呢?」

  顧修戈嘿嘿笑道:「我想問宗爺借糧,借槍。」

  宗豪故作為難地說:「哎,什麼話,什麼叫借!軍爺,你們為國效力,保護老百姓,我肯定是要豁出性命支持你們的!我有什麼,傾家蕩產也要送給你們!可是槍這個東西,我們手裡要是有,我們也早跟著去打鬼子了。不是我小氣,不肯給軍爺,實在是沒有啊!」

  顧修戈笑問道:「宗爺可知道現在國內形勢如何?」

  宗豪說:「哦?還請軍爺賜教。」

  顧修戈壓低了聲音說道:「前方戰事吃緊,東北、上海、南京一一淪陷,我軍戰力不足,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而上海南京等地之所以淪陷的如此之快,是蔣公棄車保帥的策略。政府放棄南京,遷都重慶,可是政府機關大部和軍事統帥部卻在武漢,宗爺應該知道吧?」

  宗豪沒做聲。

  顧修戈道:「重慶掛陪都之名,可國軍真正的心臟,卻在武漢。上面下的指令,無論如何,保衛武漢,決不能讓鬼子打進武漢城。而瑞昌是武漢重鎮,無論如何,也要守住。」

  宗豪沉默許久,道:「可是……」

  顧修戈打斷道:「現在戰事中日軍暫時佔了上風,可是他們兵馬也有限,戰線拉的太長,野心太大,想一口氣吞了武漢。怎麼可能?日軍只知一味進攻,後方疏於防守,上峰布下作戰計劃,讓我們趁此機會奪回武漢周邊城鎮,讓日寇後院失火。瑞昌是軍事重鎮,頭先要奪回的地方就有瑞昌在內。」

  宗豪笑道:「軍爺擔此重任,肯定很受政府器重啦。既然如此,怎麼會缺糧缺彈藥呢?」

  顧修戈道:「不瞞宗爺說,我們是輕騎先行,沒帶多少輜重。先前和日軍已經交過一次手,消耗了太多子彈。不是我推脫,仗是真的很難打,比我們預計的時間也要多的多,因此堅守了一段時間後,糧草已經告缺。上峰讓我們再堅持半月,援軍很快就到。可是這半個月,我們軍中的兄弟還是得過日子,所以我才厚著臉皮來找宗爺借。沒有彈藥糧草,大不了我們躲進山林裡,不跟鬼子交手,甚至直接回去軍部,也不是不行的。可是我們這些當兵的,我們躲了,老百姓怎麼辦?我們是要保家衛國的。只要宗爺肯借給我們武器和糧食,援軍一到,我稟明上峰,半個月,兩分息歸還,宗爺意下如何?」

  宗豪似乎在考慮,過了許久才為難道:「軍爺,真的不是我不肯借,實在是沒東西可借啊。」

  顧修戈道:「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宗爺的擔憂,我都明白。我們軍隊已經失去了老百姓的信任,這不是老百姓的錯,是我們的錯。憑我青口白牙,宗爺肯信我,是宗爺人好;宗爺不肯信,也是常理之中的。我先說最好的打算,我們能把鬼子打跑,當然是最好的,宗爺現在跟我合作,等大軍到來,我保證能做這個主,非但不計前嫌,還給宗爺您記上大大的功勞。當然,仗能不能打贏,不是我今天一句話就能作數的。我再說一種最壞的打算——如果我們真的打不過日寇,宗爺借糧借槍給我們,無非是損失點財貨。可是仗要是真的輸了——我是說我們全中華,我們打不過日本人,把國家丟了,從此以後中華民國交由日本鬼子統治,那時候宗爺您要如何自處呢?」

  宗豪不吭聲。

  顧修戈說:「我聽說日軍封宗爺為此地的保長,統管所有順民。可是現在是戰時,日軍人手不夠用,才用中國人來給他們守打下的土地。等仗打完,宗爺您最好也就是個吳三桂——吳三桂的下場好嗎?最後還是不是讓清兵給殺了。日本人管咱們中國人叫支那豬,咱們在他們眼裡是下等人,是豬狗不如的畜生。他們能真心對咱們?要是能,這仗也不用打了,換個皇帝,跟咱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可日本人是不會拿咱們當老百姓看的,一旦中國真的打輸了,咱們可比地主家的奴隸還不如,會讓他們扒皮拆骨,搾乾骨血的。日本鬼子在南京殺了十幾萬人,這都不說,誰讓他們不是順民呢?可在淪陷的地方,日本鬼子姦淫歸順的婦女,殺害歸順的男人,這種事難道宗爺沒聽說過?」

  宗豪半晌才嘆了口氣:「軍爺說的,我何嘗不知道呢?可是我家中畢竟還有妻兒老小,苟活一日就算是一日吧。」

  直到最後,顧修戈也並沒有從宗豪手裡借到槍。槍支畢竟太貴了,宗豪捨不得給,但是他送了顧修戈五千發子彈和幾擔糧食。

  黑狗挑著糧食回去的路上問顧修戈:「團座,你不是說要跟他們合作,讓他們幫忙一起打鬼子嗎,為啥子成了借東西?」

  顧修戈把玩著土手槍,胸有成竹地笑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今天借我子彈,明天就得借我人,後天就跟得把性命都借給我去打鬼子。我把他們拖下水,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第八十四章

  討到子彈和糧食,顧修戈就帶著黑狗他們出城了。

  在城外駐紮的士兵們各個翹首以盼,劉文首當其衝。劉文很少有這樣情緒失控的時刻,在顧修戈進城的兩個小時裡,他一直在城門外來回踱步,半刻也沒有停過。他好幾次恍恍惚惚幻聽到有槍響聲,忍不住要帶兵衝進去救人,好容易才被顧修戈安排下的人勸住。

  葉榮秋也很不好受。他並不比劉文好多少,當顧修戈選中黑狗進城的時候,他的心就懸了起來。以他的性格而言,這樣的事情他是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的,可正因為黑狗在裡面,他有幾次都恨不能進城去找人——對如今的他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日軍的炮火,不是偽軍的同胞相殘,而是沒有了黑狗。

  當顧修戈帶著黑狗郭武出現在出城的大道上,原本萎靡的軍隊瞬間嘩然。

  顧修戈走到劉文面前,讓親兵將得到的子彈和糧草拿出來給大家看。顧修戈不無得意地問劉文:「怎麼樣,劉副官,你的團座還行吧?」

  劉文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熱淚盈眶地給顧修戈敬了一個禮。

  五千發子彈並不多,就算均攤到每個人頭上,一個也才幾十發子彈,更遑論槍支不配子彈的情況。然而就算只有幾發子彈,對現在的國軍士兵們來說,也是能夠續命的了。

  原本士兵們剛剛從前線敗下來,見識了己方和日軍巨大的差異,手裡又缺衣短食,他們的團座不帶著他們撤退逃命,卻還想著反擊,原本就是士氣低迷的時候,這時候顧修戈帶著從偽軍手裡討來的物資回來,一時間使得士氣受到了不小的鼓舞。

  士兵們在清點紛發物資,黑狗走回隊伍中。葉榮秋的驚魂還沒定下來,黑狗一出現,他的目光就膠著在黑狗身上沒有放開過,黑狗走到他身邊,他就立刻拉住黑狗的袖子不肯鬆手。

  黑狗說:「我沒事哈。」

  葉榮秋不說話。

  黑狗摸了摸他的頭,笑道:「我方才太緊張嘍,一直莫敢窩料(撒尿),都要窩褲子上高頭了,我先去窩個料。」

  葉榮秋說:「我陪你一道去。」

  黑狗走到一邊撒尿,葉榮秋果然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雖然這次策反行動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但是黑狗心裡並不輕鬆。幾場仗打下來,他發現形勢遠比他預想的更加糟糕,或者說,他的心態比他自己想的更糟糕。原本在決定參軍之時,他就已經知道國家形式嚴峻,中國軍方的戰鬥力比日軍差了太多,一旦打起仗來,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隨時隨地要丟。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幾場心驚動魄的敗仗吃下來,他才發現他還是差了一些。

  那時候田強身下的手榴彈要爆炸,他本來想跳出戰壕,但是葉榮秋扯了他一下,他就沒有去。然後他就眼睜睜地看著田強和皮胡被炸成了碎肉塊。葉榮秋扯他的那一下子,救了他的命,但也讓他失去了一種無法說明的東西。打仗的時候,葉榮秋總是跟在他身後,他就不好衝到前面去,他心裡就總是想著不能讓葉榮秋吃子彈。真正在戰場上的時候,不應該想那麼多的,他知道,不能想那麼多的。如果不是皮胡衝出去用身體擋住了飛濺的彈片,也許還要多死好幾個戰友。這並不是他急著逞英雄死在日軍的炮火下,可是在戰場上想那麼多,最後誰都要死。葉榮秋太依賴他,而且是越來越依賴他,這樣下去,早晚要出問題。

  黑狗想說些什麼,但是他回頭,看到葉榮秋看著自己的滿懷眷戀的眼神,話到嘴邊又改了,摸著葉榮秋的臉道:「你放心,不管我去到哪裡,只要你在原地等著我,我就一定會回來找到你。」

  葉榮秋把臉轉開,嫌棄道:「你剛甩過雞兒的手,又來摸我臉。」

  黑狗大笑,把手收回,卻被葉榮秋握住。葉榮秋小聲道:「你哪裡都不要去了。你要是要去哪裡,你就把我帶上。」

  黑狗說:「好,你哪樣說,我就哪樣做。」

  當天晚上,士兵們清點物資,安置傷兵,為即將而來的戰爭做準備。顧修戈收了偽軍提供的糧食彈藥,下一步還要將偽軍收為己用,但那些土豪財主們可不是省油的燈,顧修戈不可能再憑他的舌燦蓮花要到更多資助,他必須用他的兵他和的槍杆子打出成績來。

  顧修戈把第一個目標放在瑞昌縣駐紮的日軍身上。由於戰線拉的太長,日方軍力不夠,也因為日軍已收編偽軍看守,因此在瑞昌縣的日軍駐兵並不多。更重要的是,一旦他們成功打垮了瑞昌縣的守軍,日軍就會向瑞昌增援,偽軍將無法逃避地被拖下水。

  事不宜遲,為防止日軍查到他們的動向早有準備,因此第二天晚上顧修戈就帶著人襲擊了日軍在瑞昌的駐地。

  國軍小隊在黑夜的掩護下潛入瑞昌,到達日軍駐地。在駐地外巡邏的日軍並不多,顧修戈派人在巡邏鬆懈的地方弄出聲響,將巡邏兵分開,然後讓事先挑選好的幾個近身搏鬥最好的士兵偷偷上前偷襲巡邏兵,解決掉巡邏兵後分隊潛入日軍大本營,顧修戈以打破總部玻璃的槍聲為信號,國軍發起全面全面攻勢。

  這是葉榮秋和黑狗參軍以來打得最順利的一場仗。

  一直以來只有沒有經過訓練、組織鬆散的民間游擊隊才會偷襲,因此游擊隊一直是最讓日軍頭疼的。然而之前幾支民兵隊伍由赤色武裝組織在一起向日軍發起了大規模進攻,卻被日軍擊破,附近的游擊隊幾乎全軍覆沒。正是張小苗他們的死,使得日軍放鬆了警備,他們沒想到從戰場上逃出來的國軍潰兵會像民間游擊隊那樣深更半夜進行偷襲,被打得措手無策。

  顧修戈活捉了日軍在瑞昌守軍將領——一個名叫小野的大佐。小野原本在國軍攻入之時試圖逃跑,被黑狗一槍打穿了大腿,然後他試圖開槍自盡,又被郭武一槍打斷了右手。

  當勝勢已定之時,顧修戈走到小野面前,掏出了那把他們在村中搜羅來的土手槍,指著小野的腦袋。

  小野看著他手裡的槍,驚恐地問他:「你是誰?」

  顧修戈和他的隊伍像是天降神兵一樣來到這樣,帶著一堆老弱殘病的士兵,連編製都不清楚的團,手裡拿的武器七零八落,穿著國軍的軍裝,做派卻像赤軍。

  顧修戈聽不懂日語,困惑地看了眼小野。黑狗走上前,用日語跟小野對話。

  顧修戈問他:「你們在說啥?」

  黑狗給他翻譯:「他問團座是誰。」

  顧修戈冷笑一聲:「我是誰?你會日語,就告訴他,我們是中國軍人。」

  黑狗笑了:「我就是這麼說的。」

  顧修戈說:「很好。」

  沒等小野再次開口,顧修戈用那把民兵自製的手槍打穿了小野的腦袋。

  第八十五章

  只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國軍將士們就完成了一場奇襲制勝之戰,就將駐守在瑞昌的百來名日軍一網打盡,炸毀燒燬了他們的軍營,繳獲了一批武器彈藥和糧食,殺死了一名大佐,而己方幾乎沒什麼損失,只有個位數的傷亡。

  消息馬上就傳到了日軍和偽軍耳中。

  日軍攻佔的城池經常受到民兵游擊隊的侵擾,但駐地軍營被人一鍋端的情況還是幾個月來第一次發生,日軍守將十分震怒,立刻調兵遣將向瑞昌發起進攻。

  偽軍們沒想到顧修戈說幹就幹,還幹的頗不錯,轉眼就把瑞昌的日本守軍給端了,這下終於鬆口和顧修戈合作了。

  宗豪滿心以為這位打了勝仗的九十八師的團座是個什麼厲害的人物,可等到他看到顧修戈帶的隊伍,簡直是大失所望——顧修戈的隊伍,哪裡是一個團,滿打滿算,也就勉勉強強能湊夠一個營的編制,就這樣,還有一半是傷兵,頭上包幾塊紗布的那都不算,不折胳膊缺腿兒的都不好意思說傷;這些個國軍大老爺們,軍裝破破爛爛也就罷了,還有好幾個連軍裝的沒得穿了,衣不蔽體的,手裡拿的也不是美式武器,從戰場上撿來的日式槍械和七拼八湊的土槍土彈,這陣仗,實在是比赤匪好不到哪兒去,比他們偽軍都不如。

  可是顧修戈已經打贏了,他們這些偽軍是日本人組織佔地的人民組成的軍隊,現在瑞昌的日軍讓顧修戈給打了,新來的日軍肯定不會再信任他們,他們就算不想跟顧修戈合作也不得不合作了。

  然而顧修戈想要收編偽軍隊伍,偽軍卻不同意。

  那宗豪到底是個人精,他手下那些人,說是日本人組織的,其實原本也都是他的親信,就因為他自己手中有不少勢力,日軍才封他做當地的保長。他同意和顧修戈合作,但是堅決不同意兩隊人馬合併,怕的就是顧修戈趁機將他們收編繳械。他是地方豪紳,跟著日本人,他是偽軍頭子,不跟日本人,他也可以佔山為王,可是跟了顧修戈,他就什麼都沒了。

  顧修戈帶著劉文、黑狗去跟宗豪談判,回來的時候扛了幾麻袋的物資,但是人卻一個都沒有帶回來。

  一群小兵卒子們圍著黑狗打探究竟,葉榮秋問黑狗:「談的怎麼樣?」

  黑狗說:「那傢伙是個人精,咱們的底都讓他們給摸了,他們手裡有多少人咱們都還弄不清楚。說是五六百個,怕也不止。團座跟他們哭窮,他們就反過來跟咱們團座哭窮,我聽了幾個小時,團座跟他誰祖上三代更窮我都聽完了,就騙來幾十支槍械和幾千發子彈,也就剛補上咱們上一戰的消耗。再多一粒稻米他們也不肯掏了。」

  葉榮秋問:「那咋辦?」

  黑狗說:「不過他們同意跟團座合作,下次團座打鬼子,他們跟咱們分兩面打,咱們主攻,他們助攻。」

  葉榮秋聽到這些,也只好說:「肯打鬼子就好。」

  肯幫著打鬼子,也還是不好。

  顧修戈的膽就像個牛皮紮出來的球,越吹越大,他下一步打算去劫日軍的道,打一場伏擊戰。既然宗豪率領的偽軍不肯被他收編,那他們就分打兩面,國軍的隊伍主翼進攻,偽軍側翼掩護,牽制日軍行動。國軍有兩三百個人,把不怕死的殘兵敗將組一塊兒,顧修戈還敢大言不慚地叫他們「刀鋒團」。

  劉文問顧修戈:「團座,你真敢用那些偽軍?」

  顧修戈挺新鮮地看著他:「他們同意跟咱們合作,為啥不用?」

  劉文說:「他們陣前倒戈怎麼辦?」

  顧修戈說:「都給日本人賣命了,你覺得他們有陣前倒戈的本事?劉文吶,敢造反的人,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劉文長久無語,才說:「團座,你的野心越來越大了。」

  顧修戈毫不客氣地反擊:「你的膽子也越來越小了。」他又問劉文,「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今天才知道?」

  劉文的確跟著顧修戈很多年了,可是從前的顧修戈並不是這樣激進的。漫長的戰爭,從東北一直打到武漢,死了太多太多的人,輸了太多太多的仗,顧修戈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顧修戈了。

  劉文還想說什麼,顧修戈抬手制止了他,只問了他一句話:「你跟不跟我?」

  劉文盯著顧修戈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然後他只說了一個字:「跟。」顧修戈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他心裡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只要他還活著,這一點就不會改變。

  這天晚上,黑狗帶著葉榮秋偷偷溜出了營地,進入山林,黑狗狠狠地上了葉榮秋。

  他們互相袒露心跡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了,可是戰爭越打越苦,每天連活著都已精疲力竭,哪裡還有功夫去做更多的事?可是這天晚上黑狗就像瘋了一樣,後來葉榮秋在他身下哭了,他都只是麻木地看著,麻木地動著。

  直到完事之後,黑狗把葉榮秋從地上拉起來,裹進自己懷裡,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臉上的眼淚:「瓜娃子,你哭啥子嘛。我弄疼你了?」

  葉榮秋搖頭:「我想我爹,想我哥了。」

  葉榮秋是被迫入伍的,從一開始,他每天每夜每一分鐘都在想著如何回家,到後來,他已經不奢望他還能有家了。可是今天晚上,他突然很想。

  當兵幾個月的時間,他已經脫胎換骨了。他想起以前他憎恨軟弱的政府和永遠在打敗仗的軍隊。國家丟了國土,老百姓丟了安寧,全是那些在其位不能謀其政的人的錯。可是後來,他發現不能怪軍人,也不能怪軍官,到底該怪誰,他已經茫然了。他必須要找出一個譴責的對像來,他失去的一切,都是那個應該備受譴責的對像所致,他憎惡日本帝國主義,可是沒有用,嗜血的日本軍閥不缺他這一份憎恨。他的譴責和憎恨只是為了給自己的生存找一份希望,恨下去,彷彿就有機會奪回自己失去的東西。如果沒有了恨,只剩下無奈,那就太過殘酷了。因為無奈,他會發現不僅已經失去的東西是無法回歸的,他還可能失去更多。而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黑狗親了親葉榮秋的頭頂:「打完仗,你就能回去找他們了。」

  葉榮秋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抓住了黑狗的袖子。這是他最後的一根稻草了。當他漸漸失去天真的時候,他學會不再幻想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

  啪的一聲,因為葉榮秋拽的太用力,黑狗原本已經殘破的軍服徹底裂開了,葉榮秋手裡只剩下一塊破布。

  黑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裝,什麼都沒有說,扶起葉榮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牽起他的手:「走吧,我們回去了。」

  第八十六章

  顧修戈派出去的斥候打聽到了日本鬼子進軍的路線,說是過兩天日軍有個中隊要從瑞昌公路走過,是運送物資的先頭部隊。顧修戈帶著劉文和黑狗去晃悠了一圈,選定了一個地方伏擊準備進軍瑞昌的日本鬼子。

  選定了地點之後,顧修戈讓宗豪也帶著人來看了。

  他選的地方是在一個山峽口,道路狹窄,兩邊都是山林,有利於士兵隱藏埋伏。

  宗豪問顧修戈:「軍爺,你的消息可靠嗎?鬼子這你打算從這裡走?」

  顧修戈說:「靠得住,我這裡的斥候,就沒報錯過消息。再者說了,鬼子是從九江那邊過來的,肯定要經過這個峽口,沒別的路走,錯不了!」

  宗豪眯著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滴溜溜打轉。

  顧修戈說:「宗爺,你看,到時候你的人和我的人馬埋伏在這兩側,等日本鬼子一來,咱們呼啦啦蓋上去,把他們打個措手不及,再把物資都搶過來,你一半,我一半,從此以後,日本鬼子聽到宗爺的名字都聞風喪膽啊!」說著對宗豪豎起一個大拇指。

  宗豪皺著眉頭顯得遲疑:「咱們要是真把鬼子打狠了,鬼子豈不是要派更多人來?到時候怎麼辦?」

  顧修戈冷笑:「宗爺,你沒糊塗吧?現在是鬼子要來殺咱們中國人,還不許咱們反抗?你要不殺他,就是他殺你!更何況,前頭瑞昌城裡的那窩鬼子,我帶著兄弟們使著宗爺給的刀槍都給殺了,現在咱們打不打,鬼子都會派人來。要是能把他們打怕了,他們興許還不敢來了,要是咱們先怕了,鬼子一口氣全湧進瑞昌,把咱們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宗豪急了:「軍爺,我不是怕,你之前說打完瑞昌的鬼子,你們國軍駐武漢的司令官馬上就會派更多國軍兄弟們來守衛瑞昌,這都過了多久了,別說一個兵蛋子,就是一顆槍子兒我也沒看到!說好了你們守護我們這些老百姓,怎麼到頭來還要我們拼上性命去打鬼子?」

  郭武聽了這話很是憤怒,上前一步正要斥責宗豪,卻被劉文給拉了回來。他們這些偽軍老百姓的命是命,當兵的難道是九命貓妖,不怕死的?前些時日宗豪還知道說些捨身就義的漂亮話,現在真要打開了,他倒把老百姓和軍人分得清清楚楚了!這投靠了日本人的老百姓,還算是中國的老百姓?

  顧修戈笑道:「宗爺,不是我推脫,咱們部隊的情況,你也不是不明白,現在政府也是缺兵缺糧,要不然,仗也不會打成這樣,早在東北的時候咱們就呼啦啦把日本鬼子全都給蓋到松花江裡去了,還能跑到武漢來?我昨天還接到鈞座的電報,鈞座讓我再支撐幾天,他把北面的戰事結束了立刻就派人過來,他還在電報裡提到了要我感謝宗爺,說宗爺是守衛全武漢的大英雄,等把鬼子打跑了,就要封宗爺一個民族英雄的稱號。」

  宗爺兩個鼻孔直出氣,也不吭聲。

  顧修戈鎮定自若:「宗爺,這要是守住了,就是加官進爵的坦途,這要是守不住,那可就連命都保不住了。宗爺難道以為鬼子是吃素的菩薩?」這句話明晃晃就是威脅。從宗豪給他第一顆子彈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日軍進城,不可能再用他們這些偽軍。

  宗豪沒好氣地搖了搖頭,道:「軍爺,這打仗也不是不能打,可是我手下那些人,都是做工人出身的,只會種田耕地,沒打過仗。」

  顧修戈說:「沒事,這打仗誰不是從第一次打起的?到時候把你的兄弟們跟我的兄弟們編在一起,相互掩護,咱們兄弟互相帶著,把鬼子打個落花流水。」

  「哎,哎,這樣不行。」宗豪連連擺手,「不能把我的人跟軍爺的人編在一起。我手下的人笨,放不來槍也就罷了,這要是拖累了國軍兄弟們,罪過就大了。咱們還是一人守一邊吧。」

  顧修戈說:「這不行,這伏擊戰,要兩邊夾攻才好打,我手下會打仗的兄弟帶著你們的人一起打,配合才默契,要不然鬼子發現你們那裡薄弱,盯著你們打怎麼辦?還是整編在一起好!」

  宗豪說什麼也不同意整編,顧修戈要勸他整編,摟著他的肩走到一旁說話。

  劉文、郭武和黑狗站在原地等待。

  郭武皺著眉,十分不情願:「團座還真想收編那些偽軍?真把人放在咱們隊伍裡,誰也不敢放心啊。」

  劉文嘆氣:「那有什麼辦法,咱們的人太少了。」

  顧修戈和宗豪討價還價扯皮了半天,勾肩搭背地走了回來,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一般:「那就說好了,宗爺,你回去通知眾弟兄們,咱們一定要把鬼子打個落花流水!」

  宗豪拍胸脯:「一句話!顧團座,你好好帶兵,到時候咱們就把性命放在你手裡了!」

  顧修戈和宗豪等人告別,帶著黑狗劉文他們從小路回去。

  黑狗問顧修戈:「團座,他們答應了?」

  顧修戈叼著一根雜草,聽了這話,呸了聲將雜草吐了:「答應個屁,說什麼也不肯讓我整編,要整編就不打了,只肯跟咱們分兩翼夾擊。」

  郭武忍不住上前一步:「團座,你還真信得過他們?」

  顧修戈說:「信得過又怎麼樣,信不過又怎麼樣,我也沒指望他們打。只要在後面發發空槍,幫咱們吸引牽制鬼子的火力,就謝天謝地了!」

  郭武聽了顧修戈的話,簡直有點憤怒:「團座,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真到了戰場上,他們在咱們背後放冷槍怎麼辦?兄弟們出生入死這麼多仗打下來,可不能毀在這裡!」

  自從顧修戈進了瑞昌,他的每個提議劉文幾乎都會反對,可到了這個時候,劉文卻一句話都沒有說,靜靜地跟在顧修戈身後。

  顧修戈深吸了一口氣,停住腳步看著郭武:「現在鬼子要進瑞昌,最佔便宜的法子就是路上伏擊,咱們不打,等他們進了瑞昌,收拾好兵力,做好準備,再正面交戰?我不用偽軍,就靠著咱們自己那點人,稀稀拉拉往山谷兩邊一分,人都排不滿,還去打日軍一個中隊?你教我怎麼打,你有更好的法子,我就聽你的!」

  黑狗也終於搭腔:「哪怕硬拚,也比用偽軍好!那些傢伙,曾經投靠過日本人!」

  顧修戈笑了:「鍾無霾啊,缺德事我做的還少了?你,還有葉榮秋,還有那麼多逃兵、抓來的老百姓,不都是讓我拿槍頂著腦袋逼上戰場的?你們現在不也照樣跟著我拿搶打鬼子?偽軍又怎麼樣,現在就是給我一圈豬,我趕也得把他們趕到戰場上去!我自己一個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黑狗猶豫了下,說:「團座,人跟人不一樣。」

  郭武和黑狗都表示反對,就劉文沒發表意見,郭武著急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幫腔他說幾句,勸勸已近瘋魔的顧修戈,沒準顧修戈就聽他的。

  劉文深深看了眼顧修戈,說:「我永遠追隨團座。」

  郭武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他。最近顧修戈的意見他經常反駁,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他突然乖順起來了?

  黑狗則輕輕嘆了口氣。看來這場仗,怎麼都避不過了。他這兩天休息的時候也睡不安穩,總是做夢,夢裡他也在打仗,一個勁地往前衝,跑著跑著,回過頭,發現背後什麼也沒有。他弄丟了什麼東西,可究竟是什麼,夢裡卻總是想不起來,直到他驚醒,看著蜷在他身邊的葉榮秋,他才知道自己究竟弄丟了什麼。

  這種不停打敗仗不停撤退的日子,他是真的過的有些累了。有時候他會想,要麼就讓他們翻身狠狠地贏回去,要麼就輸一把徹底的,直到輸無可輸。可是清醒的時候,他就會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給丟了。

  也許真的只要還活著,就還會有希望吧。這種念頭,已經成為了這些行軍打仗的可憐蟲們最後的希望了。

  第八十七章

  轉眼就到了伏擊的日子。

  按照約定,天不亮顧修戈率領著國軍和宗豪率領的偽軍在山口的兩面埋伏下來,等待日軍到來。

  國軍的士兵們已經打了大大小小幾十場仗了,可到了這個時候,卻是每個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裡——這次不光是要跟日軍作戰,還要跟偽軍合作,雖說是佔了先機的伏擊戰,可兵力和裝備的差距卻讓人對於這樣一場戰鬥一點信心也沒有。

  幾個小時過後,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上空,烤的人汗水直流,卻沒有人敢擦汗,就連蚊蟲在身上叮咬,士兵們也不敢稍微動作驅蟲。

  有人忍不住小聲問道:「鬼子今天真的會從這兒走嗎……」

  話才出口,旁邊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葉榮秋也在埋伏的隊伍裡。參軍幾個月來他還沒有殺過一個鬼子,最初的時候顧修戈為了鍛煉他曾經讓他上過前線,後來葉榮秋開始研究槍械,顧修戈就把他當成了重點保護對像,最危險的地方不讓他上,給他身邊也安排了不少人保護,因為他對於顧修戈而言的價值是遠遠超過在戰場上開槍殺幾個鬼子的。可現在國軍已經打得沒剩幾個人了,所謂的後方陣地都不存在,也就再顧不上給葉榮秋什麼特殊待遇,只能讓他一起隨軍。

  從凌晨到中午,葉榮秋一直抱著槍,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道路,連姿勢都沒有換過。他的手汗已經打濕了袖口,黑狗感覺的到他的緊張。但是他沒有功夫去安撫葉榮秋,就連他自己都端槍的手也不那麼穩妥。

  突然間,顧修戈看見斜對面的山頭上有一面旗子立了起來,微微晃了晃。

  顧修戈立刻緊張起來,向後方比手勢,軍令依次向下傳遞——日軍來了!

  傳令兵舉起旗幟快速地向對面做了旗語,提示對面的偽軍做好戰鬥準備。

  過了一會兒,他們已經能夠聽見日軍部隊開進的腳步聲和汽車轟鳴聲了。

  就在這時候,斜方他們的偵察兵又豎起了旗幟開始比劃。

  由於這批殘兵敗將們並沒有受過多少正規的訓練,所以懂得旗語的人不多。但是劉文看懂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該死,情報有誤。」

  顧修戈自己對旗語也是半知半解,他只看懂了一些,立刻轉身瞪著劉文,示意他給自己翻譯偵察兵的意思。

  「日軍來了一個大隊!」劉文握槍的手在哆嗦。

  根據斥候的偵查,原本的情報是今天日軍有一個中隊會從這山峽口路過,運送物資。日軍一貫的方式都是糧草先行,部隊隨後開進,因此顧修戈對情報深信不疑,打算今天來個劫道搶糧,再次震懾日軍,沒想到來的人數不是之前所說的一個中隊,而是整整一個大隊!

  日軍一個中隊的編制是一百多人,相當於國軍的一個連隊,現在顧修戈手裡也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再加上偽軍那邊的兵力,即使有裝備上的差異,想在伏擊戰裡吃下日軍的一個中隊並不算太難,這也是顧修戈膽敢孤注一擲跟宗豪合作的原因。可是日軍的一個大隊卻有一千多人,相當於國軍的一個完整的師團,整個大隊從峽口通過都要幾分鐘的時間才能通行完畢,想要把他們全部吃下,已經不止是兵力的問題,就算彈無虛發,顧修戈手裡的彈藥都不一定夠用!

  顧修戈的臉色也變得煞白,著急地伸手:「快,快,望遠鏡給我!」

  望遠鏡立刻遞到顧修戈手裡。

  顧修戈從望遠鏡裡觀望前方的情況,但是視角有阻礙,他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打頭的幾個日軍,從聲音上判斷對方有不少汽車,但應該沒有坦克等鐵甲兵器。

  劉文方才的話是貼著顧修戈耳朵說的,因此後方埋伏的士兵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看見自己的團座急得不時抬起望遠鏡並和副官劉文嘀嘀咕咕,也知道事情恐怕有變。不安的氣氛籠罩了整個山頭。

  「團座,打不了。」郭武說。他也看得懂旗語,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情況緊急,他已經來不及分析利弊了。打不了三個字是他全部的感受。不是他怕了,他是團中唯一一個可以稱得上精英的人,黃埔軍校畢業,他的出身在這個雜牌軍裡格格不入,短短的幾秒鍾時間,他腦海中已經把即將發生的戰鬥模擬了一遍,無論他們佔了多大的優勢,也不可能以一當十地吃下即將到來的日軍!這些利弊,他也根本不用分析,顧修戈雖然不是正規出身,可論起戰鬥經驗,遠遠比他豐盛,只要顧修戈不是瘋了,一定會比他更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現在撤,還來得及!

  顧修戈只用了兩秒鍾的時間猶豫,就下了結論:「我們有友軍。」

  郭武瞠目結舌。他剛才的計算,當然沒有把對面山頭的偽軍算進去。事實上,從一開始,他就根本沒有把對方當成自己人,這場仗他已經做好了孤軍奮戰的準備。然而今天偽軍也來了一兩百人,如果把他們的戰力也加上,就不是以一當十,而是以一當三,再佔上地形和伏擊的優勢,想要剋化日軍一個大隊,算不上天方夜譚。

  可是……

  「來不及了,團座!」別說對方是跟自己心不齊的偽軍,就算是其他部隊的國軍,也不可能跟他們配合無間,他們要面對的困境太多太難,這根本就是一場絕戶仗!

  郭武把目光投向劉文,而劉文在顧修戈說出了那句話之後就握緊了手中的槍,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的道路,隨時準備在長官的命令下豁出性命去。

  郭武和劉文跟隨顧修戈已經有幾年的時間了。他們作為顧修戈的左右手,對於顧修戈這個人幾乎是盲目的崇拜著。顧修戈帶著他們打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仗,最後都把他們從槍林彈雨中活著帶了出來。他們和顧修戈也不是沒有過爭執,不過那都是在上戰場前的,只要到了戰場上,顧修戈說的話就是皇命,他們沒有任何疑慮地去遵守著。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自從認識了張小苗的那支民兵隊伍之後,劉文對顧修戈的反抗越來越多,有一段時間裡,顧修戈的任何決策劉文幾乎都會反駁。可是那時候,郭武還是站在顧修戈這邊的。因為他知道,劉文的焦慮更多的是來自顧修戈對於張小苗個人的情感上,那種莫名的親近和信賴以及不忍心讓劉文不能控制的焦躁。郭武是理智的,他對於顧修戈的不滿來自於顧修戈的不理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劉文又回到了當初,把顧修戈當成自己的天,對於顧修戈的瘋狂照單全收,再也沒有任何自我。

  「撤吧。」郭武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這已經不是戰爭,而是送死。

  顧修戈皺著眉頭,不置可否。他僅存的理智和瘋狂正在天人交戰。

  傳令兵問顧修戈:「團座,要不要給對面……」

  顧修戈抬手制止了他。

  就這短短的一段時間,日軍汽車的轟鳴聲已經近在耳邊了,用肉眼都能看見前方黑壓壓的日軍隊伍。

  突然間,對面的山頭開始有些騷亂了,不少枝椏顫動著,是埋伏的偽軍開始慌亂。他們的情報並不完全來自於國軍,他們和國軍之間的信任關係是絲線維繫著的,隨時都會崩斷。顧修戈是想打仗想瘋了才放下了對他們的戒心,卻不代表他們不會防著顧修戈。他們也有自己的斥候,更何況日軍已經開近了,有眼睛的人自己就能看見等待著他們的到底是怎樣規模的一場戰鬥。

  突然間,只聽砰的一聲槍響,是從峽口對面響起的,然而子彈的爆炸卻是在峽口的這邊——子彈正擊中劉文前方的土堆,一陣塵土揚起,劉文驚得跌入壕中,立刻被身邊的士兵扶了起來。

  劉文不可思議:「他們瘋了?!」

  這聲槍響驚動了正在前行的日軍,日軍的排頭兵立刻做出反應,舉槍上膛,瞄準峽口的兩側,嘴裡大聲呼喊著日語,訓練有素的日軍迅速停止了前行,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偽軍射來的那發子彈,或許是自以為遭受到了欺騙而射出的憤怒的子彈,或許是慌亂之時槍支走火,究竟如何,顧修戈等人已經無從知曉了。而就在槍聲響起之後,對面陣地的騷動迅速擴大,卻並不是向著靠近的日軍撲去,而是丟盔卸甲地從戰場上逃離。用來掩護的枝葉被潰散的偽軍丟棄,他們甚至除了誤發的那一槍子彈之外再也沒有開一槍,也失去了秩序,大批士兵從戰壕裡跳出來直接潰逃。

  日軍立刻就發現了前方的動靜,集中火力向潰散的偽軍射去,只聽數聲慘叫,一片落後的偽軍紛紛倒下。

  「媽的,一群蠢貨!」顧修戈忍不住罵道。這些偽軍們倒是沒有臨陣倒戈,可他們一個日本鬼子都沒殺就自亂了陣腳。日本鬼子也不是傻子,一側有埋伏,難道另一側就沒有?當即無數子彈也跟著朝國軍埋伏的地方炸了過來。

  國軍雖然不像偽軍那樣直接丟盔卸甲地逃跑,但他們也慌亂了,有人直接抱著腦袋鑽進戰壕裡,有人不等命令就開槍還擊,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遭到猛烈的炮火轟炸。

  振聾發聵的炮火聲終於讓顧修戈清醒過來。他看了眼已經開始部署隊形的日軍,咬了咬牙,再不遲疑,下令道:「撤!」偽軍這樣一暴露,他們就連偷襲的先手優勢都失去了,再硬撐下去,就真的只是送死了。

  假如他再不下令,郭武已經忍不住想敲暈了他直接扛走了。

  顧修戈的命令傳達下去,國軍士兵們立刻齊整地慢慢撤出陣地。他們畢竟是打過仗的士兵,跟那些毛毛躁躁的偽軍不同,他們撤離的時候是悄無聲息的,盡量讓日軍的注意力被偽軍吸引,以爭取離開的時間。

  一開始還是順利的,那些偽軍已經跳起來直挺挺地逃走,就如同抓人眼球的活靶子一般,幾乎將日軍的炮火盡數吸引了過去,為國軍逃走爭取了不少的時間。然而日軍很快就發現峽口兩翼都有埋伏,而且埋伏的似乎是兩支不同的隊伍,東邊的這一支人雖然看起來聲勢大,鬧出的動靜也大,但顯然是些不會打仗的,方才如果不是他們自己先亂了陣腳,也不會把自己暴露出來;但西面的那一支人動靜雖然小,卻明顯是訓練有素的,看來是會打仗的。

  於是日軍的長官立刻下令,分出兩隻輕裝中隊去追擊兩翼撤退的中國軍人。

  黑狗落在隊伍的後面,他在撤離時跟葉榮秋跑散了。有子彈擦著他的臉頰飛過,是後方的日軍已經追了上來。他回過頭,來不及瞄準,餘光掃到有日本鬼子的地方抬手就是兩槍,他的槍法已經練得很準,當即就有一個鬼子倒了下去。

  「砰!」他身邊槍聲響起,又一個日本鬼子倒了下去,是劉文開的槍。劉文在撤退時沒有跟著顧修戈,落到了黑狗身邊。

  黑狗拉他:「快走!」

  劉文面色沉靜,又開了幾槍,這幾槍打空了,沒有打到人,但是幾名鬼子為了躲槍子趴倒在地,暫時拖延了追擊的速度。

  劉文轉過身跟著黑狗一起跑,黑狗餘光看著他,發現他跑動時的姿勢有些奇怪,槍托緊緊頂著自己的腹部。

  黑狗沒有多心,焦急地在前方的人群中尋找著葉榮秋的身影,然後他看到了一邊跑一邊不斷四處張望的葉榮秋,便加快了腳步向葉榮秋跑去。

  「告訴團座……」他突然聽見劉文在後面喊。但他不知道劉文在對誰喊,因此沒有回頭,一心朝著葉榮秋跑去。

  葉榮秋終於找到黑狗,立刻鬆了口氣,那神情倒有些像是已經擺脫了在後面追趕的日軍,不是在逃跑了。

  黑狗緊緊抓著槍,讓他跑在自己前面:「別落下。」

  葉榮秋只答了一個字:「好。」

  國軍的殘兵敗將們互相攙扶,一路且戰且退,用幾顆手榴彈爭取了一段時間,暫時將後方緊咬的日軍甩開了一段距離。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去清點自己還剩下多少人,只知道他們跑著跑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有些人是在槍火聲中倒下了,有些是驚惶之下朝其他方向逃竄脫離了隊伍,顧修戈也沒有心思再去把他們抓回來。到了這份上,已經沒有紀律可言了,軍早已不成軍,最後能夠保住自己的命或許已是萬幸。這一路跑來,從西到東,從北到南,每一次的潰逃,都會將越來越多的同伴丟下,跑到最後,誰也不知道還會剩下多少人。

  顧修戈跑在隊伍的後方,一路跑一路不斷地回頭,朝著後方的日軍射擊。他手裡的槍打空了,沒有時間裝彈,他直接搶過另一名士兵的槍繼續射擊。

  郭武突然跑了過來,滿臉惶恐:「團座,劉文呢?!」

  顧修戈一愣,大喊道:「劉文?!劉文?!」

  沒有人回應他。

  顧修戈問郭武:「前面呢?他是不是在前面?!」

  郭武咬牙:「沒有,我已經找過一圈了!他一直跟在你身邊,除非是跟不上了!」

  顧修戈怔了怔,神情一時有些恍惚。劉文……跟不上他的腳步了?

  郭武沒有再多的話,提起槍直接回頭向日軍追來的方向跑了過去。

  顧修戈一把拽住他,不可思議:「你瘋了?!」

  郭武直接甩開了他的手,臉上的表情是出奇的冷靜:「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留在這支隊伍裡!」他的話不是問句,而是再堅定無比的陳述。

  顧修戈啞然,伸手撈了撈,卻只撈了個空。郭武已經跑了出去。沒錯,他的確知道郭武留在他身邊的理由,甚至這是他費勁了心機把郭武留在他身邊的手段。但是現在,他的左臂已經不見了,右臂也即將斷掉。

  顧修戈跑動的速度越來越慢。

  「殺啊!」

  跑在前方的士兵們突然聽見他們的團座撕心裂肺的叫聲。黑狗回過頭去,他只看到了顧修戈最後的一個側臉。他從來沒有見過顧修戈哭,但是那時候,他依稀覺得顧修戈是哭了。

  顧修戈的那句喊殺聲並不是命令,他沒有下令讓任何人跟隨他,他只是自己停下了腳步,朝著自己撲來的方向反咬了過去。正在撤離的士兵們看見他們的長官竟然開始反攻,一時間茫然極了,有的人想也不想就調轉腳步跟了上去,有的人繼續跑自己的路,也有人將破爛軍裝一丟跳進田野裡藏了起來。

  葉榮秋看見黑狗停下腳步,也跟著停下,茫然無措地看著黑狗。

  黑狗猶豫了兩秒鍾,抓起葉榮秋的手:「我們跑!」

  葉榮秋一句話都沒說,跟著他繼續向前跑去。

  後方的槍聲和喊殺聲讓黑狗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往外流血,但他不知道傷口究竟在哪裡,只是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顧修戈等人的處境如何了,他們並不知道,但是日軍追擊的腳步似乎並沒有被拖延太久,很快他們又聽見了後方日軍的喊殺聲。

  也不知跑了多久,黑狗看見了不遠處的山崖。山崖的下面,就是長河,這一段正是急流段,滾滾浪潮向東湧去。黑狗突然轉了個方向,拉著葉榮秋向山崖跑去,葉榮秋不解地看著他,又回頭看看遠方黃色軍裝的日軍。

  到了山崖上,下方就是湍急的長河流水了。葉榮秋已經明白了黑狗的心思:他要帶著他跳河逃走!

  就在這時候,黑狗鬆開了葉榮秋的手,將葉榮秋腰間唯一一個手榴彈取了過來:「別等我了。」

  葉榮秋一怔。沒有等他想明白黑狗這句話的意思,突然背上一股大力將他一推,他不可自已地先前倒去,掉進了湍急的河水中!

  河水瞬間將他淹沒,迎面而來的水流撞擊幾乎要將葉榮秋撞暈,他掙扎著浮上來,渾濁的河水進了眼,讓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他隱隱約約看見黑狗的身影,似乎還站在山崖之上。他張開嘴想要喊,河水直接湧入了他的口腔,他一聲也沒喊出來又墜入了水流的漩渦中。

  滾滾的浪潮將他推遠了,沉在河水中,槍火聲中和喊殺聲都聽不見了,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他突然想起很多天前,黑狗曾經跟他說過,如果他們走散了,不管黑狗去了哪裡,只要他在原地等著,黑狗就會回來找他。

  「別等我了。」剛才,黑狗卻這樣告訴他。

  他在流水中瘋狂地掙扎著,可他除了發覺自己的力氣正在漸漸流失之外,卻再也回不去了。

  第八十八章

  「政委,政委!」一個年輕人大呼小叫地朝著岸邊跑了過來。岸邊蹲著一年青年,他聽見身後的喊聲,連忙回頭,就看見那年輕人已經跑近了。那傢伙臉上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跑得太快,差點就剎不住車,要把被稱為政委青年一起撲到河裡去。

  青年被撞到在地,但他反應很快,幾乎是瞬間就把壓在自己身上的年輕人掀了下去,急退了兩步,離岸邊遠了些,以免自己掉進河裡去。他遠離河水,這才鬆了口氣,板起臉斥責那個年輕人:「毛毛躁躁!小趙,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做事不要這麼急躁,公共場合下不要叫我政委,要是讓日偽和敵特聽去了怎麼辦?」

  被稱為小趙的年輕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四下張望,憨厚地笑道:「這不是沒人嗎?」

  政委搖了搖頭,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河流。

  小趙探頭往河裡看了一眼。其實這就是一條很淺的小河,最深的地方都不一定能淹過腰。全軍上下都知道,政委有個怪毛病,不知道他是怕水還是喜歡水,他一個人的時候,特別喜歡跑到河邊發呆,他們換了幾個陣地了,只要有河的地方就是政委最常去的地方,凡是有人找不到政委了,往附近的河邊找,一找一個准,保管能找到他。但政委又很畏懼水,有時候戰士們下河去洗澡,招呼政委一起下去,他死也不願意下水,有一次有人開玩笑把他往河里拉,水剛淹過他的腳饅頭,他就臉色慘白,發瘋一樣大叫抽搐起來,就跟中了降頭一樣,嚇得大家趕緊把他拉上岸,再不敢讓他碰水。後來聽他說,好像是他以前掉到水裡淹過一次,差點淹沒命了,所以心裡有陰影,輕易不肯下水。矛盾就矛盾在這裡了,被水淹過的人怕水很正常,那是要多遠就躲多遠,但偏偏政委這個人就喜歡蹲在岸邊,小趙偷偷觀察過一次,發現政委的目光一直盯著水流,那模樣就好像在等什麼東西飄過一樣。

  「哦對了!」小趙突然想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一層層地把布包打開,裡面露出的竟然是一支手槍。他邀功似的把手槍遞給政委,「你看!」

  政委接過槍,看了一眼就下了結論:「白勃朗寧手槍啊,哪里弄來的?」

  小趙盯著政委的手,只見他嫻熟地把槍支翻來覆去地檢查,什麼白勃什麼的他也聽不懂,但是聽起來是個很厲害的東西,於是得意道:「撿來的!」

  政委應了一聲,頭也不抬,把槍支的彈匣退出來檢查:「哪撿的?」

  現在是1943年,他們身處的地方是鄂南抗日根據地,自從1938年武漢淪陷以後,這裡的戰火就沒有停止過。在這個地方,有國民黨軍,有紅軍,有日偽軍,也有日軍。長時間以來,這些勢力已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有的時候相安無事,甚至能夠和平地坐下洽談,有的時候又會突然打起來,戰爭的規模從幾個人到幾十幾百幾千個人都有。經常在路上走著,就能看見地上躺著幾具新鮮的屍體,運氣好的話扒拉一下還能從屍身上找出武器來。

  小趙把自己撿到手槍的地方告訴了政委。政委已經把槍械檢查完畢了,告訴小趙:「槍是能用的,但是沒子彈,你想用的話得先找到匹配的子彈。」

  小趙的表情有點失望:「啊……這支槍我本來是想送給政委你用的……」

  小趙所在的部隊是獨立五團,政委就是獨立團的政委。他們的政委是個很奇怪的人,年紀很輕,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但學問卻是頂呱呱的,聽說上過大學,不光認字,還認識洋文,這都算了,最了不起的是他特別懂槍械,不管什麼槍支到他手裡過一過目他都能叫出名字來。他還懂修槍和組裝槍械,還會造炸藥,團裡好多損壞了的槍械都是他給修好的,他還在根據地牽頭辦了一個小型的兵工廠,製造彈藥,強化武裝部隊的實力。新四軍來了鄂南以後,也很依仗這位政委,請他過去給他們的士兵上課,教他們如何使用槍械和維護槍械,以在關鍵時刻殺敵保命。

  政委掂了掂手裡的白勃朗寧手槍,笑道:「好,那我收下了,我回去看看有沒有匹配的子彈,多謝你。」

  小趙立刻樸實地笑了起來:「謝我幹啥,反正我也用不來,我是看這槍小又輕,挺適合政委你的!」

  小趙很喜歡他們的政委。不光是他,他們團所有人都很喜歡政委。

  這個政委年紀雖然輕,但身上的故事卻特別多。小趙今年十九歲,參軍三年多了,之前都是跟著游擊隊打游擊戰,這兩年形勢好了點,他才進了獨立五團。他進團的時候,政委就已經是政委了。聽說他以前是國民黨,還跟著打過武漢會戰,就是那時候跑到鄂南來的,國民黨抗戰部隊撤走了,但是他留在鄂南沒有走,為了抗擊日寇加入了紅軍的隊伍,到現在已經都四年多了。

  小趙一聽政委的口音就知道他不是湖北人,後來他問了政委,聽說政委老家是重慶的,離家已經好幾年了,一直沒回去過。政委在重慶大概還有親人,每次他碰到近幾年去過重慶的人,就會抓著人家打聽自己家人的下落,但是每次都會露出失望的表情。這亂世之中,小趙也知道,流離失所骨肉分離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有的時候沒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小趙他爹就是讓日偽一顆子彈打進腦袋裡沒了的,比起親眼看見父親的屍體,小趙反倒是有些羨慕政委,至少他還有個盼頭,沒準等打完仗回去,他就能看見他爹了。

  小趙看見政委把手槍收進腰間,又在河邊蹲下發呆了。於是他跑到政委身邊蹲下,問道:「政委,你啥時候迴重慶呢?」

  政委看了他一眼:「迴重慶做啥子。」

  去找找你的親人啊。小趙想這麼說,但是他想了想,又沒有說。他不希望政委走,政委走了,他們團怎麼辦?而且對政委來說,萬一回去以後發現他的親人都沒了,那還不如不回去呢!

  政委突然開口:「不是沒想過回去看看,但我家已經沒了,不敢回去,怕回去以後聽見更壞的消息。」他頓了頓,又開口,神色有些茫然惆悵,「而且我在等一個人,我本來以為等一兩天就等到了,後來等了一兩個月,又等了一兩年……現在都不知道幾年了。」

  小趙怔怔地看著他:「政委,你在等誰啊?」

  政委垂下眼,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緩緩流淌的河水:「欠我一條命的人。」

  小趙一驚:「欠你一條命?他殺了誰了?」

  政委搖頭:「他救過我的命,還救了好幾次。」

  小趙被他越說越糊塗了:「那你咋說他還欠了你一條命呢?」

  這回政委沒接這茬。

  過了一會兒,政委站起來:「天不早了,咱回去吧。」

  小趙還想接著問,但是政委的神色很哀傷,他突然就問不出口了。其實政委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哀傷只是一種感覺,小趙說不出這種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他就是不忍心再問下去了。

  兩人走出河邊的十字路,來到泥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政委問小趙:「最近有沒有按時清洗槍支?」

  小趙連連點頭。政委這人平時看上去挺溫和的,但一涉及到槍械,他就特別認真,雖然他們這些人手裡的武器大多都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國民黨軍不要的廢銅爛鐵,但是政委都教他們小心仔細地保護,防止槍支損壞走火。真到了戰場上,可能一把好槍就能救好幾個戰友的性命。

  果然,政委嚴肅地說:「明天我要檢查你們的槍支。」

  就在這時候,前邊岔道上走過來一個挑著擔的腳夫。那腳夫光裸著上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被他搭在肩上,他黝黑的皮膚上沾著不少泥印子,背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傷疤,不知道是刀傷還是別的什麼造成的。

  政委跟小趙說著話,隨意地瞥了那腳夫一眼,就這一眼,他突然像是被雷打了一樣全身一顫,目光死死地絞在那腳夫背上的傷疤上動不了了。

  小趙發現了政委的異常,莫名地看了眼前方的腳夫,忽然一個激靈,把政委護到身後,壓低了聲音道:「他是特務嗎?」這幾年來國民黨頑固派不把心思放在抗擊日寇上,卻拼盡全力對付他們這些共軍,兩年來慘案連連,已經有不少領導同志遇難了。

  政委一把推開小趙,發了瘋一樣朝著那腳夫奔去,厲聲喝道:「你給我站住!」

  第八十九章

  政委發了瘋一樣朝著那腳夫奔去,小趙嚇了一跳,生怕政委出什麼事,連忙也撒開腿追了上去。

  那腳夫聽見身後有人叫喚,茫然地回過頭,還沒看清是什麼人呢就被小趙撲倒在地。腳夫大驚,還以為遇上了打劫的,拚命掙扎起來,嘴裡嚷道:「做啥呢?我幹啥了?」

  當腳夫轉過身來的時候,政委愣了一愣,舉起的手又放下了,臉上止不住的失望。

  小趙死死把腳夫壓著:「政……葉哥,把他抓回去?」

  政委擺擺手,示意小趙讓開,自己上前去把那名腳夫扶了起來,溫聲道:「對不起,是我認錯人了。」

  那腳夫一怔一怔的,政委和小趙雖然沒穿兵服,但看他們的架子應該是當兵的。這當兵的,要是共軍還好,國軍也湊合,要是碰上日偽,那是有道理也沒處講的。他哪裡還敢跟政委和小趙計較,爬起來挑上擔子就跑,邊跑還邊回頭,生怕他們追上來。

  小趙也是一頭霧水:「認錯了?我還以為他是特務呢。」

  政委好笑:「你也太衝動了,都叫你做事不要毛毛躁躁,就算是特務,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光明正大地撲上去抓?你也不怕人家有槍?」

  小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他因為這個毛躁的性子已經被政委罵過很多次了,一直都沒長進,他自己也羞愧。

  政委說了小趙兩句,也就不說了,目光向前望去。之前的那個腳夫已經跑出很遠一段距離了,他跑動的時候,背上的傷疤就跟著拉扯,離得越是遠,身影越是小,看起來就跟黑狗越像。

  已經四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他沒有一天不在想黑狗,可是黑狗到底是什麼樣的呢?皮膚是黑是白,個子有多高,胳膊有多粗,他以為他記得很清楚的,可是四年裡認錯了幾十次人之後,他漸漸沒有信心了。

  阿黑,你在哪裡,你再不出現,我大概就要把你給忘了。

  葉政委跟著小趙回到基地,剛進院子就有人迎了上來:「葉哥,你總算回來了,咱們新造的一批手雷試了幾個都不能用,我們都找不出原因來,就等著你呢,你快來看看吧!」

  葉政委忙跟著他們往兵工廠裡走。進了工廠的門,葉政委看見獨立五團的團長黃暮和新四軍第五師十四旅偵察營的營長呂聯龍也在裡面,兩人嘰嘰呱呱不知說些什麼呢。

  葉政委走上去:「團座,呂營長。」

  一看到葉政委來了,黃暮和呂聯龍連忙一人拉住葉政委一條胳膊,把他往兩個方向拖去。

  黃暮說:「小葉啊,你先看看咱們新造的這批手雷,不知道為什麼,都是悶雷啊!」

  葉政委,也就是葉榮秋被他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扯,頓時為難不已:「莫扯,莫扯,一個個說。」

  呂聯龍瞪著眼睛:「先跟我走!區區幾個手雷有啥好看的,葉政委,你快點跟我走,去咱們營看看,我們那門戰防炮不知怎麼回事,老打歪!」

  「去你的,葉榮秋是我的人,要看也先看我們的!」

  「老黃,你別鬧了,你那幾顆手雷能比我的大炮還重要?他要是幫我們修好了那門炮,我送你一箱手雷!」

  黃暮不甘示弱:「一箱手雷就想把我打發了?想得美!只要有葉榮秋在,弄個幾箱手雷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小葉,別聽他的,我是你團座!」

  「那你想咋樣嘛!兩箱,兩箱行不行,我真的快急死了!」

  「誰稀罕你那幾個雷,二十挺輕機槍,不跟你討價還價!」

  呂聯龍急了:「你咋不去搶呢,二十挺輕機槍,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去?」

  「葉政委,我用團座的身份命令你……」

  「哎哎哎,等會兒!五挺,五挺輕機槍,不能再多了!」

  「十八挺,一挺不能少!」

  呂聯龍恨得咬牙切齒。這黃暮,就是趁火打劫來了!他那幾個破手雷,能有多著急?他現在故意在這裡糾纏不休,根本就不是要留葉榮秋,而是想趁機撈好處!現在他們的兵工廠和械修廠已經能造手榴彈、地雷、刺刀和子彈了,但機槍這種玩意兒還是稀缺的很,以他們兵工廠的實力,暫時造不出來,所以黃暮手裡拿著葉榮秋這顆棋子,誰找上門來求他他就趁火打劫,好幾個長官都對他這狗德行恨得咬牙切齒了。可是現在有求於人,能咋辦呢?

  葉榮秋被他們拽來拽去,扯得生疼,兩個大嗓門更是吵得他頭昏,他用力把自己的胳膊扯回來:「行了行了,你們別吵,聽我的,十挺輕機槍,呂營長,我現在就跟你走。」

  黃暮哈哈大笑:「好,小葉都說了,十挺就十挺,我是個痛快人,呂營長,你看呢?」

  呂聯龍無奈極了,奈何他的事著急得很,只得點頭:「得,十挺。但我說了不算,我還得回去跟咱們旅長打報告,旅長批准了才行。」

  「那走吧。」葉榮秋說,「呂營長說話我相信。」

  黃暮也不再糾纏了:「你快點去快點回來啊,咱們這兒還需要你呢。」

  呂聯龍帶著葉榮秋走出兵工廠,回頭看了眼得意洋洋的黃暮,磨牙霍霍地翹起了牆角:「葉政委,我說,你就別跟著那個土匪了,跟我走,到咱們十四旅來,我保證給你吃香的喝辣的!」葉榮秋是個搶手貨,現在那支隊伍不想要他?就沖著他手上的本事,那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啊!

  共軍畢竟不比國軍,高級人才稀缺的很,光是能認字的就會被各個部門鬨搶了,更別說會械修的了!

  葉榮秋只是笑:「得啦,呂營長,你跟我說說你們那門炮是怎麼回事吧。」

  呂聯龍只好嘆了口氣。他也不是第一次想挖葉榮秋這個大牆角了,可惜葉榮秋自己沒有意向,那也是沒辦法的,他只能找著機會就敲敲邊鼓,就盼著哪天黃暮這傢伙把葉榮秋給開罪了,葉榮秋能先考慮他們部隊。這也是他欽佩葉榮秋的一點,這傢伙不光有本事,也很有義氣,聽說當初黃暮對他有恩,所以這些年他就一直死心塌地地跟著黃暮不走。只恨他們沒能早點來,要是來得早,這個人才哪裡還有黃暮染指的份?

  黃暮對葉榮秋的恩德,就是幫著他一起開辦了兵工廠。

  工廠是葉榮秋兩年前創辦的,最早只是個械修廠,他雖然在顧修戈和費恩豪森那裡學到了不少槍械的知識,自己又摸索著學了些,可是光有技術,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時候他留在鄂南抗日戰區,發現這裡很多游擊隊的隊員手裡連個像支的槍都沒有,他們倒是從戰場上撿回了不少被國軍丟棄的槍支器械,但國軍丟棄的時候就把槍械損壞了,他們想用也用不了。時間久了,葉榮秋就動了辦個械修廠的心思。

  他們身處的地方是鄂南,是抗日的前線,日軍虎視眈眈地盯著,還有國民黨頑固分子將共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時候躲還來不及,誰出頭就是自找死路。一開始葉榮秋只是自己找了個民房作為據點,把消息偷偷傳遞出去,游擊隊的成員帶著壞搶找上門來請他修理。可就是這樣,他還是幾次被日偽和敵特給盯上了,被追殺了好幾次,他都有驚無險地避過了。

  這幾年來陸續爆發的「項家山慘案」和「平江慘案」更是讓葉榮秋的處境變得極其困難,但黃暮知道了葉榮秋的事之後,主動找上門來把他拉攏進了自己的隊伍,想辦法給他造了械修廠。最早的械修廠連把像樣的板鉗也沒有,只有幾把銼,錘,鑿,石,在桌角上銼銼磨磨,只能修修破槍。後來黃暮想辦法給他拉人,從附近征來機器,一步步壯大,械修廠才有了現在的規模,雖然也只是幾間木頭搭出來的民房,但已經能自行製造彈藥了,比起兩年前的局面可謂好了太多。

  就沖著這點,葉榮秋對黃暮也算是盡心盡力,靠著自己的硬本事幫他謀得了不少的好處。

  呂聯龍帶著葉榮秋到了自己的陣地,葉榮秋檢查了那門損壞的大炮,大概找出了有問題的地方。但是修大炮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葉榮秋以前雖然也有過修戰防炮的經驗,真的動手還是需要不少時間和幫手的,於是當天晚上他就在呂聯龍的陣地裡住下了。

  隊裡沒什麼好吃的,但是為了歡迎葉榮秋,呂聯龍還是專門叫人去弄了兩壺酒來,晚上請葉榮秋吃飯。

  吃飯的時候,呂聯龍也沒忘了跟葉榮秋拉近關係,畢竟這種人才放哪支隊伍都是搶手貨。

  「葉老弟,你今天多大了?」

  葉榮秋說:「實足二十八了。」

  呂聯龍頗有些吃驚:「二十八了?看不出啊,我頭一回見你還以為你才剛二十出頭呢!」葉榮秋畢竟是少爺家出身,從小都細皮嫩肉的,雖說這幾年在隊伍裡吃了很多苦,但他是天生的膚白大眼,看起來確實不顯年紀。

  呂聯龍想了想,道:「也對,二十八,是該二十八了。」葉榮秋懂的東西那麼多,要是年紀還那麼輕,的確說不過去。

  「我聽你口音,你是四川人?」

  葉榮秋笑道:「重慶的。」

  「哦?」呂聯龍說:「咱們營也有好幾個重慶的,你等著,我叫他們來!」

  葉榮秋忙拉住他:「別這麼興師動眾的。」

  呂聯龍嘿嘿笑了笑。他這不是想跟葉榮秋拉近關係麼。

  「我聽人說你打過武漢會戰,你是啥時候參軍的啊?」

  「得有五年了吧。」葉榮秋答道。

  「那你為啥留在咱們鄂南了?」呂聯龍這話問的比較隱晦。他是聽說葉榮秋以前參加過國軍的。不過這也沒啥,這混亂的世道,國軍投靠共軍,共軍投靠國軍,或者又做了日偽,這種事情層出不窮。大家都是窮苦老百姓出身,國軍也不都是壞的,為了抗擊日寇死在戰場上的國軍同胞千千萬萬,都值得人敬佩。只不過現在一些國民黨頑固分子不把目光放在抗日上,卻頻頻製造慘案屠殺革命軍,這些人才可惡。呂聯龍只不過對葉榮秋的身世比較好奇罷了。像他這樣的能人,就算放在國軍裡當個領導啥的也不成問題吧,為什麼會留在抗日前線跟他們這些窮的只能打游擊的共軍混呢?

  葉榮秋喝了口老酒,被辣的咧了咧嘴,長長吁了口氣:「我想找個人。」

  呂聯龍一怔:「什麼人啊?」

  葉榮秋說:「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呂營長,請你也替我留意著,你要是遇到我形容的人了,就派人來知會我一聲。」

  第九十章

  呂聯龍立刻來了精神:「你說說,是個啥樣的人呢?」

  但是葉榮秋卻沉吟著遲遲沒有開口。他在想黑狗到底是個啥樣的人。他閉上眼,腦海中勾勒著黑狗的模樣。黑狗這個人,他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但是黑狗的形象,他卻漸漸有些模糊了。這幾年來,黑狗好幾次出現在他夢裡,夢中的模樣還是很清晰的,可是一旦醒來,他就又看不清楚了。那已經不是一個具象化的人了,是融入他骨血的一個靈魂。

  呂聯龍見葉榮秋開始走神,不由舉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了?」

  葉榮秋醒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近乎虔誠地開口:「他的名字叫鍾無霾,不過他可能不用這個名字,小名叫黑狗,或者阿黑。他個子那麼高……」葉榮秋站起來把手舉過頭頂比劃了一下,「手臂那麼長。」是能緊緊把自己摟在懷裡的長度。「年紀比我小三歲,跟我一樣是重慶口音,鼻子很高,眼睛細細長長的,很有神,很英俊,四年前皮膚比較黑,現在……可能更黑了吧。剛接觸的人會覺得他身上戾氣重,其實他人很好。他背上有兩道傷口,正好是個大叉的形狀,一道是讓日軍空襲時的彈片劃的,比較淺,應該已經癒合了,還有一道很深,是鬼子的刺刀砍得,癒合不了,從左邊肩胛骨一直到右邊腰側。」

  呂聯龍皺著眉頭認真聽著,頻頻點頭:「好,我記下了,他是什麼人?加入咱們共產黨了嗎?」

  葉榮秋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四年多前,在瑞昌,黑狗將他推下長河,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黑狗。關於黑狗的下落,這幾年來他已經把所有的可能都想過了。最有可能的一點,就是黑狗在四年多前就已經死了。葉榮秋曾經打聽過顧修戈那支隊伍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他們在伏擊的當天就全軍覆沒,第二天日軍就重新佔領了瑞昌。是的,全軍覆沒,顧修戈,劉文,郭武……無數葉榮秋再熟悉不過的人,曾經併肩作戰過的弟兄,就在那一戰中死去了。當時在山崖上的那個情形,後面有那麼多日軍在追擊,他們沒有援軍,黑狗手裡的槍也不剩幾發子彈,怎麼可能贏得了那些日寇?換做是誰來想,都會以為黑狗已經死了。

  但是這種可能,葉榮秋根本不願意去想。他能夠在鄂南生存下去,加入共軍,開辦兵工廠,成為政委……他能夠一個人抗下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唯一的信念:必須要找到黑狗!假若接受了黑狗已經死亡的可能,那一天葉榮秋就不會從長河中爬上岸。

  黑狗要活下來,還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加入了日本兵團。葉榮秋知道黑狗會說日語,當初在安慶的碼頭上,是因為黑狗用日語跟偷襲的日本兵交談才救下了他們兩人的性命。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但也許黑狗為了活命故技重施謊稱自己是日本僑民也未可知。

  比起那個,更可能的還是黑狗也跳進了長河中。所以當葉榮秋活下來之後,他就會整天蹲在河邊等著,看會不會從上游漂下來一個眼熟的人。他曾經一動不動地蹲守了三整天,直到暈過去也沒能等到黑狗。後來明知道已經不可能等到什麼了,他卻還是養成了蹲在河邊發呆的習慣。

  假如黑狗活了下來,他現在會在哪裡,葉榮秋還真的說不上來。也許被國軍整編進了新的隊伍,也許跟他一樣加入了共軍,也許脫下戎裝成了一個普通老百姓……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他們曾經走失的地方,日復一日地等下去。

  呂聯龍皺眉:「不知道?那可難辦了啊。你說四年前,他是你在國軍裡的兄弟?那他現在還在國軍?還在湖北?要找人的話,至少得有個範圍吧。」

  葉榮秋苦笑。他要是知道範圍,何至於快五年了都沒能找到人呢。

  呂聯龍看葉榮秋的表情,也能猜到幾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行,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一定上心。」戰亂年代,發生在葉榮秋身上的這種事情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很多軍人已經在戰火中徹底失去了自己的親人,同袍兄弟是他們唯一的依靠和牽掛。可在戰場上,什麼事情都是說不定的,隊伍被打散整編,有些人就跟自己的昔日同袍失去了聯絡。可他們的心依舊掛在同袍身上,每次見到友軍都要打探他們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兄弟?兄弟是否還活著?如今過得還好嗎?

  呂聯龍舉起杯子:「來,我再敬你一杯酒,喝完了早點休息,明天幫我們把戰防炮修好!」

  葉榮秋笑了笑,跟他碰杯,一飲而盡。

  第二天一大早,葉榮秋就帶著工具上工了。呂聯龍的這門戰防炮,內部彈道的一個零件已經老舊損壞,幸好呂聯龍發現的及時,一察覺戰防炮出了問題就立刻把它擱置了找葉榮秋來修理,不然如果硬著頭皮用下去,很可能會發生大炮炸膛的慘劇。

  葉榮秋找了幾個幫手來把戰防炮給拆了,取下損壞的零件。就在這時候,呂聯龍身後帶著一個腰板筆挺的軍人走了過來。葉榮秋抬頭,掃了眼跟在呂聯龍身後的軍人,只覺得那人十分眼熟,再看了眼那人的軍銜,是個中尉連長。他還沒反應過來呢,那人就一個箭步越過呂聯龍上前,激動地撲過來抓住了葉榮秋的手,語氣充滿驚喜:「茂實?竟然真的是你?!」

  葉榮秋一愣。茂實……這是他的表字,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稱呼他了,這稱呼都有些耳生了。他再盯著來人仔細打量了幾眼,臉上也漸漸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啊!馮兄!」

  葉榮秋怎麼也沒想到,他在這裡居然會遇到重慶時期的故人——馮甄!

  當初馮甄因為他還曾經被黃三爺抓去羞辱過一番,好在黑狗把他救了出來,他就去參軍了。頭兩個月葉榮秋還惦記過在軍隊裡的馮甄,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後來他自己也淪落到了軍中,過的是顧頭不顧腚的鬼日子,漸漸就把馮甄給忘諸腦後了。

  馮甄喜不自勝,用力地摟住葉榮秋:「太好了,太好了!我聽營長說獨立五團的政委名字叫葉榮秋,我還以為是重名呢,又聽說是重慶的,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到真的是你!」

  呂聯龍連忙湊上來邀功:「哈,你們兩個居然真的認識!我一聽說小葉你是重慶人,就想到了我們部隊裡的馮連長也是重慶的,跟你年紀也差不多,沒準還是老相識呢!真是巧了,看來我沒讓你們倆白跑這一趟啊!」

  馮甄親密地摟著葉榮秋:「營長,我跟他可是老同學了!」

  「唉喲!真的嗎?那簡直是再巧也沒有了!不行不行,就沖著這個,小葉你修好了戰防炮還得在咱們部隊多住兩天,跟老同學敘敘舊。」

  馮甄微笑著看向葉榮秋。能在緊張的抗日前線遇到自己的故人,簡直是再好的事也沒有了:「天吶,我簡直像在做夢一樣!茂實,你居然還會修大炮了!你是我認識的茂實嗎?你快擰我一把!」

  葉榮秋也忍不住笑了。他把目光投向馮甄,這張熟悉的臉又讓他想起來很多在重慶時的一些人,一些事。他張開嘴,說出的第一句話是:「馮兄,這些年,你有沒有見過黑狗?」

  第九十一章

  馮甄一聽這話就愣住了。黑狗是誰,馮甄當然還記得,當初如果不是黑狗,還真不知道黃三爺會把他怎麼樣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這麼順利好手好腳地加入到抗日隊伍中。不過葉榮秋開口就問他這個,他還真有些反應不過來。

  葉榮秋以為他是不記得黑狗了。畢竟馮甄跟黑狗的關係並不深,統共也就見了兩三面,他要把人忘了也是情有可原的。於是他忙道:「黃三爺你還記得麼?黑狗以前是黃三的手下,你見過他的,有一次在茶館裡……」

  馮甄抬手打斷了他:「我記得記得,這傢伙留給我的印象可深了。怎麼了,我離開重慶以後就沒見過他啊。你找他幹什麼?」

  「啊……」葉榮秋聽他沒見過黑狗,悵然地嘆了口氣,也沒回答馮甄的問題。

  馮甄跟他老友相逢,簡直有無數話想說,沒想到葉榮秋開口就跟他打斷黑狗的下落,一聽他沒消息之後居然就蔫了,好像對他這個老友一點興趣都沒有。馮甄不由吃醋了,開起了重慶腔:「咋了嘛你,這啥子表情嘛,你同我就麼的話要講?」

  葉榮秋強打精神笑了笑:「沒有,我有好多話要同你講,今天晚上我去你那裡。」

  呂聯龍連忙道:「我還有事,我就先走了,馮連長,你沒啥事就在這陪著你老同學吧。」

  馮甄連連點頭,開玩笑道:「好嘞,我偷個師,跟他學學怎麼修大炮。」

  呂聯龍走了,葉榮秋又開始修理戰防炮,馮甄在他身邊蹲下,給他遞工具,跟他聊天。

  「把鉗子遞給我。」葉榮秋說。

  馮甄忙找出鉗子遞給他,看他嫻熟地把幾個部件組裝起來,驚訝得合不攏嘴:「你還真會修大炮!我早就聽說過獨立五團有你這麼個人才了,一開始還以為你重名,你大學裡面明明是學管理的,怎麼會修武器?你這幾年到底都經歷了什麼啊?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參軍的,我真是好奇死了!」

  葉榮秋一邊組裝零件,一邊笑道:「說來話長啦。其實你參軍沒多久以後,我也離開重慶了,一開始也沒想過參軍,後來都是誤打誤撞的。」他報了個國軍隊伍的番號,「聽說過嗎?我以前的隊伍。」

  馮甄想了會兒:「好像聽過。」

  葉榮秋說:「我們打過瑞昌。」

  馮甄突然驚呼了一聲:「啊,我想起來了!你們的團長,是不是叫顧修戈?」

  葉榮秋點點頭。

  馮甄拍手:「我聽說過你們這支隊伍!原來你是這個團的!了不起啊!你們曾經把瑞昌從日軍手裡奪回來過,還收編了一支偽軍是不是?咱們在鄂南的隊伍沒有人不知道你們的事蹟的!」

  顧修戈帶的雜牌軍團,其實連個正經的番號都沒有,他的番號還是他自己給編的。他帶著從前線上逃出來的殘兵敗將們,把駐守瑞昌的日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還忽悠日偽軍跟他一起上戰場打鬼子,雖然那一戰徹底斷送了他們,可他的名聲卻傳了出去,國軍隊伍倒是沒幾個知道這支雜牌軍的,可是奮鬥在鄂南抗日前線的游擊隊員們沒有不知道這幾個英雄的。

  葉榮秋聽馮甄誇讚自己過去的隊伍,卻沒有覺得高興,反而有些悲哀。曾經他是那麼的恨顧修戈,可後來,那些他看不上的同袍兄弟們卻成了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如今人已經沒有了,便是再為人稱頌,又有什麼用呢?

