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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璀璨王座 by 紫舞玥鳶 :: 2014/06/11(Wed)

文案
T&D模特經紀公司暗地傳言有個特殊的模特,他有一流的外表,一流的實力,卻甘心只做一個人的專屬模特而始終無法走進頂級時尚圈。
然而一場意外的走秀之後,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這天起,他再也不站在別人的陰影中,他要走上星光璀璨的頂級T台,成為真正的King。
1V1,強強,溫馨輕鬆

內容標籤:天之驕子 娛樂圈 豪門世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秦亦 ┃ 配角:裴含睿,顏歸



  ☆、第一章 專屬模特

  「叮」的一聲,電梯指示燈緩緩停在38的數字上,門朝兩側滑開。
  徐波率先邁了進去,左手被自己的女伴挽著。
  電梯裡沒有外人,他看著牆鏡裡的自己,高挑、帥氣,不由滿意地打個九分——嗯,要是拿到的是一等獎的話那就是十分了。
  他的女人踩著細高跟,看起來也比徐波差不了幾公分,同樣對著牆鏡左看右看,隨手撥弄兩下燙卷的長髮,嘴裡對著徐波嬌笑道:「恭喜啊,全國平模大賽三等獎,不請我喝一杯?」
  徐波笑了笑,謙虛中又隱隱有藏不住的喜悅:「那還用說,不過我還真沒料到能拿獎,畢竟那套寫真也就隨便拍拍。」
  這個電梯途經的30到40樓全部都屬於一間叫T&D的模特經紀公司,這兩人顯然都是旗下的模特。雖說現下平面模特滿地走,不過能在權威的全國賽事上獲獎,即使是三等也相當不俗了。
  他徐波好歹也在T&D混了將近3年,兢兢業業,只可惜這個行當競爭實在太激烈,長得漂亮身材好的,一抓一大把,眼看著比自己晚進公司的新秀後輩都一個個混出了名氣,他心裡不急是不可能的。
  這次居然撞上了大運,一個含金量這麼高的獎項竟然落到自己頭上,莫非終於到了輪到他出頭的這一天?
  徐波心裡蕩漾地想著。
  就在徐波神思不屬的時候,女伴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問:「聽說平模賽今年男模的冠軍也是我們公司的,高層可高興得不得了呢,你知道那個傢伙是誰麼?」
  「誰?」徐波一愣,下意識皺了皺眉頭,剛才還在為自己拿到三等獎而沾沾自喜,當頭一盆冷水就澆了個透心涼。
  T&D雖說是業內不錯的公司,但是旗下有冠軍實力的模特並不多,而且個個都是時尚圈裡有名的頂級模特,根本不需要跑來參加這種賽事。
  「你竟然不知道嗎?就是公司裡傳聞的那個『專屬模特』!」女伴眉飛色舞地講著小道消息,臉上露出興味十足的表情,「據說這個人在圈子裡是出名的古怪,出道2年多就一直只做一個名不經傳小設計師的專屬模特,根本不穿其他設計師的衣服,連那些邀請他去拍平面和走秀的工作接都不接,甚至還拒絕了EG那種大品牌的發佈會走秀邀請呢!」
  她完全沒注意到徐波難看的臉色,自顧自地沉浸在八卦中:「我們公司居然會有這種奇葩,就算世界超模那個水準的模特也不至於拽到這個程度吧?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被公司開除,他們都在偷偷猜,這個男人該不會是公司裡哪個高層包養——」
  「好了閉嘴吧!」徐波突然冷冷地打斷了她,語氣相當的不快。
  女孩嚇了一跳,有點不高興地嘟囔道:「怎麼了嘛,難不成你認得這個奇葩專屬模特?」
  「不認識。」
  「那你發什麼火……」
  徐波不耐煩地站直身體往旁邊走了兩步:「我就是不想聽你提這個傢伙怎麼了?公司又不是他家開的,早晚不得——」
  恰在這時,停下並打開了門的電梯讓徐波不得不把後面的話憋了回去,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電梯門口,長腿一邁便跨了進來。
  本來身為模特的徐波已經挺高了,眼前的男人竟然比他還要高上半截,白色的襯衣只隨意扣了中間兩粒扣子,勾勒出緊致的腰線,從敞開的衣襟依稀可見勻稱結實的胸肌,捲起的袖子露出一雙精韌有力的小臂,雙手插在休閑褲兜裡,身材比例簡直像沿著黃金分割線刻出來的一樣,堪稱完美。
  這個男人簡簡單單往那一站,徐波和他的女伴就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到角落裡去了。
  有心理學家研究過電梯站位效應,一般人大多會選擇靠牆壁的位置,這人卻完全沒那概念,一進來就杵在電梯中間,自然得彷彿這塊小地方是他的領地似的。
  後面又陸續有乘客進來,無論先前是否在跟人談話,見到這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約而同的噤聲,然後在電梯四週找個地方站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往那人身上隱晦地掃。
  電梯里人越來越多,卻越來越安靜,30多層樓一路往下,一會有人進又一會有人出,在沉默中總覺得電梯下降得特別慢。
  自從那男人進來起,徐波的臉色就相當的不好看,更讓他不爽的是身邊的女伴簡直跟丟了魂似的盯著人家猛瞧,徐波不屑地翻個白眼,特地把頭扭到一邊去,可過了一會又忍不住從牆鏡裡偷偷打量他。
  人的心態心總是很微妙,明明嫉妒得要死,又要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模樣。
  這個世上就有那麼一種人,彷彿縈繞著某種氣場,天生就能吸引周圍一切目光和注意而自己卻渾然旁若無人,毫不在意。
  顯然這個男人就屬於這種人。
  他看起來很年輕,一頭黑髮留到脖子,髮梢有些自然的捲翹,先前的女孩心裡癢癢地想去搭訕,好不容易挨到了1樓,那人第一個就走了出去,她想追過去卻被徐波一把拉住,不滿地抱怨一句:「幹嘛,我還沒問他要手機號碼呢……」
  徐波黑著臉道:「人都走遠了,公司裡最不缺的就是出挑的模特,看你那花癡樣兒,你至於麼?」
  「他果然是我們公司的?我的天,我們公司有這麼帥的男模我居然沒見過!」女孩誇張地叫了一聲,臉上躍躍欲試的神情顯而易見。
  徐波冷笑一聲,毫不留情的打擊對方道:「你剛才不是提到他嗎?哼,這小子就是那個拽的不得了的『專屬模特』!」
  「啊?!你不是才說不認識嗎?」女孩大腦當機了一下,不過論翻臉的本事這世上沒有什麼別的物種比得上女人,前一刻嘴裡還在惡意的編排人家,現下立馬態度來了個180度大逆轉,「原來拿下平模賽男模冠軍的就是他呀,真酷啊!」
  「我是不認識,但我見過這傢伙……不就是臉好麼?有什麼了不起,平模冠軍又怎樣?不接其他的廣告和秀,曝光率永遠都低的可憐,活該他混不出名堂,白白浪費條件和公司資源。冠軍給那種人根本就是浪費名額!」徐波陰沉著眼,懶得再說,轉身就走。
  這棟高達50層樓的商業大廈坐落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壓根不知道暗地裡有人對自己議論紛紛的秦亦,此刻正大步地往臨街的凱爾斯酒店走,不過按照他的性格,即便聽到了那些流言蜚語也完全沒興趣理會。
  走出大廈的時候秦亦就機智地掏出了一副寬大的墨鏡戴好,遮住了半張臉,不過即使如此仍然無法擋住路人們熱情的視線——尤其是年輕的女孩子們,不過作為一個混了2年的模特,這些都是小意思。
  當他第5次摸出手機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裡面又傳來該死的客服提示音的時候,秦亦皺緊了眉頭。
  ……搞什麼鬼。
  「秦亦,這裡!」
  熟悉的嗓音伴隨著轎車鳴笛聲在他身後響起,秦亦一回頭就看見紀杭封坐在他那輛黑色的車裡衝自己招手,他立刻飛快地跑過去,熟練地鑽進副駕駛的位置。
  車裡放著舒緩的鋼琴曲,駕駛台上常備一瓶礦泉水。紀杭封扶著方向盤,他一身黑色西服熨帖得絲毫褶皺也沒有,整個人從頭到腳穿戴得規規矩矩一絲不苟,筆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就是坐姿都給人一種非常斯文儒雅的感覺——當然,前提是他不開口的話。
  這不,秦亦甫一上車,紀杭封扶一扶眼鏡,餘光瞥向秦亦,立刻就叨上了:
  「你說你是不是懶得抽筋啊那酒店這才臨街而已一站路不到的距離你也好意思特地叫哥來接你過去自己走過去才花幾分鐘的時間你走幾步路能死麼能死麼你知不知道哥都已經到酒店門口了結果還得跑回停車場取車回來接你這大爺耽誤哥多少工夫多少時間多少生命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趕緊去考駕照買輛車想去哪兒浪就去哪兒浪踩個油門累不死你哥發誓下次再給你當免費司機我直播剁腳……」
  叨B叨B,短短5分鐘不到的車程這貨就足足叨了5分鐘,還尼瑪不帶標點的。在這期間秦亦的餘光就盯著紀杭封的嘴,他都已經連續換了三種坐姿,而對方一直保持著端坐的姿態,而那張神奇的嘴一直到兩人下車就沒歇過。
  一般秦亦向別人介紹紀杭封的時候會這麼說,喏,這是我的經紀人紀杭封,嗯,這傢伙沒什麼缺點,唯一的愛好是叨B,一天叨叨23小時半,還有半小時在喝水,簡直神煩。
  經過他這麼多年的熏陶,秦亦早已練就了一身左耳進右耳出,視噪音如無物,聽嘮叨如糞土的神技來,所以說他向來對公司裡那些針對自己的竊竊私語視若無睹,紀杭封委實功不可沒。
  每當這種時候秦亦都忍不住感慨,這就是傳說中跟三井一樣自帶BGM的男人!
  話回秦亦這裡來,正如紀杭封憤憤不滿的那樣,在步行這一項上秦亦簡直懶得令人髮指,他的理由卻相當理直氣壯:腿長的男人要少走路,因為步子邁得大容易扯到蛋。
  一本正經滿嘴跑火車的同時還不忘把自己暗捧一頓,賤人就是說的這種人。
  然後紀杭封就會反諷他難道模特訓練的時候是在用手走台步嗎?
  實際上就是因為長期的台步訓練讓秦亦走到想吐,所以平時腿都懶得抬,但是就如同紀杭封這個自帶BGM的奇葩一樣,秦亦就是一朵完全不會開車的奇葩。
  這年頭連狗都會開車,秦亦別說開車,他對車這種東西完全不感興趣,甚至連奇瑞和寶馬都傻傻分不清。
  用紀杭封的話來說,以他的智商也就只能分辨出出租車和私家車的區別了。
  在紀杭封去泊車的工夫,秦亦拍拍餓的咕咕叫的肚子絲毫不講義氣地自己率先滾進了酒店。
  這間凱爾斯酒店樓上有一間非常寬敞的功能室,經常被租用作為室內商業活動會場,更重要的是,這裡離公司非常近。
  今晚特別租下了這裡,專門為慶祝公司大力培養的模特們在全國級賽事上獲得的各大獎項。雖然不僅僅包含平模賽,不過作為拿到男模冠軍的藝人,秦亦自然是今晚的主角。
  噢,你問開篇的徐波去了哪裡?
  別傻了,這種連外貌描寫都沒有的傢伙注定只能當細節——不用在意。
  什麼,還問那個女孩?那種連名字都沒想出來的傢伙,你TM在逗我?
  總之,慶祝會已經差不多開始了,秦亦做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不斷往嘴裡塞著食物,紀杭封坐在他身旁,難得的沒有繼續叨叨叨,因為他現在比較忙,忙著四處觀察有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美女。
  「今晚這趟來得值了,竟然發現了好幾個目標都還算合我口味。」
  紀杭封端坐在沙發椅裡,修長的雙腿輕輕交疊,十指交叉擱在大腿上,一本正經得如同在看新聞聯播,可嘴裡說出來的話純粹在耍流氓,衣冠禽獸說的就是他。
  雖然說這話的時候紀杭封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不過秦亦很清楚他現在心情相當不錯,你瞧,說話都帶標點符號了。
  「是麼。」秦亦把吃完的空盤子扔在一邊,賴洋洋地應了一聲,掏出手機又開始擺弄。
  紀杭封扭頭看一眼他的手機,鎖屏背景是個文質彬彬的帥哥,秦亦卻沒有解鎖,只是盯著微亮的鎖屏發呆。
  「今晚這麼重要的慶祝會他居然還沒來?」
  秦亦搖了搖頭:「大概……有什麼事耽擱了吧。」
  紀杭封嘴唇動了動忍不住又想叨,不過他到底還是忍住了,作為認識多年的好兄弟,他當然知道秦亦是個基佬,現在交往的對像正是他剛上大學時一見鍾情的男人。
  第一次見面是在他隨手選擇的服裝設計選修課上,對方是臨時來代課的助教,20多歲的青年俊彥,夏日裡也整齊地穿著長袖襯衫,嗓音醇厚而溫和,拿著教尺站在講檯上,舉手投足都散發著一股乾淨的書卷味兒。
  當時秦亦就跟紀杭封說,他就喜歡這一型兒的。
  就在秦亦偷偷注意著青年助教的時候,誰知對方也在注意著他——作為一個立志成為出色的服裝設計師的人而言,像秦亦這樣天生就應該站在T台聚光燈下的出挑外表,想不吸引他都難。
  然後……然後秦亦就成了現在的秦亦。
  成了一個模特,一個圈子裡出名古怪的「專屬模特」。
  就在紀杭封想著往事的時候,忽而聽見秦亦等了許久的電話終於響了起來。
  來電信息上顯示著兩個字,顏歸。
  作者有話要說:  同志們好!我又滾回來了!【搓手
  這次又是現代文,終於是長篇啦~
  上次長評加更的欠賬....麻麻我好像有點失憶_(:з」∠)_
  總之,盡量補吧~
  PS:酷愛點收藏!

  ☆、第二章 送你一程(有更)

  顏歸,正是秦亦手機屏上的那個溫和男人的名字。 
  等來電鈴響了兩聲秦亦才按下接聽鍵,既不顯得他太急切,也不會讓對方久等。
  「喂,秦亦,是我。」
  電話裡傳來的男音醇厚溫潤一如往常,秦亦原本懶散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你到了嗎?我下去接你……」
  說著他就準備起身,誰知電話那頭的男人稍稍停頓了一下,低沉著嗓音緩緩地吐出兩個字:「……抱歉。」
  秦亦起身的動作一頓,又坐了回去,身邊看著他的紀杭封眉頭慢慢地夾起來。
  「我今晚恐怕沒法趕過去,對不起,只能先在電話裡祝賀你拿冠軍了。」顏歸的聲音滿懷歉意,其實這個冠軍不光對秦亦而言意義重大,對顏歸也一樣,畢竟秦亦的獲獎作品是穿著他設計的衣服。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顏歸連這樣重要的慶祝會都來不了了?
  秦亦皺著眉,前傾了傾身子,聽著男人解釋的聲音:
  「……我今晚有些事,工作上的事,實在脫不開身,週末我再補償你,好麼?」
  既然顏歸不願多說,秦亦也懶得追問。「那你忙吧,晚上注意安全。」
  「嗯,我會的。」
  等了一下午的通話只持續了短短一會就匆匆掛斷了,秦亦倒進沙發靠背裡,腳隨意擱在矮桌底層擱板上,光是從臉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緒,偶爾有認識的一些人經過跟兩人打招呼,秦亦也掛著輕佻笑容一一回應,跟往日裡一樣散漫。
  紀杭封湊過來低聲問:「沒出什麼事吧?」
  「能有什麼事?」秦亦眼光落在台上主持人帥氣的俊臉上,接著是公司的高層一一說著些無關痛癢的賀詞,很快就到個人嘉獎時間了。
  果然很無聊。
  他極少參加類似這樣的活動,出席走秀安排的機會也少得可憐。
  他在心裡盤算著一會敷衍一下就偷偷開溜。
  這時候,紀杭封用胳膊撞了撞他:「到你上去了。」
  秦亦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來,慢悠悠往頒獎台上走,雖然進入公司兩年,由於專屬模特的關係他一直都相當低調,相熟的也沒幾個,大抵也是他本身並不喜歡這種一堆人擠在一起應酬的場合,今晚的慶祝會竟是他第一次公開出現在全公司模特的眼前。
  會場台下的模特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無不在議論著關於這個特殊的專屬模特的事情,他們神色各異,不一而足。
  且不論他們是羨慕還是嫉妒,佩服還是不屑,所有人的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隨著他的身影流動。原本吵雜的會場不知怎麼的就漸漸安靜了下來,就像那間電梯裡發生的一切一樣不謀而合。
  此時,在所有人的注視中,秦亦踏上頒獎台。
  只消一眼,便再難忘懷。
  舞台的背景裝飾的相當華麗,秦亦修長的身影被燈光包裹著,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淺金色,映照在牆壁上落下一個瑰麗的亮影。
  秦亦立在舞台的正中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晶獎盃的邊緣,像一個局外人,漫不經心地俯視台下的芸芸眾生。
  這種氣場給人的感覺太盛,人們反而不會特意注意他的五官。
  紀杭封坐在台下看著他,心裡輕輕嘆息,這個男人他即使從小看到大,這時也不由為之吸引。
  這種好似中途暫停一樣的局面只持續了短暫一會,就在主持人及時的引導裡重新染上熱烈的氣氛,彷彿事先有人示意過,主持人聰明地避開了「專屬模特」這個敏感的話題,只象徵性地問了些不痛不癢的問題,秦亦看在這筆不菲的獎金面子上也配合的應了幾句。
  「……那麼,雖然很老套,不過還是請秦先生說說現在最想感謝的人是誰呢?」主持的帥哥保持著禮貌的笑容把話筒遞過去。
  出乎意料的是秦亦既沒有說感謝父母親友或者是公司高層之類的,他把獎盃舉高些許,無所謂地道:「啊,本來是想跟那個人說的,不過既然他現在不在這裡,那還是感謝我自己好了。」說著還騷包地低頭親吻了一下自己的獎盃。
  「呃……」主持人稍微有點卡殼,不過很快又機智地換了一個話題。
  觀眾席的紀杭封虛著眼看他,默默心說,自戀狂。
  坐在他前排的兩個男模靜靜看了一會,其中一個忍不住輕聲笑道:「誒,你說這個『專屬模特』比之當年的沈舒談,如何?」
  「沈舒談?你說2年前去法國發展的那個當紅模特?」
  「對,論外表氣質,不遑多讓吧。」
  「這倒是,不過論機遇那可就差遠了,不過要是這小子積極接廣告的話,那也很難說……」
  他們對話斷斷續續傳入紀杭封的耳朵,他有點詫異地嘀咕這個略耳熟的名字,沈舒談,當紅模特麼?
  似乎注意到秦亦的興致缺缺,主持人也沒有再自找沒趣,該有的過場都給足了便自然而然放過了他。
  而後接二連三上去一些公司裡小有名氣的模特,其中不乏相當出色的,不過跟頭一個一比,明顯差了一籌,也讓台下眾人再難以激起熱情。
  回到自己位置上的秦亦拿手指戳了戳紀杭封:「肚子吃飽了獎金也到手了,咱們閃人吧,嗯?」
  「要走你自己走吧,我剛約了那個短裙妹子等會散場了一起好好聊聊人生呢。」紀杭封扶了扶眼鏡,嚴肅地說道。
  「……」
  秦亦鬱悶地說:「我自己怎麼回去?」
  「幸好你還認得出租車。」紀杭封用難得簡短的句子委婉地表達了他的鄙視。
  「獎盃幫我放你車上。」離開之前秦亦留給他一根中指,被後者毫無壓力的無視掉。
  月至中天。白日的暑氣消了不少,涼爽的夜風吹得人很舒服。
  從酒店會場走出來,秦亦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鬆了一大截,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撥弄片刻,食指輕輕撫過通訊錄裡顏歸的名字,忍不住還是按了下去。
  「嘟—嘟—」電話響了好一會,終於被人接通。
  「喂。」
  秦亦完全沒料到對面竟然是個陌生的男人,一時間怔住,繼而冷聲問:「你是誰?顏歸呢?」
  同一時間,遠在城市另一端的一間高檔法國餐廳裡,一個高大帥氣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悠悠旋轉著高腳杯,杯中深紅色的酒液一圈圈盪開波瀾。
  他輕輕哼了一聲:「顏歸去洗手間了。你又是誰?」
  彼時街上行人不多,秦亦站在馬路邊,路燈的橘色自上而下籠罩著他的臉孔,劉海將他漂亮又冷漠的雙眸遮擋在一片陰影裡。
  「好像是我先問你的吧?」
  「呵,」那男人玩味地輕笑一聲,「你就是秦亦,對吧。」
  雖不認識對方,但光聽這種語調就讓秦亦感到討厭,他退了一步靠在路燈上,空著的那隻手放進褲兜裡,淡淡地回道:「就算你說是我的粉絲我也不會給你簽名的。」
  「……」對方顯然對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話沒有準備,愕然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語調傲慢地評價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聽好了,我是沈舒談。」
  一般人對陌生人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往往會用「我叫」什麼,而這個男人用的「我是」,彷彿篤定旁人一定對他的名聲如雷貫耳了一樣。
  雖是細微之處,但秦亦仍注意到了。
  於是他從善如流地配合著回應了一聲長長的「哦~」,緊接著語氣一轉,「那是誰?」
  「……」
  這一次對方足足沉默了十秒鍾,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氣到了。
  「喂?姓沈的,你還健在?喂?」
  「呵,關於這個問題你還是去問顏歸吧,我的事他都知道,當然,如果他肯告訴你的話。」
  沈舒談的目光正注視著餐桌對面的另一個男人,看到對方的臉似乎就能讓自己的心情好上許多,笑容又重新回到他的臉龐,他把顏歸的手機遞還過去,揚了揚下巴,「你的小男友找來了,你不說幾句嗎?」
  顏歸剛回來,就看見沈舒談拿著自己的手機不知在跟誰通話,當即眉頭就不由地皺了皺眉,等他落座聽到最後這句話,心裡便道了聲果然。
  接過手機的時候,他面上並沒有多餘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喂了一聲,任沈舒談怎麼盯著看也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秦亦,你找我?」
  再次聽到情人的嗓音,秦亦卻突然不知該怎麼回答了,他沉吟一會,低沉而緩慢地開口道:「你們……是工作上的事?」
  他本有很多問題可以一個個遞進式的問,卻偏偏在其中拎了一個最尖銳的,用最直白的方式首先丟了出來。
  尖銳到讓向來沉穩的顏歸竟一時啞然無法招架。
  顏歸沉默著斟酌著措辭,坦然道:「沈舒談是我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今晚他剛回國,我來接機順便給他接風洗塵。」
  先前為什麼騙我……
  這個問題在秦亦心中繚繞著,然而問出口的卻是:「你們在哪兒?都這麼晚了,就是晚宴也該散場了,我去接你?」
  顏歸掃了一眼沈舒談,嘆了口氣,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電話裡一片沉默,顏歸抿了抿嘴唇,正想再多解釋幾句的時候,那頭乾脆地傳來一聲「好」。
  然後便是掛斷的忙音了。
  秦亦收了線站直身體,轉身往街角走,他是從酒店的側面出來的,小巷子裡不會有出租車路過,只能到大路上攔車。
  他有一肚子疑問,不過對於讓他付出了許多心思追了將近2年才追到手的情人,秦亦並不想讓一點小事破壞兩人來之不易的感情。
  雖然「這點小事」嚴重破壞了他的心情。
  這時他還尚未意識到,懷疑這種東西,是不需要澆水也能輕易發芽的。
  街頭的路燈壞了一盞,遠遠看去顯得有些昏暗。
  秦亦獨自一人打車回家的次數其實不太多,尤其正式與顏歸交往之後,之前一般都是支使紀杭封搭便車,後來便和顏歸一起上下班,顏歸是個設計師,而他只做對方一人的專屬模特,除了公司的訓練和必要的課程之外,他的工作地點大多在顏歸的辦公室。
  這兩年來皆是如此,當初他為了顏歸一句「我最大的願望是看你穿著我設計的衣服走上巴黎的頂級秀台」而毅然放棄繼續讀大學,轉而投身時尚界成了一名專業模特,直至今天也並不後悔,即便殘酷的現實讓這個夢想看起來越來越飄渺,不過他從來沒放棄過。
  好不容易離目標踏近了一小步,卻沒有最重要的人在身邊跟他一起分享,這實在是一件很掃興的事。
  低著頭心裡默默地想著心事,秦亦已經走到了大馬路上。
  昏暗的光線裡,心不在焉的他沒有注意到馬路上來往的車輛,直到一聲急促的的剎車聲驟然在耳邊響起!
  閃爍的車前燈耀花了他的眼,不得不下意識抬手擋了擋那刺眼的光線。
  透過手指的縫隙依稀看見車裡走下來一個男人,在車燈的光暈中背光而來,看不清眉目,只有挺拔修長的身影展現於眼前。
  待他走得近了,秦亦也適應了燈光,目光便不由落在了他的身上。
  倘若換了個小姑娘在此,恐怕這麼一瞧就根本挪不開眼了。
  這無疑是個極為英俊的男人。
  大約將近三十,一身價值不菲的名牌西裝,沒有領帶的衣襟略略敞開,優雅中若有若無地流露出一絲不羈和隨性。
  男人緩步走到秦亦面前,在秦亦注視他的同時,他也在用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瞳注視著秦亦。
  「沒撞著你吧?」他問道,語調沉緩,有著如同醇酒一般醉人的磁性。
  秦亦搖了搖頭。
  「沒事就好,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萬一破相了我的罪過就大了。」
  那人輕輕一笑,這笑容自然而然散發著一股氣韻,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和性感。
  甚至是唇線和下巴的弧度,都顯得分外優美。
  就算是周圍模特紮堆,見慣了俊男美女的秦亦,也不禁一時微微失神。
  「你不是想要自殺吧?」秦亦沉默走神的樣子顯然讓男人產生了一點誤會。
  他凝視秦亦的眼神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探究和審視,前傾了身子,湊近了些許。
  人與人之間有種隱性的安全距離,若是被陌生人越過這道界限就會感到不安,氣勢稍弱的人甚至會下意識往後退。
  秦亦對此界限相當的敏感,不過顯然他不可能被眼前這個男人隱約透露出的侵略性給壓制。
  他比男人高了小半個頭,眼眸半垂,直視對方幽深的眼神,用漫不經心地語氣回道:「你想太多了。」
  見他如此說,男人微微點頭,也不多做糾結,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到自己車上。
  秦亦的眼光掃過這輛車,流線型的車身,纖塵不染,在夜色霓虹裡微微泛著銀色的光芒,如秦亦這般對車一竅不通的傢伙也能看出不凡。
  他退了兩步回到人行道上,給對方讓開路,車子便緩緩向前滑行起來,秦亦便不再去看他,轉過頭繼續等待空閑的出租車。
  誰料等了好一會,出租車沒等來,反而是方才那輛車居然慢慢地倒了回來,又停在了秦亦的面前。
  那男人將離秦亦最近的車窗搖下,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做在駕駛座上側身望著他,嘴角擎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從煙盒裡挑出一根,點燃,叼在嘴裡,他做這一切時的動作很慢,目光也始終纏繞在秦亦身上,而秦亦也挑眉望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凌晨左右繼續補拖欠!
  大家的評論我都會好好看,但是問出諸如攻是誰啊,受是誰啊,菊不菊潔什麼的逗比問題,請自覺面壁不謝!=3=

  ☆、第三章 懷疑

  雖然對這人的舉動很疑惑,不過一向秉承著有便宜不佔白不佔原則的秦亦,在思考了一秒鍾之後便乾脆利落地鑽進了車裡。
  「去哪兒?」男人伸手將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兩指間。
  「萬松大道104號。」秦亦偏頭看了看他,「知道怎麼走嗎?」
  「有導航。」
  「……那就是不知道咯?」秦亦把頭朝車窗扭過去看路。
  即使沒有說出來,男人也知道這傢伙一定在心裡想早知道還不如打出租呢。
  「我對那邊並不很熟。」
  男人輕輕吹出一口煙,眼睛雖然看著前面的路,秦亦卻能感覺到對方的餘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沒離開過。
  「要煙嗎?」他問。
  「我不抽那玩意,會把牙齒燻黑。」秦亦一挑眉,窩進椅背裡,好像這樣能離煙味遠一點。
  男人轉過頭來看他一眼,勾了勾唇角,隨手便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
  安靜地走了一段路,道路兩旁的路燈飛一樣往後退。
  秦亦靜靜地靠坐著,看似悠哉,其實片刻都沒有放鬆警惕,眼光一直注意著兩旁的路標。
  直到那人再度打破沉默:「看你的樣子……是模特?」
  「你也是?」秦亦用反問回答了他,側過臉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試探道,「你的樣子,也很像。」
  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男人微微地笑起來:「模特麼?我可不是。」
  「哦?」秦亦直覺這人即便不是模特,也肯定跟這行有關係,不過他的好奇心從來不重,對方不說他也不會去問。
  短暫的停頓一會,男人復又道:「我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你。」
  秦亦不以為意地說:「我拍過廣告之類的平面,大概有戶外或者雜誌投放吧。」
  「並不是。」那人清晰地否定了,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那是立體的,鮮明而深刻的印象,絕不是經過處理的,失真的照片。
  他的手穩穩地覆在方向盤上,神態平靜而隨意,又過了一會,他往車窗外的路標投去一瞥,道:「快到了。」
  銀色的車子緩緩在一棟小高層樓下停靠,秦亦道了聲謝,打開車門便跨下去。
  「好歹我送你一程,不請我上去坐坐?」
  「太晚了,而且我家亂的很,不方便招呼你這樣的大人物。」秦亦將用完就丟的精神發揚到底,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男人也沒有在意,只是靠在車裡側身看著他,夜深了,小區裡很是寂靜。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他說話慢條斯理,聲音低沉緩慢又清晰,整個人都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韻味。
  「秦亦。」
  「名字不錯。」他從車上的名片盒裡抽出一張遞過去,「需要幫忙的話,隨時可以打給我。」
  裴含睿,NL服裝設計公司(中國分部)。
  秦亦垂眸掃一眼,有些驚訝,他驚訝的並不是對方竟然是個時裝設計師,而是NL這間設計公司,它的董事長是國際著名的服裝設計大師Der,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法國人,也是顏歸一直以來最佩服的偶像,如今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但仍然活躍在巴黎的頂級時尚圈子裡。
  但是似乎,並沒有聽說過NL在中國開了分公司……
  秦亦不動聲色地將名片收起來,懶洋洋地抬眼,牽了牽嘴角,目光與之對上:「裴先生可真是熱心,多謝你送我回來,不過我想我並不會有什麼需要你幫忙的地方,而且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拜~」
  說著,他抬手沖裴含睿打個再見的手勢,毫不猶豫轉身就往樓棟走去。
  身後的男人沒有再喊住他,只是靜靜看著秦亦遠去的背影,眼光裡隱含著意味不明的笑意,之前那外露的一絲侵略性此刻彷彿重新活了過來,散發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息。
  「我們還會再見的……」裴含睿低沉地自語一句,緩緩搖上車窗。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裡面的燈光給秦亦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一腳邁進去,按下17樓的按鈕。
  這時,才遠遠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方才一直到走進樓棟大門,他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凝視在自己身上的灼熱視線,就是在酒店的慶祝會上被全場矚目,他都不曾有如此強烈的感覺。
  裴含睿……奇特的男人。
  回到家裡,室內漆黑一片,完全沒有人回來過的跡象——顏歸應該回他自己家了吧。
  兩人雖然在正式交往中,不過顏歸嫌這裡離公司太遠始終不肯搬過來跟他住,他又不想離開離世的父母唯一留給他的房子,兩人還為此鬧過矛盾,最後同居的事就不了了之了,誰都沒有再提起。如今他們也就偶爾去對方家裡過夜。
  秦亦鑽進浴室裡沖了個澡,只是在裴含睿的車裡呆了一陣,便沾上他身上的古龍水淡香味兒,這令秦亦相當不舒服。
  他除了對車一竅不通之外還有一個怪癖,就是討厭異味——無論是刺鼻的香水味還是臭味、煙味或者是一些化學物品的味道,他統統都不喜歡。
  他很愛乾淨,雖然並不是很嚴重的潔癖,顏歸亦是如此,當年他為之吸引有一部分原因便是覺得顏歸很乾淨,不單單指衣著整潔,而是既沒有煙酒之類的不良嗜好,也沒有困擾很多男人的重體味,還有那種溫潤的氣質,整個人由內而外的乾淨清爽。
  洗完澡出來,秦亦光著上身,只穿了一條寬鬆的白色家居長褲,長期鍛煉過的健美腹肌毫無保留的暴露在空氣中,小腹兩側性感的人魚線隨著強勁緊窄的腰部延伸到長褲裡。
  他走進客廳,一面擦拭著濕潤的黑髮,另一隻手拎起角落裡啞鈴習慣性地舉了一會,再換一隻手。
  當時鐘的指針走過12點的時候,秦亦聽見了有人開門的聲音。
  顏歸回來了?
  他轉過身恰好迎上來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顏歸的神色有些疲憊,他脫下西裝外套,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玄關斗櫃上,一手扯開領帶好讓自己輕鬆一些,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秦亦一把抱進懷裡。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秦亦攬住對方的腰,臉埋進頸項間,嘴唇掃過他的耳垂和側頸,落下一串輕吻。他微動鼻翼嗅了嗅,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情人專屬的熟悉乾淨的氣味鑽入鼻間。
  還好,沒有夾雜什麼其他不該有的味道。
  男人對於秦亦小狗似的嗅自己的舉動無奈地莞爾一笑,摸了摸他細軟的頭髮,尚未完全乾透,還有一股極淡的皂香味。
  「因為太久沒見了,聊得久了點,沒注意時間。」顏歸拍了拍他赤裸的背,淡淡的語調露出一絲不贊同,「開著冷氣還不穿衣服,夏天也很容易感冒的。」
  「嗯……」秦亦從鼻子裡拖著長長的音調應一聲,雙手已經熟練地將男人的襯衫下襬從皮帶裡拉出來,摸到裡面的肌膚,齒唇也移到喉結處舔咬一下,再從下巴親到他的雙唇。
  「唔……」顏歸被吻得溢出一聲低吟,半晌,直到那雙手已經遊走到褲子裡的禁區,才氣喘吁吁地推開熱情的情人,歉然地道,「抱歉,今晚我有點累。」
  秦亦詫異地望著他,停下動作,然後慢慢直起身。
  看著他的表情,顏歸溫和地在秦亦臉頰上落下安撫的一吻:「我去洗個澡,你先睡吧。」
  秦亦看著男人走進浴室的背影,不發一言,眉頭漸漸皺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顏歸走進臥室的時候看見床頭燈留了一盞,溫暖的橘色光芒既不明亮也不暗淡,讓他不至於因為摸黑而摔倒。
  床上安靜側臥著的男人從空調被裡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雖然秦亦平日裡散漫又任性,除了特定的幾個人之外,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死樣子,不過只有細心的人才會發現他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和體貼。
  顏歸掀開薄被坐到床上,一隻手關了床頭燈,剛躺下來,身旁早該睡著的男人便如同樹袋熊似的抱了上來。
  「還沒睡?」
  秦亦蹭蹭他的頸窩:「等你。」
  顏歸又是莞爾,伸手撫過他的臉頰:「快睡。」
  兩人便不再說話,只餘下淺淡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好一會,秦亦略略抬起頭,在黑暗中看著情人閉目的臉龐:「顏歸……」
  「嗯?」
  「那個沈舒談,跟你究竟是什麼關係?」忍了一晚上,秦亦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
  顏歸平緩的呼吸有一瞬間輕微的起伏,他沉默了一下,像在做什麼掙扎,良久,見秦亦似乎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樣子,只好開口道:「沈舒談…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
  秦亦挑了挑眉,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顏歸頓了頓,才放棄了什麼似的老實地說:「我們以前交往過。」
  「在大學的時候?」秦亦心道一聲果然。
  「嗯。」
  「初戀?」
  「……算是吧。」
  「也是模特嗎?」
  「……嗯。」
  秦亦淡淡地哦了一聲,停止了繼續追問。總算得到了答案,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跟顏歸認識2年來,他從未提到過這個人。他們過去很相愛嗎?為什麼分手?為什麼偏偏跟自己一樣是模特?既然走了如今一回來就約他見面是幾個意思?
  顏歸的心裡對他究竟還……
  一個疑問解決了,更多的疑問又湧上心頭,只能自我催眠,不就是個老相好麼,誰沒個把舊情人,現在他已經是我的人了,過去的事管他那麼多幹什麼。
  但是心底仍然有個不斷放大的聲音在質問,能夠重要到連自己的冠軍慶功宴都不出席、甚至不惜說謊掩飾,聊到半夜才回來的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前任真麼簡單?
  前面提到了,秦亦確實是個不喜歡多問的男人,但是有時候不問並不代表不在意,興許,只是希望對方能主動開口,消除自己的多疑和不安。
  然而等了不知道多久,顏歸也沒有再說話。
  黑暗中,秦亦漠然的臉龐沒有表情,心裡隱約有點沉,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那個姓沈的最後那句話——「我的事他都知道,當然,如果他肯告訴你的話」當真刺耳。
  懷疑的種子,已經發芽了。

  ☆、第四章 過往

  這天晚上的事兩人好像刻意遺忘了似的,誰也沒有再提起。
  秦亦一直認為,兩人既然決定在一起過日子,就應該給與對方個人空間和絕對的信任,不管顏歸為何對沈舒談的事諱莫如深,他始終還是相信自己的戀人的。
  第二天一早,顏歸買來早餐等秦亦起來一塊兒吃了,照例開車載他一起去公司。
  秦亦昨晚沒睡好,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他一邊默默望著車窗外的林立高樓一邊心想,也許他真的該去考駕照了。
  接下來的幾天一如往常的平靜,週末顏歸到秦亦家陪了他一整天,兩人又恢復到了之前那般親密的模樣,好似什麼不愉快都沒有發生過。
  公司的休閑區在33樓靠窗一塊很寬敞的地方,紀杭封挑了個臨窗的座,先仔細用一次性濕巾擦了擦手,才打開熱好的便當午餐,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目不斜視,細嚼慢咽。
  不一會,秦亦端著他的那一份來到他對面坐下,順便給他一瓶礦泉水,自己吸著牛奶。
  紀杭封抬起頭來掃了他一眼,看見那杯牛奶杯上印著三個卡通大字,草莓味。
  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一般狂霸叼拽酷的男主角喝的都是咖啡而不是草莓牛奶!」
  秦亦挖了挖耳朵,抬起左腿落在右腿上,往椅背一靠,翹起來的那隻腳極為不雅地擱在對面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道:「你又知不知道一般吊絲路人甲才喝礦泉水?」
  紀杭封眼神一變,深吸一口氣,真準備醞釀一篇長篇大論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敢小瞧礦泉水的臭小子。
  誰知他剛要開啟叨B模式,秦亦就叉起了一大坨雞肉塞進了他的嘴裡。
  「吃飯吃飯,食不言,懂?」秦亦把午餐端著,無視掉紀杭封怒視的眼神,自顧自吃起來。
  就在兩人拚命與飯菜鬥爭的時候,不遠處的餐位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八卦聲,似乎是幾個才進公司不久的女模新秀。
  本來這種聲音對他們而言都是背景音可是忽視掉的,但是其中一個女孩提到了沈舒談三個字引起了秦亦的注意。
  他立刻把耳朵支起來,捕捉到一些斷續的對話。
  「……你說你早上看見沈舒談了?就是那個沈舒談嗎?」
  「當然啦,除了他還會有哪個?就在37樓的專用訓練室哦。」
  「不會吧,那層樓的專用訓練室不是我們這些剛進公司的新人能進去的吧。」
  「哎喲當然進不去,我就是路過的時候那門剛好打開,我就看見他從裡面走出來,超帥超有型欸!他還看了我一眼呢!」
  「好幸福啊!」
  「雖然沈舒談也不錯啦,不過我還是覺得那天晚上慶祝會上的那個叫秦亦的男模更帥點。」
  「可是沈舒談是當紅的模特兒耶,秦亦跟他比不了啦。哦對了,我還有偷偷拍了幾張照片,給你們看看……」
  幾個妹子羨慕嫉妒恨地叫了半天,那女孩才得意洋洋地說:「我還有小道消息喲,聽說沈舒談這次回國是準備長期留在國內發展,我們近水樓台,說不定有機會!」
  「誒?真的嗎?不過像那樣的帥哥不可能沒有女朋友吧。」  
  「這個我可以肯定沒有!」
  「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人家告訴你的啊?」
  「嘿嘿,昨天我看到他出了訓練室就在走廊上打電話,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跟你分手後到現在都沒有找過別的情人』什麼的,所以現在肯定還是單身。」
  「聽起來像是在給前女友打電話呢,真是的,這麼長情的好男人,又高又帥,那女人幹嘛要分手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說啊……」
  那些女孩還在討論著沈舒談「前女友」的話題,可秦亦已經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下去了。就連他最愛的雞腿扒飯也變得食之無味,他搖晃了晃空空的牛奶杯,對紀杭封說了一句:「我去外面散個步。」
  說著就站起來準備走,冷不丁被對方一把按了回去。
  「等一等。」見秦亦不解地皺著眉望著自己,紀杭封拿紙巾擦了擦嘴,再打開礦泉水潤了潤喉,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道,「那個姓沈的,我特地去調查了一下,你不想知道麼?」
  聞言,秦亦果然打消了離開的心思,重新窩回椅子裡,翹著腿衝他揚揚下巴:「說。」
  「這傢伙是T&D的名牌模特,放在國內的時尚圈也是一線,出道有4、5年了,算是你的前輩。2年前在國內闖出一些名氣後就開始接到一些國外的走秀邀請,後來在公司的運作下直接去法國發展了,如今回國的原因,只打聽到說跟NL服裝公司發生了點小摩擦,在法國發展的不太順利之類的。至於跟你家顏歸有沒有關係,我這個局外人就探聽不到了。」
  憋了好久終於劈裡啪啦說了一通,紀杭封感覺爽多了。
  秦亦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他跟顏歸有關?」
  「只是有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不過看你的樣子就能猜到一點咯。」
  「什麼傳聞?」秦亦抿唇,他把腳從對面的椅子上放下來,雙手環在胸前。
  「……據說,當年顏歸在成為一個專職設計師之前曾是沈舒談的經紀人,兩人關係好到形影不離,不過在他決定去法國的時候兩人似乎是鬧崩了,經紀人也換了,後來姓沈的出國,顏歸則成了設計師……當然只是八卦而已,你聽聽也就算了,不用往心裡去。」
  紀杭封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注意著秦亦的表情,見他臉上波瀾不驚,只是沉默著聽完,輕聲重複了一句:「好到形影不離……?」
  不知怎麼的他就突然想起剛和顏歸在一起那一陣,他希望對方能搬過來和他一起住,就像所有剛陷入熱戀的情侶一樣,能天天呆在一起,怎麼膩歪都不嫌多,可惜素來溫柔的顏歸竟然一反常態的堅決反對,任他好說歹說威逼利誘撒嬌都用上,就差沒滿地打滾了,可對方依然不同意,那次是他們認識以來吵得最凶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後來和好之後秦亦就不再提起這事,兩人開始交往以後比起之前,在生活上幾乎沒什麼差別,也沒有天天在一起,唯一的改變就是偶爾一起出去吃個飯,過個夜滾滾床單。
  本來這在秦亦而言說到底也不過是小事,畢竟又不是每對情侶都會同居的,更何況還是搞基,同進同出時間一久難免惹人非議,在這個光怪陸離的時尚圈裡,凡事低調點也好。
  然而,如今聽見顏歸曾經跟那個姓沈的好到形影不離,秦亦一下子就回到了那晚陰鬱的狀態,心裡不由自主地開始冒酸水。
  連對面的紀杭封都聞到了。
  「都叫你不要往心裡去了,都是些往事而言,往事懂不懂?誰沒個過去,你忘了你初中那會還跟上一屆的學長——」
  「喂喂,打住,你往哪兒扯呢?」秦亦不耐煩地擺擺手,伸腳踹了他一下,支著下巴盯著他,眯著眼道,「我記得你不是跟顏歸一直不大對付麼?怎麼今天沒落井下石反而居然幫著他說話?」
  紀杭封翻個白眼,扭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道:「我哪裡是幫著他,我是看不得你這副蠢樣子。心裡不舒坦就去問啊,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個什麼,給自己找不自在。」
  秦亦蹙了蹙眉:「我試著問過,但他不太願意多說的樣子,我不想逼他。」
  「……」紀杭封一撇嘴,一臉無語,嘴裡含了一口水,含糊地嘀咕一句,「分了算了。」
  「啊?你剛說什麼?」
  「沒什麼,請不要在意細節。」
  「我散個步,消消食。」秦亦起身,「下午去健身房鍛煉一會,再去H大蹭節攝影課,我記得你下午約了上次平模賽合作的攝影師,差不多到約定時間了,一起下樓吧。」
  紀杭封點點頭,兩人一路走出公司大門,剛要分道,他又拉住秦亦的胳膊。
  「幹嘛?」
  「……其實我並沒有跟顏歸不對付。」紀杭封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起了這個,秦亦的表情有些意外。
  紀杭封抬眼看著他,嘆了口氣,帶著一種大哥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頭,淡聲說:「我們倆兄弟這麼多年,我還不了解你?顏歸這個人,性子太清冷,而你……」
  他停頓一下,認真地說:「我有時候是擔心他不知道你有多好,不夠珍惜你。」
  秦亦心裡一震,眼眸漸漸染上一點笑意,伸出拳頭錘了錘他胸口:「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藝了,牙都要酸倒了。其實你也挺好的,就是雞婆了點。」
  「行了少得意了,趕緊滾吧。自己的事自己掂量著些。」
  「知道了老母雞。」秦亦心情好了很多,給他打了個再見的手勢,兩人便分道各走各路。
  此時此刻,秦亦並不知道就在離他不遠的一條臨街的西餐廳裡,他方才和紀杭封嘴裡談論的對像,正在同一張桌子旁相對而坐。
  沈舒談握著刀叉將盤子裡的牛排割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小幅度地咀嚼,目光片刻不離對方沉默不語的男人。
  「早上我在電話裡跟你說過的那件事,你意下如何?」
  顏歸皺了皺眉,淡淡道:「我現如今有正在交往的對像。」
  「我知道,那個叫秦亦的小子嘛。」沈舒談毫不在意地將蘑菇湯推到他面前,笑著說,「你以前最愛喝的。」
  「……那你何必這樣?」
  沈舒談停下手裡的動作,眼神沉下來,緩緩道:「你們又沒結婚,我為何沒有機會?當初我去法國,說到底還不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未來,曾經傷害到了你我也很後悔,現在我回來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你就不能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嗎?」
  「舒談,我知道,但是……」提起往事,顏歸神色頓時有些不自然地發怔。
  沈舒談話題一轉:「秦亦那小子有我好?我不明白你怎麼會答應跟那種臭脾氣的任性傢伙在一起。」
  顏歸忍不住無奈道:「論臭脾氣和任性你一點不輸他吧。」
  「呵,」沈舒談勾唇一笑,自傲道,「我有這個資本,他有嗎?」
  顏歸無言以對。
  「先不說這個,說說另外一件事吧。」沈舒談擦了擦嘴角沾到的湯汁,執起酒杯晃了晃暗紅色的酒水,微抿一口,看著對方的眼,「你的夏季時裝發佈會,已經在籌備了吧?」
  顏歸點點頭,這個消息不是秘密,他一點都不意外對方回國沒幾天就知道了這件事。
  沈舒談慢慢地笑了:「那麼,主秀的人選,決定好了麼?」