  馮甄連連驚嘆:「天吶,我真是太好奇你這些年到底都經歷過什麼了!」

  「嗯……」葉榮秋說,「把那個螺絲遞給我。」

  馮甄連忙照著他的指示把他需要的零件遞給他。

  兩人一邊修戰防炮,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馮甄是一離開重慶就加入了共產革命隊伍,打了好幾年遊記,後來加入了新四軍,一步步升到了連長。葉榮秋告訴他自己一開始其實是被抓了壯丁參軍的。如果是以前,葉榮秋說起過去的這段事,必然是咬牙切齒的,因為這件事完全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把他從一個榮華富貴的大少爺直接變成了一個吃盡苦頭的小兵。可是現在再說起來,他心裡已經完全沒有憤恨了,甚至還有些慶幸。如果當初不是被迫參軍了,他現在又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在戰亂中守著他不知所云的驕傲痛苦地死去?為了生存成為發國難財的商賈?至少像現在這樣,他覺得自己用黑狗救下的這條命活著是有意義有價值的。

  馮甄問葉榮秋:「你跟黑狗是怎麼回事?」

  葉榮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開始繼續擰螺絲:「他啊……說來話長了。他是除了我爹和我哥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如果你見到他,立刻來告訴我。」

  馮甄驚訝地挑眉:「你們後來變成好朋友了?我記得那時候他沒少為難你,你很討厭他來著。不過他不是什麼壞人,我那時候就能看出來。」他想了想,笑了起來,「我對那傢伙印象挺深刻的,他做起事來真是……雖說是好事,讓他做起來都變了味了。他還跟我親過嘴呢。」

  「啪!」葉榮秋手裡的的鉗子直接脫手掉到了地上。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馮甄:「啥?啥?!啥??!!」

  馮甄被葉榮秋連續三聲啥給嚇到了,葉榮秋一聲叫得比一聲響,那態度簡直是質問,眼神跟把刀子似的鋒利。

  「呃……有那麼驚訝嘛。我那時候不是被黃三爺給抓了麼,他為了救我出來,騙黃三爺說我跟他是……那個啥關係。後來黃三就把我放了。」馮甄縮了縮脖子。

  葉榮秋知道馮甄是被黑狗救的,不過那時候他跟黑狗沒那麼熟,黑狗救馮甄他覺得是在贖罪,具體是怎麼救出來的,他也沒問過。聽馮甄這麼說,他這心裡簡直是……黑狗居然跟馮甄親過嘴!!

  葉榮秋面無表情地撿起鉗子,突然覺得力大無窮,恨不得一把把鉗子給捏碎了。不過片刻之後,他又覺得全身無力,連抓鉗子的手都在哆嗦。黑狗……到底在哪兒呢……

  「你咋了?」馮甄問道。

  葉榮秋搖搖頭:「沒啥。」他倒是想警告馮甄,以後不許再跟黑狗親嘴,可現在說這話已經沒有意義了。

  「話說你家人呢?你說你是被抓來的,那你參軍的事他們知道麼?」

  葉榮秋搖頭:「不知道。我聽人說我家讓日軍空襲的炸彈給炸沒了,人咋樣了我現在都不知道,這幾年我都沒機會迴重慶。」

  馮甄皺眉,嘆息:「唉……有機會,我也幫你打聽打聽,我認識幾個老家也在重慶的人,說不定你爹他們還活著。」

  「好。」葉榮秋道,「多謝。」

  馮甄默默打量著葉榮秋。五六年沒見,葉榮秋跟他記憶中的已經判若兩人了。當初的葉榮秋也不愛說話,但那是因為他全身上下充滿了傲氣,馮甄要不是因為詩寫得好,恐怕也得不到他的青睞。但現在的葉榮秋,似乎話比從前更少了,然他身上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傲慢,他成熟沉穩了不少,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

  葉榮秋忙碌了一整天,總算把戰防炮修好了。他託人給黃暮帶了個口訊,說自己今天晚上跟老同學住一起,明天再回部隊。

  晚上葉榮秋和馮甄睡一張床。葉榮秋念大學的時候朋友並不多,這跟他過去的性格有關係,有些在唸書的時候是朋友,畢業以後,不相互聯繫,關係漸漸也就淡了。馮甄因為在詩文上和葉榮秋的喜好相近,畢業之後還會互相交換詩作欣賞,所以關係才比較好。

  馮甄和葉榮秋都捨不得睡覺,喋喋不休地聊天。馮甄更傾向於聊這些年他們分開之後各自的經歷,他非常好奇葉榮秋到底是怎麼一步步成長到今天這樣的,是怎麼歷經了磨難創辦兵工廠的,但葉榮秋卻似乎對他們分開之後的事情沒有興趣,不停地把話題引回過去在重慶的日子。

  這麼幾年來,葉榮秋身邊來了很多人,又走了很多人,可是這些人都跟黑狗沒有關係。已經沒有人能陪他聊關於黑狗的話題了。馮甄雖然和黑狗接觸的不多,但他認識黑狗,這對葉榮秋來說已經難能可貴。

  「你覺得,黑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葉榮秋問道。

  馮甄深深地無奈了:「茂實,這個問題你都問了三遍了啊。你見了我頭一句話就是問黑狗,現在說來說去你怎麼還是在說黑狗啊?你跟他關係那麼好了?」

  葉榮秋竟然嚴肅了:「他對我來說……是特別……不,是最重要的人。」

  馮甄一怔,無意義地啊了一聲。

  在葉榮秋殷切的目光下,馮甄為難地撓了撓頭:「他這個人吧……可是我跟他接觸真的不深……我就覺得他不是個普通的混子,你跟我說的那些事,確實像他會做出來的。他是個很有義氣的人,心地挺好的,就是把自己裝成壞蛋。他要是在這,我覺得他去當間諜倒是挺好的。」

  葉榮秋垂著眼不語,馮甄剛才說的關於黑狗的每一字,他都在細細回味,像是種奢侈的享受一般。

  馮甄打了個哈欠:「都聊到那麼晚了啊。早點睡吧,反正我現在知道你在哪了,有空我就來找你,我們接著聊。明天早上我還要去第九戰區。」

  葉榮秋問他:「你去第九戰區幹啥?」

  馮甄揉著眼睛道:「去開展抗日動員工作,發展根據地。得想辦法肅清特務、土匪,瓦解偽軍,這些工作不做好,抗日工作就不能展開。」

  葉榮秋問道:「現在你負責這個?」

  馮甄點頭:「主要工作就是這個。」這種動員工作其實並不比打仗容易多少,當地勢力錯綜複雜,如果讓特務和日偽發現了,很容易遭到暗殺。但動員工作也必須要進行,不擴充自己的勢力,就勢單力薄,無法跟日本鬼子抗爭。

  葉榮秋若有所思:「你在戰區活動,是不是能見到很多人?」

  馮甄點頭:「那是肯定的,但是就怕碰到日偽和特務,他們偽裝成平民潛伏在百姓中,給我們拉後腿。」

  葉榮秋又問:「那你要是能發動群眾一起找人,是不是找到一個人就容易很多了?」

  馮甄好笑:「想啥子呢。我們抗日活動都沒搞起來,你就想讓大家幫你去找人?要不你調到我們隊伍裡來,你跟我一起去做工作,說不定黑狗還真在戰區裡呢。」

  葉榮秋不語。

  馮甄翻了個身,喃喃道:「睡吧……睡醒了再說……」他已十分睏倦,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葉榮秋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房梁,若有所思。

  第九十二章

  第二天天還沒亮的時候馮甄就醒了。葉榮秋還在睡,於是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到外面用前兩天接的雨水洗臉。

  馮甄洗完臉,葉榮秋就出來了。他臉色很憔悴,看來昨天晚上休息的並不好。

  馮甄說:「我要準備去戰區了,你要還困,再睡會兒,我找個士兵送你回去。」

  葉榮秋搖頭:「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戰區。」

  馮甄一愣:「你跟我一起去?」

  葉榮秋說:「我大小是個獨立團的政委,動員群眾發展根據地的事,我也想出一份力。」

  馮甄為難了。他對於獨立五團的情況是有一定的了解的,葉榮秋雖說是政委,但因為他有過人的本事,所以他是獨立團甚至全軍重點保護的對像,他平時大部分時間是在械修廠和兵工廠度過的,政委該做的工作不少讓他們團的團支書給代勞了。倒也不是說這次進城會有什麼危險,但是讓葉榮秋拋頭露面進入敵人控制的轄區,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馮甄說:「要不你去跟你們團長打個申請?」

  「不用。」葉榮秋走到一旁用涼水撲了撲臉,撩起衣襬擦乾:「你幫我派個人去跟我們團長知會一聲,我等會兒就跟你走。」這要是真先去跟黃暮打申請,黃暮十成十不會同意他到戰區去的。

  馮甄愣了一會兒,回過味來了,好笑道:「你不會是想到戰區去找人吧?」

  葉榮秋的態度倒是出乎馮甄意料的坦然:「嗯,去看看吧。」

  馮甄一開始還覺得可笑,可看著葉榮秋淡然的模樣,短短幾秒後,他突然覺得很難過,心疼。他很想問葉榮秋,你怎麼知道黑狗還活著,即便他還活著,你又怎麼知道他會在這裡?這樣無頭蒼蠅一般找下去,真的有意義嗎?

  但他只是掀了掀嘴皮,又把嘴閉上了。葉榮秋不是傻子,那些事情他又怎麼會想不到?這幾年找人的生活他已經過的很艱難了,自己沒有資格再給他添一份壓抑。

  「好吧。」馮甄嘆氣:「那你趕緊收拾收拾,我們馬上就走。」

  葉榮秋這才有了幾分笑意:「多謝。」

  兩人準備了一下,就去跟其他同志匯合,幾個人一起進城去了。

  馮甄參加的是統戰工作。在鄂南這個抗日前線,各方勢力混雜交錯,目前共產黨的實力有限,難以將所有敵對勢力啃下,所以他們必須要選擇最有效的策略來開展統戰工作。對於鄂南的各種勢力,他們採取的是區別對待、遠拉近打的策略。對於有一定實力的日偽份子,要進行拉攏和分化,使他們不能為日本人工作;而對於根據地的土匪、地主武裝、漢奸敵特,則要堅決予以剿滅,不然紅軍將無法立足。

  一行人一邊走,馮甄一邊對葉榮秋介紹第九戰區的情況。

  馮甄說:「目前第九戰區有幾個頑偽份子,比如成舟、方九如、山寺幸。他們在戰區的勢力很深,我們目前無法動搖他們的根基,而且他們一般也不輕易露面,我們的人接觸他們的機會少之又少。但是這些日偽分子都是牆頭草,他們唯利是圖,我們可以想辦法利用他們。現在給他們寫信送文件,宣傳我們的抗日戰果,想辦法先動搖他們的立場。」

  葉榮秋聽得微微皺眉:「成舟、方九如,還有一個叫什麼?」

  馮甄說:「山寺幸。」

  葉榮秋說:「這個名字聽起來怎麼像是日本人的名字?」

  馮甄皺著眉搖頭:「做了日偽分子就忘了祖宗,還給自己起了個日本名字。這個人是頑偽份子裡最難搞定的一個人。成舟是土匪起家,佔山為王,跟日本人合作。方九如是我們隊伍裡變節的叛徒,他是湖北人,曾經是三十七師的政委,後來變節投靠了國民黨軍,幫助國民黨特務捕殺我們共產黨人。至於山寺幸,聽說他很受日本人器重,現在在日偽軍裡做特務,跟咱們作對。」

  葉榮秋眉頭皺得更緊。山寺幸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好像以前也聽過,但是他不記得是在哪裡聽的了。他問道:「這個山寺幸祖籍是哪里人?」

  馮甄說:「我也不知道,這個人很神秘,我們的同志對他的行蹤很難捕捉到,沒幾個人見過他。這種特務非常可恨,也許他平時就混跡在平民老百姓中間,幫著日本人殘害我們中國同胞。」

  葉榮秋說:「那這樣的人能拉攏過來嗎?危害這麼大,如果抓到他,你們不打算立刻處決他?」

  馮甄說:「那也得先找到他才行。不過這個人很重要,他應該知道日本人不少秘密,如果能夠策反他,對我們開展抗日工作也是很有好處的。」

  葉榮秋問道:「那我們有沒有地下黨,安插在敵人的隊伍裡?」他對於目前的大局是很清楚的,不過細節上的事情就知道的不多了。他聽馮甄說國民黨的特務和日本人的特務是怎麼殘害自己的同胞,聽得心急如焚,最好馮甄能快點跟他說些揚眉吐氣的事。

  馮甄肯定地點頭:「當然有。據我所知,我們在第九戰區有一個代號為『念白』的地下黨,深入敵人內部,為我們帶回了很多有利的情報,讓我們的同志多次逃過敵人的暗殺」

  「念白?」葉榮秋重複了一遍:「這個代號聽起來挺奇怪的。一般不是應該叫猛虎雄鷹之類的嗎?」

  馮甄豎起大拇指:「念白可是個真正的英雄!可惜以我目前的軍銜,還沒有機會跟他接觸。我真想看看是哪位兄弟,了不起!」

  說著話,兩人就已經就到了城門外。

  第九戰區魚龍混雜,他們雖然是來做動員工作的,但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穿著解放軍的軍服,不然還沒進城就被人抓了。他們打扮成漁夫的樣子,背著魚簍子,帶著斗笠往城門口走。目前這座城池被日偽軍把守了,守城的偽軍把他們攔了下來,先檢查他們身上的口袋和衣服的裌層,然後粗暴地把他們背簍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發現裡面除了新鮮的魚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守城偽軍揮了揮手,讓他們進城。

  馮甄和葉榮秋趕緊拾起地上的魚裝回簍子中,向偽軍行了禮,往城裡走。

  走過兩條街,馮甄帶著葉榮秋竄進一條無人的小巷子裡,留了一個人在外面望風,馮甄和葉榮秋開始摳魚嘴,把塞在魚肚子裡的文件取了出來。這些都是抗日宣傳材料,他們只能靠這種方法帶進被日偽把守的區域。

  馮甄掂了掂手裡的一份材料,交給了另外一個人:「這封是給成舟的策反信,你去先找到我們的同志李劍,他有機會接觸到成舟。」他又轉向葉榮秋:「我們要跟地下黨接頭,念白有情報要交給我們。」

  聽到馮甄又提起念白這個名字,葉榮秋的神情變得很嚴肅,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人出了巷子就分散行動了,一個同志去紛發抗日宣傳資料,一個同志去送信,馮甄帶著葉榮秋走過穿過幾條殘破的巷子,來到一個市集上,把魚堆出來賣。

  這個市集其實沒有多少人,老百姓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人數還不到戰前的十分之一。

  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在幾個攤子前挑挑揀揀之後在馮甄和葉榮秋面前站定,提起一條魚尾巴左右轉:「這魚好多錢?」

  馮甄豎起四個指頭:「五錢。」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

  那中年男人挑選了一會兒,又跟馮甄討價還價,最後談妥了價錢,他抽出兩張鈔票遞給馮甄,拿走了一條魚。

  葉榮秋在後面看見,兩張鈔票中夾著一張白紙。

  等到四週沒人了,葉榮秋小聲道:「剛才那個人就是念白?」

  馮甄小聲道:「不是,咋可能,念白不會自己出面的。他手下還有別的同志。」

  「哦。」不知道為什麼,葉榮秋覺得有點可惜。

  情報已經拿到了,接下來就要等別的同志完成任務回來接頭了。葉榮秋無聊地四處張望,打量這個破敗的集市。

  在靠近集市最邊上的地方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板寸頭,個子挺高。他背對著葉榮秋,站在一個蔬菜攤子前,一隻手挑揀著破爛的菜葉,另一隻手拿著支燃燒的煙頭。

  馮甄也看見了那個人,皺了下眉頭,對葉榮秋小聲道:「那人八成是個日偽份子,這年頭抽得起煙的老百姓沒幾個。」

  葉榮秋盯著那人手上的煙看。

  馮甄輕輕推了推他:「別盯著他看,等會兒讓他發現了。」

  葉榮秋哦了一聲,正打算挪開視線,餘光看見那人抬起手抽了口煙。

  葉榮秋轉開幾寸的視線瞬間僵住,短短地愣怔了一秒後,視線立刻又回到那男人身上,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看。那抽煙的姿勢,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人……再看他的身材,似乎也與記憶中脗合了……

  葉榮秋驀地站了起來,差點掀翻了面前的魚攤子。馮甄嚇了一跳,連忙穩住用木板搭起的攤子,看見葉榮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門口的那傢伙,連忙拽他的袖子,小聲道:「幹啥你,快坐下。」

  任他怎麼拉,葉榮秋也不動。

  那男人似乎沒有選到想要的菜,把手裡的煙蒂往地下一丟,用腳捻滅了。

  馮甄忙站起來,摟著他的肩裝模作樣道:「咋了,你腿又抽筋了?我給你揉揉!」

  葉榮秋的視線被他擋住,急了,把他往旁邊推了推:「別擋我找人!」

  馮甄一怔:「找……你看到他了?」他立刻回頭,只見剛才抽煙的男人已經離開了市集的範圍,消失在街角。

  馮甄說:「你看清楚了?」

  葉榮秋哪裡還有功夫跟他多費口舌,猛地跳過面前的木板,撒開腿朝著那人離開的方向狂奔過去。

  馮甄傻了眼:「哎,你等……」

  可惜他沒能把葉榮秋攔住。

  葉榮秋跑到那個男人消失的巷口,只見裡面是條短小的巷子,但男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他並不停頓,一路衝出巷子,左右張望,卻發現前面又分了三條路,路上零零落落有幾個過路的人,卻沒有他剛才看見的很像黑狗的傢伙。

  不過幾秒鍾的耽擱,他就把人弄丟了。

  第九十三章

  半個小時後,葉榮秋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馮甄急得頭髮都抓掉了好幾把,已經開始設想如果葉榮秋被特務抓走該怎麼想辦法營救他的事兒了,這時候葉榮秋總算回來了。

  葉榮秋出師不利,第一條巷子就把人追丟了,但他不肯輕易放棄,沒頭蒼蠅一樣在城裡到處亂轉。可惜上天實在是不怎麼照料他,找了四五年都沒找到的人,今日也沒能重逢。

  馮甄原本有些生氣葉榮秋招呼都不打就亂跑,這要萬一出了什麼事,他的戰友同志們該怎麼辦?但是看到葉榮秋失魂落魄的模樣,苛責的話他就說不出口了。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以後還有機會。」

  葉榮秋在他身邊坐下,低聲道:「對不起。」

  馮甄搖頭:「沒事。下次別這麼衝動就是了。」

  葉榮秋點點頭。

  馮甄問他:「你看清楚那人的長相了嗎?真的是黑狗?」

  「沒有。」葉榮秋說,「我沒有追上他。」

  馮甄安慰道:「也許你看錯了。」

  葉榮秋耷拉著腦袋,苦笑:「我倒希望我沒有看錯。」如果真的是黑狗,他好歹還有個盼頭。

  馮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人等了一陣,其他去出任務的同志也完成任務回來了,幾條魚被他們低價賣給了接頭的同志,幾個人便出城回根據地去了。

  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葉榮秋又在馮甄那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才回自己的部位。

  葉榮秋走到兵工廠附近的民居,看見小趙蹲在路上捧著碗吃麵條。葉榮秋走過去跟他打招呼:「小趙,今天有什麼菜?」

  小趙抬起頭,看見葉榮秋,一怔,連忙將手裡的碗擱到一邊:「啊,政委,你可算回來了!」

  葉榮秋笑道:「嗯。」

  小趙說:「你兩三天沒回來,團座快急瘋了,派了好幾個人去找你!我馬上去告訴團座你回來了!」

  葉榮秋還沒來得及阻止,小趙已經風一般跑了出去。

  葉榮秋無奈,不緊不慢地往兵工廠走,還沒走進廠房,就被風風火火衝出來的黃暮給攔下了。

  黃暮劈頭蓋臉地大罵道:「你還知道回來?你他媽死到哪裡去了?修個戰防炮要修三天?」

  作為獨立五團的團長,黃暮的脾氣簡直像個土匪,滿口粗魯的話。不過他人卻是個頂真的好人,做起事來非常細緻有耐心,如果不是他一錘子一釘子地親手操持,葉榮秋的兵工廠也辦不起來。前兩天呂聯龍把葉榮秋借走了去修戰防炮,晚上說葉榮秋炮沒修好暫時不回來,他也沒啥意見,第二天又派人來傳話說葉榮秋遇見了老熟人所以再住一晚上,黃暮知道呂聯龍是想拉攏葉榮秋,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到了昨天,新四軍第五師十四旅又派了人來,說葉榮秋跟著他們一個連長去第九戰區了,黃暮當即就暴跳如雷,親自跑到呂聯龍的隊伍裡去找人,可惜他慢了一步,葉榮秋已經跟著馮甄跑的沒影了。要不是被人攔住了,黃暮差點就親自跑到戰區去接人了。昨天一整天他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就怕葉榮秋在戰區出什麼意外!

  葉榮秋愧疚地低下頭:「團長,對不起。」

  黃暮指著他的鼻子痛罵:「你腦子被門夾了?居然往戰區裡跑!你知道戰區是什麼地方?那裡都是特務!日偽!你知不知道現在風聲有多緊?知不知道敵軍特務恨你恨得咬牙切齒,出了多少錢懸賞你的項上人頭?項家山慘案你忘了?!」

  葉榮秋乖乖站著任他責罵。這件事是他做的不地道,黃暮怎麼罵他都是應該的。

  小趙和聞風趕來的團支書張青跑過來勸阻。

  小趙說:「團長,你別罵政委。」

  張青說:「行啦行啦,說兩句就得了,你看小葉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下次不要再犯就好。」

  黃暮朝天翻了個白眼:「呂聯龍那兔崽子,下次他再來跟老子借人,老子說什麼也不借給他了!」

  其實呂聯龍也實在無辜。要是他早點知道葉榮秋要進戰區,他說什麼都得攔著,但馮甄和葉榮秋走了之後他才知道消息,馬上也派人去追了,可惜沒追上。昨天黃暮去找他罵娘,他也急得團團轉,每隔一小時就派人去看葉榮秋回來了沒有。晚上馮甄帶著葉榮秋回到十四旅,呂聯龍把馮甄拉過去教訓了足足一個小時。

  張青看黃暮氣消的差不多了,連忙打起了圓場:「好了,小葉,飯吃過了沒?去吃點面吧,今天中午弄了點蕨菜拌麵,香得很!」

  黃暮又板著臉罵了句:「不知好歹!」走出兩步又小聲囑咐張青:「你叫人去看看團裡還有沒有肉,給小葉弄個蕨菜炒肉絲吧。」

  葉榮秋在十四旅呆了幾天,之前兵工廠生產的手榴彈有問題的事他還沒解決,他忙了一天,總算找出了症結所在:是機器出了故障,引線內接的彈簧卡子沒接好。團裡能給他弄來機器就很難得了,機器出問題,更是沒有人會修,葉榮秋只好自己動手找問題解決問題。

  小趙和其他幾個學工看著他在那搗鼓機器,都流露出了欽佩的表情。小趙說:「政委,你真厲害,什麼都會。讀過大學就是好,我也想讀大學。」

  葉榮秋苦笑。他大學是學管理的,連個螺絲釘都沒碰過,學會械修也是趕鴨子上架。但這是非常時期,國內人才緊缺,這裡又是條件最艱苦的抗日前線,人的潛能都被挖掘了。機械是有共同處的,葉榮秋被磨練了幾年,只要能掌握原理的上手都不算太難。

  他一邊修理,一邊也沒忘記把自己的本事教給那些學工。現在的兵工廠,規模不大,技術也非常有限,物資缺乏可以想辦法克服,但是人才缺乏是最要緊的。葉榮秋是兵工廠的主心骨,如果他一天不在,工廠就不能運作下去了,他想趕緊培養出幾個接班人來。

  好在隊伍裡有個叫康七的,雖然沒念過書,但家裡是打鐵的,對於機械的事情頗有天賦,葉榮秋給他講機械運作的原理,他聽兩次就能融會貫通,現在就算葉榮秋不在,他修修簡單的槍械什麼也不成問題了。葉榮秋對他重點培養,讓黃暮把康七調過來給自己當副手,每天就在兵工廠裡工作學習。

  葉榮秋在兵工廠忙到深夜,實在是累得眼睛看不清了才回去休息。他連臉都沒力氣洗就躺到床上,可是躺了半個多小時還是睡不著。

  他滿腦子都是在戰區裡看到的那個背影。

  他跟黑狗分開的時候,黑狗頭髮已經很長了,因為部隊裡沒地方剪頭髮,黑狗自己用剪子鉸了鉸前面的頭髮以免擋住視線,一頭短髮亂的像鳥窩一樣。在葉榮秋的回憶裡,黑狗也是這種形象居多。他在戰區看見的那個背影,留著一頭精神的板寸,所以他剛看見的時候沒覺得眼熟。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越想越覺得那個人就是黑狗,不管是身材還是膚色還是吸煙的樣子,都跟他記憶中的人脗合了。

  這幾年來他認錯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他最魔怔的時間裡,只要是身高和黑狗差不多的,不管胖瘦他都要跑上去看,又一次遇到一個被戰火燒燬了臉的士兵,他上去糾纏了人家半天,又是看手心的紋路又是叫人家脫衣服看身上的傷,實在是找不出一點跟黑狗的共通之處他才無奈地放棄了,還沮喪了好幾天。

  這一次他又犯起了魔怔,死心眼地覺得自己認錯了那麼多次,不可能再認錯了。

  他又開始回憶過去跟黑狗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回憶黑狗說過的每一句他記得的話。

  黑狗會說日語,所以當葉榮秋在共軍的隊伍以及接觸過的國軍隊伍裡找不到黑狗,他也懷疑過黑狗會不會混進了日本人的陣營裡。他記得黑狗說過,小時候他爹給他請了個日本先生教他繪畫,所以他才跟著學了日語。那個日本先生的名字黑狗提過一次,叫什麼來的?山口?山竹?還是……山寺?

  葉榮秋突然像受驚的大蝦一樣從床上彈坐了起來。

  山寺!

  這間房子不是葉榮秋一個人住,還有幾個在兵工廠裡幫忙的士兵也都擠在一張通鋪上睡,這時候康七還沒睡著,突然看見黑暗中一個人影豎了起來,他嚇了一大跳,定下魂來後小心翼翼地問道:「政委?是你嗎?你怎麼了?」

  葉榮秋嚥了口唾沫,他聽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沒事,你睡。」

  康七猶豫了一會兒,輕輕躺下了。

  山寺幸……念白……念白?念……白?山寺……

  難道說……

  第九十四章

  翌日一早,械修廠的眾人醒來,葉榮秋已經不在房裡了。他們吃好早飯進廠,看見葉榮秋正坐在機械前勞作。

  康七走上前,看見葉榮秋正專心致志地畫著手上的圖紙。他看了眼圖紙,吃了一驚——昨天晚上休息的時候這張圖紙只畫了一半,現在已經快畫完了!要知道這種複雜的機械圖紙不是那麼好畫的,要求非常精確,每一根線都要仔細用尺量好長度和角度,如果弄錯了會造成很大的麻煩。看來葉榮秋已經勞作很久了。

  康七問道:「政委,你吃過早飯了沒有?」

  葉榮秋頭也不抬,敷衍地應了一聲,攥著筆頭繼續在圖紙上畫線標註。他身子趴得很低,臉已經快貼到圖紙上去了,康七隻看他的側臉就能看出他的疲憊——能趕工到這個程度,看來葉榮秋天不亮就起來工作了。

  這時候又幾個士兵走了過來,康七拉了拉他們,示意他們看葉榮秋。

  一個叫李鐵的士兵走上前,看見葉榮秋手下的圖紙也大吃了一驚,問道:「政委,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葉榮秋還是沒抬頭:「沒多久。」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葉榮秋這麼說,但是大家都知道,這要是沒幾個小時的時間,圖是趕不到這個程度的。

  李鐵說:「政委,你先去吃點東西吧,這圖也不趕在這一刻。」其實大家都希望械修廠和兵工廠能立刻壯大起來,最好每天都獲取新的技術,製造出更多武器炸藥,以在戰鬥中讓更多同袍兄弟能夠活下來,早日把侵略者驅逐出境。但是戰爭也不是打了一兩年了,要說急,也真不是這一天兩天能急出來的。

  眾人也都上來勸,葉榮秋終於放下鉛筆,垂著彎久了發酸的腰直起身子。他這一抬頭,眾人又被嚇一跳:葉榮秋的臉色憔悴極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黑眼圈都快掉到鼻子下面了!

  康七想起昨天晚上葉榮秋突然驚坐起來的事,連忙問道:「葉哥,你不會一晚上沒睡吧?」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關心起葉榮秋的身體來。

  葉榮秋揉了揉太陽穴:「行了,別管我了。既然你們都來上工了,那就趕緊開始幹活吧。早點把機器修好,讓我別操那麼多心,我就有空去休息了。」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只好分散開來去幹活。

  康七猶猶豫豫地看了葉榮秋一眼。他總覺得政委今天不大對頭,剛才的話聽著也怪怪的,什麼叫讓他別這麼操心?就好像他要離開兵工廠去做別的事一樣。可是離開兵工廠又怎麼可能?這廠子是葉榮秋和黃暮一起一釘子一螺絲拉扯起來的,可以說凝聚了葉榮秋全部的心血,他還能去哪裡?

  在葉榮秋的全力監督之下,工人們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大家一起想辦法,沒兩天就把損壞的機器修好了。

  機器正常運作之後,工人們又造了幾個手雷,黃暮很關心這件事,親自帶著人試用這批手雷,挑了三個試用,各個都炸了,威力還不錯。

  機器修好了,兵工廠開始正常運作了,黃暮非常高興,當天就讓人殺了一隻雞,又讓人去買了點酒回來,請葉榮秋喝酒吃烤雞。

  這是戰亂年代,別說吃肉了,就是想吃上大米都不容易,尤其像他們這種奮戰在抗戰前線的隊伍,更是窮的連條完整的褲衩都沒有。黃暮幾乎把所有經費都用在兵工廠上了。不過即使條件這麼艱苦,黃暮都一直想辦法給葉榮秋最好的待遇,他自己吃不飽飯也要讓葉榮秋吃飽。最近葉榮秋的辛苦他都看在眼裡,每天到深更半夜實在是沒有照明條件了葉榮秋才去休息,天剛亮他就起來工作,飯都是在車間裡吃的,沒幾天人就瘦了一圈。葉榮秋一直都是努力敬業的,不過最近他勤奮得過了頭,有一天剛出工廠就累暈了過去,被人扛回去睡了幾個小時就又爬起來工作了。雖然不知道葉榮秋哪裡來的動力,不過黃暮很心疼他的身子,特意用幾隻手雷跟友軍換了隻雞來,給葉榮秋補補油水。

  飯桌上,烤雞還沒端上來,葉榮秋掏出一份文件遞給黃暮:「團座,你看看,這是我製定的接下來一年兵工廠發展的計劃。」

  黃暮頗有些吃驚,從葉榮秋手裡接過文件。關於如何發展兵工廠,這件事他們一直都在計劃,理想是很豐滿的,但是往往計劃派不上多大用場,因為亂世中即使有錢也買不到他們需要的材料,製造手雷的鐵和火藥都是他們從戰場上撿來或隊伍淘汰的廢舊槍械、子彈,製造一個手雷需要的火藥就得摳十幾發子彈。

  葉榮秋說:「現在我們的兵工廠,硬件條件很難再提陞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技術是有很大的提陞空間的,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培養學徒,希望他們能夠獨當一面,快點接我的班。現在康七表現的很不錯,他是個很有悟性的孩子,天生擅長機械,有些我不懂的東西他都能摸索出來。即使我不在的時候,他也能獨當一面了。我覺得主要還是培養人才,靠我一個人太吃力了,學徒可以再帶學徒,他們會多少就教多少,哪怕不能馬上上手製造槍藥,至少讓更多的人學會武器修理,也能節省出不少時間來。這份計劃書主要是培訓計劃。」

  黃暮隨手翻了翻葉榮秋給他的計劃書。他認得的字不多,這種東西還是要交給葉榮秋和團支書去辦,他也只能管管打仗和練兵的事了。按理說,葉榮秋有什麼有利於兵工廠和隊伍發展的計劃,黃暮應該是感到很高興的,可現在他卻高興不起來。葉榮秋的這個態度,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就好像是在託孤一樣。讓康七獨當一面,那葉榮秋的時間節省出來準備幹什麼呢?他這種高強度玩命似的工作,肯定不能持續太久的。

  果不其然,葉榮秋喝了口小酒,又說:「我這幾天已經把機器修好了,常見的槍械、火炮的構造圖我也畫出來了,只要能學會看圖,上手應該不會太慢。就算我不在,兵工廠也不至於不能運作。」

  這時候雞烤好端了上來,黃暮撕了隻雞腿遞給葉榮秋:「你不在是什麼意思?」

  葉榮秋接過黃暮手裡的雞腿,沒有馬上吃,只放到了面前的盤子裡。他低著頭,似乎在醞釀什麼,過了一會兒,葉榮秋終於抬起頭直視黃暮的雙眼:「團長,我想進戰區工作。」

  黃暮一怔。其實今天葉榮秋這古怪的態度已經讓黃暮有預感,葉榮秋可能想暫時把兵工廠的事情放一放。他也知道不少隊伍都在拉攏葉榮秋,不過關於這點他是不太擔心的,這兵工廠是葉榮秋一手操辦起來的,給他金山銀山他都不捨得放棄。他猜想可能是葉榮秋太累了,想休息一陣,但是怎麼也沒想到葉榮秋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黃暮瞪圓了眼睛:「你瘋了?」戰區那是什麼地方,葉榮秋的名字可是被日本鬼子、國民黨特務都登記在案的,雖然黃暮一直把他藏得很好,沒多少敵人知道葉榮秋的長相,但別說他是共黨精英了,戰區那麼亂的地方,三不五時就有械鬥發生,普通老百姓走在路上都隨時有可能被流彈擊中或是被日軍抓去修建工事,過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讓葉榮秋進戰區,這無疑是送羊入虎口的事!

  葉榮秋很平靜,他有些心虛,聲音也很輕,但態度卻異常堅定:「我沒瘋。團座,我是政委,我可以進戰區做統戰工作,動員群眾,發展革命事業。」

  黃暮氣笑了:「你?做統戰工作?」葉榮秋不是什麼戰鬥型人才,他甚至快一年沒發過槍了,有一次全團練兵葉榮秋也參加了,他這個天天跟槍械打交道的人打出的成績連第一次摸槍的新兵蛋子都不如,讓他開槍殺敵,搞不好他先射中自己人。做統戰工作是隨時有可能發生戰鬥的。更何況,做統戰工作的人要有一定的交際能力和充足的革命熱情,這一點葉榮秋也並不擅長,他其實是個比較內向的人,他很少主動跟人交流,除了研究槍械之外他對別的事情也一向缺乏熱情,尤其是場面上的事情他向來能躲就躲,政委該做的事大多都讓團支書代勞了。就這樣的情況,他還說想去做統戰工作?

  葉榮秋以為黃暮聽了他的話會大發雷霆暴跳如雷,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黃暮只是表達了一下自己認為他的想法很可笑,卻並沒有發怒。

  ——黃暮知道葉榮秋的短板,葉榮秋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是個傻子,他這麼說,肯定有他的理由。

  黃暮問他:「為啥子呢?」

  葉榮秋沉吟片刻,道:「團長,你知道山寺幸和念白嗎?」

  黃暮愣了愣,點頭:「這誰不知道?山寺幸是個大漢奸,念白是我們優秀的同志。」

  葉榮秋說:「我希望能有機會接觸他們,讓我去策反山寺幸,或者和念白接頭。」葉榮秋雖然沒有見過山寺幸或者念白,但他總覺得,這兩個人和黑狗有關係。或許兩個都是黑狗的化名,或許有其中一個是黑狗,退一萬步,這兩個都是大人物,在戰區人脈甚廣,他們也許有黑狗的消息。但他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想,畢竟猜想只是猜想,他走這一步棋其實賭得很大。但是等了四年了,黑狗生死未卜,他已經等得快要絕望了,哪怕傾其所有,他也要賭這一把,除此之外,無路可走。

  今天葉榮秋的每一句話都大大出乎黃暮的意料,以至於這個一向快人快語的獨立五團團長反應都變慢了。一個是大漢奸,一個是堪稱英雄的地下黨員,別說葉榮秋了,就算黃暮自己這個中校團長,也是沒有資格跟他們接觸的。這些事情都是有專人負責的,不是說葉榮秋有多大貢獻就可以讓他說去就去的。再者說,葉榮秋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邊的關係,他跟他們接觸想幹嘛呢?

  黃暮能做到團長,他不光是會打仗,也是有頭腦的。他沉吟片刻,問道:「是不是跟你要找的人有關係?」

  葉榮秋要找人,這在獨立五團甚至是整個新四軍裡都不是什麼秘密了。黃暮也知道,葉榮秋找這個人已經找了四五年了,一天也沒有放棄過。黃暮有自信可以說,兵工廠是葉榮秋的第二條命,能夠讓他放棄第二條命的,大概也就是那個只存在於葉榮秋回憶中的人了。

  葉榮秋並沒有避諱,點了點頭:「我懷疑,他有可能在戰區裡。」

  黃暮問道:「那跟山寺幸和念白又有什麼關係?」

  葉榮秋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但也許能找到他。」

  黃暮嘆了口氣,喝了口酒,給葉榮秋面前的酒杯裡也倒滿了酒。烤雞很香,已經很久沒見過肉的黃暮其實在烤雞剛端上來的時候就已經餓的肚子咕咕叫了,但現在烤雞放涼了也沒人動,誰都沒這個胃口。

  「小葉啊。」黃暮慢吞吞地問道:「我問你,你跟你要找的那個人,認識多久了?」

  葉榮秋怔了怔,答道:「分開之前……有一年了吧。」

  黃暮點頭:「哦,一年,他跟你有血緣關係嗎?」

  葉榮秋有些為難。黑狗從輩分上說是他的表叔叔,不過這門親戚攀得也太遠了,至少在他心裡,黑狗的定義可不是什麼有血緣關係的親戚。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有。表親。」

  黃暮說:「那這表親表的也挺遠的吧,犄角旮旯裡冒出的親戚,跟你認識了才一年?」

  葉榮秋不語。

  「我跟你算筆賬。」黃暮說:「你跟他認識一年,現在分開已經快五年了,就是一起從小長到大的親兄弟,五年不見,大家各過各的日子,也沒有非要湊在一起不可的道理了吧?這個兵工廠,從只有一把鑷子一把銼刀開始,弄到現在這個規模,你也幹了三年了,為了這個認識一年分開五年的人,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到底在哪裡,你兵工廠也不管了,自己的性命也不顧,要去戰區裡找人?再退一步說,就算你自己不怕死,你知道你死了有多少人也活不成嗎?你的價值有多少,也不用我說了吧!這些跟你相處了四五年的弟兄你都不管?」

  「我……」葉榮秋深吸了口氣:「我沒有說我不管兵工廠的事,現在兵工廠自己也可以運作,我只是抽出空來到戰區工作,兵工廠有任何問題,我隨時以這裡的事為重。」

  黃暮不置可否:「你先吃雞,都涼了。」

  葉榮秋只好拿起雞腿。多少人做夢也想吃一口的肉,到了他嘴裡,食之無味,味同嚼蠟。

  黃暮眼看著他啃光了一條雞腿,這才再次開口:「這隻雞都是你的,吃完了你就回去吧,好好休息。至於你剛才說的,有多可笑,我已經告訴你了。」

  葉榮秋急得還要說,黃暮卻壓根不聽他的,一口氣幹完了面前的酒,起身揚長而去。

  第九十五章

  黃暮沒有任何回絕餘地地拒絕了葉榮秋,還派小趙等人盯著葉榮秋,雖說不限制他的自由,但如果他有要混進戰區的意圖,一定要堅決地阻止他。

  黃暮也沒有親自或者讓別人再去做葉榮秋的思想工作,勸他打消這個念頭,甚至葉榮秋來找他他都避而不見,採取冷處理的態度。幾年的相處,他很了解葉榮秋這個人,其實這傢伙是個倔脾氣,他打定主意的事情那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聽說葉榮秋以前是少爺出身,這些年雖然過的日子很苦,但是他骨子裡那種驕傲卻一直還在,可以說,葉榮秋其實是個聽不進別人意見的執拗的人。

  不過執拗也是有限度的,這要是放在幾年前,也許葉榮秋一個不如意就撂挑子不幹了,但是現在,他身上背負的責任不小,他也有相應的責任感,黃暮不批准他的請求,他不可能賭氣不管兵工廠,該幹嘛還是得幹嘛。所以冷處理無疑是最好的方法。

  確實如黃暮所想,葉榮秋一點沒有怠慢兵工廠的事。非但沒有怠慢,甚至是前所未有的積極。

  天不亮他就起床,到兵工廠裡幹活或者到隊伍裡講解槍械知識,天黑了也不回去休息,在昏暗的電燈下埋頭編寫教材和計劃書或是繪製圖紙。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就連河邊也不怎麼去了,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半個月以後,黃暮終於主動地找到了葉榮秋。

  葉榮秋已經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夥,他年記不輕了,常年待在缺衣少食的抗日前線,身體並不好,這半個月裡他已經昏倒兩次了。軍醫倒是想治他,但是一來軍中沒有藥物,二來葉榮秋自己不配合,誰也拿他沒辦法。——這是葉榮秋表達抗議的方式,他用燃燒生命的方式努力工作,換取黃暮的愧疚和讓步。

  葉榮秋來到黃暮的團長室。所謂團長室,其實就是個有張木桌的草屋而已,這已經是團長的殊榮了。

  葉榮秋在黃暮面前坐下,黃暮先是盯著他看,看了足有一分多鍾以後,他終於開口:「這幾天團支書來找我拍了兩次桌子,小趙和康七來求我,軍醫來罵我。小葉啊,你可真厲害!」

  葉榮秋只是微微一笑。

  黃暮說:「團支書問我到底做了啥刺激你的事,讓你不要命地幹活。我告訴他你要進戰區,他就沒話了。康七和軍醫也不敢說話,只有小趙,跟我說你想進軍區就讓你去,他陪你,有什麼麻煩他給你解決,一定保護你周全。」

  葉榮秋唔了一聲:「那也可以,小趙雖然脾氣衝動了點,但是打槍打得很準。」

  這次黃暮遠沒有上一次冷靜,直接抓起桌上的文案朝著葉榮秋臉上拍了過去。

  葉榮秋縮了縮脖子,但是沒有躲,挨了這一下,臉上落下一道紅紅的印子。

  黃暮死死瞪著他,葉榮秋直視他的目光。

  許久後,到底是黃暮先敗下陣來。

  要是可以的話,黃暮倒是很想揍葉榮秋一頓,把他揍揍醒。可惜他下不了這個手,而且葉榮秋也不會醒。葉榮秋對於新四軍來說,是個非常難得的人才,於公,黃暮要善待他,給他良好的待遇和環境;於私,黃暮也希望葉榮秋能有個輕鬆愉悅的心情,作為朋友,他怎會不希望葉榮秋心想事成?如果葉榮秋不是任性地想進戰區的話,哪怕他要天上的星星,黃暮也要拼了命給他摘下來。可偏偏,葉榮秋要去的是第九戰區。

  黃暮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問道:「值得嗎?啊!值得嗎?!」

  葉榮秋抬眼望天,眼睛是乾澀的。五年過去了,有眼淚也流不出了。他哽了哽:「值得?我不曉得。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就想……就想知道,他到底還活不活著。」

  黑狗對於葉榮秋而言,已經是個負擔。葉榮秋欠了黑狗太多太多。他未必要去償還什麼,其實能不能跟黑狗在一起,也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無數次遇到危險的時候,黑狗將他護在身下,最後的那一次,黑狗將他推入長河,同時也把他推進了一個深淵,讓他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沒有一刻能夠停止找尋。現在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看黑狗一眼,哪怕只是遠遠的一眼,只要看見了,他就不會再活得那麼累。

  黃暮看著葉榮秋,被他的情緒感染,心生不忍。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道:「我可以安排你去戰區一次,我派五個人暗中保護你。」

  葉榮秋搖頭:「我進戰區,不是一次就能找到人的,你要安排我工作,派那麼多人保護我,一來反而容易引起別人注意,二來也耽誤別人的事情。」

  黃暮氣結:「真讓你去做統戰工作?你還打算在戰區裡留多久?」

  葉榮秋想了想,答道:「如果我確定人不在那裡,我就回來。」

  黃暮反問:「那要是真被你找到了呢?你就不回來了?萬一他做了日偽,做了敵特,你怎麼辦?」

  葉榮秋說:「也回來。能帶回來,我就把他一起帶回來。我什麼也沒想,就想找到他。」

  黃暮皺著眉頭直搖頭,沒好氣地說:「滾蛋吧你,去把團支書給我叫進來。」

  葉榮秋一愣,立刻喜上眉梢:黃暮這態度,就是妥協了!

  葉榮秋立刻起身,眉開眼笑地說:「我這就去!」

  黃暮抓起桌上的筆作勢要往他臉上摔,葉榮秋連忙識相地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團支書張青就來了。

  黃暮確實是拿葉榮秋無可奈何。從職位上說,他是團長,而葉榮秋是政委,兩人同為部隊的首長,可以說是平級的。只不過葉榮秋多年來一直是黃暮的收下,他能當上政委黃暮也佔了主要的功勞,而且他除了管兵工廠之外並不怎麼管事,所以他自覺地還把自己當成黃暮的部下看待。現在葉榮秋想去第九戰區工作,他請示黃暮的意見,算是給黃暮面子了,要是他撕破臉皮非要去,黃暮也攔不住他。何況他要是真的自己亂闖,只怕把事情弄得很糟糕,還不如黃暮幫著他,至少還能有個分寸。再者他現在這種變相作踐自己的方法,黃暮是真的怕了。

  黃暮和張青商量了一下,如何能讓葉榮秋有機會進戰區。

  鄂南劃轄武昌、鄂城、大治、重陽、通城等十個縣,境內不少山區,山區易守難攻,是發展革命的好地方。其中最重要的城鎮是武昌,而葉榮秋想去的地方也是武昌,他上一次就是跟著馮甄去了武昌,然後看見了那個背影很像黑狗的傢伙。武昌是這幾個縣城裡最發達的地區,卻也是抗戰條件最艱苦的地方,不少敵頑偽都盤踞在武昌中,發展革命事業寸步難行。

  葉榮秋是政委,黃暮沒有資格直接安排他的工作,必須要跟上級領導請示。其實這事黃暮他們也很為難,這麼任性的要求報上去,哪個領導能同意?但是不幫葉榮秋辦這事也不成,他們只好絞盡腦汁地想法子。

  最後還是張青想出了法子。要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讓葉榮秋進城,最好是跟軍火有關的事,這樣上級領導也比較容易鬆口。恰好最近他們的通知調查到國民黨部隊川軍最近得到了一批新的武器,要從武昌經過,於是讓葉榮秋去探探虛實。這個任務雖然冒險了一點,但是除了葉榮秋,也沒人更能勝任。

  葉榮秋又等了幾天,黃暮終於來通知他,給他派了一個班的隊伍暗中保護他,明天就護送他進武昌。

  第九十六章

  一大清早,葉榮秋和幾名士兵喬裝打扮成普通的村民,前往武昌。

  黃暮派了一個班五個人隨行保護葉榮秋,他們六人分成兩撥混進武昌城。

  武昌被日本人把持著,進出都需要通行證,黃暮已經幫葉榮秋他們準備好了通行證。這要是放在幾年前,想混進城沒有那麼容易,而現在,卻沒有那麼難了。早在兩年前,美國已經對日本宣戰,日本和中國也已經打了五六年了,早已國力空虛,無法再像當初那樣瘋狂地掠奪中國的土地和資源,想要守住已經被他們佔領的地方也不是那麼容易,他們自己兵力不足,就用中國人來管理中國人,也就是那些為皇軍效命的漢奸。這魚龍混雜的,各種間諜特務地下黨紛紛發展鞏固自己的勢力,反倒使得戰區裡的情況更加複雜了。

  葉榮秋這次進武昌,黃暮也不只是縱容他去找人的,同時也給他安排了任務,希望他調查一下川軍。

  川軍是國民黨部隊,也在第九戰區中盤亙。但是川軍並不是抗日的隊伍。

  ——這並不等同於說他們是漢奸,但他們的作為的確令人不齒。

  川軍這支隊伍盤亙在鄂南也有四五年的時間了,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們並不是沒有和日本人發生過衝突,但比起他們對付共黨的手段,那些就只能算是小摩擦而已了。大多時間裡,他們對侵佔了國土的日本人視而不見,卻將全部的經歷都放在共黨身上。這固然和上級給他們的指令有關係,不過執行的力度就是這支隊伍長官自己的意願了。他們對於撲殺共黨一事簡直是盡心盡力,大名鼎鼎的平江慘案便是由這支隊伍製造的。

  對於這些事情,日軍自然是樂享其成的。

  日本國地小人稀,他們在偌大的中國土地上已經橫行霸道了太多年。戰線拉得長,淪陷的土地多,後方又有美國盯著,日本根本騰不出太多人手來治理被他們侵佔的中國土地。從戰爭最開始的時候,一直到現在,日本人一直試圖培養對他們唯命是從的中國人來管理中國人。但也不是所有中國人都那麼容易被控制,於是他們就想方設法挑起各種爭端,讓中國人自己鬥得水深火熱,騰不出空來反抗他們。

  最近川軍的長官王陵得到了一批英國製造的火炮,聽說依靠這批火炮可以讓他的隊伍戰鬥力比過去翻上一番。對於這批火炮他也十分重視,沿途派了重兵護送。王陵運送新武器的事原本是個秘密,不過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又有什麼真正的秘密,消息到底還是傳到了新四軍耳中。新四軍對他們的新式武器十分忌憚,首長得到消息之後就坐立不安,想摸清川軍的新底牌,看看他們對內的戰力究竟得到了什麼樣的提陞。葉榮秋他們想要直接接觸火炮是不可能的,不過畢竟是大炮,體積不小,如果葉榮秋能在遠處看清那批究竟是什麼武器,有什麼樣的威力,新四軍也好想出應對的方法來。

  然而葉榮秋等人並不知道國軍會走什麼路線運送火炮,他們只是先潛進了武昌城,然後再尋找機會調查。

  混進武昌之後,分散開的幾人在一家小酒館裡聚首。小酒館的老闆對他們點了點頭,眾人心下都明白,這個老闆也是他們的同志。

  酒館裡本來有兩個同志,葉榮秋他們分開兩桌坐下,那兩個同志就離開了,路過葉榮秋他們身邊的時候偷偷塞了張紙條給他們的班長邱進步。

  班長邱進步說:「他們是跟我們交班的同志,現在換我們來執行盯梢任務,他們就走了。」

  邱進步趁著四週沒人注意,偷偷打開紙條看了看,然後將紙條藏起來。葉榮秋他們事先已經了解了自己這次的任務大致要做些什麼,不過邱進步還是又小聲解釋了一遍。他指了指酒館對過的一戶民居壓低了聲音說:「看那扇紅漆的門,裡面住的是一個老頭,就是之前團座跟你們提過的老郭頭。他在武漢很有路子,也一直在為國民黨辦事。這次國軍運送武器,要躲過日本人也躲過我們的眼線,有不少關卡需要打通。剛才的同志告訴我們,這兩天老郭頭還沒出過門,相信他很快就會出來的。我們要把人盯住了,或許會有收穫。」

  葉榮秋情緒複雜地看了眼那扇大門。

  目前來說,共黨的勢力是肯定不如國軍的,硬拚是不現實的,何況他們也沒有跟國軍硬拚的心思,日寇未除,一定要保留實力先把日本鬼子趕出去才是正經的,國共的矛盾可以留到日後再消化。對於國民黨軍的攻擊,他們大多時候採取閃避的姿態,只有實在避不過了才會發生械鬥。

  葉榮秋自己對國軍的情緒也很矛盾。他當初是從國軍隊伍裡出來的,雖然參軍並非他的本意,而他在國軍中的經歷也不到一年的時間,但那一年的時間也讓他知道了過去很多不知道的事。國民黨是目前掌權的黨派,但國民革命軍中勢力繁雜,派系林立,互相之間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嫡系部隊和雜牌隊伍不可同日而語。有的隊伍積極抗日,從抗戰初期至今蒙受了重大損失,甚至不少隊伍的番號就此消失。但也有隊伍無心抗日,甚至和日軍裡應外合,意在先剷除共黨勢力。葉榮秋當初加入顧修戈的隊伍,顧修戈就是一個對赤化分子並無反感之意的將領,他率領的所有人最後都犧牲在了抗日的戰場上。這樣的經歷讓葉榮秋始終無法對國民革命軍產生反感,甚至在他知道有的國軍隊伍竟然在這種國家存亡之際不想著如何痛擊日寇卻把經歷放在屠戮同胞之時那種震驚和痛心疾首的感覺真是無法言喻。

  小趙說:「那個老郭頭,現在在家麼?我們在這守著,萬一他已經出去了怎麼辦?要不我去敲敲門。」

  邱進步和葉榮秋連忙拉住了他:「不要輕舉妄動。」

  這次他們出來執行任務,把小趙也給帶了出來。其實要不要帶小趙,大家也是有爭議的。小趙這個人,年紀輕,身手好,槍法也是數一數二的准,更重要的是他對葉榮秋忠心耿耿,是保護葉榮秋最佳的人選。不過他的毛病在於他的性格太衝動了,也沒有什麼城府,容易被敵人忽悠,有的時候因為他這個沉不下來的性格也可能會壞事。小趙聽說葉榮秋要進城,說什麼也要跟著一起去,黃暮和張青還有邱進步商量了半天,最後讓葉榮秋自己拿主意到底帶不帶小趙。葉榮秋最終還是同意了讓小趙隨行,也跟組織保證一定會看好小趙,不讓他亂來,小趙自己更是拍著胸脯表示絕對對葉榮秋唯命是從。

  小趙見葉榮秋阻止他,就乖乖坐好不動了。

  等人的時候,幾個人一邊若無其事地喝著茶,一邊假裝不在意的用餘光看著對面的大門。邱進步用極輕的聲音對葉榮秋說:「我聽說你要找山寺幸?」

  葉榮秋聽到山寺幸這個名字,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卻沒能躲過邱進步的眼睛。邱進步說:「根據線報,山寺幸和老郭頭也有往來。老郭頭暗地裡是國軍的線人,明面上要在武昌活下去,就不能不跟日偽分子一個鼻孔出氣。到時候沒准我們能遇到山寺幸。」

  葉榮秋看起來很平靜:「是嗎?」但他的聲音卻有細微的顫抖。

  邱進步眯著眼,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葉榮秋。

  他這次出來的目的,不光是要協助保護葉榮秋完成任務,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並不是組織不信任葉榮秋,但是誰都知道那個叫黑狗的人對葉榮秋的影響有多大,找不到黑狗這個人或者黑狗只是個平民老百姓那還好,可萬一黑狗當了日偽或者還在國軍中效力,葉榮秋一旦找到他,會不會做出什麼影響革命意志的事情來?他的目的就是看好葉榮秋,如果葉榮秋踏上懸崖,他就要幫葉榮秋懸崖勒馬。

  等了半個小時之後,對面那扇大門突然打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約莫六十來歲的男人走了出來。那人出門關上大門,警惕地四週張望了一下,然後壓低帽子朝南面走去。

  邱進步說:「老郭頭出來了,我們快跟上!」

  幾人連忙出了茶館,向著老郭頭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們一行一共六個人,一起行動太招人注目了,因此一行動起來他們馬上分散,葉榮秋、小趙、邱進步三個人一組,另外三個人又分成兩組,假裝互不認識,分成幾路跟蹤,約好了碰頭地點和時間,走散的話就去約定的地點等待。

  老郭頭一路上很警惕,走路的時候都挑人少的地方走,每走到一條無人的巷子就要回頭張望一番,以防後面有人跟著。有一個同志跟蹤的時候被他看見了,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只好自行離開,放棄跟蹤。

  邱進步本來就是武昌人,對武昌的地形很熟,他根據老郭頭的行進路線做了預判,一路跟蹤的都很順利,並沒有叫老郭頭識破。

  二十分鐘後,老郭頭來到一家偏僻的民居前。他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便敲那扇民居的門。他敲門的動作很有序,先敲一下,再敲兩下,接著三下,再兩下。然後他就開始靜靜地等待。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老郭頭走了進去。

  邱進步對一個跟上來的士兵小聲吩咐:「你去聯絡我們潛在武昌城內的同志,讓他們調查一下這裡住的是什麼人。」

  那個士兵應了一聲,默默打量四週,記住這個地方。

  葉榮秋等人等了二十來分鐘後,老郭頭出來了,低著頭匆匆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看他的路線,並不像是要回去。

  邱進步說:「他這次出來,很可能是跟走這批武器的路線有關,接下來他也許要去找其他人,我們繼續跟上!」

  不用他說,眾人也明白。火炮要經過武昌城,還要不被別人發現,要打通的關節肯定不止一個,老郭頭作為國軍的線人,要打點環節和接觸的人物必定有不少。他們每一條線索都不能放過,也許這樣就能摸清國軍的行動。

  老郭頭已經離開,葉榮秋和邱進步連忙跟了上去。路過那家老郭頭曾經進去過的民宅時,葉榮秋忍不住往緊閉的大門看了一眼。他恨不得能敲開門進去看看,裡面住的究竟是什麼人,會不會是他心裡所期待的那一個。

  上了大街,老郭頭又開始謹慎地繞路,邱進步憑藉他對武昌地形的了解而牢牢地跟了上去,並沒有被老郭頭發現。

  又過了好一陣,老郭頭拐進了一條狹長的小巷子裡。葉榮秋他們怕被發現而不敢跟進去。然而過了一會兒,也沒見老郭頭離開,他竟然就在那條巷子裡不走了。

  葉榮秋等人立刻緊張起來。

  老郭頭不走有幾個可能性,一個是他已經發現了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人,所以故意停下來,警告跟蹤者;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要等的人就約在這條巷子裡見面。

  第一種可能性自然是最糟糕的,不過老郭頭暫時沒有動,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表現,這種可能性並不是很大。如果是第二種可能性,那就說明他即將要約見的人是個神秘的人,行蹤飄忽不定,恐怕還是個被一些勢力追捕著的傢伙,所以連約一個確定的地點都不肯,卻要在這室外與老郭頭相見。

  這條道路在武昌城城東最偏僻的角落中,曾經遭到日軍炮火的轟炸,只剩下一片殘亙斷瓦,早已沒有了居民。葉榮秋他們不知老郭頭要等的人會從哪裡過來,生怕自己的身形會暴露,因此連忙躲進了搖搖欲墜的破敗民房中。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凝神仔細聽著,從破損的窗口窺伺外面的動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靜謐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噠,噠,噠。」有人不緊不慢地向這裡走來。

  小趙急匆匆地向湊到窗口上去看,想看清楚過來的究竟是什麼人。邱進步連忙將他扯了回來,惡狠狠地瞪他。這民房殘破的厲害,能找到把三個人遮下的地方不容易,小趙這一動,他是看到別人了,可保不準別人也看到他了!他們雖然想知道過來跟老郭頭接頭的人到底是誰,但也不能急在這一時半刻,應該等那人跟老郭頭碰面的時候他們再偷偷靠近才對,這小趙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小趙被拉了回來,還有點委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葉榮秋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靜靜等待。小趙癟了癟嘴,只好把身體縮起來。

  他們緊張地聽著外面的動靜,生怕來人看見小趙了,不過外面的腳步聲的節奏並沒有變化,走得十分悠然隨性,看來來人並沒有看見小趙,這也讓他們鬆了口氣。

  然而不知怎麼的,隨著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葉榮秋也越來越緊張,他手心裡都是汗,心跳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他沒有看見那人的臉,沒有聽見那人的聲音,卻只是聽著腳步聲,就有了久違的熟悉感,蠢蠢欲動的感覺充斥了他的整個頭腦。

  第九十七章

  那人越走越近,葉榮秋、邱進步和小趙都屏住了呼吸,全部的精神都放在窺聽那人的腳步上。

  突然間,那人的腳步停了一停,然後轉向了。

  邱進步頓時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槍——聽聲辯向,那人走進了老郭頭所在的巷子裡!

  邱進步立刻把目光投向葉榮秋和小趙,用眼神示意他們準備行動,小趙倒是早就躍躍欲試地握著槍了,而葉榮秋卻顯得有些反常。

  葉榮秋渾身僵硬,出乎尋常的緊張,彷彿他即將要面對的不是一個老頭和一個不知道什麼人,而是千軍萬馬。這種反常按理說不該出現在葉榮秋身上,他也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了,從他創辦了械修廠和兵工廠開始,各種各樣驚心動魄的追殺他可沒少經歷過,甚至已經練就了聽炮彈和子彈的聲音就能判斷對方攻擊的是哪個地方的本事。

  邱進步的第一反應是:難道來的這個傢伙就是葉榮秋要找的人?

  然而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葉榮秋又沒看見那人的長相,那人也沒開口說過話,葉榮秋總不見得有透視眼,能夠穿透牆壁看見來人。

  他以為葉榮秋只是最近休息的不好,所以影響了精神狀態,於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準備。

  葉榮秋閉了閉眼睛,手觸摸到腰間的槍,又放下了。

  就連葉榮秋自己都不知道,他對黑狗竟然熟悉到了這個份上。黑狗的聲音,黑狗的語氣,黑狗常做的動作……甚至是黑狗的腳步聲。在重慶的時候,有那麼幾個月的時間裡,只要他一出門,黑狗就會邁著吊兒郎當的步伐牢牢地跟在他身後。參軍的時候,晚上他總是跟黑狗睡在一起,有時候黑狗出門方便或是辦事,他就會睡不著,直到黑暗中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他知道是黑狗回來了,懸著的心才會放下。

  然而只憑藉腳步聲,他也並不確定來的人就是黑狗。這幾年的尋找讓他的精神都有些異常了,他常常認錯人,只要看到聽到什麼熟悉的就會懷疑是黑狗回來了。這一次,也許又是他過於敏感了。

  葉榮秋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恢復冷靜,輕輕站了起來,從窗口向外張望。那人已經走進巷子了,現在街道上空無一人。

  葉榮秋對邱進步和小趙比了個手勢,於是三人躡手躡腳地出了破損的民居,向那條巷子靠近,在牆邊停了下來。三人緊緊貼著牆,一邊觀察著四週的動靜,一邊豎起耳朵偷聽巷子裡的聲音。

  老郭頭和那個神秘人把約定的地點定在室外,對於盯梢的三人來說,有好處也有壞處。壞處是沒有了遮擋物,他們很容易暴露自己。好處是老郭頭和神秘人的對話他們能夠聽見。這樣的話,打聽消息也能夠更直觀一點。

  只聽老郭頭語帶諂媚的笑道:「山寺先生,你可算來了!」

  巷子外的三人身體同時一震!

  山寺!老郭頭叫出的名字竟然是山寺!

  這武昌城裡數得上號的日本軍官都是些什麼人,地下黨們早就查清楚了,這次執行任務的幾個人當然也都知道,日本軍官裡並沒有一個姓山寺的傢伙。至於其他小卒裡是否有叫山寺的,他們並不清楚,不過真的會有那麼巧嗎?來的這個人,是否就是大名鼎鼎的漢奸山寺幸?!

  邱進步咬了咬嘴唇,鬆開拿槍的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手汗,又握緊了手槍,腦袋貼著牆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從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角度窺伺巷子裡的動靜。

  老郭頭和那個被稱為山寺的人面對面,側對著巷子口,都沒有看見他。山寺個子很高,長手長腳,剃了一個清爽的板寸頭,從側面看,鼻樑很高,五官輪廓分明,倒是個相貌英俊的男人。

  邱進步無聲地嘖嘖嘴。只可惜,那傢伙是個漢奸。如果真的是山寺幸的話,能夠生擒當然是最好的,畢竟這傢伙一定知道日本鬼子不少事,也許國軍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從他嘴裡打聽出的消息必然是對抗日革命有利的。不過生擒的難度實在太大了,既然不能攬為己用,當場擊殺了也沒什麼可惜的,這傢伙替日本鬼子辦事,殺了他,對於中國人來說是件好事。

  「咔噠!」

  突然,安靜的巷子裡傳來了一聲清晰的子彈上膛的聲音。

  也就是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山寺手中的槍已經頂在老郭頭腦袋上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因為這起變故而愣住了,包括老郭頭。

  小趙和葉榮秋嚇了一跳。巷子裡的事情他們看不見,只聽聲音,他們還以為是自己的同志忍不住上子彈了。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他們三個人根本都沒有動,聲音是從巷子裡傳出來的。而邱進步,他看見了裡面發生的事,心裡更是吃驚的厲害:那個漢奸,動作實在太快了,他根本都沒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聽見聲音的同時,那傢伙手裡的槍已經頂在老郭頭眉心了!

  老郭頭慌了慌,但很快鎮定下來,一動也不敢動,看著舉槍指著他腦袋的山寺賠笑道:「山寺先生,你搞麼司(你幹什麼)?」

  這句話,巷子外的三個人也想問。

  老郭頭跟山寺幸約在這裡碰面,肯定是要商量什麼事的,雙方都沒有帶其他人,還把地點約在了這種根本沒有人經過的偏僻巷子裡,要想火拚,環境肯定不對,可這個山寺怎麼一上來就動槍?

  山寺終於開口了。他不緊不慢道:「郭老,這句話我也想問你噻,你搞麼司哦?你喊我一個人跑到這兒,卻喊了幾個人在外頭蹲著,你想做撒子嘛?」

  他的口音是武漢口音夾雜著川音,雖然起了個日本人的名字,但看來還是個地道的中國人。邱進步在心裡默默鄙夷。既然連中國人的名字都丟了,倒不如把一切跟他生養地有關的東西都丟個乾淨,鄉音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或許會讓他覺得親切,可從漢奸嘴裡說出來,只讓他覺得噁心!

  葉榮秋身體猛地一跳!

  這聲音!這吊兒郎當的口氣!如果是只是腳步聲,還讓他不敢確定,可如果連這聲音都如此相像如此契合,還不是他心裡想的那個人的話,要麼就是這世上的巧合令人扼腕,要麼就是他已經瘋了!

  小趙緊張而愧疚地看著葉榮秋。聽山寺幸的話,恐怕剛才他站起來的時候已經讓山寺看到自己了,他懊悔不已,就因為他的不懂事,暴露了他們三個人的行蹤,壞了他們的任務!葉榮秋的反應到了他眼裡,被他誤解成了害怕。不過這時候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出聲,只能偷偷去拉葉榮秋的手安撫他。

  邱進步這時候倒沒空觀察葉榮秋的反應,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看來山寺幸已經發現他們了,這時候如果他們衝上去硬拚,他們三個人對兩個,老郭頭還是個年邁的老人,勝算還是很大的,可是這樣的話就徹底壞了他們的任務,丟了老郭頭這根線,再想知道國軍運送武器的線就斷了。但如果此時退走,老郭頭和山寺幸也有了警惕,以後恐怕不會再這麼容易讓他們跟蹤了!就此放過山寺幸,也太可惜!

  老郭頭一愣:「人?什麼人?」

  山寺皺眉觀察著他的表情。

  老郭頭震驚道:「我出門一個人都沒帶,我是來找你商量事的,要想害你,我躲在外面埋伏也就是了,做啥子跑到這裡來?」他從腰間抽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看來裡面裝的是錢幣。

  山寺眉頭皺得很緊:「那人不是你帶來的?」

  老郭頭一愣,也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山寺幸沒有必要在這時候嚇他,恐怕外面真的有別人埋伏!