  ☆、第五章 不知道的事(有更)

  聽他這話,顏歸先是一愣,接著驀地明白過來他提到這事是什麼意思。
  沈舒談出國這2年來,他辦過兩次時裝發佈會,也算是成功地踏出步入時尚圈的第一步,而且每次他的時裝展或者發佈其他單件作品,所有的主秀都是秦亦。
  一般新出茅廬的設計師想舉辦有點水準的時裝展,往往會請那些業內比較知名的紅模來給自己壓場,然而顏歸卻沒有,於他而言,秦亦就是最能展現自己作品風格,將他設計的衣服想要表達的東西最完美地呈現在業內人士面前的模特。
  一直以來秦亦都做得非常出色,他出眾的外表和實力,幾乎一出現在眾人的眼前,就綻放出了他瑰麗的光彩,在受人關注的同時,也給顏歸這個設計新人帶來一些好評。
  但是,僅僅是這樣還不夠,離顏歸想要達到的目標,還遠遠不夠。
  秦亦畢竟只是一個新秀,而且他偏生又是顏歸的專屬模特,無論是曝光率還是受關注程度甚至還比不上2年前的沈舒談,不接其他的走秀、廣告或者一些夠份量的活動邀約,不頻繁的出現在人們眼前,不管你自身多麼有潛力,最終就只能被時尚圈遺忘,永遠在中下游沉淪,越來越籍籍無名碌碌無為。
  當顏歸的專屬模特是秦亦自己的意願,雖說顏歸也不是沒勸過他不要這麼固執,不過見秦亦堅決的態度他就不再反對了,興許是私心裡,他也希望秦亦只是自己的模特,只專屬自己一人,只是不好宣諸於口罷了。
  這次的夏季發佈會,是顏歸精心準備了足足一年的心血,每年的這時,也是時裝秀最頻繁,受關注度最高的時候,他甚至為此放棄了冬季時裝展的機會,日以繼夜的專心設計此次展出的作品,也付出了許多心思聯繫了好幾個大品牌服裝公司和業界有影響力的媒體。
  他要的不僅僅是成功,而是一場盛大的成功!
  如果不出意外,原本的主秀仍然會是秦亦,這一點顏歸從來沒有猶豫過,當然,他也清楚以自己現在的能力,也幾乎不可能請到那些一線頂級名模。
  但是眼下,卻偏偏發生了意外——沈舒談在這時候回來了!
  「我的主秀,一直都是秦亦。」顏歸默默看著對方,如是說。
  「我就知道。」沈舒談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撫過紅酒杯緣,毫不掩飾地表達他的不屑,「他不夠份量,如果你想通過這次的發佈會真正獲得時尚圈的一席之地的話,你明白我的意思。」
  顏歸沒有反駁,無疑是默認了。
  沈舒談勾唇,再加了一把火,開門見山地道:「他不夠,而我夠,你知道我剛回國比較閑,我可以幫你在時裝展上壓場,也可以用我所有的人脈為你造勢,而你,不需要付出任何。我相信我回國之後的第一次秀,圈裡的媒體們都會很有興趣的。」
  「你……」方才聽他提起這件事,心裡就已經所有猜測,現下沈舒談直接說出來,顏歸心中一瞬間還是湧上難以言喻的感覺。
  「可是秦亦……」顏歸皺緊眉頭,沈舒談這個提議完全擊中了他的軟肋,要是不還顧忌秦亦的感受,他幾乎就要當場答應了,可是,他雖然還在猶豫,實則已經隱隱有了決定。
  「不用急著答覆我,你可以考慮一下,我相信你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沈舒談倨傲地一笑,「如果那小子真的為你著想,就該看清楚自己的斤兩和位置。」
  顏歸的夏季時裝發佈會定在8月12日,並不與國內外大型時裝周撞車,一般比較大型的時裝發佈會都會選擇這個時段前後。
  會上所有要展示的服裝作品都已經全部設計完畢,設計稿被顏歸嚴密地鎖在保險櫃裡面,即使是秦亦也沒有看到完整的稿子,工作室的進入限權控制的很嚴格,畢竟設計稿就是一個設計師的生命,在發佈會之前,這些都是絕對的機密,不光是稿件,還包括成衣試樣等等,都是需要好好保護的。
  這個圈子裡發生過的剽竊偷盜、或者為了報復而毀掉設計的事情屢見不鮮,甚至曾經有設計師因為心血的作品被剽竊,一切稿件證明均被燒燬,無從正名最後鬱鬱自殺的惡性事件發生。
  除此以外,場地、普通走秀模特、邀約的媒體和業內人士基本都已經定好,只剩下主秀模的人選特遲遲尚未決定。
  而現在,本該禁止一切閑雜人等進入的工作室裡,卻進來了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生面孔。
  而且這貨上半身還一絲不掛。
  別想歪,這裡並沒有什麼羞羞的事情。
  光著上半身的沈舒談悠閑地張開雙手,含笑看著眼前拿著量尺認真在自己身上比劃的男人,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2年前兩人親密無間的那一段時光裡。
  「還好你的尺寸與秦亦相仿,否則的話,我還真擔心有沒有多餘的時間再趕一套衣服出來。」
  「你告訴他了嗎?」
  顏歸手裡動作一頓,嘆了口氣:「晚些吧……」
  「呵。」頭頂上便傳來一聲瞭然的輕笑。
  顏歸慢慢收起量尺,正準備去拿試樣,卻不想冷不丁給那人抱了個滿懷,趁他愣住的一剎,又放開了手臂。
  沈舒談逕自越過眼神變幻複雜的顏歸,從衣架上取走試樣,若無其事地走進了試衣間,好像剛剛那曖昧的擁抱只是顏歸幻想出來的似的。
  眨眼之間,日落西山。
  顏歸最近天天泡在工作室裡為即將到來的發佈會做最後的準備,秦亦清楚他對此有多重視,並不想在這種時候再給他增添煩惱,原本想去他的工作室接他,不過顏歸說工作快結束了讓秦亦在公司等他來就好了。
  秦亦不疑有他,眼下正百無聊賴地趴在休閑區的桌子上吸著草莓牛奶。
  過了一會,走廊那邊來了一行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幾個人談論著業務上的事,不緊不慢地從秦亦身旁走過,其中走在正中間的中年人略略在秦亦身上掃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周圍三三兩兩的模特和同事見了他們立刻停止了聊天,神色恭敬又帶著討好地目送他們離開。
  秦亦當然認得這個人,他就是T&D的董事長。
  另外幾個人不是董事會的就是公司高層主管,他至今都記得當年他剛進入這間公司的時候,跟這位掌權人的一場秘密談話。
  像模特這一行,本質上就跟娛樂圈差不多,外表看上去光鮮亮麗,骨子裡卻暗潮洶湧藏污納垢,處處都是潛規則。想要接更好的秀、報酬更高更品牌更知名的廣告、登上更具影響力的雜誌封面、獲得更多的曝光機會,就必須仰賴這個圈子裡有話語權的人。
  或許這種規則一直都是社會各界各行的常態,但是時尚圈比起其他依賴盤根錯節關係網的行業,沒有背景的新人想要出頭,靠得就是自己的臉,以及——
  你懂的。
  大多數當紅模特背後都有各自的靠山,有錢的,或者有權的。完全是通過自身努力的草根階層不是沒有,不過能站在頂點的那一撮裡面就少之又少了。當然找靠山未必是通過爬床這一種方式,可毫無疑問這是最快的一種,不是嗎?
  所以說,秦亦作為公司裡的一隻奇葩專屬模特,外表如此出挑,又兼之是個沒什麼人緣的臭脾氣,那麼,被一些出於各種微妙心態的模特,暗地裡惡意揣測他是因為跟公司某高層有不清不楚的關係,才得以肆無忌憚地任性而至今沒有被開除——想來也不是毫無根據的。
  當然,倘若這話傳到秦亦耳朵裡,大概也只能換來他的嗤之以鼻。
  他能一直以專屬模特的身份留在公司,看似是他的任性非為,讓公司蒙受了損失,實際上,他就是靠著這一點才得以一直留在這間公司,享受其他一些小模特公司所沒有的資源。
  這一切都是因為T&D的董事長,他姓顏。
  對,他是顏歸的父親。
  當年秦亦表示想當一名專職模特,顏歸自然地推薦他到T&D,畢竟也算是國內一流的模特經紀公司——作為董事長唯的兒子,推薦個好苗子到公司這麼點權利還是有的。
  不過顏歸併沒有告訴秦亦這一層關係,像他這樣外表看似溫和的男人往往內裡自尊心更強,也更固執,他忍受不了旁人表面上阿諛奉承實則心裡覺得他所有成就只是靠父親關係的眼光,所以寧願完全拋開父親給他的資源,自己成立工作室。
  對於兒子的想法,顏董事長只是做出旁觀的姿態,也沒有反對。
  於是,顏歸就真的以為今日他所得到的一切,都純粹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和才華而完全沒有父親的幫襯。
  且不管他這兩年來成功舉辦的那些時裝展也好,秀也好,獲得的業內讚譽也好,究竟有沒有顏董的影子在裡面,至少有一件事,顏歸是被蒙在鼓裡的。
  那時剛進公司的秦亦,作為唯一一個被自己兒子推薦進來的模特,顏董當然是非常謹慎地把他祖宗八代都查遍了,自然也包括了他的取向,以及正在追求顏歸這件事。
  原本顏董只是將他當成想傍高枝出名的貨色,準備隨便打發了了事,誰知真正面對面見到對方之後,他又改變了主意。
  掌舵T&D這麼多年,培養出的名模數不勝數,顏董看人的眼光可謂是相當的毒辣,見到秦亦的第一眼他幾乎就可以肯定,這個男人天生就是這塊料,稍加打磨假以時日,必然能成為時尚圈的寵兒。
  可是,一想到秦亦卻是以追求自己兒子為目的,這個做父親的心裡,就有了疙瘩。
  他既不想讓自己兒子鬧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污點,又不願意放走這麼一塊璞玉,白白便宜競爭對手。
  於是,那一場談話的最後,秦亦提出了做只顏歸的專屬模特這個近乎苛刻的條件。
  這個條件對於秦亦可謂是大大限制了自身的發展,對於顏歸則沒有什麼弊端,反而由於秦亦的出色,再加上顏董暗中的扶植,秦亦成為名模也是遲早的事,現在就將人牢牢地綁在顏歸和T&D這邊,從長遠來看自然是個大便宜。
  而且從另外一個不好宣諸於口的角度來看,萬一兩人真的發生點什麼被好事者捉到馬腳,專屬模特本身就是一塊遮羞布。
  其實那場談話讓秦亦相當的不愉快,顏董那慣常高高在上的態度和語氣,雖然極力掩飾但隱隱流露出來的不屑和傲慢,好幾次都讓秦亦有掀桌走人的衝動,那時他才18歲,正是年輕氣盛要強好勝的年紀,然而他竟然一一都忍耐了下來,只是因為對方是心上人的父親,握著自己追求那人的機會。連見多識廣的董事長,都不禁為這份隱忍暗暗詫異,心裡對他高看了幾分。
  最後,秦亦用這個條件換取了留在T&D的機會,但是他除了紀杭封以外並未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任何人,尤其是顏歸,即使默默忍著公司裡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也滿不在乎。
  顏歸至今都以為秦亦不知道自己和顏董的父子關係,實際上,秦亦知道的遠比自己表現出來的多得多。
  模特這一行入行的大多都很年輕,十幾歲輟學懷抱著一些美好憧憬進入公司的大有人在。秦亦雙親離世的早,一直比同齡人更早熟一些,在以前的同學還在大學的象牙塔裡悠哉安逸的時候,他已經早早踏進了時尚圈這個比社會很多行業更要複雜的大染缸,在短短2年間迅速的成熟起來。
  他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因為老闆一些輕蔑的口吻就想掀桌走人的愣頭青,也不再會被一些區區惡意中傷所激怒。
  然而在他骨子裡,對成功的渴求是半分也沒有減少,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烈,想要成為最出色的的模特,想要站在時尚圈金字塔的頂尖,想要成為配得上顏歸的男人。
  是的,配得上。
  要問喜歡上一個人最初的感覺,大多都是從懷疑自身配不上對方開始的。
  很多時候喜歡就有一種卑微的感覺,自從那時顏歸出現在他的生命裡,那樣乾淨、儒雅、漂亮,點燃了內心深處一切的慾望。他在自己心裡就成了完美的化身,而自己在他面前,則渾身都是破綻。
  就算秦亦面上從不肯承認,可他知道,除了對自己的外表比較自信,其他的,都是各種意義上的完敗。
  因而他對成功的渴望,如同渴望呼吸,絲毫不遜於顏歸。
  只不過,顏歸對成功的追求大多是想證明自身的價值,而秦亦,大多卻因為顏歸。
  所以紀杭封才會說了那樣的話,他擔心顏歸看不到,秦亦有多好。
  顏董離開後不久,休閑區坐著的人陸陸續續地前後離開,最後只剩下秦亦一個人還獨自呆在那裡。他喝完牛奶又撥弄了一會手機,實在等不下去了,給顏歸發的短信也沒有收到回應。
  ——至於忙到這個地步?
  秦亦看了看腕錶,快七點了,再晚都得餓死,於是他決定還是照原計劃去工作室接自個兒情人吧。

  ☆、第六章 主秀

  秦亦到顏歸的工作室樓下的時候,正好看見對方從一樓大廳的自動門出來,見到自己,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在T&D等我麼?」
  顏歸神色看上去有點不悅,秦亦拎起手裡的外賣袋晃了晃:「我餓。」
  接著塞了一袋到顏歸手裡,又笑眯眯地補充一句:「我怕你也餓了。」
  顏歸無奈地看著他,只好道:「……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取車。」
  秦亦嘴裡嚼著雞翅膀,含糊地點點頭。
  看顏歸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他坐路邊的椅子上,一面啃雞翅,視線漫不經心地四處亂晃,一不留神,目光忽然與街邊一個高挑的男人對上,那人坐靠在車前蓋上,長相很是帥氣。
  對方一直盯著秦亦,眼角略略上挑,眼神裡似乎藏著銳利的刀子,令人很不舒服。
  那傢伙是在挑釁!
  不知怎麼,秦亦就是讀懂了他的眼神,他毫不示弱地回敬對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姓沈的,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碰上了。
  他從紀杭封那裡見過沈舒談的照片,雖然跟真人有點出入,但是明顯是同一個人,更何況這貨的眼神,跟那天電話裡的語氣一樣叫人討厭。
  兩人針鋒相對的視線在空中激烈的交火一陣,不等沈舒談做點什麼,秦亦就在那傢伙錯愕的目光下,翹著腿,緩緩把嘴裡啃乾淨的雞骨頭朝他吐出去。
  沈舒談瞬間臉色就陰沉下來,森森的覺得被侮辱了!
  這沒教養的臭小子!
  秦亦可以無所顧忌,不過自詡風度的沈舒談表示才不和這種人一般見識,他眯起雙眼深深盯了他一眼以表達自己的不屑,接著毫不猶豫地回身上車絕塵而去。
  這傢伙是剛來呢,還是……剛走呢?
  秦亦漠然地望著那方向,怔怔出神。
  他走後沒多久,顏歸開車從停車場出來停在離秦亦不遠的地方,喚了他一聲。
  「秦亦,走吧。」
  車窗外的街景在飛逝,秦亦托腮默默望著外面。
  「怎麼不說話?」往常兩人獨處的時候秦亦很少像今天這麼沉默,顏歸注意到了。
  秦亦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戀人的側臉上,嗓音低沉地問:「你……有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說什麼?」顏歸微微皺眉,詫異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秦亦轉過頭去,不再糾纏這個話題,「發佈會的籌備應該差不多了吧,怎麼今天還工作到這麼晚?」
  「那是……試樣還需要做一點微調。」
  「哦,稍微改大一點吧,我感覺今年又長高了呢。」秦亦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得意地說,「我今天去發佈會的會場看過了,T台、背景和燈光都很OK,不會有問題的。」
  聽到這句話,顏歸的眼神忽然變得晦暗不明,嘴唇若有若無地動了動,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剩下幾天的時間眨眼即過,秦亦也完全沒有在臨場前放鬆練習的習慣,平時該怎麼訓練和健身都是照常,只為了在當天的發佈會上為所有人完美地展現出顏歸最心血的設計。
  會場定在國際會展中心一樓最大的一塊展區,這邊昂貴的展區往往只會租給知名的大型服裝公司或者有份量的賽事,足見顏歸對於此次發佈會的期望有多高了。
  夜色降臨,國展中心一片燈火通明。
  能獲邀來參加這種時尚圈聚會的無不是社會名流,當地豪紳或者資深媒體人,廣場前的停車坪已經停靠了許多豪華名車,光看車前的標誌都能閃瞎狗眼,倘若在旁邊站上一些漂亮的車模,這兒直接能來場豪車展覽,還不斷的有車往這裡駛過來。
  顏歸著實沒有料到,今晚的景象比他預計最好的情況竟然還要好上許多,縱使他從前沒有察覺,如今也看出來了,憑他自己目前的身價名氣絕不可能吸引到這麼多有份量的賓客,看來今晚不光是沈舒談,自己那位不動聲色的父親也暗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T台show作為發佈會壓軸的重磅,此刻當然是被賓客們談論最多的話題,不過眼下時間還早,正好是時尚圈內名流們之間溝通交流,拓展人脈和關係網或者探聽一些敏感風聲的絕好時機。
  相對於會廳裡各界名士三三兩兩的愜意攀談,後台的氣氛卻是相當的緊張,模特們還在不停的化妝、試衣,力求做到完美無缺。
  秦亦有自己的化妝師,早早就打理妥帖了自個兒,不過有點意外的是妝容跟之前和顏歸說的不太一樣,眉峰畫得分外凌厲,雙眸在眼線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幽暗深邃,他的嘴唇很薄,金色的燈光在他鼻尖下面打出一道性感的蝴蝶影。
  「喲,帥哥,宴會散場約個會怎麼樣?」女化妝師誇張地吹了聲口哨,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玩笑道。
  「我想紀杭封會有興趣的。」秦亦聳了聳肩,把交疊的腿放下來,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透個氣。」
  「這時候還亂跑!衣服還沒換!」這位化妝師兼助理苦著臉嗷嗷叫。
  秦亦漫不經心地衝她打個手勢,示意一會就回來。
  倘若他再晚走那麼一會,就能看見對方給他準備的衣服,並不是原先安排的主秀要穿的那一套。
  他更不知道,前腳才離開化妝間沒多久,顏歸就進來找他,結果竟然撲了個空。
  「他說出去透氣,要找他回來嗎?」化妝師問。
  顏歸沉默片刻,眉宇緊鎖,嘆口氣道:「不用了。」
  會場裡客流雲集,卻並沒有顯得很喧鬧,有身份的人往往自持禮節,在時尚圈更甚,交談的聲音也僅限於附近一起的小圈子,大肆喧嘩那種只能徒惹笑柄的事是不會有人做的。
  秦亦就在這群觥籌交錯之間不緊不慢地穿行,對於暗暗落在自己身上各異的視線熟視無睹,很快,如同腦袋上長了雷達一樣準確的探測到了餐飲區的位置。
  他不能吃多,免得等會登台發生什麼想尿尿大號之類的操蛋狀況,只是隨意取幾塊點心墊墊肚子話還是可以的。
  「先生。」
  就在他吃的正嗨的時候,卻被人打斷了,秦亦平靜地轉頭,沒有絲毫偷食負罪感地看著眼前朝自己遞來一張小紙條的侍者。
  他沒有立刻就伸手接,而是淡漠地問:「誰給我的?」
  那侍者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認識,相當專業地把紙條兒放在桌子上,然後離開了。
  秦亦腦海里掠過許多人的面孔,但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誰會跟他玩這種無聊的把戲,他撈過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就寫著倆字:回頭。
  他慢慢地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華麗的歐式風格曲線樓梯。
  視線往上移,幾個衣著的名貴的男女立在樓梯間,談笑風生,被擁簇在中間的男人端著高腳杯,正垂眸靜靜凝視著自己。
  秦亦的目光倏忽一凝,裴含睿!
  那天夜色裡有些不真切的面容在水晶吊燈下映照得清清楚楚,俊朗而深刻的五官,挺拔而勻稱的身材,他的嘴角擎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訂做的黑色西裝顯得相當正式,打了領帶,上面甚至還別著一枚精緻的寶藍色領帶夾。
  不同於那晚的隨性,今晚的裴含睿氣質內斂,就連執杯的動作都顯得優雅而沉穩。
  周圍的男男女女只是小聲交談,在他面前,既不敢放浪形骸也不敢搔首弄姿,他立在大理石台階上,整個人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像般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
  他的指間還夾著香煙,看見秦亦看過來的目光,便隨手按滅煙蒂,也不去管身旁的人詫異的表情,端著酒杯走下樓梯緩緩向他走近。
  秦亦相當的不喜歡這種被人俯視的眼神,於是他直接轉了回去,就當沒看見。
  然而緊接著,耳畔便響起裴含睿低沉又磁性的聲線:「又見面了,秦亦。」
  「是啊,看來又是巧合嗎?」秦亦側過身望著他的眼睛,虛眯起的目光像是想把對方的目的看透似的。
  可惜他只看到了一汪幽黑的深潭。
  裴含睿低頭輕抿一口酒,帶著他特有風度和氣韻,微微笑道:「緣分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妙不可言,不是麼?」
  秦亦並沒有興趣與他玩文字遊戲,伸手在餐桌上抓了一塊曲奇餅乾送進嘴裡。
  「你是走秀的模特吧,現在還在這裡貪吃,一會來得及嗎?」裴含睿沒有在意對方的愛理不理,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邀請函一樣的信箋,打來開掃了一眼,語氣頗為遺憾地道,「可惜啊,你竟然不是主秀。」
  「!」這一句話,叫秦亦的動作驟然停頓下來,他臉色一變,沉沉地問,「你說什麼?」
  裴含睿意外地挑眉,將手裡的邀請函遞過去,別有深意地說:「模特邀請名單的順序應該就是出場的順序吧,寫在首位的名字,不是你哦,現在看來,你似乎……竟然不知道?」
  雖然在心裡不停地說服自己,那不可能。可當真的看到模特名單上首位的名字,秦亦的腦海中一時說不上什麼滋味。
  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那份邀請函,好似眼神能在上面剜出一個洞來。
  那裡三個字,有如寒光利箭般刺眼——沈舒談。
  而本該出現在那裡的自己,卻是排在了第二位。
  一般T台走秀每個模特都只走一次,只有主秀會在首次以及最後一次跟設計師一塊出場,這個順序則會暗示在邀請函上,所以裴含睿一眼就便知道誰是主秀。
  沈舒談麼……確實是國內有點名氣的男模,裴含睿淡漠地想著。
  ——作為國內一線名模甚至在法國也展露過頭角的沈舒談,倘若知道自己在這位的眼裡也不過「有點名氣」而已,也不知會不會氣得吐血。
  不過此刻,裴含睿的關注點完全不在沈舒談身上,而是秦亦竟然對他是主秀的事情毫不知情的樣子,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秦亦臉上,在明滅的光影間,秦亦原本散漫的眼神,已然變成了徹底的冷漠。
  「你應該不需要這張東西了吧。」秦亦捏著那張信箋,也不等對方的反應,逕自往後台快步走去。
  裴含睿饒有興味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變得更加有趣了……」

  ☆、第七章 怒火

  走進後台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緊張而忙碌的景象,並沒有人注意到秦亦的臉色,冷得發青。
  「唉我的大爺你總算回來了!」小化妝師眼尖地瞅見他,趕緊跑過去,可是對方可怕的神情讓她的聲音一下子戛然而止,「秦亦,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
  「顏歸呢?」秦亦用近乎喝問般的語氣直接打斷了她。
  「呃……設、設計師在化妝間。」
  化妝師結結巴巴地答道,手裡挽著的那身登台的衣服一時間也不知該不該遞過去,卻不料對方注意到了。
  「呵,這是給我穿的?嗯?」秦亦的目光凝在她手上那套深藍色的襯衫上,怒極反笑,這件衣服他當然知道,就是顏歸主打的第二順位。
  倘若方才看見邀請函的時候,他心裡還存在著一絲僥倖幻想,眼下已經徹底心寒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底的怒氣如海潮般波濤漫延,不斷地洶湧而上。
  「啊,對呀,這衣服有什麼問題麼?」化妝師滿腦子疑惑,將衣服抖開仔細瞧了瞧,做工很精細,尺碼也是按要求來的呀。
  秦亦一把將衣服攢在手裡,沉聲問:「顏歸什麼時候告訴你我穿這套的?」
  「什麼時候……不就是前兩天麼?」化妝師疑惑的神色怔了怔,接著猛然醒悟過來迅速地化為震驚,「……難道顏先生沒告訴你?!」
  秦亦冷笑一聲,拎著衣服便邁開大步衝進了化妝間。
  這是一間單獨的化妝間,雖然陳設跟外間差不多,不過至少比較安靜和隱私。
  秦亦開門的聲音讓裡面坐著的男人迅速地回過頭,顏歸看見秦亦先是一怔,緊接著他目光移到手裡的衣物上,臉色驟然就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內疚和無奈,惴惴不安而又鬆一口氣的複雜神情。
  從見到這人第一天起,他就沒有見過顏歸露出這樣的表情。
  剛才他就在想,該如何開口,質問嗎?可自己有什麼資格,這是顏歸的發佈會,作為設計師他當然有資格決定誰是主秀而誰又是配角。
  而自己呢,啊,不過是連個大型時裝秀都沒走過的普通模特罷了。
  可是作為戀人呢?
  在所有人都知道主秀人選更換之後,在還有不到半小時T台秀就要開場的時候,他竟然是最後一個才發現自己的位置被換掉,而且還是從外人的口中!
  而此前,他全心全意信任和戀慕的愛人,連個暗示都不曾給他。
  秦亦幾乎想要開口大笑,但是他沒有笑,甚至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靜靜看著顏歸,看著對方想朝自己走近,又似乎攝於他散發出來的壓抑氣息,半途就止步不前。
  「我知道你現在不高興,換人的事是我不好,但是你知道我對這次的發佈會有多高的期待,舒談提出的建議,我真的沒有辦法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顏歸終於還是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雙肩,滿懷深情地道,「秦亦,體諒我這次好麼?就算為了我,稍微忍耐一下,好不好?」
  稍微忍耐一下?
  秦亦垂眸注視著他的雙眼,那曾是自己認為最亮最純粹的黑,而現在倒映著自己的表情,像是冷到骨子裡的疲憊。
  他用傻子都不會選擇的專屬模特的代價換取了和顏歸在一起的機會,如今卻恰恰因為這沉重的代價遭受的苦果,而被顏歸親手換掉!
  顏歸,你永遠都不知道,我為你忍耐過多少……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氣得到底是什麼!」秦亦冷冷地掙脫他的手,其實如果顏歸一開始就把沈舒談的話說出來,跟他商量,說不定這次他還會繼續忍耐下去,但是這次,他真的不能忍!
  「我知道,我絕對沒有覺得你不如舒談的意思,只是這次他更合適……」顏歸仍試圖解釋。
  秦亦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恰巧,門外傳來助理叩門的聲音:「顏先生,時間差不多了,模特們都ok,可以準備到後場站隊了。」
  「秦亦,我們沒有時間了,你快點換衣服,我會讓他們等你的。」
  顏歸說著就去拉他的手,卻不料被秦亦躲開。
  他皺起眉頭:「秦亦,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等走完秀我們再談。」
  「任性?」這無疑又在秦亦心上點了一把火,他嘲諷地低聲咀嚼這個詞,直接將手裡的衣物扔給顏歸,寒聲道,「我就任性一次給你看看!」
  說完,他理也不理身後顏歸的呼喊,逕自走出了化妝間。
  離開後台的時候還好死不死與沈舒談錯身而過,他沒有去理會沈舒談嘲弄的笑聲,目不斜視地穿梭在人群中,他面無表情,飛快地往外走,只有緊握的拳頭昭示著他的情緒。
  彷彿再多呆一刻,他都無法忍受。
  「秦亦!」顏歸從後面追上想要將人拉回來,卻被沈舒談死死拽住胳膊。
  「放開我,我要去把他找回來,馬上走秀就開始了!」秦亦的反應令顏歸措手不及,他既憤怒於秦亦的任性妄為,又擔心他這麼跑出去會出事。
  「你也知道走秀就要開始了啊?」沈舒談皺著眉頭,「你現在應該操心的是如何補上第二位的空缺,那小子丟下的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吧。不管如何,今晚的重頭戲,絕不能有失,否則你這麼久的心力就白費了。」
  沈舒談的話讓顏歸冷靜下來,他按了按額角,默默頷首,模特的名單都已經發在邀請函上,秦亦的缺席還得做一番掩飾。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發佈會,至於其餘的……只能先放一放了。
  秦亦一路往會場門口走,從大廳裡出來那一刻,夜風和涼月緩和他緊繃的神經,遠離會場的嘈雜和喧囂,靜謐的夜晚讓他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那麼,去哪兒呢?
  他又有些茫然地想著。
  「就這樣跑出來,看來今晚的走秀你是不會出場了?」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又富有獨特的韻律。
  秦亦回過身,平靜地看著裴含睿:「別告訴我又是這麼巧你也出來透氣。」
  他的話語是陳述的語氣,隱含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裴含睿微微一笑:「不,我是跟著你出來的。」
  既然走秀你不出席,自然沒必要繼續呆下去了。當然這句話他聰明的沒有說出來。
  秦亦沉默了一下,然後朝他走過去:「有紙筆嗎?」
  雖然有些詫異這個問題,不過裴含睿還是在上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支精緻的鋼筆和一張名片,至少背面是空白的。
  將名片和鋼筆接過來,秦亦提筆便在名片上揮手寫下兩個大字。
  ——就是他自己大名。
  他面無表情地遞還過去,道:「簽名拿好不謝,不要再跟著我了。」
  「…………」
  裴含睿哭笑不得地拿著這張薄薄的簽名,失笑:「你當我是花癡嗎?」
  他低頭掃了一眼,嗯,字還挺難看的,一看就是上小學時太調皮的緣故。
  「不。」秦亦虛著眼盯他,「我當你是變態。」
  「…………」
  也不知道裴含睿是怎麼想的,竟然還將那張可笑的簽名收了起來。
  「那麼,要不要去喝一杯?我知道一家酒吧環境還不錯。」裴含睿彬彬有禮地邀請道。
  秦亦一時也沒有更好的去處,對方過頭的關注總讓他心裡有點怪異,不過眼下,他確實需要一個地方發泄一下憋悶的心情。
  而萬一裴含睿這廝有什麼奇怪的企圖的話,秦亦確信,憑自己一隻手就能讓這位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分分鐘變豬頭。
  在短短數日之內他第二次坐進這輛車裡,而且每次都是心情不爽的時候,秦亦幾乎要懷疑裴含睿就是自己的霉星,見著就要倒霉。
  雖然他也知道這種遷怒非常不人道,不過,管他呢。
  秦亦目光幽幽地望著窗外,至少也是托他的福,讓自己的注意力從發佈會走秀的事情上暫時地掙脫了出來。
  晚上並沒有堵車,車子不久便在一間看起來非常高端洋氣上檔次的夜店門口停下,店名叫赤霄,招牌並不像普通酒吧弄得那樣花枝招展,霓虹燈閃來閃去叫人眼花繚亂,而是幽幽的暗紅色調,將曖昧和格調融在夜色裡。
  下車前,裴含睿將正正經經地領帶鬆開,連同上面價值連城的鑲鑽領帶夾一起扔在車子裡,而後一面打開車門,一面解開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的扣子。
  他完美地詮釋了如何由優雅得體的社會名流一秒鍾變放蕩不羈的情場浪子。
  秦亦不動聲色地任他領進門,迎賓的女郎穿著紅色的旗袍,臉蛋身材都沒話說,難得的是絲毫看不出那種夜店女見著金主就往上撲的騷勁。
  這裡的環境確實不錯,不錯到近乎脫離了「酒吧」的範疇,裝潢古典而高雅,就連門口兩尊巨大的古瓷花瓶都暗示著一股低調的奢華。一樓的大廳中央舞池根本就沒有瘋狂的年輕男女激情狂舞,而是一個十多人的樂隊正在做現場演奏,樂器種類亦不少,中間是一架造價不菲的黑色鋼琴。
  大廳兩側環繞著吧檯和組合沙發,而旗袍女郎則跟另一個男侍者說了句什麼,後者禮貌地彎身做了個請的姿勢,直接引著兩人上了二樓的包廂。
  二樓比一樓大廳要安靜得多,尤其包廂的隔音特別好,對著一樓舞池的那側牆壁上嵌著巨大的玻璃,窗簾拉看便能看見樓下的表演。
  秦亦這兩年也算見多識廣了,這時還是不免有種土鱉進城的感覺。
  「這裡,還不錯吧?」裴含睿將桌上冰鎮的紅酒撬開,給兩人分別倒了一杯。
  而秦亦已經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地窩進了沙發裡。
  雅間裡面有音響和點歌台,一杯酒下肚,他抓起話筒在觸屏上隨便亂按了幾下,扯起嗓子就開始嚎。
  他開口那一瞬間,裴含睿就意識到了不妙,緊接著,他就後悔為什麼要帶這傢伙進包廂。
  在一樓聽聽演唱,喝點小酒,陶冶陶冶情操不是挺好麼!
  現在,裴含睿覺得自己的耳膜正在遭受痛苦的摧殘,而那個始作俑者已經完全陶醉在了發泄的快感中。
  簡直像嚼了炫邁口香糖似的——根、本、停、不、下、來!
  裴含睿默默抿了一口酒,苦笑著搖搖頭。
  你走調跑調沒調都行,只是,咱能別循環《忐忑》麼……

  ☆、第8章最後一夜(有更)

  張可銘原本在辦公室跟幾個客戶談生意,聽到手下來報說裴大少大駕光臨,便立刻結束了談話,匆匆趕去包廂。
  誰知尚未走到門口就看見裴含睿靠在門邊默默抽煙。
  「喲,貴客光臨,有失遠迎。」張可銘笑眯眯地搓了搓手,有點奇怪地問,「裴少怎麼不進去坐,一個人站在外面?」
  裴含睿的神情稱得上是無奈,抬手指了指門。
  張可銘就更奇怪了,莫非還有什麼說不得的大人物在裡面,連裴少都只能看門?
  這麼想著,張可銘就帶著四分好奇六分恭敬,小心翼翼地拉開了包廂的門……
  ——俺滴個娘誒!
  張可銘瞬間秒懂,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門合上,世界立刻又恢復了安靜。
  一定是他剛才開門的方式不對!
  「裴少……裡面那位是?」張可銘總算明白了裴含睿為何不肯進去,這是個生物都不敢呆下去好麼!
  「秦亦,我朋友,是個模特。」裴含睿簡單地說了一句,張可銘跟他也算有幾分親戚關係,在國內也是為數不多說得上話的朋友,能將赤霄這樣的會所經營得風生水起,口風自然緊得很。
  「哦。」張可銘恍然大悟一般露出一個曖昧的表情,忍不住多問一句,「你決定捧他?條件倒挺不錯。」
  「時機還未到呢。」裴含睿沒有否認,他吹出最後一口煙,將煙蒂按滅,「差不多該夠了,我們進去吧。」
  「啊?你要進去?誒等等……為什麼是『我們』!」
  張可銘還沒來得及阻止,對方已經一把將門拉開了,幸而包廂裡只有音響裡迴蕩的原唱的聲音,並沒有某些殺傷力奇高的魔音。
  興許是唱的累了,秦亦靠在沙發上默默地喝水潤喉,聽見開門的聲音,抬眼掃過裴含睿,然後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新面孔上。
  「哈哈,秦先生唱得可還爽?」張可銘作為一個自來熟,已經豪不見外地坐到秦亦旁邊,拍拍他的肩膀,爽快地笑道,「鄙人姓張,弓長張,叫可銘,可以的可,銘記的銘。家裡排行老`二,圈裡的朋友都喊我張二。裴少的朋友,就是我張二的朋友,這個拿去,以後要常來赤霄玩啊!」
  張可銘說著也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張暗金色的ViP卡,完全無視了秦亦的推拒,逕自將卡塞進他的上衣口袋裡。
  秦亦不由看了裴含睿一眼,後者衝他眨眨眼含笑道:「收下吧,所有消費都是半價,包括酒水。」
  就這一句話立刻說服了秦亦。
  所謂有便宜不佔白不佔,看來裴含睿把握人心的功夫還挺準的。
  「好,我張二最喜歡爽快的人,今晚我請,兩位務必盡興!」張可銘滿臉笑容,彷彿能請客他還很榮幸似的,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嘴皮子相當厲害,天南海北都能亂侃一通,深諳說話的藝術,就算跟木頭人一桌,氣氛都能被他帶活躍起來。
  既然跟裴含睿相熟,張二也有不少大客戶跟娛樂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對時尚圈的事自然也信手拈來,隨便撿有趣的來說說,於秦亦而言都稱得上是「秘聞」。
  其中還提到了他自己所在的T&D,圈內同行不少,秦亦也知道好些個地位不在T&D之下的一流公司,不過經張二這麼一說,他才知道內裡的競爭多麼激烈,而T&D所處的境地也不算太樂觀。
  T&D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明顯已經開始走下坡路,業內的局面也成了SX和天路兩家超一流模特公司的雙雄爭霸。
  無非是因為T&D自從沈舒談之後,已經2年沒培養出一個國內的頂級名模了。沒有拿得出手的標杆級人物,別說那些知名的品牌發佈會,就是一些有影響力的全國級大賽,風頭都要被競爭對手`搶走。
  聽他提到沈舒談,秦亦忍不住問了一句:「他不是去法國發展麼,怎麼突然回國了?」
  「哦,你說那小子啊,怎麼,裴少沒告訴你嗎?」張二超裴含睿望一眼,一接觸到對方的眼神,張二便發覺自己說多了,當下話鋒一轉,「他啊,就一蠢蛋,他若是真在法國混出了頭,還能回來?他是得罪了NL公司,在法國呆不下去,夾著尾巴回國的。怎麼,他該不會是你朋友吧?」其實張二看秦亦的神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不過出於習慣還是多問一聲。
  秦亦果然搖頭。
  張二便放心地開始黑他:「不是就好,這傢伙可真夠拽的,當時NL公司舉辦時裝展,作為中國區域比較有名的代表,他也獲得了邀請,結果你猜怎麼著,這貨居然挑設計師!你說那些成名好些年的國際超模,跟一些一流設計師有長期合作的,挑挑便也罷了,他一個剛半隻腳走出家門的小娃娃,在NL辦的時裝展上還敢耍這種大牌,那不是找抽呢!」
  說到這裡,張二尤嫌黑得不夠,還補上一刀:「這傢伙以前在國內順風順水,被人捧著吹著,就是捅了什麼簍子也有T&D給他擔待,到了國外,T&D都得靠邊站,連法語都說的跟方言似的,又不懂韜光養晦的道理,誰吃他那一套。」
  「原來是這樣……」秦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聊著聊著又說到了別的話題,除了這些八卦,裴含睿也提到一些國際超模的風範,跟國內一線水準的差異。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專業人士跟張二這種光會說八卦的可是大不一樣,秦亦先前不過當個樂子隨意聽聽,這時不由全神被吸引住,而那神秘的頂級時尚圈在裴含睿的口中,輕輕地撩起一角面紗,充滿著令人嚮往的誘`惑。
  今晚這一通放聲高歌,喝酒胡侃,秦亦一腔的鬱火總算消散不少,於是連帶著張二那一身酒色財氣也不那麼討人厭了,就連對裴含睿也改觀不少。
  這趟來得值了。秦亦摸了摸衣兜裡的金卡,默默想到。
  時間差不多快到午夜,包廂茶桌上酒瓶子滴溜溜的滾了一圈。
  秦亦看了看手機上幾個未接來電,是顏歸打來的,不過他暫時並不想回。
  他稍覺有些醉意,便道告辭,順便搭裴含睿的順風車回家,洗個澡睡一覺,煩惱都忘掉,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下一刻,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差點讓他的天塌了。
  「你說公司著火?!顏歸怎麼樣了?!」秦亦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厲聲問。
  張二詫異地看了裴含睿一眼,後者只是靜靜望著秦亦。
  「放心,火勢已經控制住了,沒有人受傷,我也是剛剛才收到的消息。當時他們在公司開慶功會,不知道怎麼突然竄起來火光,幸好發現的早,消防員到的很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不排除故意有人縱火。」
  電話裡傳來紀杭封機關鎗似的聲音,快速把當時的過程說了一變,最後有些猶豫地道,「至於顏歸,他貌似跟沈舒談一起走了……」
  「……我知道了。」秦亦眉頭一皺,不過心裡對顏歸的擔心蓋過了怒氣,他掛了電話,立刻撥通了顏歸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
  秦亦狠狠掛斷,一言不發,逕自往外走,自瞳孔漫延出來的煞氣,一路上的服務員見了都下意識躲得老遠。
  「喂,這個時間很難攔出租的,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吧。」裴含睿跟著他走出來。
  這次秦亦沒有推辭,點了點頭迅速地鑽進副駕駛。問了地點,裴含睿二話不說就發動了車子。
  他看著裴含睿一句多餘的話都不問,專注開車的側臉,默默地道:「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呵,這可真是難得。」裴含睿溫和地笑了笑,並沒有往心裡去的樣子。
  也是,以他倆的差距,秦亦估計這輩子也不需要還這個人情了。
  不過秦亦眼下無暇去思考旁的事情,主秀換人的事他也能擱置一邊,現在,他只希望能在顏歸家裡見到他。
  可惜的是,當他衝到顏歸公寓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根本沒人回來過。而顏歸的手機依然是關機。
  裴含睿在車子裡,還不到一根煙的時間,便見他沉著臉走出來,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秦亦坐上車,半晌沒說話。
  裴含睿看他黑沉的眼瞳,問道:「要去你公司看看嗎?」
  「不必。」秦亦閉上眼,又猛地睜開,然後撥通了紀杭封的電話。
  「杭封,你知不知道沈舒談的住址?」
  聽出他語氣的不同尋常,紀杭封隔著手機都能感覺到對方那種火山爆發前的沉寂感,他心裡多少猜到一點,嘆了口氣,然後報了一串地址。
  銀色的轎車在夜裡飛馳,夜空有星無月,連黑壓壓的雲霧都帶了一絲風雨欲來的陰沉味道。
  「秦亦,冷靜一點,事情也許並沒有你想的那樣。」
  秦亦只是沉默的一言不發,裴含睿偏偏就看出了他的狀態不對,不過短短認識數日,卻如同相識了很久一般。
  「我很冷靜。」秦亦目視前方,只說了這麼一句,再不開口。
  時間倒回一小時之前。
  慶功宴因一場莫名詭異的大火而被迫中止,席捲的火舌將通往樓下的安全出口堵得死死的,天花板上的煙霧感應器噴出的水雖然不夠滅火,不過倒也把眾人噴了個透濕,至少不至於被燒傷。
  顏歸被沈舒談一路護著跑到樓上的窗口處,空氣裡處處充滿了嗆人的濃煙,其間的驚險,顏歸實在不想再回想第二次。
  好不容易狼狽得得救,本來顏歸想著慶功宴結束之後馬上去秦亦家裡,可晚上打了好幾個電話對方都是拒接,加之發佈會時不負責地一走了之也讓顏歸相當氣悶,現在他渾身透濕又被黑煙熏了滿臉,就更加不想讓秦亦看見。
  沈舒談這時提議去他家,顏歸看著對方因為保護自己而燒卷的頭髮,心一軟便答應了。
  倘若說那場大火裡沈舒談不顧一切的相護讓他感動,來到他家之後,顏歸心裡便不由得震動。
  這裡的一切都是那樣熟悉,無論是陳設、傢具、就連他曾經用過的杯碗,牆上的相片,都跟從前一模一樣。
  剛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的顏歸穿著嶄新的睡衣,怔怔的望著牆壁上他們的合影,彷彿自己從來沒有從這個家裡搬出去過似的。
  「快把頭髮擦乾。」沈舒談拿出毛巾給他,目光順著對方視線看過去,溫柔地笑道,「我沒有換過家裡的東西,就是希望你有一天還能搬回來。」
  「……」顏歸被他雙手從背後環抱住的時候,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更多的,還是懷念。
  周圍的所有的細節,都提醒著他曾經的美好,倘若沒有那次出國,沒有那兩年,也許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顏歸……」沈舒談緊緊抱著他,深深嗅著他身上味道,再也抑制不住想念的心情,「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愛著你,只愛著你一個,這兩年無時無刻不再想你。」
  顏歸閉上眼,手下意識按在他手背上。
  沈舒談動情地吻住他:「你仍然沒有忘記我對不對?即使有新的情人也跟我一樣是模特。」
  聽到這話,顏歸忽而從回憶中驚醒,不禁掙脫他的擁抱,皺眉道:「並不是……」
  話還沒說完卻被沈舒談打斷了,他深情地注視著顏歸的眼,死死握住對方雙肩:「那些我不在乎,不管你怎麼想,我都一直等你迴心轉意,至少現在,不要去想別人。」
  「舒談……」
  「你知道麼?原本公司是安排我以後去香港發展的,但是我想見你,太想了,所以任性了一次。但是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的發佈會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
  顏歸心裡一驚,忍不住拉住他:「你又要走?」
  沈舒談笑了笑,伸手將他擁住:「你捨不得我對不對?顏歸,這次只要你一句話我就為你留下來,只要你肯回到我身邊……」
  「舒談,我……」顏歸眉間掙扎,可是終究搖頭。
  面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沈舒談嘆了口氣,伏在他耳邊動情地懇請,「你不肯我也不勉強,但是,今天晚上留在我身邊,就當是我們分別的最後一晚,此後,我們天南海北,再不會打擾你。不要拒絕我,好不好?」
  他看著顏歸神色幾經變化最後緩緩閉上眼,低頭親吻上去。