  老郭頭反應過來,立刻把錢袋收回腰間。兩人一起向巷子外看去,邱進步立刻縮回腦袋,緊張地靠在牆上。

  老郭頭動手去抽佩槍,山寺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啪!」

  一聲槍響,子彈在邱進步上方炸開,破敗的牆落下不少灰來。開槍的人是山寺,但他打得有點高了,並沒有傷到人。

  「蠢貨,你被人跟上了!」他們聽到山寺幸罵道,「走,到五號街去!」

  他們聽見慌亂的腳步聲,是巷子裡的兩個人朝著巷子的另一頭跑去了。

  小趙緊張地問葉榮秋:「政委,咋辦,追不追?」他只聽葉榮秋的,倒沒想起去問邱進步。

  邱進步咬了咬牙,懊喪地垂了下膝頭,道:「不能追,已經打草驚蛇了,我們趕緊撤,不能暴露政委!」

  三人站了起來,邱進步快速地探頭往巷子裡張望了一眼,老郭頭和山寺已經跑得沒影了。他四下張望,不見別人追來,於是他道:「我們快撤,那漢奸恐怕會叫人來!」

  小趙拉著葉榮秋就要跑,然而葉榮秋卻往邱進步剛才所在的位置挪了一步,抬頭看了看牆上剛才被槍打中的地方。山寺剛才那一槍打得很高,高的甚至超過了一個正常人的身高,剛才即使有人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也未必會被這槍打中。

  邱進步已經跑到路的另一邊了,見葉榮秋和小趙還沒動,他急得直揮手:「撤啊,快撤!」

  葉榮秋這才跟著邱進步向另一條小巷子裡跑去。

  邱進步對武昌的地形非常熟稔,這也是黃暮這次派他來出這個任務的原因。他們迅速在武昌的街巷里逃竄著,順利避開了在城中巡邏的日本鬼子和日偽,來到之前和其他士兵約定的見面地點。

  那裡有地下黨接應他們,他們迅速進入了一家民居。這是一家有地道的人家,專門用來藏匿地下黨人。

  回到了安全的地方,邱進步把槍一丟,鬱悶地罵道:「板馬日的,好容易逮到那個大漢奸,就這麼讓人跑了!任務也壞了!」他雖然聽見了山寺跟老郭頭說的見面地點在五號街,但是武昌並沒有一個叫五號街的地方,這恐怕是山寺和老郭頭約定的暗語,他們只能抓瞎。武昌那麼大,想找人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他雖然沒有指著小趙的鼻子罵,但小趙也知道他在罵自己,羞愧地低下頭去。

  接應的地下黨跑過來,問道:「出了什麼事?」

  邱進步把剛才發生的事一說,那人也是大驚:「山寺?是山寺幸嗎?」

  邱進步說:「八成就是他!除了日本鬼子,就屬他在武昌城裡勢力最大,老郭頭約了他見面,肯定是要那傢伙幫他通路運送炮火!那漢奸賊的像個狐狸,我們多少同志都沒逮到他,這次好不容易碰上了,眼看武器的事也有消息了,就這樣功虧一簣!」

  小趙愧疚地快要哭了,他拉了拉葉榮秋的袖子,小聲道:「政委,我不是故意的。」

  葉榮秋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他走到邱進步身邊,「事情已經這樣了,小趙也不是故意的,你現在怪他也沒用了。要怪就怪那個……山寺太狡猾,觀察力太好了。」他心裡也覺得很可惜,他還沒有看見山寺長得什麼樣,雖然這個日本名還有那熟悉的聲音都讓他心裡有了極大的動搖,但一天不看見人,他還是不能百分百下結論。而且剛才確實是個很好的探聽消息的時機,現在打草驚蛇了,老郭頭肯定要轉移地點,以後做事也會更加隱秘,恐怕要探聽消息就更不容易成功了。

  接應的地下黨問道:「葉政委,邱班長,接下來怎麼辦?」

  邱進步說:「我咋個知道咋辦?等其他人先回來再說吧!」

  等到晚上,被邱進步派出去調查老郭頭去的第一戶人家的人順利地回來了。他成功地打聽到了消息,第一戶人家裡住的是個船夫,在附近做拉船的生意。

  邱進步黑了一天的臉色這時候才好看了點:「船夫?看來他們想走水路運送。」

  其他人看葉榮秋:「政委,你有什麼想法?」

  葉榮秋是政委,他創辦兵工廠的著名事蹟眾人也是知道的,這是老百姓的大英雄!這次出任務,他們都把葉榮秋當成了主心骨看待。

  葉榮秋垂著眼,態度異常的冷靜:「任務還沒有結束,我們要繼續打聽老郭頭和山寺的消息。」

  「對!」邱進步站了起來:「任務還沒有結束,我們不能放棄!」

  第九十八章

  當天晚上,葉榮秋失眠了。

  他失眠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因為他的任務。老郭頭這根線是他們的同志千辛萬苦才挖掘出來的,為此犧牲了好幾個同志,一直以來隱藏的也很好,抓著老郭頭這根線他們已經躲過了好幾次國軍的襲擊。這一次打草驚蛇了,恐怕老郭頭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共黨盯上了,這損失的不是這一次任務,而是未來很多的戰略和計劃。他當然不希望共軍和國軍交戰,但如果國軍棄日寇而不顧,一心要把他們共產黨連根拔除,他也不願意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這次行跡暴露,雖然說小趙要負主要的責任,但是一心帶小趙出來還保證會看好小趙的他也要負責任,他感到很內疚。當時如果不是他一直分心揣測來人究竟是不是黑狗,而是關照好小趙,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再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黑狗了。光是山寺幸這個名字,就讓他覺得那傢伙是黑狗的可能性很大。今天雖然沒能正面撞見,但那人的語氣語調都是記憶中的樣子,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巧合,那他簡直要懷疑黑狗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這個世界上了。

  他尋找了四五年,還是第一次距離黑狗那麼近,只差最後一步,還差最後一步,他很快就能正式和黑狗重逢了!然而這時候的心情,卻不是他想像中的那麼喜悅,反而有些沉重。

  山寺幸,是整個武漢地區都很出名的大漢奸,他是日本人的走狗,幫助日本人管理中國的百姓,多少人提到他都咬牙切齒,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

  黑狗會做漢奸嗎?葉榮秋不相信。娥娘、小花、歐陽青……還有那麼多的同袍兄弟,他和黑狗這一路走過來,看見多少人在日軍侵略的炮火下死去。就沖著日本人把他的家鄉毀成了那樣,就沖著那些日夜相處的人一個個在他面前死亡,他就永遠都無法原諒那些侵華日軍!

  現在,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黑狗很有可能就是山寺幸,就是那個不惜拋棄了本名卻給自己起了個日本名字為日本人效力的很漢奸。如果真的是這樣,葉榮秋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念白!

  那個同樣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活動的地下黨員,幫助共黨扼住日寇的咽喉,無數次給日寇迎頭痛擊的同志!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葉榮秋十分相信那傢伙就是黑狗。一定是黑狗明面上做了日偽,所以他才能得到那麼多的消息,然後把消息送給中國人,幫助他們躲過日軍的炮火,驅逐日軍!要說原因的話……忍辱負重,這可是黑狗的長項啊!當初在黃三爺手下,他扮演一條狗扮演的兢兢業業,以至於當初的葉榮秋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從認識黑狗開始,他對黑狗的每一種感情都是那麼的強烈。

  很近了。他離黑狗真的很近了。這四五年的找尋終於沒有白費。謝天謝地,那人還活著。過去的堅強和堅定其實都是他的偽裝,他是多麼多麼地怕黑狗已經死去,他雖然在人前從來不願意承認這種可能性,但假裝的堅強不是為了騙別人,而是為了騙他自己。現在,他終於不用騙了。

  真的謝天謝地!

  第二天一早,地下黨們就開始開會了。

  這次的任務因為昨天的失手,已經變得很棘手。他們丟掉了老郭頭這根線,當然,也並不是一無所獲的,他們跟著老郭頭去了一個船夫的家,這個船夫很有可能跟他們運送火炮有關係。這個船夫是國軍的人嗎?他知道自己會運送的是什麼嗎?當老郭頭發現自己被跟蹤之後,會放棄這個船夫另尋他路嗎?這些困惑,葉榮秋他們都沒有丁點頭緒。

  難題被拋出,邱進步起身煩躁地走了兩圈,突然問道:「我們的同志都到齊了嗎?」

  這次的任務他們裡應外合,調用了幾個原本就潛伏在武昌城內的地下黨員,葉榮秋是負責研究國軍新武器的,而邱進步是路導,至於其他幾個城外進來的人,他們參與協助任務的同時,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護葉榮秋。

  昨天接待他們的同志、也是這間民居名義上的主人,名叫唐長天的男人開口:「其他同志不會露面,但會有人暗中協助我們的。還有一個同志,也就是組織派給我的搭檔,她昨天去外面辦事了,等會兒應該就會回來,她也會參與這次任務。」

  所謂的搭檔,其實就是夫妻的意思。地下黨要在武昌城內生活,必定是裝作普通老百姓。要當普通老百姓,就要像普通老百姓一樣生活,以成雙成對的形式出現,一來互相有個照料,二來也比較容易掩人耳目。唐長天說是組織派給他的搭檔,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夫妻,而是根據組織的命令假扮的。

  葉榮秋進城之前也聽說過,這次的任務主要就是他們四個人負責,他、邱進步還有城內的這對「夫妻」——唐長天和名叫葉如男的女黨員。只是因為葉榮秋的身份比較特殊,才多派了幾個人保護他。

  正說著,外面突然響起了有規律的敲門聲。

  眾人屏息,靜聽敲門聲。那敲門聲很有規律,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意思是外面很乾淨,沒有尾隨的人。

  雖說如此,比較心細的唐長天還是讓葉榮秋等人躲進了房裡,這才去開門。

  不一會兒,院子裡腳步聲響起,唐長天帶著人進來了。

  「都出來吧,是葉如男同志回來了。」

  聽到這話,葉榮秋和小趙等人才從房間裡走出來。

  進來的人是個瘦弱矮小的傢伙,她穿著寬鬆的衣服,帶著一頂帽子,臉上抹得黑黑的,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是個女人。不過女子在戰區中以這種打扮行走也很尋常——日寇在城中橫行霸道,凡是女人入了他們的眼,常常會被他們抓走姦淫殺害,甚至連未成年的孩子和老嫗都不放過。女人要在日佔區中行走,就必須把自己遮起來。

  葉如男進屋之後,就脫掉了帽子和大衣,邱進步和葉榮秋走上前跟她問好、自我介紹。

  葉榮秋畢竟是政委,從軍銜上說他是這裡地位最高的人,邱進步跟在他後面,由他先上去認識。

  葉榮秋走到葉如男面前,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他也不好意思太仔細地盯著女人看,所以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就把視線定格在了葉如男的肩上,向她伸出手:「同志你好,我是獨立五團的政委,我叫葉榮秋。」他笑了笑,「跟你是本家,你要是叫我小葉的話好像不太合適。」

  然而葉如男並沒有跟他握手。她一聲不吭,目光死死地盯著葉榮秋。

  過了幾秒種,大家都覺得氣氛似乎不太對勁,葉榮秋也察覺了,不由好奇地把目光轉到了葉如男的臉上。他這一認真看,心裡頓時一跳。這姑娘,有點面熟……好像……

  「周!」葉榮秋失聲驚呼,然後又迅速失聲了。

  他一個大步跨上前,抓住葉如男的肩膀,仔仔細細地打量。房間光線暗,再加上葉如男臉上抹著灰,頭髮也變成了利落的齊耳短髮,跟當初那個穿著學生裝的大小姐判若兩人了,也難怪葉榮秋沒有一眼把人認出來。

  周書娟!竟然是周書娟!他青梅竹馬且曾經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周書娟!!

  旁邊的人都驚訝地看著葉榮秋和「葉如男」,還是唐長天的反應最快:「你們認識?」

  葉榮秋一把抱住周書娟,兩行眼淚迅速從眼角滑落。周書娟也不避嫌,反手緊緊摟住了他:「茂實哥,沒想到真的是你!」

  葉榮秋和周淑娟緊緊相擁。他們從小是一起長大的,葉家的兩兄弟和周家的兩兄妹關係異常的好,甚至是拜過把子的。只是後來他們年紀漸漸大了,長輩有心讓葉榮秋和周書娟兩人履行婚約,他們之間的關係才漸漸變得有些尷尬,也開始避嫌。但就算這樣,並不是說葉榮秋和周書娟就形同陌路了,對於過去的葉榮秋而言,他的朋友其實是很少的,周書娟要算一個。

  「啊!」小趙驚呼起來,「你們倆都信葉,難道是兄妹?」

  唐長天和邱進步斜了他一眼。

  地下黨都是用假名活動的,就像唐長天本名不叫唐長天,也根本不姓唐,葉如男也是一樣的。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讓日偽輕易查到他們的過去和真實的身份,現在用的名字更像一個代號。

  葉榮秋鬆開了周書娟,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同志。他剛才激動之下流出的眼淚已經被擦去了,如今只是微笑:「她是我表妹。五六年前就走散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碰上。」

  周書娟說:「我聽說過你,只是不敢相信你竟然參了軍,還會修武器,開辦了一個讓日本鬼子投鼠忌器的兵工廠。居然真的是你,簡直太好了!」

  葉榮秋真的很高興。從他離開安慶之後,就和過去的親人朋友失去了聯絡。甚至這麼多年,他連一次回去重慶的機會都沒有。如今即便是見到一個重慶人他都會覺得親切,更何況是青梅竹馬的周書娟!從遇到馮甄開始,他背了很多年的運氣突然開始變好了,有了黑狗的消息,還遇到了周家的妹妹。如果戰爭能夠快點結束,再讓他找到他的哥哥和父親,大概最圓滿的幸福也不過就是如此了。至於從前他曾經奢求過的財富、驕傲,早都已經成了浮雲。

  唐長天說:「你回來的正好,我們正在談事。」他把葉榮秋和周書娟從重逢的喜悅里拉了出來。並不是他有心要破壞這感人的一幕,不過現在畢竟是正事要緊,而且周書娟在地下黨中也是個比較重要的人物,她的真實身份是保密的,現在還有這麼多人在場,讓他們這樣說下去影響恐怕不好。

  葉榮秋和周書娟點了點頭,回到桌邊坐下。既然已經遇見了,就不急在這一刻,以後還有很多時間讓他們慢慢說。

  唐長天清了清嗓子,從昨天的事開始說起。

  周書娟說:「你們昨天的事,我已經知道個大概了。」

  小趙驚訝地問道:「你怎麼知道?你當時不在啊。」

  邱進步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雖然都是共黨,但大家各自的任務和責任不同,如果這次不是為了葉榮秋,他們也不會進城來跟地下黨接洽。地下黨員們要在這座恐怖的城市里生活,肯定有各自的神通,這一點,他們還是不要過問太多為好。

  周書娟說:「你們放心,老郭頭的事情你們就不要再管了,我們有同志已經盯上他了,如果順利的話,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葉榮秋脫口而出:「什麼同志?」

  場面一時間有些安靜。邱進步目光複雜地看著葉榮秋。

  剛才小趙不懂事,那就算了,小趙年紀輕,是個沖頭。可葉榮秋怎麼也這樣?倒不是說大家互相猜忌,不過職權之外的東西,應該少管才是。

  果不其然,周書娟只是看了葉榮秋一眼,含糊其辭地說:「是我們的地下黨員。」

  葉榮秋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沉默了。

  周書娟的意思,葉榮秋暫時不要行動了,一切交給他們去辦,葉榮秋就只要等消息就行。有國軍火炮的消息之後該怎麼做,大家再看情況商量。

  葉榮秋看唐長天對周書娟似乎很言聽計從,看來周書娟在地下黨裡的地位不低,可能真要說起來還在自己這個政委之上。他也知道自己其實是管不了什麼事的,於是一切都聽周書娟的安排。

  等到散會之後,唐長天出門活動,葉榮秋拉著周書娟走到院子裡,小趙想跟上去,卻被邱進步拉回來了。

  離開眾人的耳目,葉榮秋和周書娟走到花架下,停住腳步。

  葉榮秋靜靜凝視著周書娟。這幾年過去,周書娟真的變了很多。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伯父和宏宇哥……」

  沒等他問話,周書娟仰起頭看天,想把瞬間傾湧而出的眼淚倒灌回去,然而還是遲了。她淚流滿面,哽咽道:「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第九十九章

  葉榮秋驚訝而難過地看著周書娟。

  沒有了。周書娟的這三個字,就把一切都說盡了。其實看到周書娟在這裡,他就已經猜到了一些。雖說周書娟在抗戰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動了心思隨行參軍做軍醫,醫治在抗日中受傷的軍人,可如果周博海還在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女兒這麼做的。至於周宏宇,那天安慶遭到日本鬼子的偷襲,他和黑狗被顧修戈擄走參了軍,一直不知周宏宇是否逃過了鬼子的炮火,也許在那天他就已經被……

  葉榮秋一時間有些遲疑。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然而沒有等他問,周書娟就自己說了出來:「安慶淪陷,我哥和你走散,他找不到你,只好一個人回了武漢。我爹早就猜到了武漢會淪陷,他帶著我哥和我逃難。可是日本人來的太快了,我們從重慶逃到武漢,從武漢逃到陝西,可還是沒有躲過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攻陷城池的那一天,我爹把我藏到了床底下,我看見鬼子衝進來,一腳把我爹踹翻在地,舉刀就刺。我哥撲上去要保護我爹,卻被日本鬼子一刀捅穿了胸口。我爹也……」

  說到這裡,她又哽咽了。

  葉榮秋感同身受,將她摟進懷裡,拳頭捏得咯咯響。周博海,周宏宇……他們都是他親人一般的存在。只聽周書娟的話,他彷彿都能看到當日令人髮指的一幕。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齒!而親眼見證了這一幕的周書娟,又是怎樣的心情……

  周書娟擦乾眼淚,做了幾個深呼吸,平靜了下來。其實這件事距今已經有幾年了,這幾年裡她沒有再哭過,可是今天看見葉榮秋,就讓她想起了過去的事,想起了自己的親人,被壓抑的感情再也無法克制。

  周書娟說:「他們死了以後,我帶著他們的骨灰回了重慶。陝西不是我的家,重慶才是我的家鄉,我把他們葬在了老家的槐樹下面,然後我就加入了共產黨,又回到了武漢,再也沒有離開。」

  葉榮秋點頭。周書娟的心情,他完全能夠體會。重慶和武漢都是她的家,她要把敵人從自己的家裡趕出去。

  周書娟說:「安慶被偷襲之後我哥和你就走散了。我哥他放心不下你,後來又偷偷去安慶附近和重慶打聽過你的消息,一直找不到你,我爹說,你很有可能在日本人偷襲的時候被……」她默了默,又道,「能看到你,真的很好,真的,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不是那麼令人絕望的。」

  葉榮秋說:「我被一支潰敗的國軍隊伍抓走,順勢參了軍。」

  周書娟點頭:「我已經聽說了。你真的很厲害,以前我覺得你就是個少爺,誰也沒想到今天會是這樣的。」

  「你聽說過?」葉榮秋頗有些驚訝。他頓了頓,自嘲道,「原來我這麼有名氣了嗎?」

  周書娟說:「是啊,你真的很厲害。」

  剛開始葉榮秋有意把械修廠做大變成能夠製造武器的兵工廠的時候,黃暮就預料到了日後可能會發生的事。他建議葉榮秋使用假名和假身份,最好連他的籍貫和口音也改換,不要再對別人說起。雖然組織會保護他,兵工廠的事情也會當做機密,但是在這戰亂年代是沒有什麼真正的秘密的,形形色色魚龍混雜的人在各種勢力間遊走,消息非常容易走漏。一旦兵工廠做大,葉榮秋的名聲也會傳出去,到時候他一定會成為敵人暗殺的對像。但是葉榮秋拒絕了黃暮的提議,堅持使用自己的本名,也從未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他倒是希望他的名氣能再大一點,這樣一來和他走失的親人朋友愛人能夠更容易地找到他。若不然,這地大物博的中國,人海茫茫,他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失散的人們了。

  兩人無語沉默了一會兒,周書娟猶猶豫豫地開口:「你……這些年,找到你的家人了嗎?」

  葉榮秋黯然搖頭。

  他倒是也想迴重慶去看看,可惜一直走不開。他雖然沒有回去過重慶,但他一定想盡辦法打聽著葉華春和葉向民的消息。但凡遇到重慶來的人,或是曾去過重慶的人,他就會問他們有沒有見過自己的親人。然而在這個顛沛流離的亂世中,找人實在太難了。

  周書娟看著葉榮秋,張口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下去。

  葉榮秋看著周書娟的表情,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周書娟說她是回過重慶的,難道她……

  葉榮秋立刻抓住周書娟的肩膀:「你曉得些啥?」

  周書娟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如果不說的話,或許葉榮秋還懷抱著希望,不至於太痛苦。可是即便她不說,死了的人也不會再復生,葉榮秋一天不知道,他的心就一天定不下來,沉沉浮浮,這種滋味也不好受。

  周書娟雖然沒有開口,可她的表情已經坐實了葉榮秋的猜想。他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鬆開周書娟的肩膀,搖著頭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兩步:「我爹和我哥……」

  周書娟忙道:「你哥還活著!」她頓了頓,還是開口了,「四年前……我迴重慶的時候他還在。日軍空襲重慶的時候,你嫂子剛生產完沒多久,孩子……孩子夭折了。你嫂子月子裡受了驚,悲痛不過,身子越來越差。你哥守著兩個半大的孩子,還有病怏怏的妻子,又想等你回來,就一直沒有離開重慶。我把我哥和你在安慶走散的消息告訴他了……後來我就離開重慶了,我走之前,他說如果我遇到你,就告訴你,他會一直在重慶等你回來。」

  葉榮秋聽著這個消息,不知是喜是悲。從小疼愛他照顧他的大哥還活著,當然是件好事,可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四年過去,他還好嗎?往南逃……華南也早就成為日軍的戰場了,偌大的中國,又有哪裡是安全的呢?

  而周書娟從頭到尾沒有提到他的父親……

  葉榮秋閉了閉眼,盡量讓自己冷靜:「我爹……」

  周書娟黯然:「……節哀。」

  節哀……

  葉榮秋閉上眼。他以為自己會哭,但是他並沒有。真正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情緒竟然是木然的。戰爭打成這樣,幾乎每天他都會親眼看見有人在他面前死去。那些死亡真實而又虛幻。死,彷彿只是輕飄飄的一個字,等他一覺睡醒,他還在重慶,還是葉家的那個小少爺,走出房間和他的父親哥哥說早安,一起吃完早飯去鋪子裡做生意……

  可是這幾年來他無數次一覺睡醒,卻沒有一次回到了過去。

  葉榮秋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根本不知道失去親人的悲痛應該是什麼樣的。但是周書娟卻很理解他。那時候她躲在床底下,親眼看著自己的哥哥和父親死在日軍的刺刀下,她卻沒有哭,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找不到應有的情緒。知道她把親人的骨灰埋到故鄉的樹下,她才第一次哭了出來。也是那時候,她才終於明白,死去的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周書娟輕聲說:「你哥還說,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你爹就埋在你們故居祠堂所在的地方,列祖列宗都會保佑你們,保佑整個中國。」

  葉榮秋麻木地點了點頭。

  周書娟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離開了。這時候的葉榮秋不需要安慰,悲痛總會爆發的,壓抑太久未必是件好事。還是讓他一個人默默地調節心情吧。

  在周書娟的示意下,也沒有人去打擾葉榮秋。葉榮秋一個人默默地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第一百章

  雖然葉榮秋剛剛得知了親人過世的消息,但並沒有多少時間給他消化傷痛,任務還要繼續。好在葉榮秋也沒有在悲痛中沉浸太久。他已經離家很多年了,人並不是在他面前死去的,由周書娟的嘴裡說出來,總有種隔離感,讓他心中還存有一絲幻想。

  兩天後,周書娟就帶回了好消息。

  他們已經得知了國軍運送火炮的路線,要走樊湖。好消息是,國軍為了偽裝騙過日軍和共軍的耳目,隨行並沒有派太多人護送,而是偽裝成了一支運送鐵礦的商隊。

  周書娟通知眾人:「把東西都帶上,我們準備出城了。」她走到葉榮秋面前看著他,輕聲道,「走了。」

  葉榮秋一怔:「出城?」

  周書娟點頭:「現在就離開武昌。」

  葉榮秋說:「可我進城之後,還啥都沒做呢。」這次黨軍派他進武昌城,是要抓著老郭頭這根線調查國軍運送槍火一事的,不過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打算趁機找一找黑狗。現在他已經有了方向,只不過前幾天為了保證他的安全他一直躲在房子裡沒有出去,怎麼現在突然就讓他出城了?

  周書娟皺了下眉頭:「本來就是胡鬧,武昌城是什麼地方,怎麼好叫你進來。我之前就跟領導同志匯報過,以我們的人手,足夠調查這件事了,根本不需要你們來支援。你現在跟我走,只要去截國軍的火炮就行了。」

  葉榮秋愣愣地坐著不動。周書娟他們查到了國軍火炮的下落,這當然是好事,任務也算完成了大半,葉榮秋本來應該感到高興的。可他好容易把自己折騰來折騰去跟黃暮討價還價得到了這次進城的機會,還沒能跟黑狗打上照面呢,這一走,什麼時候才能再來?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黑狗?

  邱進步走上前拉了拉葉榮秋:「政委,大局為重啊。」

  葉榮秋神色糾結,嘆了口氣,到底還是站起來了。邱進步說的沒錯,大局為重,雖然他很想找到黑狗,可是不能為他一個人壞了整個計劃。如今他已經有了找人的頭緒,好歹不像從前那樣兩眼一抹黑地蒙頭亂找,這次進城,也不算全然沒有收穫的。

  一行人收拾好東西,喬裝打扮,就出門了。

  因為他們人比較多,一起走的話太過顯眼了。唐長天、邱進步和邱進步手下的一個士兵走在最前面探路,周書娟帶著葉榮秋跟在十幾米開外的後面,小趙和另外幾個人分散了跟在左近,保護葉榮秋他們。

  武昌城裡是有日偽巡邏的,唐長天帶路,帶他們走日偽比較少的路,路上偶爾有幾個巡視的,也是被他們買通了的,根本不查他們的身份。

  一路走得都很順利,沒多久,武昌的城門就近在眼前了。眼看就要出城,葉榮秋心裡十分不捨,轉著腦袋四處張望,恨不得這時候黑狗恰巧就從他身邊經過。

  在城門前最後一條小巷子裡,唐長天停下腳步,讓眾人把出城的證明準備好,槍支藏起來,馬上就要接受日偽的檢查了。

  因為害怕路上遇到突發情況,所以他們出門的時候並沒有把槍收得很好,只是藏在了腰間用衣服蓋上。出城門日偽要搜身,如果搜到武器就慘了,不過搜身不會進行的很仔細,他們只要把槍藏到包裹裡或是其他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過城門的時候再給守城的日偽分子塞點好處,就能夠順利混出去了。

  大家停下腳步,開始做最後的整頓。小趙把腰間的手榴彈接下來,摘下帽子,把手榴彈藏進帽子的裌層裡。

  周書娟看了他一眼,吃驚道:「你還帶了這個。」

  小趙嘿嘿憨笑道:「以防萬一嘛。要是有危險情況,我抱著鬼子同歸於盡,也不能讓他們傷害到政委。」

  葉榮秋拍了他一下:「烏鴉嘴!」

  小趙正準備把帽子戴上,突然聽到巷子口傳來一聲厲喝:「幹什麼的!」

  眾人被嚇了一跳,小趙手一抖,裝著手榴彈的帽子差點落地,還是邱進步眼疾手快幫他接住了,他趕緊把帽子藏到身後。

  那聲突如其來的喊話雖然是用中國話叫的,可是這句中國話說的很不標準,沒一個字在調上,一聽就不是中國人。葉榮秋轉頭往巷子口看去,只見三個穿著黃綠色軍裝的人向他們走了過來。

  來的是日本鬼子!

  每個人心裡都大叫不妙!

  他們的運氣實在背了點,竟然在這時候碰到了巡邏的日本軍隊。他們的槍還沒有藏好,有的人剛把腰間的槍拔出來,此時再揣進包裹裡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偷偷把拿著槍的手藏到身後,手指緊張地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火拚。

  「你們,幹什麼的?!」那個操著不標準的中國話的日本軍人一臉兇惡的又重複了一遍。他們已經走得很近了。

  共黨有五六個人,因為馬上就要出城了,所以放鬆了警惕。一般來說,日本的巡邏隊伍是不會經過這裡的,可今天不知怎麼竟然就撞上了!這麼多人聚在一條小巷子裡,還都是青壯年,實在太可疑了!

  唐長天立刻上前,賠著笑將手裡的包裹遞到日軍面前:「軍爺,我們正準備出城呢。」

  為首的日本鬼子用刺刀挑起了唐長天手裡的包裹,拉到自己面前,打開一看,裡面裝的是些乾糧和衣服。他打開乾糧的袋子,隨手就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然後把乾糧分給身邊的其他人。

  小趙很緊張地抓著自己的帽子——或者說自己帽子裡的那顆手榴彈。葉榮秋輕輕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小聲道:「把帽子戴起來。」

  小趙很聽葉榮秋的話,乖乖把帽子戴上了。

  日本鬼子瓜分了乾糧,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抱著手裡的槍走進巷子,狐疑地打量著聚在巷子裡的幾個人。

  為首的走到周書娟面前,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是發現了什麼,又重新把目光投回她臉上:「你的,女人?」

  周書娟皺著眉頭退後了一步,葉榮秋突然來了勇氣,側身往周書娟面前擋了擋。

  那日本鬼子看了葉榮秋一眼,向前跨了一步,狠狠踩在葉榮秋的腳上,用力碾了幾碾。葉榮秋疼得臉色微變,但忍住了沒有吭聲。

  小趙看見了,不由急了,想上前,卻被邱進步緊緊拉住了。

  那日軍揮了揮手裡的長槍:「你們,出去。」他又指了指周書娟,「你,留下!」

  此言一出,在場每一個人臉上都變了。

  日軍在日佔區姦淫擄掠的惡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在他們剛剛佔領一座城池的時候,簡直如同禽獸一般毀了一座又一座人情味濃厚的古城,將它們變成人間煉獄。只是戰爭打得久了,日軍戰線拉的太長,他們要維持自己的戰利,就要使日佔區保持穩定。如此一來,長官只好下令要求自己的士兵克制,雖然各種殺人放火的事依舊沒少做,不過在局勢越不利的地區,日軍的行為也就越收斂,防止民眾發生暴動。而且不少地方用日偽分子治理,日偽分子雖然投了日,但有些是因為親人朋友還在日佔區中而不得不委曲求全,有些只是為了一時的利益,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是中國人,姦淫婦女殺人越貨的事情做的很少。

  可是今日碰到的這三個日軍,周書娟和葉榮秋甚至能從他們身上聞到難聞的酒氣。這些人喝完酒出來,想要作樂了,恐怕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唐長天又從腰間掏出一卷錢幣,點頭哈腰地遞給那幾個日本人:「軍爺,我和我老婆還有幾個親家的兄弟去給老人家掃墓,你們行個方便,行個方便。」

  一個日軍走上前拿走了他手上的錢,卻沒有要退開的意思,反倒是用力推了他一把。唐長天的背重重撞到了牆上。「滾出去!」那個日軍叫囂道。

  另一個日軍直接抬手襲向了周書娟的胸口。他出手太突然,周書娟連防備都來不及,就被他在胸口捏了一把。

  「女人!嘿嘿!」那日軍猥瑣地笑了起來。

  突然,葉榮秋猛地扣住了那日軍猥褻的手,用力將他甩開!

  那日軍踉蹌退了兩步,被自己的同伴扶住了。他一隻手還抱著裝了刺刀的長槍,沒想到這個手無寸鐵的中國人竟然敢對自己動手,他頓時大怒,惡狠狠地向葉榮秋瞪去。

  然而他所看到的,是一雙比他更加犀利、燃著熊熊仇恨之火的雙眼!

  第一百零一章

  從葉榮秋知道他父親的噩耗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的時間。這兩天的時間裡,葉榮秋的情緒一直還算穩定,也許是一切來得來突兀,也許是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也許是缺少了一個發泄的突破口,他的確感到了悲傷,可那種情緒並不是失去了至親的親人時的悲慟。

  然而在這個時候,當那名日軍將手襲向周書娟的一剎那,葉榮秋這數日來壓抑著找不到出口的情緒突然爆發了!

  恨!這些該死的侵略者實在太可恨!侵佔他們的家園,搶奪他們的財物,殺害他們的親人,姦淫他們的妻小!到底是什麼讓這些人能夠如此有恃無恐地橫行霸道那麼多年?為什麼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他們還不能將鬼子們趕出自己的國土?!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葉榮秋將那名日軍狠狠推倒在地!

  幾名日軍愣住了。

  日軍手裡拿著刺刀長槍,而這幾個傢伙看起來手無寸鐵。他們已經習慣了中國人的懦弱,少有人敢站起來反抗,而這個看起來羸弱白淨的傢伙竟然有這樣的勇氣?

  而共軍們也愣愣地看著葉榮秋。有的人已經跟葉榮秋朝夕相處了幾年,葉榮秋一貫是文質彬彬的,老實說他的脾氣不算最好,但是他是個書生做派,即使跟人氣紅了臉也從來不動手,邱進步一直擔心小趙太過衝動會壞事,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人竟然是葉榮秋。

  「八嘎!」日軍們終於回過神來,一個人大罵一聲,架起槍上彈,把槍口瞄準了葉榮秋,要讓這個不知好歹的中國人為他的反抗付出血的代價。

  小趙最先反應過來,撲上前推開葉榮秋,去搶那個日軍手中的步槍。

  其他人也都反應過來,立刻上前加入戰鬥。

  這些人哪一個不對日本鬼子恨得咬牙切齒,如果不是以大局為重,他們也不會忍到此刻。事情已經鬧到了這個地步,想要和平地解決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還不如放手一搏,發泄心中的怒火!

  他們雖然都帶著槍,但是沒有人開槍,日本鬼子只有三個人,他們人數佔了優勢,好在這條巷子沒什麼人路過,解決了這三個日軍以後他們還能夠安全脫身。

  邱進步手下的一名士兵把一個日本鬼子壓在身上,試圖搶走他手裡的步槍,但那日軍死死抓著槍支不鬆手,還大聲喊叫,想要把城裡巡邏的人召來。那士兵連忙騰出一隻手去捂他的嘴,然而這樣卻讓被他鉗制的鬼子有了空襲。

  「砰!」只聽一聲巨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是那日本鬼子終於成功扣動了步槍的扳機。

  唐長天的臉色立時變了,低聲咒罵道:「該死!」

  子彈雖然沒有打到人,但槍響聲在這清晨安靜的城池中極為突兀,只怕立刻就會驚動城門附近的日軍和頑偽。他們這麼多人在這裡,有不少是重要的人物,如果讓日偽分子抓住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小趙一把搶過日軍手中的刺刀,手起刀落,割斷了一名鬼子的咽喉。其他幾人受了槍聲的刺激,也爆發了,一起合作,很快就將另外兩名鬼子殺死。

  唐長天推了葉榮秋一把:「跑,快跑,大家分開跑,先找地方隱蔽,安全了以後再到之前的房子匯合!」

  他們人不少,一起行動目標太大,很容易被人抓住,而且又有葉榮秋和周書娟這樣重要的人在,萬一被一鍋端了就連救援的人都沒了。分散逃跑,成功的幾率會比較大。

  幾人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就算分散行動每一組也至少得有個對地形熟悉的人在。邱進步立刻向他的士兵們比了個手勢,那幾人分成兩撥,一撥跟著唐長天,一撥跟著周書娟,而邱進步則跟著小趙和葉榮秋跑了出去。

  就如他們最壞的打算一樣,剛才的那聲槍響成功驚動了附近巡邏的軍隊,他們前腳還沒跑出巷子,後腳就有人跑進了巷子的另一端,看見了倒在地上的三名鬼子。

  「抓住他們!」葉榮秋聽見身後有人大叫。

  原本行動出奇的順利,眼看就要出城了,沒想到竟然碰到這樣的變故。他們來不及懊喪,只能先顧著逃命。慌亂中,邱進步還想起提醒葉榮秋把帽子壓低領子拉高,免得讓人看見他的長相。

  「砰砰砰!」槍聲響成一片,是身後追擊的日軍開槍了。

  這時候他們也不用再顧忌開槍會驚動更多人了,小趙和邱進步連連開槍還擊。只是他們手裡的手槍射程有限,比不過日軍手裡的步槍,何況對方人多勢眾,以他們三個人想要火拚是不現實的。適當的火力還擊只能起到壓制敵人追擊的目的,為逃跑爭取時間。

  邱進步帶著他們七拐八繞地穿過一條條巷子,可惜敵人對武昌的地形也很熟悉,他們始終沒能成功甩掉身後的追兵。

  「板馬日的!」眼看身後的人咬得越來越緊,邱進步急得臉都白了。

  突然間,邱進步拉著葉榮秋和小趙拐了個彎,往一條狹窄的巷子裡跑去。

  進了巷子,邱進步突然不跑了,以牆壁作為掩護,對著外面連連放槍。追擊的日寇倒下了幾個,葉榮秋他們又在射程死角,在這樣的地形掩護之下,日軍不敢強行衝入,只能在外面用機槍對著裡面掃射。

  邱進步吩咐小趙:「你的手榴彈準備好!」

  小趙連忙把手榴彈取出來抓在手裡。

  邱進步對葉榮秋說:「快,政委,你跑到巷子裡面去,翻過這堵牆,往右跑,那里人少。你先跑,我跟小趙很快跟上來!」

  葉榮秋也知道沒有別的辦法了,邱進步要先保證他的安全,在這裡給他爭取時間。他雖然擔心邱進步和小趙的安危,但現在不是浪費時間的時候,在這裡僵持下去大家都會死,只能先聽邱進步的安排,指望等會兒小趙的手榴彈能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讓他們也跟上來。

  葉榮秋連忙往巷子深處跑,裡面是死路,牆大概有一人半高,好在牆角下堆了些竹簍子,他迅速踩著竹簍子爬到牆上,跳了過去。

  葉榮秋在地上打了個滾,顧不上手腳的疼痛,趕緊爬起來觀察地形。

  這裡是一條水溝,他沿著水溝跑出去,來到了一條比較寬闊的路上。道路的兩旁有些大門緊閉的建築,日軍暫時還沒有追到這裡來。

  葉榮秋按照邱進步的吩咐跌跌撞撞地向右跑去,然而沒跑出多久,他聽見前方的拐角處傳來一陣喊殺聲和槍聲。

  葉榮秋一驚,立刻躲到一個柱子後面藏了起來。

  但是藏著也不是辦法,如果日軍追過來,他也只有死路一條。他想往回跑,可是武昌的小路很多,他對地形一點也不熟悉,甚至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

  槍聲越來越近了,他還沒有聽到手榴彈的爆炸聲,他不知道小趙和邱進步怎麼樣了,他想分辨槍聲是從哪裡傳來的,可是似乎整個武昌都陷入了戰爭中,左右都有密集的槍聲,哪些是隔著牆的,哪些是就在附近的,他根本聽不出來!

  葉榮秋左右四顧,漸漸被絕望籠罩。他的命,到今天為止了嗎?他還沒有見到黑狗,還沒有把侵佔家園的鬼子趕出去!蒼天無眼!

  葉榮秋抓起槍,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與其坐以待斃,至少臨死前多殺幾個鬼子是幾個,為他的父親、周家父子還有無數死在日本人槍下的同袍兄弟報仇!

  就在他準備跨出的時候,後方突然竄出一個黑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扳倒身後,於此同時,他感覺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下意識就要掙扎,然而一股大力將他扯進了身後的建築物裡!

  第一百零二章

  偷襲者將葉榮秋抓進建築物裡,用腳踹上了大門,從背後緊緊鉗制著葉榮秋,並且摀住他的嘴。

  葉榮秋奮力掙扎,手裡死死抓著手槍不放,可惜人在他身後,他沒有辦法瞄準目標開槍。

  「龜兒子,莫動!莫喊!」他身後的人開口了。

  葉榮秋一驚,立刻停止了掙扎。

  抓他進來的人操著一口熟悉的重慶口音,而更為重要的是,那人的聲音,再隔十年他都不會忘記!

  那人一隻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抓著他的一隻手腕,手腕上冰涼的觸感提醒他那裡有個異物,他低下頭看了一眼,瞬間愣住了。

  ——那是一塊德國製造的機械手錶。

  這塊手錶是葉榮秋二十歲的時候葉向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整整兩年的時間,他一直戴著,就連睡覺也不曾取下。可在五年前,黑狗帶著他從重慶趕往武漢的時候,因為錢都丟了,而他卻病了,需要錢買藥,於是黑狗摘下了他的手錶到當鋪裡換了錢。

  他曾想過去把手錶贖回來,畢竟他孤身飄落在外,身上連一件家裡給的東西都沒有了,如果能找迴手表,好歹還有個念想。可惜這幾年來他一則沒有贖表的錢,二則也沒有時間。

  可是現在,這塊闊別數年的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上。

  葉榮秋安靜地放鬆下來。他有些看不清那塊表了,因為眼睛被淚水模糊了。

  外面的槍聲始終不停,而身後的人也一直沒有放開葉榮秋,不讓葉榮秋看見他的臉。

  轟!

  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是手榴彈爆炸的聲音。

  葉榮秋試圖掙開那人的手,但是那人依舊抓著他不讓他動。

  於是葉榮秋努了努嘴,示意那人讓他說話。那人猶豫了片刻,鬆開了捂著葉榮秋嘴的手。

  「阿黑?」葉榮秋輕聲叫道。

  身後人半晌沒有說話,過了片刻輕笑了一聲,總算徹底鬆開了葉榮秋。

  「如果我說你認錯人了,你會不會一怒之下殺了我?」葉榮秋聽到他帶著笑意調侃道。

  外面槍聲震天,屋內卻詭異地安靜。當黑狗抓著葉榮秋的時候,葉榮秋心跳的很快,迫不及待想回頭看看,可當黑狗鬆開了他,他卻有點不敢回頭了。尋找了四五年的人現在就在自己身邊,他吐出的熱氣甚至竄進自己的耳朵裡,可萬一回頭之後……萬一……

  黑狗卻似乎沒有他這樣的緊張,久別重逢之後也沒有過多的問候,只是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你有幾個同伴?」

  葉榮秋的心思立刻被拉了回來。

  「八個。」葉榮秋說,「算我在內八個。不算我七個。」

  黑狗說:「八個人就把武昌弄得這麼熱鬧,看來你這些年混得還不錯。」

  也許是黑狗調侃的話緩解了葉榮秋心中的糾結,他緩緩轉過身來面對黑狗。從眉眼看到嘴唇,這五年來黑狗幾乎沒有什麼變化,除了頭髮剪短了之外,和他記憶中的人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一起了。

  葉榮秋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和黑狗重逢的場景,或許是出乎意料的,但定然是感人的。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突如其來的驚詫是足夠了,可惜外面接連不斷的槍聲讓這一幕完全沒有了溫馨。

  外面的聲響越來越近了,葉榮秋聽見雜亂的腳步聲,有一支隊伍向這裡跑來。

  黑狗環顧自周,這裡是一間破敗的民房,房裡還有幾件殘破的傢具沒有被人收走。他推著葉榮秋藏到傢具後面,道:「你在這裡躲著,我出去看看。」

  葉榮秋有些吃驚。外面都是追捕的日軍,黑狗出去看,那豈不是很危險?但他很快想起,黑狗現在有一個身份是日偽分子山寺幸,日軍未必會如何他。

  於是葉榮秋應了一聲,乖乖地躲進了櫃子裡。

  黑狗走到門口,將大門打開了。

  外面的日軍正在挨家挨戶的搜查,如果不是黑狗在此時開門,只怕他們很快就會破門而入衝進來。

  葉榮秋躲在櫃子裡不敢出聲,透過櫃子的縫隙看著外面發生的事。

  一名穿著日本軍官服裝的鬼子走進來,向屋子裡張望。黑狗跟他交談了幾句,他點點頭,回了幾句,轉身對外面的士兵招了招手就退了出去,黑狗把門關上。葉榮秋聽見外面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是那隊日本兵撤走了。

  這一幕有些出乎葉榮秋的意料,不過又覺得合情合理。葉榮秋是見過日軍搜城的陣仗的,他們曾經為了抓幾名共黨而將整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秉承著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的態度,使得無數無辜的人因此喪生。可是那些日本人看起來很信任黑狗,僅僅是幾句交談,他們就放棄了搜查。——別人也許做不到,但沒有什麼黑狗做不到的事,把日本鬼子騙得團團轉,以黑狗的能耐,一定沒問題!

  黑狗走到櫃子前:「出來吧,鬼子已經走了。」

  葉榮秋有點擔心。鬼子狡猾得很,撤兵之後再殺個回馬槍的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萬一一會兒鬼子又回來……

  黑狗說:「放心,我在這裡。」

  黑狗叫葉榮秋放心,葉榮秋就真的覺得心安了。他信任黑狗,即使已經過去了五年,這種信任還是根深蒂固地融入他的骨血。

  葉榮秋從櫃子裡爬出來,問黑狗:「你剛才跟他們說了什麼?」

  黑狗說:「我告訴他們我聽見外面響槍,就找個地方暫時避一避。鬼子讓我等搜查結束再出去,免得誤傷。」

  葉榮秋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就是山寺幸吧?」

  黑狗不置可否,拿眼斜睨他:「你是什麼時候進武昌的?」

  葉榮秋說:「前兩天。」

  黑狗挑眉:「大前天在城南,躲在破屋子裡的人是你?」

  葉榮秋點頭:「我在那裡。」

  黑狗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默認了他的身份。

  葉榮秋心裡癢癢的,有很多話想問黑狗。既然你是山寺幸,那念白呢?你當初是怎麼從鬼子手裡逃出來的?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可惜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外面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他的心掛在那些逃命的同志身上。

  黑狗突然問道:「你加入赤匪了?什麼時候的事?」

  葉榮秋一愣。黑狗對於共黨的稱呼讓他有些驚訝。赤匪?即使當初在國軍隊伍裡的時候,黑狗也沒有這樣稱呼過共產黨人。按照葉榮秋的推斷,黑狗應該也是個地下黨才是。雖然已經知道了黑狗就是如今臭名昭著的大漢奸,可葉榮秋並不相信這就是黑狗的全部。那可是黑狗啊,黑狗從來不怕死,雖然他看起來吊兒郎當,可是他的心比誰都善良。當初黑狗可以為了救娥娘而一人跟好幾個國軍幹架,也可以為了救根本算不上熟的自己和黃三爺翻臉,他是個外冷內熱的人,葉榮秋只會擔心他為了救素不相識的貓貓狗狗而不顧惜自己的安危,卻絕不擔心他會為了活下去傷害中國人。

  可如果黑狗不是地下黨的話,那他還是國軍?他在暗中為國軍效力?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天他又為什麼拿槍指著老郭頭?

  葉榮秋心裡有很多疑問,這時候他痛恨外面始終不停歇的槍聲和爆炸聲,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和黑狗好好談談,對於黑狗的不了解讓他感到心焦,他想快點把他們這五年的空白補上。

  黑狗問道:「咋個不說話呢?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是赤匪吧?」

  葉榮秋點頭默認,又問道:「你那時候是咋逃出來的?」

  黑狗撇了撇嘴:「把你推下去之後,我也跳河了。我本來想當英雄,可是臨到頭了,我發現我還是怕死。」

  怕死。這兩個詞從黑狗嘴裡說出來,葉榮秋覺得有些違和,但他也並不失望,反而是慶幸的。誰又希望自己愛的人是個刀頭舔血的人的,做英雄是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葉榮秋這些年來日夜祈禱的就是黑狗能夠再平凡一點。即使犧牲,也該是有意義的犧牲,不明不白的死去,只是親者痛仇者快罷了。

  「你這些年一直在武昌?」葉榮秋又問道。

  黑狗答得言簡意賅:「這三年。」

  葉榮秋心裡其實很欣慰。他這些年一直留在鄂南沒有走,因為他和黑狗就是在鄂南失散的。以前黑狗曾經跟他說過,如果他們走散了,他就留在原地等著,黑狗會回來找他。黑狗將他推下長河之前,說了一句叫他不要等。可是他知道,黑狗讓他不要等不是因為黑狗不要他了,而是那時候的黑狗已經有了犧牲的決心,害怕他永遠都等不到。如果黑狗沒有死,他就一定會回來找自己。他賭對了寶,雖然這一注賭得很大,他整整等了五年,但他還是賭贏了!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槍聲沒有那麼密集了,但葉榮秋並沒有覺得輕鬆。搜查的力度見小,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日本鬼子一直找不到人,只能收兵;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們的同志已經落網甚至陣亡,鬼子不需要再大力搜捕。

  黑狗靠在牆上,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他雖然沒有看葉榮秋,但他似乎感覺到了葉榮秋的不安,開口道:「放心吧,赤匪狡猾得很,聽說他們在城裡挖了很多地道,鬼子抓他們不是一兩天了,一直拿這些滑不留手的傢伙沒辦法。鳥都飛不過去的大掃蕩也能被他們一次次躲過去。」

  葉榮秋走到黑狗身邊坐下。感覺到黑狗的溫度,能讓他心裡好受點。

  又過了一陣子,外面的槍聲徹底停止了。

  葉榮秋時而抓起槍,時而又放下。等五分鐘都不再響槍之後,葉榮秋終於忍不住站起來了:「我……我想出去看看。」

  他想趕緊去約定的地點,不知道他的戰友們有沒有躲過搜捕,他一直不出現,他的戰友們一定會擔心他是否已經被鬼子殺害。

  黑狗嘆氣:「遇到你就沒好事,又惹了個大麻煩。你一個人走太危險,我帶你出去吧。」

  葉榮秋原本的意思也是讓黑狗帶他出去,好不容易找到黑狗,他可沒有這麼快就跟黑狗分開的打算。可是黑狗說的話卻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這傢伙,難道真的不是地下黨?

  黑狗起身準備開門,葉榮秋連忙將帽子戴上,把帽子壓得低低了,免得一會兒出去被人看見他的臉。

  黑狗問道:「鬼子認識你?」

  葉榮秋怔了怔,搖頭。雖然他一直是鬼子重點追殺的對像,但是黃暮把他保護的很好,沒幾個鬼子見過他。

  黑狗一把摘掉了他的帽子:「那你是怕鬼子認不出你?大白天戴帽子,你以為你還是有那麼多講究的二少爺?」

  葉榮秋又是一怔。

  黑狗把葉榮秋的布帽子疊起來,收進懷裡:「槍藏好,跟我走,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一百零三章

  黑狗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帶著葉榮秋出了屋子,走到大街上。葉榮秋走在路上,心驚膽戰。一則是就這樣沒有任何遮掩的把自己暴露在日佔區,葉榮秋擔心自己會有危險,他有危險,不光是他自己,黑狗也會受到牽連;二則是路上有屍體和血跡。

  這些屍體有的是日本鬼子的,有的則是無辜被子彈掃到的平民百姓,葉榮秋看得心裡很難過,唯一讓他覺得欣慰的是,他還沒有看到他的同伴的屍體。他只能在心裡不斷祈禱他們已經平安了。

  槍聲雖然結束了,但其實搜查並沒有結束,街上時不時有一隊隊日本兵跑過,收走路上的屍體,檢查盤問著過路的百姓。

  黑狗看起來鎮定自若,街上別的百姓避著有日本人的地方走,而黑狗帶著一個重要的共產黨人,卻連向都不變,逕直朝著有日軍盤查的路走去。

  若是換了別人,葉榮秋也許會擔心自己被人趁機賣給鬼子,但是跟著黑狗,他一點都不擔心,黑狗往哪走他就往哪走。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人不會害他,除了他父親和他哥,就只有黑狗了。

  葉榮秋看黑狗胸有成竹的樣子,還以為只要有黑狗在日軍就不會盤查他們,沒想到他們剛走到日軍跟前,幾名日軍就跑上來凶神惡煞地攔住了他們。

  「你們,幹什麼的?!」那名日軍上下打量著葉榮秋,手裡端著步槍,一副隨時要開槍的模樣。

  葉榮秋焦急而驚詫的目光投向黑狗,心頓時懸到了嗓子眼!剛才的騷亂,不知道在逃跑的過程中有沒有鬼子看到了他的臉。這鬼子一臉警惕地打量著他,難道是把他認出來了?怎麼辦,他跟黑狗只有兩個人,可對方有一整支隊伍,即使黑狗是日偽份子,包庇他這個共黨只怕也不是那麼好脫身的!

  大約是看出了葉榮秋的緊張,那日軍的態度更加兇惡了:「你,你是什麼人?!」

  葉榮秋心驚膽戰地後退了一步,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掏槍。

  那名鬼子見葉榮秋不回話,抬起槍托狠狠砸向葉榮秋!

  葉榮秋嚇得正要躲閃,卻見黑狗迅速出手,擋住了那槍托。那名鬼子愣了愣,正要將怒火轉移到黑狗身上,黑狗適時地開口,說了幾句日語。

  那日軍聽到他會說日語,不由愣了愣,態度不再那麼強硬狐疑地打量著黑狗和葉榮秋。他做了個伸手討要的姿勢,用日語問黑狗:「你們的身份證明呢?」

  黑狗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證拿給那名鬼子,葉榮秋也在一旁看著。日軍會發給順民身份證明,一般是用黃色的木牌做的,但黑狗的那塊,竟是紅色的。那名鬼子也是一愣,連忙接過黑狗的牌子看了看。看完之後,他把步槍背回肩上,剛才還兇惡的表情已經被一臉笑意替代,將證明還給黑狗的同時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葉榮秋雖然知道黑狗現在的身份是日偽的領頭羊,可他看見黑狗和侵略他們的日軍那麼親熱,心裡還是很不舒服。他希望黑狗能甩開那條令人厭惡的胳膊,但是黑狗沒有那麼做,還反過來摟了摟那名鬼子的肩膀。

  黑狗指了指葉榮秋,對那名日軍用日語解釋了幾句,那名日軍點點頭,連葉榮秋的身份證明都不要看了,轉身往後面揮了揮手,示意其他士兵放他們兩人過去。

  黑狗對葉榮秋使了個眼神,葉榮秋便乖乖跟著他離開。

  走出幾步,葉榮秋壯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剛才和黑狗稱兄道弟的日本鬼子也正看著他們,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眼神很是不屑。沒想到葉榮秋會回頭,他愣了一下,將臉轉開了。

  葉榮秋皺了下眉頭,不再回頭。

  走出一段距離後,葉榮秋說:「那個鬼子其實不喜歡你?」

  黑狗回頭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你要他咋個喜歡我嘛?」

  葉榮秋彆扭了一下,道:「他看不起你。」他覺得自己這麼說有些幼稚,像是孩子在向老師告狀一般。可他真的討厭看見黑狗和日本鬼子親近。他害怕黑狗的惻隱之心會用在不該用的地方上。

  黑狗卻顯得很平靜,對於葉榮秋說的話,他一點也不驚訝不質疑:「在這種天下大亂的世道裡,只是活著就很不容易了,還想活得好那就太貪心了。別個怎麼想,我不管,我能活下去就夠了。」

  葉榮秋微微發怔。

  又走出一段路,葉榮秋再次開口:「我還以為那些鬼子都認識你。」黑狗的態度有恃無恐,葉榮秋還以為這隊人會像剛才的那些鬼子一樣,一看到黑狗就給他讓出一條道來,沒想到他們也是查了黑狗的身份證明以後才確認黑狗的身份。

  黑狗笑了笑:「二少爺,做漢奸也要低調點,要是弄得人人都認識你,出門就被人蒙上麻袋打死了怎麼辦?只要認識那些日本軍官就夠了,小兵卒子認識多了反而容易壞事。」

  葉榮秋好奇道:「那你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名氣?」他還以為黑狗會像以前跟在黃三爺身邊一樣,裝模作樣地逞兇鬥狠,騙取日本鬼子的信任。可如果是那樣的話,大概會鬧到人人都認識他。不過他的戰友們也說過,見過山寺幸的人並不多,這傢伙狡猾得像狐狸。

  黑狗說:「我只做陰事損事,尤其是怎麼坑你們赤匪怎麼來。」

  葉榮秋又是一愣。他突然想起,以前似乎聽人說過,城裡有個大漢奸,害了他們好多同志,一抓到共產黨人就賣給日本人換狗糧。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有把山寺幸和黑狗聯繫在一起,他只知道那是個非常令人厭惡的漢奸,似乎還有民兵隊伍自發組織了刺殺行動,只是都以失敗告終了。

  葉榮秋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黑狗走出幾步,見葉榮秋沒有跟上,不禁奇怪地回頭:「你怎麼了?」

  葉榮秋只是盯著他看。

  不對,一定有哪裡不對!

  天知道和黑狗重逢這件事他幻想了多少次,可今日見到黑狗之後,他的一切設想都被推翻了。他非但沒有感受到闊別五年後重逢的感動,黑狗還頻頻出言令他難受,就好像……好像又回到了他和黑狗剛認識之際的那種相處模式。

  黑狗剛才說的,又是怎麼回事?他固然以為黑狗在說笑逗他,可他記憶中確實聽說過山寺幸謀害□人的事,這武昌城內又有幾個山寺幸?

  黑狗四週張望了一番,道:「這裡就安全了,你混進城裡來,應該有身份證明吧?就算遇到鬼子,把你的身份證明拿出來,不要慌,更不要去摸你的槍,沒事他們不會為難你。我就送你到這裡,我該走了。」

  葉榮秋皺眉:「你不跟我一起去?」

  黑狗好笑:「跟你一起去?去哪裡?去赤匪窩?就算你不怕讓我知道你們的老巢在哪,我還怕有命進去就沒命出來呢。」

  葉榮秋一怔,臉上露出了受傷的表情。黑狗擔心他會害他?這句話,比黑狗一句句綿裡藏針的諷刺還令他難受!

  黑狗擺了擺手,似乎沒有任何留戀,轉身就走。

  「念白!」葉榮秋突然在黑狗身後大叫道。

  黑狗猛地回過頭來。

  人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名字都會有下意識的反應,葉榮秋見過自己的同志用這招試探國民黨的特務。看見黑狗轉身,他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翹。

  然而下一秒,黑狗那震驚的表情和說出的話就讓他的心墜入了谷底:「啥?你這龜兒子就是念白?!那個赤匪頭子?!」

  第一百零四章

  葉榮秋看著黑狗,半晌說不出話來。

  雖然他並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未見到黑狗之前,他真的覺得黑狗就是念白,越想越覺得可信。可是跟黑狗重逢這短短的一個多小時,卻讓他對自己的推斷產生了懷疑。

  他承認自己臆想了太多,黑狗在他心目中是大英雄,不管什麼樣的好事他都喜歡往黑狗頭上安,有時候他甚至會想,也許有一天僅憑黑狗一個人的力量就能將日本鬼子趕出中國。不過黑狗也是個只有兩條胳膊兩條腿的血肉之軀,他並沒有葉榮秋想的那麼厲害。

  如果黑狗不是念白,那麼黑狗是誰?

  葉榮秋唯一堅信的就是,黑狗一定還有其他身份,他不可能做漢奸。

  黑狗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著葉榮秋:「你娃真是念白?」

  葉榮秋搖頭:「不是。我……以為你是。」

  黑狗愣了愣,好笑道:「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怎麼可能是赤匪!」

  葉榮秋再度失語。

  黑狗左右張望,擺擺手道:「你快走吧,去找你的同伴,我還有事要辦。」

  葉榮秋跟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你住哪裡?」

  黑狗吊兒郎當地說:「居無定所,怕哪一天睡著覺就被中國人給殺了。」

  葉榮秋問道:「那我怎麼找你?」

  黑狗看起來對此毫無興趣:「你找我做啥子?要是跟你們赤匪扯上關係,皇軍不會放過我的,我可不想被他們抓去刑訊逼供。」

  葉榮秋深吸了一口氣,道:「那如果我碰上危險,想找你怎麼辦?」

  黑狗怔了怔,臉上終於露出遲疑的神色。

  雖然只有一會兒,但葉榮秋已覺得欣慰了。

  可惜片刻之後,黑狗還是不耐煩地將自己的胳膊從葉榮秋手裡抽了出來:「你娃自己小心點,你要是真落到日本鬼子或者國民黨,我想救你也救不了。我走了!」

  黑狗說走就走,當真沒有半分留戀。葉榮秋倒是不想放他走,可是他的同伴們還等著,如果拖久了他擔心他的同伴為了營救他而去以身犯險。就猶豫了這一個當口,黑狗已經跑到路口,一閃身,人就不見了。

  葉榮秋無法,只得先去他們約定的見面地點。

  來到那家民居前,葉榮秋按照之前約定的暗號敲門,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了,出來開門的人是唐長天。他看見葉榮秋,連忙把葉榮秋拉進院子關上了門:「快,快進來。」

  葉榮秋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人都回來了嗎?」

  唐長天皺眉,重重嘆了口氣:「唉!」

  他這一聲嘆氣,立刻讓葉榮秋的心揪了起來。

  葉榮秋跟著唐長天走進屋子,見屋子裡除了他和唐長天之外只有三個人,周書娟已經回來了,另外還有兩個邱進步手下的士兵,其中一人腿上中了槍,正在流血,周書娟蹲在他身前給他處理傷口。

  而邱進步和小趙卻不見人影。

  唐長天說:「犧牲了兩名同志,他們被日軍的子彈擊中了,我們連收屍的機會都沒有。邱班長和小趙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嗎?他們人呢?」

  葉榮秋雙眉緊鎖:「……我們走散了。」

  屋子裡的氣氛很沉重,有一陣子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周書娟道:「可能他們先找別的地方藏起來了,暫時不方便露面。」

  葉榮秋在椅子上坐下:「但願如此!」

  這還沒出城,他們已經犧牲了兩個人,小趙和邱進步更是生死未卜。而且出了這樣的事,只怕日軍會加大守城的力度,他們一時半會兒很難再混出去了。誰也不知道任務的下一步該怎樣執行,只能先在原地守著,等有小趙和邱進步的消息再說。

  剛才的情況有多慘烈,葉榮秋躲在舊宅裡沒有目睹,但是聽外面的槍聲也知道周書娟他們經過了一場怎樣驚心動魄的追捕。

  葉榮秋走到受傷的士兵身邊,只見他大腿上血肉模糊的一塊,他甚至看不出傷口在哪裡。這傢伙名叫李七八,年紀才十六,還是個孩子。他眼睛裡含著淚花,仰著一張蒼白的小臉可憐巴巴地看著葉榮秋:「政委,對不起。」

  葉榮秋怔了一怔:「為什麼道歉?」

  李七八黯然:「是我沒能制伏那個鬼子,讓他開了槍,引來那麼多人。是我害死了鋤頭和小三。」

  鋤頭和小三,是陣亡的兩個士兵的小名。

  唐長天又嘆了口氣:「我勸過他了,不是他的錯。」

  葉榮秋點頭:「不是任何人的錯,你別自責。要怪就怪鬼子太可恨,等你養好了傷,我們為鋤頭和小三報仇。」

  唐長天的話對李七八不起作用,但是葉榮秋是政委,他的話李七八聽。李七八重重點了下頭,擦乾了眼淚。

  今天的事,的確不能怪任何人,要說的話,葉榮秋也有責任。那三個日本鬼子對周書娟出手,他們的確不可能不救,但如果不是葉榮秋衝動地推開了那個鬼子,他們其實有更好的解決方法。當時唐長天已經偷偷把刀藏在袖口了,他們可以先假意害怕退走,然後趁那幾個鬼子不備的時候從背後偷襲,這樣一來避免了正面衝突,鬼子根本就沒有開槍的機會。李七八當時跟那個鬼子纏鬥,因為他去捂那個鬼子的嘴反而給了鬼子鳴槍的機會,但是在那種情況下,換了誰都未必有更好的辦法。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想出下一步的對策才是最要緊的。

  葉榮秋問周書娟:「他的傷還好嗎?」

  周書娟正拿濕布清理李七八傷口周圍的血跡,聽了葉榮秋的問話她點了點頭:「幸好鬼子的武器穿透力很強,子彈貫穿了他的腿,但是沒有傷到骨頭,腿能保住。」

  聽了這話,葉榮秋終於感到些許欣慰。

  周書娟在治療傷兵,唐長天在想辦法,葉榮秋對武昌的地形一點都不熟悉,他什麼也做不了,走進了一間無人的房裡發呆。

  今天他所經歷的一切,都糟糕透頂。而這其中一半,是黑狗給與他的!

  當他發覺將他拖進屋子救了他一命的人是黑狗的時候,那一剎那,除了吃驚、欣喜之外,他甚至有種心中大石落地的感覺。又一次,黑狗在危難之際救了他。他甚至覺得,只要遇到了黑狗,一切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了,黑狗一定有辦法解決。什麼戰爭,什麼任務,黑狗都會引領著他順利解決!

  然而,在隨後的那一小時裡,葉榮秋之前有多期待,就有多失望。

  黑狗為什麼要跟他說那種話?那些一定都是假的,都是虛偽的,可是黑狗為何不對他說實話,不把真實的一面展現給他看?黑狗不信任他?竟然連他都不信任?!

  甚至在他說出如果自己有危險要向黑狗求助的話之後,黑狗雖然遲疑了,卻還是拒絕了他。如果真的把他視作大麻煩,為什麼還要救他!

  更令他難過的是,對於久別重逢一事,激動的、喜悅的、傷心的人彷彿都只有他一個,而黑狗只是個看他唱戲的觀眾罷了!丟下自己離開的時候,黑狗甚至沒有半分不捨!

  五年啊!整整五年啊!他這五年提心吊膽難食難寢的日子,對於黑狗來說到底算什麼?!

  過了一會兒,唐長天撩開簾子走了進來:「你還好吧?」

  葉榮秋抹了把臉:「我沒事。」

  唐長天問道:「你和邱班長他們是在哪裡走散的?如果到晚上他們還不回來的話,我打算出去找找,他們也許需要幫助。」

  葉榮秋愣著不知道怎麼開口。武昌的路,他並不認識,和邱進步小趙分開的地方,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後來是黑狗把他帶到了他認識的地方他才自己回來的,走路的時候因為他心不在焉,也沒注意到底是怎麼走的。

  唐長天觀察著他的臉色:「你記不清了?」

  葉榮秋尷尬地點了點頭。

  唐長天沒說什麼,只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吧」就轉身出去了。

  不幸中的萬幸,到了深更半夜的時候,邱進步和小趙回來了。

  聽到敲門的暗號,唐長天立刻去開門,其他人躲在屋裡等著,看到進來的人是邱進步和小趙,大家都鬆了口氣。

  邱進步受傷了。

  他們雖然成功躲過了日軍的追捕,但是邱進步被一顆子彈射中了腰部。白天的時候,城裡還有巡邏的日軍,邱進步怕血跡出賣自己的行蹤,和小趙躲在一間倉庫裡躲了一天。

  眾人圍上來,看見邱進步被血染濕的衣服,都是一愣。唐長天端著蠟燭往地上看,邱進步虛弱地說:「放心吧,我這一路回來很小心,沒讓血流在地上。」

  周書娟上來扶住邱進步,罵道:「放什麼心,你的血都快流乾了!」

  邱進步被人接手,一直扶著邱進步的小趙騰出雙手,立刻眼淚汪汪地撲過去抱住葉榮秋,哽咽道:「政委!我擔心死你了!還好你沒事!」

  葉榮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沒事,沒事。」

  「啊!」只聽周書娟一聲驚呼,小趙回頭,看見邱進步重重地往地上倒去。他憑著意志力撐到現在,終於暈過去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邱進步抬起來搬到床上,周書娟劈頭蓋臉地問小趙:「子彈呢?」

  小趙愣愣的:「什么子彈?」

  周書娟指著邱進步的傷口:「打中他的子彈!」

  小趙這才明白:「……還在他身體裡。」

  周書娟匆忙地扒著邱進步的衣服:「我要動手術,必須立刻把他身體裡的子彈取出來!長天,你去燒熱水,茂實哥,」她抽出一把刀丟給葉榮秋,「用火消消毒,我給他開刀!」

  眾人沒有任何異議,立刻按照周書娟的指示行動起來。他們是見慣生死的人了,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嚴峻。雖然邱進步暫時沒有死,雖然他不能失去更多血了,但如果讓子彈留在他身體裡,很有可能會遊走傷害內臟,哪怕冒險,也要先把子彈取出來再說。

  至於一些重要但愚蠢的問題,沒有人問——他們處在一個什麼樣的條件之下,心裡都明白,藥是肯定沒有的,開刀的唯一條件就是一把乾淨的刀和周書娟的雙手。

  周書娟在大學裡輔修過醫學,至於臨床的經驗,她也毫不缺乏。這幾年在抗戰區,她摸爬滾打著給不少傷員治過傷了,比起理論經驗,更需要的是敢下決斷的勇氣。從這一點來說,周書娟就如她的假名一樣,她和男人一樣堅強,甚至強不過了不少男人。

  眾人把自己能幫的忙都幫完,開刀的事情他們就插不上手了,只能等周書娟告訴他們結果。

  葉榮秋嫌屋子裡的血腥氣讓人胸悶,他沒有在旁邊圍觀,而是走到院子裡發呆。

  過了一會兒,唐長天也跟了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你們恐怕還要在城裡多逗留一陣了。」唐長天說。「國軍運送火炮的日子原本定在十天以後,不過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日軍的守備肯定會加強,他們的日子恐怕也會推遲,你不用擔心延誤了任務。」

  葉榮秋點頭:「和我所願。」

  第一百零五章

  之後的幾天裡,唐長天和周書娟不許葉榮秋出門,讓他在地道裡照顧邱進步。

  發生了之前這樣的事,城裡日軍的守備加強了不少,難免有在騷亂時見過葉榮秋的,為了保證葉榮秋的安全,他們只能把葉榮秋藏起來。但是誰都不出門也是不可能的,家裡的糧食會吃完,何況還有兩個受了槍傷的傷員,總要有人出門採買點東西,他們還要想辦法跟城裡的其他地下黨員取得聯繫,匯報情況,尋找出城的機會。

  於是這天大清早,周書娟幫唐長天剪了個頭髮,替他改變了一下打扮,唐長天就出門去了。

  手術之後,邱進步昏迷了足足兩天。他失血過多,好在周書娟這裡有些簡陋的醫療設備,而葉榮秋跟邱進步血型相同。雖然達不到衛生條件,輸血的瓶子也是由酒瓶清洗之後改裝的,不過死馬當活馬醫,周書娟給邱進步進行了輸血。葉榮秋一口氣抽了六百多毫升的血輸給邱進步,也是邱進步命大,竟然挺了過來,現在已經能自己動手吃東西了。

  唐長天出門去了,周書娟在給城外的黨員發送電報,葉榮秋在地下室陪著邱進步聊天。

  邱進步喝過稀粥之後,開始詢問葉榮秋之前發生的事。

  「那天你是怎麼回來的?」邱進步問葉榮秋。「我跟小趙翻牆之後,就找不到你的人影。那條街你沒去過,我和小趙擔心你迷路,天黑之後又去哪裡找了一圈,找不到你,只好自己回來。」

  葉榮秋沉默片刻,隱瞞了遇見黑狗的事:「我翻過牆之後,馬上就有鬼子追過來了。我為了躲鬼子,沒辦法停在那裡等你們,就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等追捕結束,我問了個老百姓,自己找回來的。」

  邱進步點了點頭:「那就好。我知道你想找你的朋友,不過眼下這個情況,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個打算吧。等風聲過去,我們就要馬上出城。」

  葉榮秋苦笑:「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起身:「我去院子裡透透氣。」

  葉榮秋上了地,小趙他們幾個人在房裡午睡,他輕手輕腳地繞過他們,來到院子裡坐下,盯著大門發呆。其實他很想出去走走,那天逃命的時候他戴著帽子,日軍未必看見了他的長相,何況武昌那麼大,怎麼就一定碰到那天的日軍呢,他也可以像唐長天一樣喬裝打扮。這幾年他什麼都經歷過了,已經不是那個永遠躲在別人身後需要別人保護的二少爺了。如果這裡是重慶,他肯定偷偷溜出去了,可惜這裡是武昌,他就算能出去,不認得路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黑狗,萬一走失了找不回來才是真的壞了大事。

  過了一會兒,周書娟也出來了。

  葉榮秋問她:「電報發完了?」

  周書娟說:「發完了。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看。地道裡太悶了?」

  葉榮秋點頭:「是啊。」

  周書娟說:「你前幾天給邱班長輸了那麼多血,你應該回去多睡一會兒。」

  葉榮秋說:「睡不著。」

  周書娟在他身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問道:「你在武昌這些年,跟山寺幸打過交道嗎?」

  周書娟愣了一下,說:「有。那傢伙很狡猾,我們進行過對他的暗殺行動,但他提前得到了風聲,被他逃脫了。」

  「走漏了風聲?」葉榮秋看了她一眼:「黨員裡有叛徒?」

  周書娟又怔了一下,皺眉說:「總之那傢伙真的很狡猾。」

  葉榮秋問她:「你知道黑狗嗎?」

  周書娟想了想,問道:「你是說你那個朋友嗎?那天陪你到武漢來找我們的。」

  葉榮秋點頭。其實他不確定周書娟有沒有見過黑狗,黑狗把他送到周家當天晚上就走了,都沒有一起吃飯。

  周書娟說:「我聽我大哥說過,那天好像就在我家,可惜他走的太早了,我沒能見上面。」

  葉榮秋又問:「那你見過山寺幸的正臉嗎?」

  周書娟狐疑地打量著葉榮秋:「怎麼了?你是懷疑什麼?」

  葉榮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頭,沒有說實話。

  周書娟說:「我聽大哥說你那個朋友,是個很不錯的傢伙,雖然有點流里流氣的,但是心地很善良。你這次進武昌之前,我聽上面的人說了,你想找山寺幸和念白。我不知道他們倆有什麼關係,以你對你朋友黑狗的了解,他會做漢奸嗎?」

  「不會!」葉榮秋立刻大聲否認。他旋即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聲音低了下去,神情尷尬卻又嚴肅,「他絕對不會。就算我,就算我做了漢奸,他也不會!」

  「哪有你這麼說話的。」周書娟好笑,「讓別個聽去了,小心別個懷疑你的忠誠和信仰。」頓了頓,又道,「你相信你朋友就好。不過不管怎麼樣,希望你以大局為重,就算有一天你發現你的親人、朋友做了叛徒,你也不能動搖。只有革命勝利,中國才有希望!」

  葉榮秋肅穆:「我知道。」

  經歷了這幾年的戰亂生活,他知道妥協軟弱退讓都是沒有用的,只有用槍杆子把敵人打出去,中國人才有可能過上像樣的生活。

  葉榮秋左右環顧,小聲問道:「那你做了這麼多年地下黨,你認得念白嗎?」

  周書娟說她知道葉榮秋要找念白和山寺幸,但是剛才她只問了葉榮秋是否懷疑他的朋友是漢奸,卻沒有問他跟念白有什麼關係。看唐長天對周書娟的態度,周書娟似乎比他的職位更高。在這武昌城裡,地下黨就那麼些人,階層也沒有那麼複雜,也許周書娟就是直接跟念白接頭的同志!至少,她應該知道念白是什麼人!雖然黑狗一口一個赤匪,但是葉榮秋知道黑狗這傢伙最會裝腔作勢,他還是沒有死心。

  周書娟沉默。

  從她的沉默上,葉榮秋看出了她知道些什麼。他的心跳立刻加快了,頗有些口乾舌燥,他舔了舔嘴唇,等待著周書娟的答案。

  周書娟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週遭沒有別人,其他人都在房裡或地道裡。然後她終於開口:「這種事情,你不該問的。」

  葉榮秋垂下眼。他當然知道,雖然大家都是□,但是各自的職權不同,互相之間也不是完全坦誠的。就像如果有人問他兵工廠的詳情,哪怕是他的長官,但只要不是跟兵工廠息息相關的人,他都不該盡述實情。

  周書娟低聲道:「你要知道,雖然我們大多時候不到前線打仗,但是我們的工作也很危險。對於我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保密工作。」

  葉榮秋說:「我知道。」他當然很清楚,如果不是有這些地下黨做著情報工作,只怕他們早已被敵人掃蕩圍剿了幾十次,也活不到今天。可他不想錯過關於黑狗的任何事情。

  氣氛變得沉默而尷尬。

  「茂實哥。」就在葉榮秋準備放棄的時候,忽聽周書娟再次開口:「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是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你的理由和分寸。我告訴你,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葉榮秋猛地抬眼,驚詫地看向周書娟。

  「我就是念白。」周書娟一字一頓道。

  第一百零六章

  我就是念白。

  我就是。

  短短五個字,卻讓葉榮秋驚詫得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消息,全身遭了雷打般一跳!