  ☆、第九章 你很髒

  車子在皇海銀座前停下。
  秦亦道了聲多謝匆匆下車跑了進去。
  沈舒談的住所在銀座上面的高級公寓裡,為了保護隱私,每層樓只有一戶住戶。眼下也方便了秦亦辨認。
  他在電梯裡按下18樓的按鈕,面上神情既冰冷又銳利。
  直到現在,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希望,就是不要在這裡看見顏歸。
  18樓很快就到了,樓道裡有聲感燈,秦亦抬頭確認過門牌號,重重敲了幾下門。
  無人應門。
  不在麼?這麼晚了還能去哪兒……
  皺起眉頭,秦亦惱火地轉了一下門把手,誰料,門居然開了!
  原來只是關上了忘記鎖門。主人是有多不小心,還是說急急忙忙地幹什麼去了連門沒鎖都沒發現。
  未得主人允許擅自私闖民宅什麼的,秦亦根本懶得理會,他推進門便邁進去,玄關的廊燈亮著,明顯有人在家。他餘光一掃,就注意到了鞋櫃下襬著的那雙皮鞋——是顏歸的。
  這還是當初自己陪著一塊買的,說什麼他也不會認錯。
  一陣壓抑的喘息聲若有若無地傳了出來。
  秦亦腦中空白一片,心悸的感覺一點點放大,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地攢起來,還在不停地收緊。
  房子有點空曠,一點細微的聲音在這樣寂靜的夜裡都分外明顯,他機械地循著聲源走過去,看見臥室虛掩的房門內,泄露出昏暗的光。
  心底有個聲音在歇斯底里地發出警告,不要進去!不要看!
  可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而那曖昧的喘息聲越發大起來,像是錐子一樣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耳朵,然後鑽進他的心臟裡。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踹開了臥室的門,只知道在看清裡面的情景時,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什麼叫錐心之痛!
  床上正在糾纏的兩人顯然也被這個不速之客嚇到了,所有的旖旎和淫靡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連時間都彷彿靜止在這一刻。
  顏歸整個人都僵在床上,瞪大雙眼,他的視線跟秦亦對上的剎那,裡面洶湧而來的痛苦和暴怒幾乎將他淹沒滅頂。
  「秦亦……」顏歸面色蒼白地喊出他的名字,背叛的羞恥感火一般灼燒上來,簡直比慶功宴的那場大火還要令他感到恐懼。
  恐懼……來臨的失去。
  再不做點什麼,他就要永遠失去這個人了,腦子放空一切的這時,只有這個一個念頭在瘋了一般滋長。
  然而看著秦亦漸漸由傷怒變得寒冰的眼神,顏歸絕望地想,也許,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逝去了。
  「呵。」秦亦卻笑了,從胸腔裡發出的震動,那是怒極反笑的嘲弄。
  嘲笑的既是這該死的背叛,也嘲笑愚蠢到極致的自己。
  先前主秀換人的事情,就控制不住想質問顏歸,問問他,在他心裡自己究竟算什麼?  
  如今秦亦終於明白了。
  自己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算!
  顏歸啊顏歸,你如此有恃無恐,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
  可是就算如此,難道我就沒有尊嚴嗎!
  一句都沒有說,甚至不願再對顏歸投去一眼,秦亦直接轉身就走,呆在這個肮髒的房間多一秒都讓他覺得噁心。
  「秦亦!」顏歸慌張地爬起來想要追過去,卻被床單絆在地上,而秦亦留給他的只有不聞不問的決然背影。
  精心營造的好事就這樣被破壞,沈舒談的臉色也相當的難看,他默默地拎起甩在一旁的衣服遞給顏歸。以他對顏歸的了解,自然明白,今晚過後,他們是真的完了。
  不管秦亦會不會原諒他,即便分手,自己與顏歸也沒可能了。
  今夜,將是他們三個人的無眠之夜。
  一直靜靜等在車裡的裴含睿,在指尖紅星繚繞而起的煙霧間,看見秦亦面無表情地走出電梯,短短一會,連鞋都等不及穿的顏歸慌忙地追了出來。
  「秦亦!你聽我解釋!」
  停住腳步,不是因為聽見這句話還留有僥倖,而是顏歸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服,秦亦皺著眉回過身,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冷冷地盯著對方:「不要告訴我是他強迫你,我有眼睛。」
  「我……」顏歸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如紙,語無倫次地道,「對不起,秦亦,是我不對,不是強迫,今晚大火裡他保護了我,我……確實對他無法完全忘情,一時不禁就……」
  「哈!」秦亦漠然的臉龐重新浮現出怒火,他帶著嘲諷的笑容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瞳孔裡無法抑制的嗜血之色讓他看上去像極了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眯起雙目,毫不留情地厲聲喝問:「他救了你,所以你要用身體報答他?!」
  不等顏歸反駁,秦亦狠狠地再戳了一刀:「消防員也救了你,你是不是要輪流著『報答』過去?!」
  赤裸裸的羞辱如鞭子一樣刮得顏歸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青白交加,他無力地搖著頭,在他的記憶裡秦亦從來不曾這樣對他,甚至連一點重話都不曾說過,但是,但是,那樣溫柔地愛著自己的秦亦不在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秦亦,我不是那個意思!」顏歸顫抖著嘴唇,還在做徒勞的掙扎,「我原本是拒絕的,只是舒談他明天就要去香港,以後再也不會回來,我……只這一次,晚後我就能徹底放下他,我心裡愛的還是你——」
  「夠了!!我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秦亦一聲厲喝打斷了對方,他緊抿著唇線,望著顏歸的眼光冷酷得如同雪山上的冰霜。
  方才的暴怒像是被凍結了起來,眨眼間只剩乏味的死寂。
  良久,他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平靜地道:「一直以來都是我追著你,從兩年前開始,我第一見你的時候覺得你很特別,很乾淨,就連動作和語調都讓我眷戀。」
  「後來,怕你不喜歡我,怕我自己不夠好,為了你,我去當模特,為了你,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配得上你。」
  「即使明知道你有事瞞著我,欺騙我,就算主秀的位置被你換給沈舒談,我雖然很生氣但也沒有想過跟你分開。」
  「可是,顏歸,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錯的離譜。」
  秦亦的聲線慢慢沉下來,他漠然地直視對方的眼,一字一字道:「從來都不是我配不上你,而是你,不配讓我愛。」
  這句話讓顏歸剎那間如墮冰窖,他渾身發冷,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拉住秦亦。
  然而回應他的,是秦亦用力揮開他的手,帶著陌生的、嫌惡的眼神。
  「別碰我!」
  「你很髒!」
  只是短短六個字,像利劍穿心而過,顏歸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秦亦決絕離開自己的背影,終於被淚水的霧氣暈得模糊不清。
  時已深夜。街上空無一人,路燈下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打著轉。
  秦亦沒有回去裴含睿的車裡,而是一個人漫無目的走在街頭。這種時候,他不想面對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他不需要安慰,更無需同情。
  方才發生的事都被裴含睿看在眼裡,秦亦此刻的心情,他很明白,所以不曾去打擾對方。
  眼下他正坐在車裡,與赤霄的張二通話。
  夾著煙蒂的手搭在車窗外,星火在指間微微閃爍,地上已經有好幾個燃盡的煙頭。
  「我說你就不能少抽點?」張二聽他吐氣的聲音忍不住抱怨道。
  裴含睿淡笑道:「只有這個,不大可能。」
  「對了,晚上聊天的時候,我看秦亦那小子好像對沈舒談挺感興趣的樣子,他們認識嗎?」
  「哦,他們好像是情敵。」裴含睿輕飄飄地回答。
  「……啊?」張二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這個關係略複雜啊,而且絕壁跟你不搭邊,這麼說來,那小子有心上人咯?你打算怎麼辦?」
  緩緩吹出一口煙,裴含睿意味深長地道:「不怎麼辦,他們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對面沉默一下,張二才嘖嘖有聲地說,「沈舒談是因為挑了你的設計遭到拒絕而耍大牌得罪NL的。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你剛才示意我不要說這事兒了。」
  「你想的有點多。」他漫不經心地撣了撣煙灰。
  「不管怎麼樣,現在難道不是你趁虛而入的好時機嗎?」
  沒有回答他的話,裴含睿虛眯起黑沉的雙眸,卻撿了一樁毫不相干的事說:「你知道麼,雄獅子長大以後往往會被踢出族群獨立生存,只有那些熬過無數生死險惡的雄獅,才能擊敗老的頭領成為領地裡唯一的獅王。」
  張二用一種不明覺厲地口吻問:「啥意思?」
  「只有獅王,才能引人注目。」說完,他便掛了電話,扔掉燃盡的煙蒂,發動了車子。
  等他找到秦亦的時候,對方剛剛將幾個企圖搶劫他的倒霉蛋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興許是體力消耗太大,秦亦靠著路燈便坐下來,把頭埋在臂彎裡。
  裴含睿從車窗裡看著他在路燈下團成一團的側影,忽然想起一個故事。
  有只小野貓受了傷,不鬧也不叫喚,只是自己一個默默躲起來,躲到角落裡安靜地舔傷口。
  可是一旦被人找到,問它疼不疼,它就崩潰地哭出來。
  聽到腳步聲走近的時候,秦亦抬起頭,起初還以為是剛才那幾個不長眼的混混叫的幫手。
  可緊接著他看見裴含睿靜靜站在他面前,溫和的注視著自己。
  「送你回家?」

  ☆、第十章 拿得起放得下

  人心是這世上最複雜最嬌貴的東西,腦袋壞了,還有藥醫,而心受了傷,無藥可治。
  即使是表面上看上去再堅強再鐵血的硬漢,內心也有軟弱的地方,不可輕觸。
  如今,秦亦正把他的軟弱一點點的剜除,這個過程很痛,但是只有這樣,才不會爛的更深。
  有的人下不去手,剜得很慢,這樣的人往往多情、心軟,時間的流逝會淡化過程的痛楚,但是要付出長久受到折磨的代價,既忘不掉,又放不下,大多數人都是這個樣子,例如顏歸。
  有的人心夠硬,狠下心來生生扯掉那一截軟肋,用那一刻的痛徹心扉換取徹底的癒合,只有少數真正堅強的人才能做到,更奇妙的是,這種人裡面,女性竟然比男性更多。
  倘若裴含睿再晚些出現,興許他見到的就是完全剔除掉了軟肋、用冷漠把自己完全包裹起來的秦亦,可他恰恰出現在這個時機,這個只剜去了傷口留下空蕩蕩的一塊地方還沒填補的時機。
  最合適的時刻,說了最合適的話。
  雖然似乎有點趁虛而入的嫌疑,但是總歸是在秦亦心裡留下了點什麼。
  一路無話。
  秦亦討厭煙味,也不愛喝酒,即使是徹底跟顏歸分手,心底鬱結傷痛,他也不會去借酒消愁,學那些喝得爛醉如泥故作頹廢的失戀者,好像喝得不夠醉就代表沒有多傷心似的。
  醉酒也好,流淚也罷,都是做給人看的,既然沒人看,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把自個糟蹋得人不像人。
  最適合秦亦的,便如同那隻小野貓,獨自躲去角落裡,自己默默舔傷口。
  回到家的秦亦也忘記了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反正他就是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兩天,一直在做著同一個冗長的噩夢,夢裡有什麼可怕的惡魔抓著他的手,不讓他離開,不讓他清醒。
  最後只好硬起心腸將那惡魔剁成了一截一截的,他才得以脫身。
  醒來的時候似乎聽見了有人拿著鎯頭瘋狂地砸自己家門的聲音。
  其實他是被敲門聲給吵醒的,他掙扎著坐起來,皺著眉頭,不太好的睡眠質量讓他眼睛下面浮現出兩個黑眼圈,頭也因為昏睡而隱隱發疼,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種低氣壓的狀態。
  秦亦揉了揉睡成雞窩的黑髮,雙眼無神地給自己一隻腳套了襪子,另一隻打著赤腳趿了拖鞋,不情不願地下床往門口挪去。
  「秦亦你死了沒有沒死的話別裝死快點給老子開門信不信哥砸了你的門砸了你的冰箱把你從床上拖起來鞭屍再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即使隔著門,秦亦也能感受到那三個感嘆號的衝擊波蘊含著多麼可怕的威力,自家的防盜鐵門都彷彿在紀杭封的淫威下瑟瑟發抖。
  秦亦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打開門,虛著眼,居高臨下看著拍門差點拍到他身上去的紀杭封,冷淡的吐出三個字:「吵死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側過身讓對方進門。
  「哼,要不是哥哥我好心帶了飯給你投食,你不是睡死就是餓死了。」紀杭封鄙視地看著他,路過玄關鞋櫃上的牆鏡時,習慣性地撫了撫自己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
  臭不要臉地把兩盒盒飯搶過來,啊,上面那盒是他最愛的雞腿扒飯。
  秦亦蹲在沙發上就開始吃,吃了一口才猛然想起來忘記刷牙了,於是怒扔盒飯急吼吼地衝進浴室刷牙,沖的路上還被自己的襪子絆了一下。
  看他一副傻缺樣,紀杭封繃著的臉忍不住暗笑了一下,心裡的擔憂也減少些許。
  秦亦從來都是不需要旁人多說的,就好像當年決定不顧一切地決定追求顏歸一樣,如今他決心忘掉,同樣說到做到,拿得起,放得下。
  他就這個人就是這樣,既深情又冷情。愛的時候傾盡所有,憎的時候多看一眼都不屑,我行我素,絲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不管眼下他的心裡究竟放下了多少,至少,他都絕不會再回頭了。
  紀杭封熟門熟路給自己倒了水,坐在沙發上隨手翻了幾本時尚雜誌,結果秦亦半天還沒出來。
  「喂,你掉馬桶穿越了嗎?要不要我把你撈起來?」他納悶地走過去,浴室門開著,看見秦亦在裡面忙碌地收拾著一些東西。
  ——那是多餘的牙刷漱口杯毛巾之類的日用品,一看就知道是以前給顏歸用的。
  「快去吃飯,要冷了,我幫你收拾吧。」無奈地一撇嘴,紀老媽子已經擼起袖子開幹了。
  秦亦當然不會跟他客氣,反正那些東西他也不想碰,往紀杭封懷裡一塞,他大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豎起拇指道:「黨和組織不會忘記你的!」
  「滾!」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浴室,紀杭封挽著袖子走出來,看見秦亦一臉滿足地窩在沙發裡吸草莓牛奶。
  ……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呢?
  等等!
  他的視線移動到茶几上吃得極其乾淨的盒飯上——
  然後他就憤怒了。
  「草!!你這小王八蛋把老子的那一份吐出來啊啊啊!!」
  ……
  把客廳鬧得一片狼藉之後,兩人終於氣喘吁吁地各佔據沙發一邊暫時休戰。
  「算了,下次再跟你算賬,今天來找你,除了看看你這傢伙是死是活,還有件重要的事。」紀杭封輕咳一聲,理了理自己的髮型和領帶,嚴肅地道,「前天時裝秀你突然離開沒有出席,雖然顏歸幫你掩飾了,但是公司高層還是非常不滿,尤其是顏董,他今天很生氣地把我叫過去,狠狠地罵了你一頓,還有你這兩天的無故曠工,手機居然還一直關機!」
  「哦。」秦亦無所謂地點點頭,隨手挖了挖耳屎。
  「大爺!真是給你跪了,給我認真一點啊,飯碗還想不想要了!」紀杭封恨鐵不成鋼的怒視之。
  「不想啊。」
  「既然想你就——啊?啊!你說什麼?」兩個音調截然不同的語氣詞深刻地表達了紀杭封的震驚,「你不當模特了?!」
  「當然不是。」秦亦雙手枕在後腦勺上,張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明亮的吊燈,語氣卻是相當認真且堅定,「我不光要繼續做模特,還要往上爬,我要站在時尚圈的頂層,真正的享受成功與榮耀,讓那些過去蔑視我的人,都必須抬頭仰望我!」
  「……」
  紀杭封著實沒料到他會說出這麼一番充斥著野心和傲氣的話來,他張大著嘴,半天才回過神:「你……是認真的?」
  「廢話。」秦亦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他剛剛的豪言壯語不過是放了個屁。
  「好!」紀杭封忽然精神起來,興奮地搓著手,「太好了,我早就看你那個專屬模特的地位不爽了,你要是以前就有這決心至於今天還混成這樣麼!白白荒廢兩年!」
  「也不算白費。」秦亦神色淡下來,平靜地說,「這兩年工作是接的少,但是我學到的東西,比那些天天忙於拍平面和走秀的模特多得多,基本功的紮實也非他們能比,更何況……」
  他停頓一瞬,聲音轉沉:「用兩年的時間認清一個人,總比荒廢一生時間來的划算。不是嗎?」
  紀杭封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你說得對。」
  他話鋒一轉,又問:「那麼,你是不準備繼續在T&D幹下去了?」
  「當然,在T&D光是專屬模特這一項附加條款我就不能再接受了。」
  「可是,合同還有一年時間才到期,我今天看顏董那副樣子,恐怕讓他放人沒那麼容易,違約金也是個大問題……」紀杭封蹙起眉頭。
  這些問題秦亦自然也料得到,他淡淡地說:「放不放人不是他說了算,至於違約金我會想辦法的,實在不行,就把這套房子賣掉。」
  紀杭封一聽他要賣房子,頓時大驚:「那怎麼行,這是伯父伯母唯一留給你的遺物,這是你的家啊!家怎麼能賣!」
  秦亦立刻沉默下來,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是他的家,當初跟顏歸在一起時,搬去顏歸家裡他都不願意,如果不是被逼無奈,他怎麼可能會想賣掉它!
  「這兩年我們倆都有點積蓄,雖然可能不夠,再想辦法就是了,不管如何,房子不能賣。」紀杭封嚴厲地說。
  感激的話不需要多說,秦亦點點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過,上哪兒籌錢去?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平時生活從來不缺錢,他也不太在意,反正夠用就行,可是如今一到要緊關頭才發現沒錢的尷尬。
  「先不說這個,離開T&D之後呢?你有沒有想好去哪家經紀公司?」
  「天路。」秦亦毫不猶豫地道。
  「哦。」紀杭封點點頭,既然對方決定了他就不再多問,反正這傢伙走哪兒自己還不都得跟著。
  秦亦怔了怔,目光不由看向他隨手扔在茶几上的一張名片。
  他想起前些時日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裴含睿曾許諾過如果需要幫忙可以找他,自己那時還完全沒放在心上。
  真是沒想到啊,世事難料,一語成讖。
  拿起名片來盯著看了會,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將上面的號碼一個個輸入手機,撥通了裴含睿的電話。

  ☆、第十一章 債主(有更)

  鈴聲響了好一陣,就在秦亦幾乎已經失望的時候終於接通了。
  「喂?」那頭傳來一聲低沉而平緩聲音。
  秦亦清了清嗓子:「裴含睿麼?」
  「你是……秦亦?」對方的上揚的尾音顯得有些驚訝,「呵,真沒想到你會主動給我打電話。那麼,是有什麼事嗎?」
  「是有事。我記得你說過,如果需要你幫忙的話,可以打給你,不知道現在,還做不做數?」
  秦亦語氣平靜,一直盯著他的紀杭封反而相當緊張,生怕他硬邦邦的話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這哪像是求人幫忙的態度?簡直像是討債的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以這貨的高傲任性的臭脾氣,要是他低聲下氣的說話,搞不好紀杭封又要擔心他被魂穿了呢。
  總之,當他的經紀人,真是辛苦啊!
  萬幸的是,裴含睿似乎早已對他的態度見怪不怪,瞭然地笑了笑,說了兩個字:「當然。」
  不等秦亦說是什麼事,他逕自決定道:「見面再談吧,我在赤霄等你。」
  「好。」
  「這就答應了?」紀杭封愣愣地看著開始四處找襪子外套準備出門的秦亦,皺眉問,「裴含睿這個名字總覺得像是在哪兒聽過。」
  「你看看名片。」
  秦亦翻了半天,從沙發縫裡扯出另外一隻襪子,可跟自己腳上的明顯不配,不過無所謂了,反正又不是不穿鞋。
  「NL服裝設計公司?!」紀杭封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認識了來頭這麼大的傢伙?中國分部,哦,我想起來了在哪兒見過的,之前就看到一些時尚雜誌有過報道,說NL前不久籌劃在國內開分公司作為輻射亞洲的總部,而派來的總負責人就叫裴含睿,是NL的傳奇設計大師Der的得意門生。」
  正在跟鞋帶奮鬥的秦亦突然抬起頭:「他是Der的學生?」
  「對呀。」紀杭封眯著眼睛回憶了一下,「雜誌上說他中學畢業就去了法國進修,後來成了Der的關門弟子,他的畢業設計一發表的當年就被Gehms買下,而且成了一時的潮流,Gehms可是有法國的貴族品牌之稱,父母也是圈內的大腕,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秦亦之所以知道Der大師還是因為顏歸,卻想不到如今他竟然認識了一個Der的弟子,他雖然沒親眼見過裴含睿的設計作品,不過光聽這些評價也能輕易地看出顏歸跟他之間的差距,簡直不能以道里計。
  晃神只是一瞬間,很快他便把自己收拾好,順便將紀杭封這個免費司機提溜出去,載自己去赤霄。
  跟秦亦初次到赤霄時一樣,紀杭封也嘖嘖讚歎了好一陣。
  給秦亦引路的還是那位旗袍女郎,她面帶微笑地帶他們來到同一間包廂,順便給他們關好門。
  兩人進去的時候,正好看見裴含睿端著高腳杯站在窗前,興味盎然地看著一樓的樂隊演出。
  玻璃窗是可以打開的,這樣就不會隔音了。
  聽見進門的聲音,裴含睿也沒回頭,只是抬手一招:「來看看,今天請來的是日本的樂隊,節奏感很強勁,應該符合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的口味吧?」
  秦亦走到他身旁看了一會,皺眉道:「日語我聽不懂。」
  裴含睿淡淡一笑,轉頭看他:「藝術無國界,音樂自然也在其中。」
  說罷,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把酒杯擱到一邊,回身坐到沙發裡,雙腿交疊,十指優雅地交叉落在大腿上。
  只是一個習慣性的坐姿,就不由引得秦亦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這位是?」
  他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紀杭封,後者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是秦亦的經紀人,紀杭封。見到你很榮幸,裴先生。」
  「我也很榮幸。」裴含睿溫和地笑了笑,抬起下巴沖對面的椅子一揚,示意他倆坐下,「還是說說剛才的事吧。你有什麼事找我幫忙?」
  「我需要一筆錢,很大一筆。」秦亦一開口就毫不含糊地開門見山,他從來都玩不來旁敲側擊拐彎抹角那套,也沒有覺得絲毫的不好意思。
  直白得連一旁的紀杭封都忍不住為他捉急。
  彷彿早就所料,裴含睿面上波瀾不驚,只是問了句:「要多少?」
  「大概一百萬吧。」
  由於高收入,所以這個行業的賠償金也相當高,不過由於秦亦的特殊原因接的工作不多,所以積蓄跟賠償比起來實在是杯水車薪。
  聽到這個數字,裴含睿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頷首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說著他甚至直接掏出皮夾拿支票,紀杭封倒是被他的大方給震撼了,秦亦皺起眉頭:「你都不問我為什麼要,有沒有能力還嗎?」
  「好吧,那你為什麼要借這筆錢?」裴含睿便順著他的話問道,那語氣就好像無奈又包容地答應一個孩子無理取鬧的要求似的,聽得秦亦一陣無語。
  他沉默片刻,直言道:「我準備脫離T&D公司。但是我的合約沒有到期,如果公司不放我走,單方面違約的話需要賠償很大一筆錢。」
  裴含睿並不意外地點點頭:「離開T&D之後有什麼打算呢?」
  「我想進天路。」
  「哦?為什麼不是SX?兩家公司規模和實力差不多吧。」裴含睿饒有興趣地問。
  秦亦早已有所考量,此時便直說:「這兩家模特公司都是業內最好的經紀公司,從表面上看差不多,甚至SX還要稍稍好一點。但是正如那天張二所說,SX成立之初是以男模為主體,現在向綜合方向發展,這家公司裡的一線名模大部分都是男模。」
  「而天路則恰好相反,女性名模要比男模多得多,並且天路正是不滿足這個狀況,如今正大力培養旗下男模,這正是我的機會。」
  「SX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而天路卻正好需要一個能摃鼎的男模。」
  說著,秦亦坐直了身子,唇角略略上挑,眼光銳利而深邃,彷彿換了個人似的,跟之前散漫的模樣大相逕庭。
  紀杭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欣慰地想:連這些都考慮到了,看來他的那番話果然不是隨便說說的。
  「原來如此。」裴含睿嘴角浸出一絲笑意,「不過,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成為天路摃鼎的男模?」
  秦亦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拿眼睛瞥他,嗤笑一聲反問道:「你又憑什麼一句不問就同意借這麼大一筆錢給我?」
  聞言裴含睿終於笑出了聲:「這樣說來,你要是沒有成功,反而是我的眼光不好?你倒是比我想的還要聰明幾分嘛。」
  這句話無疑是暗示了裴含睿確實認為他有這個潛力,秦亦也沒有沾沾自喜,冷靜地道:「所以,我希望你再幫我一個小忙。」
  「說說看。」裴含睿緩緩靠進沙發背裡,說話嗓音帶著一股愉悅的慵懶。
  「天路的准入很嚴格,我沒有什麼門路,而且我剛擅自離開秀場,又單方面違約的話,即使我自身條件沒問題,天路恐怕也很難接受我。不過,我想以你的能力,這種事只是小事一樁吧。」
  這次裴含睿沒有馬上答應,玩味地看著他:「你不覺得你提得要求有點多麼?我雖然說過需要幫忙就找我這種話,你要借一百萬,我答應了,我是看中你的潛力沒有錯,但也僅此而已,沒必要對你有求必應吧?」
  雖然意思跟拒絕差不多了,紀杭封不由一陣緊張,但對方的表情卻並非如此,他便暫時打消了幫腔的念頭。
  秦亦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理直氣壯地道:「你是沒有必要對我有求必應。可是,就是為你自己,這個忙你才非幫不可。」
  「願聞其詳。」裴含睿略一挑眉梢。
  接著,他便聽見對方臭不要臉地回答:「因為我要是無法進入天路我就會失業,我要是失業就沒錢賺,我要是沒錢你的一百萬就要打水漂了。可我能保證,只要給我這個機會,三年之內我必然連本帶利的還清這筆錢。」
  裴含睿:「…………」
  紀杭封:「…………」
  裴含睿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才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總是有辦法讓我驚訝。」
  臉色無語至極的紀杭封虛著眼看他,其實你明明想說這傢伙臭不要臉和自戀狂的程度讓你震驚吧喂!還說得這麼委婉。
  不過身為經紀人的他不是來拆台的,於是只好痛苦地憋著嘮叨的慾望,哦,老天,為什麼這裡只有酒沒有礦泉水!
  「天路最近確實在招收男模,我們NL在國內跟他們也有過不少合作,推薦個把模特進去當然只是舉手之勞,不過呢,我向來是一個公私分得特別開的人,出於私人感情我願意借錢給你解約,至於工作這邊,我所能幫你的,就是給你一個實訓生的名額,至於最後天路願不願意跟你簽約,就要看你自己有沒有實力了,我是不會打招呼讓人額外特別照顧你的。」
  聽了這番話,秦亦反而分外滿意地勾起嘴角:「正合我意。」
  接了一通電話,紀杭封有要緊事先走一步。
  聊到這裡,秦亦的目的基本都達到了,順利得超呼他的預計,同時又不由得奇怪,為什麼裴含睿會對只認識了幾天的自己這麼大方。
  所謂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縱使能感覺到對方沒有惡意,他還是忍不住莫名其妙。
  裴含睿……究竟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
  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問了出來,裴含睿笑了笑,回答道:「我是一個設計師,同時也是一個商人,你可以把這一百萬看做我對你的投資。」
  「那萬一你成本都收不回來怎麼辦?」
  裴含睿目光緩緩在他身上逡巡,變得越來越深邃,他唇邊勾起的一絲笑容,低沉的嗓音帶著誘惑的魅力:「不需要擔心這個,就算是肉償,也足以回本了。」
  「你說什麼?」秦亦挑眉。
  「開個玩笑而已,不要在意。」裴含睿低頭抿一口酒,又恢復漫不經心的神情。
  一樓的樂隊演出還在繼續,不過屬於日本樂隊的演出時間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悠揚的鋼琴演奏。
  和煦的琴音在空氣飄蕩,浸得人心脾寧靜舒暢。
  裴含睿眯著眼欣賞了一會,然後睜眼凝視著秦亦:「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下面我們聊一點私事吧。看那晚的情況,你跟你那設計師小情人分手了?」
  「……沒想到你也會八卦。」秦亦把眼挪開,顯然並不想談起這個話題。
  「呵呵,這個圈子裡每天都在發生著各式各樣腌臢的事情。」裴含睿並不在意,淡淡地說道,「如果你還不能擯棄過去的那點天真,往後也難很真正出人頭地。比如你那可笑的『專屬模特』,老實說,我剛知道的時候真的很詫異,也很失望。」
  「不過幸好你醒悟還算及時,以後,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秦亦這時扭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皺眉道:「那是我自願的做出的選擇,既然決定了就不會後悔,即使結局不如我所想,那也只能說明我眼光太差。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裴含睿微微前傾了身子,語調和緩:「你是指——愛情嗎?」
  秦亦虛著眼不說話。
  「在平常人看來或者是很珍貴的東西,但是在這個圈子裡,它很廉價。」裴含睿用一種年長者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著,他的指尖輕輕撫過杯沿,既像在感慨,又像是告誡,「愛情只會讓人變得軟弱,我相信你已經有所體會了。」
  秦亦抿著嘴唇,始終不曾開口。
  直到裴含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門口,才聽見身後傳來的低沉的回應:
  「啊,也許你是對的。」
  這天晚上的對話便到此結束了。回到家的秦亦站在鏡子前,右手撫上胸前的口袋,那裡面放著一張薄薄的支票,卻壓得他的心頭有點沉重。
  良久,鏡子裡的他變了,一種勢在必得的笑容漸漸從嘴角浮現出來。
  從今天開始,一分一秒的時間都不能再浪費。
  秦亦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頂點的風景是怎樣的呢?
  他真的很想看看。
  至於過去的事情,就讓他們隨風而逝吧!

  ☆、第十二章 解約(有更)

  翌日,艷陽高照,是個好天氣。
  當秦亦走進呆了整整2年的T&D大樓的時候,走廊上的一些認識他的模特不由頻頻指指點點地回頭看他。
  顯然說的不是什麼好話,秦亦充耳不聞,逕自來到董事長辦公室。
  「這位先生,請你等等,請問你有預約嗎?」前台的秘書匆匆跑過來攔住了他,結果因為身高的差距被後者完全無視掉。
  好歹秦亦還重重叩了兩下門,彷彿在提醒裡面的人,本大爺來了。
  接著也不等人家同意就直接打開了門走進去。
  「是你?」顏建剛放下電話,看見來者他的皺眉便狠狠皺起來,卻對著一旁一臉惶恐的小秘書訓斥道,「怎麼沒有預約就隨便把人放進來?懂不懂規矩?!」
  小秘書委屈地連連道歉,秦亦沒有計較他話裡的弦外之音,抬手把小秘書給推了出去,自顧自往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坐。
  「哦,是我硬要進來的。」
  他從挎包裡拿出合同文件,和兩份印好的解約證明遞過去,用一種「今天早餐的牛奶很好喝你要不要也來一點」的語氣說:「我不幹了,你看怎樣。」
  「……」顏建起先一愣,然後不屑地冷笑一聲,「任性也要有個限度!你前幾天在秀場的胡鬧嚴重得影響了公司的聲譽,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反倒先跑來了,怎麼,以為用辭職威脅我就不會對你有懲罰了嗎?」
  他壓根就沒想過秦亦是來真的,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小孩子自尊心作祟的幼稚把戲。
  秦亦遞來的文件顏建看都不看一眼,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秦亦,語氣慢慢緩和下來:「秦亦,你跟小歸的事我不想插手,我知道他的發佈會主秀換成了沈舒談,這件事我也首肯了的。」
  「你也做了兩年的專業模特,你應當知道什麼叫『專業』,『專業』就是即便你早上才死了親戚,只要你接了工作,沒缺胳膊斷腿,下午也得來把秀走完!」
  「再何況,設計師就是我們模特最重要的客戶之一,從來就只有設計師挑模特的,哪兒有模特挑衣服挑設計的?」顏建自覺語重心長地好好對教導了一番,然後把桌上的文件推還給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回去,去給小歸道個歉,他這幾天為了你一直很難過,今天你冒冒失失闖進來的事我就當做沒發生過。」
  「你的話說完了?」秦亦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我再說一次,我、不、幹、了!不管你答不答應。聽得懂人話嗎?嗯?」
  「你!」顏建臉色一變,沉著臉道,「注意一下你的言辭,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真是沒教養的小子!」
  「我忍你很久了!」秦亦騰地一下站起來,拎起那份合約,指著他的鼻子,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就是一通,「我就是在跟你說話!這種明顯欺壓不平等的合約誰愛簽誰簽!」
  「專屬模特那條是我自己附加的不算,呆了兩年待遇還低得跟剛進來的新人似的,還只有義務沒有權利,當初就是我太蠢不諳世事才會被你這種奸商耍得團團轉。」
  「大爺我就是沒教養,有本事你特麼來咬我呀!」
  「你、你!」顏建臉上跟調色盤似的青白紅紫轉了個遍,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麼放肆的跟他說話,從來沒有!
  秦亦看著他氣到快發瘋的臉色,心裡頓時一陣舒爽。
  「秦亦!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會你這番話後悔的!你的合約還沒有到期,你這是單方面撕毀合約,我要去告你!違約費你根本賠不起!我要讓你永遠也當不成模特,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肯收留你!沒有任何一個設計師敢用你!最後乖乖的哭著回來跪在地上求我!」
  顏建憤怒地咆哮著,他已經開始在心裡飛快的盤算聯繫律師,狠狠地在這蠢蛋的臉上扇一耳光,讓他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場!
  誰料他這耳光來沒來得及下手,自己卻先被打懵了。
  「呵。」秦亦抬手啪的一下將合約扇在對方鐵青的臉上,雖然紙張不厚,但是這種挑釁幾乎叫常年被人奉承的顏建氣得厥過去.
  「告我?請便。我想記者們,還有公司裡其他的模特們,也對這樣的奇葩合約很感興趣吧?啊,還有貴公司那些如狼似虎的競爭對手們,不知道他們對於你如此苛待員工,有什麼看法呢?這樣打壓貴公司的好機會不用,連我都覺得說不過去啊。」
  手撐在辦公桌上,秦亦壓低身子把顏建那矮短肥的身體重重按回椅子裡,以兩人天差地遠的體魄對比,這於他來說簡直跟捉小雞一樣容易。
  秦亦慢慢眯起眼,一字一頓慢條斯理地補上最後一刀:「求告我,我好怕呀~」
  「你……我……秦亦你這個!這個!」顏建風度全無,瞪著的眼睛往外微凸,面容扭曲,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異響,似乎只要再刺激他一句,只怕都要當場氣死過去似的。
  「啊,不好意思。」秦亦鬆開手,隨手從兜裡掏出紙巾擦了剛才碰到對方的手指,慢慢直起身,垂眼看他,「我不知道你這麼不禁嚇,只不過跟你開個玩笑而已,請不要在意細節。」
  他從兜裡摸索半天,摸出一張被塞得皺巴巴的支票,拍到桌子上,丟了一支筆過去,冷漠地道:「這裡是一百萬,作為違約金綽綽有餘,現在,請顏大董事長趕緊把離職證明簽了吧。」
  興許是秦亦的壓迫感離他遠了一些,顏建慢慢從驚怒之中回過神來,胸膛劇烈起伏,依然鐵青著臉,冷冷地盯著他:「如果我不簽呢?」
  「不簽?這麼說來,你是想惡意阻止我離職?」秦亦語氣平靜地問。
  「哼,是又如何?」顏建重重哼了一聲,還在震驚他從哪兒弄到的這麼大一筆錢。
  「幸好我事先就猜到你是這麼個尿性。」得到對方肯定的回答,秦亦便慢吞吞從上衣口袋拿出一支筆——準確的說,這是一支錄音筆,從進門那一刻起他就開始錄音了。
  秦亦按下停止又按了播放,他們的聲音立刻原聲重現,清晰地迴蕩在偌大的辦公室裡。
  「你!!」顏建好不容易緩過來的腦袋又開始抽筋似的疼,他臉色已經全黑了,咬牙切齒地瞪著秦亦,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
  秦亦無所畏懼地跟他對視片刻,最終在他半分不退的注視下,顏建緩緩拿起筆,在一式兩份的離職證明下籤了字,然後重重把筆拍在一邊:「把錄音筆給我!」
  秦亦沒有理他,把證明拿起來吹了吹確定沒有問題,才把錄音筆隨手一拋,立刻就被顏建泄憤似的折斷了。
  「那麼就告辭了,顏董。」秦亦心情不錯地衝他揮揮手,吹了聲口哨,在顏建趕人之前迅速地離開了董事長辦公室,把身後傳來的怒不可揭的咆哮聲扔在一邊。
  從這一刻起……
  I'm free!!
  秦亦邁著大步愉悅地離開T&D的大廈,而紀杭封已經在樓下的車裡等著他了。
  「看樣子還順利?」紀杭封端坐在駕駛席上,一見秦亦的表情就知道結果了。
  「當然,小菜一碟。」秦亦鑽進車裡,順帶關好車門。
  紀杭封點點頭,對著後照鏡理了理本來就很整齊的領帶袖扣還有頭髮,一面發動車子一面道:「接下來直接去天路吧,我剛才已經跟那邊招收模特的負責人打電話確認過了。」
  秦亦嘴裡叼著一根吸管,沖對方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天路公司本部所在地其實並不在本市,而在北京,不過子公司倒是有,招收和訓練的程序跟本部也差不多。模特的生活總是在全國甚至世界各地到處跑,這對於習慣了窩在本市且不愛走路的秦亦來說,還真是一大挑戰。
  到了天路的模特招收現場,火熱的程度遠出兩人的預料,人山人海滿眼都是人的後腦勺,而且個子高身材好的只多不少,即便是秦亦混跡在裡面也並沒有顯得很特別。
  「真不走運,今天趕上這一波的高峰期了。」紀杭封推開身邊一個撞過來的女孩,拉著秦亦往裡面擠。
  好不容易擠進去,話都沒法跟工作人員插上一句,對方直接不耐煩地甩過來一張表單,又指了指回收箱,示意填完放裡面,然後就又被團團圍住,拉關係的、諮詢的還有審核之類的工作忙的不可開交。
  紀杭封鬱悶了,如果走正常程序還特地找裴含睿幹嘛,兩人又在裡面兜了一圈,這才在最裡間的辦公室找著招聘的總負責人。
  而且有意思的是,這時門外已經站了好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有模特也有經紀人,各自站著低聲說著什麼。
  顯然這些人跟秦亦一樣,也是希望走門路的。他們注意到秦亦,有的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有的甚至直接露出敵意來。
  傻子也看得出來,周圍的人都是自己最有威脅的競爭者。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裡面走出一個高挑的女孩和她的經紀人,面色都有些沮喪,想來是路子沒走通。
  隨後有步出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人,臉龐剛毅而不苟言笑,他剛一出現在門口,那些人立刻圍了上去,也有幾個自持條件不錯的模特還留在原地,只有經紀人過去。
  秦亦並不想浪費時間,本來準備自己上去自薦的,結果被紀杭封拉住,後者衝他使了個眼色,緩緩搖了搖頭。
  ——秦亦好歹也是已經在一流經濟公司出道2年,無論從哪兒看都是這些初出茅廬的新人不能比的,他才是真正需要自持身份的人。
  更何況還是經由裴含睿介紹的。
  「交給我,你在這兒等著。」紀杭封叮囑一句,便徑直朝負責人走去。
  秦亦明白他的意思,便放心做個甩手掌櫃,雖說當年拜託紀杭封做他的經紀人有點趕鴨子上架,但是事實證明紀杭封的個性非常適合這份工作:有責任感,記憶力超強,做事不驕不躁有條理,能說會道長袖善舞,啊,就是有時候實在太嘮叨了些。
  周圍朝自己看過來的目光過於炙熱,打斷了秦亦在心裡默默對紀老媽子的評價,他抬頭一看,也不知紀杭封說了什麼,正跟那負責人相談甚歡,周圍圍著得一圈人壓根插不上嘴,只好時不時往秦亦這裡投去各種不友好的目光。
  那位負責人順著紀杭封的手朝秦亦看了幾眼,他之前就聽上面的人打過招呼,也看了他的照片,當時雖覺此人硬件條件很不錯,但是仍不待見這種托關係的方式。
  此刻見對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既不過於熱切也不過於倨傲,對真人的感官比照片還要好上許多,心下便多了幾分滿意,與紀杭封的交談也不由溫和了一些。
  沒花多長時間兩人便談妥,甚至沒讓秦亦走上幾步試試就拍板,這可叫那群費盡了心思還沒底的傢伙們眼紅不已,雖然嘴上沒說,光從眼神也能看出不服氣。
  不過秦亦當然沒興趣跟這些才十幾歲的中二少男少女們較真,他隨意地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默默地等著紀杭封搞定然後過來把自己領走。
  「周先生說,下週一直接去實訓營報道。」紀杭封拍了兩下秦亦差點沒睡的流口水的臉頰,把人拍起來。
  「哦。」秦亦打個哈欠,抬手揉了揉頭髮,跟著他往外走。
  「看來這位周雲先生對你的印象還可以,不過也再三叮囑了你要努力,天路在培養模特這一塊確實很嚴格,這是好事……」
  紀杭封一旦打開話匣子就根本停不下來,秦亦的目光落在街道兩旁那些陌生的各式招牌上,開始有意識地認路。
  這一帶他沒怎麼來過。
  唔……似乎是小吃街?而且人氣好像很旺的樣子。
  「我說,我們是不是好歹應該吃一頓大的,慶祝一下什麼的?」意識到已經是飯點的秦亦猛地狂拍紀杭封的肩膀,眼巴巴地瞅著他。
  「……要吃飯就吃飯麻煩你別把你的口水滴到哥身上謝謝!!!」永遠以安全第一的紀杭封目不斜視地注意前方的路,最後終於受不了似的抱怨一句,把車子停靠在路旁的停車位。
  下車以後,紀杭封摸出隨身帶的帕子擦了擦肩膀上壓根就沒有的灰塵,隨意地問:「想吃什麼?」
  「香辣蝦……咖喱蟹……重慶火鍋……巴西燒烤……涮羊肉……」秦亦苦惱地摸著下巴,口水流了一地,「完全無法取捨啊!」
  「……」
  就在這時,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家裝潢新奇的店傳來喇叭擴音的宣傳音:「本店今日開張,所有海鮮菜餚全部5折,消費滿三百以上送本店貴賓卡以及神秘禮物一份,只此一天不要錯過……」
  秦亦眼前一亮,毅然拽著紀杭封,不由分說地朝那家海鮮店走去:「就這個吧!」
  「……等等……你不是海鮮過敏嗎?」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抱著「就算海鮮過敏大不了少吃一點回去吃點藥反正不會很嚴重」的僥倖心態,秦亦美美地吃了一頓,抱著折扣卡和神秘禮物心滿意足地回到家裡。
  雖說所謂的神秘禮物只是個貓頭茶杯,不過拿來當刷牙的漱口杯還是挺萌的。
  做完每天的基礎鍛煉,秦亦洗漱完就鑽到被窩裡面。
  不用給任何人留燈,不用等誰回家,不用特地把雙人床的另一半留給某個人,自己可以自由地在大床上滾來滾去,單身男人的生活啊,就是這麼爽!
  ……只是,稍微有點寂寞啊。
  空調的溫度好像開得有點低。
  漸漸入睡之時,秦亦迷迷糊糊地想著,他翻個身,用被子把自己整個人都捲成一條春卷。
  第二天一大早,紀杭封過來敲他家的門。
  開門那一刻,秦亦家周圍的鄰居發誓,他們聽到了一聲驚恐得如同見到了上帝般的嚎叫,嚇得他們差點去報警。
  不過他們有沒有去報警,誰知道呢。
  眼下,紀杭封正拉長一張臉,四平八穩地坐在秦亦家的沙發上,雙手環抱胸前,陰沉而嚴肅地看著他。
  秦亦蹲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坐墊,半晌,蹦出一句:「內什麼,你今天的西裝不錯,哈!」
  「我昨天也穿的這一件。」
  「……啊,今天的雞腿飯格外好吃啊。」
  「我拿過來的時候這盒至少已經放了一個小時以上了。」紀杭封的眼鏡泛著冷光。
  「沒事,我就愛吃冷的。」
  「休想轉移話題!」紀杭封怒瞪他一眼,氣勢洶洶地質問道,「讓你貪吃!讓你貪小便宜!你敢去照鏡子嗎?也不看看你這張臉成了什麼樣子!」
  說著他就把茶几上的小鏡子擲過去,秦亦趕緊將其放到一邊,揚了揚眉梢:「還是不了,我怕多看幾眼會愛上我自己呢。」
  紀杭封:「呵呵。」
  兩人對視了幾分鐘,秦亦努力想擺出無辜的表情,可是每次都變成死魚眼。
  最後紀杭封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又痛心疾首地道:「不做死就不會死啊!你怎麼就不明白!明天就要去天路的實訓營報道了,你就這樣頂著一張過敏的臉去嗎?然後讓教官和其他學員們都來欣賞一下你那可愛的『青春痘』,順便懷念一下當年在夕陽下的奔跑是你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
  秦亦憂鬱地看著他:「你的吐槽技能又升級了嗎?」
  「閉嘴!」紀杭封又絮絮叨叨地說完一長串,扭開礦泉水蓋喝了一口,恨鐵不成鋼地哼一聲,「總之,先跟我去看醫生,明天你就喜聞樂見了。」
  好不容易聽他叨完的秦亦小小地鬆了口氣,默默想著,大不了明天帶口罩好了,總不至於自己長几顆痘痘就退貨吧。
  又被醫生數落一通以後,拎著一袋藥和各種消食的沖劑回到家的秦亦,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大號的口罩戴在臉上,眼睛以下的部分全部被遮起來,棉布上面印著紅撲撲的草莓圖案,透氣和舒適度都不錯。
  秦亦滿意地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然後對著裡面的自己吹了聲口哨,可惜聲音被口罩擋住,聽起來跟「嗚」差不多。
  「叮咚——」
  門鈴聲打斷了秦亦繼續臭美,以為是紀杭封又落了什麼東西在自己家。
  結果門一打開,兩個意外的人出現在了他家門口,一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多的模樣,衣著稱不上名貴但也比較講究,兩人看見秦亦戴著一個口罩的樣子顯然都有點嚇到,差點以為自己走錯門。
  「秦亦,是你吧?」那中年婦女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的臉……怎麼了?」
  「哦,感冒而已。」秦亦隨便扯了一個藉口,淡漠地倚在門框上,完全沒有把客人讓進門去的意思,「有事嗎?」
  感冒還要特意戴口罩?莫非是很嚴重……該不會是禽流感吧?
  中年夫妻有些猶豫地對視一眼,但最後還沒被嚇走,女人皺著眉頭仰頭看了一眼秦亦:「你這小子,怎麼連姑媽也不喊一聲,杵在門口幹什麼?連門都不讓我跟你姑父進嗎?」
  說著也不理會他,直接硬擠了進去。
  「哎呀,你看看你,這家裡亂的跟狗窩一樣!也不收拾收拾,光在外面光鮮有什麼用啊!」姑媽一進屋左右打量一番,語氣十分嫌棄,眉頭緊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能賺錢就行。」秦亦不軟不硬地回答,他身高比他們高了足足一個頭,垂著眼俯視兩人,雙手滿不在乎地伸進褲兜裡,不耐煩地問,「到底有什麼事?」
  雖說紀杭封也經常數落他邋遢的程度簡直是生活不能自理,但是真正的關心和真正的嫌棄之間的差別他可是很清楚的。
  姑媽顯然不想在這裡多耽擱時間,誰知道秦亦的感冒會不會傳染。
  她坐下來,飛快地切入正題:「秦亦啊,我跟你姑父今天來呢,主要是來看看你最近過得好不好,咱們也好久沒見了,你又從來不到我們家來玩,我們家趙陽很想你這個表哥呢——」
  「行了,到底有什麼事?直說吧。」秦亦的耐心已經快要被這個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姑媽磨光了,她上次跑來是幹嘛來著?哦,是來催債,這套房子當初買的時候父親向她借了幾萬塊。
  那四年前的事兒了,當時秦亦也就16歲,實在沒辦法,讓她搬了好些傢具才打發了她。
  這次又是來幹嘛?總不可能是來討債吧,畢竟自己一賺了錢之後就盡最快的速度把錢連本帶利的還完了——至於那些傢具,反正這個姑媽是不可能吐出來的,秦亦也懶得跟她一般見識。
  「你這孩子,說話還是毛毛躁躁的。」姑媽不悅地瞪了他一眼,才說,「我們家趙陽啊,前段時間高考沒發揮好,那些改卷的老師也不知怎麼想的,不提也罷,去念差些的大學吧,他又不樂意,他聽說你在一個模特公司工作,對這個特別感興趣,而且陽陽長得又高,臉又帥,不瞞你說呀,前幾天他走在路上,還被一個星探給看上了呢,非要他簽娛樂公司演電影呢!不過我們陽陽沒答應,他那個倔脾氣,非要當模特不肯。」
  姑媽笑得很矜持,可眼裡那股子得意勁怎麼也掩飾不住。
  「什麼星探,是個騙子而已,陽陽當然不能答應。」旁邊的姑父忍不住說了一句。
  「你知道什麼!」姑媽瞪他一眼,後者只好閉上嘴。
  「總之呢,我知道你在那個什麼TD公司工作,總歸認識些人吧?把我家陽陽介紹進去,應該很容易的。」姑媽一臉理所當然地道,「再說了,我們家陽陽外形條件那麼好,又有氣質,連你都能進那個工作當模特,陽陽總不比你差,對吧?」
  「誒,你怎麼說話呢。」姑父面色不愉地小聲說了她一句。
  姑媽沒理會,只是看著秦亦,笑吟吟地道:「秦亦啊,你和陽陽小時候經常一塊兒玩,以後你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相護有個照應,多好,你這個做表哥的也要多照顧陽陽一些,有什麼出境的機會呀,沒道理不提攜自己人,你說是吧。」
  她的口氣說得好像趙陽已經簽進T&D了似的,連秦亦在她的厚臉皮面前,都要甘拜下風自嘆不如。
  至於什麼小時候經常一塊兒玩,顯然都是狗屁,秦亦小時候就是班裡的一霸了,每次見到趙陽都把他揍得鼻青臉腫,後者就只能哭著鼻子流著鼻涕找媽媽告狀,然後再告到秦亦媽媽那裡去,結果就是秦亦被媽罵一頓,還得去給趙陽道歉,從小到大秦亦就沒給過這貨好臉色。
  秦亦暗自撇撇嘴,不鹹不淡地道:「哦,不好意思,我已經從T&D離職了。恐怕幫不上忙。」
  「什麼?」姑媽大驚,跟姑父對視一眼,皺眉道,「秦亦,你可不要騙姑媽。」
  秦亦懶洋洋地坐到單人沙發裡,腿翹到桌上,漫不經心道:「真的離職了,昨天才解約,信不信由你。」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反正以我們家陽陽的條件,不必你幫忙也一堆公司搶著要的。」姑媽站起來,不悅地哼了一聲,「倒是你,從小就沒個正形,現在還被公司開除,看你以後怎麼養活你自己!話說回來,該不會那個公司是因為發現你是同性戀,才開除你的吧?」
  這話讓秦亦臉色一沉。
  他冷淡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說:「我可不是被公司開除的,而是我自己要走的,而且跟我的性向也沒有任何關係。」
  「說得好聽……」姑媽的臉色愈見嫌棄,壓根不相信。
  「你就少說兩句吧。」姑父也覺得不妥,拉著她往門外走,一面對秦亦扯出一個笑,「秦亦,我們這就先走了,打擾了,你忙你的,不用送。」
  秦亦連句禮節上的客氣都懶得與他們說了,重重關上門,回去睡他的覺。
  至於那個表弟,連這貨長的什麼樣子秦亦都忘記了,關他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成真·小草莓了,哇哈哈哈
  改一下稱呼

  ☆、第十四章 試訓生

  新的一週在不知不覺中悄然來臨。
  一大清早,床頭該死的鬧鐘被秦亦一隻手按掉,可過了沒多久就被紀杭封從床上挖出來,飛快地刷牙洗臉吃早餐,然後像一件大型貨物一樣地被塞進了車子裡。
  天氣不錯,清晨的晨風吹得整個人都舒爽起來。
  兩人來到天路公司大樓的時候,已經有不少模特先到了,實訓生的訓練營在7樓,整整一層樓都是,模特們步履匆匆,連閑談的都很少,這樣的氣氛跟T&D那種閑散的感覺都大不相同。
  紀杭封沒有跟著秦亦上樓,作為經紀人他也有屬於他的工作要做。
  秦亦獨自來到男模的訓練營,裡面有大約十來個新人模特,都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看樣子沒有一個超過二十歲。這裡的新人大部分都是高中畢業就沒有念大學的,還有進修了服裝表演專業的所謂「科班出身」的大學生模特,甚至有明顯還是高中生也不知是輟學了還是逃課跑來的。
  那天在周雲辦公室外的走廊上見過的幾個模特,今日也來了兩個。
  其中一個長相比較冷酷,身材也健碩,這貨斜靠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長腿一擱,直接把整整一排椅子都霸佔了。
  幸好還有好幾排椅子,學員一人用三個也夠用了,這才沒有人對他表示不滿,不過從周圍的人都坐得離他遠遠的,明顯對這貨完全沒有好感。
  還有一個比較眼熟的坐在第一排,一頭染過的金栗色非常顯眼,偏瘦,年齡不大,稱之為男孩也不為過,周圍有好幾個年紀差不多的男模坐在他身邊,有說有笑,人緣不錯的樣子。
  秦亦對這些人完全沒有在意,一進門就隨意找了個周圍沒人的座窩好。牆壁上掛鐘離8點還差5分鐘,他從挎包裡摸索出一幅耳機塞上,就開始閉門養神。
  他不在意別人,不代表別人不注意他。
  倒不是因為他身材好又高挑——而是他臉上那個大號的草莓圖案口罩。
  這傢伙剛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訓練室裡學員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這副口罩上——當然,除了最後一排的那個酷哥。
  幹模特這個職業的,長得一般甚至難看也不是沒有,但是絕大部分都是俊男美女,對於自己和同行的相貌那肯定是很在意的,尤其是這些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
  雖然大家表面上看上去挺和諧的樣子,但其實誰不是在暗中拿旁人的外表條件跟自己在比。
  這種氣氛下,看不見長相的秦亦,落在他們眼中,就變得好奇和神秘了。
  唯有一人在見到他之後,神情變得怪怪的,這人長相不賴,跟秦亦有三分相似,身高矮了幾公分,左耳打了兩個耳洞,燙過的頭髮也頗有幾分日韓的范。
  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前跟秦亦打聲招呼,好歹也是自己的表哥,就算秦亦帶了口罩,但從小留給他的陰影實在太深,就是化成了灰趙陽也認得出來。
  結果就看秦亦目不斜視地從他邊上走過去,壓根連個眼神都沒給自己,趙陽頓時怒不可揭,轉身衝他低聲喊了一聲:「秦亦!」
  聽到有人喊自己,秦亦回頭掃一圈沒發現目標,心里正覺得奇怪,趙陽嘴角抽搐著又道:「這裡!」
  秦亦垂下眼這才看見坐在下方的表弟,不由微微露出驚訝地表情,然後用一種「不好意思你太矮了沒進入我的視線範圍」的語氣淡定地道:「抱歉,剛才沒看見你。」
  「……」趙陽在心裡吐了一口血,這傢伙絕逼是故意的吧!
  他氣呼呼地把頭一擰,不再搭理對方,這麼久沒見還是這麼令人討厭!
  當時鐘走到8點整的時候,這次招收模特的負責人周雲出現在了訓練室門口,準點如同掐秒算的一樣,手裡拿著一份名冊,不緊不慢地走到學員前方。
  周雲大約三十七、八年紀,面龐剛毅而冷峻,同樣是模特出身,雖不復年輕,但是挺拔的身姿就給人一種氣質如同山嶽般的沉澱感。
  他面無表情地緩緩掃視一週,接觸到他目光的學員們,瞬間安靜下來,一個個不自覺地稍微坐直了身子,就是最後一排的那個模特也不禁正襟危坐。
  「我叫周雲,接下來為期一週的試訓期,我將是你們的教官。」他稍稍停頓一下,沉聲道,「我不喜歡說廢話,下面的話我只說一次,你們給我聽好了。」
  「第一,我是你們的負責人,這一週時間內,我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如有不滿,滾蛋!」
  「第二,我是個很嚴格的人,試訓期結束後,將你們所有人進行考核,考核不及格的,滾蛋!」
  「第三——」
  這句話才說到一半,訓練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約莫十八歲的青年走了進來,他長得相當帥氣,見到周雲隨意地說了一聲「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也沒什麼歉意的表情,視線掃一圈就自顧自往裡走。
  「站住。」周雲冷冷地看著他,後者皺了皺眉停下腳步,聽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儀。」青年心裡大呼倒霉,心想恐怕少不了一頓罵了。
  誰知道周雲並沒有罵他,而是再次看向那群坐著的學員,聲音不容置喙地嚴肅道:「第三,我是個時間觀念非常強的人,做模特這一行,要遵循的第一條準則就是守時,即使你是國際超模,也不會有任何一場秀因為你堵車而延時!」
  說罷,他拿出一支筆直接在名冊上劃掉了陳儀的名字,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冷聲道:「試訓期間,連守時這種基本條件都做不到的人,滾蛋!」
  這三個擲地有聲且毫不容情的「滾蛋」一下子把學員們都震住了,那個名叫陳儀的年輕人幾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自己只不過不小心遲到了2分鐘就這麼被他一句話給開除了?!
  開什麼玩笑?
  陳儀一張俊臉因為羞惱而漲紅:「我不是故意遲到的!而且我拿過好幾個校園模特大賽的名次,面試的時候我還——」
  「說完了嗎?」周雲目光如利劍打斷了他的振振有詞,眉頭一皺,「你怎麼還沒走?讓我親自請你出去?」
  「你!」陳儀氣得臉色發青,最後只得狠狠摔門而出。
  沒想到試訓開始沒一會就有一個學員被淘汰了。一時之間,小小的訓練室鴉雀無聲,一種無形的壓力沉沉地隴上了大家的心頭。一開始的興奮感和對於自身外形的優越感都不由消散了不少。
  也只有秦亦和坐在最後的男人還能保持面不改色了。
  周雲對他們的反應還算滿意,又強調道:「這期的男學員一共有18人,最後我們天路只會真正錄取10人,甚至10個都不到,也就是說一週之後你們之中會淘汰一半人。如果你們沒有足夠的能力從競爭中脫穎而出的話,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聽到他的話,學員們都忍不住相互看了看,這裡的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對手。
  模特這個行業競爭之激烈,從一間小小的訓練室就能管中窺豹,周雲的一番下馬威,無疑令這種競爭壓力激化放大了數倍,從初期就開始培養模特的緊迫意識,難怪整個公司都能常年保持強有力的競爭力。
  秦亦反而嘴角牽起一絲笑,這個教官,可是有意思得令他出乎意料。
  介紹完試訓和公司的一些情況,周雲拿起名冊就開始點名。
  「夏宇。」
  「到。」第一排那個金栗色頭髮的男孩立刻一臉恭敬地答道,為了表示尊敬他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周雲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道:「不必起立,還有,把頭髮染回來,模特需要配合設計的需求才能改變自身的造型。」
  「……我知道了。」夏宇本來想表現一下,誰料討了個沒趣,不由尷尬地坐了下來。
  點名點到趙陽的時候,他獲得了同樣的待遇。
  「秦亦。」
  「到。」秦亦應了一聲。
  周雲皺了皺眉,命令道:「把你的口罩取下來。」
  秦亦無奈地照做,然後……然後他就再次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
  「我去,為什麼一個滿臉麻子的傢伙也能進天路?」
  「難怪他要戴口罩,該不會是什麼傳染病吧。」
  「他到底是怎麼通過面試的?這裡面一定有黑幕!」
  原本寂靜的訓練室頓時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周雲厲聲大喝:「給我安靜!」
  喧鬧聲才戛然而止,不過學員們看秦亦的眼神流露出各種各樣的意味,趙陽面色起先有點驚愕,繼而暗地裡偷笑起來,嘿,讓你拽,你也有今天!
  「對於模特而言,臉是否好看不是最重要的,頂級名模裡面同樣有在普通人眼中難看的存在,希望你們記住!」周雲嚴厲地大聲說了一句,雖然他本意並非特地維護秦亦,不過這話聽起來讓學員們更加確定秦亦這貨一定是走後門的。
  秦亦倒是沒所謂——反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本來就是走後門的。
  「點名繼續,沈又。」
  這時,最後一排的酷哥坐直了身子,大聲地應了一聲:「到。」
  他的聲音很特別,既響亮得讓每個人都清晰地聽見,又低沉地如同一記悶雷。
  方才三番兩次的一連串意外,彷彿在這個人眼裡跟一個屁沒有什麼區別,他始終沉默地坐在那裡,明明年紀不大,眼神卻給人一種不敢與之對視的錯覺。
  連秦亦都不禁多看他一眼。
  點名結束以後,周雲很快就開始了第一天的課程內容。
  第一天的上午很快就過去了,並沒有太多實質性的東西,主要是關於模特的業務介紹和一些理論知識,對於秦亦而言完全不必要去聽。
  中午學員們都在公司的餐廳吃飯,秦亦從樓上晃悠悠地下來,兜裡的手機震響起來。
  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直接接通:「裴含睿?」
  「第一天在天路,感覺如何?」那頭傳來男人溫和磁性的聲線。
  秦亦瞥了一眼正朝著自己走過來的趙陽,慢條斯理地答道:「還行,就是蚊子多了點。」
  裴含睿顯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下,說起另一個話題:「晚上如果你有空的話,來我這裡一趟吧。」
  「……好。」
  還沒等秦亦掛斷,趙陽帶著壞笑的聲音便不高不低地響起來:「喲,我們的秦大帥哥,這一臉的青春痘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吃壞了什麼東西吧?」
  秦亦翻著死魚眼,面不改色嚴肅地道:「因為我得了一種看見髒東西就會長痘的病。」
  「……」
  誰料趙陽怒極攻心,口不擇言地吼了一聲:「有種放學別走!」
  秦亦虛著眼,就像在看一個傻逼。

  ☆、第十五章 集體試鏡

  不只是秦亦,周圍聽到這句話的學員都忍不住對他側目,眼神那是一個比一個鄙視。
  趙陽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那感覺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一向對自己這個表弟的智商很是捉急的秦亦,這時也不由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你作業做完了嗎?!」
  好幾個學員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
  趙陽心裡那叫一個吐血啊,他那完全就是下意識的,誰叫他們倆小學的時候念的同一所學校,他每次去找秦亦的麻煩結果反被胖揍一頓之後,都會撂下這麼一句「狠話」。
  可秦亦哪兒會理他,每次都是苦逼的小趙陽一個人傻傻地在學校門口,手裡拿著一把玩具水槍之類的「武器」,傻兮兮地等秦亦路過,然後幻想著自己衝出去給他一下狠的。
  都怪秦亦這廝嘲諷技能太強力,讓他一下子沒把持住,口頭禪就這麼說出來了。
  見趙陽漲紅了臉扭頭就走,秦亦低頭看了看手機,對方居然還沒掛斷。
  「你那邊似乎挺熱鬧的,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了麼?」裴含睿微笑道。
  「沒什麼,小學生就是麻煩。」秦亦隨口說了一句,到供餐窗口領了雞扒飯坐下來。
  「我晚上來接你。」
  「好吧。」秦亦本來想拒絕,但是考慮到自己沒車又不想走路,於是便厚著臉皮答應,他也很好奇裴含睿叫自己去幹嘛。
  「嘭!」一聲巨響陡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掛了通話,秦亦一邊往嘴裡塞著午飯,一邊抬眼往那邊瞅。
  只見趙陽跌倒在地上,連旁邊的桌椅都被他撞歪了,飯菜油湯灑落一地。他前面站著一個高挑健碩的男子,表情冷淡,皺著眉頭。這人便是上午獨自佔了最後一排座位的沈又。
  本來就一肚子火的趙陽蹭得一下就從地上跳了起來,拍著桌子怒吼:「你這混蛋,敢撞我?!」
  趙陽179的身高放在模特裡也不算矮了,但是他站在沈又面前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居然要微微抬頭仰視這個男人,這個身高差距擺在這裡,氣勢瞬間弱了一分。
  沈又垂眸盯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和聲音都稱得上是冷酷:「是你撞我。」
  他用平板的語調敘述,雙手抱拳骨節捏得嘎嘎作響:「想打架嗎,人類?」
  「我擦你大爺!」趙陽頓時就火了,對他們身高和體格的差距熟視無睹,掄起拳頭就砸過去!
  還人類?這混蛋以為自己是外星人?
  這麼近的距離,又是趙陽小盆友的含怒一擊,目測沈又得挨上一下狠的了。就在所有人都這麼想的時候,下一刻,讓大夥兒大跌眼鏡的事發生了:沈又只用了一隻手,就把趙陽的拳頭給包在了手掌裡。
  穩穩的,將這一拳擋下,眼都不帶眨一下。
  接著,便聽見沈又酷酷地道:「我沒有大爺。」
  「……」
  「你、放開我!」趙陽覺得自己的手都要被捏腫了,想抽回來,卻好似被鋼鐵夾住一樣,紋絲不動。
  這什麼人啊這是!真的是模特嗎?
  「你撞翻了我的午飯。」沈又皺著眉頭,他眼光掃過地上的飯菜,露出一點生氣的模樣,「你要賠我。」
  趙陽梗著脖子怒道:「我警告你,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保安了,你想讓教官知道把你開除出訓練營嗎!」
  「看來你聽不懂人話。」沈又對他色厲內荏的威脅無動於衷,只是加大了手裡的力道,「不賠的話就捏死你。」
  「啊、啊、痛死了!快放開我!我賠你就是了!」趙陽眼淚花子都要疼出來了,沈又這才鬆開他,他捧著自己紅得跟烙鐵似的手,欲哭無淚。
  他今天是衰神附體了嗎?
  一定是因為碰見秦亦這瘟神的關係,從小到大碰見他準沒好事!
  趙陽買飯回來塞給對方,瞬間跟個兔子似的飛快地跑了,生怕沈又又要找他麻煩。大抵是幼時被秦亦揍得多了,練就了一身神速逃跑的本領,小學體育老師當年還經常惋惜地念叨,他要是早生個十幾年,還有劉翔的位置嗎!
  原來的位置沒法坐人,沈又四下看了看,只剩秦亦那桌比較空,於是自顧自在秦亦對面坐下,大口地扒飯。
  秦亦覺得自己吃飯夠快了,可是跟沈又一比,那簡直就是微風和龍捲風的差距,唰唰唰一份飯菜加湯和點心就卷沒了。
  那沈又還意猶未盡地朝秦亦那份瞥了一眼。
  心裡頓時警鈴大作,秦亦默默護住自己的雞扒飯,警惕地動了動耳朵。
  就像是怕被狗狗叼走食物的野貓似的,硬是把一頓午飯吃得提心吊膽。
  就在秦亦心裡犯嘀咕這貨怎麼吃完了還不走的時候,沈又居然對他說話了:
  「你居然不吃甜點?」他的聲音沉沉的,充滿了譴責的意味。
  秦亦看了看被自己扒到一邊的榴蓮味布丁,皺眉道:「不吃。」
  開玩笑,榴蓮跟草莓怎能共存?他跟榴蓮不共戴天好麼!
  「那太浪費了,你介意我幫你處理一下嗎?」沈又神情嚴肅地建議道。
  秦亦虛著眼搖了搖頭,接著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撕開布丁封蓋,刺溜刺溜兒吃光光了。
  ……這種處理方式,當真是極好的。
  秦亦嘴角抽搐,忍不住想。
  或許是多吃了一份點心,沈又心情變好了點,擦了擦嘴道:「雖然才半飽,勉強能撐過下午了。」
  「……」秦亦沉默一下,提議道,「你可以再去買一份。」
  沈又搖了搖頭:「不行,我沒錢了。」
  秦亦一愣:「樓下有銀行。」
  「我知道。」沈又一臉平靜地說,「今天我去ATM存錢,排了很長的隊,我怕報道遲到有點急,就跟前面一人說,如果不讓我先存,就把他丟出去。」
  「……」這樣會被捉起來的吧大哥!
  沈又續道:「沒想到前面那個人還挺熱心的,他說他是來取錢的,然後他建議我說,反正我是來存錢的,不如把錢給他,這樣我們就都不用排隊了。」
  「……然後呢?」
  「然後,我一想覺得有道理,就把錢給他了。」
  秦亦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兄弟貴庚?」
  「十九,怎麼?」
  秦亦同情地想,這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沈又好像想起什麼,皺眉不悅道:「都怪剛才那個傢伙撞翻了我的午餐,要不然我就可以吃兩份飯了。」
  「……」等等,你這邏輯好像有點不對呀大哥!
  秦亦機智地沒有反駁,反而安慰道:「不要跟小學生一般見識。」
  「小學生?」沈又剛毅的面龐露出一絲驚訝的情緒,「現在的小學生都長這麼高啊。」
  「……」我去!這貨該不會又信了吧!
  秦亦默默地看著他,瞬間有一股智商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那個傢伙是我表弟,我請你一頓當是替他道歉吧。」
  沈又頓時雙眼一亮:「真的嗎?他有你這麼好的哥哥,真是太幸福了。」
  「啊,或許吧。」秦亦想起鼻青臉腫的趙陽,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照理來講身為模特不應該吃這麼多,有的女模為了保持身材晚飯就吃一個蘋果,不過他們男性身材高大,本來食量就大,而且常年保持健身鍛煉,吃得多一點也沒什麼。
  再看沈又那一身的健美的肌理和一巴掌擋住拳頭的彪悍凶相,估計營養都消耗到打架上去了。
  所謂吃貨遭遇吃貨,總有一個完敗。
  看著淡定地把所有食物一點不剩塞進嘴裡的沈又,秦亦忍不住想,難怪這麼能吃,智商都長肌肉上去了吧。
  為了盡快摸清這期學員在聚光燈下的潛質和能力,周雲決定下午讓他們在一塊拍平面。
  公司裡攝影師、燈光師、化妝師都是現成的,服裝更是多得數不清。
  除了給秦亦遮那一臉麻子耗了點時間之外,其他人很快就準備好了,在這裡的大部分都是從未上過台的新人,第一次實際體驗模特的工作,那股興奮和緊張感怎麼都揮之不去。
  只不過是拍平面照,早就身經百戰的秦亦自然無所謂,至於沈又,噢,你跟神經裡都是肌肉的傢伙提緊張?
  倒是趙陽和夏宇那群人,一個個都是躍躍欲試的模樣,尤其是趙陽,心裡盤算了一百遍怎麼壓過秦亦的風頭,這種搶眼球的好事怎麼難得倒他?
  試拍的服裝很簡單,休閑西裝,款式不一。
  周雲的目光一一從學員們身上掃過,能進入這個訓練班來的,身材自然都沒話說,關鍵就是在鏡頭前的表現力和試衣的氣質了。
  照他以往的經驗來看,這兩點也是限制模特自身發展的最重要的部分。
  準備完畢之後,學員們魚貫而入,背景是非常簡單的白色,下面錯落有致地放著一些米色的木質立方體作為擺設。
  聚光燈將室內照的分外明亮,審視著他們的不但有教官、燈光師、攝影師,設計師,還有公司雜誌部的主編。
  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這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恐怕直接關係到將來的前途。
  周雲並沒有規定他們的站位,所以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想搶佔最好的位置——最中間的位置。
  前面說了,就連小學體育老師都看好的飛毛腿趙陽小盆友,當仁不讓地在大家前面搶到了正中央,其他人又不好明著跟他爭,只好退而求其次。
  當然,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從不知禮讓為何物的沈又。
  他高大的身軀往中間一杵,立刻就把趙陽給擠到一邊兒去了,偏偏趙陽又想起中午那可怕的一掌,現在他的手還在隱隱作痛呢。
  於是趙陽只好在心裡狠罵他一頓,悻悻地站到旁邊,一個屁都不敢放。
  此刻的站位是:沈又最中間,趙陽在他左邊,夏宇在右側,加上其餘幾人算是中心圈,秦亦站最外側。
  還好還好,他的死對頭秦亦可是一個人站在角落裡呢,那種最末端的旮旯,誰會注意啊。
  趙陽頓時得意起來。
  可惜還沒得意個幾分鐘,一直考慮著站位的周雲突然發話了。
  由於身高的原因,沈又是所有人裡面最高的,一個人站中間的話,周圍身高的落差會顯得不協調,於是周雲沖秦亦一招手,命令道:「秦亦跟夏宇換位置,趙陽跟你左邊的人換位置。快點。」
  趙陽和夏宇兩人登時一愣,前者是不爽秦亦怎麼一下子跳到中間來,後者是憤怒自己怎麼跑角落去了。
  不過周雲的威信顯然無人敢挑釁,即使心裡極其不情願也只能照做,不同的是,趙陽的不爽表現在臉上,而夏宇則很小心地藏在心底。
  進行完最後的調整,秦亦和沈又兩人身高相仿,氣質相近,再加上一個在鏡頭前經驗充足,另一個視環境為無物,在中間可謂揮灑自如相當醒目,一下子就把場子撐起來。
  至於其他新人,大多都有新人的通病,緊張、拘束、表情僵硬,手腳不知怎麼擺的有,太過於想搶鏡圖表現的也有。
  周雲和雜誌主編兩人看著閃光燈閃爍下不斷出現在電腦屏幕上的照片,對視一眼,心裡已經大致有了譜。
  正在他們倆討論著什麼的時候,主編的助理匆匆跑進來低聲說了句話,主編驚訝地瞪大眼睛:「裴先生怎麼親自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裴少:我要出場
  5:再等等嘛
  裴少:敢不讓出我場就捏死你【微微笑
  5:……嗚嗚嗚
  PS:《王者歸來》定製重開了,錯過的同學趕緊去買!購買地址見文案=_,=

  ☆、第十六章 帶回家

  周雲也聽見了,雖然納悶但也沒表現出來,對於裴含睿他只聞名而未見其人,聽說NL的秋季新裝準備找天路合作,媒體廣告的投放全部找的是最有影響力的時尚雜誌和週刊,估摸著對方恐怕是為這個來公司挑人的,周雲便不以為意了。
  主編同樣也是這個想法,她想得比周雲還多一點,這裡的學員畢竟是第一天來公司的新人,萬一這些槽點百出的情況被看在裴含睿眼裡,把天路看低了怎麼辦?
  她眉頭一皺,當機立斷道:「除了秦亦和沈又,其他人都回來休息吧,下面拍一些雙人平面。」
  雖然學員的教官是周雲,不過目前的情況,他也同意這麼做,便點點頭示意其他學員們都下來。
  這些新人模特哪裡知道這個特殊狀況,第一反應就是壞了!居然被那個麻子臉和凶巴巴比下去了!
  對,麻子臉和凶巴巴就是這些學員們心裡偷偷給兩人起的外號。
  原本雀躍興奮的心情瞬間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晶晶亮,學員們滿腹牢騷依依不捨地走下台,站在主編給他們指的角落裡,羨慕嫉妒恨地看著扔在鏡頭前的兩人。
  要數其中最鬱悶的,莫過於趙陽和夏宇了。趙陽自不必說,一個新仇一個舊恨。
  至於夏宇,他是服裝表演專業的科班出身,自認為是這些人裡學歷最高的「專業模特」,哪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能比的,更何況自己身材不差,又是原本學校裡有數的校草,無論走到哪兒,都能和旁人很快打成一片,然後將其他人都隱隱壓成自己的陪襯,優越感那可不是一點半點。
  沒想到才來天路的第一天,先是被教官換掉拍攝位置,又是直接被刷下去,就算他比沈又差點,難道還比不過那個滿臉麻子的傢伙嗎?!
  他不服啊!
  夏宇面色不善地盯著中間的秦亦,眼光閃爍,不過並沒有人注意到他。
  雙人平面比多人那可發揮的空間就大得多了,攝影師不斷變換著角度,支使著秦亦和沈又擺出各種造型和姿勢。
  沈又雖然是新人,但是這貨天生就有種目空一切的氣場,這種形容似乎太高大上了,簡單來說,就是頭腦空空,神情凶悍,對週遭一切渾不在意——當周圍沒有食物的時候。
  而秦亦就更不用說了,這種平面對出道2年的他而言根本是小意思,就算在眾目睽睽之下全裸出鏡,他都完全不會有任何彆扭和壓力。
  此刻,他也沒特意去追逐攝影鏡頭,站的位置跟沈又挨得很近,一隻手貼在胸前,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下巴微微揚起,雙眼虛眯。
  這是一種俯視的姿態。
  姿勢和神情都相當的裝逼,可偏偏跟旁邊的滿臉冷酷凶相的沈又相互壓場,分庭抗禮。
  兩人渾身上下都寫著一句話:「本大爺就是這麼叼,不服你來揍我呀!」
  他們的氣場硬是把普通的休閑西裝穿得霸氣十足,而讓圍觀群眾又覺得毫無違和感。
  攝影師激動不已,整個人沉入一種亢奮狀態,壓根忘記這只是一次摸底試鏡,完全開啟了拍攝平面廣告的模式。
  「你們兩個再站近一點,秦亦往前半步,對,沈又你把手搭到他肩上,不用環過去,輕輕地搭上就行了,你臉側過去,眼睛看他,不要看鏡頭,很好,就這樣。」
  當裴含睿走進攝影室的時候,恰好就看見這個場面。
  他一眼就看到中央的秦亦,雖說臉上的麻子在化妝的掩蓋下沒有太明顯,不過還是讓他驚訝了一下。
  接著他的目光就落在沈又搭在他肩膀的手上。
  裴含睿眸光一凝,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然後又很快恢復如常,在天路業務總監的陪同下,不疾不徐往裡走,一面跟對方輕聲交談著合作的事宜,視線卻一直停留在那兩人身上,不離片刻。
  「裴先生,這是我們最近新招的一批新人試訓生,今天是他們來報道的第一天。」業務部的李總監雖然不管招新的事,不過看見周雲他就很快反應過來了,原本他跟主編一樣有幾分忐忑,不過沒想到實際情況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裴含睿淡淡一笑:「看來天路的新人,質量也很高啊,NL跟貴公司的合作我就更放心了。」
  「裴先生謬讚了,能入您的眼,真是他們的榮幸。」李總監謙虛地應著,心情可是樂開了花。
  他們跟NL的合作也不是一次兩次,這位中國分部的一把手可是圈內出了名的要求嚴苛,得他一句稱讚簡直太不容易了,哪怕僅僅只是客套。
  「那麼我們的長期合作計劃,您看?」李總監順水推舟問了一句。
  「呵呵,可以考慮。」裴含睿既沒答應也沒拒絕,態度模棱兩可,不過李總監已經很滿意了。
  他們二人剛一進來,周雲和女主編就迎了上去,學員們很快就發現了他們身份不一般,肯定是公司高層沒跑兒了,可惜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在上司面前出風頭!
  別提有多憋屈了。
  被眾人矚目的秦亦自然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裴含睿,不過基於良好的職業素養,他的視線必須要一直配合著攝影師的鏡頭。
  「沈又,你的表情太單一了,稍微有點變化。」攝影師從相機後露出頭。
  沈又點了點頭,可是他的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被攝影師頻頻叫停。
  最後無奈之下,秦亦不知附在他耳邊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話,沈又那一臉的兇惡突然就變得炯炯有神起來,攝影師抓住機會連拍了好幾張,這才滿意。
  把這一切收入眼簾的裴含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突然說道:「你們這一期的學員不至於才兩個人吧,為什麼只拍他們兩人呢?」
  他這句話聲音不大但也不小,至少那些學員都依稀聽見了,立刻雙眼發亮地把期待的目光投注在周雲身上。
  看到沒!果然還是公司高層有眼光,夠公平!
  趙陽盯著裴含睿,摩拳擦掌地想著,一定是人家也看秦亦那滿臉麻子的模樣不爽了。
  至於他是否猜中裴少的心思……天知道。
  周雲和主編無奈地對視一眼,還是把那些學員重新安排了上去,不過在站位上又做了一些調整。
  裴含睿又看了一會便決定走人,李總監生怕是那些新人把他給嚇跑了,趕緊邀請他晚上一道吃飯。
  「多謝李總監的好意,不過我晚上已經有約了,下次吧。」裴含睿委婉地謝絕了他的提議。
  李總監也沒在意,反而促狹地問:「那一定是個美人吧?」
  裴含睿不由一笑:「啊,算是吧,就是皮膚有點不好。」
  「咦,我們公司旗下模特代言的護膚品有很多不錯的喲,裴先生不妨帶一些送人。」
  裴含睿失笑,搖頭不語。
  拍攝結束以後,周雲將學員們帶回訓練室,給他們總結了一下鏡頭前的各種不足和優點,特別提到秦亦和沈又兩人,幾乎是被他當成模範來做了一番指點。
  總之,作為天路試訓生的頭一天,就在學員們各異的心思中結束了。
  收拾完東西準備閃人的秦亦,路過第一排的時候,恰巧夏宇從位置上站起來,秦亦猝不及防下撞到了他身上。
  結果誰料夏宇像被他推了一把似的,猛地撲到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那力度讓秦亦都忍不住驚訝。
  「喂,你幹嘛這麼大力撞夏宇!」跟他要好的一個學員立刻扶住夏宇,轉頭沖秦亦不滿地嚷了一聲,訓練室裡尚未離開的人頓時都看向這邊。
  秦亦雖然有點詫異但也沒多想,說了句抱歉就拍拍屁股走人。
  「什麼態度啊!一點誠意都沒有?」那學員恨恨地罵了幾句,轉而問夏宇,「你沒事兒吧?」
  「沒事,也沒有很痛。」夏宇雙手撐在桌上,表情故作輕鬆地道。
  「啊,很痛嗎?那混蛋一定是故意的!不就是今天在上司面前露了個臉麼,鼻子都翹到天上去了。」他這話一出口頓時得到好幾個人的附和。
  「算了吧,人家也不是故意撞我的。」
  「唉,你不能這麼包子啦。」
  那些七嘴八舌的惡意中傷,早就離開的秦亦自然是聽不到了。
  眼下,他正坐在裴含睿的車裡,叼著一根吸管,往盒裝牛奶上戳,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突然跑來?」
  「我正好來天路談事,聽他們說起在給試訓生試鏡,就順道去看看。」裴含睿面不改色地道。
  「噢。」秦亦本就隨口一問,根本沒想過對方會特地來看自己這種不靠譜的事,吸了兩口牛奶,心情稍微愉快了一點,「你找我有什麼事?」
  裴含睿沒有回答,從後照鏡瞥他一眼,突然問:「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海鮮過敏。」秦亦提起這事整個人就有點蔫,倒不是說因為不爽今天被其他人鄙視,而是這個再次證明了自己真的沒法吃海鮮的事實,這的是有多痛苦?
  算了,他內心的痛苦魚唇的凡人是不會理解的,大概只有沈又才明白他的心啊!
  糟糕,忘記問那傢伙要電話號碼了。
  好不容易從無法吃海鮮的悲傷中回過神的秦亦,注意到車窗外飛馳的遠景,奇怪地問:「這不是去赤霄的路吧,你要帶我去哪兒?」
  裴含睿優雅地勾了勾嘴角:「我家。」
  聽到這兩個字,秦亦挑了挑眉,他並未覺得兩人關係已經好到能去家裡做客的程度。
  不過裴含睿接下來的話就打消了秦亦要求下車的想法。
  「我家有請私人的廚師,是跟著我從法國回來的,他的法國料理是一絕,這次來中國是對中國美食嚮往已久,想在這個領域有新的突破。」
  「你實在太客氣了,請務必把車開快點,謝謝。」
  「…………」
  作者有話要說:  沈又(沉思):今晚的晚飯怎麼解決呢?
  趙陽默默路過
  沈又:……看來還是去打劫吧
  趙陽(驚恐):麻麻救命!