  他一直想著的念白,他以為是黑狗另一身份的念白,居然就是這些天和他朝夕相處的周書娟?是這個他從小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

  周書娟見他只瞪著眼不做聲,問道:「你怎麼了?」

  葉榮秋震驚而茫然地看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假若不是他先前懷疑黑狗是念白,其實周書娟是念白這件事,也並不是那麼不好接受的。周書娟跟他的感情比他和其他堂姐妹都要好,可以算得上他半個親妹妹,周書娟能在亂世中成為偉大的人,他自然是會為她感到高興的。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這個人物。就因為他覺得念白是黑狗,念白這個身份在他心目中被無限美化,已到了他認為周書娟不可勝任的程度。正因如此,此時此刻他的失望簡直已經無法隱藏。

  周書娟看出了他的失望,卻並沒有介意,只是笑了笑:「我在你心裡,還是當初那個坐在院子裡和你一起玩過家家的小姑娘吧。」

  葉榮秋回過神來,頗有些尷尬:「……沒有。你長大了,你很厲害。」

  周書娟搖頭:「我沒有不高興。其實,我也很想回到那個時候,我寧願我什麼都不懂,只要……沒有戰爭的話。」

  葉榮秋仰頭望天,他的眼眶有些濕潤了。

  他也懷疑周書娟說的不是實話,可周書娟有什麼理由騙他?連唐長天都親口說過,周書娟在地下黨中是個很重要的人物,不是念白還能是誰?他不該以他狹隘的私心去否定周家的妹妹。

  其實之所以會懷疑念白是黑狗,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有多麼牽強。就因為黑狗管他叫阿白,這是屬於黑狗的獨一無二的稱呼,沾上了這點邊,他就如此狂妄地對號入座。可當見到黑狗的時候,黑狗又有幾分念著他想著他的意思呢?

  葉榮秋站了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有點冷,先進屋歇著了。」

  周書娟點頭。

  葉榮秋走進房間,周書娟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晚上唐長天回來,周書娟對他投以探詢的目光,他搖了搖頭。情勢不好,日軍封城封得很嚴,他們連跟外界取得聯繫都難。唐長天還帶回了一個消息:「電報機暫時不要再用了,聽說日軍弄出了一種搜查無線電的武器,專門針對我們的電台。往後的事,還是靠我們自己吧。」

  屋子裡的氣氛很沉重,過了一會兒,周書娟說:「我知道了,明天我要出去一趟,想辦法弄點磺胺回來。我們這裡的傷員需要它。」

  磺胺是一種消炎藥,在戰時它是救命的藥物,有多少士兵受傷之後原本並不致死,卻因為沒有消炎藥導致傷口進一步惡化,最後丟掉性命或是落下殘疾。如今他們屋子裡有兩個受了槍傷的人,邱進步的處境非常糟糕,他的傷勢原本就要了他大半條命,周書娟在衛生條件不夠的情況下還是給他進行了手術和輸血,雖然取出了他體內的子彈,但是他的傷口並沒有癒合,每天有半天的時間都在昏迷,伸伸胳膊腿就會扯破傷口流血,整個地道裡都是肉體腐爛的氣息。再這樣下去,只怕他活不了幾天了。

  相對而言,受傷較輕的李七八情況也不容樂觀。他腿上的槍傷也在日益惡化腐爛,他每天都在低燒,拖久了,他這條腿也保不住。

  大家聽了周書娟的話,都為兩名受傷的同志傷感。葉榮秋卻愣了一下。

  磺胺這玩意兒,在戰爭年代可是個稀罕貨,別說窮的底掉兒的共軍了,就是國民黨部隊也沒多少存貨,日軍也不是人人用得上的。黑市里倒是有這種東西交易,但是量很少,價錢也被炒翻了天,幾箱手雷都不見得能換到幾顆磺胺,周書娟打算去哪里弄磺胺?

  在這武昌城裡,毫無疑問,共黨的頭目就是念白了。念白就是周書娟,那麼周書娟就是這裡最有本事最有勢力的共黨。葉榮秋這幾天跟周書娟朝夕相處,當然不能說對周書娟知根知底,但她有多少家底,葉榮秋總還有個大概的數目。以他們的財力,去黑市上買磺胺幾乎是不太可能的,如果說黑市里也有地下黨,那他們手裡的磺胺恐怕也早就貢獻出來了,這幾年在戰亂中受了槍傷刀傷導致感染惡化的營級以上幹部也有不少了,部隊條件有多艱苦葉榮秋怎麼會不明白?沒道理手裡攥著磺胺的傢伙之前不把藥交出來,現在為了一個班長一個小兵就慷慨解囊。

  而在如今這世道,要獲得磺胺只有兩種途徑,一種是黑市,一種就是部隊。這武昌城出不去,不能跟外面的新四軍取得聯繫,城裡幾乎是日軍的天下,間或有國軍出入,周書娟打算問誰要藥品?

  黑狗。

  這個名字又一次跳進了葉榮秋的腦海里。或者說,這個名字就沒有一刻從葉榮秋腦海中離開過。或許是他太過敏感了,或許是他瘋魔了,他太急於想證明什麼,以至於不管什麼事他都恨不得將黑狗牽扯進來。

  就在這時候,小趙慌慌張張地從地道裡跑出來:「政委,政委,邱班長的傷口又裂了,血怎麼都止不住!」

  葉榮秋和周書娟連忙跟著小趙往地道裡走去。

  邱進步已經又一次昏迷了,他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地都被他的血染濕了。

  周書娟皺眉,麻利地上前檢查他的傷口,一邊問小趙:「怎麼回事?」

  小趙低著頭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咳嗽了兩聲,突然傷口又裂了,血噴了好遠……」

  周書娟用力摀住邱進步的傷口給他止血,忍不住罵道:「該死!」

  她之前給邱進步縫了傷口,可是傷口潰爛了,薄薄的一層皮根本覆蓋不住傷口,如果不清除腐肉,腐肉的面積將會越來越大,可如果清除,邱進步的腰上就會有一個拳頭大的洞眼,而且他們沒有消炎的藥,即使刨去腐肉也沒有用。

  周書娟堪堪幫邱進步止住血,邱進步的臉上已沒有半點血色。

  葉榮秋說:「他失了那麼多血,要緊嗎?要不我再給他輸點血吧。」

  周書娟有些猶豫:「你前幾天才剛給他輸了六百毫升的血,如果再放你的血,只怕你的身體承受不住。我們已經有兩個傷員了,不能再有更多人倒下。」

  小趙連忙擼起袖子:「那抽我的吧,我的血雖然沒政委的好,但用我的也能將就將就。」

  葉榮秋失笑:「胡鬧什麼,你想害死他嗎?」

  小趙癟了癟嘴,委屈地把胳膊放下。

  他們屋子裡這幾個人,要麼血型和邱進步不符合,要麼這些農民子弟根本連什麼是血型都弄不清楚,也壓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血型的,邱進步還是因為之前在衛生隊獻過血才知道自己的血型,只有葉榮秋一個人跟他匹配,要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他。小趙也不知道什麼是血型,在他的認知裡,同樣是血,為啥葉榮秋的能用,他的就不能用,上一迴周書娟給他解釋了他也沒弄明白,他眼睜睜看著葉榮秋放掉了一大罐的血,心疼得要死,實在不願葉榮秋再放血了。

  葉榮秋見周書娟只是猶豫,而不是反對,便明白恐怕邱進步現在的狀況確實需要輸血,只是周書娟擔心自己的身體罷了。於是他捲起袖子道:「沒事,也沒多少血,你少放點就是了。之前六百毫升都放了,再放個兩百也沒什麼。」他的胳膊上還有之前抽血的時候留下的銀元大的烏青,這幾天了都沒消掉,因為放了太多血,又得不到充足的食物補充,其實他這些天一直頭暈疲乏的很,胳膊也酸軟的抬不起來,眼下也不過是將戰友的性命看的更重要些罷了。

  周書娟糾結地看著邱進步。邱進步眼下這個狀態,真不好說他到底還能活多少天了,他身上的這個傷口就像一個大缺口,一邊往裡灌血,一邊又從這個缺口裡漏血,連周書娟都替葉榮秋心疼他輸出來的這些血。可是眼睜睜看著邱進步死去他們也做不到,人命關天,到底還是要努力。

  周書娟咬了咬唇,到底還是拿起了針管:「再給他輸兩百毫升。我明天想辦法。」

  小趙緊張地抓著葉榮秋的胳膊,語調都變了,試圖阻止:「這行嗎?政委會不會放血放幹了啊?別個的血真的不好用?就非要用政委的?」

  葉榮秋被他正好捏到了烏青,疼得直吸氣,強忍著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小趙的頭,安撫道:「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去給我倒點溫水,我多喝點水,血就補回來了。」

  小趙將信將疑,可葉榮秋吩咐他做的事,他就會乖乖去做。

  小趙被支走了,葉榮秋長出了一口氣:「來吧。」

  針紮進他皮膚裡的時候,很疼。葉榮秋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想黑狗背著他走在去武漢的山路上的畫面,一會兒想想黑狗在屋裡煮羊肉湯的畫面,也就忘卻了疼痛。

  抽完血,小趙捧著熱水回來了。

  他哭喪著臉捧著葉榮秋發青的胳膊:「政委,你又抽了多少血?」

  葉榮秋說:「沒多少。」

  小趙直掉眼淚。

  葉榮秋嘆氣:「多大的人了,這點事就掉眼淚?鬼子殺來了你咋辦?」

  小趙擦乾眼淚,認真地說:「我不怕鬼子。」

  小趙又轉頭去問周書娟:「我,我能做些啥。你讓我幫忙吧!血也不要我的,每天就讓我在這院子裡躲著,我心裡過意不去!你帶我出去殺鬼子,我能打,我不怕死!」

  周書娟怔了怔,看了眼葉榮秋,搖頭:「現在武昌的情勢很複雜,你還是先在這裡等著吧。我交給你一樁任務,明天我要出去,政委抽了血,需要休息,我們還有兩個傷員,你和老唐還有小馬要一起照顧好他們。」

  小趙皺著眉頭,他顯然不太喜歡這個活。

  周書娟說:「照顧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政委流掉了那麼多血,可能會有併發症,低血糖,使不上力氣,說不準還會暈過去。你得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別讓他出事。」

  小趙這才嚴肅起來,看著葉榮秋,鄭重地點了點頭。

  經過這一次的輸血,邱進步的情況總算穩定了下來。可是他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次血崩會在什麼時候。總之,一定要想出辦法才行。

  第二天一早,周書娟就出門了。

  周書娟一走,葉榮秋便對忠心耿耿地跟在他身邊的小趙說:「小趙,我頭暈,你扶我去院子裡吹吹風。」

  小趙連忙將葉榮秋扶起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到院子裡。

  葉榮秋回頭往屋子裡看了眼。

  唐長天在地道裡照顧邱進步,士兵小馬則陪著腿上有傷的李七八,還真是一對一地照顧著了。其實昨天周書娟對小趙說的那番話,小趙自己可能沒聽出來,葉榮秋倒是聽得很明白。周書娟一方面是要小趙照顧自己,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小趙看著自己。她怕自己亂來。

  葉榮秋感慨地嘆了口氣。不愧是青梅竹馬的周家妹妹,雖然分開了這麼多年,不過自己有什麼念頭,還真是逃不過她的眼睛。

  還好,她派了小趙來照顧自己。要是換了別人,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葉榮秋往門口走了兩步,小趙緊緊跟在他身後,卻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葉榮秋又回頭望裡看,已經看不到屋子裡的人了,想必屋子裡的人也看不到他。

  小趙見葉榮秋一直回頭,茫然地問道:「政委,你找誰,我幫你去叫。」

  葉榮秋忙拉住他:「別,別叫人。」

  小趙立刻乖乖站定不動了。

  葉榮秋壓低了聲音問道:「小趙,你是不是說,你想做點什麼?」

  小趙鄭重地點了兩下頭。這幾天被關在屋子里門都不讓出,他快急壞了。

  葉榮秋說:「我現在就帶你出去,我們去幹點有用的事。」

  小趙一怔:「你帶我出去?」

  「對!」葉榮秋說:「現在就走!」

  小趙有些猶豫:「可是你剛放了血,如男姐說你得好好休息,不然怕你會暈過去。」

  葉榮秋挺起胸膛:「這點小事,我還能堅持。再說了,我要是沒病沒痛,我帶你幹啥,我就自己一個人出去辦事了!」

  小趙一聽,立刻道:「我跟著政委!我保護政委!」

  葉榮秋笑了笑:「把槍藏好了!」

  小趙連忙整理裝束,然後問道:「咱們要不要進去跟他們說一聲?」

  葉榮秋擺手:「不用。我是政委,你聽我的命令行事就可以。」

  小趙立馬不吭聲了。

  葉榮秋小心翼翼地拉開大門,左右張望,見四週無人,連忙招呼小趙出來。時隔幾天之後,他們終於又一次踏出了大院的門,來到武昌的街道上。

  第一百零七章

  葉榮秋帶著小趙出了門,立刻往周書娟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小趙輕聲問道:「政委,我們去哪裡?」

  葉榮秋說:「找山寺幸。」

  小趙一驚,下意識就把手往腰間藏槍的地方摸:「我們要去暗殺那個大漢奸?」

  葉榮秋沒有跟他解釋太多,只道:「我帶你出來,你就要一切聽我指揮,不要衝動。我沒有讓你開槍,你絕對不許開槍。」

  小趙立刻把手收回來:「好,我聽政委的!」

  葉榮秋就是喜歡小趙這一點。其實黃暮他們都不太喜歡帶小趙辦事,小趙雖然身手好,但是他的性格確實成問題,不是說他不好,而是有時候他反應太快了,思維又太直,很難料到他下一刻會出什麼狀況。有時候還沒來得及下指示,小趙先有了反應,就容易壞事。但小趙是個聽話的,尤其聽葉榮秋的話,只要能事先叮囑好,小趙還是個很可靠的人。

  葉榮秋對武昌的地形不熟悉,他也知道這是他的弱勢,不過好在他的記性還不算,上次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把住處周圍的路都記熟了,這次出門也認真地記著路,保證回來的時候不會迷路。

  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追上了周書娟。

  小趙看到前方的周書娟,一個箭步就要衝上去:「是如男姐!」

  葉榮秋眼疾手快將他拉了回來:「別上去!我們在後面跟著!」

  小趙一愣,乖乖退回葉榮秋身邊:「為啥呀?」

  葉榮秋說:「她不會允許我們倆出來的,我們暗中跟著她。我是擔心她會遇到什麼困難,一旦有困難,我們暗中幫助她。」

  小趙連連點頭:「好!」

  於是葉榮秋和小趙便小心翼翼地跟在周書娟身後,葉榮秋一邊留心前面的周書娟有沒有和什麼人接觸,一面又認真記住自己所走過的每一條路。

  走著走著,突然前面傳來一陣哄鬧聲。葉榮秋遠遠看見有一群穿著軍裝的隊伍從街道的前方走了過來,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但也許是這些天放了太多血的緣故,他的眼神模糊的很,只能看見黃綠黃綠的一片人影晃動。

  街上的百姓立刻鳥獸狀四散開,街上原本開著的門窗也都關了起來。周書娟閃身躲進了一條巷子裡暫避。小趙也趕緊扶著葉榮秋鑽進另一條巷子,偷偷摸摸往外看。

  人走近了,葉榮秋才看清了,一隊日本兵抓了幾十個老百姓打扮的傢伙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葉榮秋和小趙一驚,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的第一反應,這些被抓的也許是革命黨人,如果不是,也是國軍的戰士,總之一定是抗日份子。葉榮秋緊張地看著那些被抓的人,想看看裡面有沒有認識的,可惜他缺血缺氧看不清楚,他只能推搡小趙,輕聲道:「鋤頭和小三在不在裡面?」

  他沒有親眼看到鋤頭和小三死去,心裡還心存僥倖,希望也許他們活了下來。被日本鬼子抓住總好過已成了屍體。

  小趙看了看,搖頭:「沒有,我一個都不認得。」

  小巷子裡不止他們兩個藏身,日軍過來的時候,有個老頭也跟著他們一起鑽進了巷子裡。有旁人在,小趙只好貼著他的耳朵輕聲問:「鬼子為啥抓他們?」

  葉榮秋也不解。人已經走的比較近了,他看見這些人雖然被鬼子夾道圍著,但手腳都沒有捆上。如果是革命黨人,只怕鬼子早就把人五花大綁了。

  這時候,跟他們躲在一起的那老頭嘆氣:「唉,又是一批。」

  葉榮秋和小趙同時回頭看了他一眼,葉榮秋輕聲問道:「老人家,鬼子為啥抓了我們這麼多老百姓?」

  那老人家說:「你們平日裡都不出門?還能幹啥,抓去挖礦唄,這都抓了好幾批了。」

  葉榮秋一怔。湖北多礦產,日本人霸佔了大治鐵礦和下陸鐵礦等著名的礦山,他們自己的人手不夠,就徵集周圍的百姓給他們做苦力,開採鐵礦或煉製武器或運迴日本國。

  「狗日的鬼子!」小趙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他雖然沒讀過書,但是也知道開採鐵礦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兵工廠為了製造武器,多少戰士冒著生命危險在戰區撿拾破銅爛鐵,老百姓為了支持抗日連做飯的鍋子鏟子都捐出來了。而日本鬼子呢?佔著他們的礦山,抓走了他們的兄弟姐妹做苦力,最後用採集來的鐵製成武器殺害中國人!

  小趙蠢蠢欲動,恨不得衝出去將這些鬼子全都殺了,把被抓的苦力們救出來。

  葉榮秋生怕他莽撞,如果是一個兩個人,他們還可以冒險一救,可現在有幾十個日軍,他們又是在日佔區,一旦魯莽,別說救不成人,只怕還要賠進去更多性命。

  葉榮秋眯著眼努力觀察著街道上的隊伍,推了推小趙,輕聲道:「我不看清,那個藍衣服的,是不是女人?」

  小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頭:「是啊,是個大妹子,年紀很輕。」

  葉榮秋皺眉:「抓苦力,為啥子連女人都抓嘛?」

  那老頭憤恨地啐了一口,道:「那些個畜生,他們抓女子還能為麼司?挖礦就是個藉口!不光女人,這些畜生連孩子都抓,經常把一家老小全部帶走,走了就不放回來,就怕留下的家屬問他們討人!」

  葉榮秋又是一愣。日本鬼子侵佔中國這麼多年,戰爭要打下去,他們就要修築工事,修築工事就要抓中國老百姓,有的時候一個村子全部的男丁都被他們抓走了,修築完工事再殺害,剩下的一群老弱婦孺就是想抗爭,卻連槍都不會拿。沒有了男丁,也就沒人敢反抗他們了。可是抓女人孩子又是為了什麼?女人孩子並不適合做苦力。以藉口抓走百姓女子,實則將她們當成慰安婦姦淫殺害的事情並不算少見,可抓孩子卻是少有的。並不是說日本鬼子不殺孩子,他們屠過的村子城鎮已不少了,剛出生的嬰兒照樣不手軟,但都是當場就殺了,不必拉去一個隱蔽的地方殺害。

  葉榮秋覺得這事情有些古怪,卻想不明白鬼子這樣做的理由。也許就是像老者說的,他們害怕中國百姓反抗,所以論家論戶抓人吧。

  等這一隊鬼子過去,葉榮秋跟小趙看見周書娟從前面的小巷子裡出來,連忙跟了上去。

  周書娟七拐八繞,沒一會兒就到了城南的一個集市,她沒有停留,筆直地走進了集市里。

  葉榮秋和小趙來到集市外,葉榮秋往裡面掃了眼,有些走神。

  小趙推了推他,小聲:「葉哥,這是什麼地方,你認得嗎?」到了人多的地方,他就不管葉榮秋叫政委了。

  葉榮秋有些頭暈,他現在身體狀態極差,早上曬了一小時的太陽,已經頭重腳輕。被小趙這輕輕一搡,他身體就往前倒去。

  小趙嚇了一跳,連忙攙住他:「葉哥,你咋了,別嚇我!」

  葉榮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勉強打起精神來。

  這個地方,他還真認得。馮甄第一次帶他進城的時候,就來過這裡。這地方表面上看是個集市,同時也是武昌的地下黑市,有不少見不得光的交易都是在這裡做成的。

  周書娟想要磺胺,可她竟然來了黑市。

  葉榮秋茫然地捶打著自己的額頭。

  難道說,他又一次猜錯了嗎?眼看著即將到來的曙光,卻離他越來越遠了……

  第一百零八章

  葉榮秋穩住心神:「我沒事。」

  小趙擔心地看著他。他不懂醫學,但是他知道葉榮秋剛放了這麼多血,身體總不可能沒事,葉榮秋這麼單薄的身子,一共才裝了多少血!這一路走來,葉榮秋雖然裝的若無其事,可他看得出葉榮秋腳步虛浮的很,神態也很疲倦,只怕是在強撐著罷了。

  小趙低聲道:「政委,要不我們先回去吧,我不殺鬼子了,你先把身子養好。」

  葉榮秋說:「我沒事,我們進去看看,說不定裡面能發現什麼。」

  小趙無奈,只好跟著葉榮秋走進集市里。

  這是武昌城最大的集市了,表面看起來都是些賣尋常雜物的,但暗地裡卻進行別的交易,他們有約定俗成的暗號,懂行的人或許能在這裡買到市面上買不到的東西。

  葉榮秋依舊默默跟在周書娟的身後,周書娟也很警惕,不斷地環視四週。葉榮秋和小趙低頭裝作集市中的客人,沒有被周書娟發現。

  周書娟走到一個攤子前,她的身體擋住了她動作,葉榮秋和小趙看不清楚,只依稀見她似乎塞給了一位攤主什麼東西,那攤主便交給她一件東西。

  周書娟收好東西,就離開了攤子,轉身向外走去。

  葉榮秋和小趙連忙把頭低得更低,幸好周書娟並沒有注意到他們,很快就走出了集市。

  小趙一臉茫然:「如男姐走了?」

  葉榮秋皺眉沉思片刻,小聲叮囑小趙:「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辦點事。」

  小趙一愣,有些不安:「你一個人去?」

  葉榮秋說:「我就去前面那個攤子問問,馬上回來。」

  小趙出門在外,一個是他不放心葉榮秋一個人行動,一個他自己也不想落單。不過葉榮秋說不出他視線,他也只好聽葉榮秋的。

  葉榮秋假意挑選貨物,慢慢接近剛才周書娟接觸過的攤位。攤主是一個中年男人,相貌平平,葉榮秋以前沒有見過。他走到攤子前,攤子上賣的是些瓷器,他隨手挑揀了兩樣,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黃石有沒有的。」

  那攤主一愣,皺著眉頭打量他。

  黃石是黑市里的行話,因為磺胺的顏色是黃的,磺字又是石字旁加了個黃,便用來代指磺胺。

  葉榮秋不確定這個人到底只普通的商賈還是地下黨員,他的經驗也不足以判斷,就只能假裝成想要購買物品的客人接近這個攤主,在這個攤主之前他已經問過兩個攤主,但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攤主警惕地打量著葉榮秋,然後揚起了一隻手招了招。

  葉榮秋說:「五?」

  攤主點頭。

  葉榮秋問道:「好多貨嘛?」

  那攤主不鹹不淡:「行情價,夠你用三天。」

  三天的用量也不過幾克磺胺罷了,五百塊,果真是被炒得翻了天。不過黑市里還有這樣的藥物在賣或許已經值得慶幸。

  這個攤主的應對,讓葉榮秋更加充滿了困惑。剛才周書娟恐怕就是在買磺胺沒有錯了。看這攤主的表現,他似乎只是黑市里的一個普通商賈,周書娟來買他賣,素不相識的葉榮秋來詢價他一樣開價。如果是早先跟周書娟約好送藥的地下黨員,跟周書娟交易完成後就不該搭理別的客人才是。如果周書娟真的是從黑市里買藥,可是她哪裡來的這麼多錢?他住在武昌的這幾天,他們可是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周書娟總不可能寧願沒飯吃也偷偷攢下這麼大一筆私房錢吧。

  葉榮秋陷入沉思,那攤主道:「要不要,痛快點。我手裡也沒多少貨了,除了我這家,別家更沒有。」

  葉榮秋尷尬地對那攤主笑了笑:「算了,我錢不夠。」說著就走了。那攤主也不急著出貨,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

  葉榮秋走回小趙身邊。

  小趙輕聲問他:「政委,你剛才跟那人說了啥?」

  葉榮秋搖頭:「沒啥,我們走吧,去找書……如男。」

  小趙見葉榮秋不肯跟自己說,鬱悶地癟了癟嘴,跟著葉榮秋出去了。

  葉榮秋心裡一團亂麻。他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昨天當周書娟說出磺胺兩個字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把黑市給排除了,因為他不認為他們有足夠買磺胺的錢。他以為周書娟為了救邱進步,勢必要發揮一下「念白」的本事。昨晚上他想了很多,他私心裡還是希望黑狗是共產黨,至少這樣的話他們還是站在同一陣營的。哪怕黑狗的身份不是念白這個頭目,只是念白手下的一個幫手,只要黑狗是共黨,那就是最好的局面。可惜他帶著小趙溜出來,想要一窺黑狗真面目的如意算盤失算了。大概還是他低估了周書娟。不管用的是什麼法子,不管錢是從哪裡來的,至少周書娟弄到了磺胺,她的本事已足夠大。

  葉榮秋帶著小趙,沮喪地出了集市。他並沒有完全死心,還想繼續跟蹤周書娟,可惜他們剛才耽擱了這一會兒,周書娟已經走得沒影了。加快速度追一追也不是不行,可不止是否由於心情沮喪的緣故,葉榮秋頭暈眼花耳鳴的更加厲害了,稍走快一些就雙腿發軟。他本來也不是什麼壯漢,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到底放了這麼多血,快達到身體的極限。他就算不死心,也實在是沒辦法了。

  葉榮秋只好說:「我們回去吧,我有點累。」

  小趙連連點頭:「回去吧,你回去好好歇著。」葉榮秋的臉色讓他看得膽戰心驚。

  兩人重新回到大路上,沒走多久就拐進了小路。葉榮秋把來時的路都記住了,帶著小趙原路返回。周書娟選的都是比較偏僻的小路,正好能躲過巡邏的日軍。

  走了一會兒,葉榮秋突然停下了腳步。

  小趙不明所以地跟著停下:「政委,咋了?」

  葉榮秋捂著胸口,臉色慘白:「休息一下,我心慌。」他有點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情況,其實周書娟叮囑他至少臥床休息三天的,以他失血的程度,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至少應該好好休息調養幾個月,可惜條件根本不允許,只要他們一找到機會就要立刻離開武昌。可是葉榮秋實在不能安心躺在床上,他不僅沒有休息,還在太陽下走了那麼多路,此刻頭暈心悸眼花,虛汗一陣陣地出,而且他們已經跟丟了周書娟,今天是沒有機會再去打探黑狗的下落了,這讓葉榮秋非常失望,支撐他的意志力也下降了不少,此刻身體的所有不適都湧了上來,他幾乎已邁不開步子。

  葉榮秋心慌,小趙也開始心慌了。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那麼嚴重。周書娟讓他看好葉榮秋,也跟他說了葉榮秋如今的身體狀況有多糟糕,只是小趙一直無條件地相信葉榮秋,葉榮秋說他可以,他就以為葉榮秋真的可以。葉榮秋雖然瘦弱,但是在小趙心裡,他是個無所不能的男子漢。

  小趙扶著葉榮秋靠牆坐下,葉榮秋的身體冰冰涼,簡直不是人該有的溫度。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為什麼,竟有些擔心葉榮秋會這樣死去。他顫聲道:「政委,你、你還好吧?要不我背你回去。」

  葉榮秋搖頭:「你背著我走太引人注目了,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小趙無法,只得陪著葉榮秋稍事休息。

  葉榮秋的頭昏昏沉沉的,他把腦袋擱在小趙肩上,眼睛半睜半合。

  小趙怕葉榮秋睡過去就再醒不過來,於是他不斷地跟葉榮秋說話,但是葉榮秋不回應他,他越來越著急了,也開始胡言亂語。

  「政委,葉哥,我背你走,我背你出城,我們不要在武昌城裡帶著了,我們回工廠,找團長,團長一定有辦法救你。」

  「出……出城?」葉榮秋有氣無力地問道。

  「我、我帶你殺出去!把小鬼子都殺光!」

  「……」

  小趙還在喋喋不休,葉榮秋很想睡一會兒,可耳邊的聲音讓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他微微搖頭,但小趙沒有感覺到。

  「別說話,安靜一會兒,我馬上就好。」葉榮秋輕聲喃喃。

  然而小趙卻突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我沒說話。」

  葉榮秋半昏半醒:「那是誰在吵?」

  事實上,小趙確實已經安靜了十幾秒了——因為他聽到巷子深處有別的動靜。

  「政委……」小趙在葉榮秋耳邊輕聲說,「巷子裡有人。」

  葉榮秋反應變得很慢:「有……人?」

  小趙豎起耳朵聽了會兒:「好像有打鬥聲。」

  小趙扶著葉榮秋站起來:「政委,不能再休息了,前面好像有好幾個人,他們正在向我們這裡靠近,我們先出去。」

  葉榮秋現在五感都變得遲鈍了,所以他沒有聽見聲響,但是小趙耳朵很好,他聽到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這不是在大街上,會在這種窄巷子裡發生衝突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老百姓。敵對的勢力就那麼三方,他們的同志、國軍還有日本鬼子,前方不知道有沒有他們的同伴,但一定有他們的敵人,以葉榮秋現在的身體狀態,一旦暴露在敵人面前,只怕是凶多吉少。小趙性格再衝動,這點道理還是懂的,現在必須把葉榮秋的安危放在首位,其他都不重要。

  他搖晃葉榮秋的身體,試圖讓他清醒一點,但葉榮秋還是混混沌沌的。小趙急得要死,沒有別的辦法,他抓起葉榮秋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嘶……」葉榮秋感覺到疼痛,神智終於清醒了些。

  小趙連忙帶著葉榮秋拐進另一條巷子。這時候對方的腳步聲已經比較近了,就連葉榮秋也聽見了。

  小趙還要跑,葉榮秋卻拉著他停下。小趙以為他是身體不適的緣故,二話不說打算將他背起,葉榮秋卻對他比了個停下的手勢,輕聲道:「別跑,他們能聽見我們的腳步聲。」

  小趙一愣。

  葉榮秋說得對,他們能夠聽見對方的腳步聲,對方應該也能聽見他們的。眼下要逃走的話,若是葉榮秋好好的倒還可以嘗試,可葉榮秋身體那麼虛弱,自己拖著他勢必跑不快,萬一引起對方的警覺,追上來可就慘了。最好的法子,是找個地方先躲起來,避過這一劫。

  小趙四處張望,看見右邊堆著幾個麻袋裝的沙土,他連忙輕手輕腳地扶著葉榮秋道沙袋後面蹲下。

  他們安靜下來,對方的動靜就聽得更明顯了,已經能夠聽見對話聲。

  「你這不要臉的臭漢奸,我詛咒你,你會不得好死!」他們聽見一個男人憤怒的痛罵聲。

  「啊!」接著,是那人傳來的慘叫聲,他應該是遭到了毆打。

  雖然葉榮秋他們看不見局面是什麼樣的,但是從聲音判斷,只怕剛才痛罵漢奸的人落了下風,而且已被對方擒住。而漢奸一夥人數比較多。

  小趙在葉榮秋耳邊輕聲道:「聽腳步有五六個人。」

  葉榮秋點頭。這時候他已經完全清醒了,為了讓自己更精神一點,他正用指甲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

  「既然我不能好好活著,不得好死也沒什麼。」然後他們聽到了另一個男人帶著點調侃的聲音。

  葉榮秋和小趙同時一愣。雖然沒看到臉,但是這個聲音,即便是在睡夢中葉榮秋也不會聽錯!那是黑狗的聲音!

  而小趙那天在小巷子裡也聽過黑狗和老郭頭對話的聲音,時隔不久,他還能認出這聲音來。他不能確定,向葉榮秋投去求證的目光,葉榮秋那震驚的表情證實了他的猜想。

  「你!你一定會有報應的!」最先開口的那人聲音已經十分慌亂。

  「那就讓報應來的快一點好了,我已經迫不及待了。」黑狗再次開口。對比另一人的慌亂,他簡直異常輕鬆鎮定。

  從那端又傳來幾聲悶響,聽起來像是拳頭打到肢體的聲音。

  「輕點,別把他打死了,你們的隊長應該想要活捉的吧。」是黑狗的聲音。看來剛才動手的人不是黑狗。

  「山寺先生,多虧了你,我們才能抓住這個人。不要再跟他廢話了,我們現在就把他帶走。」這次說話的人操著一口生硬彆扭的中文,看來大概是個日本人。黑狗剛才話裡的隊長,指的恐怕是日軍的中隊長。

  「混蛋!畜生……」還是那個被毆打的中國人,他的口齒已經不再清楚,只怕是被人打落了牙,但是他還是沒有放棄,用他的語言奮力反擊著。

  小趙瞪圓了眼睛,手摸上自己藏在腰間的佩槍。如果說剛才還有不確定,現在聽那日本鬼子的話,他們果然遇到了山寺幸!聽剛才的腳步聲,人應該不會太多,不過五六個。至於那個被打的,不管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在小趙心裡,他就是自己的同胞!他已經忍不住要衝出去,搶佔了這個先機,打那些日偽鬼子一個措不及防,或許可以成功殺死那些人渣,把同胞救出來!

  葉榮秋看穿了小趙的意圖,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小趙已經紅了眼。如果不是山寺幸,如果不是這些可恨的鬼子和漢奸,鋤頭和小三怎麼會死,邱進步怎麼會重傷,葉榮秋怎麼會那麼虛弱!都是這些人渣害的!此刻即便葉榮秋阻攔他,也不能平息他的憤怒,他掙扎著站起來。

  「啪!」堆在他們面前的沙袋原本堆得就不是很牢固,小趙和葉榮秋角力之時一不小心碰到了最上面的沙包,導致它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葉榮秋和小趙都愣住了。一時間,他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刻他們只能祈禱那些鬼子沒有聽見這裡的動靜,緊急關頭,他撲上去抱住小趙,壓著他趴倒在地上,繼續以沙袋作為掩護。

  「誰在那裡!」開口呵斥的是日本鬼子。

  腳步聲立刻向他們這裡靠近,小趙此刻已經失了先手,要在搞偷襲是不可能的了。他只能抱著葉榮秋翻了個身,將葉榮秋護到自己身下,拔出手下,蹲在沙袋後,打算以沙袋作為掩體,跟鬼子來場火拚。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你們看著這兩個特務!」黑狗叫道:「我去看看!」

  凌亂的腳步聲停下了,只有一個腳步聲向這裡跑了過來。

  小趙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抓緊自己手裡的槍。來的人是山寺幸,也好,今天哪怕他死在這裡,也要殺了這個不要臉的臭漢奸!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轉眼間就到了他們藏身的巷子口。小趙透過沙袋的縫隙往外看,準備等山寺幸一冒頭就一槍擊斃他!然而沒想到山寺幸這傢伙異常的狡猾,竟然沒有暴露自己,只是藏在牆後迅速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小趙根本來不及捕捉他的動作,他就已經把腦袋縮回去了。

  接著,葉榮秋和小趙聽到了一些奇怪的摩挲聲和翻動聲,不知是從哪裡發出的。

  又過了幾秒,平穩的腳步向著遠方走去。

  「沒有人,是個堆沙土的袋子倒下了。」黑狗說。

  「沒有人?你看清楚了?」鬼子問道。

  「沒有,我檢查過了。你不放心的話自己去看看好了。」黑狗說。

  「哈哈。」那鬼子笑道,「山寺先生說沒有,那就肯定沒有,誰不知道你是最厲害的,連老鼠都不能逃過你的眼睛,你已經幫我們抓住很多可惡的造反份子了。」他吹捧起了黑狗,竭力地表示著自己的信任,以挽回剛才那聲質疑造成的尷尬。

  再然後,凌亂的腳步聲繼續響起,只是朝著相反的方向遠去了,越來越輕,直到他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第一百零九章

  直到那些人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見,小趙和葉榮秋還蹲在地上回不過神來。

  他們真的走了?就這樣走了?

  等了好一會兒,小趙忍不住小聲問葉榮秋:「會不會是陷阱啊?」他這麼懷疑也是正常的。剛才黑狗雖然來了這條巷子,但是根本沒有進來檢查,在外面不知道弄了些什麼動靜然後就掉頭走了。要說黑狗沒發現他們,至少也該走進來看一眼,但是黑狗壓根沒有這麼做,很有可能黑狗已經發現他們了。黑狗的作為,看起來就好像在刻意保護他們一般。可是這怎麼可能,這個作惡多端的漢奸保護他們?

  葉榮秋搖了搖頭:「不會。」

  他倒不是回不過神來,而是太疲憊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剛才那一瞬間,他的心真的跳得很快,他擔心日本鬼子發現他們,他擔心小趙太衝動真的不由分說殺了黑狗。除了擔心之外,他還隱隱有些期待。那樣的局面下,他和黑狗就已經站在了對立面,當他們和鬼子正面對上,黑狗就必須做一個抉擇。要不就為了救他不得不露出真面目和鬼子翻臉,要不……就徹底讓他失望。然而黑狗平平穩穩地化解了這場危機,雖然現在已然脫困,但他心裡卻有些失望。

  葉榮秋拍了拍小趙:「扶我起來,我們走吧。」

  小趙還是不太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他把葉榮秋留在原地,拔出槍小心翼翼地貼著牆向外走去,然後快速探出頭向外看了一眼。一個人都沒有。

  他繼續向前走,將四週的幾條巷子都偵查了一遍,鬼子確實已經走了。他這才收起槍回到原地,將葉榮秋扶起來。

  小趙滿腹疑問:「剛才到底怎麼回事?」

  葉榮秋搖頭:「我不知道。」

  他也確實很疑惑。剛才有沙袋作為掩護,黑狗不可能看到是他躲在這裡。黑狗有沒有看到小趙,他不清楚,但應該也是沒看見的。他沒有進來,說明他知道這裡有人,可他怎麼知道是什麼人?不知道什麼人就打這個掩護?而他口中被抓的兩個特務又是什麼人?

  葉榮秋一個頭兩個大,可他實在沒有力氣想下去,於是他道:「別管了,回去吧,我快撐不住了。」

  小趙聽他這麼說,忙架起他的胳膊往來時的路走去。

  葉榮秋突然又出聲叮囑道:「剛才發生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

  小趙愣了一下:「為什麼?」

  葉榮秋說:「我不想他們擔心。」

  小趙這才點頭:「我知道了政委,我誰都不說。」

  接下來他們沒有在遇到什麼困難,很順利地回到了駐地。

  葉榮秋按照暗號敲門,沒過幾秒門就被打開了,迎出來的是唐長天。他看見葉榮秋和小趙回來,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讓出一條路;「快進來!」

  小趙扶著葉榮秋進門,唐長天把門關上,看到奄奄一息的葉榮秋,大驚失色:「他怎麼了?」

  小趙焦急地說:「如男姐回來了嗎?他身體不舒服?」

  話剛說完,葉榮秋就從他身上滑落,摔倒在地。小趙和唐長天嚇了一跳,連忙一人一邊扛起葉榮秋進屋。

  葉榮秋半昏半醒之間,感覺到小趙和唐長天將他放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上,應該就是床了。

  他依稀聽見唐長天在訓斥小趙,指責他們不該不打聲招呼就自己出門去。他聽見小趙囁嚅地道歉:「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想做點事,政委才帶我出去的。是我連累了政委。」

  葉榮秋滿心愧疚,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是沒有力氣,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拼盡最後的力氣,說了「對不起」三個字,然後徹底昏厥過去。

  等葉榮秋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子裡亮著昏暗的電燈。他撐著床坐起來,小趙連忙跑過來將他扶起,眼淚汪汪:「政委,你終於醒了。」

  葉榮秋環視四週,他發現周書娟已經回來了,除了邱進步之外,所有人都在屋子裡。

  唐長天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你今天……」

  周書娟抬起手制止了他:「算了,他剛醒,那些事以後再說吧。」

  唐長天搖了搖頭,將指責的話吞了回去。

  周書娟走到床邊坐下:「我弄到了磺胺,藥已經給邱班長和李七八吃了,邱班長睡下了。」

  葉榮秋輕輕點頭。

  周書娟說:「今天發生的事,小趙已經告訴我了。」

  葉榮秋看了眼小趙,小趙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葉榮秋不讓他說的事情他沒有說。葉榮秋心裡無比愧疚。小趙是個老實人,恐怕今天的事情他真的以為是他自己不好,葉榮秋是想帶他一起做點事才帶他出門的。葉榮秋很難過也很羞愧,可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只能說:「抱歉,都是我不好,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周書娟說:「以後再說吧。你好好休息,你現在的狀況,也算是個傷員。如果你養不好身體,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就不能進行下去。」

  葉榮秋低下頭:「我曉得。」

  周書娟深深看了他一眼,對唐長天說:「我們走吧,讓他好好休息。」

  等周書娟和唐長天還有李七八等人出了房間,屋子裡就只剩下葉榮秋和小趙兩個人了。

  小趙低聲說:「今天如男姐也遇到山寺幸了。她說,那個漢奸帶著日本鬼子抓了兩個國軍特務。」

  葉榮秋一怔:「國軍特務?」

  小趙點頭。

  葉榮秋沉吟:「是國軍的人啊……」睡了這一覺,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好了很多,頭腦不再那麼遲鈍,能夠思考白天發生的事了。早上雖然沒有看到人,但聽他們的對話聲也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事,原來被抓的人是國民}黨的特務。

  小趙說:「長天大哥說,那個漢奸也不是只針對我們共產黨的,他幫鬼子抓了好幾個反抗鬼子的中國人了。國軍的弟兄裡,只要是抗日的,也是好人。」

  葉榮秋點頭:「你說的對。」他讚同小趙,但只是讚同小趙對國民黨軍的看法,並不是他對於黑狗的看法。聽了小趙提供的信息,他開始整理思路。

  他還是懷疑黑狗和他一樣,已經做了共產黨。原因無他,因為在之前的幾年裡,國民黨主力部隊一度撤離鄂南地區,放棄了鄂南這塊戰場,所以這幾年共黨在鄂南的勢力發展的很快,已經形成了好幾個根據地。黑狗一直留在鄂南的話,要打鬼子,最大的可能就是加入了共產黨。

  早上黑狗根本沒看見躲在沙袋背後的人是誰,就選擇了掩護。他試圖站在黑狗的立場上設身處地地去揣摩黑狗的想法。

  假如當時沙袋後有人,他沒有看見是誰,有三種可能。要麼是國軍的人,要麼是共黨的人,要麼就是路過的普通老百姓。這武昌城裡日本鬼子雖然不少,但日本鬼子不用躲躲藏藏的,所以已經排除。如果黑狗是共黨,躲在沙袋後的人也是共黨,黑狗選擇偏袒,是理所當然的。可躲在沙袋後的人萬一是國軍的人呢?黑狗抓的就是國軍的特務,讓國軍知道了消息難道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還是他根本不介意讓國軍知道?或者無論是誰,只要躲在沙袋後的人是中國人,不管是誰他都不願意傷害?既然是這樣的話他帶日軍抓走那兩個特務,以及之前被他賣給日本鬼子的那些人又算怎麼回事?

  他想的頭都快裂了。因為這五年的分別,關於黑狗的事,他知道的太少太少了。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彌補起這道鴻溝?還是他和黑狗之間的緣分已經淡了,盡了……

  小趙見葉榮秋又摀住了腦袋,嚇得連忙跳起來:「我不吵你了,政委,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葉榮秋問他:「如男回來的時候還說了什麼沒有?」

  小趙搖頭:「沒有,就說了這個漢奸的事。」

  葉榮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你出去吧。」

  小趙轉身往外走,一隻腳快要跨出門的時候,葉榮秋又叫住了他:「小趙!」

  小趙回頭。

  葉榮秋說:「今天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小趙又嚇了一跳,連連擺手:「政委你怎麼了,你說什麼呢!」

  葉榮秋笑了笑:「謝謝你。你出去吧。」

  小趙困惑地撓了撓頭,出門幫葉榮秋帶上了房門。

  周書娟不光給傷員帶回了磺胺,也給葉榮秋帶回了補血的食材和藥物。他躺在床上休息了兩天,身體和精神都恢復了些許。

  這天早上週書娟又出門去了,葉榮秋在床上躺得都起了痱子,於是跑到院子裡乘涼。因為有前兩天的事,所以唐長天對他看得格外緊,他才進院子,唐長天就跟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葉榮秋對唐長天笑了笑,表示自己沒有再犯的意思,靠在長椅上吹著風閉上眼睛休憩。

  唐長天突然開口:「你的事情我聽說了一些,前天你出門去,是想找你那個叫黑狗的朋友吧。」

  葉榮秋睜開眼,微有些詫異地看著唐長天,沒有否認。

  唐長天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已經做了漢奸?或者我該這麼問,他現在的名字是不是叫山寺幸?」

  第一百一十章

  唐長天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已經做了漢奸?或者我該這麼問,他現在的名字是不是叫山寺幸?」

  葉榮秋吃驚地看著他。

  他進城來找黑狗這件事已經不算秘密,這間屋子裡的人各個都知道。不過他已經見過黑狗,知道黑狗就是山寺幸這件事,他並沒有對別人說過,唐長天是怎麼知道的?

  唐長天說:「昨晚上如男回來,說她遇到山寺幸,小趙脫口而出,問她『你也遇到了?』我今天早上問小趙這件事,他卻支支吾吾不肯說,被我問急了,就說讓我來問你。我想,應該是你不讓他說的。」

  葉榮秋失笑。他也不知道該說小趙什麼好,這傢伙果然是個沒心眼的。不過這事到底是他不好,怪不得小趙。

  唐長天說:「我雖然沒跟你打過什麼交道,但你創辦兵工廠的事我聽說過。你是個很厲害的人,在這種鬼地方能夠把兵工廠辦到現在的規模,日本鬼子和國民黨都對你恨得咬牙切齒,我們都對你佩服的五體投地。」

  葉榮秋訥訥地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唐長天說:「你不用謙虛,要是沒有你,就沒有兵工廠,我們所有人的處境都會比現在糟糕更多。前幾天我和小趙聊天的時候說到你,他一提到你的名字就兩眼發光,說你是他見過最厲害最聰明的人。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你是個有大智慧而且沉得住氣的人,你對革命的貢獻我們這裡所有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你一個。」

  葉榮秋沉默。他知道唐長天說這番話並不是為了誇他,他已經大概知道唐長天想說什麼了。

  唐長天說:「像你這樣的人,我實在想不出會有什麼理由讓你前天不顧大局偷跑出去,差點在外面丟了性命。我想,應該跟你要找的人有關係吧。其實從你第一天來這裡我就看出你心事滿滿,聽說你們遇到了山寺幸。我又聽說你進城來想找山寺幸和念白,再加上前天的事,我想……」

  葉榮秋沉默。對於黑狗的身份,他沒有承認,但他也無法腆著臉否認,他就只能沉默。

  唐長天問他:「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葉榮秋反問;「什麼什麼打算。」

  唐長天說:「我不知道你跟你朋友的事,但我想他應該是個對你很重要的人。也許就跟親人一樣。」

  葉榮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不自覺的苦澀:「我相信他。」

  唐長天愣了一下:「你相信他?山寺幸?」

  葉榮秋撇開眼。他是懷疑黑狗是地下黨員,但不管黑狗是不是,他的身份一定很隱蔽,他不願意向自己透露丁點口風的話,唐長天也未必知道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告訴唐長天五年前的黑狗是個什麼樣的人嗎?那又有什麼用呢,有些事情不是親身經歷的話也未必能夠體會。何況他沒有任何證據,他有的只是一廂情願。

  唐長天想了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但還是無法控制地帶了些諷刺的語調:「為什麼?就因為他昨天抓了兩個國民黨特務?你別忘了,他是帶著日本鬼子一起去抓的!」

  「不是!」葉榮秋立刻否認。

  唐長天問他:「你是怎麼看待國民黨的?」

  葉榮秋說:「我以前是從國軍隊伍裡出來的。」

  唐長天說:「是嗎?那你是因此對國民黨懷有成見或是對他們還有情分?就我來說,雖然這些年那些特務害死了我們不少同志,但我也跟國民黨打過交道,他們不是所有人都這樣,關於究竟是先抗日還是先打內戰,他們也一直在起內訌。我這幾年一直避免跟國民黨的人打交道,一來是防著他們,而來如果他們願意抗日,那麼抗日事業也需要他們出力。山寺幸前兩天雖然抓了兩個國軍的特務,但那可不說明他向著我們,他是日本人的走狗,只替日本人辦事。這些年他已經害過我們好幾個同志了。三年前就因為他,我們在武昌的勢力差點被日本鬼子連根拔起!」

  葉榮秋吃驚地看著唐長天。這些事,他並沒有聽說過。

  唐長天說到這裡,情緒已經有些激動:「三年前,還沒有念白。當時我們在武昌的同志是由一位叫老林的同志帶領的。結果我們的隊伍裡出了漢奸,向日本鬼子告密,泄露了老林的行蹤。老林遭到偷襲,受了槍傷。當時我們已經準備好撤離武昌,把老林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山寺幸那時候還不出名,只是個在武昌城裡的普通老百姓,老林為了出城,不得不救助老百姓,結果被山寺幸知道了他的行蹤,將他出賣給日本鬼子!」說到這裡,唐長天的胸脯劇烈地上下起伏著,他大喘了幾口氣,這才讓情緒平靜下來,「老林的人頭被日本鬼子割下來掛在城門上示眾,掛了半個月的時間,爛的面目全非。我們的同志失去了老林,群龍無首,日本人在城內大肆搜捕,差點將所有人一網打盡。當時念白也在城裡,他臨危受命,帶著我們倖存的同志與日本鬼子殊死搏鬥,這才在武昌城裡留下了革命的火種!要不然,如今的武昌城,早就是日本人的帝國了!」

  葉榮秋驚詫地合不攏嘴。黑狗他,做過這種事?!不,不可能的!一定有哪裡不對!

  葉榮秋問唐長天:「三年前你在武昌城裡?」

  唐長天說:「我在。只不過當時我還沒有加入革命的隊伍。我那時候還是個普通老百姓,老林的人頭掛在城門上,整個武昌城群情激奮,有不少人因為不滿日本鬼子的惡行而奮起反抗,那一年鬼子殺了很多人。也就是因為這些事,讓我終於覺醒,我才成為了地下黨,參加抗日的事業。」他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笑容,「日本鬼子一定沒想到,他們做下這等事是為了威懾城裡的百姓,卻起了相反的效果,山寺幸也不會想到,他以為能夠一舉將我們這些地下黨人剷除,卻使得革命的隊伍更加壯大。那之後日本鬼子才不得不將老林的人頭從城門上取了下來。」

  葉榮秋失神地看著他。

  唐長天說:「如果你不相信我的的話,你可以去問如男。她說過,她和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她總不會騙你。那時候她就在武昌,而且已經加入了共產黨,那一場浩劫她比我有更直觀的體驗。」

  葉榮秋沉默了良久,問道:「他害過多少中國人?」

  唐長天嗤笑了一聲:「你還是不相信是嗎?我可以一個一個數給你聽。老林之後,他又殺害了張思南同志。張思南是我們的優秀同志,當時我們想要和城外的人取得聯繫,委派張思南同志出城,那時候日軍封城封的很嚴,而山寺幸勾搭了日軍,頗有幾條道,他把這當成賺取國難財的營生,如果有老百姓拖他辦事,他坐地起價,魚肉鄉里,謀取了一批不義之財。我們的同志裝成老百姓給了他一筆錢物托他幫忙,也不知是他認出來張思南是□人,還是他經常做這等殺人越貨傷天害理之事,收了錢財之後,他竟然將張思南同志殺害了。」

  葉榮秋咬緊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長天說:「你要聽的話,接下來還有,每一條命我都記著,這三年來,他親手殺害了我們一名同志,抓了我們三名同志交給日本鬼子。其他被他迫害的老百姓和國軍的人也是數不勝數!」

  葉榮秋閉上眼睛,吼道:「夠了,不要說了!」

  他的腦袋裡漿糊一般的亂。黑狗抓了這麼多地下黨人?黑狗殺過中國的老百姓?黑狗真的在幫日本人做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死也不會相信!

  這五年來,在黑狗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看到葉榮秋痛苦,唐長天沒有再說下去。他坐了一會兒,拍了拍葉榮秋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說完就離開了。

  等到中午的時候,周書娟帶了食物回來。

  午飯燒好了,葉榮秋沒有進去吃,還是坐在院子裡發呆。

  過了一會兒,周書娟捧著一個碗出來,遞給葉榮秋。葉榮秋看了一眼,那是一碗紅棗湯。碗裡有五顆又小又乾癟的紅棗,湯水的顏色很清,想來一共也沒放幾顆紅棗。紅棗是補血的食物,在戰時非常昂貴,只是這間屋子裡有兩個受了槍傷的傷員和失了很多血的葉榮秋,周書娟勒緊褲腰帶買了這些食物回來。

  葉榮秋訥訥地接過碗:「謝謝。」

  周書娟在他身邊:「喝吧,喝完了我去洗碗。」

  葉榮秋現在沒有胃口吃東西,周書娟大概也是知道了這點,所以只是給了他一碗湯。葉榮秋喝完湯,吃了碗裡的紅棗,把碗遞還給周書娟,但是周書娟並沒有馬上離開。

  「長天跟我說了。」周書娟說,「原來你朋友就是山寺幸。」

  葉榮秋苦笑:「你也要告訴我他有多壞嗎?」

  周書娟沉默片刻,問道:「你還是相信你的朋友嗎?」

  葉榮秋一愣,立刻道:「我信他!」

  周書娟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如果你相信他,為什麼還要冒險去求證?你要是真的相信他,不是該什麼都不做嗎?」

  葉榮秋又是一怔。

  周書娟又說:「或者,你不願相信的,不是你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而是你不願相信自己看錯了人。」

  葉榮秋猛地站了起來,情緒異常激動,雙目圓睜,狠狠瞪著周書娟:「你不是我,你懂什麼?!你知道他對我做過什麼?你知道我們經歷過什麼?!」

  葉榮秋突然爆發,倒把周書娟嚇了一跳。不過她很快就平靜下來:「我是不知道,可是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看到的是現在……」

  沒等她說完,葉榮秋就大聲打斷了她的話:「對!我是怕!我怕到沒有一個晚上能睡上安穩覺!我修那些機器的時候,我多希望我也是一台機器!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做事!但我不是!我是個人!我也有情緒我也會害怕!」

  周書娟怔了怔,閉上嘴不再說什麼。葉榮秋壓抑的情緒爆發了,現在的他需要抒發。

  葉榮秋喊叫著,他的聲音並不大,嗓子嘶啞,卻彷彿拼盡了全身的額利器:「我找了他整整五年,終於發現他還活著,卻活得不人不鬼!我害怕我跟他分開的五年裡他經歷了什麼不能想像的苦難而改變了他這個人,他連我都不能說!我卻希望他真的很痛苦,真的有不能說的苦難,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做!我怕他五年都沒死,卻在這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到死我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我怕,我怕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周書娟沉默良久後站了起來,輕輕攬住葉榮秋的肩。她的個子比葉榮秋矮了一個頭,但此刻她的身姿挺拔,儼然成了一個依靠。葉榮秋彎下腰,將頭埋在她的頸間,痛哭起來。

  周書娟面露不忍的神色,猶豫片刻,終是殘忍地問道:「如果……如果他真的變了,不再是你記憶裡的那個人,你會怎麼做?」

  葉榮秋哭泣著輕聲道:「哪怕親手殺了他……跟他一起死……我也不想他死在任何人手裡。」

  「有時候……」周書娟輕輕嘆了口氣。「你沒有必要那麼逼自己。如果感覺累了,就休息一下。你還有親人,有朋友,有和你懷有同樣理想的同志們,會有人替你完成你的意志。」

  葉榮秋哭累了,精神又變得十分疲憊,周書娟叫來小趙將他扶回房裡休息。葉榮秋睡了一天,沒再出門。

  有了周書娟帶回來的磺胺,再加上邱進步和李七八自身的強大意志力,過了幾天,他們的傷情都有所好轉。邱進步的傷口不再腐爛,但他的傷勢太嚴重了,沒有一年半載是不可能養好的。而李七八的情況則稍好一些,周書娟替他清除腐肉,他的傷口就不再流血,照這樣養下去,也許腿會跛一輩子,但至少他的腿能夠保住了。

  而葉榮秋喝了些養血補齊的湯藥,又在床上休息了幾天,精神狀態也恢復了些許。

  這天中午周書娟從外面回來,神態匆忙,一進屋就吩咐道:「準備一下,我們要出城了。」

  原本躺在床上休息的幾個人都愣了下,紛紛坐起身來。

  唐長天從房裡出來,問道:「有機會了?」

  周書娟點頭:「下午有個船隊出城,我們的人已經打點好了,我們混在船隊裡一起出去。走水路。快,馬上就走!」

  消息來的很匆忙,但沒有人抱怨。他們已經習慣在敵人的追殺下隨時隨地轉移陣地了,這樣的情形並不陌生。

  小趙和唐長天把邱進步扶了出來,邱進步雖然醒著,但他的精神狀態很虛弱,哪怕沒有日軍搜查追擊,讓他自己走出城去也不太可能。

  周書娟跑到牆邊,指了指一個大碗櫃:「快,幫忙,把邱班長裝進去。」

  眾人愣了一下,很快都明白了周書娟的意思。他們不可能把邱進步丟在這裡,但就這樣扛著邱進步出去,無疑太惹人耳目,必須想辦法把邱進步隱藏起來運出城去。

  他們把碗櫃抬過來,碗櫃有點小,邱進步必須把身體團的很緊才能躲進去。周書娟說:「邱班長,委屈一下。」

  邱進步搖了搖頭:「沒關係。」然後在葉榮秋和小趙的幫助下,他藏了進去。手腳和腦袋都被碗櫃的壁壓迫著,連動一動都不能,但他沒有吭聲。

  周書娟又問李七八:「你怎麼樣?」

  李七八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我沒事。」

  周書娟點頭:「很好,那帶上東西我們就走!」其實大家都知道李七八的腿腳現在走動是很勉強的,但是他們人手原本就不夠,藏一個邱進步還得要兩個人抬,葉榮秋又是個病秧子,周書娟自己是個女人,他們不可能再藏一個人,只能這樣出去了。

  一切準備就緒,周書娟把碗櫃的門合上,小趙和唐長天用扁擔抬起櫃子,葉榮秋扶著一瘸一拐的李七八,周書娟打頭,先探了探外面的情況,發現一切乾淨,立刻讓眾人出來,向西城門走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們一路走得都很順利,路上雖然遇到了巡邏的偽軍,但是偽軍並沒有嚴格搜查他們,唐長天使了些好處就通過了巡查。

  很快,他們就趕到了西城門,那裡已經有兩個船夫打扮的人等著了。來的兩個都是青年男子,其中一人迎上來,跟周書娟打了個招呼,大致清點了下他們的人數:「人都來齊了?」

  周書娟今天也是男子打扮,眉毛用炭筆描得粗粗的,臉上抹得灰灰的,頭髮是早就剪成了短髮。她壓低了聲音,道:「都齊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那人點頭:「好了,我們馬上就走。」

  葉榮秋他們聽說要跟船隊走,還以為來的有一群人,沒想到只有兩個。他不禁問道:「船隊在哪裡?」

  其中一個船夫笑道:「我們不就是船隊?這麼多人還不夠?」

  葉榮秋一驚。這兩個真船夫帶他們這麼多假船夫混出城去?豈不很容易露陷?

  那船夫約莫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道:「放心吧,鬼子不查我們的。」

  周書娟小聲道:「跟他們走,他們有辦法帶我們出去。」

  都走到了這一步,葉榮秋他們也只能相信周書娟和這兩個船夫,除此之外他們並無別的辦法。

  他們一切準備就緒,就往水路走,周書娟向他們介紹這兩個船夫,這兩人是一對兄弟,從小就是做水路生意的,個子高的是哥哥,名叫鄭水,弟弟名叫鄭魚。

  小趙小聲問周書娟:「他們也是地下黨?」

  周書娟搖頭:「不是。但是現在很多百姓支持我們的抗日事業。我們為了開通水上的道路,這幾年拉攏了不少漁民船夫,他們有時候幫日本人做事,但會先把消息帶給我們,也會幫我們躲過日本人的追捕。」

  小趙點點頭。

  在念白的帶領下,鄂南的革命工作做的不錯,群眾基礎很好,有些老百姓一聽說來的人是共黨,都暗中給他們提供幫助。要知道漁民船夫是對於抗戰事業非常有幫助的群眾,日本人很多物資都要通過他們運送,而且船夫們往往都是拉幫結夥的,很多還都是親戚,所以日本人也不敢太為難他們,一旦惹起群怒,船夫們罷工,那日本人的工作也會大受影響。

  鄭水給了他們幾個人幾張漁民的身份證明,他們在路上遇到查身份的日偽,看到他們是漁民,也就沒有過多盤查就放行了。

  一路走的都很順利,他們很快來到河邊,船隻已經準備好了。

  他們先把邱進步安置到船上,周書娟對唐長天說:「送到這裡就行了,你先回武昌吧。」

  唐長天一怔:「我回去,你跟他們走?」

  周書娟說:「對。」

  唐長天說:「這不好吧,武昌城裡的工作還需要你,要不我跟他們走,你回去。」

  周書娟搖頭:「這次任務涉及的東西比較多,必須由我跟著。」

  唐長天聽她這樣說,也就同意了:「那好,你們自己小心。」

  鄭水和鄭魚招呼大家上船,其他人立刻就上船了,葉榮秋卻站在原地,看著周書娟饒有所思。周書娟剛才跟唐長天說的話他聽到了,周書娟讓唐長天回去,卻自己跟著葉榮秋他們出城。按照周書娟自己說的,她是念白,她也就是這裡級別最高的地下黨員,有的是她能做,唐長天不能做,可能是說這次的行動涉及到了一些機密,是唐長天都不了解的。

  葉榮秋一直覺得周書娟對他有所隱瞞,但是周書娟不願說實話,他也沒辦法。

  周書娟問葉榮秋:「你怎麼還不上船?」

  葉榮秋沒說什麼,轉身進船艙去了。

  船駛出碼頭,脫離了日偽的眼線,船上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一些。

  邱進步已經被從碗櫃裡扶出來了,在碗櫃裡憋了一路讓他有點缺氧,不過除此之外他的情況還好,傷口並沒有開裂,神智也還算清醒。

  周書娟說:「我們要去鄂城,根據內線消息,明天國軍的火炮會走水路經過前往鄂城,我們要想辦法攔截。」

  小趙說:「就我們幾個人?」

  周書娟點頭:「就我們幾個人,來不及等更多人了。」

  小趙不吭聲。

  任務很艱難,這個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

  葉榮秋則擔心地看著邱進步。邱進步現在這樣的狀態,是根本不可能參加戰鬥的。連續趕路都可能使他的傷情惡化。

  周書娟說:「邱班長不能跟我們一起走,等遠離武昌,先找個村子把他放下來,我們在附近的村子裡有據點,村民會暫時代為照顧他的。」

  李七八立刻說:「我跟你們走。」

  周書娟搖頭:「我派給你一個更艱鉅的任務。」

  李七八一怔,忙問道:」什麼?「

  周書娟說:「照顧邱班長。」

  李七八的小臉立刻皺了起來。照顧邱進步,說的好聽,其實就是不能帶他參加這次心動了。他說:「我可以,我腿沒事!」說著還捏起拳頭捶了下自己的傷腿。這一捶可不得了。他立刻蜷成一團,抱住自己的腿,背弓得像個蝦米,額頭上也瞬間滲出冷汗,不過咬緊了嘴唇沒有慘叫出聲罷了。

  眾人失笑,李七八的戰友過去扶住他,周書娟說:「我知道你很好,但是邱班長一定要我們的人照顧。其他人不熟悉他的情況,鬼子也隨時有可能進行搜查,必須留下一個我們信得過的人照顧他。我是看你做事穩重,有責任心,所以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她從懷裡掏出一瓶藥遞給李七八,「你每天給他的傷口塗一次。看情況省著用。」

  周書娟這番話說的半是真心半是哄騙,李七八看了眼自己傷重的班長,咬了咬嘴唇,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照顧好班長的。」

  路程漫長,過了一會兒,小趙挪到鄭家兄弟邊上跟他們聊起天來。

  小趙家是在武漢周邊的農村,距離武昌很近,他小時候也跟著村民出船打過魚,所以他跟鄭家兄弟頗有話題可聊。

  小趙跟他們聊了一會兒水上的事,突然問道:「為啥日本鬼子不查你們,這麼輕易就讓你們出城了?」

  鄭水樂呵呵地說:「小鬼子要靠我們給他們送東西,不敢為難我們。武昌附近的水路都把在我們這些兄弟手裡,他們的物資和武器也要我們給他們運輸。我們要是不願幹,把船一沉,他們全都兩眼一摸黑。他們也知道我們幫給共軍兄弟送東西,以前小鬼子殺了我們一個弟兄,因為他送一個受傷的國軍出城,我們弟兄聯合起來不出船,小鬼子逼我們,我們就把船都鑿成,過了一個月,小鬼子上門來認錯,造了船送我們,還送了上百斤的大米。以後他們就不敢再為難我們了。」

  小趙驚詫地說:「小鬼子有那麼好心?要是你們都不出船,他們把你們都殺了自己開不行嗎?」

  葉榮秋接過了他的問題:「如果是四五年前,恐怕他們會這麼做。那時候日本鬼子想要三個月吃下我們大中國,手段非常強硬,屠了多少村子和城鎮。可他們一個彈丸之地,怎麼可能做到三月亡華?仗打了這麼多年,小日本國早就被掏空了,他們現在的策略是『以華制華』『以戰養戰』,他們自己沒有那麼多人力物力。」

  周書娟點頭:「說的沒錯。」

  小趙一臉彆扭:「既然這樣,老百姓都團結起來,不幫日本鬼子做事,不就得了!沒有咱們種的米,沒有咱們挖的鐵,小鬼子什麼都做不了。」

  葉榮秋嘆了口氣,沉默。

  周書娟苦笑:「道理是這個道理,誰又不希望這樣呢?可惜咱們中國人不夠團結,那麼多日偽份子,咱們躲得過日本鬼子,卻躲不過漢奸。」

  鄭水開口道:「我不喜歡漢奸這個詞。其實有些事情想的容易,做起來太難了。我也想端起機槍掃他們小鬼子一個屁滾尿流,可我還有老母親,還有老婆孩子。我死了,腦袋掉了也就碗大個疤,可如果不能把鬼子趕盡殺絕,我就不敢留下家裡老婆孩子遭那個罪。」

  一直沉默的鄭魚說:「我不想幫鬼子送貨,可我要不幫鬼子送貨,今天也不能送你們出城。」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戰爭的殘酷,人性的無奈,這個話題實在太沉重。

  鄭水和鄭魚這倆兄弟,鄭水看起來更和善,總是笑眯眯的,鄭魚則沉默寡言一些,臉上也沒什麼表情。這時候還是鄭水打破了沉重的氣氛,他笑道:「我們兄弟倆也做不了什麼大事,但道理總是明白的。不把小鬼子趕出去,老婆老娘的命都捏在鬼子手裡,我們永遠過不上安穩日子。共軍兄弟們有事招呼,凡是能幫的咱們一定盡力幫一把,有什麼咱們知道的消息,也頭一個告訴你們。」

  葉榮秋挪到床頭上,問道:「你們平日裡給小鬼子運送什麼貨?」

  鄭水想了想,說:「咱們兄弟負責的這條路,平時送糧食比較多。也送過人。」

  葉榮秋問:「人?運送士兵?」

  鄭水搖頭:「那倒沒有。送中國人,送去礦山挖礦的。」

  葉榮秋一愣,突然想起那天在城裡看到的日軍押送百姓的事。他立刻追問道:「哪個礦場?」

  鄭水說:「黃石的大冶。」

  葉榮秋說:「你們平時送糧食,也往那兒送?」

  鄭水說:「那不清楚,大概也是吧。咱們不是直接去大冶的,就送到半路,下半程還有別人負責送。」

  葉榮秋還想再往下問,這時候周書娟湊了過來,問鄭水:「村子快到了沒?還要好久?」

  鄭水往前頭望了一眼,道:「快了,拐過前頭兩個彎,就到了。」

  周書娟點頭,回頭對葉榮秋說:「你去看看邱班長吧,等會兒到了村子先把他和李七八放下去。他還有些話想對你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葉榮秋鑽進船艙裡,坐到邱進步身邊。馬上要到村子了,他們要先把邱進步和李七八放下船,邱進步就不能再跟著保護葉榮秋了。他這一次帶了五個人出來,最後死的傷的,能留下保護葉榮秋的竟然就只剩下了小趙和小馬兩個人。他自覺愧對黃暮的信任,也擔心接下來的任務他不能看著,葉榮秋會不會有危險。可是他們並不能因為這些理由就放棄任務。

  葉榮秋看出了邱進步的心思,道:「邱班長,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努力完成任務的。你好好養著,等我們完成了任務就來找你。」

  邱進步嘆了口氣,重重點了下頭:「你自己小心,不要逞強。」比起能否完成這次任務,他更擔心葉榮秋。葉榮秋對於他們而言是一項寶貴的財富,當初黃暮派他來出任務的時候也叮囑他哪怕放棄任務也不能拿葉榮秋的性命冒險。

  葉榮秋點頭:「我會的。」

  邱進步輕聲咳嗽了兩下,吃力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你回來,團長也在等著你。我們都需要你。」

  葉榮秋怔了一下。他們……需要他?

  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黃暮也跟他說過好幾次。兵工廠離不開他,戰士們需要他製造修理的武器。聽久了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可是今天聽邱進步說出這句話,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很有感觸。

  葉榮秋不再說話,開始望著前方的河流發呆。

  他已經很久沒來過河邊了,水流的翻滾讓他覺得很熟悉,過去的五年裡他一旦心情低落或是緊張難受,他就跑到河邊發呆,看著或湍急或緩慢的流水,他總是會盼望著這股流水能將黑狗衝到他的身邊,替他解決困難。黑狗沒有被水流帶來,他就自己回去面對,他要堅持到黑狗回來。

  而現在,黑狗已經回來了。他如今再看這流淌的河水,心情就變得不一樣了。現在他知道,這河水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麼。不,並不是現在才知道,其實從很久以前他就已經知道,只是心裡不願意承認罷了。他一直覺得老天對他不公平,讓他生在這亂世之中,幼年喪母,家道中落,被迫和親人離散,又在戰亂中和自己的愛人分別……那時候他真的是全心全意依靠著黑狗,黑狗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再失去黑狗,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顧修戈將他趕鴨子上架,讓他接觸兵器,讓他掌握械修這門手藝,可他心裡始終覺得自己是被迫的;後來在黃暮的幫助他一步步開辦了械修廠、兵工廠,這其中經歷了太多的苦難,他回憶起來都覺得茫然和不可思議,好像一步步都是這個時代的潮水推著他前進,他在悲痛之餘必須要做點什麼讓他感受到自己還活著,於是就走到了今天。

  原來,他已經做了那麼多的事嗎?

  其實他的心態早就和五年前不同了,只是他自己並沒有很清晰的意識到。他的確失去了很多,但失去是因為他曾經擁有過,這世上有更多的人也許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也從未得到過富裕,沒找到相知相守的愛人……但是有一點是不會變的,那就是無論上天是否曾經給予了什麼,又或是奪走了什麼,如果自己能夠為了一個目標去奮鬥的話,就能夠得到回報,或是將失去的奪回來。

  如今的他能夠為抗戰事業做出貢獻,成為一個被需要的人,是因為這五年來他的付出和努力,他想要讓他的國家恢復安寧和平,他想要驅逐侵略者,想要讓自己的親人朋友能過上安逸的日子。而他能夠在武昌找到黑狗,固然也有機緣巧合,也是因為這五年來他一直沒有放棄,只要抓住任何一點線索他就會去尋找。假若他早早放棄回了重慶,或是做了流落的難民,現在的他大約還是一無所有的。

  葉榮秋突然輕聲道:「我知道了,我不會放棄的。」

  邱進步一愣,抬起頭看向葉榮秋的側臉。陽光灑在葉榮秋的半張臉上,葉榮秋微笑著,眼睛定定地注視著前方,就好像……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是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

  很快船就靠岸停下了,眾人把邱進步和李七八送進村莊裡,村裡跟共黨有接觸的老百姓收容了兩名傷員,答應會照顧他們,等到其他共黨前來接人。

  安置好傷員,船就繼續朝著目的地前進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們加急趕路,一路上都沒有休息,當天晚上就到了鄂城附近。在戰區他們不敢隨意進城,城鎮都被日軍把守,於是他們把船停到蘆葦蕩附近,然後上岸休息。

  臨睡之前,他們討論著明天的行動。

  附近都是日佔區,國軍運送槍火也不敢光明正大,根據線報,明天他們會喬裝成一隊漁民從水路渡河,因此人不會太多。但是人再少,也肯定比葉榮秋他們人多,葉榮秋他們即使算上鄭家兄弟這兩個船夫也才六個人。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他們能夠搶下這批槍火佔為己有,不過如此在此地發生交戰,一定會驚動附近的日軍。他們不想跟國軍發生正面衝突,情報也十分有限,一切都要等明天見機行事,任務非常困難。

  就連一向沒心沒肺的小趙都愁眉苦臉的。小趙說:「有槍火,為什麼不拿去打鬼子,也免得我們費那麼大功夫。」

  葉榮秋說:「人心不齊。」其實他自己也是能夠理解駐守在鄂南的川軍。川軍不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地位雖說比當年顧修戈的隊伍好的多,但也是爹不親娘不愛。在抗戰初期,部分國軍,尤其是地方部隊,打鬼子還是十分盡心盡力的,畢竟被日本人佔領的都是自己的家鄉。

  然而時間久了,大家發現把鬼子趕出去不是一兩天的事,甚至不是一兩年的事,好好打鬼子的隊伍早已打得全軍覆沒,多少軍隊連番號都不存在了,剩下的那些人心態自然就不同了。別說國共打仗了,就是國民黨內部各個派系都各自為伍甚至爭得不可開交,打鬼子不是國家大事,反倒成了自己的事,兵打完了,糧吃完了,就什麼也沒了,就連駐紮在幾里外的「友軍」都不會對你伸出援手。想要生存下去,就只有保全自己的實力。再加上上面的指示,有些將領只願意把精力放在剿「匪」上,卻刻意避開日本人的鋒芒。

  葉榮秋現在說人心不齊,不是一句痛心疾首的指責,而是一句嘆息。當年的他,又如何不是這樣的心思?別人去前線保家衛國送死,他卻只想保全自己的小家。不是逼到自己頭上,又有幾個人有如此偉大的情懷?葉榮秋固然希望像顧修戈這樣的將領能少死幾個,可若不是他們都戰死了,只怕今時今日中國的形勢會更加的艱難。

  周書娟走過來:「早點休息吧,你身體還沒養好。」

  葉榮秋點了點頭,躺在草地上睡下了。

  七月的鄂南天氣十分悶熱潮濕,草地裡都是蟲,他躺著,能聽見樹上的蟬鳴聲,能聽見林間的鳥叫聲,還有青草在風的吹拂下摩挲的沙沙聲。然而就是這些聲音,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安靜極了。

  在這樣的安靜之下,他沉沉地睡了過去。他做了一個夢,在陽光下的青山上,他悠然自得地往山上走去。他突然看見黑狗站在前方的山坡上,於是他快樂地朝著黑狗跑去。黑狗向他伸出手,離他那麼近,似乎他只要伸出自己的手就能碰到。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伸了出去,卻差了那麼一些。他便繼續向上走,卻還是差了那麼一些。他全心全意地朝著那只伸向他的手靠攏,陽光照得他很暖和,即使永遠只差那麼一步,他卻全然沒想到要放棄。

  是啊,近在眼前了呢。

  清晨,他被小趙叫醒了。

  周書娟分發了一些乾糧和水,然後他們就潛藏在蘆葦叢裡安靜地等待。

  上午十點左右,他們看見一支船隊緩緩從前方駛來。

  鄭水問周書娟:「是他們嗎?」

  周書娟眯著眼仔細觀察。對方來了兩條船,兩條船上人都不多,加起來總共也就十來二十個人。看打扮,像是普通的百姓,不過沒有人會在日佔區穿著軍裝行動,以此並不能說明什麼。

  小趙突然湊上來,激動道:「我看到老郭頭了,是他們,情報果然沒有錯!」

  小趙的視力是最好的,他往第二艘船上的指了指,葉榮秋他們就看見了站在船舷上的一個老頭,看身影,好像真的是老郭頭。

  鄭水問道:「現在怎麼辦?」

  周書娟沉吟不語。國軍運送槍火的人不多,因為他們也要避開日本人的耳目,就只有鋌而走險。可即使不多,人數也是他們的四倍,硬拚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

  周書娟突然拉過鄭水鄭魚兩兄弟,對著他們如此這般耳語了一番。

  不一會兒,他們的船從蘆葦蕩裡開了出去,向著遠處來的兩條船靠攏。

  對方察覺有人靠近,立刻開始交頭接耳,警惕地打量著船上的人。鄭水不緊不慢地掌著船,葉榮秋和周書娟坐在船上整理著漁網,看上去就像真正的漁民一般。

  「嘿,以前沒見過,你們是哪個村的?」鄭水朝著對面喊話。

  對面的人面面相覷,一個回道:「金沙的。」

  鄭水一邊劃著船向他們靠近,一邊問道:「打漁的?」

  那些人見鄭鄭水等人靠近,都擺出了警惕的姿態。其中有幾個人手往腰裡塞,像是要那什麼東西,這時候老郭頭向他們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冷靜,然後站到船舷上笑道:「是打漁的。幾位兄弟呢?」

  鄭水說:「我們是送貨的。」

  談話間,兩艘船隻靠得越來越近了,老郭頭他們那兩艘船的船夫有意把船往邊上劃,但鄭水不依不饒地打著水向他們靠近。

  鄭水問道:「你們今天收穫好不好啊?」

  老郭頭已經有些不悅,打哈哈道:「還成,還成。」

  鄭水看了葉榮秋一眼,葉榮秋起身問道:「你們打了什麼魚?」

  老郭頭不耐煩,隨手從竹簍子裡撿了一尾魚出來,晃了晃,說:「我們還有事,先回去了,下回說哈。

  鄭水他們已經很靠近對方的船隻了,鄭水還伸出船槳去頂老郭頭他們的船,造成他們的船隻晃動。

  兩個國軍衝上前,擺出攻擊的架勢,鄭水害怕地收回船槳:「弄啥呢?」

  老郭頭皺眉:「你們!」

  葉榮秋忙道:「不好意思,你們真有事,那就不耽誤你們了。」說完他對鄭水點點頭,鄭水便劃著槳將船向後退,離開老郭頭他們的船隻。

  他們還剛準備後撤,突然只聽老郭頭身後的一人驚呼道:「這船怎麼漏水了?」

  葉榮秋和周書娟對視一眼,會心一笑。剛才他們和老郭頭等人周旋的時候,派了水性好的鄭魚從水下潛過去,在老郭頭他們的一艘船底下鑿了個洞。鄭魚這人話不多,做事倒是很牢靠,不愧是水上長大的,這麼長時間連口氣都沒上來換。原本老郭頭他們也不至於那麼粗心,一個人游近了他們的船都沒人發現,都是因為鄭水和葉榮秋他們不停地跟老郭頭他們說話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鄭魚在水下工作的時候也曾引起過船隻的晃動,只是他們以為是鄭水的船靠近所致。

  鄭水連忙將船又靠向老郭頭的船:「唉喲,咋進水了?要不把東西搬到我們船上吧,我們不趕時間,送你們一程好了。」

  船上的一人忙擺手推拒:「不用,不用,你們別管了,回去吧。」

  鄭水裝的萬分熱情:「這咋行,你們船漏了啊。都是中國人,還能不幫把手的?」

  葉榮秋和周書娟幫腔:「就是,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鄭水還把槳伸出去勾老郭頭的船。

  因為他們造成的混亂,成功把船底鑿破的鄭水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游開了。

  這時候,老郭頭船上反應比較快的人已經察覺到事情不同尋常了。幾個人跑過去保護船上運送的貨物,幾個人跑到船舷這邊來揮舞著船槳打開葉榮秋他們的船,不讓他們靠近。有那性子衝動的,已經拔出了刀和棍子,虎視眈眈地盯著葉榮秋他們,隨時準備動手。

  鄭水看見他們手上的刀棍,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這是咋個意思嘛。」

  雙方一時陷入了僵持。

  突然,從岸邊的草叢裡傳來了兩聲詭異的爆裂聲,兩發子彈擊中了國軍另一艘漁船,在船板上打出兩個洞來。

  一時間,喬裝成漁民的國軍都愣住了。

  當船底被人鑿破的時候,他們雖然意識到事情恐怕不妙,但是還沒有人敢掏槍。這畢竟是日佔區,附近都有巡邏「掃蕩」的日軍,一旦開槍的話,很可能將日本鬼子召來,到時候事情會變得難以收拾。

  放槍的是埋伏在草叢裡的小趙。葉榮秋他們自然也有跟國軍同樣的擔憂,他們甚至比國軍更害怕驚動日本鬼子。小趙用的步槍是葉榮秋改裝過的,做了消音處理,雖然不可能完全做到開槍時沒有聲響,但能夠令槍聲減輕不少,小趙開槍時用濕衣服裹著槍管,也使槍聲減輕了不少,如果鬼子不是就在附近的話,這樣的聲響還不至於造成無法挽救的後果。

  趁著國軍慌亂愣神的時候,葉榮秋迅速對鄭水比了個先撤退的手勢。他們假裝慌張、虛張聲勢地叫道:「鬼子來了!是鬼子開槍!快跑!」一邊嚷嚷,鄭水一邊將漁船向蘆葦叢中劃去。

  幾個國軍一時間失去了頭緒。他們覺得葉榮秋等人十分可疑,但葉榮秋的叫喊又起到了迷惑的作用,讓他們也擔憂在岸上放冷槍的人是日本鬼子。

  川軍這兩年來不打鬼子,他們的將領甚至說過「只打新四軍不打鬼子」的話,但這並不表示國軍就和日本鬼子和平共處。川軍之所以不願意打鬼子,無非是想保存實力,如果他們偷運軍火的事被鬼子發現,他們的太平日子也就到頭了。

  鄭水已經把船划進了蘆葦蕩中,幾人猶豫著是否要追,為首的一個道:「別追了,送貨要緊!」

  他們的兩艘船,一艘被鑿破了船底,一艘被子彈打了兩個眼,但這兩個眼無關緊要,並不妨礙船隻的正常行駛。於是國軍的頭領道:「快,快把東西搬到另一艘船上!」

  葉榮秋他們已經推進了蘆葦叢中。小馬透過茂密的蘆葦葉,觀察著河中央焦急的國軍,問葉榮秋道:「政委,咱們去搶吧。」

  葉榮秋搖頭:「不,我們撿漏。」

  國軍的人畢竟比他們多,船也比他們大多了,真要正面衝突的話,不能說毫無勝算,但是還是比較危險的。而且到了危急時刻,國軍也不會老老實實挨打,鬧起來,引來日本鬼子,就是個兩敗俱傷的後果。葉榮秋現在就指望他們一艘船上裝不下所有的槍火,那他們勢必要將一些東西沉進河裡。而且葉榮秋心裡始終不願意跟同為中國軍人的人發生械鬥。

  小趙匍匐著爬了回來,跳上船,端起槍,等著葉榮秋的命令。葉榮秋示意他稍安勿躁,如果國軍的情況過於樂觀,他才會讓小趙再補上幾發冷槍。

  就在國軍著急地搬運東西的時候,突然,小趙緊張地叫道:「政委,你快看,對面山上有人來了!」

  葉榮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趕緊:「糟了,是鬼子來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葉榮秋所能預想到的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日本鬼子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並在他們還沒有完成任務的時候就已到達

  一旦日本鬼子插手,別說完成任務了,只怕同志們都難以全身而退!

  頓時所有人都陷入了高度警惕狀態!

  小趙緊緊抓著手裡的步槍。他們出來的匆忙,根本來不及多帶裝備,想要混出城,也帶不了太多武器,六個人身上只有四把槍,其中三把還是手槍,唯一射程較遠殺傷力較強的就是小趙手裡的步槍了,可以說幾條人命都懸在他手裡。

  日本人已經跑到河邊,沖著河中央的漁船大叫道:「中國人,把船靠過來!」

  國軍們哪裡聽他們的,更加快了搬運武器的速度。

  日本人十分惱火,更加大聲的呵斥:「聽見沒有,快點把船靠過來!」

  國軍對他們不理不睬,他們大聲罵著中日文夾雜的髒話:「支那、八嘎!」

  葉榮秋等人緊張地躲在蘆葦叢裡,觀察著外面的情況。日軍一共來了五個人,他們盯著日軍身後,提防他們還有更多的援兵。但是並沒有,來的就只有這五個人。這讓他們暫時鬆了口氣。如果來的日軍太多,他們可就危險了。

  「啪!」突然一聲槍聲響起,無數在岸邊棲息的水鳥和昆蟲被嚇得撲騰而起,所有人都顫抖了一下。

  國軍對日本人的態度使得日本人萬分惱火,於是日本人朝天鳴了一槍,做出最後的警告!

  船上的國軍聽見槍聲,嚇得立刻抱頭蹲下。

  「把船靠過來,再不過來我們就開槍了!」

  小馬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問葉榮秋:「政委,咱們怎麼辦?」

  葉榮秋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先躲著,看情況再說。」日軍和國軍的衝突已經勢在必行,來的日軍雖然只有五個人,但誰又知道附近有多少日本鬼子,爭鬥一旦開始,只怕會引來更多的鬼子。

  「啪!」又一聲槍聲響起。只不過這一次開槍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船上的國軍!一名日本軍人應聲而倒!

  眼下國軍已經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他們如果把船靠到岸邊,被日本人發現他們運送的其實是軍火,那也只有死路一條,還不如拼一把,興許還能保住船上的貨物。

  一槍之後,國軍又對著日本人連開了數槍,可惜除了第一槍擊斃了一名鬼子之後,之後的幾槍均無收穫。

  日本人在國軍剛開槍的時候愣了神,但他們很快回過神來,立刻在岸邊趴下,架起槍對著河上開始掃射。

  陸上有掩護,而河上卻無處可躲,雖然日本鬼子只剩下四個,但他們卻佔了優勢,在掃射中,很快有幾名國軍倒了下去。

  葉榮秋他們盡量將身體壓低,雖然現在日本人還沒有發現躲在蘆葦叢中的他們,可是子彈不長眼,他們瘋狂的掃射使得一些子彈也向此處飛來。

  葉榮秋緊張道:「再這樣下去,會有更多鬼子被引來的。我們必須趕緊離開這裡。」

  周書娟回頭看了眼地形,皺著眉道:「現在出去也會被發現的!」

  葉榮秋罵道:「該死!」怎麼日本鬼子就被引來了呢?這是巧合?那他們的運氣也是在太背了一點!

  周書娟問葉榮秋:「你快看看他們手裡的武器!」

  為了跟日本人作戰,國軍拿出了封存在箱子裡的槍火。

  葉榮秋接過小趙遞來的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把望遠鏡還給小趙。

  也就這瞬間的功夫,已經又有幾個人倒下了。一名日軍拔出了一顆手榴彈向船上丟去,船上的人頓時大驚失色。他們無處可逃,只能眼睜睜看著手榴彈飛近,一人轉身往水裡跳去,想借此避開手榴彈的攻擊,然而還沒等他落下水,手榴彈就在空中爆炸,被火光波及的他瞬間變成了一條死魚,笨重地砸進水裡。這顆手榴彈致使國軍的一艘船翻了,數名國軍落水,不一會兒,水面上漂浮起幾具屍體。

  到了這個時候,基本上勝負已定了。日軍雖然贏了,但他們一共五個人,如今也倒下了三個,只剩下兩個活人。

  兩名日軍趴在岸邊等了一會兒,確保水上的國軍都已死了,這才站了起來,商量著如何處理接下來的事。

  周書娟命令小趙:「開槍,殺了他們!」眼下此地只有兩個日軍,但很快附近其他日軍就會趕過來,他們要衝出去,勢必會被這兩個日軍發現,只有先殺了他們,才有活命的可能。

  小趙早就準備好了,目標已瞄準,一聽周書娟下令,立刻開槍射擊。只聽砰砰兩聲槍響,那兩名日軍就滿臉惶恐地倒了下去。他們到死都不知道竟然還有一支共產黨的隊伍躲在蘆葦叢中黃雀在後。

  殺了兩名倖存的日本鬼子,他們也不敢再在此地多逗留。於是周書娟帶著眾人立刻撤退,趕在日本人來之前離開。

  他們剛走出沒兩步,突然又聽見身後一聲槍響。眾人被嚇了一跳,小趙立刻舉起槍轉身,然而他並沒有看見人影。

  葉榮秋蹲下身四處張望,小趙拉了下他的袖子:「是那個鬼子!」

  葉榮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還是剛才河邊的位置,一個原本他們以為已經死去的鬼子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手裡的槍半舉著。但也就是一瞬間,他又倒了下去,槍脫手落在地上,胸口一個窟窿裡汨汨向外冒著血。

  葉榮秋和小趙一時間都糊塗了。剛才的那一槍,不是那個鬼子發的,而是有人給那鬼子補了一槍!可那些國軍都已死了,眼下屍體還漂浮在水面上,而他們自己的同志又都在一起,誰也沒回過頭,發槍的又是什麼人?難道這裡還藏了其他的人?

  就在葉榮秋發愣之際,周書娟低聲喝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跑!鬼子馬上就追來了!」

  葉榮秋和小趙這才回過神來,追上週書娟。小趙一臉茫然:「如男姐,剛才有人開槍打鬼子!」

  周書娟倒是很鎮定:「別管他。咱們先想辦法脫身!」

  葉榮秋沒有開口,卻疑惑地打量著周書娟。他總覺得周書娟的反應不太正常,好像她早就知道附近藏了別人,有人開槍她也不覺得奇怪。周書娟身上藏的秘密越來越多了,他實在看不透。

  眾人跑出一段路,突然又聽見身後響起槍聲。

  人們回頭一看,頓時大叫不妙:日本鬼子又追來了!

  這次追來的日軍有幾個班的人數,他們也看見了葉榮秋等人,雖然未必知道他們的身份,但看見有中國人在鄉間活動,他們總是要追的。葉榮秋他們此刻也不能停下,他們手裡還有槍械,一旦被日軍抓到,就是凶多吉少,況且日軍也很快就差的查到河邊的事和他們的關係,他們必須甩脫日軍追兵,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日本人在後面緊追不捨,並開槍射擊,共黨們不得不壓低了身子以彎曲的弧線奔跑,並時不時回頭放槍還擊。

  在一片凌亂的槍聲中,葉榮秋看見身後陸續倒下了好幾個日本鬼子。他匆忙地掃視了一眼日本人手裡的槍械,小趙捅了他一肘子,拉著他拚命往前跑:「別發傻啊政委,快跑!」

  葉榮秋一邊跑一邊說:「有人在幫咱們。」

  小趙看了他一眼:「誰啊?」

  葉榮秋不吭聲。他是修槍械的,這幾年摸爬滾打下來,對各種槍支都已經十分熟悉了,不同槍械開火的聲音他也能夠分辨。他聽到了衝鋒鎗的聲音,但是他們幾個手裡並沒有衝鋒鎗,鬼子手裡拿的是中正式步槍,剛才倒下的幾個人明顯是被暗處的衝鋒鎗放倒的。只不過他並不知道暗處究竟躲了幾個人,又都是誰。

  鄂南的地形多山水,周書娟指示道:「快,我們上山!」

  山上有不少小路,可以通往不同的村莊,共黨對此地地形更加熟悉,而日本人卻不熟悉。何況山上多植被,能夠擋住日軍的子彈,他們也可以搞埋伏偷襲,以日軍眼下的兵力,想圍山是不可能的。只要上了山,他們逃生的幾率就大大增加了。

  眾人忙跟著周書娟往山上跑去,小趙咬了一個手榴彈朝著身後丟去,跑在前排的日軍連忙臥倒。手榴彈炸起一片土灰,等日軍爬起再追時,共黨們已經逃到山上去了。

  鄭魚在前面領路,鄭水斷後,他們走了一條小路,路十分狹窄,旁邊就是長滿荊棘的陡坡。鄭魚回頭叮囑:「小心看路。」

  鄭水說:「從這條路走過去,就到了大水村,咱們就安全了!」

  正說著,葉榮秋突然腳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向陡坡倒去。他惶恐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他看見小趙抓住了他的衣角,可也就是一瞬間,他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

  「啊!」

  葉榮秋從陡坡上滾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葉榮秋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身體跟散了架一樣,全身都痛。這痛是由裡及外的,從皮膚到骨頭,只怕是受了多處的傷。這山林裡有許多荊棘灌木,他這一路滾下來,被長刺的針葉紮了好多下,身上裂了許多口子。不過也正因為有那些緩衝,他雖然滾落了很長的一段距離,但傷的不算太嚴重,只是腳踝處動一動就鑽心的疼,想是扭到了。

  葉榮秋掙扎著試圖坐起來,突然一隻溫熱的大手摀住了他的嘴。

  葉榮秋嚇了一跳,沒想到此處竟然還有別人,於是他慌張地掙扎起來,試圖去掰開那隻手,卻聽到頭頂上一個熟悉的聲音低聲呵斥道:「別出聲!」

  葉榮秋一驚,立刻就不動了。

  那人用有些嬉笑卻又無奈的語氣低聲罵道:「龜兒子,你可真會惹事!」

  葉榮秋皺了下眉頭,再去掰那隻手,這回他輕易地就掰開了。他回過頭,看見了身後擁著他的黑狗。

  黑狗的臉上抹了很多泥巴,肩上還插著樹枝,倒是做了不錯的野戰偽裝,他腳邊放著一把蘇聯造的衝鋒鎗,顯然就是這把武器剛才救了葉榮秋他們很多次。

  葉榮秋死死盯著那把槍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向黑狗,黑狗有些侷促地轉開了視線:「你腳扭傷了,暫時不能走,日本鬼子正在搜山,你的同伴為了引開他們已經跑了,恐怕是打算晚些時候再來找你。」

  葉榮秋聽了這些,並沒什麼反應,只盯著黑狗的雙眼:「果然是你。」

  黑狗豎起手指比了個噤聲的姿勢:「噓,少說話,別把鬼子引來了。」

  葉榮秋一時覺得有些好笑。他到現在可就只說了三個字,也是壓低了聲音說的,黑狗倒是說了好幾十個字,現在黑狗倒嫌起他說話會引敵人?想來就是還沒想好該怎麼解釋,所以不願讓葉榮秋開口說話罷了。

  葉榮秋長出了一口氣,放鬆身子倒進黑狗的懷裡。

  黑狗低下頭,在昏暗的光線下蹙著眉頭仔細地檢查著葉榮秋身上的傷口。除了腳踝腫的比較嚴重之外,其他地方都是擦傷,並不太嚴重。

  黑狗檢查的時候,葉榮秋就這麼定定地看著黑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黑狗這樣安靜、認真的樣子了,這樣的黑狗迷人得讓他簡直忍不住想撲上去用力親兩口。

  黑狗檢查完葉榮秋身上的傷之後嘆了口氣,把自己的手搓熱,然後彎下身抓起葉榮秋受傷的腳踝,把他的腳踝裹在自己的手心裡。對於扭傷的人來說,冰敷或者熱敷都是一種選擇,不過在這荒山野地裡,他們沒有這樣的條件,他只有用自己溫熱的手來幫助葉榮秋消腫。

  葉榮秋安心地靠在黑狗懷裡。這樣的一幕在過去也曾發生過,他們第二次遭遇日軍的炸彈空襲,送歐陽青去長樂坪鎮的時候,他也曾扭傷了腳。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所經受的便是人生中最苦難的時光了,而如今的情境卻比那時都不如,他們沒有水沒有火也沒有食物,甚至附近還有追捕他們的日本人,可葉榮秋卻一點都不覺得他們的處境艱難。這甚至是他這幾年來難得的好時光了。

  黑狗幫葉榮秋捂了一會兒腳,就輕輕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然後小心翼翼地撿起槍走往四處查探,然後再走回葉榮秋身邊。

  葉榮秋突然有些委屈,當黑狗在他身邊坐定,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我日你個仙人板板!你個龜兒子,弄個五年你就沒想哈老子?!」(這五年你就沒想我?)

  黑狗愣了一下,笑了:「哪個說我不想你?」

  葉榮秋撐著滾圓的眼睛瞪他:「你上回看到我都不激動!?」兩人時隔五年才重逢,這是葉榮秋醒時夢中都幻想了無數次的場景,他以為那必然是一個可以令人終生難忘的激動時刻,可黑狗的態度卻讓他覺得他自己像個傻子一般,只有他一頭熱,黑狗卻根本無所謂。

  黑狗還是那副痞痞的模樣:「哪個說老子不激動的嘛,你娃是沒看到,我一拐過去就高興地蹦了好幾哈!」

  葉榮秋怔了怔,想像著黑狗拐進沒人的小巷子裡高興得原地蹦躂的畫面,一時間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奈。他的怒氣不知不覺間已消了不少,哼哼唧唧地問道:「就這個樣樣兒?」

  黑狗促狹曖昧地笑了起來:「老子回切自己搞了一回,好久都沒搞過了,都快忘了,好巴適。」(老子回去自己打了次飛機……)

  葉榮秋眼前頓時出現了黑狗所描述的場景,他的俏臉漲得通紅,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湧:「我日你仙人板板!你……你這龜兒子!你就不能想點好事?」

  黑狗看著葉榮秋羞窘的樣子,彷彿又回到了過去,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葉榮秋忘記自己腿上有傷,起身就想捶他,牽動了傷腿,臉上的血色頓時褪了個乾淨。黑狗忙回到他身邊摟住他:「莫動。再休息會兒吧,這溝溝裡頭鬼子一時半會兒不會下來。」

  葉榮秋點點頭,靠回他懷裡。他現在覺得很安心,這段時間以來內心水深火熱的掙扎已經得到了寬解。既然黑狗會在暗中幫助他們狙殺日本鬼子,想來他也是地下黨的成員了。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有偽裝的必要了。

  葉榮秋小聲問道:「你一直在後面跟著我們啊?」

  黑狗撇嘴:「我懷疑老郭頭那傢伙讓我幫他打通關係運送的東西不簡單,怕是要對皇軍不利。別的也就算了,要是把我拖下水了可不好,我就把消息賣給了鬼子,順便溜過來看看到底那老頭子到底出什麼幺蛾子。」

  葉榮秋一驚,猛地回過頭看著黑狗,不可思議地瞪著他:「鬼子是你叫來的?!」

  黑狗的目光閃了閃,但這一次他沒有再逃避,而是迎上了葉榮秋的目光:「是啊。」

  兩人週遭的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一切陷入了詭異的靜謐。

  葉榮秋就這樣瞪著黑狗,黑狗還是那樣漫不經心地淺笑著,可突然之間,葉榮秋卻覺得,他從黑狗身上看到了一種陌生的——殘忍。

  第一百一十七章

  葉榮秋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黑狗,黑狗卻並不回應他的目光,全神貫注地替他揉著受傷的腳踝。

  過了一會兒,黑狗起身:「日本鬼子應該走遠了,我帶你出去。站得起來嗎?」

  葉榮秋扶著山壁站起來,邁出一步,就疼得變了臉色。

  黑狗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禁皺了下眉頭,小聲嘀咕道:「別傷了骨頭。」他走到葉榮秋身邊蹲下,「上來,我背你。」

  葉榮秋不語,幾秒後,爬上了他的背。

  這荒山裡植被叢生,他們所在的地方根本沒有道路,且有不少荊棘灌木,黑狗背上背個葉榮秋,路就更加難走了。黑狗折了兩根較粗的木棍拿在手裡,用木棍折斷前方的植被,開出一條小路來。

  「你的同伴有沒有告訴你他們打算去哪裡?」黑狗問道。

  葉榮秋怔了怔,心虛地搖頭:「沒有。」

  黑狗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送你去哪好呢……」黑狗自言自語地低聲喃喃。

  葉榮秋小聲答道:「找個沒有日本人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黑狗才低聲道:「你打算離開中國嗎?」

  他說了一個笑話,但是誰也沒有笑,氣氛甚至有些悲傷。葉榮秋樓主黑狗的脖子,將頭往他的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

  去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吧。

  葉榮秋想這麼說。但他沒有說出口。

  綿延的山脈很長,整條山脈通過好幾個村莊,葉榮秋不說要去哪兒,黑狗也不說,兩人就這樣緩步在靜謐的山中走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狗將葉榮秋放下:「休息一會兒。」

  葉榮秋胸前貼著黑狗後背的衣襟早就被汗水打濕了。

  兩人在樹下做下,黑狗問道:「肚子餓不?」

  葉榮秋點頭。昨晚上他們就沒吃多少東西,早上跑了一路,這時候早就飢腸轆轆了。

  於是黑狗起身去找吃的。這山上本有許多地是附近鄉民的耕地,自從日本鬼子打過來之後地才荒廢了,因此原有的果樹菜田裡還能找出不少食物來。

  過了一會兒,黑狗就摘了許多梨子和棗子回來。

  樹上結的果子都是乾淨的,黑狗把採回來的果子一股腦丟到葉榮秋身上,然後拿起一個在他身上擦了擦,放到嘴邊啃:「你身上乾淨。」

  葉榮秋失笑,也抓起一個棗子在袖子上擦了擦,輕輕咬了一口,有些酸澀。

  過了一會兒,反倒是黑狗先忍不住開了口:「你就沒啥要問我的?」

  葉榮秋斜了黑狗一眼,悶聲悶氣道:「我問你,你也不講實話。」

  黑狗歪著嘴一笑:「我講了實話,你個龜兒子也不信。」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葉榮秋坐直了身子,他身上不少果子都滾到地上。「我不曉得你圖啥子,我就曉得你救了我一回,又救我第二回,第三回!」

  黑狗回過頭,就看到葉榮秋小鹿般的雙眼正直愣愣地瞪著自己,眼神寫著控訴、委屈、祈盼……

  他轉開了視線,嘆了口氣:「你娃不消弄過看我,我就是個漢奸也還是個人噻,你都跟我睡幾回了,我總不想看倒你死在日本人哪兒。」

  漢奸這個詞從黑狗嘴裡說出來,讓葉榮秋覺得十分違和。即便他懷疑過,痛心過,猶豫過,可他還是沒辦法把黑狗和漢奸聯繫在一起。哪怕……是聽黑狗親口承認。

  他輕聲問道:「你愛我嗎?」

  黑狗沒想到葉榮秋會在這時候問這個問題,不由愣了一下,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答,葉榮秋卻替他回答了:「你愛我。我知道,你愛很多人。你這人看起來很壞,很無情,很冷漠,可你也很多情,很善良。你愛我,娥娘,歐陽青,孟元,顧團座,劉文……就連害得你家破人亡的黃三爺,你也不忍心殺他。這五年裡,你肯定也愛過很多人。你肯為了救我冒這個險跟鬼子作對,為了那些人,你也不會幫著鬼子害他們。」

  黑狗聳肩道:「你太看得起我了。跟我睡過的,就你一個人。」

  葉榮秋自嘲道:「我對你而言,就是一個陪你睡過的人?」

  黑狗突然一個翻身將葉榮秋壓在身下,黑洞洞的眼睛貪婪地盯著他:「這裡也沒有別個,你再陪我睡一次,也不枉我又救了你。」

  葉榮秋試圖掙扎,可他卻掙扎,黑狗就抓得他越緊。

  「你這五年過得這麼天真?你看到過好多死人?你殺過好多人?你曉得我殺過好多人?好多是中國人!我告訴你,就算我再喜歡你,我也總得先讓我自己能活下去!你那些赤匪朋友沒有告訴你山寺幸是什麼人?當初你們赤匪頭目老林的腦袋在城門上掛了多少天,曉得是哪個幹的嘛?老子幹的!有個叫張思南的,為了給你們往外弄東西,被人給殺了,一槍把腦花兒都打出來了,曉得是哪個幹的?是老子!哪個幫鬼子抓壯丁去挖礦,有人敢反抗就往死裡打?還是老子!」

  黑狗的模樣凶神惡煞,真像一條磨牙霍霍蓄勢咬人的惡犬。

  葉榮秋不再掙扎了:「你為啥子要跟我說這些?」

  黑狗惡狠狠道:「我只是希望你莫再嫩麼天真!」

  葉榮秋目光悲涼地看著他,卻不開口說話。他不開口,黑狗就不放手,兩人就這樣陷入了僵持。

  過了片刻,葉榮秋道:「你在等什麼?等我罵你?」

  黑狗一臉漠然:「想罵你就罵吧。」

  葉榮秋苦笑:「這幾年難道你被罵的還不夠多?」

  葉榮秋的這句話就像是點中了他的穴道,令他觸電般放開葉榮秋坐了起來,眼神動盪,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著。他撇開頭,不讓葉榮秋看見他的表情。

  葉榮秋了解黑狗。黑狗是個非常能克制自己的人,他可以將自己的真實情緒深深地隱藏起來,讓任何人都看不穿他的內心。但是這一刻,黑狗卻喪失了自控。

  葉榮秋起身,拍掉身上的葉子和樹枝,然後輕輕靠近黑狗,從背後抱住了黑狗:「我確實懷疑過……可我見到你以後,除了相信你,我不會有第二種考慮。」他深深地相信,能夠讓黑狗甘願承受如此大代價的事,一定是值得他這麼做的大事。

  過了一會兒,黑狗掰開了他的手,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嘴臉:「起來吧,我背你出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黑狗背著葉榮秋,一個小時以後,他們走出了山裡,前面就能夠看見村莊人跡了。

  黑狗將葉榮秋放下:「你的腿好點沒?」

  葉榮秋問他:「你準備要走了?」

  黑狗扯了扯嘴角:「不然等著赤匪把我抓回去大卸八塊嗎?」

  葉榮秋暗暗嘆了口氣。

  黑狗輕輕捏了捏他的腳踝,葉榮秋皺了下眉頭。黑狗說:「忍著。」他加大了手勁把弄著葉榮秋的腳踝,詢問葉榮秋的感受,過了一會兒,他得出結論:「傷了筋,但應該沒傷到骨頭,得養幾天才能好。」

  黑狗走到路邊,找了一根較粗的木頭,折斷上面的枝椏,用石頭磨了磨,確保不硌手之後拿回來遞給葉榮秋:「接下來你自己想辦法吧。」

  葉榮秋沉默地接過樹枝。

  黑狗站著,葉榮秋坐著,兩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又誰都沒有開口。僵持了一會兒後,黑狗說:「我走了。」

  黑狗轉過身,剛邁出一步,突然感覺衣角被人拉住了。他僵住腳步,低下頭,看見了葉榮秋那只因為用力而骨戒泛白的手。

  僵持了數秒之後,黑狗突然彎下腰,一把撈起葉榮秋,用力摟進自己懷裡,發了瘋一般親吻他。他就像一條餓急了眼的狼狗,掠奪著葉榮秋口中的呼吸,恨不得將他生吞下去。葉榮秋起先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反摟住黑狗,熱情地回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榮秋只覺得頭昏腦漲,整個人如同飄蕩在雲間一般,又有黑狗溫暖的大手托著他,才讓他感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突然,黑狗推開了因為缺氧而面紅耳赤的葉榮秋,低聲道:「我先走了。」

  葉榮秋茫然地回過頭,看見遠方出現了人影。他再轉回頭的時候,黑狗已經跑出很遠了,輕輕一躍,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葉榮秋只好用木棍當做枴杖撐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向村莊走去。

  黑狗送他來的地方,好巧不巧就是大水村。葉榮秋一進大水村的牌坊,差點就撞到了一臉焦急往外跑的小趙。小趙看見葉榮秋,愣了一愣,不可思議地揉揉眼睛,片刻後激動地大叫道:「政委?!」

  葉榮秋忙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點!」

  小趙喜出望外,衝上前抱住葉榮秋。葉榮秋手裡的枴杖被他撞掉了,人站立不穩,搖搖晃晃往地上倒去,小趙連忙扶住他:「政委,你腳怎麼了?」

  葉榮秋搖頭:「沒事,就是扭著了。他們人呢?」

  小趙說:「在村裡呢!鄭水兄弟出去找你了,我不放心,坐不住,也想去找你!」

  正說著,葉榮秋就看見了後面急匆匆追出來的周書娟:「小趙,回來,快回來!」

  周書娟跑到跟前,看見葉榮秋也是一愣:「你回來了?」

  葉榮秋對她點點頭,斜了眼小趙。葉榮秋心知肚明,這傢伙八成是看自己走失了,衝動地不聽命令要跑出去找人。找人這回事,去一個人也就夠了,這要是一個個出去找,被找的人回來了,找人的人又走丟了,反倒壞事。小趙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周書娟和小趙把葉榮秋扶進一戶人家,周書娟檢查了一下葉榮秋的傷腿:「骨頭沒事,傷到筋了,問題不大,過陣子就好了。」

  葉榮秋點頭。這話他聽黑狗說過了。

  周書娟問他:「你一個人找來的?沒碰見鬼子吧?」

  葉榮秋搖頭。

  周書娟說:「回來就好。鄭水兄弟找不到你,晚上自然就會回來了。」

  周書娟讓村民熱了一壺水,用熱毛巾摀住葉榮秋的傷腳,輕輕替他按摩活血。

  料理完葉榮秋的傷勢,周書娟在他身邊坐下,低聲問道:「今天早上你看清楚了嗎?」

  葉榮秋點頭:「雖然沒看全。打鬼子的時候,他們開箱子取了幾把武器出來,都是英國貨。」

  周書娟一愣:「英國貨?不是美國貨?」美國為了在中國牽制住日本,向國軍提供了不少武器支援。如果是中央軍對川軍表示重視,發給他們的應該是美國貨才對。

  葉榮秋攤手:「他們應該是分批運送的,這兩船不是全部。但的確是英國貨,而且是老貨,我不會認錯。這應該是中央軍得到美國的支持之後淘汰下來的一批武器,他們自己放在倉庫裡也沒用,不如拿來送來給川軍做個人情。恐怕過不了多久,川軍就要打大仗了。」

  在一旁聽著的小趙驚詫道:「他們終於準備打鬼子了?」

  周書娟看了他一眼:「未必。也有可能是打我們。」

  葉榮秋說:「別把他們想得太壞了。打我們,用不著還專門送武器來。不過,他們的戰場不一定是這裡。總之,我們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周書娟看了他一眼,不再吭聲了。周書娟知道,葉榮秋心裡對川軍始終懷有好感。川軍這支隊伍歷史悠久,最壯大的時候曾有數百萬人,跟日本開戰至今,川軍的傷亡也是最慘烈的。台兒莊戰役中,如果不是川軍的巨大犧牲,也不會取得大捷,令日軍膽寒,放緩了侵華的腳步。當初葉榮秋所在的顧修戈的隊伍,其實也是川軍中的一支分屬,只不過是雜牌中的雜牌,享受著最差勁的待遇,卻沖在抗戰的最前線。但正因為川軍隊伍龐雜,也不都是齊心的,第三十集團軍的長官王陵在鄂南的這幾年,抗日的情緒並不高,在剿共上出了更多的力。關於這些,她並沒有必要跟葉榮秋去爭辯什麼,這些事不在葉榮秋的職責範圍內。

  周書娟拍了拍葉榮秋的肩膀:「好好休息吧。」

  一行人在大水村休息了一夜,葉榮秋的腳踝消腫了些許,已能勉強走動了。第二天,他們在當地村民的幫助下離開了大水村,走上了回武昌的路。

  附近都是日軍的掃蕩區,為了避開掃蕩區安全地回到武昌,周書娟製定了一條繞遠路的計劃,把行進的道路大多選定在了難以進行掃蕩的山林裡。

  因為葉榮秋的腳還不太好,路又比較難走,所以小趙一直在旁邊扶著他。走出一段路之後,葉榮秋突然對小趙說:「這裡離礦山也就幾里遠,礦山都讓小鬼子給佔了,我怕這附近鬼子會管的比較緊。小趙,你腿腳快,先去前面偵查一下附近有沒有日軍的行跡。」

  小趙得了葉榮秋的指令,立刻撒腿往前跑去。

  小趙一走,小馬想上前扶葉榮秋,葉榮秋擺了擺手拒絕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周書娟身邊,跟她併肩前行,目視著前方的路問道:「昨天在河邊,有人躲在暗中幫我們,開槍打死了那個鬼子。你曉得那人是誰?有沒有頭緒?」

  周書娟搖頭:「不曉得,大概是附近的民兵吧。」

  葉榮秋又道:「那傢伙後來好像還跟了我們一段,上山前我聽見有衝鋒鎗的聲音。」

  周書娟斜了他一眼:「你確定沒聽錯?不是鬼子的槍。」

  葉榮秋說:「大概吧。」

  周書娟還是搖頭:「我哪裡曉得。反正不是我們的人,要是我們的人,老早就好出來了,做啥子躲起來?你不要管那麼多了,咱們打鬼子,老百姓支持我們的有很多人,你要相信,只要我們信念堅定,到哪裡都會有人幫我們。」

  葉榮秋便不再言語。

  突然,前方的小趙叫了起來:「唉喲!如男姐,這裡好像有個死人!」

  眾人面面相覷,連忙加快了腳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只見小趙站在一棵樹下,手裡拿了根長樹枝,一手扶著樹幹,一手伸的遠遠的,正勉勵想夠到這裡:「那裡,在下面,看到沒有?」

  眾人定睛一看,下去的坡上還真躺著一個黑乎乎的人。

  「死人?」葉榮秋走上前:「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看衣服,應該是中國人。」小趙探長了脖子張望:「好像都爛了。咱們要不要挖個坑埋了他。」

  「把你手裡的東西丟掉!」周書娟突然厲聲一聲:「小趙!丟掉!」

  小趙嚇了一跳,手一鬆,去夠屍體的樹枝就掉下去了。

  小趙回過頭,一臉茫然:「如男姐,咋了。」

  周書娟走上前,一把把葉榮秋和小趙拉了回來:「退後,別靠近他!」

  周書娟拉扯的十分大力,小趙和葉榮秋都被她拉得一個踉蹌,腳上原本就有傷的葉榮秋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幸好小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小趙不滿道:「你做啥子這麼緊張嘛。不就是個死人。死透了,人都爛了。」

  葉榮秋則不解地看著周書娟。周書娟態度這麼緊張,一定有她的道理。

  周書娟劈頭蓋臉地問小趙:「你碰那具屍體了?」

  小趙搖頭:「沒碰著啊,離這麼遠,在下頭呢。我正想用樹枝去夠。」

  周書娟皺著眉簡潔而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走,快走,離遠點!。」

  小趙和葉榮秋滿頭霧水,但周書娟都這麼說了,他們就只好跟上。

  直到離那具屍體遠遠的之後,周書娟才停下。

  小趙問道:「到底怎麼了嘛,那具屍體有什麼名堂。」

  周書娟板著臉道:「以後看到屍體離遠點,不要靠近他,更不要用手摸!死人身上很多病會過人,我們之前有個同志就是摸了屍體,染了疫病,活不過兩個月就死了,還會害更多活人。」

  小趙和葉榮秋面面相覷,卻只好答道:「曉得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幾天後,他們順利躲開了日軍的掃蕩,回到了武昌附近。

  葉榮秋和小趙等人沒有再進武昌,他們此次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於是就在武昌城外,他們就要和周書娟告別了。

  葉榮秋和周書娟走到一邊,葉榮秋抱了抱周書娟:「回去以後,你自己小心。」

  周書娟點頭。

  兩人說了幾句互相關心的話,又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就要分別了。

  葉榮秋說:「那我走了。」

  他轉過身,周書娟突然在身後叫住了他:「茂實哥。」

  葉榮秋回頭看她。

  周書娟說:「你想過迴重慶去看看嗎?」

  葉榮秋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周書娟會跟他說這個。這幾年,有幾次他差點就要迴重慶去了,但總有別的事絆住了他,使他一直沒能順利成行,也一直不知道自己家人的安危。不過周書娟告訴他,他哥哥還活著,還在重慶等著他回去。

  葉榮秋遲疑了片刻,道:「有空我會回去的。」

  周書娟點點頭:「盡早回去看看吧。我上次去,也有三年了,你哥說你一天不回去,他就一天不敢離開重慶。重慶的局勢一直都不好,如果你見到你哥,勸他南下躲到安全點的地方去。替我代聲問好。我也……只有你們這些親人了。」

  葉榮秋心酸極了,沉重地點了下頭:「我記住了。」

  周書娟落寞地笑了笑:「走吧,快點回去吧。」

  葉榮秋猶豫片刻,又上前輕輕抱了她一下,摸了摸她的頭髮,在她耳邊道:「保重,妹妹。」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在一旁等候的小趙他們。有時候,他也有衝動帶著周書娟遠離著是非之地,周書娟只是個年輕女孩子,壓在她身上的擔子實在太重了。可是戰爭還沒有結束,每個人身上的擔子都很重,親人相聚了還會再分離,只有祖國和平的那一天,他們才能真正團聚。

  和周書娟道別後,葉榮秋他們回到了自己的營地。

  葉榮秋這次離開,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因為日軍的封鎖,武昌城裡也很難往外遞消息,對於黃暮等人來說,葉榮秋簡直就是生死未卜的狀態。如今看到葉榮秋平平安安地回來了,也沒缺胳膊少腿的,全團上下都喜出望外,黃暮特意讓人準備了一大桌好吃的犒勞這次出任務的幾個人。

  葉榮秋好笑道:「團長,何必搞得這麼興師動眾,也就是出去了幾天。」

  黃暮喜滋滋地說:「嗨,也就是趁著這個機會,我也跟著佔個光,吃頓好的。」

  葉榮秋笑著搖搖頭,又問黃暮:「邱班長和七八有消息了嗎?」

  黃暮點頭:「也就你們回來前一天傳來的消息,已經派人去接了,不過那兩個都是傷員,恐怕行動還要慢點。」

  葉榮秋鬆了口氣:「人沒事就好。」

  黃暮點了根煙抽上,把煙盒子遞向葉榮秋,探詢地看了他一眼。葉榮秋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根煙出來:「多謝。」

  葉榮秋雖然不像黑狗那樣對煙有癮頭,不過這些年壓力這麼大,他也就沾上了這東西,偶爾抽一個放鬆一下。

  黃暮長長地吐了口煙,問道:「小葉啊,這次進武昌,有沒有什麼收穫?」

  葉榮秋心知肚明,卻裝傻道:「任務完成的很順利。」

  黃暮只好坐正了身體,直白地問道:「你當初進武昌,不是還想找你要找的那個人嗎?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頭緒?」

  葉榮秋搖搖頭:「沒找著。」他心底裡有些愧疚,他也不想騙黃暮,可是黑狗現在這個身份。如果照實說了,只怕會引起很多麻煩。

  黃暮問他:「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還打算找下去?」

  葉榮秋默了默,道:「過陣子再說吧,我先做好兵工廠的事。」

  黃暮聽他這麼說,臉上立刻就綻起了笑意。其實葉榮秋要找人,他一直是不怎麼支持的,好找的還就算了,偏偏是個分別了五年生死不明的人,葉榮秋還跟中了魔怔一般,為了那個人兵工廠的事情都不管了。他現在想通了,肯暫時擱置一下當然是最好的,趕緊把兵工廠做大了,把小鬼子早點打出去才是正經的!

  黃暮掐滅了煙頭,翹著二郎腿舒心地說:「你這幾天風餐露宿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已經叫人去給你燒水了,洗把熱水澡睡一覺,晚上起來吃頓大餐,祭祭五臟廟。」

  葉榮秋道了聲謝,黃暮起身親自把葉榮秋送回住處。

  兩人剛出門,沒走幾步,團支書急匆匆跑了過來:「團長,團長,出事啦!」

  黃暮一驚,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慢慢說。」

  團支書臉上的表情卻不是焦急,而是興奮:「大事,出了大好事!」

  葉榮秋也好奇地湊過來聽好事。這倒難得了,居然出了大好事,難道是太平洋戰場上日本鬼子又吃了什麼虧?

  團支書搓著手哈哈笑道:「開打啦,國軍和鬼子開打啦!」

  團支書此言一出,葉榮秋和黃暮都是一愣。第三十集團軍在鄂南已經呆了幾年了,跟鬼子雖說也有接連不斷的小摩擦,但一直沒有大的衝突,可說是相互保存實力。團支書這麼興奮地跑過來找黃暮說這事,看來這次的規模跟以前那些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打小鬧不是一回事。

  葉榮秋脫口而出:「這麼說,川軍這次真是為了打鬼子?」這個消息讓葉榮秋感到很欣慰,他一直希望川軍能夠在抗擊日寇上多花點心思,倒是不要那麼積極地「剿匪」。

  團支書愣了一下,說:「是鬼子主動朝川軍開的火。」

  這迴輪到葉榮秋怔了:「鬼子主動開火?」

  川軍不想打,鬼子就更不想打了。日本早就不是一九三幾年時的模樣了,這麼多年的仗打下來,那個彈丸之地早就被掏空了,何況在太平洋戰場上他們損失慘重。更是雪上加霜。現在的日本,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們只能採取「以華制華」的手段。在這樣的情況下,日本竟然對川軍主動開火?

  團支書連連點頭:「真的,鬼子架起大炮,對著川軍的陣地連轟了好幾炮!川軍一點準備都沒有,被他們打得屁滾尿流,現在還在收拾呢。」

  黃暮也糊塗了:「怎麼回事到底?」

  團支書攤手:「我也不曉得,已經派了人去查嘍!」

  黃暮一頭霧水,只好對葉榮秋揮了揮手:「你先去休息吧。」

  葉榮秋帶著困惑回到房裡,心裡還想著剛才的事。他知道的倒是比黃暮他們更多點,鬼子主動開火的理由他能猜到一些。應該是鬼子發現了川軍偷偷運送火藥的事,以為川軍準備跟他們開打,索性先下手為強,主動打川軍一個措手不及。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是因禍得福了。日軍已經對川軍動手了,就不可能輕易收手。如此一來,川軍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全力打鬼子,或者就只能認慫撤出鄂南了。不管是哪一種選擇,對於共產黨來說都是有利的。川軍的兵力和火力都比共軍強多了,他們肯停止內戰合作打鬼子自然是再好不過,即便他們選擇撤走,沒有了國軍的阻礙,共產黨在鄂南的發展也會更順利。

  葉榮秋躺到床上,心裡還在想著這些事,心裡有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他讓自己不要在想,過了一會兒,終於扛不住疲憊,沉沉睡去。

  第一百二十章

  葉榮秋一覺睡醒已經是晚上了。他一起身,正好趕上小趙來叫他起床。

  小趙也睡了一覺,現在已經到晚飯時間了,黃暮給他們準備了豐盛的大餐接風洗塵,所以讓小趙趕緊把葉榮秋叫起來吃飯。

  葉榮秋換了套衣服,就跟小趙出門去了。他們趕到團部,飯菜都已經搬上桌了,黃暮和團支書張青正等著他們。

  葉榮秋和小趙入座,黃暮的心情很好,起身親自給他們倒了酒:「這酒是鄉親送的,來,喝點,晚上回去睡個美覺。」今天葉榮秋回來了,川軍和日軍開打了,簡直就是好事連連,他都恨不得要喝個一醉方休。

  眾人忙起身陪黃暮喝了一輪酒,然後開始邊吃菜邊討論起以後的事來。

  黃暮侃侃而談,大講特講他對兵工廠未來的期望。這兵工廠不光是葉榮秋的心血,也是黃暮的心血,除了葉榮秋之外,就屬黃暮對兵工廠貢獻最大。他雖然沒有技術,但他總是有很多的想法,他提出想法,葉榮秋開出條件,他滿足,然後葉榮秋想辦法完成他的想法,這幾年來兩個人配合的一直很默契。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黃暮跟葉榮秋分開了這一陣子,也頗有點這滋味,席上他簡直滔滔不絕,說了無數展望,有些靠譜的,有些則是天馬行空的。葉榮秋卻不像平常那樣一一分析給他聽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難度在哪裡,他今天就只是聽著,然後嗯嗯啊啊的敷衍,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青發現了葉榮秋的走神,問道:「政委,你怎麼了?」

  葉榮秋搖了搖頭:「沒啥,有些累。」

  張青瞪了黃暮一眼:「你看你,政委剛回來,覺都沒睡夠,你就這麼滔滔不絕讓人家聽你說話。」

  黃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止住了話頭,舉起杯子:「怪我不好,來,我自罰一杯酒。」

  葉榮秋勉強笑了笑,舉起杯子跟他碰杯。

  吃完飯之後,張青先回去了,小趙也被黃暮支走,黃暮摟著葉榮秋的肩膀在小路上散步,絮絮叨叨地說著飯桌上沒說完的話:「小葉啊,你早上答應我以後把心思都放在兵工廠的事上,我很高興,現在國軍和鬼子開打了,咱們的形勢也馬上會好起來的,你有啥需要的就說,我去給你想辦法。」

  葉榮秋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黃暮,眼神愧疚。

  黃暮已經喝得有些耳熱了,並沒有注意到葉榮秋的異常:「說說看啊,你怎麼不說話。哦,對,你看我,該讓你回去休息了,還纏著你不放。」

  黃暮收回擱在葉榮秋肩膀上的手,正想說什麼,卻聽葉榮秋先開口了:「團長。」

  「嗯?」黃暮挑著眉頭看他。

  「團長。兵工廠的事,我一定會盡心盡力的。」葉榮秋鼓起勇氣,直視黃暮的眼睛,「但是,我恐怕還是偶爾要去武昌的。」

  黃暮愣了一下,停下了腳步。突然刮起了一陣風,直到風聲停歇,黃暮才平靜地開口:「為什麼?」

  葉榮秋說:「我不會耽誤兵工廠裡的事。」

  黃暮又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可能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耗費在這裡。沒有你,兵工廠發展不到今天的規模。沒有你,戰士們的條件也許比今天更艱苦。我不是嫌你做的事情不夠多,我是擔心你。你這次進武昌,也該知道城裡的情況比城外的更要糟糕多了吧?這才幾天,我們就死傷了那麼些個同志。你想進武昌去做的事,真的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葉榮秋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下頭。

  黃暮重重地嘆了口氣。葉榮秋的固執他是領教過的。他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了?」

  「是。」

  「好吧,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謝謝團長,你也早點休息。」葉榮秋向黃暮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日軍和川軍這一開打,果然不同於往日的小打小鬧,葉榮秋他們所在的營地每天都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炮火聲。士兵們就著炮火聲下飯,連胃口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這天中午,葉榮秋和在兵工廠幹活的幾個士兵正一起吃午飯,小趙突然叫道:「又開打了!」

  話音剛落,就聽遠方傳來一聲炮彈爆炸的聲音。

  葉榮秋笑道:「你耳朵真好。」小趙剛才先聽見了炮彈出膛飛翔的聲音,所以知道開打了。

  小趙嘿嘿笑了笑,悶了一大口飯。

  康七說:「哎,你們說,日本鬼子怎麼突然就對國軍開火了?」

  一個叫金大栓的士兵說:「我曉得我曉得!我有個兄弟在十四旅的,他告訴我,這事上頭早就開始策劃了。咱們新四軍今年組了幾支隊伍,專門去搶日軍據點的糧草、伏擊日頑的運輸隊伍,夜襲敵營,打了就跑,弄得他們沒好日過。頑偽裡面有咱們的人,那些『白皮紅心』的,就去跟鬼子打報告,說國軍搶他們的東西,不讓他們給皇軍運糧食!」白皮紅心,指的就是身在日偽心在共的那些人,明面上幫日本人做事,實際上幫著共黨偷偷挖日偽的牆角。

  「哈!」康七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聽說不止這些呢,國軍不是派特務抓咱們的地下黨麼,那些『白皮紅心』的就抓了國軍的特務送給日本人。日本鬼子抓了特務,覺得國軍策劃著推翻他們,國軍的人被鬼子抓了,又覺得鬼子在挑釁。國軍不想打鬼子,咱們就逼著他們打。」

  「啪!」葉榮秋手裡的筷子落到了地上。

  眾人都向葉榮秋看去。「政委,你咋了?」

  葉榮秋失神地看著金大栓,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撿起筷子在身上擦了擦:「沒、沒事。」

  「哎!」小趙叫了起來,「政委,那天咱們不是看到山寺幸抓了個國軍的特務給鬼子嗎?」

  葉榮秋的心跳得很快,口乾舌燥:「啊……啊。」

  小趙想了想,用力拍了下手,肯定地說:「那個大漢奸肯定是中了我們的圈套了!說不定特務的消息就是如男姐他們透露給他,引他去抓的。如男姐他們果然厲害!」

  旁邊的幾個人都興奮了起來,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山寺幸?就是那個大漢奸山寺幸?你們在城裡見到他了?」「他長得什麼樣啊?是不是凶神惡煞的?」「你們沒給他一槍?」

  葉榮秋放下碗站了起來。

  小趙抬頭看他:「政委你咋了?」

  葉榮秋搖頭:「沒事,你們吃,我吃飽了,出去走走。」

  葉榮秋轉身離開,眾人看了眼葉榮秋半滿的飯碗,康七擔心地問道:「政委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看他臉色怪怪的。」

  小趙困惑地撓了撓腦袋:「政委最近一直不大對勁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日軍和川軍的戰事並沒有維持多久,半個月後,川軍撤出了掛榜山和桃花尖地區。正如葉榮秋所說,川軍不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這次雖然新得了一批軍火,但畢竟是嫡系部隊淘汰下來的東西,拿這些來跟日軍拚個你死我活,第三十集團軍的首長王陵付不起這樣的代價。何況中央的戰略重點並不是放在鄂南地區,不會給他們更多援助,因此王陵索性率軍退避三舍,繼續保存實力。

  國軍一走,新四軍就立刻挺進,建立新的陣地,大力發展當地的群眾和團結士紳集團參加抗日革命的工作。

  轉眼1942就過去了。由於年底川軍讓出了陣地,針對共產黨的圍剿行動也暫緩,這一年新四軍發展得很順利,隊伍又壯大了不少。

  1943年是世界局勢發生重大變化的一年,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從戰略防禦轉入戰略進攻,日軍為挽救在中國和太平洋戰場上的失利,製定了「對華新政策」,以打通平漢線、粵漢線確保佔領區為目的,大力扶持汪偽政權,促成汪蔣合流,把中國變成它進行太平洋戰爭的戰略後方,以挽救它的失敗。

  這就使得中國敵後抗日戰爭形勢更加嚴峻,環境更加艱苦。在中原地區,尤其在鄂南,駐鄂日軍為貫徹日軍大本營的戰略意圖,加強了對水陸交通線的控制,江上游弋的艦艇增多,公路沿線據點增密。日軍還加緊了對共軍根據地的「掃蕩」、「清鄉」和「蠶食」。

  自上次與黑狗分離之後,葉榮秋一直還想找機會再進武昌城,但是因為跟著部隊轉移陣地,以及日軍發動的多次掃蕩使得形勢越來越緊張,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這天,葉榮秋去團部找黃暮,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

  「不行,絕對不行!你換個人去!」

  「如果不是這次的任務非常重要,上面又怎麼會選中他?不讓他去,你倒是給我找個合適的人出來。」

  「合適的人哪沒有?你去找康七去。」

  「康七是誰?」

  「也是兵工廠裡的,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不比他差!」

  葉榮秋聽到他們提起康七和兵工廠,不由愣了一下,連忙貼到門上更仔細地聽起來。一直反對的聲音是黃暮的,另一個跟他對話的人的聲音葉榮秋聽不出來,有點耳生,似乎不是獨立五團裡的人。

  「黃團長,這次的任務真的非常重要,如果刺殺岡本成功,我們在鄂南的形勢將會大大改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這就去給你找康七來。」

  葉榮秋聽到屋裡腳步聲響起,連忙向後退,可這時候他再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

  房門被拉開,黃暮和一個佩著上校軍銜的軍人站在門口,正好和葉榮秋撞了個正著。

  葉榮秋尷尬不已,連忙向二人敬了個禮:「團長,上校。」

  黃暮一驚:「葉政委?你怎麼在這裡?」

  他身旁的那名上校眼睛一亮,繞開黃暮上前,站到葉榮秋面前上下打量著他:「葉政委?你就是葉榮秋?」

  黃暮露出了懊喪的神情,咬牙切齒地瞪了葉榮秋一眼,上前推搡他:「去去去,回去幹你的活,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那名上校卻一把抓住葉榮秋的胳膊:「哎,別走。」

  葉榮秋被他們一推一拉,弄得一臉茫然。

  「黃團長。」上校鬆開了葉榮秋,理了理衣服,一派軍官風度,不緊不慢道,「你這樣不好吧。葉政委都來了你不給他介紹一下?」

  黃暮一臉的不情願,猶豫了一下,還是對葉榮秋指了指上校:「這位,參謀長的秘書,徐少方同志。」又指了指葉榮秋,「我們團的葉政委。」

  葉榮秋再敬禮:「首長好。」

  徐少方回了個禮,向葉榮秋伸出手,笑呵呵地說:「久仰大名啊小葉同志。」

  葉榮秋忙握住他的手。

  「你來得正好。」徐少方攬住葉榮秋的肩膀,「我跟黃團長正要派人去找你,走吧,我們進屋說。」

  葉榮秋還是一頭霧水。找他?不是說找康七嗎?難道說剛才他們口中的「他」指的是自己?

  黃暮急了:「不行不行,我現在就去給你找康七,他不行!」

  徐少方威嚴地掃了黃暮一眼,加重了語氣:「這是參謀長的意思。」

  黃暮急得跳腳:「參謀長說了非要葉榮秋不可?不是只要一個軍事專家就可以嗎?咱們兵工廠裡的人隨便你挑,你帶走七個八個我都沒意見,就是他不行!」

  葉榮秋現在有點明白了。徐少方來這裡,恐怕是要找個軍事專家去出一項任務,而且他是沖著自己來的,恐怕這個任務是有一定的危險性的,所以黃暮死活不同意他帶走自己,想讓康七等人頂上。

  「黃團長,你這就太霸道了吧。」徐少方說,「至少聽聽葉政委自己的意思嘛。」

  黃暮翻了個白眼,走到葉榮秋邊上暗中拉他的手:「你前兩天不是說身體不好,打算休息幾天嗎?你來這裡是不是找我請假來了?」

  黃暮這就是有意引導了。葉榮秋沒有說過自己想要休息,只不過前幾天跟人抱怨了一句自己最近有點頭疼而已。那是個小毛病,現在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什麼任務啊。」葉榮秋問道。

  徐少方對於黃暮的阻撓,已經很不開心了:「黃團長,你一定要在這裡說?弄得大家都知道?」

  黃暮吃了個癟,沒辦法,只好不情不願地讓開路,示意葉榮秋先進屋。

  三個人走進房裡,徐少方笑呵呵地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示意葉榮秋:「先坐下。」

  葉榮秋有些侷促地坐下。

  徐少方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次我來獨立五團呢,其實就是沖著你來的。是這樣,我們得到了消息……」

  「他們打算去派人去刺殺鬼子的大佐,需要一個軍事專家。」徐少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黃暮打斷了。「你說說,這事你能行嗎?你也就裝裝槍械了,刺殺這種事,你去了第一個被鬼子打死啊!」

  葉榮秋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是軍中的武器出了什麼問題,需要人修理,可能要上前線,所以黃暮不想讓他去。居然是刺殺……黃暮這話雖然是因為故意不想讓他去才說的,但是說的也沒錯,這種活,他確實是不大在行的。

  徐少方瞪了黃暮一眼,清了清嗓子:「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他們需要一個軍事專家輔助,刺殺的事情不會讓你親自上的。」

  葉榮秋猶豫了一會兒,輕聲問道:「在什麼地方?」

  黃暮瞪圓了眼睛,張大嘴,剛想說什麼,但徐少方比他更快,吐出了兩個字:「武昌。」

  這兩個字一出,房間裡瞬間安靜了。

  黃暮閉上眼轉過頭,一臉完蛋了的表情。葉榮秋的眼睛卻瞬間亮了,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事。

  「武昌?在武昌城裡?」葉榮秋再次確認。

  「嗯,武昌城的守備森嚴,外面的人很難混進去,所以我們不能送很多人進去,只能想辦法把精英送進去,跟武昌城裡的同志合作,完成這次行動。」

  葉榮秋驀地站了起來:「首長,請派我去,我會努力完成這次任務的!」

  一百二十二章

  從徐少方說出武昌這兩個字開始,黃暮就知道,這件事恐怕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這大半年來葉榮秋一直想再進武昌找黑狗,不過一則是部隊陣地遷徙,二則黃暮雖然口頭上答應但實際上還是在暗中阻撓,因此他始終未能成行。這次徐少方找上門來說要讓葉榮秋參與暗殺行動,黃暮原本倒是不怎麼擔心,這種事情不符合葉榮秋的性格,即便是讓他去他也不一定肯去,可一聽說行動在武昌,黃暮當時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這下完蛋了!

  這不,徐少方連行動需要幹什麼,有哪些困難,需要多少時間還什麼都沒說呢,葉榮秋就自動請纓了!現在只怕是用十匹馬都拉不回葉榮秋這個犟子了!