  ☆、第十七章 私人秀

  自從秦亦出生以來,頭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真·土豪無雙。
  雖說赤霄也很豪華,但是那畢竟是夜店不是私宅。
  來到這裡,也不知為何,秦亦忽然想起前些年很流行的迪士尼動畫《冰雪奇緣》裡,主題曲MV最後一幕那種氣勢——老子的房子就是這麼大!
  裴含睿駕車才正門進去,繞過草坪和一座碩大的噴泉,才停在正廳門口。
  有侍者替他們打開門,而後車便有司機開去車庫。
  從敞開的門望進去是一派的高貴典雅,腳下的地毯柔軟的不像話,兩旁的佣人站的整齊而訓練有素,見裴含睿進門便微微躬身,臉上無不恭恭敬敬,彷彿無聲地表達他們的臣服。
  管家接過裴含睿脫下的西服外套,稍一點頭,他們便迅速地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該幹嘛幹嘛去了。
  秦亦到進門的時候一直是一副鄉巴佬進城的傻愣愣狀況,不過幸好他自身看起來賣相不錯,加之裴含睿在家中說一不二的威信,一路走來沒有任何佣人敢對他有一絲一毫輕視的眼光。
  「爺爺呢?」裴含睿領著秦亦往餐廳走,對管家問了一聲。
  「老太爺已經用過晚餐,在房裡休息呢,少爺。」管家答道,不動聲色地看了秦亦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嗯。」裴含睿點點頭,見秦亦已經走進餐廳,又低聲道,「今晚做地道的法國料理,就不上中餐了,不要有海鮮,等會去端杯牛奶過來,要草莓味的。」
  管家有點詫異地眨了眨眼,然後就下去吩咐了。
  整座別墅都是豪華的歐式風格裝潢,餐廳同樣寬敞明亮,酒紅色的木質長桌擺在中央,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燈,每個棱面都折射著耀目的光彩。
  雖說秦亦某些時候相當不要臉,不過總不至於在主人家面前搶主座——他很自覺地坐到主座對面那個座位上。
  裴含睿頓時無奈了,兩頭隔得這麼遠怎麼說話,靠喊嗎?
  在他的禮儀教育中,讓已經落座的客人重新換座位是一件相當不禮貌的事,於是裴大少只好自己挪過去,在秦亦的左手邊坐下。
  這下可好了,秦亦反倒看上去像主人似的。
  不過反正沒人在乎這些虛禮。
  「你們家其他人呢?」秦亦好奇地左右瞄了會,除了侍者也不見有人進來。
  裴含睿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道:「家裡除了佣人,就只有我爺爺和我。」
  秦亦扭過頭來看他:「你爸媽呢?」
  「他們在法國,幾乎不怎麼回國。」說這話的時候裴含睿嗓音很平靜,聽不出半點埋怨和不滿。
  「……你找我來不會只是陪你吃飯吧。」秦亦挑了挑眉。
  裴含睿還沒回答,第一道菜已經來了。
  廚房非常效率,不過十多分鐘就陸續開始上菜,還有一杯熱騰騰的、稍微帶些粉紅色的牛奶。
  有了食物的秦亦第一時間就把裴含睿給拋棄了,主菜以牛排為主,醬汁淋在上面香味四溢,餐刀一劃便切開來,看上去就知道鮮嫩可口。
  要是沈又在這裡估計要幸福地哭暈過去。
  一面吃,秦亦忍不住想到。
  主食每一樣都很入味,色香味俱全,即使從未去過法國也能從中領會到那種美食的浪漫,此外還有濃湯、水果,以及餐後甜點,樣樣都是秦亦的心頭好。
  以秦亦的食量,這些都是小意思。他一口吃掉甜品上那顆大大的奶油草莓,淚流滿面地想:洒家這輩子值了!
  一頓飯吃了好久,最後裴含睿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把這貨從餐桌上扒拉下來。
  秦亦戀戀不捨地跟裴含睿往書房走,走了幾步,突然竄上前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一臉嚴肅地道:「我要追求你!」
  「!」縱使以裴含睿的處變不驚,這一下也嚇了一大跳,半天沒回過神,「你說什麼?」
  秦亦仍舊牢牢捉住他的手,盯著他,繼續道:「請務必把這句話幫我轉告給你家的廚子!」
  「……」
  裴含睿表情頓時僵住,過了好一會,才哭笑不得地說:「我們家廚子有老婆的,兒子都能打醬油了。」
  秦亦果然失望地鬆開手,憂鬱地道:「難道要對他兒子下手麼,我沒有戀童癖啊……」
  「……咳咳。」
  估摸著再這麼下去自己就要不行了,裴含睿無奈地按了按突突直跳地額角,總覺得跟這個傢伙相處越久,就越來越招架不住呢,真是奇怪。
  他推開書房的門。
  一間微型的T台展示廳出現在秦亦的眼前。
  領著他走進去,裴含睿稍微介紹了一下:「這裡是我的私人展廳,我每一場發佈會上的主秀都必須經過我的親自考察,才能擔任,我會為對方量身定做不同的衣服,基本上,擔任我主秀的模特兒大部分都會登上當月的《ELE》雜誌封面,你該知道《ELE》。」
  秦亦輕輕點頭,目光逡巡在燈光下的T台上,眼神難掩驚詫。
  他當然知道《ELE》,法國有名的時尚週刊。
  緊接著,秦亦震驚地看向他:「那你現在帶我來是——」
  裴含睿淡然一笑:「你想多了,我可沒打算讓你做我的主秀。」
  「……哦。」雖然腳趾頭也知道不可能,不過秦亦還是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看他神色,裴含睿只好補充道:「能被我選中當主秀的,無不是圈內當紅的名模,以你現在的水平,自然不夠。」
  秦亦瞭然地點點頭:「那你究竟想幹嘛?」
  除了天花板上的鎂光燈,T台兩側同樣亮起了兩排圓形的燈,外層環繞了一圈沙發,四面牆壁都常年掛著厚重的暗色窗簾。
  裴含睿走到一面窗簾前,也不知按了什麼,簾子忽而往兩側打開,露出一座巨大的衣櫃。
  上面全部懸掛著款式不同的樣衣,男款、女款,從晚禮服到內衣,簡直應有盡有,而且每一件都是精心收藏保存,既沒有灰塵,也不會皺巴巴,衣架上還有編號以及尺碼。
  秦亦不由想起自己家那狗窩,兩相比較,委實不啻天壤。
  裴含睿在裡面挑選片刻,拿出一套米色的休閑裝,又挑了兩套備用的,輕巧地勾住衣架的衣鉤朝秦亦走近,不知是否錯覺,他帶起的微風裡彷彿有一股紅葡萄酒的微醺香氣。
  他拍了拍秦亦的肩,道:「去換上這個,走兩步我看看。尺碼是標準大小,應該勉強能穿吧。」
  衣櫃旁邊跟T台後台相近的地方就是試衣間,裡面還有一面落地鏡。
  秦亦迅速換好衣服,在鏡子裡確認穿戴整潔,如果這都只能算「勉強能穿」的話,他都不知道什麼叫量身定做了。
  這兩年他走過正式的秀雖然不算多,但至少也比較習慣了,卻不料今晚在裴含睿的私人展廳裡給他一個人走,竟然會有點緊張的情緒。
  大概是因為裴含睿一直以來給他的感覺,都是強勢、優雅而完美。
  好像稍微在他面前出個丑,都不可饒恕似的。
  秦亦也不知為何會生出這樣的想法,總之,他對著鏡子又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扣,這才走出來。
  試衣間一出來,走兩步就直接踏上T台側入口,上下映照的燈光不算刺眼,但仍把整個T台烘托得璀璨奪目,令人目眩神迷。
  秦亦定了定神,用標準的速度和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
  為了模擬真實走秀的氣氛,整個房間的燈光都聚集在T台上,其他地方都顯得很暗。
  小桌上擺放著一個做工考究的煙灰缸,不過裡面並沒有煙蒂。桌面中央正對T台處架著一個三腳架,上面放置了一個小巧的攝像機,指示燈微弱的紅光表明它正在工作。
  裴含睿倚坐在正對T台的沙發裡,一手支著臉頰,一手端了一隻高腳杯。他輕啜一口紅酒,抬眸朝台上望來。
  原本T台上正在走秀的模特視線需保持平視,不能一直盯著台下的觀眾看的,可此時偏偏只有一個觀眾,不看他看誰?
  秦亦的眼,忍不住就對上了裴含睿的視線。
  他的眼瞳,幽沉深邃,跟往日裡的溫和帶笑的模樣截然不同,此時的裴含睿,儀態依然是那樣得體,眼神卻是專注嚴肅如鷹隼,審視的目光幾乎要把自己整個人都鑿穿。
  他微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好似春風拂面般和煦,可他一旦收斂了笑容,渾身氣勢便如同暗夜裡的帝王一般傾瀉而出。
  只消看一眼,就禁不住心悸的感覺。
  即使他坐在下面,一動不動,自己站在台上,一步步朝他逼近。
  即使是自己俯視對方,也彷彿永遠打不破他的高高在上,運籌帷幄。
  這裡的T台不長,秦亦很快就走完了一圈,也許是受到了他的影響,秦亦覺得這次並沒有發揮得很好。
  裴含睿示意他過來,稍微坐直了身子。
  秦亦記得他說過,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而且從他的態度來看,恐怕對模特的要求嚴格到近乎嚴苛的地步。
  此刻的裴含睿,顯然已經進入了嚴苛的工作狀態,燈光打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薄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
  他沒有讓秦亦坐下的意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直言道:「如果滿分一百分,你剛才這一圈,我給你打四十分。」
  雖然直覺自己發揮失常,不過他的評價還是低得讓秦亦吃驚。
  秦亦不由皺起眉頭,盯著他的眼。
  「怎麼,不服?」裴含睿輕一勾嘴角,笑容卻很淡。
  秦亦沒有說話。
  「你上台。」裴含睿把酒杯放到一邊,緩緩起身,從小桌上取了一把長而窄的尺,輕輕拍打著掌心。
  「我從來不用尺來量模特的身材。」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著重新站在燈光下的秦亦,「你猜猜,它是用來幹嘛的?」
  秦亦注視著對方握著長尺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心裡亂七八糟地想到,幹嘛?總不是拿來抽我吧……
  然而緊接著,自己的下巴就被那把尺輕易地挑起。
  「把衣服脫了。」他放輕聲音,說。

  ☆、第十八章 一對一(有更)

  「……憑什麼聽你的?」秦亦心頭一跳,伸手把尺子拍開。
  裴含睿也不惱,只是看著他,平靜地道:「不及格的傢伙,沒有資格穿我的衣服。」
  這句明顯是火上澆油的話聽在秦亦耳裡,竟然破天荒地沒讓他生氣,反而鬆了口氣似的。
  秦亦都懷疑是自己的基佬心理作祟,看誰都像搞基的,也不能怪他往那方面想啊,誰讓裴含睿那話說得那麼曖昧。
  不過看他的口氣只是單純的吹毛求疵設計師對模特的挑剔,那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了。
  想到這裡,秦亦就大大方方地一顆顆解開衣扣,精韌的上半身很快就暴露在空氣裡:「褲子也要脫嗎?」
  「……不用。」他這麼爽快讓裴含睿也怔了一小下,不過他還沒到那麼喪失的程度,他的目光在秦亦身上不著痕跡地逡巡片刻,開口道,「你從頭再走一次,我說開始的時候就開始,喊停的時候就停,不服氣我只給你打四十分,就照我的話做,明白嗎?」
  「好。」秦亦不以為意地轉回起點,他倒要看看在這個頂尖設計師眼裡,自己和那些名模差在哪兒了。
  裴含睿從台上下來,給他讓開道,手中的長尺輕輕一點地板:「開始。」
  雖然燈光效果跟正式的差不多,但是沒有背景音樂,在安靜的環境裡聲音最大的就是自己的腳步聲。
  秦亦目不斜視地踩著貓步,完全不理會自己是不是穿著「皇帝的新衣」。
  「停。」
  裴含睿毫無徵兆地突然開口,秦亦差點沒剎住,這才走了幾步啊?
  點在地板上的長尺輕輕落在秦亦修長的腿上,另一端握在裴含睿的手裡,手腕一抖,尺子便在秦亦的褲腿上撩動了一下。
  那一刻秦亦是真的以為裴含睿會抽他,自己都已經蓄勢待發地做好「敢抽老子就把你揍得生活不能自理」的心理準備了。誰叫這傢伙從一開始就給他留下的變態的印象,現在的神情又那般高深莫測。
  不過顯然是秦亦想太多,尺子力道很輕,輕的彷彿在撓癢癢。
  裴含睿低沉的嗓音也隨之緩緩傳來:「沒有背景音,你連節拍都掌控不好了嗎?走得太快了。」
  這倒也是不能全怪秦亦,背景音樂對於走秀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們平時在訓練的時候也會加入有節奏的音樂,更何況大家都在一起練習,那麼在走的過程中自然會根據間隔距離自行調整步伐。
  雖說每一步的步伐距離有嚴格的控制,但是是個人就會有誤差的,就看自身的感覺和掌控能力了。
  秦亦自覺自己的誤差絕對不顯眼,沒想到竟然在沒有任何別的模特做參照物的情況下被裴含睿給看出來了。
  他沒有還嘴,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裴含睿把長尺收回來,點點手掌:「暫時沒法做到完全靠身體的感覺掌控節拍的話,就在心裡自己默數。繼續走。」
  完全靠身體的感覺?
  這也太玄乎了吧……
  秦亦在心裡吐槽了幾句,還是按照他的建議默數節拍。
  又走數步,前半場已經走完,秦亦到達T台的最前端,做了一個相當標準的轉體動作,就開始走下半段。
  然後果不其然地被喊停了。
  這次長尺點中的是他的手臂,裴含睿格外不滿意地蹙起眉:「你的鏡頭前停留呢?太短暫了!不要以為下面沒有任何觀眾就可以縮短造型的時間,這可以說你的一場秀中最重要的部分。」
  「還有你的轉體,確實是標準姿勢,連我也挑不出太多毛病,可是一看就像是被流水線生產出來的一樣,毫無你自身的特質!」
  秦亦被他訓斥地一愣一愣的,而裴含睿還沒打算就此放過他。
  他手裡的長尺力道加重,挑起秦亦的上臂,順著肌肉的線條滑動到手腕處,輕拍兩下,道:「手臂抬到什麼角度可以讓你的手顯得最長,你考慮過麼?」
  「……」秦亦抿緊嘴唇,看著裴含睿登台,那張俊臉不斷在眼前放大,繼而捏起自己的下巴。
  他身上沒有半分的煙草味,倒是那股微醺的酒味帶著一絲酸甜香氣鑽入鼻尖,唔,其實一旦接受了這種異味設定……還挺好聞的。
  「你以前在T&D的時候,你的訓練老師肯定會提到過,不過你明顯沒有真正嚴格的一對一指導。」裴含睿用不容置疑地語氣說著,鬆開他,慢條斯理地脫掉了自己的外套扔到一邊,似乎這樣會讓他接下來的動作更加方便一些。
  一連串的打擊之下,秦亦已經完全不會去質疑對方的專業性,不過這種近距離的貼近還是讓他有種入侵自己領地的感覺。
  初見的那天,裴含睿身上的那種侵略性就令人很難忘。
  秦亦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裡,他移動到自己背後,彷彿稍微往後靠一點,赤裸的背部就要貼上對方的胸膛似的。
  裴含睿比秦亦稍矮几公分,要微微仰頭,嘴唇才能靠近他的耳朵。
  「你的身體條件很好,基礎也打的很牢,光是這一點就能甩一些模特幾條街,不過,離我的要求可遠遠不夠。轉體的時候,手部動作尤其要琢磨,鏡前停留擺造型的時候,叉腰的手放在腰部的哪個位置……放鬆一點,不要這麼僵硬。」
  秦亦無語地道:「你離我遠點我就能放鬆了。還有你能不能別一直在我腰上摸來摸去,很癢的好不好!」
  裴含睿抿了抿嘴,只好把手收回來,眼光裡閃過莫名的晦澀,湊過去在他耳畔戲謔地道,「設計師在為模特量體裁衣的時候會摸得更多,你以前也是這麼抱怨那個叫顏歸的設計師嗎?」
  「……」
  秦亦整個人一僵,倏地回頭,眯著眼盯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野貓,冷冷的語調充滿了攻擊性:「我以為『公私分明』的你不會在工作的時候說這種毫不相干的事!」
  即便秦亦沒有表現的太明顯,但是顯然這個名字在某種意義上是他心中的禁區。
  神使鬼差浮上心頭的話令裴含睿也自覺失言,他退開一步,放柔語氣道:「抱歉,忘掉它吧。」
  秦亦更覺莫名其妙,忘掉他?這種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而且他忘不忘掉顏歸關這貨什麼事?
  這種美麗的誤會,就讓它過去吧!
  「好了,我們繼續。」裴含睿握著長尺又點了點台面。
  秦亦很快把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掉,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這場特別的一對一訓練之中。
  之後他又應裴含睿的要求走了好幾趟,在他完全不給面子的嘴裡暴露出了一大堆平時從來沒注意到、或者發現了也沒太在意的問題。
  最後一趟,裴含睿沒有在T台下面跟著他走,而是像第一次那樣坐回正對T台前端下的沙發裡,尺子擱到小桌上。
  在秦亦走步的時候,他的嘴也沒閑著:「不要光注意腳步和手臂的協調,你的表情呢?再放開一些。」
  「眼神要跟觀眾有交流,不,不是讓你看我,用餘光。」
  「轉體的時候眼光掃動得自然一點,不要特意停留在我身上。」
  秦亦頭一次地發現,裴含睿竟然也有紀杭封的話嘮潛質,不同之處在於,後者是囉嗦碎碎念型,說得再多也可以當背景音耳旁風,而前者是嚴師說教型,不光要聽得一字不落,還得全數照做。
  兩個多小時過去,真是痛苦啊!
  不過就是再痛苦,咬咬牙也就忍了。他從來不是不識好歹的人,想要獲得想要的成功哪兒有不付出代價的呢?
  更何況能得裴含睿這樣的人親自教導,再傻也該知道這分明是機遇而不是折磨。
  不過……話又說回來,縱使秦亦再怎麼自戀,也實在想不明白裴含睿究竟想從自己這裡拿走什麼,何至於做到這個程度。
  憑白無端接受這麼一份好意,他臉皮再厚也做不到完全心安理得。
  「你心裡在想什麼?」
  近在咫尺傳來的聲音讓秦亦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習慣性地走完一圈直接下台了,他回過頭,發現裴含睿就立在身後注視著他,臉上倒是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累了?」他朝秦亦走近一步,手裡沒有拿尺,而是一部小型攝像機,「那就坐下來看看這個。」
  說罷他便迴沙發坐下,重新將攝像機隔回三腳架上。而秦亦那廝已經毫不客氣地倒向沙發靠墊,不顧形象地把腿翹到小桌上。
  裴含睿看他一眼,沒有介意他的無禮,只是微微笑了笑。
  屏幕裡清晰地播放著秦亦今晚走秀的畫面,兩人安靜地觀看了一會,裴含睿側過臉問:「感覺如何?」
  秦亦笑眯眯地對著屏幕吹了聲口哨:「太帥了。」
  「……」裴含睿輕撫額角,委婉地道,「除了帥呢?」
  秦亦立刻就不說話了。
  今晚來這一遭確實發現了自身很多的問題,不過呢,他是絕逼不會親口承認的!
  不如趁他不注意把攝像內容刪掉好了……秦亦暗搓搓地想。
  看完一遍,裴含睿按下停止鍵,重新調出另一卷錄像播放,那是在去年夏季的巴黎時裝周現場錄製的。
  這一部分恰好都是男裝的秀,歐洲人的平均身高比亞洲人高了不少,能走上巴黎時裝周秀場的模特無不是其中千里挑一的佼佼者,他們的身材更高大,在舞台上也更奔放,隨之而來的氣勢和韻律感也相當強勁。
  尤其跟方才秦亦的「四十分」練習畫面相較之下,視覺衝擊力那可不是一般得大。
  這麼一看,秦亦就徹底沉默了下來。
  雖然嘴上再怎麼不願意說,心裡也不得不承認,目前的他和世界頂級圈子之間巨大的差距——那種差距是眼睛都能看出來,但卻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覺。
  「怎麼,打擊到了?」裴含睿輕輕一笑,左腿疊到右腿上,往後靠向沙發背,彷彿之前那個嚴苛的設計師已經不見了,自然而然地過渡到優雅的貴公子上來。
  秦亦一個激靈立刻坐直了身子,腳也從小桌上放下來,義正言辭地道:「絕對沒有。」
  「呵。」裴含睿看他模樣,目光掃過他細軟的髮梢,心裡便忍不住生出一種想撫摸一把的衝動。
  不過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定了定神,慢條斯理地道:「不管你承不承認,差距是顯而易見的,你想要真正出頭,光有硬件條件和自信可不行,往後還要多付出十倍的努力才可以。」
  「你覺得差異究竟在什麼地方?除卻了場地、燈光、音效和攝像化妝這些外部因素,你和那些世界超模差異究竟在哪兒,你看出來了嗎?」
  秦亦眯眼看他,撐在大腿兩側的手指頭又開始下意識地摳弄沙發墊。
  沒有等他回答,裴含睿直接說出了答案:「是氣質。」
  他頓了頓,仔細地解釋道:「客觀地來講,你的基礎不差,不論是走步的基本功還是自身條件,放在國內,其實只要包裝和營銷到位,要出名一點也不難。天路那一批新學員你也看見了,素質看來似乎也不過爾爾,但是他們已經是天路今年的海選之中挑出的最優秀的一批了。經過一段時間的系統訓練,再加上天路的運作能力,很快就能批量生產出一批優質男模,而你,我毫不懷疑,會是其中最亮眼的。」
  「但是僅僅把目標放在國內你就滿足了嗎?世界超模那麼多,可其中國內的一隻手就能數出來,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事似乎還離你很遙遠,其實並不,因為時間不等人。」
  裴含睿身子往他的方向傾了傾,眸光閃動,聲音低緩而沉穩:「你該慶幸在你還有可塑性的時候遇到我,過去,你對自己的要求太低了!」
  秦亦發愣地看著對方忽而湊近的身影,伸來的手臂撐在沙發靠背上,彷彿將秦亦整個人禁錮在這一方狹窄的空間裡,眼裡帶著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只有我能在最短的時間讓你擁有頂級超模需要的氣質。」
  這番話聽得秦亦內心極為震動,甚至忽略了他們的姿勢。
  最後,裴含睿慢慢說出了他的目的:「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到我這裡來,我會單獨教你,直到我認為滿意的時候,明白嗎?」
  「……為什麼特別對我?」秦亦盯著他的眼,皺起的眉滿是不解。
  「時機到的時候,我會告訴你。」裴含睿看一眼腕錶,「今天就到這裡吧。」
  作者有話要說:  裴少(微笑):草莓要長熟才好吃
  5(一口一個)
  裴少:……
  沈又(凶):沒人記得我還沒吃上晚飯嗎?!
  更晚了,不好意思QAQ明天會有兩更,大家今晚不用等了。

  ☆、第十九章 故人

  累了一整天,秦亦回家沖個澡,不忘給自己臉上抹點藥,醫生雖然說過幾天就好,不過這個「幾天」實在值得商榷。
  鑽到床上之後,腦子裡反覆想起晚上裴含睿說的話,有點疑惑,更多的還是興奮,一直翻來覆去折騰到深夜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紀杭封送他去公司,秦亦一邊吃著早點一邊把裴含睿給自己開小灶的事兒簡單說了一通,紀杭封大為驚訝,不禁狐疑地道:「他該不會是想潛你吧?聽說裴含睿在法國的時候也是圈裡出名的有魅力,男女不忌的那種,只要跟他朝夕相處久了,沒有不傾慕上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看著他擔憂的神情,本來秦亦還挺感動,結果紀杭封最後緊張地問:「你沒佔他便宜吧?」
  秦亦差點噴他一臉牛奶:「怎麼說話呢!你怎麼不擔心一下你兄弟我?!」
  「廢話,就你什麼都能吃就是不吃虧的個性,我用得著擔心你?而且人家看起來就比你金貴多了好麼!」
  「……」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圈裡混,人脈非常重要,我這邊已經聯繫了幾個對你有興趣的雜誌社和服裝品牌,就等你正式跟天路籤約了。你以前的臭毛病可得改改,跟裴含睿打好關係好處多多。」紀杭封停好車,笑著拍拍他的肩,「有便宜就要佔,沒有便宜製造機會也要佔!快上去吧,不要遲到了。」
  秦亦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快步往電梯走。
  一進訓練室裡面他就發現氣氛有點不對。
  幾乎所有人都圍在最後一排,也不知在看什麼,時不時還有一些起鬨和喝彩的聲音傳出來——那不是沈又的位置麼?
  秦亦放下包好奇地撥開人群,只見沈又正殺氣騰騰地坐在那裡,右手手肘擱在桌上,他的對面是個板寸頭的年輕學員,正用雙手死死握著沈又的右手,往桌面上掰。
  他們兩人面前已經堆了不少面值不一的鈔票,那群學員還在不斷為雙方加油打氣。
  瞬間秒懂的秦亦不由無語,這傢伙是已經窮到靠掰手腕打賭贏錢吃飯的程度了麼!
  而且他的對手身材看來也挺精壯,居然兩隻手都掰不過他一隻手,這貨的腕力是有多大?!
  不過數秒鍾,一身蠻力的沈又就獲得了壓倒性的優勢,不費吹灰之力搞定了今天的飯錢。秦亦默默在心裡對那個垂頭喪氣的板寸頭默了個哀。
  其他人也不都是白癡,眼見人家兩隻手都掰不過沈又,當然不會白白送錢給他,紛紛作鳥獸散,只剩沈又冷著一張臉在那邊暗自可惜。
  他看見秦亦還沒走,眼睛一亮,道:「來賭嗎?一賠十,讓你三隻手!」
  秦亦嘴角抽了抽,涼颼颼地道:「哥不是扒手,三隻手沒有,倒是三條腿。」
  結果沈又居然沒聽懂,詫異看了看他下面:「我怎麼只看見兩條?」
  秦亦當即大怒:「……你在嘲諷我嗎?!」
  沈又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頭頂不停地往外冒問號。
  ……算了,他不該跟逗比一般見識。
  誰知沈又還在繼續作死:「你真的有三條腿嗎?還有一條你藏哪兒了?」
  ……老子早晚弄死你!秦亦虛著眼暗搓搓地想。
  8點一到,周雲還是踏著秒鍾走進來,開始新一天的試訓。
  這一週的課程安排,早上是模特職業素養、服飾搭配、化妝攝影之類的入門級理論知識,下午則是肢體語言、表演技巧、步伐站姿一類的實際訓練。
  雖然試訓時日尚短,不過中國填鴨式教育往往能在短時間內,讓他們這些初出茅廬的新人迅速變得似模似樣,效果立竿見影。
  秦亦也變得尤其的忙碌,忙到完全沒空去想其他的事情,白天在公司受訓,晚上在裴含睿家裡繼續受訓,而且別看晚上這短短個把小時,含金量簡直比白天一整天加起來還高,畢竟以秦亦的水準,這種調教新人的粗淺東西已經不能給他提陞了,唯一的用處,反而是印證晚上在裴含睿那裡學到的東西。
  相較於公司裡這種系統的專業指導,裴含睿教授給他的就豐富得多了,稱得上是包羅萬象,什麼都有。從服裝設計、廣告鑒賞、苛刻的走步細節,到音樂、美術、表演,甚至還包括人體結構和雕塑藝術。
  裴含睿自身涉獵之廣泛,積纍之深,已經令秦亦到了一個瞠目結舌的地步,這些都是設計師需要掌握的東西嗎?他和顏歸認識那麼久也沒覺得啊。對顏歸,裴含睿只是笑笑,說,他啊,是個不錯的設計師。
  秦亦便狐疑地問他,那你呢?
  然後對方就一派淡然地回答,我自然跟他們不同,我是——藝術家。
  這種含蓄的囂張簡直叫人恨得牙癢癢!
  他的才華只是在秦亦面前露出冰山一角,就足以讓秦亦窺到一絲時尚圈頂尖的水準,因而在他眼前表現得越發謙遜。
  可是,骨子裡的不甘和嚮往卻是越發濃厚起來。
  不甘心一直在邊緣碌碌無為,更不甘心一直被裴含睿俯視。
  沒錯,就是俯視。
  裴含睿在注視他的時候,大多時候都是溫和的,欣賞的,甚至喜愛的——像親手打造自己最驕傲的藝術作品那般喜愛——至少秦亦這麼認為。
  縱使如此,秦亦仍然敏感地察覺被俯視的感覺,那並不是輕視或者傲慢,而是連裴含睿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源自於長期處於上位者的那種游刃有餘、高高在上的態度。
  這讓秦亦很不舒服,好似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自己,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正因為他們在不同的世界,秦亦對他,總有一份若即若離,不可親近的疏離感。
  這世上究竟有什麼東西能教裴含睿這樣的男人手足無措呢?
  每天晚上秦亦站在他家私人展台上看著他的時候,他心裡都充滿這般惡趣味的想法。
  秦亦真的很想看看,他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露出其他表情的樣子。
  一定,很有意思……
  大半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隨著淘汰率接近50%的最終考核的臨近,學員們之間的氣氛顯得有些緊張。
  第五天的時候,周雲重新提起了這件事。
  「明天公司會派一位一線模特來對你們進行一整天的隊形配合走步訓練,他是你們的前輩,明天我不在公司,你們務必認真的配合他,後天最終考核的時候,他的意見會佔相當一部分比例,請你們牢牢記住!」
  「是!」
  周雲神色稍緩,嚴肅地道:「還有一件事,關於考核,第一天我就說了,你們之中最後能真正進入天路的簽約模特,只有10個人,不過,這十人裡面最優秀的幾個,待遇跟其他人也不同,不妨跟你們多透露一點,最近NL的秋季新款男裝準備在我們公司的新人中挑選合適的模特拍廣告,如果表現優異,甚至有代言合作的可能。」
  「經過公司商議,這個機會將會作為獎勵,留給你們這次考核中成績最好的人。你們明白我的意思,這最後的兩天,好好表現吧。」
  在場的學員都沒想到,才來沒幾天竟然會有這麼大一份餡餅從天而降,對這些新人而言,公司能安排給他們一些小品牌的廣告就很難得了,誰知一來就是個國際大牌!
  一時之間,學員們眼裡都開始冒綠光了,尤其是這幾天漸漸嶄露頭角的那幾個,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坐在第一排的夏宇,頭髮早已染回了黑色,他暗自握緊了拳頭,側過臉隱晦地掃過秦亦所在的方向,默默地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
  明天,有你好瞧的!
  秦亦壓根沒注意到他,因為此刻趙陽伸過來的腦袋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
  「秦亦,這次我一定不會再輸給你!你給我等著看吧!」
  他對著咬牙切齒的趙陽投去一瞥,無所謂地道:「你這個『再』字,說得挺溜嘛。」
  「你!」趙陽抓狂,「敢不敢和我打賭?這次拿到廣告的一定是我!」
  「哦,再說吧。」秦亦支著臉頰打盹,看都懶得看他,那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滾吧老子懶得叼你。
  趙陽再次抓狂:「你這個被TD辭退的傢伙有什麼好囂張的!」
  秦亦終於撩起眼皮施捨給他一句:「哥在TD走秀的時候你還在念小學呢。」
  這句話被沈又聽見了,可他只聽到後半截,湊過來低沉沉地問道:「為什麼你念小學還能每天來這裡?你爸媽不催你上課或者寫作業嗎?」  
  「……」
  「……」老子早晚弄死你!趙陽磨著牙暗搓搓地想。
  這天放學……哦不,是訓練結束以後,秦亦本來想叫紀杭封來當他的便宜司機,免得老麻煩裴含睿來接他——果然還是找時間學駕照吧。
  誰能想到,居然在路邊看到了那個他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
  那人一身往日裡慣常穿的淺色襯衫和西褲,在悶熱的八月也從不把長袖捲起來。他身旁停著自己坐了無數次副駕駛席的車子,站在路邊,靜靜望著自己。
  短短一段時日不見,卻彷彿已經久到面容都模糊了。他的身形消瘦了許多,與秦亦目光相交的那刻,黑沉的眼眸隱隱煥發出一絲光彩。
  「好像很久沒見了,秦亦。」

  ☆、第二十章 見面(有更)

  有時候人生就像這變幻莫測的天氣一樣,西邊的太陽還沒落山,一場雷陣雨便隨著轟隆的雷鳴即將傾盆而下。
  秦亦從來沒有設想過再見顏歸會是個什麼心情,現如今他心情很不好。
  整個人都很不好。
  這種不好不僅僅源自於見到愛了那麼久還沒有好結果的前男友,更是因為這張臉令他又回想起某些不堪迴首的畫面。
  真是糟心!
  秦亦沉著臉,沉著眼,沉著心,轉身就走,也不管後面的方向跟自己的目的地是不是相反的,總之,他不想呆在這裡。
  「秦亦!」顏歸幾步追了上來攔住他。既然決心站在他面前,當然不會就這樣放他離開。
  「不會耽誤你太久,跟我談談好嗎?」
  秦亦默然不語,看著他的眼神無聲地傳遞著拒絕。
  深吸一口氣,顏歸上前想去拉他的手,被他揮手閃開,眼裡閃過受傷的情緒,顏歸極力保持聲線穩定,再次懇求道:「最後一次,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來打攪你。」
  「我以為那天已經跟你說清楚了,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談的。」秦亦終於開口道,以前的他從來不會想到,自己會有一天用這樣冰冷的語調對顏歸說話。
  「……算我求你,好麼?秦亦,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只有這次……」顏歸緊緊追逐著他的眼神,喉結輕輕在顫動,既倔強又脆弱的樣子。
  沉默了好一會,秦亦似是見不得他這幅模樣,又或許是對方的眼神讓他難受,勉強點了點頭,又快速補充了一句:「我不想走太遠,晚上還有事。」
  雨點開始打在他們身上,顏歸小心掩飾起失望:「下雨了,上車說吧。」
  秦亦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坐上了這個久違的副駕駛席。
  恰在此時,一輛銀色的車子緩緩停靠在街道的另一邊,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英俊沉靜的臉龐,他的目光落在踏進車門的秦亦的背上,抿緊的唇線微微流露出一絲冷意。
  那是秦亦從來也不曾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又薄又冰,宛如落在車窗上的雨滴。
  微弱的火光在他指縫之間點亮,裊裊一律青煙飄出窗外,男人緩緩靠近椅背,從容地將車窗又搖了起來。
  「有什麼事你直說吧。」秦亦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雨越下越大,水幕一般在車窗上沖刷而過,又被雨刷抹得模糊不清,路上都是因為突然的暴雨行色匆匆的路人,他雙眼的焦距也不知對準了哪裡。
  「秦亦……」決心來找他之前,顏歸就想好了滿腹的話想傾訴,可是真正面對的時候,他才發現根本無從開口。
  說什麼呢?
  再解釋似乎也只能被他厭棄,自己的自尊心也不允許用更卑微的姿態乞求他的原諒,即使是方才求他給個聽自己說話的機會,都已經是自尊的底線了。
  顏歸低聲喃喃他的名字,揪緊的心臟痛苦而絕望地想著。
  車裡一片沉默,久到秦亦的耐心要消磨殆盡,顏歸才終於再次開口:「我……想跟你道歉。是我不好,一直以來,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對我的愛,卻連基本的一心一意對你都沒有做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說得對,我不配你愛。」
  「如果你要說的只是這個,那就到此為止吧。」秦亦仍然沒有看他,車裡的空氣都讓他渾身難受。
  顏歸深深地看他:「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的,我也不奢求你迴心轉意,只是想告訴你,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是我這許多年來最快樂的時候,我真的沒有騙你,過去即使跟沈舒談在一起,也總是為不確定的未來而擔憂。」
  「秦亦,不論你信不信,我從沒有拿你當成任何人的影子,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我喜歡你,愛上你,直到現在,也一樣。」
  「是嗎,那麼你還想告訴我精神跟肉體是可以分開的?當你跟那個傢伙在纏綿的時候心裡卻想的是我?嗯?」秦亦長久壓抑的情緒又突兀地衝出了閘籠,他真的不想這般難看。
  也不想如此失態。
  真的不想……再去對顏歸有絲毫的在意。
  可人的心,要是有這樣容易控制,那該有多好?秦亦忍不住苦笑。
  他拔高的聲音令顏歸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立刻退了個一乾二淨,他又想去抓秦亦的手,最後被對方冷硬的眼神逼了回來。
  「並不是那樣……」他苦澀地閉上眼,「我只是想對一直沒真正放下的過去做一個了斷,卻不料,被了斷的竟是我們……」
  「不必再說了。」秦亦皺眉打斷了他。
  握住方向盤的雙手捏緊,顏歸抿嘴,靜靜看了一會兒對方的側臉,露出懷念又眷戀的神色,緩緩地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暗暗注意到了你,那時的你跟現在也沒有變多少,總是那樣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但是看著我的時候,眼光卻總是很專注。」
  「秦亦,真的謝謝你,謝謝你——愛過我。」
  他認真而莊重地說完這句話,秦亦心中震動,不由朝他望過去,卻在這剎那間,顏歸突然傾過身子,驀地摟住自己的脖子,冰涼的嘴唇便堵了上來!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秦亦一時愣在那裡。
  顏歸一向矜持又清冷,縱使兩人以前交往的時候,他也很少主動吻自己,尤其是嘴唇。
  然而一想到那天晚上他曾背著自己親吻沈舒談,同樣用這雙唇,或許還親吻過其他的地方……一股噁心的感覺陡然便竄上心頭,驅使他用力地推開了顏歸。
  秦亦陰沉地擰著眉頭,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一個字也不想與他多廢話,轉身就拉開了車門,不顧外面大雨滂沱低著頭便往外衝。
  誰知卻一下子撞進一個人的懷裡,差點撞得一個趔趄。
  抬頭一看,竟看見裴含睿那雙幽暗晦澀的眼。
  他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傘,豆大的雨點打在傘面上,又飛濺起來。他面上斂去了往日裡溫和優雅的笑容,只餘下一片陰晴不定的沉寂。
  裴含睿怎麼會在這裡?
  秦亦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直起身想拉開一點距離,可手腕一動,就被對方的手鐵箍似的用力攢住了。
  裴含睿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片刻,便越過他,落到顏歸沉下來的臉上。
  雨還在下,還有越變越大的趨勢。
  秦亦身上一會就被淋濕了,唯有腦袋擠在裴含睿的傘下勉強沒有變成「濕子頭」。
  「這位是顏歸先生吧,我去看過你的設計展,真是後生可畏啊。」裴含睿舉著的傘稍稍往秦亦那邊挪了一點,平靜地跟顏歸寒暄,風度從容地彷彿置身於觥籌交錯的飯局,而不是這個暴雨滂沱的街頭。
  顏歸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的目光仍鎖定在秦亦身上,從他的角度看好像是秦亦衝出去抱住了這個男人似的,心裡一下子就空了一大塊,那種從高空墜落的失重感幾乎令他腦海一陣暈眩。
  難道秦亦這麼快就愛上別人了麼……
  不會的!不可能!
  顏歸強製定了定神,沉聲問:「閣下是?」
  「我姓裴。」也不知是沒有騰不出手,裴含睿沒有遞名片,他淡漠地回了一聲,便轉而看向秦亦意有所指地問,「你今晚有事?」
  早就呆不住地秦亦毫不猶豫地搖搖頭,他也沒有掙脫對方的手,反而一把將人整條手臂都拽住,不由分說就拽著他離開——或者說其實是想拽著傘離開?
  總之,一時沒有防備的裴含睿被他拖著走了好幾步。
  「秦亦!」顏歸冒著雨追了出來,「我都知道了!我父親跟你當初在合同上的協議!你為什麼一直瞞著我!我真的沒有想到這件事會是他在背後一手促成的,我代父親向你道歉!」
  秦亦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是沒有停下來。
  「我也知道你辭職的事情。你回來好不好?我不需要你原諒我,我保證只要你回來,合同可以重新擬定,那些額外條款全部作廢,公司會全力培養你,不會再讓你受到限制,不要離開公司好不好?不要因為我們兩個之間的事讓你之前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這次終於成功讓秦亦停下了腳步,他扭過頭,態度堅決一字一頓地道:「不、可、能。」
  顏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急迫地道:「你瘋了嗎?去天路難道從一個試訓生重頭來過?之前辛苦經營的兩年不就白費了嗎!」
  「至少,我的事業還有從頭來過的機會。」秦亦緩緩地說。
  而感情,過去了,就永不再來……
  他的腳步不再停留,裴含睿餘光瞥見他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的側臉,只好跟上他順勢領上了自己的車子。
  親手替秦亦關上車門,裴含睿轉身一手攔下追過來的顏歸,淡然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地笑意,他擋在車窗前,低聲道:「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怎麼樣一個設計師,能讓秦亦這樣的模特甘心做他的專屬私有物,不料今日一見麼……」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住了嘴,輕飄飄的尾音沒入冰冷的雨聲中,合著他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隱含地意味落在聽者耳中,一下子就能腦補出許多嘲弄諷刺輕視揶揄,他分明什麼都沒說,卻比什麼都說了還要叫人難以忍受!
  顏歸當即變了臉色,垂在身側的拳頭不由自主地緊緊握起來:「你知道什麼?你跟秦亦什麼關係?」
  裴含睿沒有回答他,話鋒一轉:「過幾天NL的秋季新裝發佈會,不知顏先生可有興趣賞臉?」
  八竿子打不著的話讓顏歸怔了一下,放在幾個星期前,他受到這等邀約肯定要驚喜一番,不過眼下哪裡還想著這些,他摸不準裴含睿打的什麼算盤,冷淡地拒絕道:「我恐怕沒有空。麻煩你讓一下,我還有話要跟秦亦說。」
  「咚咚——」秦亦不耐煩地敲了敲車窗,示意裴含睿趕緊走人少跟他囉嗦,他坐在車裡聽不見兩人在說什麼,更加不想把裴含睿捲到自己和顏歸之間的感情糾葛裡來。
  裴含睿回頭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對顏歸說了最後一句話:「那真可惜,我本來還想借此好好感謝你。」
  話雖如此,他臉上可一點都沒有遺憾的樣子,繞到車子另一邊,收傘上車。
  「你有什麼可感謝我的?!」他的每句話都讓顏歸很是煩躁,他站在雨中喊秦亦的名字,然而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銀色的跑車絕塵而去,而秦亦始終不曾回頭看他一眼。
  「……真的都結束了嗎?」他被暴雨淋得透濕的單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路邊。
  怔然望了許久,他終於自嘲一笑,遠遠離去。
  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刷趕到兩邊,留下一連串模糊的暈跡。
  車窗被秦亦關得嚴嚴實實,他窩在椅背裡,衣褲上沾染的濕意揮之不去,蔫搭搭地貼在皮膚上,很是難受。
  平日裡那雙不可一世的眼,此刻也冷冰冰地壓在眉下,木然地盯著雨刷在玻璃上掃來掃去,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顯而易見的低氣壓,在沉默的狹小空間裡,越發顯得壓抑。
  他漠然地窩在那處一動也不動,像只隨時會暴怒的野貓。
  ——這樣的秦亦是裴含睿第二次見到,頭一次是在那天他尋找顏歸的那個夜晚。
  裴含睿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的路況,餘光卻始終注意著後照鏡。
  察言觀色是一項基本技能,裴含睿自然聰明地不會在這種時候去招惹他,免得憑白無故挨上小野貓鋒利地一爪子。
  一路無話。
  剛到裴宅,裴含睿便命人準備熱水洗一洗身上的濕氣,家裡的侍從們顯然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跟著少爺回家的高挑男人,茶水碗筷都給他備了一套。
  不光衣褲淋濕,秦亦的鞋子也被雨水淹沒了,很快就有佣人送過來一套乾淨的居家服和棉布拖鞋。
  或許是舒適的環境讓他放鬆了些,連帶著心情都好上許多。
  秦亦脫了鞋襪,絲毫不拿自個兒當外人地往大沙發裡一蹲,那套在意大利定製的皮沙發瞬間被他蹭了一大塊泥水。
  在佣人們幽怨的目光下,總算意識到這樣不太好的秦亦,默默往上面挪了挪屁股,掩耳盜鈴似的把水漬遮起來。
  把鬆開的領帶和淋濕的外套遞下去,裴含睿的目光掃到他那雙明顯不搭調的襪子,既詫異又無語:「穿成這樣你也能出家門?」
  秦亦撩起眼皮看了看,無所謂地道:「我又不是把襪子套在鞋子上。」
  「……」裴含睿感覺到自己的額角突突跳了下,蹙起眉頭,語調沉下來,表情異常嚴肅,緩慢地道,「在我面前,穿戴不整,你可知有什麼後果麼?」
  秦亦的眼皮猛地就是一跳。
  他突然回憶起私人展廳裡那一排排分門別類有序擺放的服裝,裴含睿說過自己是藝術家——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似乎還是個處女座的藝術家。
  作者有話要說:  (滿地都是衣服)
  裴少(溫和笑):來試這件
  秦亦:敢再往老子身上套奇怪的衣服就撓你!

  ☆、第二十一章 論正確的檯球姿勢

  秦亦趕緊給自己套好拖鞋,拿起嶄新的居家服一溜煙兒跳起來準備往浴室沖,結果沖了半天發現這宅子太大了,完全不知道浴室該往哪兒走。
  最後還是早料到有這麼一出的裴含睿吩咐女佣將人領了進去。
  鴛鴦浴什麼的當然是不可能的,等秦亦一身清爽地從浴室出來,裴含睿已經候在了餐桌前。
  「我看你今天狀態也不好,今晚就讓你放鬆一下吧。」裴含睿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看著埋頭與美食英勇奮鬥的傢伙說。
  一心一意用食物化解煩惱的秦亦嚥下最後一塊熟牛肉,驚訝地看著他:「晚上放假嗎?」
  似是對他「放假」的形容忍俊不禁,裴含睿淡淡笑了笑:「不,只是教你玩點有意思的東西。」
  「什麼?」
  「一會就知道,先吃飯。」
  發覺秦亦的眼光一直往自己手上瞟,裴含睿將酒杯擱下,含笑問:「我手上開花了?」
  秦亦卻是舔一舔嘴唇,指了指暗紅色的酒瓶:「我能喝嗎?」
  裴含睿有些驚訝:「你不是只喝牛奶麼?」
  「誰讓你每天晚上都一直喝一直喝,搞得我也想嘗一嘗被你這樣的傢伙愛不釋手的,究竟是什麼味道。」秦亦挑了挑眉,揚起下巴沖酒瓶努了努。
  也不知被他哪句話逗笑了,裴含睿忍住笑意,大方地給他斟了一杯,做了個請用的手勢。
  秦亦端起高腳杯,沒有急著喝,湊過去嗅了嗅,深紅的酒液連同杯子一塊在他指縫間兜了一圈,帶起一道漩渦——唔,就是那天晚上在他身上聞到的氣味。
  接著,他一仰頭,牛飲似的灌下好大一口,然後整張臉都古怪地皺起來。
  「呵呵。」裴含睿看著他,輕笑著重複他的話,「被我愛不釋手的,是什麼味道?」
  秦亦皺著眉,好不容易憋出幾個字:「又酸又甜……」
  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烏雲散去,露出洗得一塵不染的夜空。
  填飽了肚子,秦亦懶洋洋地剔了會牙,這才想起自己似乎不是來做客的,又想到裴含睿說過的話。
  自己那兩隻襪子,在裴含睿這個視衣著為藝術的處女座眼裡,簡直就是在犯罪,依他的性格,肯定不會簡簡單單就讓自己矇混過關的,那麼,晚上所謂的「有意思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唉,不就是襪子不是一對嘛,像自己這種黃金單身漢,偶爾隨便一下,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在走秀……
  秦亦趴在餐桌上,憂鬱地想。
  耳朵裡傳來裴含睿不斷走近的腳步聲,他就恨不得把自己整個都嵌進桌子裡,一了百了。
  接著,他就被裴含睿給摳了出來。
  「你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幹什麼?」裴含睿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然後用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又補充道,「我又不會因為你襪子穿的不對,就把你餓個三天三夜,再剝光了衣服丟到外面去裸奔。」
  「……!」這傢伙是故意這麼說的吧!難不成他真的做過這樣的事情嗎?!
  至於麼!只不過就是一雙襪子而已啊!
  簡直太可怕了吧!
  秦亦心裡瞬間狂奔過無數的「臥槽」,趿在拖鞋裡的腳趾頭不由自主地蜷起來刮了刮鞋墊。
  不過還好,裴含睿帶他去的地方既不是地下屠宰場,也不是禁閉小黑屋,而是一間設施齊全的多功能娛樂室。
  正中央放著一張檯球桌,裴含睿取了檯球杆,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擦片刻,問:「會打嗎?」
  秦亦搖搖頭:「不會,今晚的放鬆項目就是它了?」
  「不錯。」
  「怎麼玩兒?」秦亦圍著桌檯繞了一圈,取了一隻球拿在手中,上下拋了拋,還挺重,手感冰涼圓潤,在燈光下彷彿攏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非常精緻,跟印象裡的檯球總覺得不太一樣。
  「這是象牙做的。」裴含睿往球杆杆頭擦了點殼粉,架在球桌上,「我教你玩,要不要來打個賭?」
  「沒有彩頭不賭。」秦亦把球放回去,大感興趣地看著他的動作。
  裴含睿偏頭比了比主球的位置,道:「彩頭就是,三局中只要你能贏一局,我就不計較你的襪子。」
  「喂喂!這算什麼彩頭!」秦亦不滿地皺了皺眉,指骨節在桌沿上扣得咚咚響,拖長了語調道,「你要是輸了豈不是一點損失都沒有嗎?而且你怎麼可以欺負新手。」
  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裴含睿直起身,僅單手執球杆,一隻手舉起以示清白:「我自然不會欺負你,你兩隻手,我一隻,第一局給你練習熱身,要是你贏了……我再追加無條件答應你一件事——任何一件,如何?」
  「噢,那讓你脫了衣服出去裸奔也答應咯?」秦亦俯身,兩隻手撐在桌上,毫不留情地拿他的話還擊,臉上露出不懷好意地壞笑。
  「你若是敢提出這種條件的話,我就要加大你輸的懲罰了。」裴含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我輸了又怎樣?」
  「當然是跟你聊聊人生,探討一下襪子的課題。」
  「……」
  秦亦無語,他到底是有多在意……
  「賭就賭,贏了就賺大發了。」秦亦稍微權衡一下就答應了,就不信他一隻手還能翻出天來!
  不過他似乎忘記了凶殘的沈又一隻手挑翻一屋子人的偉大事蹟了。
  「規則懂嗎?」裴含睿看他一眼,取下三角框。
  「知道大概。」
  「那好,我來開球吧。」說著他俯身對準了白球。
  「等等,難道不是拋硬幣嗎?」
  裴含睿好笑地看著他:「可以是可以,問題是,你開過球嗎?」
  「……」
  「過來看著,我給你示範一下。」裴含睿示意讓他站自己身邊,球杆架在左手虎口,眼睛盯著白球撞擊點比對片刻,張口道,「注意左手的姿勢,還有支撐球杆的位置,開球跟擊球不同,抽打的幅度更大,全身的力道都要調用起來。」
  「砰——」三角形放置的彩色球瞬間被擊散,撞到卓沿折返回來,可見力道之大。
  開完球,他緊接著尋到了一個比較顯眼的紅球做目標,給秦亦演示了一次撞球:「擊球就要控制力道了,不要把白球打到網袋裡。你來試試。」
  秦亦收斂了一下躍躍欲試的表情,正正經經地接過球杆,俯趴到桌子上,雖然姿勢槽點眾多,不過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總算沒太丟人。
  「左手壓穩。」裴含睿從後面按住他的手,右手環過肩膀替他調整球杆的位置,「拇指稍微翹起來一些,對,就是這樣……」
  他整個人緊緊挨在秦亦的背後,聲線近的幾乎是貼著耳廓飄進來,溫熱的氣流撫過,帶起一連串零星的麻癢。
  他的嗓音如醇酒般醉人,語調輕緩而富有磁性,帶著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穩和從容。
  又是那種微醺的淺淡香氣,不經意間充斥了週身,秦亦抿了抿嘴,嗅覺不自禁地勾引起味覺的記憶,喝起來明明是不好喝,為什麼聞起來這麼誘人……
  他鼻翼輕微地動了動,有些享受地嗅著這個氣味,似乎連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也不那麼令人反感了。
  右手連帶著球杆一塊兒被裴含睿握住了,他緩慢地帶著秦亦抽推球杆,一面道:「瞄準白球的擊點,眼睛、白球和目標球三點一線。擊球的時候不僅要用手肘的力量,腰部也要動起來。」
  說著,手裡的節奏變快,秦亦眼光灼灼地盯著面前的球,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砰」得一聲,成功打出第一球!
  也許是裴含睿手把手地功夫厲害,總之第一球運氣相當好,乾脆利落地掉進洞裡。
  「yes!」秦亦啪得打了個響指,挑釁地沖男人揚了揚眉頭。
  「不要得意得太早了。」裴含睿看他嘚瑟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退開一步靠在球桌邊,「這次你自己來。」
  「誰怕誰啊。」
  一杆進洞的秦亦心情大好,帶著球杆溜一圈,結果左瞄右瞄都沒有好位置的球,沒有裴含睿仔細糾正他的姿勢,一下子就打回了原形,亂七八糟地趴在球桌上,揮動手肘用力一抽!
  一擊即中!
  ——然後,「biu」得一下就把球抽飛了……
  秦亦回過頭憂鬱地看了裴含睿一眼,「它是嫌我對它不夠溫柔嗎?」
  「……」
  裴含睿忍俊不禁地把球撿回來,重新取了一把球杆:「我來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隻手。」
  為了讓秦亦看清球路和姿勢,他故意放慢了動作。雖然單手非常不容易控制球杆方向,不過開局初期可選擇的餘地很大。
  裴含睿的動作熟練而瀟灑,顯然單手球也不是第一次玩兒了,第一球就當是熱身,挑了個合適的擊球位置,輕輕鬆鬆就是一球,無論是力道還有姿勢都相當游刃有餘的樣子。
  球杆又輪到秦亦手上,見他趴在那裡沉思了半天,裴含睿自後貼上來,雙手環撐兩側,俯身在他耳邊一笑:「需要幫忙嗎?」
  有意無意間,他溫熱的嘴唇擦過耳廓,細膩的觸感一觸即分,淡的幾乎分辨不清。
  「需要是需要,不過……」秦亦眼光一閃,扭過頭,拽住他的領帶往旁邊用力一扯,立刻把人從自己身上掀下來,眯起眼往他下面瞥一眼道,「換個姿勢會好一點,否則我可不敢保證不會一杆讓你爽得厥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裴少(愉悅):我們來打♂台♂球吧
  秦亦(冷笑):等大爺我出師你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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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跪,這是生命不止加更不息的節奏嗎!_(:з」∠)_...請收下我的膝蓋!

  ☆、第二十二章 上帝不會原諒你

  被撂到一邊的裴含睿露出一點惋惜的表情,聳了聳肩。
  簡單地把擊球要點傳授了一下,裴含睿對於秦亦的悟性還算滿意,打了幾圈下來總算沒有太難看。
  不過原來以為檯球只是項簡單裝逼運動的秦亦,這下是徹底改變了想法,他已經完全做好了一局都贏不了的準備。
  第一局正式開始之前,他仍不死心地扯了扯裴含睿的衣角,可憐兮兮地說:「不如你再讓我五個球吧。」
  話雖如此,他也沒抱什麼希望,哪知裴含睿望著自己莞爾一笑,毫不介意地答應了。
  瞬間,秦亦在心裡吹了聲口哨,看,佔便宜,就是這麼容易!
  ……
  這天晚上,當佣人把秦亦淋濕的衣服洗好烘乾送過來的時候,詭異地看見這個大男人臉對牆趴在上頭面壁,黑沉沉的眼睛壓著,凶光四溢,額頭一邊撞牆一邊小聲嘀咕著什麼,聽不清他說的,不過看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女佣簡直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衝自己瞅過來的時候,那幽幽的目光盯得她眼皮直抖。
  「秦、秦先生,您的衣服……」女佣哆嗦著把衣褲鞋襪遞過去,然後飛也似的逃跑了。
  秦亦莫名其妙地接過來,抓了抓頭髮,更加鬱悶了。
  想起方才慘不忍睹、顏面盡失的三局,秦亦此時的心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想捶蛋自盡吧。
  轉過臉見裴含睿一副理所當然勝利者的姿態,在那裡好整以暇地擦拭球杆,秦亦頓時大怒,暗搓搓地想,拽什麼拽,早晚讓你趴在檯球桌上哭!
  為了實現這個光榮而艱鉅理想,檯球從此成了秦亦除草莓牛奶和雞腿扒飯之外第三個愛好。
  眼下暫表不提。
  看到秦亦那心有不甘又毫不示弱的小眼神,裴含睿簡直是心情大好,眼角笑出一絲細紋:「不服?隨時歡迎來戰。」
  秦亦撇嘴背過身去,用摳耳屎的方式以表達他的不屑。
  飛快地換好衣服,當然還包括那兩隻蛋疼的襪子,秦亦終於在一眾女佣們詭異的目送下鑽進了裴含睿的車,順便還從侍女那裡順了點夜宵拎在手裡吃。
  平時裴含睿送他回去之後一般都是自覺的開車離開,結果今晚在秦亦利索地下車之後,他竟也跟著下車了。
  「你……該不會還想要上去坐一坐吧?」秦亦警惕虛著眼盯他。
  裴含睿鎖好車,毫不客氣地道:「這個提議不錯。」
  「……」秦亦從來沒想過,嘴欠天下無敵手的他也有被自己說的話噎到的一天。
  「也不是不行,但是,你確定嗎?我家裡真的很亂。」秦亦還在垂死掙扎試圖挽救。
  「有多亂?」
  秦亦低頭想了想,認真地道:「大概跟我的襪子差不多。」
  裴含睿似乎愣了一下,嘴角僵硬地牽動,默默道:「上帝不會原諒你的。」
  「……老子管他!」
  有了這個心裡鋪墊,裴含睿在電梯裡就自認為做好了心理建設,可誰料進了門才發現自己還是太傻太天真。
  簡直像是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似的,裴含睿呆呆地在門口站了半天,直到秦亦急吼吼地衝進廚房。
  秦亦從廚房裡扒拉良久,終於翻出來一坨黑乎乎結在一塊兒的茶葉,心一橫,想著反正不是自己喝,索性掰下來一小塊扔進茶杯沖了熱水。
  等他端水出來看見再次刷新他三觀的裴含睿的時候,才知道,「處女座的藝術家」那絕對是吾等屁民無法揣度的神一樣的存在!
  在裴宅時,裴含睿穿著他那身名貴的定製襯衫和西褲,吃個晚飯都要拿餐巾擋住衣領,動作優雅地如同參加國宴,生怕那些油污一不小心沾到衣服上,有損他的品味和形象。
  平日笑起來也從來都是矜持微笑,牙齒都絕對不會露出八顆。
  像他這樣有良好教養和習慣的紳士,進了秦亦家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換鞋。
  結果,他這一換,就像在鞋櫃門口生了根似的,往那一蹲就不動了!
  秦亦端著茶水杯挪過去,納悶地伸頭看他究竟在幹嘛——不看不打緊,一看他就傻眼了。
  自家的鞋櫃是個什麼情況秦亦最清楚不過,反正不會比到處都是的襪子好到哪兒去,關鍵不是這個,因為他發現短短一會功夫,他的鞋櫃已經被整理的整整齊齊井井有條,每雙鞋按照季節自上而下有序排列,中間的間隔都像用尺子量過了似的,誤差都不帶超過5毫米。
  而裴大少呢?
  秦亦傻傻地端著那杯茶,傻傻地看著裴含睿蹲在地上,拿了鞋櫃裡的鞋刷,對著櫃子上那些經年纍月留下的便籤條兒,以及便籤條兒被撕掉之後的紙印,掄起袖子就是一通狂刷。
  我刷我刷我刷刷刷,刷不掉?
  ——沒關係,我還能用摳的!
  秦亦一副「給大爺跪了」的表情,麻木地端著杯子看著他摳摳摳,半晌,試探著說了一句:「別管那個了,你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謝謝。」裴含睿飛快地說了一句,簡直忙的頭都沒空回。
  「哦。」秦亦麻木地飄進廚房把杯子放回去,而後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急吼吼地衝進臥室,把滿屋子亂扔的衣服褲子通通塞進了衣櫃,整理好凌亂的床鋪,再到客廳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誌、影碟、漫畫、小說還有一次性紙杯碗筷、泡麵盒之類的全數塞進斗櫃,實在塞不下的就踹進櫃子底下——只要裴含睿看不見就好了。
  做完這一切,秦亦簡直覺得比一天的T台練習下來還累。
  他晃悠悠地走到玄關,結果震驚地發現裴大少居然還在那裡摳摳摳!
  大哥你是有多敬業啊!上帝都要感動哭了好麼!
  秦亦風中凌亂了好久,最後只好無奈地找來小刀也蹲下來跟他一起摳摳摳……
  也不知摳了多久,秦亦崩潰地把小刀一扔:「別摳了求你了,你要我幹嘛都答應你!」
  眼看櫃子上那些礙眼的異物都除得差不多了,裴含睿這才勉勉強強站了起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嫌棄地道:「這個根本不能忍。」
  「都叫你不要上來了啊。」秦亦覺得自己委屈極了,恨不得把這不整理乾淨不舒服斯基的變態丟出去。
  他覺著自己都可以出一本書,書名就叫《論我身邊那些個極品》。
  裴含睿這才想起,來這裡的目的似乎不是來當清潔工的,他輕咳一聲,轉到客廳裡,眼光隨意地一掃,頃刻沉下。
  秦亦心裡頭就是咯噔一下,暗暗叫糟。
  可惜已經晚了,裴含睿三兩步走到沙發前,從沙發墊子下扯出一隻襪子,哦,看起來有點眼熟,似乎就是跟秦亦正穿著的其中一隻登對。
  裴含睿壓抑著突突直跳的額角,瞥他一眼,接著,又把茶几上攤著的基本雜誌拎起來。
  還沒合上,就從裡面啪嘰掉出一個粉紅色的不明物體,捏在手裡軟軟的,還有個能把手指伸進去的洞。
  「……我該怎麼形容你的品味?」裴含睿兩手夾住那玩意,臉色陰晴不定地問,「該不是用過的吧?」
  「當然不是!」秦亦嘴角抽搐著,一把撈過那只套套丟進垃圾桶,即便以他不要臉的程度,此刻吞糞自盡的心都有了。
  「你的臥室是哪間?」裴含睿放棄了對客廳的持續掃瞄,生怕再多發現點礙眼的東西,估計這一晚上他就沒法睡覺了。
  「喂喂,你差不多一點,不要這麼自來熟好嗎。」眼看裴含睿自顧自進了臥室,秦亦趕緊追了進去。
  幸好臥室東西不多,一張床,一個書桌,桌上除了電腦和檯燈啥也沒有——雜物全鎖抽屜裡了。
  看起來倒是比客廳清爽得多。
  秦亦暗自讚嘆自己的機智。
  慶幸自己的眼睛終於不必被繼續荼毒的裴含睿也鬆了口氣,他扯了扯領帶又理了理髮型,一秒鍾又變回了那個沉穩從容的貴公子。
  他垂下眼瞥了瞥秦亦的腳,用不容置疑地口吻嚴肅地道:「以後不許再這樣穿。」
  「好吧好吧。」秦亦一臉被他打敗的樣子點點頭,「你到底是上來幹嘛的?」
  裴含睿淡淡道:「我發覺你的品味實在很有問題,所以從明天開始,穿什麼衣服,怎麼搭配,必須要先過我這一關。等什麼時候你出師了,再隨你。」
  「……你也太誇張了吧。」秦亦有氣無力地道。
  「你以為氣質這東西是天生就有的嗎?」裴含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伸手幫他把衣領折好,雙手順著胸前衣扣而下,在腰腹間分開,以雙手環抱的姿勢,伸到他背後,溫熱的手掌貼在他背心上,緩緩往下溫柔地替他撫平褶皺。
  掌心的熱度隔著輕薄的襯衫傳來,裴含睿的呼吸近得彷彿在親吻自己的面頰,他英俊的面龐近在咫尺,秦亦垂著的眼能輕易地數清他顫動的睫毛。
  「模特是時尚界的寵兒,是潮流的風向標,你的衣著打扮,品味習慣,學識修養,長久之下,自熱而然會影響你的氣質。」
  熟悉的香氣再次鑽入鼻端,秦亦凝視著他的嘴唇在自己面前一張一合,似乎還有越加靠近的趨勢,按在對方胸口上的手稍一用力,便掙脫了他的環抱。
  裴含睿順勢放開他,微微一笑,忽而伸出手輕輕撫上秦亦的臉頰:「不知怎麼,你突然讓我有點設計上的靈感……」
  不等秦亦反應過來拍掉自己的手,他已經飛快地收了回去。
  「那麼接下來,讓我看看你的衣櫃。」
  這句話讓還在發愣的秦亦猛地回過神,他只來得及吼出一個「不」字,衣櫃門已經被裴含睿拉開了。
  裡面堆積的東西跟火山爆發似的噴湧而出,差點把裴含睿給埋在裡面。
  「……」
  裴含睿默默站在被掉出來的衣褲堆成的小山中央,慢慢從腦門上拉下一條白色的內褲,低頭看了看,臀部的位置居然還印著一顆大草莓的卡通圖案。
  ——死一般的沉寂讓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
  許久許久,裴含睿長長嘆了口氣,然後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秦亦:吃早飯了
  裴少(蹲著)摳摳摳
  秦亦:午飯……
  裴少(趴著)唰唰唰
  秦亦:…晚…
  裴少(幽幽):簡直不能忍…

  ☆、第二十三章 新教官(有更)

  「我說……」秦亦垮著肩膀,垮著臉,被迫跟著裴含睿一起整理堆積如山的衣服和衣櫃,「改天我自己收拾就行了,真的不勞您老大駕!」
  「不行,必須現在。」裴含睿頭也不抬,把床上地上的衣褲一件件疊好,分門別類堆放,擰著眉頭不悅地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邋遢成這樣也能忍?」
  秦亦把整理好的衣褲往床上搬,搬不下就往電腦桌上搬,聽到這話忍不住撇嘴,心裡默默吐槽,只有你忍不了吧大哥。
  「在這裡睡覺你不會長跳蚤?」
  「我的床很乾淨!」秦亦瞪他一眼,心裡憤憤不平,「我每天都洗澡的好麼!只是懶得收拾而已。」
  「褲子怎麼能皺成這樣,難道你都不用熨斗,還不用專門的褲架嗎?」裴含睿把最後一條牛仔褲折好,猶不能釋懷,遞了一個十惡不赦地眼神給他,「要是再讓我看見,以後你換我的衣服之前,我必須親手給你洗個澡。」
  秦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乾脆齋戒沐浴三天好了……」
  「不錯的建議。」裴含睿居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只是穿個衣服而已……」秦亦絕望地撲到桌上,用臉滾鍵盤的方式發泄他的崩潰。
  裴含睿撫平袖口最後一道褶皺,鄭重地糾正他道:「我的設計都不是普通衣服。」
  秦亦抬起腦袋,摸了摸過敏好了大部分的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莫非想說藝術品嗎?」
  「聰明。」裴含睿回他一個含蓄的微笑。
  「……」
  臥槽!
  滿屏幕的臥槽在他腦內循環滾動,難怪人家都說藝術家不是基佬就是變態,秦亦總算是見識到了。
  忽然,他意識到一點,眼光閃爍地問:「難不成……你以前那些挑中的模特,你都親手給他們洗過澡?」
  「怎麼可能。」裴含睿把整理好的衣褲一點點放回衣櫃,這才直起身,隨手撣了撣肩上看不見的灰塵,語氣冷淡又嫌棄,「他們倘若敢在我面前如此不修邊幅,除非是不想在圈裡混了。」
  硬是把一句平鋪直敘的話說得如此霸氣側漏。
  秦亦瞬間無言。
  「過來。」裴含睿拍了拍床頭疊好的一套休閑裝,不帶商量地道:「明天穿這套去公司。」
  秦亦倒也光棍,撈過來就準備去換,出了房門突然呆了呆——我特麼在我家臥室還往哪兒去換衣服?!
  想到此節,他又轉身退回來,對著裴大少揚了揚下巴,理直氣壯地道:「我要換衣服。」
  回應他的是裴含睿更理直氣壯地口吻:「你又不是女人,換個衣服還要我迴避?況且,你那個客廳我簡直無法忍受超過1分鐘。」
  秦亦一想也是,萬一等他換好,那廝又在客廳裡摳摳摳怎麼辦?
  還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他心一橫,背過去就開始脫衣服,反正身為模特裸給人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種小case毫無壓力。
  裴含睿端坐在床頭,一動不動,坐姿一如既往地得體,他神情淡定面帶微笑,目光專注地逡巡在秦亦光裸的背部和大腿上,彷彿不是在看裸男更衣,而是在欣賞一座藝術館裡的雕塑。
  當然,內褲是不用換的,秦亦現在穿的這條倒不是草莓圖案的,只是屁股上有倆卡通貓爪印。
  看到這個的時候,裴含睿眼裡不禁流露出一絲無可奈何。
  照他的喜好,男人的內褲嘛,自然要黑色深藍色或者灰白之類的純色才有男人味,尺寸合適剛好勾勒出臀部曲線又不會太緊,這樣才性感。
  不過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好吧,其實也挺萌的。
  他給秦亦挑的這身以灰色為主,煙灰色的純色襯衫,裡面白色的貼身背心,下裝是淺灰牛仔褲,再配一雙運動帆布鞋。
  修身的直筒褲把他的腿凸顯的修長無比,秦亦本就年輕,一身普通的休閑裝,那股子青春昂揚的年輕氣息撲面而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吹了聲口哨,散亂的鞋帶踩在腳底也懶得系一系。
  裴含睿站在他身側,凝視片刻,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學生年代,似乎也沒有秦亦這樣的朝氣,啊,年輕真是好。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點熱。」秦亦稍微扯了扯衣領。
  「別告訴我你公司沒有空調。休閑裝就有休閑的范兒,衣服不是這麼穿的。」
  他掰過秦亦的雙肩,自上而下把襯衫的衣扣一顆顆解開,只保留腰腹間的兩粒,又取了一條裝飾性的領帶替他繫上,打了一個鬆鬆垮垮的結,吊在胸前,袖子也捲起來,露出兩隻小臂。
  仔細替自己打理衣著的裴含睿,顯得分外溫柔多情,無論是專注的目光還是用手掌撫平褶痕的動作,都讓人感覺細緻而妥帖。
  親近得彷彿情人。
  秦亦恍惚間記起,以前顏歸也是這樣給自己穿他設計的衣服,從衣褲到配飾,無不親力親為。
  ——還是說,服裝設計師都有這樣的毛病?
  秦亦無意識地垂眸盯著對方的睫毛,思緒飄得老遠。
  最後幫他理好衣領,拉直襯衫褶皺,裴含睿這才微微頷首道:「勉強能出門了……你盯著我幹嘛?」
  秦亦目光一轉,稍微別開臉去看鏡子,若無其事地問:「這算是——小清新風格嗎?」
  裴含睿也看向鏡子,淡然道:「什麼風格都好,只看穿在誰身上。」
  說著他又從衣櫃裡扒拉出兩套衣褲放在床上。
  這下好了,連未來三天都安排好了。
  「折騰了這麼久,我連一口水都沒喝上,你不覺得有點……嗯?」裴含睿總算高抬貴手放他一馬,秦亦鬆了口氣,跑到廚房把之前那杯重新加了開水。
  「……」裴含睿接過這杯蕩漾著黑乎乎詭異漂浮物的茶水,足足盯了半分鐘,默默地說,「你是想毒死我?」
  秦亦稍微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摳了摳耳屎,道,「我家裡從不來客人。」
  最終裴含睿還是沒喝上一口水,便禮貌地提出告辭。
  留下秦亦對著前所未有的整潔的屋子發了一會呆,才不經意發現——備用鑰匙不見了!
  進門的時候還擱在鞋櫃上的!
  「果然是那變態幹的好事……」秦亦看著手機裡對方發來的提醒短信,不由一陣無語。
  第二天他到公司的時候,一進訓練室,就聽見不少學員在討論關於今天暫代教官的那位前輩,什麼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都有。
  猜測最多的,就是今年上半年剛拿下亞洲超模大賽冠軍和日本名車廣告代言的夏何。
  他可以說是天路這兩年最耀眼、躥紅得最快的男模,雖然目前的地位不比圈內的頂級模特,不過前途卻被高層相當看好。
  離八點還差3分鐘,秦亦從挎包裡摸出牛奶盒打開,一邊往自己座位走,一邊正準備快速地消滅它。
  他走很快,誰料一不留神,前面站得好好的人突然往後退了一步,剛好撞到他手上,一盒牛奶瞬間餵給了他的衣服,濕淋淋地濺得到處都是。
  那人急忙轉過頭,露出十分歉然地表情:「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後面。」他立刻從兜裡掏出紙巾,不好意思地道,「我幫你把外衣拿到洗手間擦一下吧?」
  真是見鬼了,要是晚上被裴含睿瞧見……說不定真要被拎去洗澡!
  秦亦鬱悶地低頭看看那一大片奶漬,眉頭擰起來,冷淡地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吧。」
  說罷,便快速地跑出門去。
  「真是報應,夏宇,幹得漂亮。」那人旁邊的學員撞了撞他的胳膊,小聲的擠眉弄眼道。
  「別這麼說,我不是故意的。」夏宇輕巧地回了一聲,往牆上的掛鐘投去一瞥,慢慢擦拭不小心弄髒的頭髮。
  秦亦把襯衫脫下來拿濕紙巾擦了半天,勉強把白印兒給弄掉,濕痕卻不那麼容易散去,而且貼在身上很難受,不過眼下也顧不上舒不舒服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弄完,衝回訓練室,一進門,他就知道自己遲到了。
  一個身材修長而瘦削的男人立在台上,光看身高約莫和秦亦差不多,就是體格瘦了些,也不知是不是長期節食的緣故。
  約莫二十多歲,皮膚很白,在室內竟還戴著墨鏡,胸前掛著一根哨子,他聽見開門的聲響,扭頭朝秦亦望過來,黑沉沉的眸子不帶感情地在他身上掃上一週,皺了皺眉,半晌,翻閱一下學員名冊,冷冷地問:「你是秦亦?」
  「是。」秦亦淡定地解釋道,「出了點意外,我去洗手間了。」
  「遲到就是遲到,不要找藉口!」男人拔高了聲音,狹長的雙眼眯起來,露出一絲不屑,「聽周雲說你是這期學員裡面最好的苗子,今日一見,原來恃寵而驕,有點底子就沾沾自喜,可以不把規矩放在眼裡了嗎!?」
  秦亦暗自蹙眉,沒有聲辯,目光掠過他,落在第一排正襟危坐的夏宇身上,後者像是沒注意到似的,目不斜視地看著前面。
  整個訓練室的人這會兒都下意識地看著秦亦,除了他。
  呵,這可真有意思了。
  像是不滿秦亦竟然敢無視自己,夏何將手裡的名冊重重拍在桌上,沉著臉道:「你們這期學員報道的第一天,聽說周雲就開除了一個敢遲到的傢伙,看來你忘了前車之鑒,想重蹈他的覆轍是不是?還是說,我暫代周雲做你們的教官,你們就可以不用把我放在眼裡了?」
  當初周雲開除的那個倒霉鬼根本不是單單隻是因為遲到,而是因為他不把遲到當一回事的態度,起初周雲連那傢伙叫什麼都不知道。
  秦亦雖然不清楚這個人跟夏宇有沒有關係,但是,就衝他一口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就該知道這絕對是在藉題發揮。
  到底是在拿他開刀立威,還是故意針對?
  秦亦壓下心頭的警惕和疑惑,坦然地看著新來的教官,道:「我並沒有那個意思,我對我的遲到表示抱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直接認錯?這光棍的態度反倒讓夏何意外,不知該怎麼接下去。
  他哪裡知道,這兩年秦亦忍耐的還少了?區區這種程度的難堪,當個屁也就放過去了。
  夏何從喉嚨裡哼出一聲,強硬地道:「以後?你憑什麼認為你還有以後?這麼多學員都看在眼裡,當初周雲開除了一個遲到的,現在換做是你,就要徇私嗎?」
  這明擺著的為難,學員們心裡心思各異,有漠不關心的、不以為然的、幸災樂禍的、還有憂心忡忡的,趙陽明顯屬於幸災樂禍的,坐在下面翹著腿,愉悅地欣賞著秦亦吃癟的表情。
  沈又坐在左後一排,沉著臉望著秦亦,了解的人知道他是在擔憂,不了解的,看他表情恐怕會以為秦亦欠了他五百萬呢。
  夏何自認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在心裡冷笑著等著秦亦的應答。
  誰料秦亦反而笑了,他讚同地點了點頭:「不錯,周先生是開除過一個遲到的,如果他要因此開除我,我也無話可說。」
  這句話忽然讓夏何有種不好的預感,急忙道:「既然知道就最好不錯,那你就趕緊——」
  滾蛋吧。
  最重要的這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秦亦打斷了,他隨意地站在原地,隨意地看著他,就連語氣也相當地隨意:「只不過呢,很可惜的是,今天周先生不在這裡,至於教官你,哦,抱歉,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雖然是代替周先生來指導我們一天,不過我想,只有周先生這個真正的負責人,才有隨便開除學員的權利吧?」
  「你!」夏何臉色一下子黑如鍋底,被秦亦說中了,他還真沒這個權利,要不然還用得著跟他廢話半天?不過他多年在天路摸爬滾打練就出的涵養,很好地掩飾了他內心的憤怒,只是冷聲道,「你是在質疑我這個教官說的話嗎?」
  「當然不是。」秦亦聳了聳肩,「在周先生回來做決定之前,我想我暫時還能在這裡做一天學員。」
  「嘴皮子耍得倒挺溜,就是不知道有幾分真材實料?」夏何放棄了把他擠兌走的想法,話鋒一轉,冷笑道,「明天周雲回來,我自然會把今天的事如實告知他,不過現在,我是教官,你是學員,既然犯了錯,就該受到懲罰。」
  他拎起胸口掛著的哨子吹了一聲,斜睨秦亦道:「聽說周雲一直拿你當範本指導其他學員?正好今日的內容就是練習隊形配合走步,從現在開始,你就在前面走給大家示範吧,在我讓你停下之前,不許停下!」
  秦亦臉色一變,這算什麼,體罰?
  夏何盯著他難看的臉色,心裡不由一陣快意:「不服的話,你可以走。」
  夏宇這時候也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小心地收回了目光。
  「……好。」秦亦輕吐一口氣,緊緊盯著夏何的眼,瞳中墨色洶湧,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他緩緩點頭,一字一字地沉聲道,「既然教官你如此青眼相看,如你所願。」
  不知為何,夏何瞬間覺得像是被某種危險噬人的動物盯上似的,隨時都可能猛地竄出來咬斷自己的喉嚨。
  他看著秦亦一步步朝自己走來,上身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了些許。
  他冰冷又輕蔑的眼神,夏何心裡隱隱有一絲不安,不過,倘若秦亦這傢伙當真咬牙走上一整天的台步,他的腿短時間內就等於廢了,至少明天的考核死定了,自己的目的便已達到。

  ☆、第二十四章 體罰(有更)

  這番心思不可謂不陰毒,即使秦亦看穿了他陰險的目的,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反抗。
  要麼硬著頭皮走下去,要麼摔門走人。
  無論哪一種,吃虧的都是自己。
  想到這裡,秦亦漠然地瞥一眼夏宇,後者依然專心致志地低頭研究著地板上的花紋。簡單地退一小步,就直接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說巧合?鬼都不信。
  如果不是巧合……
  秦亦在心裡冷冷一哂,走步的姿態卻是越加昂首闊步,英姿颯爽起來。
  彷彿不知疲倦一般,他始終保持著勻速地步伐,每一步之間間隔都是標準的20釐米,身姿挺拔,目不斜視,視教官如空氣,把下面坐著的學員當成了T台下的觀眾。
  他腦中想著裴含睿強調過的節拍和技巧,把懲罰演繹成了展示,走得旁若無人,氣勢十足。
  原本,夏何還就他的走姿,吹毛求疵地給下面的學員們挑些似是而非的毛病,結果說著說著,他發現自己詞窮了,因為秦亦的動作已經像教科書一樣標準,走步、造型、轉體、擺手……每一樣都無可挑剔,即使他再怎麼不爽秦亦,也不得不承認,就算換了自己,也未必比他做得更好。
  「看你能堅持幾個小時……」夏何把話埋在心底,不再理會他。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其他學員開始今日的教授,本來是需要他首先示範標準姿勢動作的,不過既然有秦亦代勞,他倒也省事許多。
  因為是隊形走步訓練,自然需要所有人一起配合,夏何環視一週,直接拍板:「就按你們現在的座位排序吧。」
  然後,坐在第一排首位的夏宇,自然站在了首位。
  沒有任何人覺得有什麼不妥,夏何親自手把手糾正了前三人的姿勢,語言口吻比對著秦亦的時候可溫和多了。
  除了秦亦之外,還有一個人比較慘,那就是因為坐在最後一排而被排在末尾的沈又。
  其實排位這種東西,大部分情況下都是越前越有利。
  除開更吸引關注、有更多的機會被教官親手指導之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在隊形配合的時候,由於每個人速度不同——這些學做模特不到一週的新人們,當然不能指望他們掌握勻速均等跨步這等技巧——所以,只有走後面的,需要去遷就前面的,而反過來則不需要。
  我們的沈又同學,長得人高馬大的,熊背蜂腰,平日裡走路都是龍行虎步,步步生風,然而眼下,卻只能跟在前面的傢伙屁股後頭吃灰,這也就算了,前面的偏偏是矮他一個頭的趙陽。
  在沈又純爺們的眼中,他步子邁得就跟閨閣裡的小家碧玉似的,每走一步沈又都得低頭盯著他的後腳跟,免得一不小心踩到他的腳。
  一圈下來走得束手束腳,根本放不開。
  「沈又!抬頭挺胸!視線平視前方!跟你說了多少次,你往哪兒看呢!」夏何已經是第三次對他怒喝,不少被沈又贏過錢的學員們,心底都在暗笑不止。
  沈又只好抬頭,結果沒走幾步,趙陽就被他踩得「嗷嗷」直叫。
  氣得夏何又罵了他一通。
  「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嗎?!」趙陽趁著遠離教官的時候,飛快地低聲對沈又控訴一句。
  趁教官背對他們指導前排學員的功夫,沈又嚴肅地壓低聲音回答:「你再不走快點我就把你踢出去。」
  「有本事你就試試。」
  趙陽才不信這個邪,頭都懶得回了,結果他話音剛落,突覺左邊屁股一陣巨力襲來——然後自己整個人就像個陀螺似的飛出了隊伍,「咚」得一下摔在地上還滾了一圈。
  沈又這貨居然當真給了他一記阿姆斯特朗迴旋踢,被踢得七暈八素的趙陽不可置信地從地上爬起來,面色又紅又青。
  「怎麼回事!」夏何三兩步走到他們面前,嚴厲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最後落在沈又身上,「給我一個解釋,如果你們不想滾蛋的話!」
  沈又一把將趙陽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提在手裡,直視夏何,面不改色地說:「他不小心絆倒了。」
  「我——」趙陽才想反駁,結果衣領被越收越緊,勒得脖子都快踹不過氣來,只好哭喪著臉點頭道,「對不起,是我不小心絆倒了……」
  趙陽滿臉痛苦地向教官反省自己的「錯誤」,說得聲淚俱下,夏何再三警告他們,這才放過兩人。
  快點放開我啊,我要被勒死了!
  天可憐見,他的表情真的不是裝的!
  歸隊之後,趙陽繼續作死,陰測測地寒聲道:「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地方嗎?」
  沈又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我怎麼會知道小學生的想法。」
  「……」
  趙陽被氣得一直到午飯時間都沒緩過來。
  一上午整整四小時,夏何像是故意遺忘了秦亦一樣,一次暫停都沒喊過,甚至有幾個看不下去的學員替他求情,被夏何冷聲呵斥回去。
  秦亦感覺自己的腿已經有點僵硬了,即使以他的體力,連續不斷走一上午標準姿勢的台步,身體也有點吃不消。
  可是,能有什麼對策呢……
  沒有簽約的試訓生,真的是一點人權也沒有啊。
  他餘光瞥見掛在牆上的時鐘,馬上就要到飯點休息時間,只要熬過今天這一關,簽約以後,至少體罰這種低級刁難是不可能再出現了。
  又走完一趟,終於到了12點。大約是轉體做了太多次,一陣暈眩感讓他腳步錯位,差點沒站穩,幸好一旁的沈又扶了他一把。
  「你看起來很輕鬆嘛,下午繼續。」夏何經過他身側的時候,摸了摸胸前的哨子,冷笑著丟下一句,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顧自出門去。
  學員們都三三兩兩的離開訓練室。
  沈又皺眉:「你下午還受得了嗎?」
  「勢比人強,暫且忍耐吧。」秦亦靠著牆壁,直接滑坐到地上,手指捏了捏眉心,嘆口氣道,「誰叫我現在是試訓生,他是公司派下來的教官呢。」
  沈又把拳頭握得嘎嘣響,目露凶光道:「等他待會去上廁所的時候,我去教育教育他!」
  秦亦愕然:「怎麼教育?」
  「當然是告訴他,下午再讓你走步,老子就把他的腿擰成麻花!」
  「……」秦亦沉默片刻,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
  兩人慢慢吞吞地爬到餐廳,秦亦拖著自個兒的老殘腿趴到餐桌上,哦,見鬼,今天的甜點又是榴蓮味的布丁。
  本就心情不好的秦亦這下更是雪上加霜,他一勺一勺地往嘴裡塞肉丁,然後眼睜睜看著沈又一臉正義地幫他做了環保善後工作。
  「喲,我的表哥,你這是怎麼了?上午我看你走得挺帶勁兒的,怎麼現在焉成這樣?要是受不了了,不如我去給夏教官求個情,萬一把腿走瘸了,我可怎麼給我媽交代?」
  秦亦回頭就看見趙陽滿臉幸災樂禍地看著自己,眉頭一挑,輕描淡寫地道:「那倒不用,我怕你一到教官面前,你就會像上午那樣再來個360度自由轉體。」
  他被沈又踹一腳的情形,其他人沒看見,一直在前面被體罰的秦亦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趙陽頓時臉色難看下來:「你得意什麼?你知不知道夏教官是那個夏宇的哥哥?為什麼把你當成眼中釘?」
  「哦,為什麼呢。」秦亦支著臉,懶洋洋地吸一口牛奶,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雖然不是很感興趣,不過看在你這麼慇勤的份上,還是勉為其難給個面子聽一聽吧」。
  趙陽冷哼一聲:「因為你不光擋道,還沒後台。」
  他見秦亦不接話茬,還以為是被震撼到了,哼哼一笑,湊過去嘚瑟道:「你知道你這樣傢伙和我的差距在哪兒嗎?」
  秦亦一聽這話就笑了,他點點頭:「當然,顯而易見。」
  「哦?」趙陽露出驚訝的神色。
  卻見秦亦理所當然地道:「自然是男神和叼絲的差距。」
  「男神呢,就是像被P過一樣。」不等趙陽反應過來,秦亦用大拇指指一指自己,再用小指指一指他,「叼絲呢,則是像被劈過一樣。」
  「……」
  趙陽一臉屎色,氣得臉皮直抖,話都說的不利索,咬牙切齒地撂下一句「我跟你沒完!」一溜煙兒跑走了。
  沈又認真地問:「你平時都是這麼教育表弟的嗎?明天萬一考核發揮失常怎麼辦?」
  秦亦無所謂地剔了剔牙:「放心吧,他失常不失常都是一個水平。」
  午休的時間很短暫,眨眼功夫就過去了。
  期間夏何來找過他一次,話裡話外的暗示,總結就是一句話,倘若不主動放棄NL秋季代言廣告的機會,下午就準備走斷腿吧!
  秦亦自然沒搭理他。
  只是默默在心裡記下一筆,暗自磨亮爪子,老虎不發威,還當我是hellokitty啊!
  他的腿在上午一直處於運動狀態的時候,倒沒覺得太難以忍受,可是一旦放鬆下來,肌肉的酸痛一下子就席捲了他的神經,從腳底到大腿,都在隱隱作痛。
  不過夏何完全沒有放過他的打算,下午一開課便讓他繼續走步,明擺著是刁難到底。
  秦亦拖著腿,慢慢站起身往前走,臉上表情冷漠又沉靜,經過夏宇身邊的時候,垂眸看了他一眼,直把人盯得心頭發毛。
  「別耽誤時間!不走就滾蛋!」夏何眼皮一跳,皺眉催促一句。
  秦亦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著,仍舊保持著走台應有的風度和儀容,一言不發地開始了下午的「示範」。
  既沒有抱怨也沒有申辯,即便那幾個跟夏宇關係好看他不順眼的學員,這時都忍不住佩服他的毅力和修養了。
  目的得逞的夏何,臉色卻並不好看,混圈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他見過不少,心裡隱約有種感覺,像秦亦這樣的人,今天他能忍下這樣的虧,往後恐怕就能十倍地還給他!
  下午的數個小時,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一整天的訓練結束,若非是秦亦死死扶住牆壁,幾乎要攤倒在地上,雙腿像是被針紮似的又酸又麻。
  他覺得自己對走路的厭惡程度,今天之後又要上一個嶄新的台階。
  「你這個樣子能回得去嗎?」沈又蹲下來指了指他的腳。
  秦亦本來想打電話給紀杭封,但是一想到這幅德行被他知道,恐怕自己的耳朵會發瘋,至於裴含睿那裡,今晚肯定去不了,給他發個短信說一聲好了。
  他只好拜託沈又:「能不能送我一下?」
  「沒問題。」沈又爽快地答應了。
  原本秦亦只不過想讓他扶自己下樓而已,沒想到沈又輕輕鬆鬆地把他給背了下去,秦亦都禁不住懷疑這貨是不是從小吃菠菜長大的。
  最後,秦亦道貌岸然地用一頓晚飯收買了沈又,一路把自己送回家,看他一臉「跟著你有肉吃請隨便使喚我吧別客氣」的愉快模樣,秦亦簡直覺得自己像是誘拐純潔青少年的猥瑣大叔。
  由於性向的不可說原因,秦亦並不喜歡跟不相熟的同性有太多肢體接觸,若非實在痛得走不動路,他絕對不可能讓沈又背自己的。不過好在沈又不是他喜歡的類型,而且後知後覺得厲害,性子又足夠逗比,勉勉強強能劃分到朋友的行列吧。
  趴在沈又背上的秦亦這麼想著,又記起廚房裡唯一能用來待客的那一大坨黑乎乎的茶葉,秦亦頓時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為了報答沈又的仗義相助,秦亦心裡盤算著等會給他泡茶的時候多摳點下來。
  沈又背他上樓,將人安置在沙發上,又打來一盆熱水。
  秦亦勉強彎腰按了按大腿,那種僵硬酸麻的脹痛感,讓他彎曲雙腿都很困難,在沈又的幫忙下才好不容易把鞋襪脫掉。
  「你平時的運動量大嗎?」沈又問。
  「一般,男模更注重上身的肌肉鍛煉,否則今天也不會這麼累了。」秦亦把腳踩進水裡,神經已經麻痹到反應好一陣功夫才感受到水溫。
  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疲勞一下子蔓延上來,他恨不得軟成一灘水,睡上24個小時。
  「不好好按摩緩解壓力的話,後遺症恐怕要持續好幾天。」沈又把他的褲腿捲起來看了會,說道。
  「你好像很懂?」
  沈又臉上的肌肉含蓄地顫動一下,似乎可以稱得上在笑,而且還笑得相當腼腆:「我從小不是追著別人打,就是被人追著打,別說走路,每天跑個幾公里也不在話下,有個跌打損傷肌肉酸痛的,都是常有的事。」
  秦亦無語,難怪一身匪氣,果然從小就是不良少年,可你那個以此為榮的自豪口吻是怎麼回事啊大哥!
  「明天的考核台步肯定是重頭,有你受的了。」
  秦亦無奈地皺了皺眉頭,他試著抬起一隻腳,卻猛地臉色一變,差點往前栽下去!
  多虧沈又眼疾手快扶住他:「你怎麼了?」
  「抽、抽筋了!」秦亦一下子冷汗都疼出來,左腿大腿外側,還有腳趾,最容易抽筋的位置,一下子來了倆!
  「這裡?還是這裡?」
  沈又果然對此頗有經驗,他讓秦亦平躺到沙發上,把他的腿撈起來,慢慢給他活動關節,從腳趾一個個開始做推拿,一路往上按到大腿。
  力道不輕不重,下手的位置也快准狠,果然活脫脫一按摩小能手。
  沈又把他的褲腿一直捲到膝蓋,自己跪坐到沙發上,抬起對方的膝蓋窩架在自己肩膀上,一面用手按摩一面一點點往下壓大腿。
  「這樣好多了吧?」
  「呼……好多了,謝謝你。」秦亦從鼻子里長長發出一聲舒爽的呻吟,閉著眼睛,軟綿綿地窩在沙發裡。
  就在他想舒服到快睡著的時候,玄關處突兀傳來的開門聲嚇了兩人一大跳,雙雙卡了殼似的停下動作。
  身為直男一隻的沈又,完全沒有發覺他們倆眼下的姿勢有多麼微妙。
  裴含睿立在門口,一身得體的黑色西服襯得他身材挺拔修長,即便沉默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也帶著一種無法被忽視的強烈存在感。
  他的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沈又,最後與秦亦的視線對上,半晌,眼神漸漸變得深沉,緩緩開口道:「你們……在幹什麼?」
  明明沒有幹壞事,目光相觸的一瞬間,秦亦眼皮子一跳,突然升騰起一股心驚肉跳被抓包的感覺,真是莫名其妙。