  徐少方也是一愣。一開始黃暮橫加阻撓,葉榮秋也表現的猶豫不決,讓他以為這次的說服會是十分困難的。可突然之間,葉榮秋的態度一下發生了大轉變,倒是一副非要去不可,誰攔他跟誰急的態度了。

  葉榮秋這麼乾脆,反倒是徐少方有些擔心了:「小葉,這次的行動可不簡單啊。」

  葉榮秋腰杆挺的筆直:「首長只管吩咐!」

  「呵!」徐少方樂了,掃了眼一旁的黃暮,黃暮一副破罐子破摔愛誰誰的樣子坐在那,連氣都懶得吭了。

  「好啊。年輕同志有這個覺悟非常好。」徐少方讚揚葉榮秋,「不過我還是要給你講講這次的行動有什麼困難,如果你不行的話不要勉強,我們也不會強人所難的。」

  這時候,不管徐少方說什麼困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葉榮秋也已經不會退縮了。

  這次他們想要暗殺的人是日軍聯隊大佐岡本奈,也是日軍在鄂南的首腦。共軍接到秘密情報,岡本不日會秘密前往武昌境內。如果能夠成功刺殺岡本,鄂南的日軍群龍無首,這對於抗日事業而言將會是極大的一項成功,甚至能夠以此改變整個鄂南的形勢。

  當然,願望是美好的,但是任務也是異常艱難的。

  岡本大佐要進武昌,武昌當然是全城戒嚴,對城內的共產黨人也開展了一輪又一輪嚴峻的追捕行動。這時候還想從外往裡運人和武器,那是難於登天的。

  但是這個行動僅靠城內的同志去完成,那是不現實的,武昌城裡的共黨不光缺人還缺武器彈藥,憑他們要去刺殺岡本,無異於送羊入虎口,還是得靠城外的新四軍支援。

  徐少方說:「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你送進城去。但是送人進去比送武器進去容易,即使你進得去,也帶不了槍支彈藥進去。」

  葉榮秋問道:「那如果沒有武器,讓我進去又能做什麼?」

  徐少方說:「城裡的同志說,他們這些年攢了幾把槍支下來,但大多都損壞了,或者是彈不對槍,他們也有省下一點火藥,如果我們能想辦法派一個軍事專家進城協助,也許他們能有辦法完成任務。」

  葉榮秋聽了半天,大概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其實這個任務的要求是比較模糊的,因為城裡的人想要和城外的人取得聯繫並不容易,所以城內具體是個什麼情況,還要進去了才知道。他的唯一宗旨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協助城裡的共產黨人完成刺殺任務。具體需要做些什麼,恐怕是要到時候隨機應變了。

  徐少方說:「怎麼樣,你覺得有什麼困難,可以趕緊向我們提出。送個人進去不容易,力要使在刀口上,如果不是事關重大,我們也不會讓你冒這個險。如果不行,我們就趕緊換人。」

  葉榮秋問道:「什麼時候動身?」

  徐少方說:「越早越好。」

  葉榮秋點頭:「那我這就回去收拾行李。」

  在沒有見到葉榮秋之前,徐少方是有點非他不可的態度的,畢竟葉榮秋聲名在外,要說軍事專家,怕是新四軍裡找不出一個比他更合適的人來。但是見了葉榮秋以後,葉榮秋豪爽的態度反而讓他開始猶豫了。

  「哎。」徐少方拉住了他,目光有些不信任:「那也沒有那麼急。」

  他沒想到葉榮秋那麼年輕,做事那麼豪爽,他原本以為葉榮秋會經過深思熟慮以後再給他答覆,至少也要向組織提一些要求,但是葉榮秋什麼都不問,自己說什麼他都全盤接收,說走就要走,反而讓人擔心他做事不是那麼牢靠。

  葉榮秋問道:「還有什麼?」

  徐少方猶豫了一下,說:「你不說說你的看法?你覺得這次任務有什麼難處?軍部能為你做些什麼?好歹考慮清楚嘛,等出現問題了再去考慮就來不及了。」

  葉榮秋顯得很平靜:「難處?這個任務難道不是處處都是難點嗎?你們選我,不就是希望我去解決困難的嗎?要是軍部還能做什麼更多的,你早就告訴我了吧。」

  徐少方愣了愣,有些尷尬地笑了。他必須要承認,葉榮秋說的是實話。如果不是因為任務如此艱難,他們才會找到葉榮秋。

  葉榮秋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然來找我,那就信任我。我不能保證我可以做到什麼,但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徐少方頓時臉上有點燙,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沉吟片刻,道:「好,那你回去準備一下,今晚好好休息。我回去向參謀長報告,明天早上我派人來接你。」

  葉榮秋向徐少方和黃暮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徐少方又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黃暮。剛出他和葉榮秋交談的時候,除了最初黃暮曾出言阻撓,但自從葉榮秋自告奮勇要參加任務之後,他就沒再吭過一聲。

  徐少方說:「你們團的這位小同志……」

  黃暮沒等他說完就嗤了一聲:「你是不是不信任他?」

  徐少方怔了怔,忙賠笑:「沒有,沒有。」

  黃暮氣鼓鼓地翻著白眼:「我巴不得你們不信任他,趕緊給我換個人。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一百個你都賠不起!」

  徐少方了解黃暮這個臭脾氣,別說自己,就是參謀長親自站在這裡,他也不一定有多客氣。不過能被他看中的人,一定有過人之處。

  徐少方笑了起來,拍了拍黃暮的肩:「好啦,別鬧脾氣了。下次我請你喝酒!」

  黃暮沒好氣地甩掉他的胳膊,看了眼葉榮秋離開的方向,無聲地嘆了口氣。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葉榮秋就出發了。

  參謀長派了兩個班的人護送他,同時又排了兩班人走另兩個方向,因為要到達武昌先要經過日軍的掃蕩區。經過這幾年你來我往的掃蕩和反掃蕩,共軍已經積纍出經驗,知道哪些地方哪些地形是日軍掃蕩的重點,哪些地方是守備比較疏漏的地方,也知道一些日本鬼子不知道的小路,因此他們可以用最小的傷亡躲過掃蕩。多派幾隊人為了迷惑日軍,讓鬼子不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地是哪裡。

  小趙也在護送的隊伍裡,但是這一次,他不能跟著葉榮秋進城了。

  天黑之前,他們順利地通過了掃蕩區,到達了武昌城附近。

  送到這裡,衛兵們就不能再送了。

  為首的班長把準備好的「身份」等物交給葉榮秋:「城裡會有人接應你,你自己進去吧。一切小心。我們不會離開,就躲在附近的村莊裡,任務結束以後,我們會想辦法來接你的。」

  小趙萬分不捨地抓著葉榮秋的手:「政委,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嗎,城裡面那麼危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啊。」

  葉榮秋無奈:「要是能混的進去,我巴不得整個新四軍跟我一起進城。小趙,你放心,我會努力保護好自己的。」

  在其他人的催促下,小趙依依不捨地放開葉榮秋,目送著他離開了。

  就如徐少方所說,武昌城把守的非常嚴格,葉榮秋進城之前被盤查了半天,身上帶的所有東西都被搜了出來,為了接應他,共軍還動用了一名潛伏在偽軍中的「白皮紅心」較為高級的人。如果不成功,不僅葉榮秋會被捕,這顆他們放在偽軍中的棋子同時也丟了,不得不說是冒了很大風險的。

  好在葉榮秋最終還是順利地進了城。

  「白皮紅心」帶著葉榮秋走出兩條街,輕聲道:「你知道他們的住處嗎?」

  葉榮秋點頭:「半年前我來過。」

  「白皮紅心」說:「那就好,我不能送你過去,你自己走吧,萬事小心。」

  葉榮秋點頭。

  上一次來武昌的時候,為了找黑狗,葉榮秋努力地把武昌的地形記住了。這半年過去,武昌城裡不少建築毀了,房子塌了,但他還是找得出前往周書娟他們住處的地方。

  此時天已經快黑了,在日佔區,為了防止共產黨人在夜色的籠罩下秘密進行反日行動,所有的城鎮是有宵禁的,此刻街上已經沒多少人了,而準備出夜巡的偽軍們則已經開始慢慢在街頭聚攏了。

  葉榮秋著急地朝著目的地走去,他必須趕在宵禁前找到周書娟他們。

  右邊的巷口突然有一道黑影晃了晃,葉榮秋停下腳步往那裡看了一眼。巷子很黑,他什麼都看不見。他遲疑了片刻,愈發加快了腳步。

  走出一段路,葉榮秋突然又停了下來。他隱隱約約聽到附近有腳步聲,他擔心有人跟著自己,但是那聲音很輕,他無法分辨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自己太過敏感了。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又邁開腿,這次他小跑了起來。

  幾分鐘之後,葉榮秋跑到了周書娟他們居住的巷子。他迅速鑽進巷子裡。

  又過了幾秒鍾,葉榮秋突然又從那個巷子口竄了出來,猛地撲向一個正躡手躡腳準備貼牆偷窺的黑影。

  那人看見撲出來的葉榮秋,嚇了一跳,但是他反應很快,迅速後退,卻還是被葉榮秋抓住了衣角。

  葉榮秋手裡拽著衣角,就想順杆子往上爬,用力將那人扯向自己,那人身手也不賴,一把鉗住了葉榮秋的手腕,將他的手向外一翻。

  葉榮秋感覺到抓住自己的人力氣非常大,並且那人一扣住自己手上的經脈自己的手就變得無力,被那人輕而易舉地揮開了。

  但葉榮秋不依不撓,他感覺到那人有想跑的意圖,奮不顧身地撲過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卻抱住了那人的右腿。那人想要抽出腿,卻又顯得有些猶豫,並沒有使力踢開葉榮秋。

  就這樣,兩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糾纏在了一起。

  葉榮秋恨恨道:「你跑,你跑我就把你褲子扒下來!」

  天色已經黑的差不多了,在黑暗中,葉榮秋只能依稀看出面前人的輪廓,卻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是不用看清楚,從那人抓住他手腕的瞬間,葉榮秋就知道自己賭對了——那是黑狗!

  過了一會兒,黑狗彎下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語氣無奈:「方腦殼(傻瓜),你放開。」

  葉榮秋還在較勁:「我不放,放了你又要跑!」

  葉榮秋只奢望這次進城完成任務之前能再見一次黑狗,他自己也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順利,這才剛進城,竟然就抓到了黑狗。

  黑狗的語氣更無奈了:「我不跑嘛。你快起來,等哈鬼子要來巡邏了。」

  葉榮秋還是不大敢相信他,但是這麼跪著也不是個事兒,他抱著黑狗的腿緩緩往上挪,從小腿抱到大腿根,又摟住黑狗的腰,像是樹懶一樣死死扒在黑狗身上,生怕一不留神這傢伙又跑得無影無蹤。

  黑狗低頭看了眼拱在自己胸口的黑乎乎的腦袋,連連嘆氣:「你抓到我想做啥子嘛。你要把我交給赤匪?」

  葉榮秋不吭聲。他也在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這個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的,現在放跑了黑狗,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逮到這個滑不留手的傢伙。這傢伙嘴硬心軟,八成是聽說了自己今天要進城,所以偷偷跟在後面暗中保護自己。可是帶他回去見周書娟和唐長天他們恐怕是不妥的,就在街上站著說話更不合適,這偌大的武昌到底有哪裡容得下他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說會兒話呢?

  就在這時候,黑狗突然噓了一聲:「有人來了!」

  葉榮秋聽到了很輕的腳步聲,而且又有光源在靠近,是巷子裡有人提著燈籠走出來了。

  黑狗立刻去掰葉榮秋的手,小聲道:「快鬆開!」

  葉榮秋咬著牙不鬆手。

  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巷子裡的人走了出來。

  燈籠照亮了葉榮秋和黑狗的臉,與此同時,他們也看到了一臉驚詫的周書娟。

  葉榮秋和黑狗還抱用一種彆扭的姿勢抱在一起,周書娟盯著他們,一瞬間表情變化了許多。起先是震驚,稍後有些憤怒,緊接著是深深的無奈:「你,告訴他了?」

  這句話不是對著葉榮秋說的,而是對著黑狗說的。

  周書娟話音落下的瞬間,黑狗也放棄了掙扎。

  他的語氣比周書娟更加無奈:「沒有。」頓了頓,又道,「現在是你告訴他了。」

  周書娟怔了怔,臉上的表情又變了幾變。

  三個人都有一陣子沒說話,場面異常尷尬。每個人對於眼前發生的事都感到震驚,卻又在情理之中。受到最大衝擊的人,無疑還是葉榮秋。

  關於黑狗的身份,他是一直都有存疑的,他早就猜測黑狗是隱藏最深的共產黨人,可是真的聽周書娟說出來,他反倒如同在做夢一般。這夢太美好了,讓他對於清醒的一刻感到恐懼。

  事已如此,再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周書娟將燈籠壓低,對黑狗說:「你快走吧,別呆在這裡,等會兒有人來了就糟了。」

  黑狗輕輕拍了拍葉榮秋摟著他的手。這一次,葉榮秋沒有再堅持,他很快放開了手。

  黑狗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葉榮秋的腦袋,然後轉身一頭扎進了黑暗中。

  周書娟上前牽起葉榮秋的手:「我們回去再說。」

  葉榮秋顯得異常順從。

  周書娟領著葉榮秋回到他們住的院子裡,唐長天迎了出來:「總算來啦,外頭都乾淨吧?」這句話的意思是問他們有沒有被人跟蹤。

  葉榮秋和周書娟對視了一眼,周書娟搖了搖頭,把燈籠遞給唐長天:「你先進去吧,幫他熱點飯。」

  唐長天哎了一聲,提著燈籠轉身進廚房去了。

  周書娟把葉榮秋領進給他準備的房間。然後坐在桌邊沉默。

  葉榮秋率先開口:「從一開始,你就啥都知道,對不對。」

  周書娟抿著嘴唇。

  「其實你認得黑狗,從那時候在武漢就認識?你曉得我要找黑狗,你曉得他是山寺幸,也曉得他還有別個身份。但你啥也不肯告訴我。」

  周書娟嘆了口氣。

  「你到底是不是念白?」葉榮秋問道。

  周書娟點頭:「我是。」

  「那黑狗……鍾無霾呢?他是誰?」

  周書娟沉吟著,似乎在考慮,該告訴葉榮秋多少。

  葉榮秋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我曉得,我曉得你們不容易!我曉得情報要保密!我都曉得!可你叫我咋個辦?我快要瘋了!」

  周書娟抬起頭看著葉榮秋,眼神中充滿悲憫。

  「你是我的親人,他是我……他是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的人!五年,你以為這五年我是咋個過的?我不可能出賣你們任何一個人,我甚至願意為你們去死!我只想知道黑狗他,到底面對著什麼樣的困難,我能為他做點什麼。難道人多不比單打獨鬥好嗎?為啥子一定要瞞著我?還是你們懷疑我?」

  「不!」周書娟立刻否認,「不是懷疑你,只是……」

  葉榮秋的胸膛還因為激動而上下起伏,但他安靜了下來,等待著周書娟的「只是」。

  周書娟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往外張望了一番,然後關進了窗。

  「這些事情,長天他也不知道。鍾無霾的身份,整個武昌城裡,只有四個人知道。」周書娟說,「我是念白,他也是念白。外頭的人都以為念白是一個人,但是不是,我們是一個組織。鍾無霾是念白裡的第一個人,最早的時候我們一共有三個人,後來最多的時候有十個,再後來被鬼子和敵特殺了幾個,就只剩下四個。我們四個人分別有不同的身份潛伏在武昌城裡,帶領其他同志鉤織整個情報網。」

  葉榮秋感覺到自己的雙手都在顫抖。終於,他終於接近真相了。

  「黑狗是整個情報網裡最重要的一個點,也是我們整個情報網的中心。無論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能暴露他的身份,在特殊時期,哪怕付出血的代價,我們也要保住他。一旦被日本人發現他的身份,以此為突破口來反牽制反搜查我們,很有可能會將我們在武昌甚至鄂南的整個地下情報網連鍋端掉。」說到這裡,周書娟深深地吸了口氣。「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任何險我們都冒不起。他太重要了,要瞞住日本鬼子,就必須要將我們自己人也騙過去。兩年以前,曾有一個日偽的頭領暗中聯絡我們的同志,他說他受不了自己良心的折磨,不願意再助紂為虐,希望能夠向我們投誠。可是不久之後,就被日本人知道了。並不是我們之中出了奸細,只是一個傳一個,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自己的家人,家人又向鄉鄰傳遞消息,最後不該知道的人也就知道了。他被日本人殘忍的殺害,甚至所有跟他有關的人都被鬼子抓走,至今依舊下落不明。」

  葉榮秋捏緊了拳頭:「你們怕我會說出去?」

  周書娟說:「不是。但是我們寧可連萬分之一的風險也不要冒,你能理解嗎?」

  葉榮秋沉默。

  周書娟說:「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比這更重要。我跟他都不希望將你牽扯進來,希望你能夠迴重慶去。」

  葉榮秋怔了一下:「所以你告訴我我哥在重慶等我?」

  周書娟點頭:「我騙了你。其實我沒有去過重慶,鍾無霾曾經去過,他到你家門口,看見了你爹的牌位,看到了葉大哥還活著。其他的話都是我編出來騙你的。我們希望你能去稍微安全一點的地方。」

  葉榮秋咬住嘴唇。黑狗去過重慶,也就是說,黑狗活下來之後,也沒有放棄過尋找自己。他問道:「我不是你們當初認識的那個葉榮秋了。書娟,就像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你們憑什麼要讓我一個人逃走呢?」

  周書娟低聲道:「你要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願意欺騙的人就是你。對於鍾無霾而言,也是一樣的。我知道你對他而言也很重要。」

  葉榮秋嘆了口氣:「不說這些了。我想知道,黑狗到底是怎麼變成山寺幸和念白的?為啥子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殺了很多中國人?」

  說到這裡,周書娟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抬眼望著天花板,葉榮秋看到她的眼睛裡有淚水。

  「老林的事,你知道吧?」周書娟問道。

  葉榮秋點頭。唐長天跟他說過,老林是在念白之前整個武昌城裡地下黨的首腦。唐長天告訴他,老林是被山寺幸,也就是黑狗殺死的。

  周書娟說:「那時候武昌城裡不像現在,我們的同志非常少,理解支持的群眾也很少。老林是中了日偽的子彈,我們沒有藥,救不了他。當時他的傷情已經惡化的非常厲害了,活不過三五天。他說他不想白白犧牲,希望他的犧牲能換來什麼。當時陪在老林身邊的只有三個人,我們三個也就是最早的念白。當時日偽漢奸的數量非常多,而我們勢單力薄,沒有辦法打入敵人內部。鍾無霾會說日語,說的跟鬼子一樣溜,有幾次他假裝自己是鬼子還幫我們化解過危機。老林就說,讓鍾無霾出面,把他交給鬼子,騙取鬼子的信任,潛進日偽的隊伍裡去。」

  葉榮秋安靜地聽著。周書娟每說一句,他就在想,當時的黑狗心情是怎樣的呢?

  周書娟苦笑了一下:「當時我們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反對,因為我們捨不得把老林交給鬼子,我們還奢望他能夠度過難關活下去。只有鍾無霾他什麼都沒有說,他一個人躲起來想了一整天。也許只有他自己人意識到,這麼做,他需要付出的是多沉重的代價。」

  聽到這裡,葉榮秋的心揪了起來。

  「後來鍾無霾還是這麼做了,臨出發的時候,他跟老林說,他寧願他才是那個要死的人,因為所有的代價都是活著的人承受的。那時候我們另一位同志還罵了他兩句,因為我們以為他害怕了。後來鍾無霾成功了,他做得比老林期望的更加成功,他成為人們眼中鬼子的走狗,每一個中國人都恨不得殺了他。他獲得了很多有用的情報,關係到的不止是這個武昌城,而是整個鄂南的形勢。念白變成了一個組織,是為了迷惑鬼子和敵特,他們對念白咬牙切齒,他們殺了一個念白,就會放鬆警惕,然後緊接著就會有新的念白出現繼續領導抗日事業……」

  葉榮秋的眼眶濕潤了。他知道黑狗有多偉大。而他也知道,這幾年裡,黑狗有多痛苦。

  周書娟深吸了一口氣:「他是最重要的人,但相對的,他承受的也是最多的。這幾年他所經歷的,換做是我——或者是任何一個人,我相信也許……不,我們肯定早就徹底崩潰。在戰爭結束之前,他必須遭到同胞的唾棄,甚至有時為了得到日本人的信任而不得不將刀槍指向同胞。假若在這期間他不幸死了,也只能作為遺臭萬年的漢奸惡賊死去,在革命取得勝利之前,沒有人能夠為他正名。而如果寥寥幾個知情者都死去了,恐怕百年之後,他的墳塋還是要被人踩踏、唾罵,卻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個真正的英雄。在成為英雄的路上,他會被親人背棄,也會被迫背棄親人。」

  葉榮秋知道,最後的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所以黑狗不能與他相認,一次又一次將他推開。

  他緩慢地、緩慢地搖了搖頭:「我,永遠也不會背棄他。」

  屋裡靜謐得只剩下呼吸聲,良久沒有人再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唐長天的聲音傳了進來:「飯熱好了,出來吃點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葉榮秋總算知道了黑狗的真正身份,壓在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也算落地了。可知道歸知道,雖然他們處在同一支隊伍裡,他們也無法相聚。這次的暗殺任務黑狗會參與,情報也是他挖到的,但他不會光明正大地加入暗殺行動,他只會像之前那樣繼續在暗中給與周書娟他們幫助,甚至在明面上,他還得繼續跟共產黨為敵。

  葉榮秋進入武昌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但是他並沒有去休息,而是立刻開始了解這次任務的情況。

  在來之前,徐少方就介紹過武昌城裡的情況了。但是目前周書娟他們的情況,其實只比徐少方所描述的更加艱難。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請求新四軍從城外送一個軍事專家進來了。雖然周書娟和黑狗一直想把葉榮秋推離這塊是非之地,他們也知道這次請來的軍事專家,很有可能就是葉榮秋,但是形勢所迫,目前必須以大局為重,就算要把葉榮秋牽扯進來也在所不惜了。

  唐長天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箱子,裡面裝的是他們所有的武器和火藥。能用的槍械只有三支,另外損壞的或是已經缺少零件的槍械有七八支,各種型號的子彈加起來有百來發,問題是出在彈不對槍上。另外還有一斤不到的炸藥。

  周書娟說:「根據我們的同志得到的情報,距離岡本大佐進武昌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可以用這一個月的時間準備。」

  葉榮秋問道:「一共有多少人參與這次行動?」

  周書娟說:「如果沒有意外,一共有十個人。我們所有的火藥都在這裡了,槍還有三把能用的在其他人手裡。」這幾年他們在武昌城裡的統戰工作其實做的不錯,已經有不少老百姓開始支持共黨,暗中也給共軍提供物資和便利。但是暗殺行動非同小可,選人也需異常謹慎。首先選出的人必須是非常可信的老黨員,不然一旦風聲走漏,別說任務失敗,參加任務的同志也會有危險;其次參與者一定都是身手敏捷的人,老弱殘病即便有心也無法參加;再者,並不是所有符合條件的人都可以參加這次的任務,因為這個任務凶險異常,很有可能會全軍覆沒,他們不能賭上自己在武昌全部的實力,即便暗殺失敗了,武昌城中的地下黨還要繼續工作,給城外的新四軍提供情報,所以大部分實力是必須保留的。出於以上這幾種考慮,最終能夠選出十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成員已經實屬不易。

  葉榮秋沉吟。

  岡本大佐是日軍在鄂南地區的主要指揮官,到時候他們將要面臨的有多少敵人、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尚且都是未知數,但是以少敵眾是一定的,先不說武器的種類,哪怕是保命用的手槍都做不到人手一支,重火力武器更是一把都沒有。火藥的數量也太少了,一斤炸藥炸死一個人倒是夠了,可岡本大佐會只有一個人出行乖乖任他們炸嗎?如果製作成簡易手榴彈紛發給眾人,攤到每個人頭上的火藥量簡直少得可憐,如果他們還要埋伏設置地雷的話就更加不夠了!

  但是葉榮秋也知道,周書娟他們能夠弄到這些東西已經實屬不易。在武昌城裡埋伏的地下黨,最主要的任務不是跟敵人戰鬥,而是打探情報,戰鬥是在無法避免的時候才會發生的,所以他們的戰力本來就較為薄弱。況且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過日子,想要藏匿武器就更加艱難。

  葉榮秋問道:「弄不到更多了?」

  周書娟搖頭:「就這些火藥和子彈,還是東拼西湊才弄到的。要麼是搶來的,要麼是混在日偽隊伍裡的同志偷出來的。但是在偽軍隊伍裡,要弄到武器也不容易,不是所有人都有槍藥,而那些等級高的,比較容易接觸槍械的人,日軍對他們使用武器的管制也非常嚴格,他們用掉了多少子彈日本鬼子心裡都有數,我們不可能為了弄到這些東西就暴露我們潛伏在敵人中的同志,讓他們以身涉嫌。」

  葉榮秋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說:「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可以想辦法。我寫一張單子給你們,是我需要的材料,如果你們能夠弄到這些材料,我可以製造火藥和手雷。」

  唐長天擔心地問道:「沒問題嗎?我們這裡工具有限。」

  葉榮秋說:「死馬當活馬醫了,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到什麼程度。」

  周書娟點頭:「好。」

  唐長天馬上給葉榮秋找來一張紙,葉榮秋想了想,寫下了硝石、硫磺、煤炭、棉布、木頭等材料,然後把單子交給唐長天。唐長天審視了一遍,道:「我盡量找找看,哪些有困難的我再告訴你。」

  了解了大致的情況和做完了初步的計劃,就已經是深夜了。葉榮秋趕了一天的路,躲過日軍的掃蕩,此刻早已累了,洗了把臉就回去休息了。

  躺到床上以後,他還在想今天晚上發生的事。

  其實他之前是有些怨恨黑狗和周書娟的。他們兩個,一個是他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一個是他生死與共的愛人,他們也都知道黑狗的身份對葉榮秋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就為了要一個真相,葉榮秋甚至一度不顧生死以身犯險,可即使這樣,他們依舊對他守口如瓶,甚至寧願讓葉榮秋恨黑狗,也不肯透露一點口風賣他一個安心。今天要不是黑狗偷偷跟著他被他發現又被周書娟撞到,恐怕這個真相他還是不會知道。

  他們到底把他當成什麼人了呢?大家都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人了,他在他們心裡就那麼不可信、那麼需要人保護?必須將他排除在外?

  然而當心中洶湧的波濤平息之後,葉榮秋就不很他們了。

  從抗日的戰火開始至今已有五六年的時間了,如果要說這幾年來葉榮秋身上發生的最大變化是什麼,那就是他學會了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問題。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進步,這讓他對整個世界的認知都產生了變化。而促成這一項進步的原因是這幾年裡葉榮秋經歷了太多的變故,他的身份也一變再變,從一個萬千寵愛的大少爺到被當成壯丁抓入雜牌軍中的士兵,再到一無所有的共黨。以前他看不慣或者不能理解的事情如今都能夠理解了,只要他試著把自己放在對方的身份去思考。

  如果今天他是念白,他也會希望周書娟能去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裡經受戰火的洗禮。而黑狗……今天周書娟已經跟他說了很多黑狗的無奈和被動,但是他知道,黑狗所承受的,絕不僅僅是周書娟所說的那些。當黑狗把老林交給日本人的時候,當黑狗被不了解真相的老百姓唾罵甚至暗殺的時候,黑狗豁出性命甚至拋棄一切去做的事情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理解,那個時候黑狗在想什麼?就連黑狗自己也不是為他所做的感到驕傲自豪,而是飽受著愧疚的折磨!

  在山上的時候,黑狗拚命用刻薄的語言試圖激怒葉榮秋,只是希望他狠狠地罵他一頓。蒼天啊,黑狗甚至不是希望有人鼓勵他誇獎他承認他所付出的一切,而是責罵他,才能讓他舒服一點!

  想到這裡,葉榮秋的心都揪了起來,難過得無法呼吸。

  而這一切,其實黑狗早就料到了,可他還是義無返顧地去做了。

  葉榮秋用力翻了個身,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著。他又開始恨,這一次不是恨黑狗和周書娟,而是恨他自己。如果他能夠再強大一點,再強大一點,早點結束這場噩夢該多好!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一分鐘,一秒鍾也不想再過下去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周書娟和唐長天就出去收集葉榮秋列出的材料了,而葉榮秋則待在屋子裡修理損壞的槍械。

  那些槍械裡,有些是使用的過程中損壞的,有些是他們撿來搶來的,到手就已經殘破缺損,沒有替換的零件,根本不可能修復。葉榮秋按照損壞的程度將槍支分類,先把容易修理的挑出來,有可能修復的隨後再說,至於根本沒必要修復的他就收起來放到一旁,這槍支本身的鐵和配件興許還能派點別的用處。

  然後他又開始對子彈進行分類。周書娟他們手裡的子彈來路也很雜,有些子彈根本就已經漏了火藥或是遭到了損壞,這種子彈裝進槍膛裡,別說打鬼子了,能現炸膛把自己給炸死。還有子彈的型號根本找不到匹配的槍支,這些子彈放到一旁,可以把裡面的火藥摳出來使用,製造子彈殼的鐵也可以另作他用。

  就光是這整理的功夫,就花了葉榮秋一個上午的時間。

  下午,他就開始動手修槍了。

  葉榮秋修槍修了很多年,周書娟給他的壞槍都是在戰場上很常見的槍種,他對這些槍的構造瞭如指掌,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修。但是真正動手的時候,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周書娟他們的工具少得可憐,就連板鉗和錘子都沒有,唯一能找到的工具就是一把螺絲刀和一把銼刀。

  但是這些困難難不倒葉榮秋。沒有錘頭,他就撿幾塊合適的石頭當成錘子用;沒有釘子,他把廢棄的子彈頭磨尖了,代替釘子;沒有板鉗,他從廢槍上拆零件跟螺絲刀一起當做板鉗擰。

  忙碌了幾個小時,唐長天和周書娟回來了。

  周書娟回來查看葉榮秋的成果,葉榮秋抬胳膊用上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快修好一把槍了。」

  周書娟盯著他的手看。因為缺少工具,很多時候葉榮秋只能用蠻力硬幹,這時候手上已經拉了好幾道口子了。她嘆了口氣:「累了就休息一下,不要太勉強。」

  「沒事。」葉榮秋熟練地組裝著拆下來的部件,「我讓你們找的材料有什麼頭緒沒有。」

  今天周書娟和唐長天分頭去找葉榮秋需要的材料了。他們跟葉榮秋匯報:「木炭和棉布沒什麼問題,硝石和硫磺都不好弄。」

  這一點葉榮秋原本也是能料到的,這都是製作火藥的材料,就算是在城外,兵工廠有新四軍作為背後的助力,這些材料也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他原本也是想碰碰運氣,說不定城里人有途徑從鬼子那裡偷點礦來。可惜他們的運氣並沒有那麼好。

  但是找不到材料,葉榮秋也不能就這麼放棄,他千辛萬苦混進城來就是來解決問題的,而不是丟下一句沒有辦法就撒手不管。

  葉榮秋說:「沒關係,我們還有時間,你們再想想辦法,動員城裡的老百姓,看看他們能不能提供幫助。弄不到現成的材料,我們就想別的途徑代替。」

  在動身前的一個晚上,葉榮秋特意把這些年自己收集整理的資料裡關於製造火藥的內容和反應式又溫習了一遍,都牢牢記在腦子裡了。這麼多年來,葉榮秋手裡製造的火藥數也數不清,這可不是說新四軍有錢有能力給他提供充足的原材料,絕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在發愁到底去哪里弄材料。然而智慧是屬於老百姓的,葉榮秋知道原理,想要去找代替的東西就不難。

  他道:「城裡應該還有不少房子是土坯房吧?豬圈呢?」

  唐長天點頭:「土坯房城裡有很多,豬圈有是有,可是早都廢棄了,大多老百姓家的豬圈現在都用來堆放雜物。豬早就殺完了。」

  葉榮秋說:「不要緊,我要的又不是豬肉。這樣,你們找幾個人,去找城裡那些老土坯房,如果牆皮上有滲出來的白色粉末,就都刮下來帶回來給我。還有豬圈,弄幾根打通節的竹管,墊在豬圈裡,過兩天從裡面捅出來的土也都帶回來給我。」

  唐長天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這個沒問題。還有別的嗎?」

  葉榮秋說:「我還需要煤炭,還有,城裡有沒有染坊?能不能弄到染料?有沒有燒窯?最好是可信的,我需要在燒窯的地方工作。」

  唐長天和周書娟對視了一眼,周書娟說:「我去想辦法。」

  葉榮秋說:「還有一個東西,估計比較難弄。我需要銀子。」

  周書娟一愣:「你要錢?」

  葉榮秋搖頭:「不,我要銀,如果能夠合成雷酸銀,我就能製造雷管。不管是首飾還是錢幣,要含銀的。」

  周書娟問道:「需要多少?」

  葉榮秋想了會兒,道:「按理說幾塊銀幣也就夠用了,但是考慮到我的技術不成熟,條件有限制,肯定有損耗,還有純度的問題,最好能多弄點。」

  周書娟皺眉。別說共黨了,這些年在戰火沐浴中,城裡的老百姓大多都已一窮二白,有錢的要麼做了日偽,要麼自己佔山為王。有些人家裡可能還藏了幾件銀飾,那都是留著救命或是家傳寶,如果用錢去買的話他們也拿不出這麼多錢。要是早個五六年,周書娟和葉榮秋自己家裡就有一籮筐的金銀,可惜這些年早就變賣或是丟棄了。

  周書娟抿著嘴想了一會兒,說:「我盡力。」

  接下來的幾天裡,每個人都很忙碌。葉榮秋有技術,但是技術是需要條件去實現的。周書娟和唐長天他們按照葉榮秋的要求一點點把材料往回弄,但是只做炸藥是個很危險的過程,必須要有試驗儀器,這些東西他們都是沒有的。

  沒有,就想辦法製造。這幾天裡周書娟他們家裡的鍋碗瓢盆和缸都被葉榮秋拿來改造成實驗儀器了。

  兩天之後,唐長天就運回來兩筐從舊豬圈裡刨出的土和從牆皮上刮下來的白粉回來給葉榮秋。銀子和染料周書娟也弄到了,事情比她想像的要順利,城裡的老百姓對抗日事業異常支持,周書娟出去搜羅材料,立刻就有老百姓拿出自己壓箱底的祖傳銀耳環和銀項鏈交給她。

  到了晚上,幾個人坐下來商量下面的行動。

  周書娟問葉榮秋:「有這點東西,你能造多少炸藥?」

  葉榮秋苦笑:「說實話,造不了多少。別看你們弄回來這麼多土和煤炭,這些玩意兒真正提煉出能用的部分根本就沒多少,這裡又沒有工廠,用最土的方法製造,材料的損耗是非常嚴重的。而且還要時間,我們根本沒有多少時間慢慢提煉,只能一次成功。」

  周書娟和唐長天的臉色都很凝重。周書娟說:「我們又有新的消息了。岡本奈七月十六進城,他會帶一支日軍小隊進城。伏擊的地點我們還需要更多消息才能定下來,但是對他的保護一定是很嚴密的,一場苦戰難以避免。」

  唐長天問道:「炸藥的量少一點沒有關係,但你能不能弄出一種爆炸範圍廣、爆炸力很強的炸藥。只要能夠完成任務,我們不怕犧牲,玉石俱焚也不要緊。」

  葉榮秋咬著嘴唇。

  「我……」葉榮秋開口說了一個字,又沉默了。他的神色非常糾結,可想而知,他即將說出來的話一定是一個很冒險的建議。

  周書娟看穿了他的心事,鼓勵道:「不要緊,有什麼想法,你說出來,再困難我們也要嘗試。」

  葉榮秋捏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話,鼓起了他莫大的勇氣:「我這兩天一直在考慮,我想嘗試一種,我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方法。我只是在書上看到過,我不知道成功的概率有多少,但是如果成功的話,它的威力非常巨大。」

  「什麼?」周書娟和唐長天也緊張起來,連呼吸都放緩了。

  葉榮秋一字一頓道:「我想試一試,製造液體炸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葉榮秋的這個提議,與其說是瘋狂和大膽,不如說是匪夷所思。唐長天和周書娟聽過之後半晌沒做出反應。

  他們以為自己將會聽到的是什麼九死一生的計劃,事實上,葉榮秋說的也確實是一個極其驚險的打算,只是他們都無法理解。

  「液體……炸藥?」唐長天率先開口。

  在他們的思維裡,液體往往就等同於水,是拿來滅火的,液體居然還能當成炸藥,可真是聞所未聞了。

  周書娟問道:「那個東西,威力怎麼樣?」她好歹也是學醫的大學生,對於各種化學藥劑有一些粗淺的了解。

  「非常厲害。那麼一點,就可以炸掉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院子。」葉榮秋比了個手勢,他所比出的不過是小小的一瓶罷了。然後,他又小聲地加上了一句,「我是說,如果我能成功的話。」

  周書娟和唐長天面面相覷。他們下意識裡都覺得葉榮秋在說笑,要麼就是他瘋了。雖然他們都知道葉榮秋的能力,葉榮秋這幾年來的成績他們也是有目共睹。可是他說出來的內容,真的太令人無法相信了。

  過了好幾秒,周書娟終於開口:「那……你有幾成把握?」

  葉榮秋臉上的表情實在不能稱得上自信:「我不曉得。」

  屋裡又沒有人說話了。

  「那你就做普通的炸藥呢?」唐長天問道,「能做多少?」

  葉榮秋說:「我可以做幾斤土炸藥。但是土炸藥體積大,爆炸力弱,既然是暗殺,你們如果拿它去埋伏,很容易被發現,殺傷力也有限。而且我們只有半個多月的時間了。但如果我做液體炸藥,需要的材料其實更少,速度也更快。」

  「既然你沒有做過,」周書娟問道,「你確定你做出來的東西能爆炸?威力有你說的那麼強?」

  葉榮秋猶豫了一會兒,用力地點了下頭。這用力的一下,不是為了證明他的信心,而是為了掩飾他的心虛。當他說出這個提議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他恐怕是瘋了。

  周書娟深吸了一口氣,艱澀地開口:「具體到底怎麼做,是由你來決定的。」

  「可是……」唐長天有些焦急地打斷。他顯然不太讚成葉榮秋進行這項嘗試。

  周書娟抬手制止了他要說的話:「我們請你來,就把這個重任交付給你了。如果你真的認為更好的話,那麼就去做。我們會盡我們所能滿足你的要求。我相信你也很清楚,你所做的一切對我們,對所有同志,還有對……對你在乎的人,到底意味著什麼。」

  周書娟的一席話,說得葉榮秋心裡水深火熱。然而再怎麼困難,他也還是要找到一個出口的。

  「我知道了。」葉榮秋說,「我今天晚上在想想到底該怎麼做。」

  周書娟點了點頭,站起身,向唐長天使了個眼色。唐長天猶豫了片刻,嘆了口氣,跟著周書娟離開了。

  經過一晚的無眠之後,葉榮秋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要賭這一把。

  那個製作液體炸藥的反應式他是幾年前在顧修戈從美國人那裡偷來的那批書中看到的,當時他就覺得這是個非常瘋狂的概念,液體居然能夠爆炸,而且威力還那麼強大,於是他就把整個製作的過程記下來了,一直深深印在腦海里。這兩年兵工廠做大了,各項條件也比過去成熟了,從一個多月前,他就開始試著研究這個液體炸藥。不過他並沒有做出過成品,光是研究怎麼弄出硝酸他就花了很長時間,而他製作出來的濃酸威力就非常驚人了,把金屬器皿都腐蝕了,所以他堅信最終的成果也一定是非常驚人的。那天他去找黃暮,就是準備進行最後的合成實驗,結果讓他聽到了黃暮和徐少方的對話,他義無返顧地把這項研究擱置了,先進城來幫助黑狗他們進行暗殺任務。

  按理說,這項實驗並沒有成功過,他不應該拿來冒險。可是他心裡很清楚,如果中規中矩地製造土炸藥,根本就出不了多少東西,他們的同志拿著這些東西去打鬼子,也是非常危險的。如果他能夠成功弄出液體炸藥,出奇制勝,刺殺岡本奈的成功率會大大增加。他在城外已經把前期的反應練習的很熟悉了,要不了多長時間他就能夠弄出成品。但相對的,就算他成功了,液體炸藥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他根本不清楚,製造的過程中也可能會傷到自己。

  促使他不願意用最保守的方法,而瘋狂地想嘗試這個未知炸藥的原因是——他急於求成,他想快點讓黑狗也讓他自己從這個昏暗的世道中解脫出來,為此甚至不惜一切代價!

  沒有時間給葉榮秋來猶豫浪費,當他下定決心以後,他就立刻開始著手製造炸藥的事了。

  液體炸藥中最重要也最難得到的成分就是硝酸,好在土坯房都是用硝土製造的,葉榮秋讓從唐長天他們從老的土坯房子牆皮上刮下的白色粉末,就是硝化細菌的產物,而豬圈裡捅出的就是硝土。要得到硝酸,首先要弄出濃硫酸,最好是有硫磺,但是周書娟他們弄不到硫磺,葉榮秋讓他們弄來了一批含有黃鐵礦的染料,先是進行了提純,然後再把黃鐵礦氧化成硫酸鐵。

  後面的工藝需要高溫煅燒、乾餾等步驟,葉榮秋沒有辦法在周書娟他們的地下室裡完成。好在周書娟給他找了一個燒瓷的工坊,那裡的掌櫃也參加了共產黨,全力支持抗戰事業,葉榮秋可以每天傍晚的時候去那裡工作。

  製作硝酸的過程葉榮秋就花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之後,他終於成功地成功提煉出了硝酸。成功的當天,他就小心翼翼地用瓶子裝了薄薄的一層硝酸回去了。

  葉榮秋回到屋子裡,唐長天和周書娟都坐在桌邊,見他回來,周書娟招呼道:「剛燒好菜,來吃晚飯吧。」

  葉榮秋小心謹慎地揣著自己懷裡的瓶子:「我等會兒來。」

  唐長天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葉榮秋神秘兮兮地笑道:「馬上就讓你們知道。我的炸藥要完成了,這附近有沒有試炸的地方?」

  周書娟咬著筷子犯了難。武昌城是日佔區,這出城進城都不容易,城裡到處都是人,想找個空曠的地方試一試炸藥的威力還真是不容易。她問葉榮秋:「你這炸藥有多厲害?」

  葉榮秋謙虛道:「按照理論來說,比普通的炸藥厲害十來倍吧。要跟土炸藥比,那就更加說不好了。不過——也是理論上,我沒有試過,我做出來的東西純度也不高,可能也沒那麼厲害。」

  唐長天和周書娟都是一愣:「十倍?」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也都開始興奮了。如果真的有這麼強力的東西,鬼子肯定無法防範,別說殺一個岡本奈,恐怕整個鄂南的局面都能因此得到改善。

  唐長天搓著手提議:「要麼,去河邊試試。」

  周書娟思考了一會兒,道:「就去河邊吧,也沒別的地方了。你少帶一點炸藥,我們找個人少的地段試。」

  「好。」葉榮秋揣著懷裡的瓶子往被他改裝過的地下實驗室走,「你們先吃,我等會兒來。」

  葉榮秋帶回來的,只是硝酸而已,並不是成品,液體炸藥最終的成分是硝化甘油。甘油也是他早就提煉好的,他把硝酸放下,準備上去吃東西,但是耐不住心裡癢癢的,又在桌邊坐下,將帶回來的的一丁點兒硝酸倒了出來。

  地面上,周書娟和唐長天已經開始吃飯了。

  「我先去給他盛碗湯吧。」周書娟放下筷子。

  「你看看還熱不熱。」唐長天說,「不熱就重新生灶頭煮一會兒,很快的。」

  「我曉得。」周書娟站了起來,準備往廚房走。

  「轟!」突然,一聲悶炸響起,整個地板顫了兩下。

  周書娟和唐長天都愣住了。

  「怎麼回事?」唐長天問道,「這是……開火了?外面在打炮?」

  周書娟嚥了口唾沫:「好像……是下面傳來的……」

  兩人又一次愣住,幾秒之後,他們同時撒腿向地道衝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書娟和唐長天剛打開地道的門,一股熱烘烘的白煙撲面而來,嗆得他們不住咳嗽。唐長天連忙把衣服脫下來,拚命揮舞著扇開煙霧。

  等煙霧稍散,兩人低頭衝了進去。

  地道實驗室裡一片狼藉,實驗器材翻了一地,沒有些棉布正在燃燒,場面慘不忍睹。唐長天趕緊去踩滅那些著火的地方,免得情況變得更糟糕。

  「這裡!」周書娟指著地上尖叫起來。

  唐長天看見了倒在地上的葉榮秋,忙衝上前去檢查葉榮秋的情況。葉榮秋身上濺滿了不知什麼成分的粉末,手邊抓著一個大鍋子,頭臉上的傷比較少,下身則較為慘烈,褲子上給燒了好幾個洞。看來在爆炸之前他抓起鍋子擋了下臉,才使得腦袋沒有受傷。

  周書娟嚇得連忙撲上去檢查葉榮秋的呼吸。片刻之後,她脫力地坐倒在地上:「還有氣。」

  唐長天和周書娟合力把葉榮秋從地道裡搬了出來,抬到床上。唐長天趕緊去井裡打涼水,周書娟則治療葉榮秋身上的傷。

  爆炸離他太近了,他受的傷不輕,破損的衣服下露出的衣服都燙成了粉色。周書娟原本試圖將他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卻發現好幾處都黏住了,一旦用力就有可能把皮膚撕下來。於是她只好等唐長天打來涼水,趕緊往葉榮秋身上潑涼水降溫,然後再拿剪子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衣服剪下來。

  唐長天擔心地問道:「他沒事吧?」

  周書娟臉色凝重。她這裡沒有什麼醫學器材,葉榮秋到底傷得怎麼樣,她沒辦法檢測。她能做的就是趕緊看看葉榮秋身上有什麼傷口,有沒有東西嵌進他的身體裡,至於他的內臟和腦袋是否在爆炸中受損了,只能下一步再看。

  葉榮秋的腿燒傷的比較嚴重,兩條腿上簡直傷痕纍纍,不過好在他上半身傷得較輕,也沒有什麼大傷口,至少能夠保證不會有什麼東西嵌進內臟裡。

  他們這裡也沒什麼治療燙傷的藥物,只能採用物理療法,周書娟讓唐長天把鹽和生薑汁取來,小心翼翼地兌好了淡鹽水,替葉榮秋消毒傷口。

  半個多小時以後,葉榮秋呻吟著轉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躺在床上,愣了一下。他試圖坐起來,才一動就痛得齜牙咧嘴,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腦勺。

  周書娟抓住了他的手:「別動,你敲到頭了,有個大包,我拿冷毛巾給你捂著。」

  葉榮秋低頭,看見自己傷痕纍纍的身體。現在他渾身赤裸,周書娟就在旁邊,雖說是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到底也有些窘迫。他想抓過被子蓋一蓋自己的身體,卻被唐長天阻止了:「別,不能碰。」

  周書娟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這些年她治療過很多傷員了,男人的身體也沒少見。她關切地問道:「你現在感覺什麼樣?」

  葉榮秋啞著嗓子道:「全身都痛。」他一開口,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沙啞的就像是用銼刀幹磨木頭一樣。

  周書娟對唐長天使了個眼色,唐長天連忙起身去給葉榮秋倒水。

  「剛才你在地道裡爆炸了,你身上很多地方燒傷。身體裡面痛不痛?頭呢?」燒傷還不是最要緊的,她擔心葉榮秋傷到內臟。

  葉榮秋幹躺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唐長天把水打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扶起葉榮秋,餵他喝水,才喝了兩口,葉榮秋就開始虛弱地咳嗽。

  唐長天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的起來剛才發生什麼事了嗎?」

  地道裡被炸的一塌糊塗,還好煤渣之類的易燃物都被葉榮秋搬到燒窯離去了,這才沒有令事態嚴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葉榮秋艱難地點了點頭。他的液體炸藥成功了。只不過他還是低估了那東西的危險程度,才釀成了這出慘禍。他當時把硝酸和甘油混合在一起,沒有做降溫處理,然後起身就打算上去吃飯。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推動了桌子,裝著硝化甘油的瓶子從桌上摔了下去。好在他反應夠快,意識到不妙就立刻抓起他平時加熱藥劑用的鐵鍋擋臉。有桌子和鐵鍋為他擋下了大部分爆炸,只有被濺到化學藥劑的腿部傷得比較厲害。而他之所以會暈倒,是被爆炸的衝擊力掀翻,後腦著地所致。

  周書娟皺著眉頭問道:「炸藥怎麼會炸了?你弄了多少炸藥?」

  葉榮秋沙啞地答道:「液體炸藥很不穩定,一旦撞擊就會爆炸,是我不小心……咳咳……還好我只帶了一點回來試驗,本來是想……咳咳咳……是想明天拿到河邊試炸的。就幾克……咳咳……小半杯管的量。」

  因為沒有試管,葉榮秋拿不鏽鋼管改造成了試管。

  唐長天瞪大了眼睛:「那麼點東西能炸的那麼厲害?!」

  葉榮秋點頭:「我說過……咳咳……一杯的量就能把這房子炸沒了。」

  唐長天和周書娟同時吞了口唾沫。比起激動和興奮,他們更多的是震驚。當初葉榮秋說出自己的想法的時候,他們根本就不怎麼相信,可現在葉榮秋真的成功了……他們還是覺得匪夷所思。中國軍隊在戰力方面一直比日軍要弱上太多,就是因為正面衝突的戰損甚至會達到十比一,共黨才不得不以游擊為主。如果只需要這麼點材料就可以製造出威力這麼強大的炸藥,豈不是可以將整個抗戰形式改變?!

  周書娟拍了拍胸口壓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先休息一下吧。有什麼不舒服趕緊說,我想辦法去給你弄點藥回來。」

  雖然葉榮秋只是受了燙傷,但燙傷如果不能夠及時醫治,導致傷口惡化感染的話,也是有可能要命的。葉榮秋絕對不能有什麼三長兩短,後面很多事情還需要他。周書娟為了給他治療,用了一切辦法,終於在兩天之後給他弄回了消炎藥。

  周書娟把唐長天支出去辦事,自己到房裡給葉榮秋上藥。

  葉榮秋問他:「上次邱班長用的磺胺,是黑狗弄來的嗎?」

  周書娟點頭:「你的藥也是他弄來的。你的事情他聽說了,他很擔心。」

  葉榮秋笑了笑:「他還好吧?」

  周書娟嘆氣:「他很好,現在更令人擔心的人是你。他想見你。但是……」

  葉榮秋打斷:「我明白。」之前他之所以不惜冒險也要見黑狗,只是因為他的心一直沒有辦法定下來。可是現在,他知道黑狗的心是和他在一起的,那就夠了。為了明天,他們必須忍耐。

  周書娟替他上完藥,問道:「你能下床嗎?」

  葉榮秋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腿。雖然傷口折磨得他每晚每晚睡不著覺,但是他必須堅強。硝化甘油還需要他去配,他已經耽誤了兩天時間了,沒有更多兩天可以給他耽誤。他說:「可以,沒傷到骨頭,我可以走路。」

  周書娟內疚地看著他。她真的不想讓葉榮秋這麼痛苦,可是他們沒有辦法,現在只能依賴葉榮秋。

  葉榮秋看懂了她的眼神,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配出的炸藥,最大有多大的爆炸力?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岡本奈在武昌城的住處,也能夠猜到他進城的路線。我們怎麼佈置暗殺行動,取決於你的炸藥的威力。」

  然而這時候葉榮秋卻猶豫了。

  「怎麼了?」周書娟連忙問道。

  「我……我怕會出事。」葉榮秋說,「我現在有點後悔了,我可能不該弄這個東西。它比我想像的更難控制,硝化甘油雖然威力比我們見識過的任何炸藥都要厲害,但是它太不穩定了,一旦有任何變故,炸藥提前爆炸,那我們的計劃就完全毀了。」

  周書娟沉默了。葉榮秋所說的,她也想過。液體炸藥太新穎了,新穎到就連葉榮秋這個製造者都會一不小心差點將自己炸死,那些根本沒有接觸過這玩意兒的同志只怕會更危險。

  「我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過了一會兒,周書娟問道。

  葉榮秋懊悔地閉上眼。按理來說,他們的任何一次行動都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然後付出最大的努力去完成。可是現在,他們竟然要將希望寄託在最好的可能上。而造成這個局面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茂實哥。」周書娟輕聲叫他的名字,「不要想了,放手去做吧。更壞的情況我們都經歷過太多了,如果沒有你,這次的行動就一點希望也沒有。至少現在,我們有希望了。」

  葉榮秋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離岡本奈進城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這次岡本奈之所以會進武昌,是跟鬼子在鄂南的下半年計劃有關。聽說岡本奈打算在附近修建新的工事,調整鄂南的作戰計劃,所以特地前來考察,也帶了幾名其他官員一起來開會商討。

  岡本奈要來武昌,並不是一件能藏得住的事,為了要保證他的安全,日軍不可能減少對他的保護來換取不引人注目。因此,他們得到的消息是越來越多越來越精準了,可是相對的,日軍的排場也大的令人心驚,想靠區區幾個同志就完成刺殺行動簡直難於登天。最終,他們決定在晚上進行偷襲。

  唐長天選了根粗壯的木頭給葉榮秋做了根枴杖,往後的幾天裡,葉榮秋就拄著這個枴杖一瘸一拐地來回奔波於燒窯和地道之間。

  往後的幾天裡,葉榮秋一直在試驗如何能夠改進液體炸藥的穩定性,但是時間太緊了,他們的條件也有限的可憐,他始終沒能找到進步的方法。

  因為液體炸藥難以保存和運輸,葉榮秋遲遲沒有進行最後一步的混合。直到岡本奈進城的當天,葉榮秋才終於將藥劑進行最後的混合。

  也就是這一天,他們就要進行暗殺的行動了。

  參加行動的十個人已經在外面候著了,就等葉榮秋把炸藥送出來。

  幾分鐘後,葉榮秋捧著一個包裹小心翼翼地出來了。這次的行動,唐長天也會參與,周書娟的身份比較特殊,而且她又是女人,所以她不會參加。

  葉榮秋先把用多餘的材料製成的幾包炸藥紛發給眾人,然後再把一個包裹親手交給唐長天,再三叮囑:「一定要小心,讓所有人離你遠一點,硝化甘油對撞擊和火特別敏感,很有可能會提前爆炸。」

  唐長天接過包裹,小心地揣進懷裡:「我知道。」這幾天葉榮秋已經再三叮囑過他,之所以把最危險的炸藥交給他,也是因為這些人裡沒有人比他更加了解這個炸藥的威力和需要注意的事項。

  葉榮秋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氣,握住唐長天的手:「萬事小心,但願你們都能平安回來。」

  唐長天用力點了下頭。然而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周書娟眼眶含著淚,走上前輕輕擁抱了唐長天。他們這對假夫妻已經做了三四年,這三四年裡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他們之間的情誼已經如同真正的親人一般。

  「我等你回來。」說完這句話,周書娟鬆開了唐長天。

  所有該說的話和該做的計劃在之前的一個月裡他們已經說了太多,到了這時候,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告別之後,暗殺組的成員就開始行動,在夜色的掩映下鑽進武昌複雜的巷道中,織成了一張網,緩緩向日軍臨時搭建的指揮部撲去。

  等他們都離開後,周書娟對葉榮秋說:「進屋吧。」

  葉榮秋卻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心事重重地向四週張望。

  周書娟輕聲道:「他不在這裡。」

  葉榮秋咬了下嘴唇,轉身走進了院子裡。

  周書娟和葉榮秋回到屋子裡坐下,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在默默祈禱。

  也不知過了多久,第一聲槍聲吵醒了這個在夜色中進入睡眠的小城。

  葉榮秋和周書娟同時一震,周書娟站了起來,走到窗口向外看。她的視線被高高的院牆擋住了,但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希望能看透什麼。

  第一聲槍聲之後,很快,密集的槍聲響了起來,隱隱夾雜著人們的呼喊聲。

  葉榮秋屏住了呼吸,凝神聽著。不同的槍聲和爆炸聲傳進他的耳朵裡,他閉上眼睛,彷彿能看到不遠處那激烈的戰局。有人倒下了,鮮血染紅了土地,剩下的人越過了同志的屍體,懷著對革命的熱忱和對祖國的熱愛不顧生死地獄敵人繼續戰鬥。

  「轟!!!」突然,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掩蓋了其他所有的聲音。

  周書娟猛地一震:「啊!」

  她看見了,這場爆炸造成的沖天火光幾乎映亮了大半個武昌城!

  葉榮秋驀地站了起來,衝到窗口。火光弱了下去,但是並沒有消散,灰色的煙霧順著風飄了過來——一定是整個建築物都起火了!

  這場爆炸比葉榮秋設想的還要厲害,這令他的心都揪了起來——炸藥是否順利地在需要的時候爆炸了?岡本奈是否在爆炸的波及範圍內?他們的同志能夠躲過這場爆炸嗎?

  整個武昌城都亂了起來,不明所以的老百姓們紛紛從家裡跑了出來,片刻之後,武昌城沸騰了!

  葉榮秋坐立難安,他抓起大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我出去看看!」

  周書娟抓住了他的胳膊:「別出去!鬼子很快就會開始進行鎮壓的!」

  葉榮秋急道:「可是!」

  周書娟表情無比地嚴肅:「等著!」

  葉榮秋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坐回了位置上。

  外面人聲鼎沸,凌亂的腳步聲始終不停,還有打鬥聲和叫罵聲,令他們也覺得困惑——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聲悶響在院子裡響起,葉榮秋和周書娟同時一怔,周書娟道:「有人進來了!」

  周書娟抓起手槍衝出房間,葉榮秋緊隨其後。他們來到院子裡,看到院子裡有一個黑影。

  「是我!」那黑影低聲道。

  周書娟立刻把手槍收回腰間:「你怎麼來了?!」

  葉榮秋則怔在原地。

  來的不是別人,竟然是黑狗!

  黑狗快步跑了過來,借著屋裡微弱的燈光,葉榮秋看見他樣子很狼狽,臉上都是泥土和灰渣。

  「進屋說!」黑狗道。

  三人跑回屋子裡,周書娟緊張地探頭向外張望:「你怎麼能到這裡來?等會兒長天回來……」說到這裡,她愣了一下,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黑狗敢來這裡,也就是說……

  黑狗轉開了視線,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忍。

  他雖然沒有正面參加暗殺行動,可他一直在暗中協助放冷槍。剛才發生的事,他幾乎都看在眼中。

  暗殺組的成員們聲東擊西,引開了部分守軍,並炸開了日軍指揮部的後門。聽到槍聲的岡本奈立刻由親兵們護著出逃,不顧生死的唐長天衝進了指揮部,他本想把炸藥丟到岡本奈身邊,然而炸藥才剛剛脫手就爆炸了!

  爆炸太劇烈了,噴出的火舌幾乎將整個司令部吞沒。黑狗不知道岡本奈情況如何,但是離爆炸最近的唐長天卻已經犧牲。他不敢再那裡久留,而濃烈的火光讓他找不到岡本奈在哪裡,他只好補了幾槍盲槍然後就跑了出來。

  葉榮秋問道:「外面是怎麼回事?為啥子那麼鬧?」

  黑狗說:「是老百姓跟日偽打起來了。」

  武昌城裡的老百姓被鬼子欺壓了太久,他們的親人被鬼子殺害或是充當苦力抓走再也沒放回來,他們的妻兒被鬼子姦淫,他們還得在鬼子暴虐的統治下苟延殘喘。今晚日軍指揮部爆炸,百姓們被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許多青年抄起家裡的鋤頭鎯頭甚至是鏟子衝上去圍攻從指揮部逃出來的日軍,那些狗仗人勢的漢奸也遭到了圍攻。日軍試圖鎮壓,但是他們的指揮官不知道去了哪裡,整個形勢一片混亂。

  周書娟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不說話。

  葉榮秋問黑狗:「你怎麼樣?受傷了沒?」

  黑狗搖頭,苦笑:「這幾天我得躲一躲。」

  葉榮秋心裡一痛。這武昌城裡最遭人恨的「漢奸」不是別人,正是黑狗。

  周書娟抹了把臉,強打起精神,起身道:「你先進地道躲幾天,跟我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葉榮秋周書娟他們也沒想到,那一晚的暗殺行動竟然會在武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武昌的百姓對鬼子的侵略和統治早已恨得咬牙切齒,那一晚指揮部的爆炸激發起了他們壓抑已久的怒火。一旦有人起了頭,他們就再無顧忌,紛紛參與到反抗的大軍中。鬼子一開始試圖強力鎮壓,但是參與反抗的人太多了,民眾的怒火就像一顆炸藥,那晚的暗殺行動就是被引爆了的雷管,炸藥已經炸開,硝煙瀰散,再不可能回到從前。

  為了穩住在武昌的形勢,日本人不得不改變了計劃,一邊鎮壓部分積極投身抗日事業的人,一邊給與群眾好處安撫。威逼利誘,離間挑撥,為了穩定形勢,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而共黨們也沒有閑著,為了破壞日軍的詭計,周書娟整日在外奔波,號召百姓團結一致,組建抗日陣營,不要被鬼子的花言巧語所迷惑;家中若有做了漢奸的人,周書娟等人便去說服他們的親人,讓親人從旁勸誡,即使不能讓浪子回頭,也要把人發展成白皮紅心的,為中國人做事。

  而黑狗雖然也是共黨在武昌的頭目之一,可是因為他的身份特殊,這期間他不好出面,大多時候他都呆在周書娟的房子裡,偶爾溜出去和鬼子碰面,一來向鬼子表忠心穩固自己在日偽中的地位,二來也打聽消息。

  雖然他們的暗殺幾乎改變了武昌的形勢,但是以她們最初的目標來說,其實這次的行動是失敗的。黑狗打聽到,岡本奈並沒有死,爆炸的範圍雖然波及到了他,但是他身邊的親兵們為他擋下了大部分的衝擊。後來整個房子起火,房梁坍塌,他被倒下的柱子壓住了腿,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是被救了出去。

  那晚的行動,他們一共有十個同志參與,犧牲了八位,收穫的成績卻是不菲的。岡本奈在那晚的襲擊中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是斷了一條腿。另外,當夜住在指揮部的軍官並不是只有岡本奈一個,有一個聯隊長和一個小隊長在火災中被燒死了。比這更加重要的還是他們喚醒了鄂南人民已經快要麻木的心,讓他們知道所有人都可以奮起反抗,他們不需要做日軍的奴隸和傀儡。

  唐長天已經不在了,周書娟在外面的時間裡,屋子裡就只剩下葉榮秋和黑狗兩個人。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機會能夠沒有外人的打擾,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時而聊幾句話,時而盯著對方出神。

  「聽書娟說,你回過重慶了?」葉榮秋問道。

  黑狗點頭。

  「你看到我哥了?」

  黑狗再點頭:「周大哥告訴他你在安慶和他走散了,怕你凶多吉少。你哥一直在等,他不敢離開重慶,你爹已經沒了,他怕他一走,你回了家,再也找不到家人。我去的時候,他已經等了一年了,他不知道你或者還是死了,把你生前的東西都收起來放在一個箱子裡,棺材也叫人打好了,想給你做個衣冠塚,就是沒敢下葬。他說他還是要活著一天,就等你一天,他要是熬不住了……死之前就把你的衣冠塚埋在你爹邊上,你的魂兒也不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葉榮秋仰頭看著天花板。他不想哭,不想做出脆弱的樣子,可是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我告訴你哥你還活著,只是暫時跟我走散了。我一定會找到你,把你帶回去。我就回了我們走散的地方,找了很久,但是沒能找到你,後來,我就進了武昌。」黑狗溫柔地替葉榮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輕聲道,「對不起。」

  葉榮秋搖頭:「沒有,你不要說對不起。」

  黑狗輕輕嘆了口氣:「是我害了你,當初如果不是我想留下打鬼子,而是帶著你逃走,恐怕你早就迴重慶了,根本沒必要被牽扯進那麼多事。你是個好娃,你不喜歡殺人,我……」

  葉榮秋打斷他:「不是你的錯。你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走這條路。你說過,人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的命賤。我不能永遠讓別人護著,我也想強大,我也有想保護的人。」

  黑狗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可是讓我再選一次,我不會再走這條路。我本來只是想找到你,把你帶迴重慶。我也不曉得為啥子,事情越來越多,早兩年我就曉得你在鄂南,我卻不敢去找你,我的事情辦不完,我不好走。我以為再等兩天,再等兩天我就能去找你,可是兩天,兩個月,兩年,你都找到我跟前,我卻不敢認你。」

  葉榮秋抹了把臉。他知道這些話黑狗也已經壓抑了很久了,今天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他一瞬間有衝動讓黑狗放下一切跟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哪裡都好,既然後悔了,那就換一條路走,不要把所有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沒有他們,也許還會有別人來挑著重擔。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不管黑狗是不是真的後悔了,他知道,已經肩負起的東西,不把他完成,黑狗是不會走的。那樣的黑狗才是他所喜歡的人,善良而有責任感。而他自己,也不會輕易放棄家和國。

  只要,黑狗能說出這樣的話,他就已經感動而知足了。

  晚上週書娟回來了。

  葉榮秋做了晚飯,食材很簡陋,饅頭加點野菜,但他們吃的津津有味。

  吃完晚飯,周書娟跟黑狗商量:「我們什麼時候把他送出城?岡本奈已經走了,這幾天武昌很亂,想混出城很容易。」

  黑狗看了葉榮秋一眼。雖然他們好容易好容易聚到一起,但葉榮秋恐怕是不能在武昌城裡逗留太久的,外面更需要他,他早晚要離開。

  葉榮秋也沉默。

  周書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嘆了口氣。她明白他們的心思,她也知道他們都是懂事識大體的人,不需要她催,他們會想明白的。

  黑狗突然開口:「我想讓葉榮秋加入念白。」

  此話一出,周書娟和葉榮秋都愣住了。

  「讓他加入念白?你要讓他留下?這不可能吧!」周書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他不相信黑狗會說出這麼任性的話來。

  葉榮秋定定地看著黑狗。

  「不用留在武昌城。」黑狗說,「念白是是一個情報組織,我們的人不能局限於武昌,應該向整個鄂南發展,有利於我們對大局形勢更加了解。更何況,那件事,不是我們在武昌城裡可以插手的。」

  周書娟愣了一下,不說話了。

  葉榮秋連忙問道:「那件事?什麼事?」

  黑狗向周書娟投去探詢的目光。

  「既然你已經有主意了,那你就告訴他吧。」周書娟頓了頓,悶聲道,「當初明明也是你不想把他牽扯進來的。」

  黑狗笑了笑。他確實曾經想把葉榮秋推出去,可是一個人獨自承受的滋味實在太不好受了。既然已經攪合進來了,那就攪合得再深一點,哪怕是墜入地獄,有葉榮秋陪著他,他就無所畏懼。

  黑狗清了清嗓子:「你知道鬼子一直抓人去挖礦嗎?」

  葉榮秋點頭。他曾看見過日軍抓苦力,不僅是青壯年的男子,就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

  黑狗說:「我們懷疑……不,應該說,我們確定,鬼子的目的,不止是為了那些礦。」

  葉榮秋立刻打起精神。這一點他也有所懷疑,城裡明明還有很多勞力,鬼子抓苦力,一則是需要勞力替他們工作,二則也是削弱中國人的反抗力,把壯勞力都集中到一起管理。哪有壯勞力還沒抓完,先抓婦孺的呢?

  黑狗說:「很多被抓走的人都失去了下落。曾經有從礦場裡逃出來的人告訴我們,鬼子往礦場送人的過程中,送到一半就讓一批人先下船了。我們跟漁民、附近的百姓調查,但是都沒有消息。那些人失蹤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而且那些失蹤的人,往往是獨居的,又或是親戚較少的人家被整戶抓走。我想鬼子這樣做,是為了那些失蹤的人不被發現。不止是武昌城有這樣的情況,附近的村子裡也有失蹤的人,人數不是很多,如果不是那次我遇到了那個從礦場裡逃出來的人起了疑心去調查,也許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那些人失蹤了。」

  葉榮秋問道:「那他們去哪裡了?」

  黑狗和周書娟對視了一眼,然後緩緩吐出了讓葉榮秋從頭寒到腳的四個字:「細菌試驗。」

  第一百三十章

  葉榮秋沒有想到,竟然會是細菌試驗!早在一九三二年,日軍七三一部隊就在哈爾濱設立了研究基地,進行滅絕人性的細菌戰的研究,用鼠疫、傷寒、霍亂、炭疽等細菌和毒氣進行活人實驗,許多抗日前輩在那裡屈辱地死去。

  不止是在東北,日軍還在全中國設立了許多其他的研究基地。

  周書娟終於開口:「我們現在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種種跡象都指向了細菌試驗。他們抓了人,人消失了,他們在黃石附近建造了焚燒廠燒屍,焚燒廠每個月都在燒,哪裡來的這麼多屍體?只可能是那些失蹤了的人的!基地應該就建在黃石的大治鐵礦附近,那裡有很多山林,地勢隱蔽。而且所有失蹤的人都是被鬼子抓去大治礦場挖礦的。礦場附近都被封鎖,曾經有老百姓溜進山裡去過,他說那裡的日軍都穿著厚厚的防護服,帶著口罩帽子和手套,如果不是做實驗,又能是什麼?」

  黑狗接著說道:「我不知道鬼子進行這項研究有多久了,但時間應該不會很久,因為他們對大治鐵礦的開採是從去年才開始的。我想……我希望他們的試驗還不夠成熟,所以現在還沒有聽說他們大面積使用細菌武器的事。等到他們的試驗更加成熟,一旦他們將將細菌武器投入使用,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

  葉榮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簡直不敢想像,當日軍使用細菌武器的時候,整個鄂南,將會是怎樣的人間煉獄之景?

  周書娟說:「鍾無霾說的對,我們勢單力薄,需要更多的力量去阻止日軍的陰謀。所以,希望你能幫助我們。」

  葉榮秋問道:「這件事參謀長知道嗎?」

  黑狗點頭:「當我們發現日軍有這個意圖的時候,我們就立刻把事情匯報給了參謀長。新四軍在查證這件事。在沒有確切的證據和應對方法之前,消息不能傳出去,一來是怕打草驚蛇,日軍提前使用細菌,情況將非常糟糕。二來是為了避免引起恐慌。鄂南有上百萬的人口,此事大意不得。」

  葉榮秋沉默了好一會兒,問道:「那我能做什麼呢?」

  黑狗說:「目前就是收集傳遞情報,這是我們最主要的任務。我們不是戰鬥部隊,但是情況特殊的時候,我們也會參與戰鬥。你的本事是無可替代的,這一次如果不是你發明的液體炸藥的性能強大的出乎鬼子的意料,恐怕我們的行動也不會那麼順利。我接下來的想法,是把念白擴大,先是武昌周圍的城鎮,然後是鄂南,再到整個鄂荊,織成一張網,把鬼子網在其中,蠶食了他們!」

  周書娟想了想,點頭:「念白現在在整個鄂南都已經小有名氣,把它作為一個標誌和信仰,動員老百姓。是個好主意!」

  黑狗說:「我現在要你們做的,就是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夜襲摧毀日軍武昌指揮部,幕後主使就是念白!不止在武昌城裡,出了武昌,也要把消息帶出去!我們需要更多的人來幫助我們!而且是越快越好!」

  周書娟和葉榮秋同時點頭。

  要制止鬼子的陰謀,動作一定要快。日本在中國的戰場上久持不下,在太平洋戰場上又接連失利。美國人希望用中國牽制住日本,而蔣介石政府則想用空間換取時間。現在日本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們的法西斯同盟國也連連受挫,日本需要迅速結束在中國的戰局,去太平洋大展拳腳。可是現在的他們早就沒有這個實力了。為此,他們必須使用非常手段,為了戰爭的勝利,他們已經擯棄了人性,成為噬血的惡魔。一旦條件成熟,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大規模使用細菌武器來改變鄂南的戰局!所以,阻止他們,一定要盡快!

  夜幕降臨之後,葉榮秋就回房休息去了。他打水洗了把臉,熄掉蠟燭,正準備上床,忽聽木門的吱呀聲傳來,有人輕手輕腳地推門走了進來。

  葉榮秋在床邊坐下,等著那人走進,他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坐這兒。」

  黑狗在他身邊坐下。

  「你來做啥子?」葉榮秋問道。

  黑狗說:「我來看看你。」

  葉榮秋無聲地笑了笑,翻身躺下:「一起睡吧。」

  黑狗躺下,展開長臂將他裹進懷裡。他們很久沒有這樣一起睡過了,沒有什麼綺念,黑狗只是想抱著葉榮秋,這樣他就能安心。他緊緊摟著葉榮秋,粗糙的手在葉榮秋的身上遊走著,撫摸葉榮秋的肌膚。溫熱的、有血有肉的軀體讓他感覺太好了,讓他知道他還活著,而且還有資格感知幸福。

  葉榮秋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小聲道:「別鬧。」

  黑狗沒聽清他說什麼,把臉湊上去,貼到葉榮秋的臉頰,他才發現葉榮秋的臉燙得厲害。

  「你說啥?」

  葉榮秋聲音更輕了:「別鬧……書娟就在隔壁,她會聽見的。」

  黑狗愣了一下,頓時明白了葉榮秋的意思。天地良心,他沒有想到那種事情,雖說他是個血氣旺盛的年輕男人,也不是不懂得看時間場合的。不過葉榮秋這番拒絕的話反倒他讓心裡癢癢的,他骨子裡的惡劣玩性又上來,咬著葉榮秋的耳朵說:「那咱們輕點,別讓她聽到。」

  葉榮秋的臉更燙了,可惜燭火已經熄滅了,一片漆黑中黑狗看不見葉榮秋臉紅的欲滴血的樣子。

  「咋可能聽不到嘛!你不要鬧!」

  黑狗悶笑。要說他和五年之前相比有什麼東西沒有改變的話,那就是一旦遇上葉榮秋,他還是那麼惡劣地想要欺負他。葉榮秋越是說不要,他就越是要逆著毛揉,直到這隻小白貓全身的毛都炸開,他才會覺得心滿意足。

  於是他非但沒有停手,反而變本加厲地逗弄著葉榮秋。

  「你!」葉榮秋想要發火,卻又發不出火來,胸腔裡都被滿滿的柔情充斥著。要不是還在這個鬼地方,要不是隔壁還有人,不用等到黑狗出手,他就會化身為發春的狂貓跳進黑狗懷裡撓得他滿面桃花。

  黑狗無聲地親吻著葉榮秋的後頸。

  突然,葉榮秋猛地翻了個身壓倒黑狗身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黑狗嚇了一跳,摟住他的腰。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耳畔濕熱。葉榮秋哭了。

  黑狗怔了一下,抬起手,在空中猶豫了一會兒,輕輕落下,撫上葉榮秋的後腦。他不用問為什麼,有些心情是無法解釋的,但他已經了解。

  「當家的,還是那麼愛哭。」黑狗小聲道。

  葉榮秋抬起身子,在黑暗中懊惱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是那麼討厭!」葉榮秋還擊。

  黑狗也笑了,捧著他的臉親了親,然後輕輕將他自己身上抱了下去。

  「睡吧。」黑狗說,「我不鬧你了。讓我抱著你就好。」

  葉榮秋乖巧地「嗯」了一聲,向他挪近了些。

  兩人頭抵著頭,腳抵著腳,安穩地進入夢鄉。這一晚,他們睡得很好。

  幾天之後,周書娟便將葉榮秋送出城去了。現在趁著武昌城的局面不穩定,正是人員進出的好機會,外面接葉榮秋的人已經等了好幾天了,日軍也在往武昌加派兵力,他們不能再拖延下去,葉榮秋必須離開。

  葉榮秋走的那天,黑狗沒有來送他。在前一天,黑狗就已經離開了周書娟的住處,回到了日偽的隊伍中。

  葉榮秋走出武昌城,打扮成農民的小趙和另一名同志已經在外面等著他了。看見葉榮秋出來,小趙立刻迎了上來:「政委!」

  葉榮秋對他笑了笑:「走吧,我們回去了。」

  他們走上了山,葉榮秋突然停下腳步,朝著武昌望去。武昌這所城市已經變得很小了。他知道這一次的風波或許不會持續的太久,鬼子很快就會把躁動的人民壓下去,繼續他們的統治。因為現在的國人缺少強大的武裝力量和有魄力的領導者。但是他也知道,這樣的情況不會很久了。暫時平靜臣服的只是表象,而內裡的火焰早已翻騰!

  人民的憤怒已經覺醒,革命的勝利不再遙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很快,念白率領群眾夜襲炸掉日軍駐武昌指揮部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鄂南。

  獨立五團的戰士們一見到葉榮秋就會圍著他問那幾天武昌城裡發生的事。

  「聽說行動的策劃人是念白?你見到念白了?」小戰士問道。

  葉榮秋微笑:「見過了。」

  「念白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嗯……很不錯的人!」

  小戰士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他是男的女的?多大了?長什麼樣啊?」

  葉榮秋哈哈笑道:「別急,你們都會見到的。」按照黑狗的計劃,他要把念白擴大,到時候,整個鄂南都會佈滿念白的人,興許這些興奮地崇拜著念白的小戰士們也會成為念白的一員。

  小戰士癟癟嘴,以為這涉及到了什麼機密,也就不問了。

  「那政委,你給我們講講,那天晚上你們到底是怎麼把鬼子的指揮部給炸了的吧!」小戰士換了個話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葉榮秋。

  在一旁蹲著的另一個小同志開口:「政委,你們用了多少炸藥才炸掉了指揮部?」

  葉榮秋說:「炸藥的量不多,最主要的還是那些同志們的功勞。」

  回到基地以後,葉榮秋繼續研究掩體炸藥,希望能夠提陞炸藥的穩定性。如果能夠成功,投入戰場使用,無疑會大大增加他們的戰鬥力。但是實驗進行的並不順利,葉榮秋當初只是在英文書上看過製造液體炸藥的反應式,都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他還能夠記得並且付諸實踐已經很不容易,對於改良他是一頭霧水,不知從何下手。如果不能改良,如此不穩定的炸藥別說投入戰場使用了,就是進行試驗都非常危險。

  正聊著,小趙跑了過來:「政委,團長找你。」

  葉榮秋連忙趕去黃暮的辦公室,推門進去,黃暮正坐在屋裡等他。

  「團長,你找我?」葉榮秋問道。

  「小葉,過來坐。」黃暮招呼他。

  葉榮秋在黃暮對面坐下。

  黃暮說:「我們馬上要有戰鬥任務了。」

  這幾年來他們跟日軍、日偽、國軍你來我往你進我退,大仗打得不算多,小仗卻一直沒停過。打仗對於葉榮秋和他的兵工廠來說不是好事,因為打仗往往意味著遷徙。兵工廠雖然規模不大,但是總還有些機器是難以搬運的,有時候如果轉移的比較緊急,很可能就不得不捨棄藏匿一些機器,等到過了這陣再回來找尋。所以一旦遇上需要遷徙陣地的時候,黃暮都會盡量安排葉榮秋和他的東西先離開。

  要知道共軍主要是以游擊戰為主的,打游擊的隊伍又怎麼能有固定的駐地?為了兵工廠,他們很少去參加前線最艱苦的戰鬥,也盡量把隊伍駐紮在遠離戰鬥中心的偏遠地點。就算這樣,一年也免不了要遷徙五六回,大大減緩了兵工廠的發展。

  葉榮秋知道黃暮找他,估計是要跟他商量遷移的事了。葉榮秋問道:「團長,這次要轉到哪裡去?」

  黃暮說:「這次你不用你,這裡暫時還算安全,但是我要帶著隊伍離開。我給你留五十個人,你守在這裡,等我回來。」

  葉榮秋愣了一下,很快點頭:「好,我明白。」

  黃暮舔了舔嘴唇,表情有些擔憂。這麼多年來大多時候黃暮都是守在葉榮秋身邊的。這次的戰鬥任務黃暮需要帶走獨立五團的大多數人,順利的話大概一兩個月就能回來,但是戰場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這要真是走了背運,回不來都是有可能的。他一走,葉榮秋就是此地的最高指揮官,留下的人都得聽從他的調遣,一旦遇到危機,葉榮秋必須立刻下達正確的判斷,是跟敵人打仗還是轉移,重擔都壓在他身上。

  葉榮秋也是經歷過風風雨雨的人了,很多次他陷入危機,最後都靠著他的智慧化險為夷。黃暮覺得葉榮秋絕頂聰明,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但聰明的人也不是什麼都能幹的,葉榮秋能造火藥,可是帶兵打仗他就不在行。

  黃暮是真不想走,可惜上面的命令已經下來了,他作為團長,必須以大局為重。

  葉榮秋看出了黃暮的擔心,起身敬了個禮:「團長你放心,我一定守好後方基地。」

  黃暮硬是扯出一個笑容:「給你留多少支槍和手榴彈?」

  葉榮秋說:「留三五十支槍和五箱手榴彈就夠了。」他們畢竟是在後方,不是戰鬥的前線,給他留下武器也是以防萬一,也許直到黃暮回來他們也不會被敵人找上門。

  黃暮想了想,說:「多留點吧。給你二十箱手榴彈。」

  葉榮秋笑道:「沒那必要,我留在這裡,又不可能跟鬼子硬拚,真有敵人打過來了,我也得趕緊逃命,用不上那麼多。你們去打鬼子的老巢,還嫌火藥不夠用呢。」

  兩人又討價還價了一番,最後黃暮大手一揮,給葉榮秋留下十箱手榴彈和幾十支槍。

  幾天之後,黃暮就帶著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黃暮走後,葉榮秋繼續操辦兵工廠的一切事宜。黑狗他們也沒閑著,葉榮秋離開武昌後兩個月的功夫他們就在武昌城外發展了幾名念白的新成員,建立起一個新的情報網,這個情報網不同於其他的情報組織,他們最主要調查取證的就是日軍進行細菌試驗的證據,並且想法阻止。

  轉眼,黃暮帶著獨立五團離開就已經一個月了。

  這天清晨葉榮秋是被炮聲吵醒的。他不緊不慢地穿上衣服下床,走到門口打水洗漱。

  康七走了過來,葉榮秋道:「你今天也起這麼早?」

  康七笑了笑:「那批炮彈要趕工啊。」他們身在後方,也不是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的。兵工廠還要繼續運作,給前線運送彈藥支持。

  葉榮秋點頭:「來得及。你先去吧,我吃點東西就過來。」

  康七說:「剛才有人送消息來,團長他們已經過了赤壁,到新堤了。」

  葉榮秋心情不錯:「那還挺順利的,估計過兩個月就能回來了。」

  康七點頭:「我先過去工廠了啊。」

  葉榮秋擺手:「去吧。」

  葉榮秋吃過早飯,就進工廠開始工作。到了中午十一點,炊事員送來午飯,他們就開始休息,聊聊外面傳來的戰況。

  中午的飯很豐盛,有魚有肉,是附近的漁民專程送來的。新四軍越來越得人心,他們所到之處老百姓紛紛給他們送草鞋送吃的,葉榮秋他們身在後方,也經常有老百姓送來各種各樣的東西。

  「唉,你們聽說沒,念白前幾天去了左家畈,在那裡偷襲了王翦波部,搶了他們一批糧食。」

  「啥?念白不是一直在武昌嗎?」

  「不知道啊。他出武昌了?」

  葉榮秋一邊吃魚一邊笑。黑狗肯定不會跑到左家畈去,估計是他們新發展的同志。也不知道黑狗現在怎麼樣了,黃石礦場那裡又有什麼新消息沒有。

  吃完午飯,人們休息了一會兒,就準備回去幹活了。

  葉榮秋剛準備進廠,一名傳令兵跑了過來:「政委!政委!你等等!」

  葉榮秋停下腳步回頭:「咋了?」

  傳令兵跑到葉榮秋身邊,直喘粗氣。葉榮秋招呼邊上的人:「你們先進去幹活吧,我等會兒就來。」

  人們紛紛進廠。

  那傳令兵喘順了氣,一臉凝重地湊到葉榮秋耳邊,小聲道:「政委,有人找你,是參謀長派來的。」

  葉榮秋怔了一下,忙道:「帶我過去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葉榮秋趕到指揮部,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徐少方。

  徐少方在屋子裡背著手走來走去,顯得很焦躁。一見葉榮秋,他一個箭步跨了上來:「哎呀,你怎麼才來!」

  葉榮秋十分茫然:「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徐少方劈頭蓋臉地問道:「你手裡多少人?有多少軍備?」

  葉榮秋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五十來個人,三十把步槍,三挺輕機槍,十箱手榴彈。咋了,出什麼事了?」

  徐少方眉頭緊皺:「五十來個人?能打的有多少?」

  這下輪到葉榮秋皺眉了:「有幾個傷員,還有後勤的,去掉的話……三十來個吧。」

  徐少方咬著手指沉思,葉榮秋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既然徐少方這麼問,看來是要讓他的人去打仗了。他問道:「咋了?鬼子來這邊了?還是偽和平軍?」

  「都不是!」徐少方不住用拳頭捶著自己的手心,「現在有個緊急的任務,要馬上調人過去,越快越好!我是連夜坐車趕回來的!我們的主力部隊都去了嘉蒲臨地區,調兵回來來不及了,在這附近的隊伍也都有別的任務抽不開身,只有你們這裡還能調人出來!」

  葉榮秋緊張道:「什麼任務這麼急?!」

  徐少方說:「鬼子在黃石礦場附近有個秘密基地,抓了很多中國人。我們要立刻去把那個基地拿下,把同胞救出來!」

  葉榮秋聽到黃石礦場四個字,一下愣住了:「秘密基地……你是說,細菌試驗基地?」

  這回詫異的輪到徐少方了:「你知道?!」

  葉榮秋點頭。

  徐少方又啃了啃手指,急急道:「你知道就更好了,免得我跟你解釋。其幾天鬼子抓了附近的一支游擊隊伍,一共被抓了七八個人,他們沒有立刻把人殺了,一個逃出來的人說鬼子把人送到黃石礦場附近去了。我們這兩個月一直在調查黃石礦場,基本已經確定在那裡日軍建立了一個細菌試驗場,先用細菌作為武器毒害鄂南的百姓。前幾天有一個村的人都得了霍亂,十有八九是鬼子幹的!他們已經開始往民間投毒了,我們必須馬上制止。現在鬼子的主力部隊不在附近,機會難得,我們立刻派人去,一鼓作氣端掉他們這個害人的基地!」

  葉榮秋聽到日軍向百姓投毒,又急又怒,可他想想自己現在的境況,也十分擔憂:「我手裡炸藥不少,可是人就三十幾個,能打嗎?」

  「不能打也要打了!平時鬼子對黃石礦場守得很嚴,我們一直想辦法調查,但是很難接近那裡。現在鬼子被我們牽制,主力部隊都轉移了,我想他們也是急了,所以開始散播霍亂。一旦等鬼子回援,就更加難打了!」徐少方說完掏出幾份文書遞給葉榮秋,「這是參謀長下達的命令,你看看。」

  葉榮秋接過徐少方遞來的文件,確實是參謀長親筆寫的,讓葉榮秋以大局為重,調度駐守兵力搗毀鬼子的基地。

  黃暮走了,現在葉榮秋是此地最高指揮官,所有駐守的士兵都得服從他的指揮。他們本來的任務是守護兵工廠,一旦附近有敵人,他們必須立刻遷移廠址。可是跟鬼子的細菌基地比起來,兵工廠暫時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人命關天,多耽擱幾天,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葉榮秋當機立斷,道:「我現在就去把人集中起來,首長,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聽你的指揮,你讓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徐少方連連搖頭:「我不能指揮你們,我還有別的任務,馬上就要離開。我來這裡就是來給你傳達任務的。何況,我也不會打仗。」

  葉榮秋瞠目結舌:「你要走?那誰來指揮?我只會造炸藥修武器,我不會指揮人打仗啊!」黃暮給葉榮秋留下這些人手讓葉榮秋指揮,他們所考慮到的情況是如果遇到敵襲,葉榮秋指揮眾人撤走轉移,可現在徐少方帶來的任務是要主動出擊,而且他們人這麼少,不可能強攻,只能智取,非常考驗領導人的將才。葉榮秋一點兵法都不懂,這幾年在打仗這件事上他唯一的長進就是怎麼逃命,讓他來指揮,無疑是送死。他腦子裡迅速過了遍身邊的人,也找不出一個會領兵的人。

  徐少方說:「我知道你不會打仗,來的路上我已經用電報聯絡過其他同志了,馬上會有人過來。他領游擊隊打過好幾次仗。現在情況緊急,我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總之等人一來,你們全聽他的,讓他來策劃這次的戰鬥。」

  葉榮秋連忙問道:「哪個師的?」

  徐少方搖頭:「他沒有軍銜。特殊時期,希望你理解一下,不要把軍銜看的那麼重……」

  葉榮秋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總之他是參謀長很器重的人,如果不是這種情況,也不會把他派過來。」徐少方欲言又止,顯得很為難,好像有些事情是他不能跟葉榮秋解釋的,又或者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葉榮秋只好問道:「那他什麼時候能到。」

  徐少方說:「快了,他前天晚上就動身了,順利的話,今天就該到了。」

  葉榮秋只好先喊來傳令兵,讓他先去通知大家放下手裡的活,清點一下武器,做好戰鬥準備。然後他坐在屋子裡,跟徐少方一起等那個要來的人。

  徐少方不停抬頭看鍾,顯得很焦急。

  葉榮秋說:「首長,你是不是急著要走?」

  徐少方點頭:「我還要趕去其他地方部署一下。」

  葉榮秋說:「那你先走吧,你告訴我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等他來了我就知道。」

  徐少方又看了眼鍾,站了起來,一臉嚴肅:「好吧,那你聽好了,這次的任務你必須放下成見聽他指揮,雖然可能要委屈你,但現在同心協力是最重要的,猜忌是萬萬要不得了。這個人是從武昌過來的,他名字叫鍾無霾,他……」

  「啪!」葉榮秋手一鬆,手裡的一打文件掉到了地上。

  徐少方見他一臉驚訝走神了,急道:「你咋了?」

  葉榮秋回過神來,搖搖頭:「沒有!」

  徐少方又開口:「他是……」

  話才剛出口,外面就響起了傳令兵敲門的聲音:「首長,人來了!」

  徐少方忙走過去開門:「進來進來!」

  門一開,傳令兵閃開,葉榮秋看見了那張再熟悉不過、帶著點玩世不恭笑臉的傢伙——黑狗來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徐少方看見黑狗,喜出望外地迎上去:「你就是鍾無霾同志吧?」他以前沒有見過黑狗,但是參謀長跟他描述過黑狗的長相和特點,他一眼就把人認出來了。「來得正好,就等你了!」

  黑狗笑嘻嘻道:「首長好。我過來的時候遇到了偽和平部隊,耽誤了點時間。」

  「趕上就好,趕上就好。」徐少方早就聽說過黑狗平時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但關鍵時刻比誰都靠譜。他說,「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獨立五團的政委葉榮秋同志,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

  「不用介紹了!」黑狗打斷了他的話。

  徐少方愣了一下,不解地看著黑狗。

  黑狗對著葉榮秋挑眉,葉榮秋則是一臉欣喜且又無奈地搖頭。虧得徐少方浪費了這麼多口舌,早說來得是黑狗,他早就可以滾蛋了嘛!

  徐少方很快反應過來:「你們認識?」

  黑狗走上前,親熱地摟住葉榮秋的肩膀。

  「嗨!」徐少方鬆了口氣,「你們認識就再好不過了!我就……」

  「首長。」葉榮秋打斷了他,「你有事就趕緊走吧。」

  黑狗擺擺手:「走吧走吧,這裡沒你事了。」

  徐少方氣笑了:「你們……好好,我是真有事,我就不多囉嗦了。電報裡說的……」

  「你不是說不囉嗦了嗎?」黑狗說,「放心吧,細菌試驗站的事我比你清楚得多。」

  徐少方從剛才到現在就沒完整地說出過一句話,每句都被人打斷。他又好氣又好笑。不過黑狗說的也都是實話,關於他的事情徐少方從參謀長那裡聽過一些,這次能夠發現日軍的陰謀,黑狗是功臣之首。

  徐少方張嘴,還想再叮囑幾句,看看葉榮秋和黑狗的態度,他也不自討沒趣了,拿起東西就往外走:「那我走了!」好賴這句話沒再被打斷。

  徐少方出了門坐上來時的汽車,葉榮秋走到門口對他敬了個禮:「首長再見。」

  徐少方對他揮揮手,就讓司機把車開走了。

  葉榮秋回到屋子裡。現在這裡就只剩下他和黑狗了。這樣的機會雖然難道,但現在可不是他們你儂我儂互表真心的時候。黑狗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了,神情難得認真嚴肅:「你手裡多少人?多少武器?」

  葉榮秋忙把剛才清點的數據告訴黑狗。

  黑狗低頭沉思。

  葉榮秋問他:「你去過黃石礦場嗎?你熟悉那裡的地形嗎?」

  黑狗說:「去過一次,那時候鬼子還沒建細菌戰,我在那裡打過游擊。」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形圖在桌上展開,是黃石礦場的地圖,地圖顯得有些破,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記號,顯然地圖的主人經常拿它出來記號。

  黑狗指著地圖道:「根據我們現在得到的情報,細菌基地是在這個位置。你的人很少,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作戰經驗。我們以班為單位,每班四到五個人,只有兩挺輕機槍,那就分出兩個機槍班。你現在就去把人分好,然後把每個班長叫進來,我來部署作戰計劃。」

  葉榮秋二話不說,立刻出去叫人。

  不一會兒,他就按照黑狗的要求把能夠參加戰鬥的人員都分好,然後把班長們叫進了屋子裡。

  邱進步也在留守人員之中。上一次他陪葉榮秋進城已經過了近一年的時間,傷已經養的差不多了,他也是班長,因此也在葉榮秋召集的人員之中。他一踏進屋子,看見黑狗就愣住了。

  「你……你不是……」

  葉榮秋打斷了他的話:「他是我們本次作戰的指揮官,是參謀長親自任命的。」他加重了參謀長三個字。

  邱進步愣了一下,不可思議地看著葉榮秋。

  黑狗說:「都過來,到地圖邊上來。我們抓緊時間。」

  班長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突然聽說要打仗了,懵懵懂懂地被叫進來,又糊里糊塗地圍到黑狗和葉榮秋身邊。

  黑狗言簡意賅地把細菌戰的情況介紹了一下。一聽到鬼子在研究細菌武器,班長們立刻義憤填膺起來,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當初黑狗在顧修戈手下的時候,顧修戈曾有心培養黑狗行軍打仗的能力。黑狗自己也想進步,學得很用心,顧修戈那一套他幾乎都給學了過來。他在進武昌成為山寺幸之前,跟著游擊隊打了大半年的仗,更是磨練提陞了不少,對於什麼樣的地形該怎麼打頗有一套見解,短時間就把陣型部署好了。

  班長們原本對於這個從天而降的指揮官還有點不信任,聽說葉榮秋要把生殺大權交給這個外來者,他們都是抱著困惑進門的。然而黑狗這一番部署,讓大多數人都開始服氣,再加上葉榮秋對黑狗極其信任的態度,也影響了他們。

  黑狗部署完之後問道:「都明白了沒有?有什麼問題馬上說!」

  班長們紛紛點頭:「明白了!」

  邱進步皺了下眉頭,看看黑狗,又看看葉榮秋,張開嘴,又閉上了。

  黑狗說:「我們人本來就少,時機和配合是非常重要的,我的這個計劃你們任何一個班都不能出差錯,一旦出問題就會影響所有人。我對你們不是很了解,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那部分有困難,現在趕緊調整,還來得及。」

  班長們再一次紛紛確認,保證沒有問題。

  這時候一個姓陸的班長開口:「首長,你讓政委也參加這次行動,還把他安排在那麼危險的地方,這不好吧。」

  黑狗部署的戰略計劃中,葉榮秋是非常重要的一環。他要引爆雷管,讓炸藥炸掉日軍基地的核心。因為那裡具體是什麼情況現在沒有人清楚,需要使用的炸藥份量,引爆雷管的時機都是問題,甚至有可能需要葉榮秋當場改造雷管,這個任務,沒有比葉榮秋更合適的人選了。

  葉榮秋平靜地說:「人沒有三六九之分,我也不需要被保護。現在我們每個人該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能做的。每個人都一樣。」

  黑狗看著葉榮秋的眼裡藏了些笑意。

  姓陸的班長就不再說話了。

  再三確認好陣型,葉榮秋和黑狗走出房間,開始分發武器,並且讓每名班長向自己的士兵傳達作戰的要點。

  都聽說要打鬼子了,可是事情來的突然,大家還有些茫然。葉榮秋慷慨激昂的陳詞一番,士兵們聽到了細菌基地的事,立刻都群情激奮。這裡當兵的大多都是鄂南人,這些年鬼子在鄂南為非作歹,侵佔他們的家園,殺害他們的親人。他們中有人的親人就被抓去了礦場做勞工,鬼子建立的細菌基地,就是為了讓他們的家園生靈塗炭,他們又如何能不憤怒?

  葉榮秋將黑狗推了出來:「這是參謀長派來的指揮官,指揮我們作戰。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必須聽他的指揮!」

  士兵們齊聲道:「首長好!」

  黑狗站了出來:「最後檢查一下你們武器,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馬上出發!從這裡趕到黃石還要一兩天的時間,多耽誤一天,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鄉親!」

  人們做好了最後的準備工作,就跟著黑狗和葉榮秋上路了。人群中,邱進步一直神色古怪地盯著黑狗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一百三十四章

  做好了戰鬥準備,事不宜遲,黑狗和葉榮秋立刻帶著人出發了。

  從兵工廠所在的地方趕去黃石礦場需要一天半的時間,雖說事態緊急,可他們要走山路,山上的夜路不是那麼好走的,趕到半夜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黑狗叫停了隊伍休息,等到凌晨天亮再走。

  士兵們在山上駐紮,葉榮秋和黑狗生了一堆小火,商量著明日作戰的事,這時候邱進步舉著火把走了過來:「政委。」

  葉榮秋抬起頭看他:「怎麼,還不去休息?有什麼事嗎?」

  邱進步說:「政委,我有話想跟你說。」

  葉榮秋看了黑狗一眼,黑狗擺擺手:「你去吧,我先睡了。」

  葉榮秋於是跟邱進步走到一邊。

  「政委。」邱進步問道,「這個鍾無霾,我在武昌城裡見過他。」

  葉榮秋不吭聲。他當然知道,那一回邱進步看見了黑狗和老郭頭談事,他知道黑狗就是山寺幸。

  果不其然,邱進步說道:「我那天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就是武昌城裡的大漢奸山寺幸,我不會認錯。他為什麼會變成鍾無霾來指揮我們兄弟打仗?」

  這次是事態緊急,實在找不到比黑狗更合適的人了,黑狗才會冒著風險潛出武昌率兵攻打黃石礦場。葉榮秋理解邱進步的疑惑,但是有些事情他沒辦法解釋。山寺幸和念白是同一個人的事,葉榮秋從來沒跟人提過,這畢竟是個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傳開了,黑狗會有危險,所有地下黨或許都會受到牽連。

  葉榮秋只好說:「他是參謀長選的人,是可信的。」

  「政委。」邱進步問他,「你是不是,認識鍾無霾?」

  葉榮秋問道:「什麼意思?」

  「前幾年你一直到處找人,自從頭一回進了武昌之後,我聽說後來你還跟團長提過好幾次,你還想再去武昌,兵工廠的事情都要交給康七管,也不託人幫你找你那位朋友了。我就想,你那位朋友大概是找到了,而且就在武昌城裡。是不是鍾無霾?」

  葉榮秋皺眉:「跟你沒有關係吧。如果你是要問這些事情,我無可奉告,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葉榮秋轉身要走,邱進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政委!」

  葉榮秋不滿道:「你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邱進步深吸了一口氣。火光映出他臉上的憤怒,他克制著情緒,一字一頓道:「政委,我知道你很厲害,也知道你很偉大,你對獨立五團,甚至是整個新四軍,你都是不可或缺的,參謀長也很重視你。可是一個投靠過日軍的傢伙……你知道他手裡沾了多少中國人的血?」

  葉榮秋一怔。原來邱進步以為黑狗能從山寺幸變成指揮官鍾無霾是憑藉了葉榮秋的關係。他不由覺得好笑,回答道:「邱班長,你弄錯了。關於他的事情,我暫時沒有辦法跟你解釋,但他不是日偽,更不是漢奸,他從頭到尾都是我們的人。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是參謀長的決斷你也不相信嗎?」他又說,「你要是還有什麼疑惑,我可以給你看參謀長的文書。」

  邱進步愣了一下:「不是你?那他到底是不是山寺幸?我那天明明親眼看見的!」

  葉榮秋嘆氣:「你不要問那麼多。該你知道的,早晚會讓你知道的。現在你要放下一切成見,我們必須齊心協力,完成這次的戰鬥任務。」

  邱進步不吭聲。

  葉榮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去睡吧。」

  邱進步張嘴還想說什麼,葉榮秋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大局為重,邱班長,你要服從命令。」

  邱進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是不情不願地敬了個禮:「是。」

  葉榮秋說:「歸隊,睡覺。」

  邱進步轉身離開了。

  葉榮秋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邱進步的疑惑,他是能夠理解的,山寺幸可是個人人痛恨的大漢奸頭子,想取他性命的傢伙數都數不清,只要說起鬼子,就會有人把山寺幸拎出來一塊兒痛罵。當漢奸的人見得多了,有些是為了妻子兒女被迫的,那是可憐人。但當漢奸當到像山寺幸這樣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給自己起個日本名,簡直令人髮指。

  別說邱進步了,要是黑狗是山寺幸的事情傳出去,只怕這裡就沒幾個還肯聽他指揮的人了,弄不好嘩變都是有可能的。

  可是現在葉榮秋沒有時間跟邱進步解釋,也沒辦法把真相告訴他。只希望他自己能夠解開心裡的結,好好服從指令,完成這裡的任務才是。

  葉榮秋回到黑狗邊上,黑狗問他:「聊完了?睡覺吧。」

  葉榮秋靠到樹邊合上眼,黑狗就把火堆弄滅了。他們不能燒一夜的火,萬一被鬼子發現了,他們的行跡就暴露了。

  這時候已經是夏末了,山上的夜晚有些冷,靠了沒一會兒葉榮秋就打了個寒戰。為了輕裝便行,他沒帶多的衣服出來,只好自己搓搓手腳,告訴自己等睡著了就不冷了。

  突然,一條手臂摟住他的肩膀,把他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黑狗在他耳邊說:「我冷,你讓我抱會兒。」

  葉榮秋挪了過去,黑狗從背後抱住他,他靠在黑狗懷裡,被有力的手臂箍著,他覺得暖和多了。夜色很黑,沒有人能看見,也就是這個時候,葉榮秋才能卸下堅強的偽裝,放任自己依賴著那個寬闊的胸膛。

  兩人就這樣迷迷糊糊地湊合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出地平線,黑狗把睡著的人都叫了進來,大家收拾好東西,繼續趕路。

  又趕了一天的路,他們終於到達了黃石礦場附近。

  根據他們的調查,細菌基地就建立在距離黃石礦場七八里外的地方。黃石礦場周圍有日軍把守,難以潛入,而礦場裡亦有日軍駐守,奴役勞工。礦場裡有近千名勞工,日軍也有百來個。等他們打入基地,駐紮在礦場的日軍出兵援助,他們的行動將會更加困難。

  所以黑狗的戰略部署中有兩個重點,一個是抓緊時間速戰速決,還有一個就是想辦法拖住援兵,使細菌基地孤立無援,他們能夠一鼓作氣吞下。

  很快,三十幾個人就來到了日軍的第一條防線處。

  他們穿著軍裝,臉上抹著泥,頭上還綁著樹枝草葉,緩緩找隱蔽前行。黑狗趴在一塊石頭後面,拿出望遠鏡,觀察附近日軍的影蹤,然後對共軍們打手勢,調整他們的隊形。他們現在要進行的是一場偷襲之戰,必須悄無聲息地突破防線潛入內部,一旦驚動鬼子,讓他們提前做好防備,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因此他們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

  士兵們屏住呼吸緩緩移動,輕機槍組埋伏在山丘上,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開槍,開槍就會打草驚蛇。打頭兵將槍都收了起來,手裡攥著刀,盯住自己的目標。

  此地駐紮的日軍十分散漫,沒幾個在認真巡邏,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坐在一邊吃東西,還有躺在戰壕裡睡覺的。他們這裡一貫很太平,只要裡面的人看好了那些勞工就行,外面還從來沒人試過攻打這裡。然而他們不會想到,就是因為他們的安逸懈怠,他們的性命也就到此為止了。

  黑狗做了一個進攻的手勢,早就待命的戰士們立刻衝了出去,撲向自己的目標。他們一個盯一個,就是轉瞬之間,數名日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被割破了喉嚨,連提醒自己戰友的喊聲都發不出。解決了自己目標的戰士立刻前去幫助隊友,有個鬼子反應較快,共黨們剛撲上來他就站起來喊叫,戰士們立刻撲上去堵住他的嘴,他試圖開槍,黑狗衝上來一刀刺進他的手腕,把槍奪了過來。另一名戰士用力割斷了他的喉嚨,他掙扎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黑狗鬆了口氣,將刀收起,擦了擦臉上濺到的血,示意大家繼續前進。

  無論什麼時候,葉榮秋看到這樣殘忍的戰爭場面還是會覺得心驚,可他只要把注意力放在黑狗的身上,煩躁緊張的心情就會放鬆不少。

  很快,他們就把鬼子設立在礦場外的兩道防線都打出了缺口,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的目標。

  黑狗突然停了下來,比了個手勢:「分兵!」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按照黑狗的部署,他們進到這裡之後,就要兵分兩路了。一路直取細菌基地,打日軍一個措手不及;另一路則前往黃石礦場製造混亂。

  黑狗等人調查黃石礦場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為了深入敵穴,有幾名地下黨扮成勞工進入了黃石礦場,在裡面暗中進行活動,組織被抓來的中國百姓團結一致,就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帶領勞工大隊反水,裡應外合打敗日本守軍。其實在礦場裡日軍的兵力並不多,被強行征來的勞工的人數是日軍人數的十倍還多。勞工們被迫跟家人分離,挖出的鐵礦被日軍拿去製造成武器屠殺自己的家人朋友,他們早就對日本鬼子恨得咬牙切齒了。

  然而勞工們一直被迫勞作,是因為一來日軍在礦場週遭設置了鐵絲網並且架上了機槍,還埋了地雷,他們難以逃脫;二來他們之中缺少了有魄力的組織者,但凡有人表現出反抗的意圖,日軍就會殘忍地將他毒打甚至殺害,散兵游勇被各個擊破,難以成事。

  因此地下黨混在勞工的隊伍裡進入礦場,就是為了解決這兩個難題。他們在進去的路上做了暗號,提示外面的援兵那條路沒有地雷,可以安全通過,在礦場裡每天一邊勞作一邊暗暗拉攏眾人,組成一支齊心協力的隊伍,只等時機成熟,把那些魔鬼施加給他們的痛苦統統回敬!

  黑狗把隊伍分成兩隊,一隊只分了兩個班的人和兩箱手榴彈,由黑狗領著前往礦場,去救礦場裡的勞工;另一隊人由葉榮秋率領,直撲細菌基地。黑狗之所以不領人去細菌試驗基地,因為他對礦場更熟悉,那些裡應外合的同誌留下的暗號只有他看得懂。葉榮秋他們到達細菌試驗基地之後先不要輕舉妄動,等待礦場那裡的信號,黑狗會炸開礦場的圍欄,裡面的勞工會趁此機會開始反擊,如此一來礦場的鬼子和附近的守軍都被礦場牽制,無暇顧及細菌基地,葉榮秋就開始率人進攻,一鼓作氣把這個罪惡的試驗站炸個乾淨!

  黑狗已經詳細地給葉榮秋講解過細菌基地的地形和他們應該採用的進攻方式了,葉榮秋心裡很緊張,他不想跟黑狗分開,他怕他完不成黑狗交給他的任務,他怕救不出被抓走的同志,可是他知道,黑狗定下的兵分兩路的方法是最好的,不然他們三十幾個人孤軍奮戰,就算能夠搗毀細菌站,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分別的時候,黑狗看出了葉榮秋的緊張,安慰道:「你就按照計劃去做,我那邊一開戰我馬上就來找你。」

  葉榮秋緊緊抓著自己手裡的槍,點頭:「我曉得。」

  黑狗轉身欲走,猶豫了一下,又轉回身子,握住葉榮秋的手,盯著他的眼睛,用重慶話說道:「當家的,無論你躲到哪點兒,老子都找球得到哩!」

  葉榮秋又想發笑又有些鼻酸,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頭:「好!」

  黑狗這才帶上人朝著礦場的方向離開了。

  葉榮秋領著剩下的三十人,按照地圖上所畫的路線,朝著細菌基地的方向靠近。接近細菌基地,日軍的守備明顯加強了,葉榮秋他們小心謹慎地前行,又遇到一道防線。按照方才的方法,他們悄無聲息地跳進戰壕裡,在那些鬼子開槍之前就把他們殺死,沒有驚動更多人。

  又過了一關,葉榮秋出了一身冷汗。後面三十來人還等著他指揮,他擦擦汗,深呼吸幾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指揮眾人繼續前行。他們這一路走的還算順利,因為是偷襲,突破了敵人幾道防線,除了有兩名戰士被鬼子用刺刀刺傷了之外,尚未犧牲一人。盡管如此,葉榮秋也知道,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越到後面,局勢就會越困難。

  又走了幾分鐘,突然,排頭兵停下了,朝後面比劃手勢:前面有鬼子!

  葉榮秋連忙來到排頭。他打量著此地的地形和日軍的防線,皺起了眉頭,拿出黑狗給他的地圖看。黑狗給他的地圖畫的很詳細,因為此前黑狗曾經來過,他手下的人也調查過這裡,包括日軍可能駐防的地方在哪裡都在地圖上詳細地畫了出來。但是現在他眼前看到的,跟黑狗給他的地圖有些出入。

  按照地圖上畫的,這裡應該是一個山丘,但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赫然是一片平地,十幾個持槍的日軍在那裡,有的在抽煙,有的在煮酒,有的在巡邏。

  跟預計的不一樣,葉榮秋立刻有些慌了。這裡的地勢缺少了遮蔽物,他們想要偷襲前方的這幾個日軍,一現身就被他們看見了,要跑到他們跟前還有一段距離,足夠他們開槍了。而一旦槍響,他們的苦心就全都白費了。

  葉榮秋左右張望,發現兩邊的路都不好走,而且是向上的,他們想從兩邊繞開這一塊,很容易被這裡的十幾個鬼子看見。

  葉榮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沉思片刻,咬咬牙,指揮眾人暫時後退。

  眾人小心翼翼地從原路往後撤出了一段後停下,葉榮秋拿著地圖反覆地看,眉頭皺得能擰死蒼蠅。他真沒經歷過這種情況,黑狗在一定有主意,可現在帶隊的人是他,他手下三十幾個兄弟,那細菌實驗基地裡被關著的同胞,甚至是將來可能因為細菌戰而受害的中國老百姓,多少人的性命壓在他手裡,他臉上雖看不出激動的情緒,實則心裡火燒火燎,手因為焦急而顫抖,幾乎握不住地圖。

  「政委。」邱進步摸到葉榮秋身邊,「我們是不是被那傢伙騙了?」

  週遭幾個士兵正茫然,聽到邱進步的話,一片嘩然。他們原本也不知道黑狗是從那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連自己是哪個師團的都沒說,全是因為葉榮秋對他表現的十分信任,又說是參謀長派來的人,他們才接受黑狗的調遣。現在黑狗自己帶著幾個人扔下大部隊走了,把最困難的局面丟給他們,已經有幾個人心裡犯嘀咕了,又聽邱進步這麼說,不安的情緒立刻傳開了。

  葉榮秋怒瞪了邱進步一眼:「你胡說什麼?!」

  「我有沒有胡說,政委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們遇到的情況和他畫的地圖不一樣?」邱進步不甘示弱地回擊,「他現在人都不在這裡,萬一把他把我們兄弟賣給鬼子怎麼辦?」

  葉榮秋突然不氣了。生氣只能說明他心虛,但是他知道,黑狗絕對不會騙他,這個世界上他最不可能懷疑的人就是黑狗了。他冷笑道:「邱班長,你真厲害。情報是別人給我們打探的,地圖是別人給我們畫的,前面的路也是別人帶著我們走的。現在遇到了一點困難,我們不自己想辦法解決,卻懷疑別人要害我們。他就為了害我們這三十幾個弟兄,費這麼大周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

  邱進步一時找不到話回擊,於是沉默。

  葉榮秋把槍背了起來,道:「辦法是人想的,現在我想到辦法了。咱們原路回去,回到剛才咱們殺的那些鬼子那裡。」

  不管黑狗究竟是什麼來路,獨立五團的將士們對葉榮秋都是頂頂敬佩的,他這麼說,戰士們立刻打起精神跟了過去。

  不一會兒,他們回到了剛才被他們殺掉的幾個守軍所在的地方。

  葉榮秋把槍和頭上的枝葉丟到一邊,蹲下身開始扒死去的鬼子的軍裝。他說:「一起動手,把他們的衣服都扒下來。」

  他這麼說,立刻有聰明的戰士明白他想做什麼了。於是又幾個人圍了過來,動手扒鬼子的衣服,另外幾個人則在周圍巡邏。

  不一會兒,幾個鬼子的衣服就被他們扒光了。

  葉榮秋自己穿了一套,又指了幾個身手好的傢伙,讓他們也扒了自己的衣服換上鬼子的軍裝和武器。他帶好帽子,把鬼子的槍抱在胸前,擋住衣服上的血跡:「走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葉榮秋帶著十幾個身手好的人換上了鬼子的軍裝,另外十幾個人則在後面掩護。他們就這樣又回到了剛才的那塊空地前。

  葉榮秋最後一次用眼神向眾人示意,眾人紛紛點頭,表示已經記住了他的作戰計劃。

  葉榮秋深吸一口氣,走出掩體,朝著那幾個正在開小差的鬼子走去。沒等鬼子注意他,他先一聲大喝暴露了自己:「何をしているの?バカ!」(蠢貨,你們在幹什麼!)

  那幾個鬼子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煮酒的把火滅了,抽煙的把煙掐了,發呆的猛一下從地上蹦了起來,還有人慌亂地整理著自己的軍裝和帽子。

  葉榮秋領著身後十幾個人,大步流星地向那幾個一臉茫然的鬼子走去。

  跟鬼子打了這麼些年,每個在中國的鬼子都或多或少學了幾句中國話用來奴役中國人,中國軍人自然也學了幾句常用的日語。黑狗曾經教過葉榮秋幾句簡單的對話,讓他一旦遇到困境的時候,試試裝成日本人,興許能夠矇混過關保住性命。這一回,葉榮秋想到的就是這個法子。他們身上穿的是剛才那幾個被他們殺死的鬼子的軍裝,或多或少都沾了血跡,他就讓軍裝比較乾淨的人站在前面,軍裝破損的比較嚴重的人躲在後面,裝成是另一支日軍的巡邏隊伍。

  他這麼一吼,雖然先讓鬼子發現了他們,不過他先入為主地罵了幾句,那幾個開小差的鬼子心虛,自然以為是來的人是檢查他們執勤情況的,不會多想。他們用的還是老辦法,刀都藏在袖子裡了,一靠近鬼子就立刻用刀割斷他們的脖子,不讓他們有機會開槍喊人。

  然而還沒等他們走到鬼子跟前,一名眼尖的鬼子突然指著一名中國戰士身上的血跡大叫了一聲。

  又一名鬼子也看見了,立刻大聲發問。

  葉榮秋會的日語也就那麼幾句,只見那鬼子嘴皮在動,卻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鬼話,於是只好裝出凶狠的樣子不斷重複:「バカ!バカ!」(蠢貨!蠢貨!)

  那幾個鬼子感覺不對勁,其中有一個人舉起來手裡的步槍,喝道:「やめろ!」(站住!)

  葉榮秋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緊張得背上出了冷汗。可他還在硬著頭皮往前走。必須貼上去,不能讓他們開槍!

  他身邊的一個小戰士大約是嚇壞了,竟然猛地加快了腳步衝過去,撲向那個舉槍的日軍。頓時所有日本鬼子都回過神來,紛紛舉起槍,大聲呵斥葉榮秋等人停下!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除了開打再也沒有第二種方法了。葉榮秋大喝一聲也鋪了上去,他身後跟著的幾個傢伙緊隨其後,原本躲在後面觀察事態的幾名戰士也從隱蔽後跑出來幫忙。

  日軍事先已經警覺,這仗就不像方才偷襲那麼好打了,簡直成了肉貼肉的白刃戰。

  原本這種搏鬥的事,葉榮秋頂多做個指揮,他不擅長這個,也不應該參加。可是為了給戰士們信心,這一回他打了頭陣,一開打,他也分了一個鬼子。

  葉榮秋一個文弱書生,哪裡會跟人打架?分明是他先撲上去,結果卻因為動作慢了一步,倒是那鬼子先舉著刺刀向他砍了過來。他急急忙忙舉起步槍來擋,砰的一聲,步槍脫手掉到了地上。

  那鬼子又撲了上來,一下就就把葉榮秋撞翻在地,舉到就往他頭上刺。葉榮秋嚇得猛抓住那鬼子的手腕,生死關頭,他的潛能都被激發了出來,竟然抓得那鬼子的刺刀遲遲落不下來。

  很快就有一個戰士衝了過來,一刀刺進了那個跟葉榮秋搏鬥的鬼子的背脊裡,那鬼子慘叫一聲,從葉榮秋身上翻滾下去,被人一刀割斷了喉嚨。

  葉榮秋被跑過來的人拖出了激戰的範圍,他身上的已經已經被汗打濕了,連忙揮手:「快,快去幫忙啊!」

  鬼子的武器穿透力太強,如果在白刃戰中開槍會誤傷自己人,幸虧如此,當敵人貼到面前的時候,鬼子一般都會選擇用刺刀進行戰鬥而不是開槍。槍聲雖然沒有響,但那幾個鬼子大喊大叫,也叫的戰士們心慌意亂,生怕他們把周圍的巡邏兵一起叫來。

  在這場混戰中,共軍戰士們還是佔了一定的便宜。一則他們一定程度地搶佔了先手,二則還有不少鬼子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對穿著跟自己同樣軍裝的傢伙多少有忌憚。雖說如此,這場戰鬥還是足足持續了一分多鍾,以十幾名鬼子盡被斬殺為終。然而因為日軍提前有了準備,共軍的情況也很慘烈,一名小戰士被刺刀刺進了心臟當場死亡,還有一人被捅破了肚子,血流了一地,在地上痙攣抽搐,雖沒有立刻死去,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另外還有四個人都受了傷,但只是外傷,不傷及性命,還能夠繼續戰鬥。

  葉榮秋走向那個破了肚子的戰士,他還沒靠近,邱進步就已經撲了上去,把那戰士的腦袋摟進懷裡:「劉一雲,一雲,你堅持住。」

  這個重傷的小傢伙是邱進步班上的戰士,名字叫劉一雲。

  葉榮秋看著被劉一雲身下被血染紅的土地,又看了眼那名身體已經僵硬的戰士,臉色變得慘白。哪怕這些年來他已經見慣了生死,可是跟自己朝夕相處的戰友就這樣在他面前死去,那種震撼與悲慟是永遠無法漠視的。

  葉榮秋先走到那名被刺穿了心臟的戰士邊上蹲下,他同班的戰友跪在屍體邊上面無表情。葉榮秋哆嗦著摸了摸屍體的鼻息和脖頸,收迴手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劉一雲的身邊。

  邱進步抱著劉一雲,一手捂著劉一雲的傷口,顫聲道:「沒事,沒事的,班長馬上帶你回去。」

  劉一雲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他勉強轉動著渾濁的眼珠子,看到來到他身邊的葉榮秋,眼神竟然又清澈了一些:「政……政委……」

  他一說話,黑色的血沫就從他嘴裡往外湧。

  葉榮秋咬緊了嘴唇。劉一云是個小戰士,前幾天才剛滿十八歲。他經常會到兵工廠幫忙,腦子不算聰明,可是做事一等一的勤快。他很崇拜葉榮秋,經常跟在葉榮秋屁股後面政委政委的叫。身在亂世中的人,哪怕是孩童,身上也常常蒙了一層陰鬱,但是劉一雲這個年輕人沒有,他每天都樂呵樂呵的,別人誇他一句他就笑得見他不見眼。葉榮秋也喜歡這個小傢伙,他讓劉一云不要總叫他政委,可以叫他的名字,或者叫他一聲大哥。劉一雲覺得葉榮秋是神聖的,所以他在人前總是對葉榮秋保有十二萬分的敬意,總是稱呼他為政委;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才會羞赧地管葉榮秋叫一聲葉大哥。

  剛才鬼子把刺刀捅進劉一雲身體裡的時候葉榮秋看見了,那鬼子用力地轉動著刺刀,把劉一雲的肚腸都攪了個稀爛。

  他很快就要死了。葉榮秋就算不願意承認,但他也知道這是事實。劉一雲已經救不活了。

  邱進步還是抱著劉一云不放手,劉一雲緩緩向葉榮秋伸出手,葉榮秋握住了他的手。劉一雲想笑,但是他的表情有點像在哭。

  「政委。」旁邊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葉榮秋咬了咬嘴唇,道:「把石青身上的鬼子皮扒了吧。」石青就是那個死去的戰士。

  跟石青同班的戰士沒有哭,咬牙咬得額頭上青筋暴起,開始動手扒石青身上的日本軍裝。

  葉榮秋看了石青,又看了眼劉一雲,自責地閉上眼睛。他覺得,剛才的事情是他的錯,這些兄弟們是他帶出來的,如果他能想到更好的方法,或者石青和劉一雲就不必死。

  葉榮秋狠了狠心,張開眼,看著雙目赤紅的邱進步:「邱班長,我們把一雲身上的衣服脫了吧。」

  邱進步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葉榮秋一眼。他知道葉榮秋說出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打算放棄劉一雲了。

  「他沒事!」邱進步脫下自己的包裹和軍需塞給一旁的戰士。「我背他走!」他一鬆手,劉一雲的傷口就汨汨往外冒血,還有其他的東西,邱進步連忙又用手堵上。

  「我們沒有時間了!」葉榮秋說,「邱班長,快一點,如果有其他鬼子來了一切就都完了!」他開始恨自己,但是他不得不這麼說。他現在體會到了做將領的不易,將領必須決定取捨,有取就會有捨,不管他心裡是怎麼柔軟,他都必須要強硬地放棄。

  邱班長還是瞪著葉榮秋,不肯放手。

  葉榮秋輕輕地鬆開劉一雲握著他的手,站了起來。他現在不敢看劉一雲的臉,只能對著邱進步:「邱進步,這是命令!我們馬上就要厲害,我不能拿更多同志的性命開玩笑。」

  邱進步有些失控地吼道:「我們聽從那個傢伙的指揮,來到這個鬼地方,本來就已經是玩笑了!你難道到現在還相信那個傢伙?」

  葉榮秋不可思議地瞪著邱進步,撲上去拽住他的衣領:「你是白癡嗎邱進步?你覺得這些是他的錯?走到這一步了你還想動搖軍心?你知道如果現在我們失敗會死多少人嗎?!」

  邱進步正要發飆,卻突然噤了聲——劉一雲血淋淋的手抓住了他。

  「班長……」劉一雲用已經輕得快聽不到的聲音說道,「你聽葉大哥的……幫我把鬼子的衣服脫了吧……我不想……穿著……鬼子的衣服……死……」

  一瞬間葉榮秋就紅了眼眶,但他立刻站起來轉過身。他現在不能哭,因為他是將領。

  「把他們搬到樹林裡,我們馬上走。」葉榮秋下令。他們沒有時間把死去的戰友埋葬,只能先隱藏起來,如果有機會的話,再回來處理屍體。

  邱進步抱著劉一雲直掉眼淚:「你怎麼那麼傻?」

  劉一雲用盡最後的力氣去扒自己身上日軍軍服的領子。

  邱進步終於鬆開了劉一雲,顫抖著解開劉一雲身上的軍裝,然後親手把他抱進了樹林。

  葉榮秋不忍看戰友屍體停放的地方,竭力控制自己聲音不要顫抖:「走,我們繼續前進。」

  第一百三十七章

  沒過多久,他們終於順利潛伏到了細菌試驗基地附近。

  葉榮秋趴在一塊石頭上,掏出望遠鏡打量前方的情況。他已經能夠看到試驗基地所在的位置,那裡有一棟白色的房子,有人進進出出,都穿著白大褂帶著白口罩,顯然就是鬼子的試驗人員了。突然,他看到幾名鬼子抬著一具擔架從白房子裡走出來,他試圖看清擔架上的是什麼,但是擔架上蒙著一層白布,白布的一角已經被染紅,並且不斷往地上滴著血——那恐怕是一個在試驗中被迫害死的中國同胞。

  葉榮秋只覺一陣血湧上頭頂,讓他幾乎有衝動立刻跳上去跟那些鬼子拚命!這些令人髮指的惡魔!

  然而他還是忍住了。

  他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下面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徹底搗毀這個慘無人道的基地,救出那些受迫害的中國同胞,把那些該死的儈子手送去他們早就該去的地獄!

  一名班長湊了過來,輕聲問道:「政委,情況怎麼樣?」

  葉榮秋把望遠鏡遞給他。

  那名班長接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突然高高舉起拳頭,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腿上:「狗日的鬼子!」

  邱進步也在不遠處,葉榮秋把望遠鏡遞了過去:「你自己看!」

  邱進步將信將疑地接過望遠鏡,不一會兒,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把望遠鏡還給葉榮秋,什麼都沒有說。現在他親眼看見了,鬼子的確在這裡建立了細菌實驗基地,黑狗沒有騙他們,不知道曾經有多少同胞在這裡受到非人的折磨,並且命喪於此。

  葉榮秋收起望遠鏡,揮了揮手,示意大家繼續前進。

  不一會兒,他們就進到了一個小土包後面,距離試驗基地還有不到百米的距離。機槍手架好輕機槍,瞄準前方進進出出的敵人——現在那些敵人已經進入他們的射程範圍了。

  但是他們並沒有立刻動手,他們在等待黑狗的信號。

  他們兵分兩路,黑狗那裡會先打開戰局,爭取將附近的日軍兵力都吸引過去,減少葉榮秋他們這裡的壓力。他們那裡有上千勞工,而且大多都是青壯年男子,只要有人指揮,裡應外合,鬼子根本鎮壓不住他們。他們那裡一開打,黑狗就會立刻帶人回援。

  葉榮秋他們在之前那個平地上因為地形和地圖上的不同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他這一路一直擔心自己會錯過時機,黑狗他們那裡信號發出之後他們還趕不到細菌實驗基地那可就糟糕了。不過他們現在順利趕到了,對面還是那麼安靜,他不由開始擔心黑狗那裡是否進行的不順利了。

  這段時間黑狗和潛伏在礦場裡的同志們一直沒有聯絡過,礦場裡的組織活動進行的順利嗎?黑狗只帶了兩個班的人去,他的人手夠嗎?萬一被鬼子發現了怎麼辦?他的身份會不會被人識破?

  葉榮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實驗基地,心卻掛在幾千米之外的地方,不斷地擦著手心裡的汗。

  「砰!砰!」突然,幾聲交疊的爆炸聲從礦場的方向傳了過來!

  葉榮秋整個人都精神了,立刻舉起望遠鏡朝那邊看去。

  附近都是山地,阻擋了他大半的視線,望遠鏡的視野範圍也不足以讓他看清礦場那邊具體的情況。不過很快,各種槍聲爆炸聲交織成了一片,顯然是雙方開打了。他默默地想,看來黑狗成功了。他一定要成功。

  正如葉榮秋期待的那樣,黑狗帶著人順利地潛進了礦場。這時候礦場裡的勞工們正在勞作,礦場四週都有鐵絲圍欄,並且隔百米就架著機槍,用來威懾勞工們。黑狗看準時機,讓他帶的人靠近戰鬥需要的位置,然後一起將幾枚手榴彈捆在一起丟了出去!

  就在爆炸的同時,黑狗和幾名戰士一起衝了出去!

  爆炸的硝煙散去,鐵絲網被炸出了缺口,三挺重機槍被炸翻了,露出了一大片射程死角!與此同時,黑狗殺死了一名來不及調轉槍口的機槍手,直接搶下了一挺重機槍!

  「噠噠噠噠噠!」日軍還沒回過神來,黑狗就已經開槍,在機槍掃射聲中,數名試圖跑過來的鬼子巡邏兵倒下了!

  礦場中的勞工裡有人舉起了勞作用的撅頭,振臂高呼:「兄弟們!上啊!」

  勞工們熱血沸騰,舉著手裡的工具,紛紛撲向附近準備舉槍的鬼子們!

  鬼子們根本還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只是一個很平常的下午,他們像往常一樣鞭打呵斥著中國的勞工為皇軍開採鐵礦,突然之間,一切的局勢都變了,往日忍聲吞氣的勞工們變成了英勇的戰士,不再畏懼他們手裡的槍和棍子,他們憤怒反抗的樣子令人害怕,無法想像這是被他們奴役了數月的可憐蛋們。

  在鬼子恐懼的槍聲中,有勞工倒下了。但是沒有人退縮,更多人撲了上來,奪走了鬼子手裡的武器,把那些曾經割破他們血肉的刺刀和子彈反送進鬼子的身體裡。

  混亂中,一名中佐急匆匆地從南面的屋子裡走出來。他是此地的最高指揮官。他看到眼前的場景,簡直目瞪口呆。他以為只是幾名暴徒不自量力地試圖反抗,可事實是所有的勞工們組成了一隻強有力的拳頭,奮力地搗向鬼子的心臟!

  中佐大聲呼喊,試圖調度指揮自己的手下鎮壓暴動,但是他立刻就被憤怒的勞工們發現了。十數名勞工憤怒地向他衝了過來,他身邊的衛兵立刻開槍護衛,卻沒有人因為槍林彈雨而退縮,那英勇的模樣,讓他因為恐懼而發抖,他感覺自己立刻就會被人撕成碎片。

  中佐放棄了指揮,轉身想要逃走。他跑向一輛汽車,準備逃命。還沒來得及跳上車,就已經慘叫倒地——一枚子彈射中了他的大腿!

  轉瞬之間,他身後的親兵們已經被憤怒的人潮淹沒,他恐懼地大叫,卻沒有叫來保護,最後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張張憤怒的人民的臉。

  黑狗打完了一串彈鏈,整個礦場的局面幾乎已經成了定局。鬼子的駐軍再也攔不住反抗的勞工們,他們無力地坐著最後的抵抗,或者直接丟下槍潰逃。

  黑狗見大局已定,扛起一把重機槍和幾條彈鏈,對身後人自己帶來的獨立五團的士兵道:「我們走,去找你們政委!」

  他跳上鬼子的汽車,一名勞工跑了過來,那是黑狗的熟人,之前潛入礦場進行組織活動的地下黨。黑狗吩咐道:「這裡交給你了,我先去那邊!」

  那人道:「好,我等會兒就帶人過來!」

  黑狗點頭,把機槍丟到後座,一腳踩下油門,向細菌實驗基地的方向開去。

  另一邊,葉榮秋他們也等到了時機。

  礦場激烈的戰鬥聲異常清晰,實驗基地的鬼子們也聽見了,數名穿著白大褂的鬼子從基地裡跑了出來,向礦場的方向張望,大聲交談著。他們不知道的是,戰火不僅僅是在幾千米之外,而且已經蔓延到了他們的腳下。

  葉榮秋早已按照黑狗之前定下的部署安置好了他的戰士們。見時機成熟,他拉掉了一個手榴彈束的保險栓,用力朝著那幾名看熱鬧的鬼子所在的地方丟去。

  與此同時,埋伏在兩側的機槍手開始了掃射!

  鬼子的細菌實驗基地主要是用來做各種人體試驗的,裡面雖然存放了一些武器,但是火力並不強大。所有的火力線都不止在了外面,他們根本想不到幾十個共黨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破了那些防線,已經摸到他們腳下!

  「轟!」手榴彈束爆炸,數名鬼子轉瞬就成了真鬼。

  「強行突破!」葉榮秋下了命令,幾個班的戰士端著槍跳出掩體,朝著房子跑了過去。

  葉榮秋在機槍火力的掩護下,也背著包從掩體裡爬了出來。他在一個地方停下,打開包,擦了擦手汗,開始緊張地佈置炸藥。等戰友們將裡面的同胞救出來,他就會引爆炸藥,把這個鬼基地炸成平地!

  一開火,戰爭就立刻進入了激烈的階段,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投入了戰鬥之中。

  按照黑狗的安排,邱進步和他的班被安排埋伏到了一個反斜面的位置。

  「班長。」李七八伸長了脖子張望,但他什麼也看不見,「班長,我們要做什麼?我們根本看不到鬼子啊!」

  他們所在的反斜面不會遭受鬼子的攻擊,但同時也看不清基地那裡的情況。

  邱進步緊張地抓著槍,腦子轉得飛快。他從頭到尾就沒有信任過黑狗——這個給自己起了個日本名的頭號大漢奸!如果不是因為參謀長的文書和葉榮秋的堅持,他根本不會同意離開兵工廠,來到這裡。現在,他發現這裡真的有一個實驗基地,但這並沒有打消他全部的困惑。

  他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執念,就無法輕易消除。那個漢奸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調虎離山毀掉兵工廠?現在他們已經在這裡了,就算想回援也來不及了!把葉榮秋騙到這裡,設置埋伏害他們,甚至把他們也都抓起來當成試驗品?!

  邱進步左右張望,槍聲和爆炸聲不斷傳入他的耳中,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參與了這場戰鬥,開槍的到底是鬼子還是他們自己的人,他擔心極了,擔心這一場陰謀會把他們所有的戰友都害死!

  「媽的!」邱進步突然收起槍,「走,我們下去幫忙!」

  李七八一愣:「可是班長,鍾無霾和政委讓我們……」

  「那傢伙連地圖都給錯的,怎麼能信他!政委會有危險的!我們立刻去幫忙!」

  邱進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走,他手下的三個戰士面面相覷,卻又不能不聽班長的,也收起槍趕緊跟了過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很快,邱進步帶著他手下的兵回到了主戰場。

  幾個班的人已經扛著槍衝進了基地的內部,裡面不斷地傳出槍聲和叫喊聲。回過神來的鬼子已經扛起槍進行反擊了,只不過他們這裡本來就不是軍事重地,也根本沒有殺傷型武器,被英勇的共軍打得一敗塗地,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援軍趕快到來。只可惜,他們這唯一的念想也要落空的——附近的援軍要麼已經被端了,要麼就已經趕去礦場支援了,他們只能孤軍奮戰。

  葉榮秋在安置炸藥的時候手抖得有點厲害。他非常緊張,這種臨陣安排炸點的情況就算他也是第一次碰到,他必須控制好炸藥的比例,把基地全部炸掉,但是爆炸的程度又不能太劇烈,免得傷及自己人。

  他的周圍並沒有掩體,只有身後兩架輕機槍的火力為掩護,鬼子們幾乎都被趕緊了基地裡悶頭挨打,所以他暫時還是安全的。可他必須要抓緊,如果他還沒有佈置完就有援兵來了,第一個挨槍子的人就是他。

  邱進步帶著人繞到了前面,李七八問道:「班長,咱們現在怎麼辦?」

  邱進步左右張望,揮了揮手:「咱們衝進基地裡去幫忙!」

  邱進步跑過葉榮秋身邊,葉榮秋抬頭看了一眼,震驚道:「邱班長,你為啥子在這裡?你的陣地呢?」

  邱進步說:「我那裡沒有人!我過來幫忙!」

  葉榮秋糊里糊塗的。人是按照黑狗的要求佈置的,黑狗雖然給他分析過為什麼要這麼安排,但是打仗的事情原本他也不太明白,黑狗當初是怎麼說的他都記不清了。而且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安置雷管,決不能出一點差錯,因此他也懶得管邱進步如何了,低下頭繼續做自己手裡的事。

  邱進步見葉榮秋不吭聲,便指揮自己的手下跟著他一起向基地裡衝去。

  不一會兒,已經有戰士陸陸續續扛著基地裡的同胞出來了。

  葉榮秋不斷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他搭建的差不多了,最後再檢查一遍,接下來就是等時機成熟,他要引爆雷管把這裡炸成平地。

  「啪啪啪啪啪啪!」

  突然,一連串機槍掃射的聲音從後方傳了過來,數名戰士倒了下去。

  葉榮秋一聽到槍響,下意識就趴了下去,兩枚子彈貼著他的身體擦過,並沒有打中他,卻把他下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頭一看,右邊不遠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挺鬼子的機槍,在他們的射程盲點之中,正對著他們瘋狂開火!

  葉榮秋來不及多想,連忙用身體護住自己剛剛佈置好的東西。一旦鬼子的子彈擊中他的雷管,致使炸藥提前爆炸,自己還在基地裡的戰友們就全部要被炸成碎片了!

  鬼子發現了葉榮秋的不尋常,立刻把槍口向他轉了過來,數枚子彈在葉榮秋腳邊炸開,嚇得他頭腦一片空白——這一次死定了!

  突然只聽又一連串的重機槍聲響起,恐怕是鬼子新來了更多的援軍。緊接著,是一聲爆炸聲,葉榮秋以為是自己的炸藥炸了,滿心絕望。然而預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爆炸聲是從右面響起的。

  葉榮秋回頭一看,只見鬼子的機槍已經被炸翻,一輛車停在不遠處,扛著重機槍的黑狗正邁步向這裡衝過來。

  葉榮秋看見黑狗,簡直喜出望外!戰爭雖然還在繼續,可他的心裡已經沒有半點不安了!

  「鬼子怎麼抄過來的?!」黑狗憤怒地大吼道,「我讓哪個龜兒子守的反斜面?!人呢?死光了?!」

  就連葉榮秋都沒有看見過黑狗發那麼的火。

  黑狗把重機槍丟給和自己一起從車上下來的人,指了指右邊的路:「快,你們快去那裡的反斜面守著,別讓鬼子再抄過來!」

  那幾人得了命令,二話不說,扛起重機槍就跑。

  越來越多人從基地裡出來,被救出來的人有些還是好好的,有些斷手斷腳,還有些已經和活死人沒有差別了。帶著口罩的戰士們把救出來的試驗人扶到一旁,又繼續投入戰鬥。

  葉榮秋根本不忍心看裡面被救出來的人的慘狀,他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手裡的工作上。

  數分鐘後,最後一個戰士從基地裡撤了出來,拚命向葉榮秋比劃手勢。

  葉榮秋等他跑到一個位置,立刻引爆了手中的雷管,然後撒腿朝著掩體跑去。葉榮秋跑到掩體旁,黑狗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將他拉向自己。葉榮秋撲進黑狗的懷裡,兩人滾到地上,與此同時,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整個基地以及裝在器皿裡的那些可怕的細菌和器材全部都炸成了灰燼!

  爆炸的硝煙散去之後,槍聲也停止了。戰士們愣怔了幾秒後,開始大聲歡呼!他們成功了!他們贏了!人質被平安地救了出來,他們把鬼子的基地搗毀了!

  一名姓張的班長撲上來抱住了葉榮秋,激動得熱淚盈眶:「政委!政委!太好了,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葉榮秋欣慰地抱住他。

  然而一片歡欣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在慶賀。

  黑狗高聲道:「老子讓那個混蛋守的北面的反斜面?!」

  邱進步灰頭土臉地走了出來。

  黑狗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拉動槍栓,一秒之後,他手中的步槍已經頂在了邱進步的腦袋上。

  喧鬧聲一瞬間靜止了。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黑狗一抬下巴,指著那邊幾具共軍戰士的屍體,其中有些就是被剛才鬼子的機槍掃倒的。

  邱進步臉色青白,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剛才葉榮秋也差點讓你害死?!整個任務都差點讓你毀了!」黑狗惡狠狠地說,他手裡的槍又抬的更高了一些,邱進步被迫矮下身子。

  剛才出事的時候邱進步在基地裡,不過他已經聽說了差點被鬼子攻破他們陣型的事。黑狗安排了幾個班的人在四週,沒有正面參與戰鬥,實際上用意是為了堵住日軍可能迂迴援救的路線。邱進步卻從頭到尾都在懷疑他,擅自離開了自己的陣地,致使慘劇發生。如果不是黑狗帶著人及時趕到,後果將不堪設想!

  葉榮秋從來沒見過黑狗那麼嚴肅的樣子。當初黑狗拿槍頂著黃三爺腦袋的時候,表情也是瀟灑不羈的,而此時此刻,黑狗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他毫不猶豫下一刻黑狗就會真的開槍打爆邱進步的腦袋。

  「長官……」李七八弱弱地開口為邱進步求情,「班長他……」

  「你閉嘴!」黑狗喝了一聲,李七八縮了縮脖子,戰戰兢兢地退到一邊去了。

  頓時,沒有人敢開口說話了。

  邱進步閉上眼。黑狗罵得對,那些戰友是被他的自大害死的,即使黑狗殺了他,他也無話可說。

  黑狗看了葉榮秋一眼。

  葉榮秋有些猶豫。邱進步的作為固然可恨,可是他並不想邱進步死。何況現在即便殺了他,死去的戰友也已經死去了,再不能挽回什麼。可如果不懲罰他,就不能夠給其他人起到警示的作用,以後萬一還有這樣玩忽職守的戰士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說:「擅離陣地,這是大罪。先把邱班長押回去。回到陣地審問以後再確定處理的方法。」

  黑狗冷冷地看著邱進步:「如果你不是葉榮秋的兵,我早就斃了你。」說完之後,他把槍放下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趕緊聚過來把邱進步圍住,把他身上的槍和手榴彈都收走了。

  戰士們收拾好東西,挖坑把陣亡的戰友就地埋了,又搭了簡易的擔架安置那些救出來的病人,然後下山去了。

  黑狗和葉榮秋開著車在前面帶路,不一會兒,他們就看到了前面浩浩蕩蕩的一隊人。礦場的戰爭也結束了,鬼子徹底潰敗,只有寥寥幾人狼狽地逃了。

  黑狗遙遙地看見前方的隊伍,對葉榮秋道:「剩下的事情交給你了,你去打掃戰場,我先回去,在兵工廠等你。」

  葉榮秋點頭。勞工裡有不少武昌人,難免有認識黑狗的,黑狗不方便露面,所以要先走。

  黑狗下車,葉榮秋道:「路上小心。」

  黑狗點點頭,很快就消失在了樹林裡。

  第一百三十九章

  葉榮秋不敢在礦場停留太久,因為他不知道鬼子什麼時候會有援兵,他手裡只有二十來個受過訓練的兵和好幾百個大多根本不知道怎麼開槍的老百姓,如果遇上正規部隊,他們根本就沒有勝算。更何況他離開兵工廠已經很久了,不知道那裡現在是什麼情況,必須趕緊回去。因此他命人匆匆把戰場打掃了一番,帶走鬼子剩下的武器和地圖以及一些鐵礦,將中國人的屍體就地埋了,然後他就帶領人們離開了礦場,向兵工廠進發。

  在礦場裡勞作的勞工都是鬼子從附近的村莊城鎮抓來的老百姓,這些人長的已經在礦場勞作了一年了,短的也有一兩個月,他們被迫和家人分離,早就歸心似箭。葉榮秋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想要回家的就自己走,如果有沒有家人不知道去哪裡的人,也可以暫時跟著他們,等到黃暮帶著大部隊回來,就把這些人都收編了一起打鬼子。

  三天之後,葉榮秋帶著幾十個人回到了出發的地方。有意參軍的人勞工葉榮秋把他們安置在兵工廠附近的村落裡,剩下的人他帶回了兵工廠。

  葉榮秋回到兵工廠的時候,黑狗已經在那裡等他了。葉榮秋帶著殘兵敗將,路上又要處理勞工的事,耽誤了不少時間,黑狗早他一天就到了。他都沒來得及檢查兵工廠的情況,一聽說黑狗在團部,立刻就過去找黑狗。

  葉榮秋推開門進去,黑狗坐在屋子裡抽煙,看他進來了,就把煙掐了,疲憊地揉著眼睛:「那些人都安置好了?」

  葉榮秋把門關上,上了鎖。黑狗聽見上鎖的聲音不由抬起頭,下一秒葉榮秋就撲進他懷裡。黑狗怔了一下,輕笑了一聲,反手摟住葉榮秋。葉榮秋又勾住他的脖子,像只小貓一樣抬起頭來索吻。

  他真的太喜歡太喜歡黑狗了。黑狗一次又一次把他把他從危機中解救出來。黑狗是他的英雄。

  兩人瘋狂地親吻了好一會兒,葉榮秋臉已經紅透了,喘著粗氣,一直摟著黑狗的脖子不肯放,額頭頂著他的額頭,那安靜乖巧的模樣讓黑狗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鼻尖。

  「人都安排好了,想回去的送他們回去了,剩下一些無家可歸的我安排在附近的村子裡,等大部隊回來,就把他們一起收編進新四軍。」

  黑狗嗯了一聲。

  葉榮秋又問道:「你打算啥時候回去?」

  黑狗收緊了抱著葉榮秋的手臂:「我想再多呆一會兒。」

  兩人都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享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

  可惜好景不長,幾分鐘後外面有人敲門:「政委,你在嗎?」

  葉榮秋嚇了一條,猛地從黑狗身上彈起來,黑狗卻突然一把箍住他的腰不讓他走,把臉埋到他頸間親吻著,溫柔的手掌在他身上緩緩撫摸著。

  葉榮秋生怕這一幕讓人瞧見了,緊張得呼吸急促,滿面通紅,試圖去推黑狗,黑狗卻壞笑著抱著他不放。

  葉榮秋又好笑又好氣:這傢伙惡劣的性子又上來了!

  敲門聲又響了:「政委?」與此同時,他聽見門把手被人轉動的聲音,頓時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門並沒有被打開,這時候葉榮秋才想起自己進來的時候把門鎖上了。

  「啊,我在。」葉榮秋忙調整了一下狀態,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失態:「我和黑……鍾無霾正在談事,你有什麼事嗎?」

  「哦……」外面的士兵道,「抱歉打擾了,我是想問一下,邱班長該怎麼辦。」

  葉榮秋又是一怔。

  這一路他都沒考慮邱進步的事兒,不是忘了,而是不願意去想。邱進步顯然是犯了大錯的,作為一個士兵,他對他的長官根本不信任,幾次出言動搖軍心,在戰場上擅自離開自己的陣地,甚至因為他的過失害死了好幾個戰士。葉榮秋以前沒有碰到過這種先例,更沒有作為最高長官處置過任何人。不過他也知道,邱進步的行為不管放到從古至今的哪一支隊伍裡,都是可以槍斃處死的大罪了。

  在葉榮秋沉默的當口,黑狗開口對等在門外的人說:「先把邱進步關押起來,我們過會兒回去審他的。」

  那士兵應了一聲就走了。

  葉榮秋悶悶不樂地低著頭,心裡很煩。

  黑狗又怎麼會不清楚葉榮秋的心思?他拍拍葉榮秋的肩膀,讓葉榮秋把腦袋靠到自己肩上。

  「你不曉得該怎麼辦?」

  葉榮秋鬱悶地點點頭。或者說他其實曉得該做什麼,只是不願意去這麼做罷了。

  黑狗嘆了口氣:「你娃就是心太軟。」

  當初即使是差點害得葉榮秋家破人亡的黃三爺,葉榮秋也不過眼睜睜把他放跑了,什麼都沒做。在戰場上面對著鬼子,葉榮秋也扣不下扳機。現在是他犯了錯的手下,他又能怎麼辦?

  黑狗說:「先去審他吧,問他為啥要這麼做。」

  葉榮秋從黑狗腿上站了起來,顯得有些猶豫。他平日裡跟戰士們相處沒什麼問題,可是當了這麼多年政委,他沒有以長官的身份審過什麼人。

  黑狗說:「我陪你去吧。」

  葉榮秋這才放鬆了不少,打開門,帶著黑狗走了出去。

  邱進步被暫時關押到一間雜物室裡,葉榮秋和黑狗走進去,邱進步抬頭,看見他們兩個人,皺了下眉頭。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裡對黑狗依舊是牴觸的。

  葉榮秋和黑狗在邱進步對面坐下,葉榮秋開門見山地問道:「邱班長,你為什麼要擅自離開陣地?」

  邱進步面無表情地看著黑狗:「我知道是我違反了軍紀,政委你怎麼審我怎麼罰我我都沒話說,但為什麼讓他來。」

  葉榮秋怔了怔,頓時一股火氣直衝頭頂。邱進步從第一眼見到黑狗起就對黑狗充滿了敵意,即便一再證明是他錯了,黑狗帶著他們搗毀了細菌實驗基地,救出了近千個老百姓,也沒消除他心裡的敵意。他憑什麼?!他根本不知道黑狗到底做了多少事!