  ☆、第25章 引誘

  沈又扭頭看到秦亦也是一臉驚詫的神色,立刻放下他的腿,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警覺地盯著裴含睿,雙手成拳,上臂肌肉隆起,殺氣騰騰地道:「朋友還是敵人?!」
  秦亦頓覺無力,翻著死魚眼道:「……你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見誰都像黑社會。」
  沈又皺著眉,瞅瞅裴含睿,又轉頭對秦亦認真地道:「他比我見過的黑社會老大還厲害的樣子。」
  「……」秦亦簡直哭笑不得,心想,我要是黑老大,早特麼弄死你了!
  沈又盯著裴含睿上下打量片刻:「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秦亦艱難地扶著沙發背坐起身,道:「報道第一天,這傢伙來我們公司看過我們拍平面。」
  「哦。」沈又恍然大悟。
  裴含睿被無視了個徹底,也不覺尷尬,他逕自繞過沈又,坐到秦亦邊上,「你發給我的短訊語焉不詳,我就過來看看,今天是怎麼回事?生病了嗎?」
  「沒有。」秦亦面不改色地扯淡,「我今天送走丟的小盆友回家,不小心走太遠了,所以腿有點酸,想早點回來休息。」
  沈又奇怪地出聲問道:「明明是我背你回來的,你什麼時候送小盆友回家了?你幹嘛一直眨眼睛,眼裡進沙子了嗎?」
  ……你真是專業賣隊友三十年啊大哥!
  秦亦摀住臉,崩潰地倒進沙發裡。
  背?
  裴含睿目光敏感地落到秦亦腿上,再看看地上那盆放涼了水,心裡隱約猜到幾分。
  他看著沈又,溫和地道:「我記得沒錯的話,閣下是姓沈吧,多謝你送秦亦回來。」
  沈又極少跟這種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打交道,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地道:「這沒什麼,秦亦,既然你朋友來照顧你,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了幾步到玄關,又轉頭一臉義正言辭地補充道:「如果你哪天想揍那個夏教官了,別忘了叫上我,我幫你把他的腿擰成麻花。」
  「實在太多謝你的好意了……」秦亦有氣無力地衝他擺擺手。
  見沈又走了,裴含睿這才挪到離秦亦更近的地方,右手按到他露出來的膝蓋上,皺眉問:「腿受傷了?」
  他輕輕地捏了捏骨頭,見秦亦神情如常,才稍稍放下心。
  只要不是傷到骨頭就好,腿可是模特賴以吃飯的東西,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模特的生涯就算到頭了。
  「沒有受傷。」秦亦知道瞞不過,只好把今天因為遲到被體罰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
  裴含睿一言不發地聽完,眼眸黑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他啟口:「明天是試訓最後一天吧,你準備怎麼辦?」
  「有什麼怎麼辦?」秦亦平靜地看著他,稀鬆平常的語氣卻透著不容更改的堅定,「別說我的腿沒斷,就算斷了,我爬也要爬完。」
  裴含睿慢慢笑了,並不意外他會這麼說。
  至於那個叫夏何的,若非秦亦今日一提,以他的程度還入不了裴含睿的耳。無論在哪個行業,總有這樣暗地裡陰你的小人,怎麼應對,就看秦亦的本事了。
  依秦亦的脾氣,這等小事根本不可能跟裴含睿開口,而他也完全沒有插手此事的打算,畢竟,只有不斷被打磨雕琢的璞玉才能煥發出光彩。
  倘若秦亦被簡單的一波浪就拍死在了沙灘上,也只能說明,他不過如此。
  男人的事業,說到底都要靠自己打拼,裴含睿可以扶持,但絕不會像全職保姆一樣包辦。
  沒有多言,裴含睿起身,一把將攤在沙發上的男人給拎起來:「還能走吧?」
  「你幹嘛?」秦亦腿上的軟麻還沒消除,一下子沒站穩差點摔倒,幸好被裴含睿那雙手妥妥地扶著摟到懷裡。
  「去臥室,在你徹底打掃乾淨客廳之前我沒法忍受這裡。」裴含睿半抱半拖地把他拽進臥室,丟到床上,一邊脫下西裝外套,一邊命令道,「把褲子脫了。」
  秦亦愕然地看著他:「我對你這種類型的沒興趣,真的!」
  裴含睿動作一頓,無奈地道:「我給你的腿按摩一下,你想到哪兒去了?」
  「哦。」秦亦發覺會錯意,輕咳一聲,有點尷尬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說著,他便要掙扎著坐起來,結果被裴含睿按了回去。
  男人鬆開領帶擱在一邊,坐在床沿,嘴角帶起一絲意味深長地笑:「你對我這種類型的沒興趣,莫非對沈又那樣的有興趣?」
  「……更加沒有,謝謝。」秦亦眯起眼盯著他,今晚裴含睿給他的感覺很微妙,看自己的眼神,彷彿在看某種覬覦已久的獵物。
  「是嗎,之前沈又是在幫你按腿吧?我看你似乎很享受的樣子。換我來就不行,嗯?」裴含睿兩隻手撐在他肩膀兩側,俯身湊近,漆黑的雙眸緊緊盯著他的眼,像是要透過瞳孔看進他心裡。
  「那是我腿抽筋了。」秦亦眉頭夾起來,一手抵住對方胸膛,一手拽住他的衣領,猛地一掀!
  兩人的位置瞬間掉了個個兒。
  他可不喜歡這種被壓在下面的感覺,雖然腿使不上力氣,手上的力氣還是有的。
  秦亦一隻手撐在他胸口,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況且,我的私生活怎麼樣,似乎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被他按在床上,裴含睿竟也沒有反抗,反而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輕笑著問道:「我很好奇,你究竟喜歡什麼樣的類型呢?」
  喜歡的類型?
  那自然是溫柔、乾淨、漂亮的……
  沒想到這個問題竟然問住了他,秦亦怔了怔,腦海里閃過初見顏歸時他的模樣,眼光又恍然暗淡下去。
  他回過神,一把將裴含睿的手從自個兒臉頰上掰下來摁在床上,低頭想了想,平靜而認真地道:「我喜歡……一心一意對我好的類型。」
  聽到這個普普通通的答案,裴含睿著實有些驚訝,他細細凝視著秦亦的眉眼神情,企圖在他臉上窺得一絲內心的情感,可惜一無所獲。
  「你的要求就這麼簡單?」
  簡單到……甚至讓他覺得心疼。
  「嗯。」秦亦輕輕應了一聲鼻音,這個要求很簡單嗎?如今他可一點都不覺得。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麼,你覺不覺得,其實我——或許也挺不錯?」裴含睿的嗓音如陳釀的美酒,語調越來越低沉,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已經用另外那隻手緊緊地勾住了秦亦的頸項,抬起頭吻住了他的唇。
  這是一個溫柔而繾綣的吻,既沒有熱切到迫不及待,也不是平淡的淺嘗輒止。
  柔軟的觸感似乎蘊含著無盡的綿綿情意,讓人不忍拒絕,也根本無法抗拒。
  彷彿被他的聲音所蠱惑,又彷彿是為這個吻而心動,秦亦沒有推開他,反而閉上眼,主動加深唇齒的糾纏。
  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微醺的香氣,那是屬於裴含睿特有的韻味,讓人情不自禁地深深嗅了嗅,這絲氣味漸漸沒入呼吸中,又從心尖尖上破土而出,撩得人頭微顫。
  裴含睿伸手環抱住他的背,溫熱的掌心熨燙在他背心上,熱情的溫度隔著襯衫傳遞到心房。
  仔細想想,他所喜歡的溫柔、乾淨、漂亮……每一點這個男人都具備,甚至猶有過之,或許他——當真也不錯?
  而且,他還對自己很好,好到遠遠超出普通朋友或者工作夥伴的範疇,好到總讓人感覺別有用心。
  秦亦在腦海里恍惚地想著。兩人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但是……
  這都不是他真正要的!
  秦亦緩緩從這個曖昧的吻裡清醒過來,他輕輕掙開裴含睿的擁抱,垂眸凝視他的臉,裴含睿俊美的臉孔還留著一絲陶醉的笑意,他的眼瞳如星子幽邃明亮,很快便平復下呼吸。
  「感覺不錯,嗯?」
  他望著秦亦微微一笑,眼神很清醒。
  秦亦沉默片刻,忽而勾起嘴角笑了笑,惋惜道:「確實不錯,只可惜你依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裴含睿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抿了抿嘴唇,凝望的目光彷彿在等待他的解釋。
  然而秦亦並沒有解釋,他似乎覺得這個姿勢加重了雙腿的負擔,便翻了個身躺回床上。
  「為何不能試著接受我?」裴含睿側身支著臉頰,鍥而不捨地努力推銷自己,「難道我對你不夠好?」
  秦亦搖搖頭:「不是不夠……而是,你不覺得已經好過頭了嗎?」
  沒有人會毫無緣由地對一個人好,也不會毫無緣由地愛上一個人。
  所謂一見鍾情,鍾的往往是臉,而不是情。
  何況,於秦亦而言,對自己好不好並不那麼重要,他真的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他真正要的,是一心一意,至真至誠。
  很顯然,裴含睿不合適。
  秦亦看著他,靜待唇上殘留的氣息抽離。
  裴含睿同樣也看著他,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從來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他慢慢坐直身子,拍了拍秦亦的腿,道:「我給你按一下。」
  「……好。」興許是讀懂了裴含睿不容拒絕的語氣,秦亦只好點頭,配合他脫掉牛仔褲,所幸襯衫還挺長,剛好遮到大腿。
  他把腳擱在裴含睿大腿上,後者雖然沒有沈又那專業的手法,不過貴在溫柔細緻,若不是還記得自己剛剛拒絕了他,恐怕這一下就要淪陷在他專注地體貼中了。
  「轉過去,趴著。」裴含睿捏完上面的部分,讓他換到背面。
  秦亦側臉趴在床上,視線盯著床單發呆,腿上舒適的感覺差點讓他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他感到有被單蓋到自己身上,而後忽然聽見裴含睿低沉性感的聲線,緩緩在耳畔響起:「我知道,你心裡有瘡疤,那都是愛情這種東西帶來的副作用,我曾告訴過你,愛情只會讓人變的軟弱,而你我都無法容忍自己變得軟弱的模樣,不是嗎?」
  他的聲音如同充滿致命誘惑的紅蘋果,勾引著秦亦咬上一口。
  「你在奇怪我對你的態度,我說過,等時機成熟自然會告訴你。」裴含睿繼續引誘他,「我承認我很喜歡你,你我之間,只談溫情,不談愛情,你若厭倦,隨時可以抽身離去,不覺得,這樣更好嗎?」
  「……」秦亦沉默半晌,才淡淡地問,「為什麼不留到你所謂時機成熟的時候再說?」
  裴含睿俯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目光深沉,輕聲道:「因為,我突然感覺,倘若再不出手,到嘴邊的肉就要被別人叼走了。」
  秦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挑了挑眉:「你該回去了。」
  目送對方離開,車子發動的聲音遠遠傳到他耳朵裡,秦亦關了燈,靜謐的月光自窗簾外透過來,灑下一片銀光。
  黑暗中,秦亦抓了抓頭髮,唉,被這傢伙一鬧,又忘記要回備用鑰匙了。
  不過,今晚在裴含睿身上,他又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只談溫情,不談愛情……他說得輕巧,可是人心,哪裡是這麼容易掌控的東西呢?
  真正內心足夠強大的人,怎會害怕變的軟弱。

  ☆、第26章 考核

  鬧鐘準時在天亮之後狂叫起來。
  秦亦下意識裡起身去關鬧鈴,結果腿上復甦的酸痛感差點讓他又倒回床上。
  突兀地劇烈運動後的第二天,大多都這個樣子。
  他僵硬著兩條腿,鴨子似的擺進浴室洗漱,照了照鏡子,驚喜地發現臉上那些過敏的麻子已經完全消失了,這大概是最近幾天以來最好的消息。
  秦亦對著鏡子自戀地摸了摸下巴……這是不是意味著,過段時間又可以稍微吃一點點海鮮了呢?
  所以說,人就是這麼犯賤。
  紀杭封已經帶著早餐等在樓下,不耐煩地按了按車喇叭。
  秦亦拖著他的老殘腿爬上紀杭封的車子裡時,還是被眼尖的紀保姆發現了端倪。
  「我怎麼覺得你今天走路的姿勢有點怪?」紀杭封扶了扶眼鏡,狐疑的目光如同雷達似的,對他上下掃瞄了一番。
  「沒有。」秦亦面不改色地用吸管把牛奶盒戳破一個洞,飛快地答道。
  紀杭封更加狐疑地眯起眼,盯著他半晌,問:「……長痔瘡了?」
  秦亦差點噴他一臉白色液體。
  最終,他還是拗不過對方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只好從實招了。
  紀杭封的臉色隨著他的話變得越來越鐵青,他沉默地醞釀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立刻開啟了機關鎗掃射模式:
  「你這個二百五啊這麼容易被人抓到把柄抓到把柄也就算了明擺著要整你還真照單全收啊暴走一整天你今天考核要不要考了實在躲不過你不會中途屎盾尿遁拉肚子遁休息一下嗎要不裝病裝瘋裝死也行啊……」
  秦亦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他痛苦地捏著眉心,心想,比起昨天,我現在更想裝死啊!
  一路到公司,紀杭封也沒給他好臉色,順帶委婉地問候了一下姓夏的兩兄弟和他們的大爺。
  「敢欺負你沒後台?哥這個經紀人好歹在這個圈裡混了兩年,可不是吃乾飯的!」
  紀杭封停好車,把手裡喝空的礦泉水瓶攢得咔咔響,冷笑著道:
  「今天這種程度的試訓生考核你也不只參加過一次兩次了,怎麼把握用不著我多說,我已經聯繫過了NL廣告部的負責人,他透了個消息給我。」
  「這次秋季新裝發佈他們上層非常重視,還特別從美國請來了一位著名的攝影師助陣,照理來講,這種代言廣告原本是不應該找新人模特的,不過NL法國總部Der老爺子的傳統就是喜歡挖掘新面孔,說是這樣會給新上市的時裝帶來生氣。」
  紀杭封顯然無法理解外國人的思維,就好像亞洲人不理解歐洲人的審美一樣。
  他拍了拍秦亦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這是個絕佳的機會,要不是我機智地打出了裴含睿的牌子,NL廣告部的人還未必會理我,不過他說這次的模特人選由公司高層親自決定,他也只有建議權而已,所以我猜今天考核肯定有NL的高層會來。」
  「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既然小人都犯到你頭上來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還以為你好欺負!你那批學員我老早就打聽過他們的背景了,除了你那表弟是家裡給塞了錢還托了關係,也就那個夏宇有個一線模特哥哥,很了不起?盡管往死裡整,人脈的事哥在行著呢。」
  紀杭封板著臉,摘下眼鏡擦了擦,不屑地說道。
  「放心啦。」秦亦笑眯眯地比了個OK的手勢,「等著本大爺好消息吧。」
  紀杭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立刻摸出手機開始撥電話……
  也許是受到了兩次遲到風波的影響,這些試訓生個個都來的早早的,生怕也突然來個「意外」。秦亦提前到了半小時,進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居然是最後一個。
  教官還沒來,學員們都在三三兩兩的討論今天考核的內容,這些新人大多頭一次體驗這種嚴格的淘汰考核,年紀輕輕又沒有經驗,很難掩飾內心的緊張,已經有人10分鐘裡去了三趟洗手間。
  他們之中,大抵也就四個人始終神態自若,毫無壓力了。
  天生缺根筋的沈又,自不用多說,而夏宇有個好哥哥肯定早就知道考核內容了,秦亦是久經沙場,自然不把這種小場面放在眼裡,至於趙陽……其實秦亦從小就一直都很奇怪,這貨毫無根據的自信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啊,差點忘了他有個神奇的母親。
  牆上的掛鐘緩慢地爬向了8點整。
  周雲一如既往地準時出現了在訓練室門口,照例點完名,他目光嚴肅地掃過在座每一位學員的臉,在掠過秦亦的時候幾不可察地稍稍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沉聲道:
  「今天,是你們這一期學員試訓的最後一天,上午考核完畢,下午入圍者簽約,淘汰者滾蛋。記住,你們之中只有10個人,甚至不到10個人,下午還能留在這裡,希望你們能拿出最好的一面展示給評委。」
  他頓了頓,臉色沉下來,冷鶩無情地道:「另外,我必須強調一點,能否入圍只能靠自己的實力,任何作弊或者惡意打壓對手的行為,一旦被公司發現,定將嚴懲不貸!」
  「好了,廢話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將說明今天的考核內容和規則,我只說一遍,給我聽好了,凡事違反規則的一律取消考核資格,從哪兒來給我滾回哪兒去!」
  聽到只有走台沒有拍平面,秦亦默默地鬆了口氣,昨天沈又和裴含睿有替他按摩,堅持走趟秀問題不大,幸好不用長時間站著擺造型拍照,否則他的腿這會兒可受不了。
  說到此處,學員們的目光都已經炯炯有神地盯住了周雲,掃過他們熱切又緊張的面孔,周雲緩慢而清晰地道:
  「考核內容很簡單,考查範圍包括,服裝搭配,化妝,造型,以及台步,等會我會把你們帶到一個秀場的後台,裡面有很多獨立的化妝間,你們自行挑選服飾和配飾之後,各自進入自己的化妝間,只有15分鐘的時間給你們準備,超過15分鐘沒有登台就算棄權。」
  「所有的評委都會坐在外間秀場的T台下,你們一旦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就可以直接上台,也就是說,走秀的順序由你們準備的速度來決定。」
  「記住,為了防止你們相互借鑒搭配思路,或者拉幫結派地私定走秀順序,不允許去別人的化妝間,請各位自覺遵守規則。」
  「此次的評委,份量很重,希望諸位好好把握。還有問題嗎?沒有的話,就跟我來。」
  沒想到考核內容是直接模擬一場秀,雖說考查範圍都是這周學習的內容,但是初次登台,一切都靠自己,甚至沒有化妝師。
  這些20歲不到的年輕人心裡都惴惴的,平常練習大多在訓練室完成,想到即將第一次在鎂光燈下、眾人眼前,走上真正的T台溜一圈,難免緊張地渾身僵硬,心跳加快。
  學員們沉默著消化完教官透露的訊息,便一個個接連起身跟著他走去考核現場。
  自從秦亦出現在訓練室,夏宇就在暗中偷偷觀察他,但是令他鬱悶不已的是,這貨不光走路跟沒事人兒似的,連臉上的麻子都像是做了激光手一樣消失了。
  昨天明明都被整成那樣,難不成都是裝的嗎?
  夏宇心裡那個惱怒啊,對於自己能入否圍前十,他一點都不擔心。他要的,當然是NL新裝代言的名額。如果對手只是沈又的話,他憑著自己清秀俊美的外貌和哥哥在公司裡的影響,還有信心爭一爭,但是前提是必須搞掉秦亦這個攔路石!
  即使夏宇心裡再怎麼討厭秦亦,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各個方面都要比自己優秀,要是讓他順利通過考核,自己可以說半點希望都沒有。
  不過,那又如何,能整他一次,就能整他第二次!
  想到此節,夏宇垂著的眸子隱隱閃過一絲異色,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不由輕輕捏攏,握成拳頭,又漸漸放鬆下來。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出挑了,木秀於林,風不摧你摧誰?!
  這間秀場是公司用來做內部展示的場所,平日裡不是大型項目都不會輕易啟用,足見天路對於新人男模培養的重視程度了。
  周雲把他們帶到後台,兩大排衣架上掛著許多不同風格和季節的衣褲,另外一排則是配飾架,男裝配飾不如女裝那般琳琅滿目,主要是領帶、眼鏡、腕錶之類的東西,項鏈類的首飾也有,能想得到的,基本沒有找不到的。
  「你們挑完衣飾之後,就不能再重新換,這些衣架都會推走,思考好了風格再決定。」
  夏宇跟大多數人一樣還處在觀望狀態,卻見秦亦不假思索地挑了幾樣,迅速地鑽進了化妝間。
  他眼尖地瞥見似乎是淺色牛仔款式,夏宇心中勾出一絲冷笑,隨即也仔細挑了一套自己平日裡穿的最多的風格,快步走進了他隔壁的那間。
  幾分鐘時間,所有人都挑選完畢,周雲吩咐助手將衣架推下去,一會功夫,助手回來低聲告訴他公司和NL的重要評委都來了,他便也不在後台停留,逕自往外場走去。
  15分鐘雖然很緊,但夏宇並沒有打算趕著頭一個上台,對他而言,只要能把秦亦這貨踢出考核,其他人都不算太大威脅。
  他一進門,沒有關嚴實,而是留了一條縫,給自己的哥哥發了一條短信,手機靜音握在手裡,就把耳朵貼在牆上,仔細聽秦亦那邊的動靜。
  大約過去了三分鐘,有輕微的腳步聲從外間傳來,扣了扣秦亦那扇門,若非他貼著耳朵,而且非常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這等動靜。
  接下來的1分鐘,在夏宇的心裡是如此的漫長,他按著自己擂鼓的心跳,手機突然傳來的一聲震動,把他嚇了一跳。
  他低頭看了看閃爍的屏幕,登時興奮地笑起來。

  ☆、第27章 亮爪子

  再三確認秦亦已經不在隔壁,夏宇躡手躡腳地拉開門,左右觀察了會,果然沒有人,其他人這兒會都在緊張地進行試衣和化妝工作,不會特意去注意別的地方。
  夏宇迅速地推開隔壁的門,空無一人的化妝間裡,只有桌上擺放著幾件衣物,還有一雙短靴。
  他隨手一翻,淺藍色牛仔上衣和牛仔褲,黑色的V領貼身背心,此外沒有任何配飾。
  「呿,二流的貨色,過時的玩意,什麼眼光。」夏宇不屑地嘲笑一聲。
  像他這樣17、8歲年紀的男孩子,常年受日韓風潮的影響,不帶耳釘不帶金屬項鏈,不找王師傅把自個頭髮染成各種顏色,不一邊穿著短袖再搭配圍巾手套,不帶墨鏡,也敢自稱潮流?
  連門都不敢出好麼!
  時間緊張,手頭能派的上用場的東西又不多,夏宇拎起牛仔外套攤開,往化妝桌上掃了一眼,靈機一動,把眉筆、眼線液眼線膏,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口紅指甲油通通翻出來,打開蓋子就往衣服上亂畫亂塗,短靴也不放過!
  一會功夫就把上衣和鞋子弄得五顏六色慘不忍睹。
  「看你待會怎麼穿出去!」夏宇還沉浸在「激情創作」的快感中,最後把衣服拎起來好生欣賞了一翻,激動地扔到一邊,又把罪惡的手伸向牛仔褲。
  恰在此時,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懶懶地自他身後響起,差點把心裡有鬼的夏宇嚇得魂飛魄散、心臟停擺!
  「就這點手段也好意思出來現,我都替你感到羞羞臉啊。」
  夏宇駭了一大跳,手一抖,還在塗鴉的化妝品嘩啦啦掉了一地,他猛地回過頭,看見秦亦靜靜地依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衝自己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做了個刮臉的動作。
  他像見了鬼似的,一雙眼睛瞪得差點凸出眼眶,結結巴巴的聲音都在發抖,滿臉是不可置信:「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明明被我哥支出去了,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回來!」
  「你哥?哦,你說夏教官?」秦亦對準夏宇的臉拍了個大特寫,再按下手機錄像的停止鍵,漫不經心地道,「他啊,方才喊我去衛生間聊人生,結果被一不小心反鎖在裡面了呢。你是他弟弟啊,要不要趕緊去救他出來?」
  聽到這話,夏宇的一顆玻璃心立刻沉入了無底深淵,他臉色鐵青,色厲內荏地低吼道:「你這個混蛋,敢對我哥哥做這種事,你等著吧!我哥一出來,你就完蛋了!」
  「喂喂,你的智商下線了嗎?」秦亦實在對他的腦子感到絕望,無奈地晃了晃手機,為它秀一下存在感,「比起那種微不足道的事情,你偷偷跑到別人的房間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我可是都錄下來了,要完蛋的可是你不是我。」
  夏宇臉色瞬間煞白,從小到大他都有父母哥哥為他打點一切,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陷入這種進退維谷的境地,一時間完全慌了手腳:「不、不會的,你不能那麼做,我哥會幫我……」
  他眼睜睜地看著秦亦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像只被獅子盯上的小白兔似的,瑟縮著退後抵在化妝檯上。
  「呵呵。」秦亦衝他殘酷地笑起來,壓低聲音,沉沉地道,「現在知道害怕了?昨天早上跟你哥聯合起來陰我的時候,我看你淡定得很呢。」
  「那……那是誤會,我、我沒有……只是不小心……」
  見這死小孩咬著牙,一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模樣,秦亦瞥一眼時鐘,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沒時間再跟他慢慢磨了。
  看來不一刀斬他個桃花開,還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啊。
  他站在夏宇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身子越往前傾,後者便顫抖著往後縮,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像山嶽一樣壓在夏宇心頭,幾乎令他喘不上氣。
  就在夏宇受不了想要逃跑的時候,秦亦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如同捉小雞似的把人逮住,猛地將他按在化妝檯上,他的力氣那裡是纖瘦的夏宇經受得起的,脊背一下子磕在桌沿上,差點疼出眼淚花子。
  秦亦俯身,緩緩虛眯起眼睛,銳利的眼神像兩道利箭將他射了個對穿,慢吞吞地道:「你承不承認,誰管你啊。這件牛仔服,你畫得挺樂呵,這麼好玩的遊戲,不如讓我陪你玩玩兒,嗯?」
  說著,他隨手撈過一支眼線筆,在夏宇眼睛周圍比劃一會,拖長了語調:「你看看,再不化妝都要沒時間了,我就大發善心幫你畫吧,不用謝我。」
  他陰森森地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在夏宇嚇得渾身冷汗的視線裡,握住眼線筆的手抬起來,對準夏宇的一隻眼睛,猛地戳了下去!
  「唔——!!!」
  就在夏宇下意識驚駭地大叫之前,秦亦一把摀住了他的嘴,最終只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那只筆尖戳下來的時候,夏宇嚇得魂飛魄散,死死閉上眼睛,幾乎要恐懼得昏過去。
  完了……完了……我要瞎了!
  他渾身篩糠似的抖,心裡就只剩下這一個絕望的念頭,他悔恨的腸子都要青了,自己是哪根筋不對招惹了這頭危險的野獸!
  幾秒鍾的時間,卻無比得漫長,預料中的劇痛久久沒有到來,夏宇小心翼翼地微微睜開眼睛,只見那只筆尖就停在自己眼珠上方一數釐米的位置,要是秦亦一個不小心手抖,自己眼睛就要廢了!
  回過神來,夏宇這才發現自己滿頭冷汗,背後都被駭得汗濕一片。
  秦亦就在他視線上方冷漠地看著他,如同看一個傻逼。
  驚魂未定的夏宇,被他按著,眼圈泛紅,動都不敢動一下。
  「呵,這麼不經嚇,我不過跟你開個玩笑,就嚇哭了,我要是動真格的,你豈不是要嚇出翔?」
  秦亦嘴角不屑地勾起,慢慢把眼線筆挪開,挪到他臉頰的位置,「據說這裡的化妝品都是高級貨,這支筆應該也防水吧?」
  說著,他捏住夏宇的下巴,飛快地在他清秀的小臉蛋上,寥寥幾筆,畫了兩隻大王八,一邊一個,還是對稱的。
  「這下可好看多了。」
  秦亦捏著他的臉左右欣賞一番,猶嫌不夠,還準備提筆多加點料的時候,化妝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站在門口,深邃的眼瞳,在儒雅的微笑裡,宛如夜空裡的星子。
  「兩位,現在似乎不是玩耍的時間。」
  那人淡聲開口,自他出現起,目光就一直停留在秦亦身上。
  夏宇一個激靈,他記得這人!來訓練營的頭一天下午拍平面的時候,連周雲和雜誌主編都對他畢恭畢敬的。
  意識到事情出現了轉機,夏宇使出吃奶的力氣掙脫了秦亦的束縛,眨眼間竄到那男人身邊,雙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可憐兮兮地哭訴道:「您、您來得太及時了,這個叫秦亦的,為了不讓我通過考核,剛才揚言要戳瞎我的眼睛!您看,他還在我臉上畫了這種東西!」
  說著,夏宇顫抖著指著自己的臉頰,紅著眼睛滾出淚來,那模樣真是又可憐又委屈,「他還把我哥、我是說夏教官,把他反鎖在了衛生間了!」
  真是報應不爽!
  秦亦這下要完了!他要完了!
  恐懼和屈辱夾雜著報復的快感一下子竄上來,夏宇滿是怨毒地扭頭看向秦亦,卻見後者完全沒有被嚇到,反而一臉的詭異表情,壓根有恃無恐,甚至彷彿帶著一絲看好戲似的微妙。
  夏宇還來不及琢磨他的表情,那男人已經微微蹙眉,扣住他的手,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手指從自己手臂上摳下來。
  裴含睿臉色並未見不悅,彬彬有禮而又冷漠疏離地道:「我想,你們的教官已經要求過,不許進入旁人的化妝間了吧?為什麼,你會出現在秦亦這裡呢,嗯?」
  夏宇一時語塞,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見他態度語氣,夏宇再傻也聽得出來這男人和秦亦根本是認識的!
  他這才猛地想起自己幹的事還被秦亦錄了下來,萬一他把錄像放出來,那……
  他腦海里一陣暈眩,簡直不敢往後想,青白的臉色冷汗津津,比哭還難看。
  裴含睿目光掃過他的臉,看著他臉上兩隻似模似樣的大王八,抬眼瞥了秦亦一眼,後者無辜衝他眨眨眼,還掩耳盜鈴似的把眼線筆藏在背後。
  「準備的時間只剩5分鐘了,如果你還想繼續參加考核,就乖乖回你自己的地方去,這裡的事我就當做沒看見。」
  「……是、是!」夏宇如蒙大赦地直點頭,長長鬆了一口氣,也不得臉上的抽像畫,再不敢看秦亦一眼,飛快地跑了出去。
  只可惜,他還沒意識到臉上的玩意暫時根本擦不掉,讓他上台,下場也無非是丟臉罷了。
  裴含睿順手關上門,轉過身來望著秦亦,方才冷淡的神色頓時便化作一臉的無可奈何:「你報復的方式可真夠別緻的。」
  「你要是不來攪局的話,我還能更別緻。」秦亦把眼線筆丟到一邊,撈起那件完全沒法看的牛仔服扔給他,當下就開始脫衣服,「要不是時間太緊,大爺我絕對要把那小子跟他哥揍到他們媽媽都不認得!」
  「哦不對,是揍到他們都不記得自己還有媽!」秦亦挑了挑眉,冷笑著地道。
  裴含睿默默把那件衣服從自己頭上扯下來,又看了看滿地的化妝品,問:「你準備怎麼辦?」
  秦亦沒有回答他,時間沒剩多少了,他以飛快的速度脫了個光溜溜,襪子也脫了,然後穿上那件尚未遭毒手的牛仔褲,以及壓在衣服下的黑色V領緊身背心。
  只可惜背心下面的部分也被口紅和指甲油沾到了,在純黑的布料上特別顯眼。
  秦亦眉頭一皺,乾脆把背心的下襬給捲了起來,一直捲到胸口的位置,當成超短背心來穿,露出胸腹間整片健美精韌的腹肌。
  牛仔褲的尺寸較鬆,他沒有系皮帶,腰部性感優美的人魚線袒露出來,一路延伸到褲子裡。
  短衫更把兩條腿襯托得修長又筆直,簡單至極的兩件衣褲,瞬間便把他充滿陽剛男人味的身材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他甚至連鞋子都省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腳趾甲修剪得整齊又圓潤,腳背的皮膚比身上看起來要白一些,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伸手往後扒了扒頭髮,劉海便朝兩側自然捲開。
  裴含睿靜靜立在門邊凝望著他,看他在短短2分鐘之內,氣質一下子變得既性感又狂野,整個人宛如一顆磁石牢牢吸引住了自己的眼。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像撿來的小野貓還沒養熟,就長成了一隻小獅子,毫不留戀地要奔向屬於它的草原去了。
  裴含睿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走上前,雙手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對方頸項上,輕輕一吻:「怎麼辦,我突然不想讓你登台了……」
  還剩3分鐘。
  可惜現在秦亦忙的要死,暫時沒工夫理他,掙開他的擁抱,把男人提溜到一邊自己涼快去,順便遞給他一個「少囉嗦再妨礙我就把你丟出去」的警告眼神,隨手從化妝檯上撿來一隻眉筆,稍微給自己的眉峰畫濃了一些。
  至於眼線眼影之類的實在來不及了,幸好男模的棱角輪廓本就比女模要更鮮明,就算不上妝,也不至於妝前妝後兩個人。
  「有煙嗎?」秦亦從鏡子裡問他。
  裴含睿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點頭,從褲兜裡掏出一盒遞過去:「你不是不喜歡?」
  「我又沒有說要抽。」秦亦從煙盒裡頭挑了一根,叼在嘴裡,轉過身雙手撐靠在化妝桌上,兩條長腿疊在一起,微微揚起下巴,衝他颯然一笑,「如何?」
  裴含睿深深看著他,喉嚨似有些發乾。

  ☆、第28章

  在時限還剩最後一分鐘的時候,秦亦好歹是趕上了,而且也只剩下他一人還未上台。
  巧合的是,排倒數第二的,正好是惴惴不安、魂不守舍的夏宇。
  裴含睿默默地回到了評委的位置,而那悲劇的夏何還被關在衛生間裡撓牆呢,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人發現。
  不過……誰理他啊,就讓他在裡面多思考一下人生哲學吧。
  不得不說,天路新人考核的評委人選安排的相當專業,除了訓練教官周雲,雜誌部主編,一線模特,還有公司裡的權威攝影師、設計師等等,NL的幾位高層作為特邀評委,份量同樣不輕。
  經過絕大部分學員的展示,他們已對這一屆的學員平均水平有了一個直觀的感受,總體來講,就是中規中矩,沒有特別驚艷四座的,也沒有差到不忍直視的。
  當然,個別氣質突出的學員,還是很讓人眼前一亮,比如沈又。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評委們已經開始出現審美疲勞,最後僅剩的幾個學員,也提不起勁去仔細觀察。
  除了心中有數的裴含睿,壓根沒人能想到,本屆新人考核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學員,偏偏就是倒數第一和第二才出場。
  就在已經有人打哈欠的時候,夏宇上台了。
  那一瞬間,可謂是震驚四座,台下原本在相互竊竊私語討論的一溜評委,瞬間鴉雀無聲——可惜,那絕對不是驚艷。
  因著夏何的關係,本來私底下對夏宇挺看好的幾人,這下通通都傻了眼。
  他們搞不懂啊,夏宇給自己臉上畫倆烏龜再配一身小清新潮男裝,是鬧哪樣?
  想博眼球也不是這麼個博法吧,評委們簡直看不下去了,紛紛覺得自己的審美和品味受到了侮辱。
  這妝容也就罷了,平日裡瞧他挺得體自信一孩子,怎麼一站到台上,就跟死了爹媽似的?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動作僵硬,瑟瑟縮縮,基本步法亂的一塌糊塗,走到台前擺造型的時候,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眼神一路飄忽閃爍,哪有一個准模特的樣子!
  不料更慘的是,他走完半場往回走的時候——秦亦上台了!
  在台上瞥見他的一瞬間,夏宇嚇得渾身一抖,險些腿軟跌下去!
  舞台的燈光華美璀璨,秦亦踏上台階前默默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正式的秀了。
  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內心深處的自信和張揚,無論身處何時何地,無論身上穿的是什麼,走上T台的那一刻,他便如同一位唯我獨尊的領主,在舞台上優雅地巡視自己的領地。
  露臍背心,野性十足的牛仔,隨性的赤腳,秦亦目不斜視地踩著精準的步伐往台前走,完全沒有把經過自己身邊的夏宇放在眼裡,更不會在意後者內心是如何的戰慄恐懼,姿態是如何的狼狽不堪。
  他大膽狂放的搭配,一下子就吸引了全部評委的目光,登時成了全場的焦點。
  有時候運氣這個東西,真的很微妙。
  如果秦亦只是夾雜了眾學員中間登台,也許還是能獲得評委們的青睞和驚喜,但是絕對不會有眼下這般令人震撼的表演,怪只怪夏宇的表現委實差到慘絕人寰,前後對比過於強烈,白白成就了秦亦這趟壓軸之秀。
  若是叫夏宇知道,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害人不成反而演變成這種結果,估計要跟他那好哥哥一起哭暈在廁所了。
  早已對聚光燈和眾人的評頭論足習以為常,秦亦緩步停在台前,目光掠過台下一眾神色各異的評委,不經意間,捕捉到裴含睿凝視自己的笑容。
  他平穩地轉身,造型和轉體的動作一氣呵成,保持著高度精準的步伐,圓滿地結束了這場短短一分鐘的走秀。
  回到後台,沒有見著夏宇,有個年輕小助理通知秦亦回訓練室等待結果。
  至於評委這裡是如何給每一位學員進行評價和打分的情形,他們就不知道了。
  雖然每個人審美不同,標準也不同,不過在總體趨勢上,大家還是相對一致,尤其是在給秦亦的評分上,除了裴含睿,幾乎每個人都給他打了90左右的高分。
  哦,差點忘了還被鎖在衛生間的夏何,一直到統計分數的時候,周雲才總算發覺好久都沒看見夏何的影子,最後還是打掃衛生的阿姨把他給救了出來。
  這位事業上順風順水的年輕模特出來的時候,氣得面色鐵青,但是他偏偏又不能說是秦亦把自己關在裡面的——人家明明在後台為走秀做準備呢,這麼一說,豈不是把自己私下裡引誘秦亦出來的事兒一併被曝光了麼?
  夏何聽著其他評委們樂呵呵地討論這場考核裡,為數不多的幾處亮點,不斷地提到秦亦的名字,夏何越聽眉頭皺的越緊,下意識裡捏緊了手指,評分表都快被他捏穿個洞。
  尤其聽說自己的弟弟表現欠佳——雖然人人都能聽出來這只是個委婉的說法——夏何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像是一顆被青苔覆蓋了許多年的臭石頭,又青又硬。
  失算了!
  他真的沒料到秦亦這小子的竟敢膽大包天成這樣,一到衛生間,突然出手把自己一拳撂倒在地,還直接反鎖了外面的門,這層樓的衛生間位置偏遠,平日裡少有人來,選了這種鬼地方,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被這種傢伙擺了一道,簡直奇恥大辱!
  反正夏宇今天恐怕是栽了,不過,他也不會讓秦亦舒坦的。
  夏何冷著臉,以人不在場無法評價為藉口,硬是給秦亦打了個零蛋,頓時把他遙遙領先的平均分給壓了下來。
  然而他再怎麼壓,即便秦亦沒了第一名,入圍也是妥妥兒的。
  而夏宇就顯得岌岌可危了,就算有他這個做哥哥的從中斡旋,恐怕也很難擠上入圍名單,如若只有公司內部的人做評委那也就罷了,偏偏今兒有NL公司的重量級人物在場,出了這麼大的丑,怎麼遮掩都很難。
  隨著最終名單的敲定,夏何的心一路沉到谷底,冰冷一片,心頭恨得咬牙切齒。
  秦亦,這個仇,他記下了!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此刻,換回衣服的秦亦正坐在訓練室裡,百無聊賴地撥弄喝空的牛奶盒,吸管在插口處一抽一拉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周圍苦等結果的學員們也開始各種打發時間,省的心裡頭七上八下。
  旁邊的沈又閑的蛋疼,默默地玩著手機遊戲。
  秦亦斜眼瞥了屏幕一眼,似乎是類似超級瑪麗之類的通關遊戲,隨口一問:「好玩嗎?」
  他話音剛落,沈又一個不小心碰到陷阱,啪嘰一下嗝屁了,他沉默了三秒鍾,木著臉遞過去給他:「你來試試。」
  秦亦大感興趣,捧起手機就開始玩得不亦樂乎,結果短短5分鐘之內死了十次……
  「這什麼破遊戲!」秦亦大怒,總算想起這手機不是自己的,才沒直接摔地上。
  沈又默默把手機揣到兜裡,面無表情地說:「我之前在電腦上玩過這款遊戲。」
  「哦,死得慘嗎?」
  沈又平靜地道:「死了一千多次……」
  秦亦眼神詭異,這貨是有多大的毅力才能玩這麼自虐的遊戲!
  「死了一千多次才終於通關了嗎?」
  沈又淡定地搖了搖頭,幽幽地道:「不,死了一千多次之後我終於一拳打穿了屏幕……」
  「……」
  沒人注意到,下台就衝進洗手間的夏宇,這時候才偷偷溜進來,臉上被搓的紅撲撲的,好在那兩隻大王八消失了。
  又過將近二十分鐘,周雲終於姍姍來遲。他甫一進門,喧鬧的訓練室驟然寂靜了下來,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拿著的那份名單上。
  他們知道,宣判前途的時刻到了。
  周雲環視一週,緩緩開口道:「基於各位之前考核中的表現,經過評委們的討論和評分後,我宣佈,以下10位學員將獲得簽約資格,他們分別是,沈又、秦亦、李浙西、張路……以及趙陽。」
  他話音剛落,學員中便是一陣騷動,幾家歡喜幾家愁,失落得失落,興奮得興奮,還有不服氣的甚至爭先站起來,吵著要公開每個人的分數。
  沒有我……竟然沒有我!怎麼會這樣?!
  周雲每念出一個名字,夏宇臉色就白上一分,聽到最後他霍的站起來,一直以來努力維持的乖巧禮貌形象都不要了,激烈地質問:「周教官,我要求知道分數和排名!我不服!」
  不僅僅是他,其他學員更覺得奇怪,他們並沒有機會欣賞到夏宇「精彩」的演出,只覺得夏宇平日裡看起來很優秀的樣子,這次居然陰溝裡翻船,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他話一衝出口,周雲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為他的表現而惱怒,斬釘截鐵地道:「這份名單的順序,是按照你們的表現評分來排序的,絕對沒有任何水分,在質疑公司的決定之前,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在台上有多麼糟糕,管你服還是不服,淘汰就是淘汰!競爭從來都是殘酷的,你們來這裡的第一天就該有心理準備。」
  說完,他也不在跟他們廢話,示意其他落選者可以走人了。
  趙陽拿著周雲發給他的合約,心裡頭樂開了花,雖然對自己居然只排名十人末尾有點小不爽,像自己這麼優秀的男孩子,怎麼說也該是前三吧?
  誰知,平日裡向來不苟言笑的周雲,居然在給秦亦發合約的時候,親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低的聲音道:「秦亦,恭喜你,經公司決定,這次NL的秋季男裝代言廣告模特,由你擔任,好好表現。」
  想起NL來拍板的是裴含睿那傢伙,秦亦對此一點都不意外,不過他也沒有半點心虛,這個機會合該是自己的。
  其他學員個個紅著眼睛羨慕嫉妒恨地看著他。
  只有趙陽咬著牙,滿臉不樂意,趁著周雲離開,忍不住酸溜溜地沖秦亦道:「要說的話,明明是沈又排第一,為什麼會選你?這偏心的也太明顯了。」
  秦亦把腿翹到桌上,悠悠地道:「不屬於你的,就不要想太多。你該慶幸,若非夏宇發揮失常落選,你還沒機會在我跟前發酸呢。」
  「……混蛋!」趙陽被戳中痛腳,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只得罵罵咧咧地走開。
  從小到大,每次跟這貨鬥嘴他就沒贏過,這不科學啊!
  正式合約上面標註了模特的權利義務還有待遇違約金等等,非常詳細,每個人根據自身發展潛力都略有不同,下午進行完簽約儀式,他們就算天路的一員了。
  沒有正式簽約的模特,被業內稱為「野模」,這種人在圈內佔了60%以上,屬於最底層。
  而他們這些入圍的學員,簽約之後就能被劃分到「C級」,等以後抓住機會拿到幾個國內獎項,或者品牌代言,就能升到「B級」,待遇瞬間翻倍。
  至於A級和超A,離他們還遙遠得很。
  當然,像秦亦這種,拿過大獎,走過發佈秀,還自帶經紀人的「C級」模特,實乃一朵奇葩。
  黃昏時分,夕陽將天空映照得一片火紅。
  秦亦正趴在裴含睿車子後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默默捶著自己的老殘腿,憂鬱都問:「今天晚上還要訓練嗎?我都快殘廢了……」
  裴含睿從後照鏡裡瞧他一眼,好笑道:「我看起來有那麼禽獸?」
  秦亦認真地抬起頭看了看他:「挺像的。」
  「看在你今天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的份上,我就放你一馬。這幾天準備準備,拍廣告的行程一敲定,公司就會派人聯繫你的經紀人,這次要出遠門。」
  裴含睿剛說完,自己的衣襬就被對方扯住了,往後拉了拉。
  「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給我打了幾分?」聽到「放假」,秦亦立刻神采奕奕地從後座探出腦袋。
  裴含睿把他腦袋按回去,微笑道:「勉強及格。」
  「小氣。」秦亦眯起眼睛,繼續不死心地探頭,「其他人呢?」
  裴含睿無奈地道:「沒一個過30分的,滿意了嗎?坐回去,我開車的時候別把頭伸過來。」
  「為什麼?」心情大好的秦亦一臉賤笑地又湊上去。
  正好碰上一個紅燈,裴含睿終於忍無可忍地回過頭去,一把按住秦亦的後腦勺,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才舔舔嘴角,慢條斯理地道:「會害我開車分心。」
  「……」
  秦亦果然老實下來,趴在後座不動彈,望了一會兒外面的街景,又問:「這是去哪兒?」
  裴含睿溫和一笑:「去約會吧。」