  葉榮秋的火還沒發出來,黑狗突然站了起來:「我就來看看,獨立五團的事我不好插手,你們繼續,我先出去了。」

  葉榮秋忙拉他的手:「哎……」

  「沒事。」黑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我去看看你的兵工廠。」

  黑狗說完就逕自走了出去,並且順手把門關上了。

  黑狗走後,葉榮秋皺著眉頭很不友善地看著邱進步。

  「現在可以說了?」葉榮秋問道。

  邱進步轉開視線:「他是漢奸,我不信他,所以我就帶著人走了。這件事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我認。死的弟兄,是我對不起他們,你槍斃我我也認了。」

  葉榮秋肚子裡就像是裝了一瓶液體炸藥,這瓶炸藥晃啊晃,晃啊晃,一直沒有爆炸,而邱進步的「漢奸」兩個字用力震盪了這瓶炸藥,使他瞬間爆炸了。

  「我再告訴你一次!」葉榮秋一個箭步衝上去,揪著邱進步的領子把他用力撞到了牆上,「他不是漢奸!」

  邱進步被爆發的葉榮秋嚇了一跳。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葉榮秋這麼凶狠的樣子。葉榮秋往日即便再生氣,也從來不跟人動手。此時此刻的葉榮秋,好像隨時隨地準備提起拳頭狠狠跟他幹上一架。

  「我承認!」邱進步被壓在牆壁上,椅子被撞翻了踢到一邊,他的領子被人死死拽著,呼吸已有些困難,「這一次他是對的,他立了大功。可是這不能抵消他做過的事!他可是山寺幸!你知道他殺過多少中國人?難道他投靠了我們,以前的事就可以全部抵消不記?!」

  「我已經說過了,你聽不懂人話嗎?」葉榮秋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他從頭到尾,就是我們的人,你明白嗎!」

  邱進步愣了一下。

  「他當年是被老林推出去做山寺幸的,他打入敵人內部,就是為了像今天這樣的事!昨天,前天,還有很多很多這樣的事,你根本就不知道,而明天,後天,還會有!」

  邱進步不可思議地看著葉榮秋:「他是……我們的人。」

  「沒錯!」葉榮秋惡狠狠地說。

  邱進步沉默了。

  按理說,葉榮秋不該跟他說這麼多的事,就算黑狗今日幫他們打了這一仗,但是他的身份還沒到公開的那天,抗戰還沒有結束,黑狗馬上還要回武昌,可是他今天實在是忍不住了。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的戰友對黑狗這樣的指責和不信任,黑狗已經承受的太多了,卻還要被人誤解甚至仇視。他恨不得拿一個大喇叭廣告天下,黑狗是個當之無愧的英雄!

  葉榮秋放開了邱進步,邱進步從牆上滑了下去。

  葉榮秋感到有些虛脫。現在他都說出來了,該知道的邱進步都知道了,他應該明白他所說的他所作的究竟有多可笑了。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一切都晚了,死去的人不會再復活了。算了,既然邱進步知道了,後悔了,就讓他自己反省去吧。葉榮秋天真地想著。

  然而邱進步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可他還是山寺幸!被他殺了、害了的那些中國人,難道都是假的?!」

  第一百四十章

  葉榮秋不敢置信地看著邱進步。他明明知道黑狗的目的和身不由己,既然還可以說出這種話?

  「山寺幸的名號可是震耳欲聾啊,別說武昌,就是整個鄂南,都沒幾個不知道他的人。他是靠什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難道是因為鬼子好心賞識他?這幾年他拆散了多少中國人的家,害了多少人,一筆筆帳都有人記著。」

  「住嘴!」葉榮秋雙眼通紅,怒吼道。

  「難道這些被他害了的人裡,他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他一次都沒有高抬貴手的機會?」邱進步非但沒有住嘴,還越說越激動了,「他每天跟鬼子呆在一起,你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我承認,他不簡單!沒有一個簡單的人都做得出這麼多事!」

  葉榮秋瞪著邱進步。他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著,激動得甚至說不出話來,只想衝上去狠狠揍邱進步一頓,揍到他閉嘴為止!

  邱進步歇斯底里地吼道:「一個中國人,身不由己地做漢奸,需要做的那麼努力?!」

  葉榮秋渾身顫抖,一隻手指著他:「你,你,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憑什麼這麼說?如果是你,你能怎麼做?你以為有誰願意這麼做?!」

  邱進步轉過頭去,梗著脖子道:「我是不知道!我也做不到!」

  葉榮秋幾乎脫力。這場爭吵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邱進步是一塊不可雕的朽木,他知不知道自己錯了,他是不是後悔了,都無所謂,葉榮秋根本就不在乎!他現在心很痛。邱進步是這樣,那別人呢?還有多少人也是這麼想的?

  葉榮秋做了幾個深呼吸,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顫抖。他用力點點頭:「邱班長,審問結束了!」然後猛地拽開門出去,用力摔上門。

  李七八站在雜物室的門口,神色尷尬。

  葉榮秋皺眉,聲音還有些發顫:「你?你怎麼在這裡?」

  李七八漲紅了臉,囁嚅著說不出話。

  葉榮秋現在沒有心情跟他說話,拔腿正要走,突然腳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見門口有兩個抽完的煙頭。他怔了一下,連忙問道:「鍾無霾呢?」

  李七八小聲道:「剛走沒多久。」

  葉榮秋急急追問:「他往哪裡走了?」

  李七八指了一個方向。

  葉榮秋正要追,李七八拉住了他的胳膊:「政委,你等一下,我有話想跟你說!」

  「等會兒再說!」葉榮秋不耐煩道。

  「我就幾句話,馬上就說完!」李七八抓著他不肯放手。

  葉榮秋只好回過頭看著他:「你要說什麼?」

  李七八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我……剛才你們吼得太大聲了,我大概聽到了幾句……漢奸什麼的……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就是想說……邱班長他是個好人,他爹媽都是讓漢奸殺的,他們家以前是鎮裡的保長,鬼子來了,以前在他們家手下幹活的一個混蛋投靠了鬼子,做了偽保長,把他們家的錢都搶了,還姦污了他妹妹,殺了他父母……他一直特別恨漢奸……」

  葉榮秋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哦,我知道了。」如果是幾分鐘前讓他聽到這些,他大概會理解邱進步,並且替他難過。邱進步不肯原諒所有做錯了事的人,如果可以原諒的話,那他的親人就全都白死了。但是現在,葉榮秋沒有任何同情的感覺。

  看吧,誰都有自己的痛苦,你不能夠理解別人,也不會有人來理解你。

  葉榮秋繼續走,李七八小跑跟在他身邊,焦急地問道:「政委,你要怎麼處置邱班長,我聽林班長說,你可能會槍斃他。」

  「我不處置他。」葉榮秋冷冷道,「我不管他,就把他關著吧。等團長回來以後,讓團長去辦,我什麼都不管。」

  李七八愣愣地看著他。

  葉榮秋不再理他,大步朝著黑狗離開的方向跑去。

  黑狗並沒有離開很遠,葉榮秋很快就找到了他。他又回到了團部,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屋子裡。葉榮秋站在屋外,看著昏暗的房間裡吞雲吐霧的身影,心刺痛了一下,然後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把門鎖上。

  黑狗掐掉了煙頭,像孩子索求母親的懷抱一樣向葉榮秋張開了手臂。葉榮秋難過地無法呼吸,走上前摟住黑狗,黑狗趴倒在他的腿上。

  「我說我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你信嗎?」黑狗輕聲道。

  這也是葉榮秋第一次看到黑狗如此脆弱的樣子。

  「我信。」他輕輕撫摸著黑狗的頭髮。他知道的,其實黑狗這幾年經歷的事情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多。所以那個時候在山上,黑狗說盡了難聽的話,只是想讓葉榮秋罵他。只有罵他,才能讓他心裡好受一點。

  「我不曉得咋能做到更好了。他沒有說錯,我的確害了許多人。有的時候,鬼子要殺個人,我就上去砍了那個人的手,鬼子就把他放了。有些人,鬼子一定要殺,已經逃不了了,我就盯著這些人殺,我殺了他們,鬼子就相信我。」說到這裡,黑狗有些哽咽了。

  葉榮秋彎下腰,用力抱住黑狗。

  「有一次我發現一個地下黨想做漢奸,他知道黨裡很多事,如果讓他給鬼子通風報信,會死很多人……我想了很久,是告發他,讓別個去處理,還是……最後,我親手殺了他,他叛變的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我不曉得我做的對不對,我……我不曉得。」

  葉榮秋知道的,黑狗做的都是對的。至少他這麼相信。很可惜,人不是機器,不能夠冰冷機械地計算利益得失,然後得出一個對或錯的評判。每個人,都只願意看見自己想看的那些東西,將它放大,卻忽略其他。就連黑狗自己,也是這樣。他記得自己身不由己的那些事,卻看不見自己付出的那些。他必須永遠,永遠地做更多的事,才能換得片刻心安。

  因此葉榮秋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聽著。這些話,黑狗真的憋在心裡太久了,他不能跟所有誤解他仇視他的人解釋,就只能對不計條件相信他的葉榮秋訴說。盡管他說再多也不能改變什麼,但是說出來之後,至少他能好過一點。

  很久之後,黑狗安靜了下來。

  葉榮秋不住親吻著他的鬢角眉梢,黑狗突然問道:「你想咋個處理邱進步?」

  葉榮秋搖頭:「我不管他,誰愛管誰管。」

  黑狗微微笑了笑:「你啊……你現在是政委了,以後還會做得更大更好,你要管的人越來越多,你可能還會帶兵打仗,你都打算這樣?」

  葉榮秋搖頭:「不會。我不想管別人,我也管不來。」他現在才知道,黃暮只讓他擔個虛職,除了兵工廠的事什麼都不讓他管是多麼正確的事。這幾天下來,無論是帶兵打仗,還是整治部隊的紀律,都讓他覺得無力和疲憊。他根本不是這塊料。

  葉榮秋問道:「那你呢?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黑狗苦笑:「如果我能活到戰爭結束……」

  葉榮秋猛地收緊手臂,用力抱著他,賭氣道:「不許你說這種話!」

  黑狗拍了拍他的腦袋:「好,好。打完仗,我就回來。」

  葉榮秋說:「你是個大英雄。」

  「我不做英雄。」黑狗說,「打完仗,我也該走了,我不想繼續留在部隊裡。我身上污點太多了,他們大概也不曉得拿我怎麼辦。」

  葉榮秋用力點頭:「我也不留了!打完仗,我們一起走,迴重慶去,先去看我哥,給我爹和娥娘掃墓,然後找個地方住下,我們兩個住一起,你喜歡住城裡還是住鄉下都可以,我聽你的。」

  「住城裡吧。」黑狗說,「方便照顧你哥。」

  「好,好,那就在我們家附近找個房子住下,做點小生意,我可以開工廠,做機械,做什麼都行,賺點錢,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好,那我就給你幫工。」

  葉榮秋開心地笑了:「那就說好了。等錢賺夠了,我就把工廠丟給別人管,我們在鄉下買塊地,蓋間房子,領養幾個孩子,我教他們唸書,你給他們講故事。」

  黑狗也笑。

  兩人開始安安靜靜地幻想起戰爭結束以後的生活,那麼簡單,那麼美好。

  「哆哆哆。」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打擾了他們的美夢。

  黑狗坐了起來,葉榮秋過去看門,看見傳令兵站在外面。

  「政委,徐長官來了。」

  葉榮秋回頭看了黑狗一眼,黑狗說:「你去吧。」

  葉榮秋點頭:「我先去,等下再來找你。」

  黑狗對他笑了笑。

  徐少方辦完事從別的地方趕過來了。他聽說了葉榮秋和黑狗的豐功偉績,簡直喜出望外。

  這次出征,葉榮秋帶出去三十八個人,帶回來二十六個,陣亡了一十二人。以這樣的傷亡數,他們打敗了上百名鬼子,炸毀了鬼子的細菌基地,把近千名勞工救出,不得不說是一場非常漂亮的勝仗,立了一個大功!何況他們的功勞不止賬上的這些,如果放縱細菌實驗基地發展,最終造成的傷亡將是無法想像的!

  徐少方一看見葉榮秋,立刻撲上來給了他一個熊抱:「好啊,好啊,小葉,你立了大功了!我剛聽說消息,馬上就趕過來了,等下我還要趕回去前線。我晚上就給參謀長打電報,表彰你和鍾無霾的功績!」他用力拍了三下葉榮秋的背,「好,太好了,讓你呆在這個獨立團裡,真的是委屈你了!你們團這次所有參加戰鬥的士兵都會受到嘉獎和表彰的!」

  葉榮秋面無表情,只勉強勾起嘴角配合地笑了笑。現在他這些功績和表彰已經漠不關心了。

  徐少方探頭張望:「鍾無霾呢?」

  剛才黑狗情緒不好,葉榮秋就沒叫他一起過來。他說:「在團部呢。」

  徐少方忙對傳令兵說:「去,去吧鍾無霾一起叫來。我真是太激動了!我要好好看看你們這些英雄!」

  傳令兵連忙又跑去團部,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表情尷尬:「長官,鍾長官他,已經走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1945年8月,鄂南橋頭堡。

  「轟!」

  一枚炮彈在戰壕邊爆炸,葉榮秋嚇得抱頭縮成一團。塌下來的土蓋了他一頭一臉,刺鼻的硝煙味鑽進他的鼻子裡,他難受地想咳嗽,卻根本張不開嘴。

  過了一會兒,葉榮秋抖了抖腦袋上的土,從坑底鑽出來。槍聲和爆炸聲變得有些模糊,大約是剛才炮彈爆炸的地方太近了,影響了他的聽力,又或者是耳朵裡的土把耳膜賭上了。這種事情太常見了,葉榮秋毫不在意地拽了拽自己的耳朵,把土抖出去,繼續匍匐前進。

  子彈在戰場上穿梭著,大地因為接二連三的爆炸震顫著。葉榮秋東倒西歪地穿越過戰壕裡的隊伍,終於跑到黃暮身邊:「團長!」

  正在指揮作戰的黃暮看見他,不由愣了一下,大喊道:「你怎麼來了?」

  「啊?」

  「你怎麼來了?」

  在槍林彈雨中,他們都聽不清對方在吼什麼,只能靠聲音和唇形來判斷。

  「重機槍我修好了!不卡彈了!」

  「啥?說響點!」

  「重機槍!好了!能用啦!」

  黃暮聽明白了,吼道:「右翼60°!」

  黃暮又推了葉榮秋一把:「你快回去!這裡太危險了!下次叫別人來,你別自己過來!」

  葉榮秋點點頭,矮下身子繼續在戰壕裡穿梭。

  這兩年來日軍節節退敗,共軍已經搶回了大部分的陣地。法西斯國家在太平洋的戰場也輸得一敗塗地,三個月前德國已經宣佈了無條件投降,彈丸之地的日本卻比德國更加頑固,他們還是不願意放棄中國的戰場,堅持做著自己稱霸亞洲成為第一強國的美夢。然而現在的日本國,早就是強弩之末了。

  葉榮秋退回後方的戰壕裡,如果有人的武器在戰場上臨時出了問題,就立刻傳過來給他,如果簡單的話,他就當場修好,再立刻投入使用。

  又過了一會兒,炮彈聲變得越來越稀疏。這場仗快打完了。

  「鬼子撤退了!」吼叫聲傳到葉榮秋的耳朵裡。

  槍聲也止歇了。

  「團長,不追了嗎?」

  黃暮擺手:「不追了!前面還有偽和平軍三師的隊伍,他們最近也在跟鬼子鬧矛盾,先讓他們狗咬狗一陣。」

  日軍敗走後,黃暮帶著人收拾打掃戰場,撤回駐地。

  現在他們的隊伍越來越壯大了。經過幾年的艱苦奮鬥,如今的鄂南已經從當初日偽頑特匪橫行天下的人間煉獄轉變為紅色政權的根據地,匪特已基本被肅清,頑軍的基礎已經崩潰,偽軍被殲滅瓦解或被爭取,而鬼子也不過在苟延殘喘。根據地得到鞏固,各縣普遍建立了人民政權,共軍同鄂南人民結下了濃厚的友誼。勝利的曙光,已經不遠了。

  晚上黃暮召集了所有的團幹部,開始商討明天的進軍路線。葉榮秋的兵工廠正在搬遷,所以他現在也隨團打仗,等到兵工廠搬遷結束,規模也會變得更大,他再回去工廠作業。

  「這是三師來的電報。」黃暮把電報傳給身邊的眾人看,「明天我們往武昌的方向前進,跟三師匯合。」

  葉榮秋聽到武昌兩個字,立刻精神了不少,臉上也添了幾分笑意。他上一次跟黑狗見面已經是半年前了,這半年來念白這個組織在鄂南也漸漸壯大,立下不少功勞,老百姓們還專門編了歌謠稱頌念白。

  黃暮看到了葉榮秋臉上神情的變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明天晚上我們大概就駐紮在武昌附近。」

  現在黃暮也知道念白是個情報組織,而葉榮秋是念白中的一員了。武昌簡直成了葉榮秋的第二個故鄉,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想辦法往武昌裡跑,有了念白這個身份,他又總能找出光明正大的理由,只要能保證他的安全的情況下,黃暮對於他的舉動也無可奈何。

  「政委,你是不是在武昌城裡偷偷去了媳婦啊。」團支書打趣道。

  眾人哈哈大笑,葉榮秋臉上有點紅,揮了揮手:「別胡鬧,談正事。」

  即使他知道黑狗在哪裡,見面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一年裡能見上兩三回就頂了天了。明天他們到武昌附近,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跟黑狗見面呢。

  眾人展開地圖,商量了一下行軍的路線和運送物資的事兒,天色已經很晚了,黃暮宣佈解散,眾人回去休息。

  這一天晚上葉榮秋睡得不怎麼踏實,不曉得是因為明天就能去武昌了又或是其他什麼原因,他心裡時而輕飄飄的,時而沉甸甸的,就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一樣。

  第二天一早,戰士們排列好陣型,扛起輜重,就向武昌的方向進發了。

  八月酷暑時節,這天天氣很好,大清早就出了太陽。黃暮囑咐眾人加快腳步前進,等到了中午最熱的時候,就只能讓隊伍休息了,不然戰士們容易中暑。不趁著早上多趕點路,怕晚上來不及跟三師匯合。

  行軍的時候,葉榮秋聽見旁邊的兩個戰士在聊天。

  「你說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呢。」

  「誰知道呢,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都想了好幾年了。」

  「我覺得快了,連德國都投降了,鬼子孤軍奮戰,還能打多久。」

  「我也覺得快了……不過這幾年來我每天都覺得快打完了,哈!」

  小趙跑了上來,問葉榮秋:「政委,你累不累,你的東西我幫你背吧。」

  葉榮秋搖頭:「不用不用。」

  葉榮秋發現小趙笑嘻嘻的,似乎心情很不錯。其實不止是小趙,今天整支隊伍的狀態都不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也不知是昨天剛打了勝仗還是其他的原因。他問小趙為什麼心情這麼好,小趙也說不上來,就覺得今天是個不錯的日子,天氣也很好,什麼都挺好的。

  黃暮坐著汽車在跟在隊伍邊上,來回巡查整個隊伍。車子是他們從國民黨軍那裡收來的戰利品,車前還裝著機關鎗,十分威武,自從收來之後就成了黃暮的愛駕,都捨不得從車上下來。

  「政委。」路過葉榮秋身邊的時候,黃暮招呼他,「上車不?」

  「不啦。」葉榮秋說,「這路顛得慌,我走會兒。」

  黃暮也不管他,讓司機駕著車往隊伍前面去了。

  中午的時候,他們沿著一條小河走,小河的對面就是梁村。

  梁村裡吵吵鬧鬧的,老百姓都在屋子外頭奔走,引得路過的軍隊不住側目。

  「啪啪啪!」

  村子裡突然傳來劈裡啪啦的爆炸聲,把軍隊嚇了一跳,還以為里面有人打仗,紛紛端起槍瞄準梁村的方向。黃暮停下腳步,起先很緊張,漸漸又變得糊塗了,擺擺手:「好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那是敲鑼的聲音嗎?」葉榮秋插了一句。鞭炮聲中還夾雜著敲打聲。

  隊伍開始竊竊私語。村子裡的陣仗,讓每個人都覺得陌生而熟悉。從前如果遇上了婚嫁慶生之類的喜事,也是這樣熱熱鬧鬧的慶祝,不過打仗以後,就很少有人這樣熱鬧地過日子了。

  村子裡有人看到了河對岸的隊伍,跑了出來:「嘿!八路軍的弟兄們!」

  這附近的老百姓都是親共的,有不少共軍還是各村莊裡出來的村民,對老百姓們自然也很親熱,高高興興地對他們揮手。

  黃暮有些茫然地對他們喊話:「鄉親們,回去吧,回去吧!」鄉民對共軍一向非常客氣,還經常給他們送吃的穿的,但畢竟是戰爭期間,到處都是鬼子的眼線和兵力,平時鄉親都是偷偷摸摸的,這樣大方地歡迎他們以前是沒有的。

  那些鄉親沒有回去,反而更多人跑了出來,還有人想淌過河走到他們身邊。

  「兄弟們,你們這是往哪去啊?」鄉民喊話,「去慶祝嗎?」

  戰士們一個看一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慶祝什麼?!」黃暮大聲喊回去。

  「慶祝鬼子投降啦!戰爭結束啦!」「鬼子投降啦,哈哈哈哈!多虧了你們吶!」「別走啦,八路軍兄弟們先來村子裡坐會兒再走啊!」鄉親們七嘴八舌地隔著河對他們喊話。

  隊伍瞬間就像炸開了鍋一般,徹底亂了。

  「鬼子投降了?什麼時候的事?!」黃暮簡直像挨了顆炮彈一樣,瞬間彈了起來,連車門都不開就從車上跳了下來,「真的假的?!」

  「村裡的喇叭在廣播呢!附近的村子都知道了!今天鬼子宣佈投降了!」

  四週的人都在吵鬧,葉榮秋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鬼子投降?!戰爭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有鄉民淌過河到了岸的這一邊,黃暮衝上去激動地抓住他的領子,一再確定:「真的假的,鬼子投降了?你們確定嗎!」

  那鄉民被黃暮揪著領子晃來晃去,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村子裡裝的大喇叭廣播的!都在說呢!早上有鬼子的隊伍從附近經過,灰溜溜的,看到咱們不打也不搶了,武器都丟啦!附近駐紮的鬼子都躲起來啦!」

  另一個人搶著道:「是啊!上午有人路過鬼子的陣地,白旗都掛出來啦,就怕咱們再去打他!」

  黃暮鬆開了那個鄉民,用力抹了把臉。這個消息太突然也太爆炸性了,他昨天晚上還跟人商量著怎麼擊潰日軍在鄂南最後的幾個陣地,今天早上日本就投降了。打了這麼多年的戰爭結束了?終於結束了?真的結束了?他簡直該以什麼心情來面對!

  不止黃暮一個人,整個隊伍的戰士們臉上的表情大多是震驚的、不知所措的。有人開始吧嗒吧嗒掉眼淚。他們還沒有找到狂喜的情緒。

  一個鼻青臉腫的傢伙被反剪著手從村子裡推了出來,他身邊的鄉民紛紛撿起石頭往他身上砸,或是向他吐口水、指著他罵罵咧咧。

  團支書問村民:「那傢伙是鬼子?」

  村民擺手:「不是,是漢奸!平時專給鬼子送消息害人!鬼子投降了,他該遭報應了!」

  有人一腳把那漢奸踹倒在地,那漢奸在石子灘上滾了幾圈,一頭栽進河裡,周圍的人哈哈大笑。他狼狽地想從河裡爬出來,人們紛紛撿起石頭向他砸去,不讓他上岸。那漢奸只好抱著頭縮進河裡。

  自打聽了日軍投降的消息後就像丟了魂兒一樣的葉榮秋突然一個激靈,醒神了。他猛地跑向黃暮丟在一旁的汽車,黃暮叫道:「哎,政委,你幹嘛去?」

  葉榮秋壓根不理他,直接跳上了車。剛才停車的時候司機也下車了,葉榮秋直接就佔了司機的座,手摸向車檔。

  戰士們傻了眼,司機急急忙忙跑過來想開車門:「政委你樂傻了?你不會開車,別亂動,一會兒出事!」

  葉榮秋把檔位一加,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直接就開出去了。司機扒著車門跑了兩步,只好鬆手,在後面乾瞪眼。

  葉榮秋可是葉家的小少爺,福特汽車他會開,國軍的指揮車差不了太多,開上路總不是什麼問題。到底是幾年沒開過,手生了許多,才剛開了沒幾米,方向盤打大了,差點開進河裡。葉榮秋連忙扳正了方向盤,大概有了些手感。

  黃暮在後面急得跳腳:「政委?小葉?葉榮秋!你停下!停下!這是幹嘛呢!」

  葉榮秋心裡愧疚,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不敢回頭,大聲吼道:「對不起!我先去武昌!」

  也不曉得後面的人聽見沒有,腳步聲零零亂亂的,還有人在追他。

  葉榮秋一狠心,腳下用力一踩,加大油門衝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大結局倒計時了!

  話說這篇文我打算開定製,但是用哪個書名我現在很頭疼,《糟蹋白蓮花什麼的最喜歡了》這個名字應該是最廣為流傳的,不過畢竟比較不和諧,怕讀者買回家讓爹媽看到會挨罵。

  這篇文又名《我與高嶺之花的一生》《踐踏白蓮花什麼的最喜歡了》《我的白蓮花男友》《我與高嶺之花不得不說的故事》《小混混和大少爺》《白蓮花人人得而糟蹋之》《拯救》《白蓮花與黑狗》……大家覺得哪個比較好呢?或者我多做幾個書名不同的封面,全都開,大家自己選想買哪個書名的怎麼樣?這麼有建設性的想法簡直太棒了有木有!【編輯和P圖的大大大概會殺了我啊哈哈哈……

  好吧認真點,想買書的同志們有什麼建議和意見嗎?

  第一百四十二章

  葉榮秋開著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武昌城外。原本在城門口守城的日偽已經不知去向,整個武昌城亂糟糟鬧哄哄的,比梁村還要熱鬧。

  沒有了守城的人,葉榮秋直接開著車進了城,朝周書娟住處駛去。

  武昌城裡非常亂,已經有隊伍進城了,滿街都是老百姓和士兵。街上的喇叭裡一遍又一遍地廣播著:「8月15日上午9點,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

  駐守在武昌城裡的鬼子被隊伍押送著往往外走,街上的老百姓瘋狂地向他們丟著東西,士兵們辛苦地維持秩序:「別打了!別打了!鬼子已經投降了!不能再打了!」

  突然,一名婦人舉著菜刀衝向了一個被軍隊押解的日本軍官,那日本軍官嚇得立刻往中國戰士身後躲,用生澀的中文大聲叫道:「不能殺我!我投降了!不能殺我!」

  一名戰士連忙撲上去抓住那婦人握菜刀的手:「冷靜點!他是重要戰犯,要送上軍事法庭,不能死在這裡!」

  那婦人不管不顧地掙扎著,帶著哭腔大吼道:「我要給我兒子報仇!讓我殺了他!不能讓這畜生走!」

  更多人跑過來抱住那婦人,搶走他手裡的刀。

  大街上有人在大笑著慶祝,也有人披頭散髮地大哭。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也許在上一秒他們還躊躇滿志地要親手為自己死去的親人朋友報仇,可是下一秒,他們必須立刻放下手裡的武器回歸和平。日本會為自己所作所為受到制裁,但那是軍事法庭的職責,老百姓心裡留下的創傷,將是永遠無法消除的。

  葉榮秋拚命地摁著喇叭,路上太擁堵了,他開著車寸步難行。他只好用力大喊:「讓一讓!讓一讓!我有急事!」

  好在他還穿著戎裝,肩上的軍銜不小,老百姓以為他是前來辦事的,大多還是給他讓開了路。

  「長官!你們打算把鬼子送到哪裡去?會槍斃他們嗎?!」一個老百姓跑上來扒住了葉榮秋的車門。

  更多人圍了上來,再一次把葉榮秋的去路給堵住了:「是啊長官,鬼子會被槍斃的對不對?不能放他們走啊!」

  葉榮秋心急如焚,差點把車上的喇叭拍碎:「讓開!讓開!!」

  這一路過來,他看到瘋狂的百姓們不止在唾罵鬼子,也在圍攻漢奸。這個秋後算賬的時間他們已經等了太多年了,終於等到了翻身的這一天。而鬼子因為已經投降,按照國際條約中國軍隊不僅不能再攻擊日本軍隊,還要保護他們不被憤怒的百姓殺死,把他們送去軍事法庭接受審判。如此一來,滿腔怨恨的老百姓只好對著那些曾經向日本鬼子投誠的漢奸發泄怒火。

  鄂南最遭人恨的三大漢奸分別是成舟、方九如和山寺幸,成渠帶著自己的匪軍已經逃進山裡躲起來了,而方九如在一個月前因跟鬼子起了衝突被鬼子殺害,而作為山寺幸的黑狗,自然是民眾集火的目標。葉榮秋簡直不敢想像如果黑狗被憤怒的老百姓抓住會怎麼樣!就算他是地下黨,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百姓能聽他的解釋嗎?!

  他現在唯一能夠乞求的,就是周書娟他們已經把黑狗藏起來了!絕對不要讓他上街!

  「長官,一定要殺了他們給我家人報仇啊!」

  老百姓還在糾纏,葉榮秋忍無可忍,索性一腳剎車,拔掉了車鑰匙,從車上跳了下來。

  「鬼子的事不歸我管!別找我!」葉榮秋甩開糾纏他的人,撒開腿向周書娟的住處跑去!

  沒跑出多遠,前方又是鬧哄哄地圍了一群人,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百姓把路都給堵死了。他跳起來張望,看見人群中有一隻軍隊。葉榮秋不知道這次被圍的又是運送哪個鬼子的隊伍,現在這條路肯定穿不過去了,他只能繞路走。

  「砰!」突然一聲槍響,把所有人嚇了一跳,人群開始向外擴散,有人放棄了看熱鬧逃進了附近的巷子了。

  葉榮秋吃了一驚,停下了腳步。

  「把槍放下!」剛才的那聲槍響,使得周圍喧鬧的人群安靜了下來,葉榮秋清楚地聽到了裡麵人的喊話。「再不放下槍,我們就開槍了!」

  「我可以跟你們走!你們殺了我也沒關係!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現在必須馬上去機場阻止鬼子!再晚就來不及了!」人群中傳出了一個聲嘶力竭的吼聲,葉榮秋一怔,猛地撲上去扒開人群向裡面擠。

  被圍著的人,是黑狗!

  「你胡說什麼!鬼子已經投降了,戰爭結束了!」

  「不要聽這個漢奸胡說八道,不能讓他跑了!把他抓起來!」

  「殺了他!殺了他!」

  黑狗被憤怒的人群圍著,不斷有人朝他身上吐唾沫丟石子。他的正面是一隻中國軍隊,十幾隻黑洞洞的槍眼指著他,他相信如果不是因為周圍的百姓圍得太近,戰士們怕開槍會誤傷,他身上應該已經佈滿槍眼了。而他自己手裡抱著一支衝鋒鎗,腰間插著一把手槍和兩枚手榴彈,剛才的那一槍是他朝天鳴的,想警告眾人給他讓路,可惜沒有人讓開。群眾的憤怒,甚至已經超越了生死。

  「把武器丟到地上!」中國軍官對他發起了最後的警告:「我數三下,你再不投降我就開槍了!」

  「我不是漢奸!」除了憤怒和委屈之外,黑狗更多感到的是無奈,「彭楚珩認識我!」彭楚珩是參謀長的名字。

  連他面前的軍官都氣笑了:「你不是漢奸,老子就是日本鬼子!三!二!」

  黑狗近乎絕望。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人用槍指著了。

  就在上午,他被日軍的山崎中佐找去,一見面,山崎就用槍頂在了他的額頭上。這麼多年來,黑狗為地下黨獲取了無數情報,破壞了日軍無數行動,即使他偽裝的再好,鬼子也終於懷疑到了他頭上。

  去年他們搗毀了岡本奈建在黃石礦場附近的細菌實驗基地,但是岡本奈並沒有因此放棄細菌戰的打算,這一年多來鬼子一直還在進行細菌武器的研究,黑狗也沒有放棄調查,他帶著人陸陸續續搗毀了幾處試驗基地,救出了上百名被試驗的中國人。但他並沒能徹底阻止瘋狂的岡本大佐。自從岡本大佐在武昌被炸斷了一條腿之後,他的野心更加膨脹,只有屠殺才能夠發泄他心中的恨意。

  早在1938年,日軍攻打重慶的時候已經用上了細菌子彈。黑狗得到了消息,岡本奈派人研製了戰鬥機專用的細菌彈,幾噸重的細菌彈已經被運往日軍修建在武昌後方的機場,最後他最後的一搏!

  黑狗本欲立刻去阻止,卻被山崎中佐抓住。命懸一線之際,廣播裡響起了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投降的事,也許中國人感到突然,但是日本的軍官們有些已經預料到了。美國往廣島丟下的那顆原子彈,把鬼子最後的那點信心也摧毀了。戰爭要輸了,聰明的鬼子軍官已經開始為自己謀劃後路。

  山崎最終放走了黑狗,並且告訴把岡本奈發來的電報給他看,要求黑狗出席軍事法庭為他開脫。岡本奈提前一個小時已經知道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但他要求隱瞞消息,並且命令日軍敢死隊成員立刻前往機場,駕駛戰機向鄂南的主要水源投彈。他自知死路一條,也要用幾噸的細菌彈藥,讓鄂南的百萬人口給他陪葬。

  黑狗立刻動身去阻止,可還沒有離開武昌,就被憤怒的人群攔住了去路。

  「一!」中國軍官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正要下令開槍,一個穿著戎裝的人從人群中衝了出來,擋在黑狗面前:「住手!不能開槍!」

  第一百四十三章

  突然衝出來的葉榮秋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用力地張開雙臂,牢牢地將黑狗擋在自己的身後,無所畏懼地面對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把槍放下!你們不能開槍!」

  那些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用力的士兵們看見一個穿著八路軍軍裝的傢伙跑出來堵槍口,連忙鬆開了扳機。

  那中國軍官看著葉榮秋都糊塗了:「你哪個隊伍的?」

  葉榮秋說:「我是獨立五團的政委葉榮秋!」

  那中國軍官一下有點傻眼。獨立五團的葉榮秋,開辦兵工廠的葉榮秋,新四軍裡就沒幾個不知道他大名的!把日軍駐鄂南最高首領炸瘸了一條腿的不就是他嗎!那軍官再看看他的軍銜,果然也對的上。

  「你……你是葉榮秋?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團呢?」那軍官半信半疑。

  葉榮秋說:「我的團還在路上。我自己先來的。」

  旁邊一個士兵過去拉了拉軍官的袖子:「連長,他真的是葉政委,他上次來咱們團幫忙修戰防炮,我見過他!」

  那連長連忙立正:「葉政委,你這是……」

  黑狗說道:「沒時間解釋了,我得趕緊去機場阻止鬼子的行動!」

  葉榮秋二話不說,橫眉冷眼地沖著邊上堵路的老百姓吼道:「讓開,把路讓出來!」

  看熱鬧的老百姓們都被葉榮秋震懾住了,猶猶豫豫讓出一條小路。

  黑狗撒腿就要跑,一名老百姓抓住他的袖子:「不能讓他跑了!他是山寺幸,是個大漢奸!」

  黑狗已經沒有時間再跟他們糾纏,直接用槍托砸開了那人的手,黑狗一抬槍,那些已經把槍放下的士兵們又紛紛舉起槍,葉榮秋一邊跟著黑狗往人群外退,一邊還張開手臂護著黑狗:「老子是念白的人!現在有特殊任務!全他媽滾開別擋路!」

  念白的名號可比葉榮秋的名號更管用,人群呼啦啦就散開了。

  「哎,政委!」那連長急了:「你這是……」

  「出了任何事老子扛!現在別他媽廢話!」葉榮秋是真急了,平日的斯文都丟到了一邊,出口就是髒話。他現在還不知道黑狗嘴裡所說的鬼子的陰謀究竟是什麼,但能讓黑狗如此急切的,必然是大事。而讓他如此上火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到底還是看到了他害怕看到的一幕——黑狗被老百姓們砸的鼻青臉腫,他拼了命的想要解釋,卻沒有人相信他!

  黑狗跑過一個路口,葉榮秋在後面呼喚他:「往這裡走!我有車!」

  黑狗立刻轉身跟著他往他丟下車子的地方跑。

  兩人跳上車,葉榮秋把車發動,一邊踩油門一邊瘋狂地按喇叭:「讓開!讓開!有緊急任務!」

  看到前面有擋路不走的,黑狗直接朝天鳴槍。武昌城裡頓時雞飛狗跳,有不怕車的,卻沒有不怕槍的,前方的道路立刻寬敞了。

  葉榮秋開著車,黑狗三言兩語給他說了戰鬥機和細菌彈的事。日軍在武昌後方修建了一座機場,今年春天的時候,岡本奈請來了幾架戰鬥機停在機場。但是這幾輛戰鬥機幾乎沒怎麼投入使用過,這幾年日本的制空權已經不像抗戰剛開始時那樣霸道了。但是念白的成員們總覺得他調來戰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經過深入調查之後,發現岡本奈命人暗中製作細菌彈的事。

  葉榮秋聽得一顆心都揪了起來。細菌彈,又是細菌彈!該死的鬼子!該死的岡本奈!現在鬼子已經宣佈無條件投降了,這該死的日本軍官卻還不肯罷手,這麼多年來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所造的罪孽還不夠嗎?!幾噸的細菌武器一旦污染了鄂南的水源,上百萬的老百姓的生命都會受到威脅的!

  「周書娟呢?她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我跟她分開行動,讓她先去找附近的部隊,請部隊幫忙。我想先趕去機場拖延時間,沒想到……」

  葉榮秋側頭看了眼黑狗。黑狗額頭上一道鮮血蜿蜒地順著眉角流了下來,那是剛才被人用石頭砸破了頭。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抹了抹臉上的血。

  葉榮秋攥緊了方向盤,拚命把油門踩到底!

  幾分鐘後,他們趕到了機場。機場沒有守衛,因為大部分的鬼子都已經撤走了,他們一路順暢無阻地衝進去,開到機場跑道附近。

  機場上停著兩輛日軍戰鬥機,還有幾個士兵站在跑道邊上揮著棋子喊叫著進行指揮。

  「媽的!」黑狗一把抓起衝鋒鎗:「那傢伙在喊裝彈完成了,準備起飛!」

  葉榮秋對著那幾個日本鬼子吼道:「你們的國家已經投降了!快點停下!」

  黑狗麻溜地裝彈:「別喊了,他們是敢死隊的,不會投降的!」

  那幾個鬼子看到了開車衝過來的葉榮秋和黑狗,立刻舉起槍向他們射擊。

  「砰!」一枚子彈打中了車前蓋,葉榮秋嚇得一腳踩向剎車。車頭已經冒白煙了,葉榮秋想把車停下,但是黑狗卻大聲吼道:「開過去!再開近點!」

  葉榮秋只好咬牙鬆開剎車,繼續踩油門。

  「砰!啪!」又一枚子彈擊中了車玻璃,粉碎的玻璃碴子朝著葉榮秋迎面蓋來,他嚇得鬆開方向盤用手護住自己的臉。車朝前方衝了過去,猛地撞向跑道邊粗壯的槐樹!

  葉榮秋整個人撲向方向盤,身上紮滿了碎玻璃,痛得暈了過去!

  黑狗也因為撞擊短暫地昏了幾秒,但他很快清醒,掙扎著爬起來,舉起衝鋒鎗對著跑到兩邊的日本鬼子掃射!

  在一片槍聲中,鬼子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黑狗停止射擊,推了推葉榮秋:「快醒醒!」

  葉榮秋呻吟著轉醒,全身散了架一般疼痛。

  黑狗卻如同鐵打的人,他渾身是傷,卻依舊動作靈活,打開車門跳了下去,吩咐道:「把車開到跑道上去!擋住鬼子的飛機!」

  說完他扛著槍向那兩架戰鬥機衝了過去。

  看到有人前來阻止,飛行員非但沒有放棄駕駛,反而啟動戰鬥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了!

  戰鬥機的體型雖然不是飛機中最龐大的,但是黑狗憑隻身之力想要截停,無疑是螳臂當車了。他立刻開槍朝著戰機掃射。日軍的戰鬥機駕駛艙並不封閉,但是艙前有防彈玻璃。普通的子彈打到戰鬥機的鐵皮和防彈玻璃上都被彈開了,絲毫不能阻礙戰鬥機的前進。

  黑狗索性把衝鋒鎗一丟,抽出腰間的兩枚手榴彈,朝著兩架戰機的方向分別丟了過去!

  「轟!」

  一枚手榴彈在一架戰機的車前輪處爆炸了,爆炸的衝擊使得戰鬥機偏轉了方向,衝出了跑道,撞向兩側的障礙物!

  然而另一枚手榴彈卻沒有爆炸,倖存的戰機繼續在跑道上滑翔。

  那邊葉榮秋也在努力。他試圖發動車子,可是只聽見引擎的空轉聲,車子卻發動不起來。他急得出了一身汗,發了瘋似的狂踏油門,可車子還是一動不動。

  黑狗回頭看了眼葉榮秋的情況,知道他是幫不上忙了。已經來不及了,戰鬥機正在加快滑行的速度,再不想什麼措施彌補,戰鬥機就要上天了!

  黑狗身上已經沒有手榴彈了,他一咬牙,朝著戰鬥機衝了過去。戰鬥機的速度已經不慢了,對四週形成了一股阻力的氣流。黑狗弓著身子衝過去,奮力一撲——他抓住了戰鬥機後輪上的橫杆!

  駕駛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斷地加著油門,飛機終於衝到了跑道的盡頭,向天上飛去!

  葉榮秋放棄了損壞的汽車,跌跌撞撞地從車上下來。他看見黑狗兩條手臂抓著機身下方的橫杆,整個人被吊在了空中!這一幕讓葉榮秋的心臟幾乎停跳!

  他開始跌跌撞撞地向戰機飛行的方向追趕:「阿黑!阿黑!」

  黑狗沒有聽見他的呼喊。他現在無法分心,空氣的阻力和風讓他的手臂幾乎發麻,他必須快點爬上去,阻止飛行員,摧毀這輛戰機和他所攜帶的炸彈!

  葉榮秋簡直要瘋了!他現在該怎麼辦?!眼睜睜地看著黑狗體力不支掉下來摔死或者黑狗摧毀了戰機和戰機一起墜落同歸於盡?!

  他試圖追趕那輛戰鬥機,但是他兩條腿又怎麼能比得上天上飛的?跑了沒幾步戰鬥機就已經飛得很遠了。葉榮秋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他發現在機場跑道的旁邊停著一輛日軍的巡道車,他立刻衝過去跳上巡道車,發動車子衝了出去!

  黑狗吊在飛機下方,努力地把腳也勾到了橫杆上。這樣一來他手臂上的壓力減輕了許多,他抱著橫杆得以喘息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繼續向上爬。他開始試著向機翼移動,只要能夠爬上機翼,距離駕駛室就不遠了!然而這個過程非常艱難,即便戰鬥機停在陸地上也不是那麼好攀爬的,更何況現在飛機飛在天上,猛烈的風吹得人身上的熱量和力氣正在不斷流失。

  他必須要抓緊時間。黑狗調整著呼吸,仔細地觀察著飛機的構造,選擇最佳的攀爬路徑。如果他不能及時爬上去,或是他的體力先耗盡,或是駕駛員已經投彈,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就白費了!

  葉榮秋開著車一路狂飆,方向盤幾乎給他拽下來。

  地面上的路不像天上那麼好走,經常會有障礙物,而且汽車的速度也遠低于飛機的速度,他根本不可能追上飛機。可他還是堅持徒勞地追趕著,不願讓那架戰鬥機離開自己的視線。

  黑狗站在戰機的輪子上,一手扶著身後的杆子。他先是抬頭看了眼機翼的高度,再低頭看了眼腳下。戰鬥機飛得並不高,但這也是他這輩子到過的最高的地方。那些熟悉的城鎮在他的腳下,人變得只有拳頭那麼大。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眩暈。他閉上眼緩了緩,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看腳下,全神貫注地盯著機翼,奮力一躍——!

  「嘩!」葉榮秋駕著車衝進了一條小河裡。他眼睛一直盯著天上,沒有注意前方的路,甚至沒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路面開到了河裡。好在這條河不深也不寬,他索性加足馬力衝了過去!

  黑狗抓住了機翼邊緣的凸起!天上和地下懸著的一顆心同時放了下來,黑狗雙臂用力一撐,開始往機翼上爬。

  突然,葉榮秋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支隊伍。他立刻加足了馬力開過去。

  「葉政委?!」對方的人看見他大吃一驚,「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全身都是血?」

  葉榮秋放緩了車速,打量著那支隊伍,那是新四軍第三師的人。忽然,一個女人從隊伍裡跑了出來:「茂實?!」

  葉榮秋也吃了一驚,連忙踩下了剎車:「書娟?」

  周書娟指著天上的那家日式戰鬥機:「那是鬼子的戰機,我……」

  「我曉得!」葉榮秋打開車門跳下下來。他身上的傷比他自己想的更嚴重,腳一落地,就軟軟向前倒去。旁邊的士兵立刻衝上前扶住了他。他推開別人自己站穩,吼道:「我剛送他去的機場!你們在這裡做啥子,還不快點去追?」

  這時一個士兵喊道:「連長,目標已經瞄準!」

  葉榮秋循聲望去,看見了一台戰防炮。他一怔,回憶著領隊人的面孔,才想起這是這是三師炮兵連隊。他震驚道:「你們想把那架飛機打下來?!」

  周書娟急急忙忙地問他:「飛機上那個人是不是鍾無霾?」

  葉榮秋抬頭,發現黑狗已經蹲在機翼上了!黑狗小心翼翼地扒著機翼的邊緣移動,正在向駕駛艙靠近!

  就在這個時候,戰鬥機的飛行員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不遠處的黑狗!他嚇了一大跳,差點摁錯了操作鍵。他完全無法想像,這個中國人是什麼時候上了他的飛機,又怎麼無聲無息地來到駕駛艙旁邊的?!

  葉榮秋急得直跺腳:「那是鍾無霾,你們不能開炮!」

  「啊!」突然一片驚叫聲響起。

  飛行員突然操縱著戰鬥機在空中猛地轉了個彎,巨大的慣性讓黑狗根本抓不住機翼,身體如斷線的風箏一般被甩飛出去。

  葉榮秋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心肌一梗,差點沒昏死過去。

  黑狗的身體重重地撞到了飛機的尾端,好在他沒有掉下來,而是被飛機的尾翼給卡住了。

  「連長!」炮兵又叫了一聲。

  「別開炮!」周書娟忙道,「等等看,也許鍾無霾能阻止這架飛機!」她及時找到了三師的隊伍,以念白的身份很輕易地說動了他們的炮兵部隊做好戰鬥準備,如果黑狗無法阻止日軍的戰鬥機,他們就讓炮兵擊落敵機。可是令她沒想到的是,黑狗竟然會爬到這架飛機上!

  炮兵連的連長臉色茫然,炮兵手有些急了:「敵機就要離開射程範圍了!」本來在沒有定位系統的情況下,讓地面的炮手擊落敵軍的戰機就是很難完成的任務,好在敵軍戰機幾乎是貼地飛行,這個距離又是正正好好,成功擊落的概率會比較大。等敵機飛得更遠,瞄準就越來越難了!

  連長皺眉,下令道:「炮手準備!」如果那家敵機上裝的真是如周書娟所說是細菌彈,並且敵人準備用它來污染鄂南的水源,那麼此事關係重大,不能為了區區一個人而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葉榮秋急了,衝過去撲向大炮,用身體堵住了炮孔:「不能打!」

  所有人都傻了眼,連長急忙去拉他:「葉政委,你這是幹什麼?快走開!」

  葉榮秋手腳併用地扒著大炮不肯放。他不管了,他什麼都不管了,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八年,八年了,鬼子終於投降了,他和黑狗歷經磨難卻都活了下來,明明應該結束了,他們說好一起迴重慶,說好一起過日子的,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結束!

  絕不!!!

  葉榮秋像個孩子一樣痛哭流涕,血和眼淚一起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整個人都黏到了戰防炮上,恨不得將自己化成子彈鑽進炮膛裡,讓大炮送他上天去陪伴黑狗。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他們眼裡的獨立五團的葉政委,明明是個大英雄,在戰火中撐起一片天,由一把矬子一把錘頭辦起來的兵工廠一點點鑿掉了鬼子的碉堡。從來沒有人見過葉榮秋這麼無賴的樣子。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堅韌和頑強只是葉榮秋的偽裝,這麼多年下來,他已經到達了極限,他扛不下去了。

  「快,快來幫忙把政委拉開啊。」炮兵連的連長急得直跺腳。飛機上的那個傢伙好像是被砸暈了,自從掉到尾翼上之後就趴在那裡不動了。飛機越飛越遠,一旦到達江邊,彈藥投下,就什麼都遲了!現在哪怕在飛機上的是自己的團長甚至軍長,也必須要打了!

  士兵們連忙衝上來幫忙,可是葉榮秋突然變得力大無窮,士兵們又不敢對他下重手,局面一時陷入了僵持。就連周書娟也跑過來擋在了葉榮秋的身前,哀求道:「再等等,再等等,鍾無霾會有辦法的!」

  「他動了!」一名士兵大叫了起來!

  眾人連忙抬頭往天上看去。

  剛才那一下撞的實在結實,黑狗的背被甩到尾翼上,劇烈的疼痛侵襲了全身,讓他好一陣子完全動不了。現在他慢慢找回了知覺。他開始匍匐,從飛機的尾翼處一點點向駕駛艙爬去。

  地面上的人立刻停止了吵鬧。

  經過這一通折騰,就連炮兵連的傢伙們也或多或少把希望寄託在了黑狗的身上。他們握緊了拳頭,屏住了呼吸,在心裡拚命地為黑狗加油。

  快了!快了!馬上就要成功了!

  這一次的黑狗比先前更加沉著冷靜,他不急不躁,緩緩地移動,沒多久,又一次靠近了駕駛艙。

  飛行員回頭一看,看見了身後的黑狗,嚇得大叫起來,再一次在空中猛地轉向!

  地面上也有人因為過於緊張而尖叫起來。每個人心裡都為黑狗捏著一把汗。

  空中快速轉向讓黑狗很難受。頭很暈,身體很壓抑。他放聲大喊給自己打氣,喊叫也能夠令他釋放壓抑,感覺不這麼難受。他緊緊抓扒著機身凸起的部位,不讓自己被甩飛出去。

  飛行員見怎麼都甩不開黑狗,越發急了,更加大幅度地調整著飛行角度。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黑狗身下就彷彿有吸盤一樣,死死地吸附在飛機上。

  「好樣的!!」有人瘋狂地為黑狗鼓勁。

  已經越來越多人發現了上空那架異常的日軍戰機。人們停下腳步,放下手裡的活,全都抬起頭看向那個和飛機搏鬥的中國人。

  「勝利是我們的!」又有人大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觀望的隊伍中。他們熱淚盈眶,為英雄喝彩。為了黑狗,也為了所有奮戰多年,活著的或是死去了的人們。

  「嘀!嘀!嘀!」日軍戰鬥機發出了警報聲。陳舊的機器無法駕馭這樣飛行了。

  飛行員不得不停止了轉圈。江面已經在下方了。

  他不敢去看身後的人是否已經被甩脫,哆哆嗦嗦地伸手按向投彈的按鈕。轉了數圈,就連他自己都有些眼暈了。他的手指用力按了下去,卻按偏了,彈藥沒能成功發射出去。因為緊張,他的手指抖得更厲害,再一次向著發射鍵推去。

  一道黑影猛地從背後撲了上來,將飛行員的身體撞偏了!

  黑狗勒住飛行員的脖子,飛行員奮力掙扎。他的飛行帽已經掉了,黑狗強有力的胳膊勒得他無法呼吸,他越掙扎,力氣就流失的越快。他艱難地伸出手,想要操縱飛機。黑狗拔出手槍,貼著飛行員的胸口開了一槍,緊接著對準戰鬥機的操縱面板又是數槍!

  「啊!!!」一片尖叫聲中,失去了控制的戰鬥機朝著江面俯衝下去!

  葉榮秋猛地推開身邊人,跳上汽車,朝著江岸開去!

  戰鬥機墜入了長江之中!

  葉榮秋不斷加著油門。他已經不選擇路了,不管是泥濘地石子路還是樹林,他都駕著車筆直地穿過。他只想快一點去到黑狗的身邊。

  八年。從他二十二歲到他三十歲,整整八年的時間,這場仗打了八年,他跟黑狗也認識了八年。這八年裡他們相守的時光加在一起都不到一年,只佔了他人生的三十分之一,而他佔據了黑狗的二十七分之一!他不甘心!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子他都撐了下來,終於等到了今天。他即便能夠佔據黑狗一生的百分九十九,他也還是嫌太少太少。他怎麼能甘心!黑狗絕對不能死!

  葉榮秋駕著車橫衝直撞,終於開到了江邊。

  江邊已經圍了很多人了,墜毀的戰機浮在江面上。戰鬥機是貼地飛行的,所以墜落的距離並不長,飛行員為了甩掉黑狗而進行的一系列旋轉也使戰鬥機的速度也被大大降低,墜毀後的戰鬥機並沒有受到多大的損傷。然而沉浮之間,卻看不到黑狗的身影。

  葉榮秋把鞋一脫,在人群的尖叫聲中跳進了江水中!

  他全身的傷口被冰冷的江水刺激著,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他奮力地游著,時而上浮換口氣,又很快下潛,在水下睜大了眼睛尋找著黑狗的身影。

  更多人跳下江幫忙了。

  突然,葉榮秋在渾濁的江水中看見了一具模糊的身影,他奮力游了過去。

  那是已經失去意識的黑狗。

  葉榮秋立刻攬住黑狗的腰浮到水面上,大叫:「幫忙!快幫忙啊!」

  水性好的人游了過來,拖著他們兩人上岸。

  葉榮秋遊到岸邊,幾乎已經脫力。他喘息了片刻,就立刻坐了起來,去檢查黑狗的情況。黑狗的身體很冷,他哆嗦著去探黑狗的鼻息,然而黑狗的鼻息微弱到他根本無法察覺。他哆嗦著解開黑狗的衣服,看到了一身的傷。

  葉榮秋擦掉臉上的水。他現在已經分不清那是江水還是淚水了。他避開黑狗身上的傷,開始給黑狗做心肺復甦。

  附近的軍隊終於趕了過來,立刻組織打撈墜毀的日軍戰機。

  旁邊鬧哄哄的,葉榮秋都聽不見。他時不時把耳朵貼在黑狗的胸膛上,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黑狗微弱的心跳聲了。

  「連長!」潛水的士兵從江面上冒頭,「炸彈密封的很好,沒有泄露!」鬼子的飛行員到死都沒能按下發射鍵,細菌炸彈沒有泄露,安全地藏在機體內。

  葉榮秋不停歇地為黑狗做著人工呼吸和心肺復甦。黑狗嗆進去的水都被他壓出來了,可是呼吸和心跳還是沒有恢復。他就這麼不知疲憊地按壓著。十分鐘……二十分鐘……四十分鐘……

  趕來的周書娟難過地直掉眼淚,她想過去安慰葉榮秋,但是被旁人攔下了。

  「讓他去吧。」連長說,「給他一個機會。」

  軍隊小心翼翼地把戰機從江中打撈上來。戰鬥機上岸的一刻,聚攏到江邊的上千百姓都歡呼尖叫起來!

  他們勝利了!真正地勝利了!從這一刻起,戰爭結束了!

  葉榮秋再一次將臉貼到黑狗的胸口上。周圍的歡呼聲太吵了,他輕輕用手指扣著黑狗的胸膛,讓他聽到他自己想聽的聲音。他又一次直起身子,繼續為黑狗做復甦。然而這一次,他是真的精疲力竭了,再強大的意志都無法支撐他透支過度的身體,他倒在了黑狗的懷裡。

  葉榮秋緊緊咬著嘴唇,把眼眶中的熱淚逼退,微笑著顫聲道:「阿黑,你聽到沒有,中國勝利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他抱住黑狗的腰,將黑狗的頭靠到自己臉上,用自己體溫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他們曾經一起憧憬過的日子還沒有展開,就已經結束了。說好一起回到重慶,給葉向民和娥娘掃墓,讓長輩們知道,他們已經變成了可靠的人;說好一起開工廠,葉榮秋做技術,黑狗給他打下手,每天早上九點開業,五點就關門,不用很辛苦,賺到的錢夠吃夠穿就足夠了;說好等他們年紀大了,攢夠了錢,就領養幾個孩子,葉榮秋教孩子讀書寫字,黑狗給孩子們講他們從前的故事……

  求求你,熱起來。求求你,醒過來。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帶我回家。

  葉榮秋再也忍不住,用力地摟緊黑狗,無聲痛哭起來!你曾經許過的承諾,每一句都實現了,這一次,這一次……

  「我們……回家吧。」耳畔傳來一個極虛弱的聲音。

  葉榮秋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黑狗疲憊的臉上帶著微笑。

  回家吧。

  我們一起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篇文我自己真的哭過無數次,從娥娘、歐陽青到顧團座、劉文郭武、馬霖、皮胡……我敢說讀者有可能淚目的地方,我自己一定寫哭了,而讀者看著也許無感的地方,我自己也哭了很多次。寫到這一章的最後,我是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了。

  很感謝所有陪我一起走到這個故事完結的讀者,謝謝你們的支持讓我堅持下來。

  以及……不要看我這麼煽情地像是在寫後記一樣但其實還沒有徹底完結啊!我說這麼多完全是感情控制不住了啦!

  再以及,我想了想,可能不開定製,打算做個人志。畢竟是我自己非常喜歡的一篇文,所以想做的更精緻更有收藏價值一點。個人志的話就沒有那麼快立刻能做,製作週期什麼的最起碼也要等一兩個月吧。如果對實體書有興趣的可以關注小生生的微博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尾聲

  千禧年的時候,我在武漢做一個專欄。隨著改革開放的腳步,中國越來越富裕了,有雜誌社找到我,希望我做一個名為幸福的專欄,專門講述以中國人的幸福感為題材的故事。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幸福,但其實這個專欄並不是那麼好做的,因為每個人也有各自的不幸。。

  我採訪了我幾位看起來比較像人生贏家的朋友。讓他們談一談幸福感,沒想到最後既然變成了一場大吐苦水的訴苦活動。

  第一位朋友小利,三十二歲,家境富有,取了一位美麗的嬌妻,生了一對龍鳳胎,別人一生所追求的東西他年紀輕輕就都有了。我讓他談一談他的生活,他跟我訴苦他的妻子自從生了孩子之後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孩子身上,卻不關心他的生活;孩子正是調皮的年紀,根本不服從管教,男孩子天天跟同學打架,女孩子動不動就愛哭鼻子。

  我對他說:「哥們兒,你這真的不是炫耀?」

  小利愁眉苦臉地點了一根煙:「炫耀?我真恨不得跟你換一換,我現在覺得還是自己一個人過好。自在。」

  第二位朋友小凱,名牌大學博士畢業,從小就是優等生,拿遍所有獎學金,畢業後被某單位重金聘取,可謂順風順水。我問他工作是否順利,我本以為像他這樣高智商的才子,駕馭一份工作肯定也像唸書時候那樣輕鬆。沒想到他對我大罵他的領導。他說他辛辛苦苦念了這麼多年書出來,身邊同齡本科畢業的同學已經在職場上奮鬥了五六年,地位根本不比他低。而他的直系領導,年紀沒比他大多少,學歷卻比他低了一大截,還總是對他的工作指手畫腳。壯志未酬的他幾乎對這個社會感到了不理解。

  還有幾位朋友,大抵也都如此。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幾乎將我說服了。不患不富,而患不均。世界上有很多的不公平,有的人生而富貴,有的人天生美貌。當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超越別人的時候,又怎麼會感到幸福?

  截稿的死限越來越近了,我還是滿頭霧水,遲遲無法下筆,險些就被逼得要從《知音》和《讀者》上幾篇心靈雞湯改編一下應付差事了。

  悶在家裡找不到靈感,我決定出去走走。

  我在武昌區的公園散步的時候,一輛轎車在馬路邊上停下。駕駛座上的年輕人下車,打開後座的門,扶著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下車。

  我停下腳步,目光被他們吸引過去。

  那兩位老人看起來至少有八十歲年紀了,臉上已經長滿了皺紋和老年斑。但他們看起來很精神,面容也很和善慈祥。其中一位已經拄起了枴杖,另一位的腿腳倒還利索。

  年輕人問他們:「大爺爺二爺爺,我陪你們去?」

  拄枴杖的老人擺了擺手:「你去找你朋友玩吧,我們就走走,到點了你來接我們。」

  那年輕人聳了聳肩,鑽回駕駛座開車走了。

  兩個老人相互攙扶著朝這個公園走了過來。

  我找了條長椅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他們。這個城市里有很多老年人,我自己也有爺爺奶奶,但我很少會去關注老年人。誰都喜歡年輕美麗、充滿朝氣的東西。可是這兩位老人,卻讓我忍不住想要觀察他們。具體是什麼吸引了我,很難說清楚。也許跟最近困擾我的題目有關——幸福。這兩位老人,你只是看著他們說笑的樣子,就覺得他們一定很幸福。

  幾分鐘後,我決定走上去向他們搭訕。

  「嗨,兩位爺爺好,我們可以聊聊嗎?」我走到他們身邊跟他們打招呼。

  兩人看了我一眼,沒有言語,但都沖著我微笑。我知道他們同意了。

  我問道:「爺爺幾年幾歲了?」

  皮膚較白的那位老人說:「八十好幾了,記不清了噻。」

  拄枴杖的老人噓了他一聲:「我出生那年,剛好死了個陸建章。」

  皮膚較白的那位老人只好說:「我比他大三歲。」

  「是比我老三歲。」

  白老頭賞了他一個白眼,但也只是瞋怪,並沒有生氣。

  我有些發愣。我知道陸建章是民國的名人,但是民國的歷史距離我們已經很遙遠了,陸建章是哪一年死的,我可真不知道。我又不好意思再問,只好在心裡記下,回去再查資料。

  「聽你們口音,不像武漢人。」

  「我們是重慶來的。」

  「來幹啥子?」我現學現賣地用四川口音跟他們對話。

  「故地重遊。」

  皮膚白的老人家話比較多,我的問話都是他回答我的,拄枴杖的老人不怎麼說話,在另一位老人家說話的時候,他就只是看著他。

  「你們是兄弟嗎?」我問道。我聽見剛才的年輕人叫他們大爺爺二爺爺了。

  兩個老人家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都一起過了一輩子了。」

  「比兄弟還親。」

  我又有些茫然。一起過了一輩子,這句話說得倒有點像是老夫老妻了。

  我們是邊走邊交談的,兩位老人家步履都很輕健,即使是拄枴杖的那位,也不像一般的老人那樣佝僂。

  我發自內心地誇讚道:「爺爺們身體都很好。」

  兩人都笑了。

  「那是,當年打日本人的時候,七進七出鬼子的陣地,沒一個攔得住我。」

  「還七進七出?你給小孫子講故事講糊塗了吧。」

  我眼睛一亮:「你們參加過抗日戰爭?」這樣一來,我對他們的年紀就比較清楚了。那可真是兩位很厲害的老人家了。

  「他的腿就是打鬼子的時候弄傷的。」白老頭說。

  我更吃驚了:「這麼說……你們是戰友?」

  「都是,兄弟,戰友……你說啥都是。」

  我對曾經的那段歷史很感興趣,更加纏著他們不願意放手了。八十幾歲的老人,打過抗日,經歷過中國最黑暗最動盪的幾十年,他們的一生,一定比我們這一代人精彩多了。於是我不停追問他們過去的事。

  我跟他們聊了很久,兩位老人家真的很和善,我問他們的,他們都願意告訴我。

  他們兩人一生都沒有生子,送他們過來的年輕人是白老頭哥哥的長孫。聽說六十年代的時候,因為他們家裡成分不好,所以吃了很多苦,他哥哥嫂嫂沒能熬過,留下一堆兒女去世了。他們兩個就把他哥哥的孩子都接到自己身邊養,當成親生的一樣。現在連曾孫都有了。孩子們很出息,也都很孝順。

  他們兩個走過風雨飄搖的近百年,可以說是活的歷史書。我不停詢問他們過去的事,因為有很多歷史或許是我們這代人無法從書上讀到的。但他們似乎對這些話題不是很感興趣。

  我問他們國共內戰的事,拄枴杖的老頭淡淡地說:「我們打完鬼子就退伍回家了,後面的仗沒打。」

  我問他們四人幫的事,那場迫害他哥哥嫂嫂死去的運動,白老頭搖搖頭:「都過去了,也沒啥。社會上總有壞人,最後扳過來了,說明還是好人多。」

  而他們對談論自己子輩孫輩的話題就很有興趣,不過他們談論的最多的,竟然是對方。

  「他那時候肺不好,醫生說是得了肺癆,治不好,只能自己回家算日子,還叫我們準備棺材。你別看他現在這樣,以前嬌氣得很,咳了點血出來就嚇得瞎寫遺書,還自己跑到幾里外的莊稼地裡等死,說不拖累我。我跟幾個孩子找了兩天才把他找回來,弄了半天原來是吃魚刺割破了嗓子,弄出的血。」

  「別瞎說了,是我自己跑的嗎?是誰一整天笑得比哭的還難看,晚上哄我睡覺以後抱著我哭,說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嚇得我只好逃出去。」

  「他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凶,城裡小孩子見了他都要哭。後來年紀大了,臉皮鬆了,反倒有人說他長得英俊。」

  「我現在腿腳不好了,以前背著他走山路一走就是一天一夜,他自己能走,就是懶,懶了一輩子。」

  「胡說八道!你就背了我一天,你走到哪,我扶到哪,我扶了你多少年你還記得?」

  「我喊你扶了噻?我就是有點瘸,又不是斷了腿,在外頭上個廁所你還要扶我進去,別個以為我們要做啥子!」

  我聽得頻頻發笑:「你們兩位感情真好。」

  白老頭擺擺手:「好啥子好。他天天就曉得惹我生氣,我不讓他做啥他就非要做啥。」

  瘸老頭悠悠道:「那是你沒道理,我才不做。你講你晚上怕冷,一到冬天,每天夜裡我半夜都起來一次給你把被子蓋好。我去掀你被子了嗎?」

  「我咋沒道理,是你不講道理,我講我要吃回鍋肉,你給我做麻婆豆腐。」

  「那是醫生講你少吃肉。」

  「回鍋肉才有好多肉?你睡覺的時候還喜歡抽我針頭,我把枕頭墊上,你把枕頭抽掉,不讓我好好睡覺。」

  「你睡覺墊兩個枕頭。也是醫生講的嘛,不好睡那麼高,對頭頸不好。」

  「我就喜歡睡那麼高,否則我睡不好。」

  「你算了吧,你睡不好,打雷都沒聽你醒,以前枕我條胳膊就能睡,打你屁股你都不醒。你就是犯少爺脾氣了。」

  我在一旁聽得又好笑又尷尬。他們兩人說著說著,經常就忘記了我的存在。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多餘的,我不該打擾他們。

  好容易等到兩位老人家喘口氣的空當,我連忙插進了一個問題:「兩位爺爺,你們覺得你們的日子過得幸福嗎?」

  兩人都怔了一下,然後又一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好像他們以前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們的生活狀態,可是現在他們知道了。

  「平時子孫會不聽話嗎?有沒有不講理的鄰居跟你們吵架呢?」不是我想挑撥離間,我也知道這樣的問題問得不厚道,但我真的很好奇,每個人對於生活都有那麼多的不滿,難道他們沒有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互相問道:「有嗎?」「有吧,上個禮拜……」「那還好吧,不算啥。」「那就沒了。」

  我再次不厚道地提問:「你們對生活就那麼滿意?跟你們聊了那麼久,壞事都是一句話帶過了,為什麼不多說說呢?」

  白老頭笑了笑:「不是不想說,是沒啥好說的。年紀大了,過了的事,就記不大清楚。」

  瘸老頭說:「他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我記得很清楚。記得是記得,不過覺得沒啥,也沒啥好說的。」

  我驚訝道:「沒啥好說的?」

  瘸老頭說:「他在我身邊,我們有啥困難,捱過去了就都覺得是小事。」

  白老頭哼了一聲。他往下壓嘴角,似乎不想令自己看起來太高興,但他眼角眉梢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有點過分了。當別人幸福的時候,我應該在一旁祝福才對,可他們看起來太美好太幸福了,我卻忍不住想要挖出一些陰暗的東西來。我把我朋友那個動搖了我的問題拋出來問他們。人不患不富,而患不勻,我們他們是怎麼看待的這個問題的。

  瘸老頭問我:「小夥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答道:「二十七了。」

  瘸老頭笑笑:「我二十七的時候,被人誤會是漢奸,那石頭砸破我的頭,還朝我身上吐口水。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別說看電視,打電腦,連活下去都很難。但我覺得很好。你們這代人日子越過越好啦,但是讓我經歷過那些,我也覺得好。」

  我情不自禁地問道:「為什麼?」

  瘸老頭說:「你剛才說幸福。因為我經歷過不幸,所以我曉得啥是幸福。」

  白老頭在一旁點頭:「我家以前很有錢,家裡最有錢的時候,是我最討厭國家社會的時候。」

  我笑道:「那就是越窮越苦,越知道什麼是幸福了?」

  「不是的。」白老頭一本正經地搖頭:「不是有錢不好,誰不想有錢呢。我只是說,你說的那些東西不只是靠錢去衡量的,也不是靠任何一個簡單的東西就能衡量定義。人經歷點挫折,我覺得很好,因為熬過挫折以後,就一定會變得更好。」

  我一下愣住了。他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就像我寫故事一樣,危機過後,必然會迎來一次昇華。只是有很多人陷在危機中的時候看不到未來,放棄了繼續前行,最終一輩子都沒能走到昇華。

  和兩位老人家交談之後,我突然很有衝突寫他們的故事。我想如果寫下來,那將是個讓我自己受益良多的故事。

  時間差不多了,他們跟我告別,繼續前行,去看看更多他們曾經到過卻已經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站在後面,目送他們離去。

  我看見瘸老頭默默牽起了白老頭的手,白老頭似乎埋怨了他幾句,卻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我的視線不知怎麼突然有些模糊了。

  如果我當真為他們寫一個故事,那麼故事的結局,定然是停在這一幕的。也許幾年後他們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我不願去想,更不願對別人分享以悲傷為結尾的故事。

  對於那對老人而言,時光給了他們最殘酷的考驗,卻也給了他們最美好的饋贈,那就是彼此。

  停在此處,正好。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此為止全部完結了。這是我第一次寫完第一個故事之後完全不想再寫任何關於主角的番外了,因為我已經把所有我想寫的都寫出來了。

  這是我寫作四年半以來寫過最長也是最久最用心的故事,很高興能夠跟你們分享它。

  說點亂七八糟的創作心得吧。一開始想寫民國文是因為聽外公外婆講了舊上海灘的事,他們那時候是富家少爺小姐,幾十年來經歷過很多風風雨雨。我開始對以前牴觸的民國感興趣,並且查資料,我想了很多個版本的故事,有少爺X戲子,有國軍X共軍等等。甚至發出來之後我還在改,如果是第一章就跳坑的人會知道其實我一開始的主角是那個撿煙頭的小男孩。不過早於這個版本,只存在於我硬盤裡的人設和開頭中的主角,是顧修戈。

  顧修戈是我第一個腦補成型的人物,關於他我寫了很多設定,最後因為種種原因我還是放棄他用了黑白當主角。所以顧修戈是我寫的比較豐滿的一個人物,因為他是在我腦海中有具體形象的一個人。

  顧劉郭三個人的番外我會寫的,但是就不貼在網上了,會收錄在個人志裡當做實體的福利。

  再一次感謝大家看完這個故事,謝謝你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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