  ☆、第29章

  兩人吃過飯,秦亦被裴含睿領到一間裝修豪華的私人俱樂部,接待女郎見了裴含睿,立刻禮貌地引著兩人上樓。
  一路上,秦亦看見了好些打扮得性感迷人的年輕嫩模,親密地挽著一些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其中不少人,秦亦覺得有點眼熟,八成都是以他如今的身價只能在電視或者報紙雜誌上看見的人。
  這些身價不菲的人與他們二人錯身而過,甚至有的在認出裴含睿的時候還會湊上來套近乎。
  不過後者顯然沒興趣同他們寒暄,不鹹不淡地點頭示意一下,腳步都不曾停下。
  「這裡是什麼地方?」又看見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漂亮女模走過,秦亦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間俱樂部是本市一些名流豪紳出資成立的,今晚這裡有個時尚Pаrty,請了很多圈內有名的權貴和紅模,待會有個秀,水準應當算不錯,帶你來感受一下。」
  聽他這麼一說,秦亦果然大感興趣,當下就準備四處溜躂溜躂。
  裴含睿馬上把他拽了回來:「先別走,我給你引見幾個人。」
  說著,他帶著秦亦在會場裡轉了轉,除了自發來打招呼的,由他主動指到的,無不是本市有名氣有實力的企業家或者資深媒體人,秦亦應接不暇地一個個看過去,好歹算混了個臉熟。
  「喲,這不是裴少嗎,難得今晚你肯賞臉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裴含睿的介紹,他們回頭一看,原來是多日未見的赤霄會所老闆張可銘。
  張二目光掃過裴含睿,又落到秦亦身上,曖昧地衝他倆挑了挑眉,拍拍裴含睿的肩,揶揄道:「我剛剛還在想怎麼最近都不見你倆去我那裡坐,原來在二人世界逍遙快活,真叫張二我好生羨慕噢。」
  秦亦對這個超級自來熟印象挺深,裴含睿把他的爪子從自己肩上挪下來,隨手撣了撣,道:「既然知道,來跑來當電燈泡麼?」
  張二做了一個誇張的傷心表情:「裴少你是有了新歡就忘了舊人啊。我說秦亦,這種傢伙要不得,我給你介紹幾個乾淨漂亮的男孩子,保證身嬌體柔——哎喲你踩我幹什麼!」
  裴含睿慢慢收回腳,睨他一眼:「廢話太多。」
  秦亦不理會他玩笑,上下打量張可銘,懶洋洋地道:「有多漂亮?」
  「哈,你想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的。」張可銘促狹地搓了搓手,打趣道。
  「像你這樣的?」秦亦摸著下巴,認真地問。
  回應他的是裴含睿的低笑和張可銘尷尬地咳嗽。
  「嗨,你們在說什麼呢,聊得這麼開心。」一個高挑的女人跟在張二的後面走過來,她妝容美艷,一頭酒紅色的卷髮,身材修長又火辣,非常迷人,抹胸禮服上鑲嵌的珠墜在燈光下顯得璀璨奪目。
  聽到這個聲音,張可銘有點詫異,眼裡迅速地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那女子腳步不見停留,眼光緊緊地鎖在裴含睿身上,挽上他的手臂嬌嗔道:「好久不見了,裴公子,今晚過來怎麼也不事先說一聲,早知道我出門前就再多打扮打扮了。」
  裴含睿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抽回來,移開半步,彬彬有禮地道:「葉小姐不必特別打扮,也必然是明艷動人的。」
  「葉小姐?」葉憐心柳眉不滿地皺起來,「你以前明明都喊我憐心的。」
  秦亦從侍者那裡端了一小碟甜品,一邊往嘴裡塞,一邊似笑非笑地打量裴少飛來的艷遇,張可銘頓時來了勁,又開始給他推銷那些「乾淨漂亮的年輕男孩子」。
  他吹得天花亂墜,害得原本只是當個樂子聽的秦亦都忍不住有些心動——說起來,最近忙得天昏地暗,他都禁慾好些時候了,作為一隻單身貴族,有時候也需要給自己找點樂子。
  「秦亦,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葉憐心小姐是《魅力》雜誌社的當家主編,在模特圈尤其是男模這塊,非常有影響力。」見張可銘和秦亦兩人越說越嗨,裴含睿終於忍無可忍地遞給張二一個警告的眼神,順便把葉憐心的注意力引到秦亦身上。
  其實葉憐心老早就注意到了站在裴含睿身邊這個大帥哥,不過據她所知,裴含睿以前的情人大多是女人,就沒往那方面想,不過裴含睿這句明顯的給他拉人脈的話,分明就是在暗示要捧他了。
  想到此節,葉憐心轉過頭仔細地審視了秦亦一番,乍眼看只覺得帥氣英俊,細看去,五官立體而有特質,身材比例也很理想,葉憐心飛快地在心裡給他打分。
  對方也同樣注視著她,望過來的眼神既不熱切也不冷淡,在一個令人舒服的距離上,向她點頭致意。
  果然不愧是被裴含睿這種眼光苛刻的人挑中的模特,氣質相當出眾呢。
  葉憐心心頭一動,不禁綻放出一個笑容,跨了一步貼到秦亦身側,攀上他的肩頭,語氣曖昧地道:「一會有空嗎?我們雜誌最近正好在辦一個新秀專欄,有興趣的話,我們兩人單獨聊聊?」
  「……」這女人奔放火熱的暗示令秦亦不由好笑,他頗為遺憾地聳了聳肩,淡淡地道,「我是很有興趣,不過,如果你是個男人的話,我想我就答應了。」
  「你——」葉憐心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個看得上眼的,卻竟然以這種理由拒絕了。
  這年頭,連潛規則都流行同性了嗎?
  葉憐心憤憤地想著,她扭頭看一眼裴含睿,再看一眼秦亦,注意到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眼神交流,繼而恍然大悟。
  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如果說裴含睿給人的感覺是沉穩內斂,充滿成熟男人的魅力,那麼秦亦就是銳利張揚,野性十足了。
  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的話……似乎意外的般配呢。
  葉憐心惋惜地嘆了口氣:「好吧,比起被不知哪兒來的小浪蹄子搶了男人,也許這樣讓我好受點,至少從側面說明,我的眼光不錯,嗯?」
  秦亦無奈地道:「葉小姐好像想的有點多。」
  裴含睿適時地伸出手,阻止了葉憐心還想去挽秦亦手臂的動作,岔開話題道:「走秀馬上要開始了,葉小姐不去看看?」
  「好吧好吧,我走就是了。」葉憐心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沖秦亦丟了個飛吻,遞了一張名片給他,眨眨眼道,「要是厭倦了這個老男人,隨時給我打電話哦。」說罷,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了。
  「你的朋友都這樣?」秦亦把玩著手上的名片,回頭向裴含睿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當然不是。」裴含睿把張可銘丟在一邊,領著秦亦往T台另一側走,一面細細研究秦亦臉上表情,企圖在上面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情緒。
  他輕笑湊到對方耳邊道:「吃味了嗎?」
  秦亦的雙眼在舞台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他面容淡定,垂眸瞥他一眼,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想了一個比較炫酷的回答還給他:
  「我只『吃』人,不吃味。」
  彼時,會場的燈光已經暗淡了下來,只留下T台上燦爛的鎂光燈,把舞台的背景映襯得美輪美奐,光彩照人。
  眾人的目光已經聚焦在台上,沒有人注意到人群背後的陰影中,兩個挨得極近、姿態曖昧的男人。
  對視良久,裴含睿仰頭含住對方的唇,向他索吻,秦亦沒有拒絕,手指伸進他髮間,稍一用力便壓向自己。不再是上次那般溫柔繾綣,這個吻充滿了掠奪和情慾的味道,舌頭靈巧地在嘴裡翻攪,不顧一切地想要將對方吞沒。
  灼熱而粗重的喘息淹沒在激揚的走秀音樂裡,角落裡的糾纏,幾乎不能自拔。
  好一會,兩人才略略分開,秦亦伸出手指輕輕擦掉嘴角邊殘留的唾液,皺眉道:「你害我錯過開場秀了。」
  裴含睿從胸腔溢出一聲低沉的笑:「我賠你兩場就是。」
  秦亦沒有再搭理他,開始聚精會神地看走秀,這種場合出席的模特而們,果然水平不凡,從妝容、服飾到表演,都是一流的水準,確實是一場華美的視覺盛宴。
  末了,直到人群響起讚歎和掌聲,秦亦還在意猶未盡。
  一個吻換兩場,好像還挺划算的,反正——這個男人的味道也不錯。
  他在心裡盤算著,不由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甜品的甜膩。
  都市的夜晚,比白日裡還要熱鬧喧囂,街道兩側的霓虹燈和光怪陸離的廣告牌,把夜市裝點的如舞台一般絢麗。
  等Pаrty散場,秦亦坐上裴含睿那輛銀色的跑車,神色有些疲倦,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著窗台。
  「累了?」裴含睿從後照鏡裡看他。
  「還好,就是腿有點酸。」
  沉默了一會,裴含睿終於沒忍住,問道:「剛才你跟葉憐心說的話,還作數麼?」
  秦亦撩起眼皮,莫名地道:「啥?」
  裴含睿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他:「我是男人,你答應嗎?」
  作者有話要說:裴少(引誘):答應了就有好吃的~^_^
  秦亦:你以為我是沈又嗎
  沈又:誰喊我?

  ☆、第30章

  秦亦斂容,靜靜看著他,稍稍坐直身子,道:「你這算是潛規則嗎?」
  「不。」裴含睿放鬆身體倚在靠背上,交疊著雙腿,十指交扣輕輕搭在大腿上,烏沉的眼眸彷彿永遠也掀不開波瀾,「就算你拒絕我,我也還是會幫你,你知道我的,私人感情和工作是兩碼事。」
  這個男人永遠是一副穩重沉靜的模樣,即便在告白的時候,也不見半點示弱,好像無論秦亦做出什麼樣的回應,他都能在任何距離上游刃有餘,永遠勝券在握。
  真是……莫名地想看這種傢伙哭出來的樣子啊。
  秦亦在心裡惡劣地幻想了一下,好嘛,雖然這個想法用腳趾頭想也覺得毫無可能,不過意淫一下,又不會懷孕。
  「相處看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以後我發現我們不合適,就好聚好散。」秦亦低頭想了想,這麼說道。
  裴含睿臉上露出笑容:「這個算是協議情人嗎?」
  「是你自己非要搞得像談判似的。」秦亦換個姿勢窩進椅背裡,懶洋洋地道。
  「其實我沒有什麼經驗,以前的話,我只要稍微暗示一下,他們就自己熱情地貼上來了。」裴含睿「謙遜」地笑了笑。
  秦亦對於他的情史一點興趣都沒有,眯著眼睛,歪著頭,像只吃飽喝足想打盹的貓。
  「但願你始終記得那天晚上在我家裡說過的話。」
  那種為一個人奮不顧身的愛情,一輩子傻一次已經夠了,再讓自己陷一次,那才叫真的蠢。如果可以的話,秦亦就想找個合適的人陪伴著,不要太在乎,不要太卑微,也不太平淡,最好能有點共同語言,又夠聰明成熟,不會像自己以前那樣傻的。
  這麼一想,似乎裴含睿還挺合適的。
  他這句忠告被裴含睿直接忽略過去,他側過身子微笑著望著秦亦,低沉的聲音帶著含蓄的引誘:「你還沒有主動吻過我呢。」
  說著,他抬起手指輕輕觸碰自己的下唇,目光流連在秦亦的嘴上,嘴角略起勾起一抹風流,充滿暗示的意味。
  秦亦目光沉沉地盯他一會,伸手拉住對方的領帶把人拽過來,對方順著他的力道向前傾。
  裴含睿緩緩合上眼,等待著繼續Pаrty上那個意猶未盡地激吻,就在兩人越靠越近,呼吸都交織在一處的時候——
  「啊!!!」一聲高分貝的尖叫突兀地不遠處想起,把兩人嚇了一跳,什麼興致都被破壞了。
  裴含睿皺著眉頭,不悅地朝外面看了一眼,路燈下依稀看見一個女人跌坐在地,一個壯漢搶了她的包正在飛速地逃逸,當街搶劫這種事他裴含睿是懶得多管閑事的,但是那犯人卻偏偏選擇往他們這個方向跑,真是沒有眼色!
  冷眼看匪徒越奔越近,就在他剛剛跑到車子這裡的時候,秦亦突然毫無預兆地打開了車門,長腿往外一伸,那倉皇逃竄的漢子完全沒注意到腳下,頓時被拌了個狗吃屎,狼狽地重重摔在地上,還滾了一圈,手裡的包也飛了出去。
  見鬼了!
  壯漢當即破口大罵,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就要伸手去夠那包,接著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一雙皮鞋,其中一隻還用力地踩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啊!草!給老子滾一邊去!」匪徒吃痛地叫了一聲,下意識裡想把手抽回來,誰知對方的力氣竟然出奇得大,踩得紋絲不動不說,反而因為大力的摩擦把手背給磨破了皮。
  「我草你——」一句髒話還沒盡,那隻腳閃電般往他臉上抽過去,他措手不及地被抽翻在地,臉上瞬間火辣辣地疼。
  這次秦亦直接踩上了匪徒的胸膛,無論他怎麼掙扎,都踩得穩如磐石,稍一使力,就攆的他哇哇直叫。
  「你敢把那句話再說一次,信不信大爺我把你下面那根小牙籤踩爛,嗯?」秦亦表情冷漠,眯著眼睛俯視他,這種貨色他從小到大不知道一拳揍翻了多少個。
  被搶劫的女子已經蹣跚地跑了過來,見到匪徒被制住,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秦亦一眼,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迅速地把地上的包撿起來護在懷裡。
  腳下的掙扎越來越激烈,要是換做平日裡,秦亦憑一隻腳就能把這貨踹到昏過去,可惜眼下他的腿還沒休息好,力氣用盡便開始酸軟,一時不查,被壯漢掙開,嘴裡罵了句狠話,飛也似地逃跑了。
  反正包也追了回來,見那人逃跑,秦亦也沒有追的興致,他轉頭,這才看清那女子的模樣。
  應該說成是女孩更貼切一點,她的年紀約莫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個子卻是高挑,穿著潔白的連衣裙,漆黑的長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泛起潮紅,眼眶也是紅紅的,整個人驚魂未定,顫抖著抱著失而復得的包,像是只受驚的小白兔。
  「謝、謝謝你!」女孩顫抖著聲音,還未從驚嚇中恢復過來,語無倫次地道,「包裡有很重要的合約,要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秦亦可沒有什麼助人為樂的精神,剛才出手純粹是被打擾到心情不爽而往肇事者身上發泄怒火,他冷淡地擺了擺手,對這種純情的小姑娘,他可沒什麼搭訕的興趣。
  裴含睿也下了車,倚在車窗邊等他。
  「我、我叫柏薇,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嗎?」柏薇追在秦亦身後,鼓起勇氣問了一句,可惜對方早已瀟灑地鑽進車裡揚長而去了。
  小姑娘望著絕塵而去的銀色跑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失落地嘆了口氣:「唉,他有沒有聽見我的名字呢……」
  過了好一會,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靠在路邊,從車裡走下來兩個身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猛漢,恭敬地攔在她面前,低聲道:「小姐,少爺親自來接你了,跟我們回去吧,您一個人偷跑出來這麼晚還沒回家,少爺很擔心。」
  柏薇看到他們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聽到他這話,心頭咯噔一下,有些戰戰兢兢地往車那頭望。
  只見車門敞開,裡頭有個人影疊著腿端端坐著,臉上冷得沒有任何表情,透過車窗朝她看過來,嘴唇又薄又冷,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被這樣的眼神注視,柏薇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一點反抗的心思也升不起來,乖乖地就跟著保鏢上了車。
  「哥。」柏薇細如蚊吶地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垂著頭不敢看他。
  「為什麼背著我偷跑出來參加模特訓練營?」男人的聲音如同他的氣質一般彷彿冰山雪水,語調平板地沒有丁點兒起伏。
  柏薇不敢把差點被搶劫的事告訴他,委屈又倔強地道:「我也想當上大明星,讓哥哥給我拍照……」
  柏寒微微蹙起眉:「這種事,你直接跟我開口就可以了。」
  「我就是不想靠著你捧我!」柏薇撅起嘴,低聲道,「我只是想靠著自己努力試一試而已。」
  柏寒不置可否,平靜地搖了搖頭,語氣流露出一種滄桑的喟嘆:「天真,以後有你頭破血流的時候。我明天有工作要出國一段時間,這期間你乖乖呆在家裡,聽到嗎?」
  小姑娘沒有再反駁,只是默默把懷裡的包抱緊了一點。
  這點小插曲並沒有被秦亦二人放在心上。
  秦亦嚴辭拒絕了裴含睿企圖把他拐回裴宅過夜的邀請,開玩笑,他的腿還殘著呢,萬一擦槍走火需要為體位的問題而搏鬥一番的話,自己豈不是吃了小虧麼!
  等他完全恢復了,有的是辦法對付這傢伙。
  平靜的日子持續了幾天,天路的環境讓秦亦感到還算滿意,裴含睿給他帶了兩本書,一本是學英語的,一本是學法語的,並且再三叮囑他,就算實在沒空學習法語,英文也必須過關,每天擠出10分鐘也好,堅持久了,日後出國發展就不會為了語言不通而困擾。
  這讓本就忙得腳不沾他的秦亦,更加忙得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了。
  大約一週後,NL廣告部的負責人聯繫了紀杭封,告知他們,此次的拍攝地點竟然在非洲。
  「肯尼亞對中國人開放落地簽,我們有一天的時間準備,明天就出發,喏,他們連機票都給準備好了。」紀杭封把兩張薄薄的機票伸到秦亦面前抖了抖,感嘆了一句,「拍個廣告跑這麼遠,不愧是NL,真是大手筆啊。」
  「難怪裴含睿那傢伙每天催著我補習英文呢。」想到一出遠門一下子就橫跨了好幾個國家,秦亦整張臉就皺得像個包子,鬱悶地蹲在沙發上撓坐墊,「萬一迷路了,爬都爬不回來了。」
  紀杭封無語地道:「盡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次的攝影師親自選的拍攝地點,忘記告訴你了,人家可是美國有名的華裔攝影大師,去年他的作品還被收錄進了歐派達克年曆,你該知道他的份量了。」
  「歐派達克年曆?」秦亦詫異地重複了一遍,這玩意可是每年限量發行,而且不公開出售僅供給歐洲皇室貴族,每年流出的少數藏品無一不是拍賣到天價。
  「是啊,要是你有一天能上歐派達克年曆,你這輩子也就值了!」紀杭封大力拍了拍他的肩,「總之,趕緊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他們會派人來接我們。」
  晚上,秦亦好不容易整理完行李,累得大字型癱在床上挺屍,晚飯只吃了一盒泡麵,獨自餓的咕咕叫。裴含睿這貨又靠著他的備用鑰匙不聲不響地出現在房門口。
  「我說,你按個門鈴會死?我還以為進小偷了呢。」秦亦無奈地坐起來,不爽地從鼻子裡噴著氣。
  裴含睿微微一笑,變戲法似的從袋子裡取出一盒冒著熱氣的關東煮,道:「夜宵,吃嗎?」
  秦亦立刻把那點不爽拋到九霄雲外,嗷嗷地撲了上去。
  裴含睿替他擦掉嘴角沾到的油漬,惋惜地道:「我也沒想到這次那傢伙居然挑了非洲那麼遠的地方拍外景,我國內事情太忙了,你……爭取早點拍完回來吧。」
  秦亦一愣,腮幫子填滿了關東煮顯得鼓鼓的,他抬眼瞅向對方,竟然從裴含睿那張跟往日裡一樣穩重的臉上,看出了一絲細微的不捨。
  裴含睿看著他,忽然道:「等你回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直覺告訴他,這個地方或許會讓自己心裡一直以來的困惑得到答案。
  想到這裡,秦亦不由對這趟旅程期待起來。

  ☆、第31章

  第二天一大早,NL廣告部派來的車就把秦亦和紀杭封送到了機場,一幹工作人員已經到齊了。
  主編是個三十多歲的幹練女人,一身乾淨利落的職業裝,姣美的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見到秦亦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這次戶外拍攝的負責人,嵐鏡。」
  「你好。」秦亦跟她握了握手,「我是秦亦。」
  「呵呵,之前就聽說這次的模特非常優秀,我相信老闆的眼光。」嵐鏡扶了扶眼鏡,微笑道,「如果這次拍攝效果好的話,我們會爭取能上《魅力》雜誌的新秀專欄,畢竟這次是特別請到了美國Kari社的當家攝影大師,要好好表現哦。」
  秦亦挑眉道:「比起新秀專欄,你不覺得封面更有挑戰性嗎?」
  嵐鏡詫異的愣了愣,隨即一隻手叉在腰上,神情似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似的聳了聳肩:「我見過的有野心的新人模特不少,你是其中最狂的一個,不過他們大部分都只能在嘴上狂,聽說《魅力》的主編葉憐心似乎也認得你,但是不管你背後有什麼關係,《魅力》的封面模特,就算是大型國家級賽事的冠軍和國際品牌的代言在手,都不一定能上。」
  嵐鏡不忍心打擊他的自信,頗為耐心地多解釋了幾句:「我不是故意潑你冷水,不管你再有潛力,目前就是一個C級新人,目標不要定的太高,小心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聽她這麼說,秦亦也只好順著她的話點點頭,想了想,還是沒把自己曾經拿過平模冠軍的事說出去,自己作為一個新人,還是低調點吧,免得給頂頭上司留下炫耀浮誇的印象。
  雖然……他剛才那句話就已經相當的不低調了。
  紀杭封已經在一旁跟幾個工作人員迅速地打成了一片,連那個至今還沒見到的大牌攝影師的八卦都挖出來不少。
  「剛剛助理收到電話,叫我們不用等柏先生了,直接上飛機吧,再磨蹭就要趕不上了,等到了地方,柏先生會跟我們匯合的。」
  另外幾個人聽說這句話,臉上都不由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色,彷彿對對方耍大牌的行為已經習以為常了似的。
  秦亦心裡立刻對那貨的印象跌了一個折扣,想當初他可是因為遲到了幾分鐘就被體罰了呢!
  這個攝影師敢情好,連趕飛機都說遲到就遲到,秦亦心裡對這個上過歐派達克年曆的大師打了個差評。
  「好大的架子。」趁著落後人群幾步,紀杭封在秦亦耳邊小聲吐槽一句,「我剛聽說這個柏寒是裴含睿的好友,這次要不是看在裴含睿的面子上,他還不肯來給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模特拍照呢。」
  「呵,」秦亦淡淡地笑了笑,「這個圈子不就是這樣嗎,不出名的時候要求著人家,等你出了名,自然有一堆人來求著你。」
  他頓了頓,腳步平穩地踏上扶梯,平靜而篤定地道:「總有一天,我不需要再仰仗裴含睿,或者任何其他人。」
  從中國跨越大半個亞洲到非洲,即便是坐飛機也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期間還有好幾次轉機。
  從來沒有做過如此長途旅行的秦亦,自飛機上下來的時候,簡直頭昏眼花,兩條腿走在地上都像是在飄蕩,踩在棉花上似的輕飄飄地不著力。
  紀杭封也好不到哪兒去,臉色疲憊無比,反倒是是經常飛來飛去的嵐鏡,頗有幾分女強人的風範,除了臉色有些發白,精神還算不錯。
  「今晚我們在機場附近的一間酒店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再去拍攝場地,這次主要在肯尼亞的國家公園,那裡野生動物不少,還有,非洲這裡聽說晚上治安都不太好,你們到時候別獨自到處跑,小心危險。」
  嵐鏡給他倆分了房卡,對安全問題再三叮囑一通,才回房休息,邊走還在一邊嘀嘀咕咕怎麼柏寒還沒聯繫上。
  秦亦回房裡洗了個澡頓時覺得舒服多了,出來一看手機,上面三條短信,都是裴含睿那廝發過來的。
  第一條:安全到了報個平安。
  第二條:不可以接受陌生男人的搭訕,括號,女人也不行,反括號。
  第三條:本來給你買了宵夜,結果付了錢才想起你走了,我只好自己吃掉了。
  最蛋疼的是,第三條後面還特別附了一張皮蛋瘦肉粥的隨手拍圖。
  「這傢伙絕逼是故意的吧……」秦亦登時整個人就有點不好,他壓根在飛機上就沒胃口吃什麼東西。
  這下好了,本來累得倒頭就能睡,結果硬是活活被一張照片逼得肚子亂叫,而且還突然超級想吃皮蛋瘦肉粥。
  「還能不能好好睡覺了!」秦亦捂著肚子痛苦地在床上打了個滾,經過艱苦卓絕的鬥爭,最後終於在躺下睡覺和出門買宵夜的抉擇下選擇了後者。
  當地的夜生活比國內差遠了,秦亦出了酒店走了半天才看見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開著門,街道上除了路燈很少有其他的亮光,行人更是少得可憐,還時不時有呼嘯而過的「黑的」橫衝直撞。
  入住酒店的時候,嵐鏡就給他們兌換了當地貨幣,雖然秦亦對物價沒什麼概念,不過好在數字這種東西全世界都通用的。
  結賬的時候,黑人老闆對秦亦多看了幾眼,似乎很驚訝的樣子,然後嘴裡嘰裡呱啦對他說著鳥語,秦亦一個字都聽不懂,老闆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也無奈了,只好換英語結結巴巴而且語法不通的說了幾個詞。
  秦亦連蒙帶猜,依稀聽出他的意思好像是讓自己……快點回去?
  走出便利店的時候,秦亦心裡還在納悶,這裡晚上治安至於有這麼差嗎,又不是南非。
  接著,剛走過一條漆黑的巷口,秦亦便突然眼皮一跳,整個人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呼吸略略一錯——因為他的背後,突如其來地頂上了一支冰冷而堅硬的窄口筒狀物!
  「跟我走,別反抗,否則我就一槍崩了你,東方人。」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瘖啞的男性嗓音,操著一口充滿口音的英語,凶狠地威脅道,說著還用搶口使勁往他背上頂了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回頭,保持鎮定,緩緩點了點頭。
  出遠門頭一天居然就碰上這種糟心事,秦亦沉著臉,忍不住想到要是還有命回國,第一件事就是去買彩票。
  事到如今,能不能活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願只是搶劫。
  「我的錢包在口袋裡,你都拿走吧。」秦亦冷靜地道。
  對方似乎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把錢包給掏了出來塞進了自己口袋,就在秦亦準備鬆口氣的時候,那大漢又道:「往前走,快。」
  「我已經沒有更多的錢了。」秦亦以為他嫌不夠,用半吊子英文又解釋了一句。
  誰知對方根本不聽他的,又沉聲命令了一句:「把手機丟了!」
  被槍頂著,秦亦只好照辦,他可不想自己被莫名其妙地開個血洞,也不敢賭那是一把玩具槍的可能性。
  這難道就是所謂路過也中槍麼,他只是一個出來買夜宵的路人甲啊!
  緩慢掏出手機的時候,秦亦憑著感覺在觸摸屏上抹了兩把,蹲下來放在地上,見對方沒有去撿的打算,便一腳踹進小巷子裡。
  見他扔了手機,大漢繼續脅迫著他往前走,被逼著上了路邊一輛黑色的麵包車,秦亦心裡陡然就是一沉,最壞的一種可能性就這樣發生了。
  這些傢伙不是為財,或者說不只是單單為財?
  秦亦被脅迫著上車的時候,手腕上被拷上了手銬,車裡面很黑,只有車前燈散發出一點零星的微弱燈光,隱隱約約能看到裡面還有其他人。
  他被大漢重重推了一把,腳下一個不穩便摔進後座,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那人明顯也是被銬住的,沉默著一言不發,似乎不喜歡被人靠的太近,在黑暗裡皺著眉,往裡面稍挪了些許。
  「不許說話!否則老子就在你們身上開個洞!」那大漢關上車門的時候又狠狠地啐了一口,揮了揮手裡的槍支,這才鑽進了副駕駛座。
  一上車就開始跟駕駛座上的司機,對著後排幾人指指點點一番,嘴裡嘰裡咕嚕說著秦亦聽不懂的當地語。
  秦亦很快坐直身子,眯著眼睛在暗沉沉的車裡仔細分辨人影,一、二、三……
  加上司機和剛才的大漢,車裡一共五個人,包括自己在內,被銬住的有三個,其中一個坐在自己左邊,另一個在對面。
  借著月光,對面那個似乎是個白人,比起持槍大漢,他的身材顯得瘦弱多了,一直耷拉著腦袋,顫抖個不停,顯得非常害怕的樣子。
  左邊這個,背光裡看不清樣貌,只知道是個男人,西裝袖扣在月色下反射了一絲銀光。
  男人坐姿端正,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得一動不動,呼吸也很平穩,好像自己不是被綁架的,而是來旅遊的,只有手腕上冰冷的手銬在月光下泛著的森森寒光,昭示著他受害人的身份。
  秦亦轉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片刻,秦亦趁著車子發動的噪音,壓低聲音用漢語說道:「中國人?」
  那人神色一動,輕微地點了點頭。
  此時此刻,橫跨了半個亞洲的彼端,凌晨4點左右,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大部分人都在香甜的睡夢裡。
  裴宅。
  漆黑的深夜,窗簾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一角,卻沒有月光透進來,黑沉沉的天幕暗淡無光,連星子都看不見幾顆。
  裴含睿是被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吵醒的。原本他晚上休息的時候手機都會關機,但是今晚因為等著秦亦的短信一直忘記關。
  他睡得並不踏實,夢裡也都皺著眉頭,那震動的聲音吵鬧了許久,他才摸過來,眯著眼睛看到上面來電顯示寫著秦亦。
  「喂,你到了?」他輕吐了一口氣,沙啞低沉的聲音尚還透著濃濃睡意。
  可是接通之後,對面安靜連呼吸聲都沒有。
  「喂?怎麼不說話?」裴含睿稍微清醒了幾分,一手扭開床頭燈,從床上坐起來。
  「喂?秦亦?」
  「你怎麼了?說話!」
  可是回應他的始終是死一般的沉寂。黑夜裡,裴含睿只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在窗外烏鴉的瘖啞低鳴中變得急促。
  ——出事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裴含睿心頭重重一跳,臉色驟然變得陰沉如水。

  ☆、第32章

  夜已深沉,這輛黑色麵包車將他們三人帶到一間破舊的倉庫裡面。
  一路上兩個黑人都顯得很激動,秦亦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看得出來,他們在掩飾自己的緊張。
  這些綁匪似乎並不是打算勒索錢財,既沒有逼問他們的家庭背景,也沒有找他們要家裡的聯繫方式,甚至連頭套都沒有給他們戴上,就這樣把人帶進了倉庫。
  一路上,秦亦臉上神情越來越沉冷,除開錢財,那麼……就只剩命了。
  如果他們很快就會死的話,自然用不著擔心,日後會不會把這些綁匪給指認出來。
  倉庫很破敗,破碎的玻璃上佈滿了蜘蛛網,除了他們這三個剛被捉來的,裡面竟然已經綁了好幾個人,有西裝革履穿著體面的成功人士,也有衣著普通的弱質女流,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中沒有一個黑人,全是外國人,以白人為主。
  秦亦都差點以為,這些人是反種族歧視的極端恐怖分子。
  他們都被綁在一起,女人害怕地嚶嚶啜泣,男人也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偶爾有個血型方剛的年輕男人大聲罵了句髒話,立刻就被持槍大漢一拳下去錘得滿臉血。
  旁邊的紅裙女人尖叫了一聲,跪坐在地上,低著頭一面流淚一面祈禱著上帝的垂憐。
  秦亦三人也被槍指著,跟他們綁在了一處。
  倉庫頂上一個垂吊的掛燈,隨著外面吹來的風晃蕩個不停,秦亦這才看清他們每個人的樣子,跟自己一塊來的中國男人就蹲在他旁邊,全身深藍色條紋的西裝做工考究,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上衣口袋還插著一支精緻的鋼筆。
  男人身形並不健碩,但也不顯得瘦削,非常勻稱,頭髮卻留的比普通男人更長一些,斜垂著的劉海下,是一雙冷漠至極的黑沉眼睛,被這樣的眼睛盯上一眼,都彷彿能打出個寒顫來。
  注意到秦亦的視線,男人轉過頭來望過去,面上神情除了陰霾看不出其他,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黑夜一樣,平靜陰沉地可怕。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男人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嘴唇蠕動地幅度也很小。
  秦亦挪開目光,轉移到那幾個綁匪身上,不知何時倉庫外又走進來一個黑人大漢,身材非常高大,目測身高有接近兩米,穿著暗色的迷彩,腰間別著一把槍,他一進來,之前幾個匪徒便立刻迎了上去,似乎以他為首的樣子。
  這個人帶來了一個漆黑的大箱子,輕輕地放在桌上,動作很小心,他喝止了有人妄圖開箱子的動作,嚴厲地罵了好幾句。
  雖然不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是什麼,但是肯定是危險物品。
  秦亦觀察了好一會,發現他們對首領言行間相當的服從,分工明確又協調,壓根不可能會發生那種分贓不均的內訌。
  他暗自思考了一會,低聲道:「像是個嚴密的組織,不是一般為了撈一票的綁匪,如果真是恐怖分子那就麻煩大了……」
  男人眉心蹙起來,輕輕點了點頭:「我原來以為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不過到了這裡,我發覺我的想法大約出了點偏差。」
  「……」秦亦聽了這話瞬間無語,大哥,麻煩自戀也有個限度好麼!
  那人毫無自覺地接著道:「看來最近這裡的局勢又開始動盪了,我剛下飛機還在去酒店的路上就被綁了,這些人恐怕是從這我們的外國面孔來的,我以前有聽說過非洲的恐怖分子襲擊外國人以向當局示威,因為黑人的命無法引起政府的重視。很快他們應該就會有大動作,這裡的警方是出了名的無能,我們想要獲救,還是得靠自己。」
  秦亦道:「我上車之前給我朋友撥了電話,如果他接了,應該能察覺異常,但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等等,那是什麼?」
  說話間,幾個黑人大漢從外面搬進來一台電視和錄像機,上面連著錯綜複雜的電線,很快,錄像機和電視屏幕就對準了秦亦他們。
  首領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桌上的大箱子,露出裡面黑漆漆的一個盒裝物,上面綁著計時器、電線、平珠以及……炸藥。
  在目光觸及炸藥那一瞬間,秦亦烏沉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麼大的份量,恐怕足以把這間倉庫都給夷平了!
  注意到了炸藥的不僅是他,其他被綁來的受害者已經驚嚎了起來,有的人在大聲叫罵,膽小的直接開始痛哭流涕,痛苦地好似上帝已經遺棄了他們。
  「吵什麼!再吵老子先送你們去見上帝!」持槍大漢怒喝一聲,對著天花板就是一槍,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極其殘酷和猙獰。
  眾人被這一槍駭得臉色發白,哭泣聲也頓時小了很多。
  見他們老實了,大漢才轉過身繼續和同夥說著話。
  「他們,準備給政府直播我們的死亡現場……不幸被我猜中了。」男人突然道。
  秦亦一愣:「你聽得懂他們說的話?」
  「只能聽個大概,我以前來過非洲工作過好幾次。」男人輕輕動了動手上的鐐銬,「這手銬比正常的要薄,次貨,這些恐怖分子看來並不那麼專業。」
  「……」秦亦突然很想問問這傢伙怎麼知道真的手銬是什麼手感,不過考慮到兩人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還是把種可能引起對方不快的問題嚥了回去。
  「喂,」秦亦低頭想了想,冷靜地道,「那麼如果能搞到他們的槍,能把這次貨打爛嗎?」
  「首先。」男人冷冷地道,「你要,有把槍。」
  綁匪們似乎商量完了,持槍大漢小心翼翼地把炸藥拿過來綁在鎖住人質的鐵柱上,還沒有按下計時器。
  電視機和錄像機已經安置完畢,把地上狼狽哭泣、絕望悲憤的無辜外國人盡數拍攝了進去。
  「聽著,天一亮我就會打開炸彈倒計時,然後15分鐘之後,你們將會和這間倉庫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從此在這個世界消失!在那之前,好好和電視前的觀眾們一塊度過你們短暫的人生最後的時光吧!」
  黑人首領獰笑著欣賞著他們臉上絕望的神情,用蹩足的英文大聲道。
  接著,他從包裡拿出來一個黑色的頭套戴在頭上,走到了攝像機的鏡頭前……
  彼時,中國,黎明時分。
  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一輛銀色的轎車飛馳著,裡面的男人雙手握著方向盤,耳朵裡塞著一副藍牙耳機,他面上表情一派冷淡,光從神情看不出任何發怒的跡象,只是捏緊的雙手昭示著主人的內心並不平靜。
  「那邊情況怎麼樣?找到秦亦了嗎?」裴含睿的聲音低沉又壓抑,對面的女主編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嵐鏡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抱歉,目前還沒有找到。我們已經報警了,也聯絡了大使館,這邊所有能動用的資源都用上了,當地的警方只在酒店附近的一家便利店旁找到了秦亦的手機,店主說秦亦確實去買過東西,離開以後就沒有再看見他了。」
  「……我知道了,我盡快趕過去,有進展馬上跟我聯繫。」
  「啊,還有,柏寒好像也失蹤了,我們無論如何也聯繫不上,他的航班應該是晚上到的,但是到現在都沒有出現。我懷疑,他也……」
  裴含睿眉頭一皺,又是個壞消息,同時失蹤,有這麼巧的事?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柏寒帶秦亦去那種地方拍廣告!
  他有些煩躁地想著,他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人的下落上,並沒有察覺到心底那絲過於反常的不安情緒,究竟是從何而來。
  東非的時差和中國相差了4、5個小時左右,一晃眼,時間已經是深夜。
  本來在飛機上折騰了一整天的秦亦,還沒好好休息就碰上這茬,此時在危急環境下更是需要緊繃著神經,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放鬆,整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而他身邊的男人臉色也很是難看。
  「喂,夥計們,那邊準備好了嗎?」首領示意其他人每個都戴上頭套,指了指桌上的幾台電腦,略有些興奮地問道。
  「一切ok。」
  「很好,讓我們來幹一票大的吧!看那些腐敗的雜碎敢不敢無視我們平民的心聲!」首領舉起一隻手往天上激動地揮了揮,接著轉過頭來,沖著人質們殘忍地笑了幾聲,那聲音滲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平民?
  秦亦和身邊的中國男人對視了一眼。周圍的人質一陣騷動,有人試圖跟綁匪談判,但是通通被他們無視了,似乎是鐵了心要殺光他們。
  「可以開始錄像了。」
  當錄像機上的紅色顯示燈亮起的時候,那首領突然整個人細微地顫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興奮的。
  他給自己套了一個掛式變聲器,極力控制著聲音的平穩,對著鏡頭緩緩地道:「民眾們,還有當局的雜碎們,早上好,下面,我即將給所有人帶來一場血腥的盛宴!讓你們在早晨的懶散中提提神,仔細懺悔你們曾經犯下的罪惡吧!」
  「想想你們周圍正在發生的事情,所有的東西都在漲價,糧食、油價,你們很快就要買不起孩子的奶粉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恐怖的飛車輪下喪生,在街頭遭到槍殺,而那些肥頭大耳的蠢貨從來不敢實施他們所定下的所謂法律!」
  「想想你們自己和你們周圍的人,我們總是受到不公的待遇,明明幹著一樣的活,就因為膚色不同就可以拿到我們數倍的鈔票?!」
  「罪惡的蛆蟲!你們依附在平民的身上吸食我們的血肉!無視我們一再的示威和抗議,毫不思悔改,現在,你們張大眼睛看看我背後這些人吧!他們有歐洲人、美洲人、東方人!他們的下場,就將是你們的未來!」
  「六點整的時候,這段錄像將會在電視台裡面播放,我將打開炸藥的倒計時,你們將有15分鐘的時間,慢慢欣賞!」
  說罷,他繞開鏡頭,讓錄像機給了人質們一個特寫,驚惶、絕望、哀嚎和憤怒在人們臉上一一閃過,首領滿意地看了看,這才叫人關閉了錄像。
  事到如今,在安逸和平的生活環境下活了20年的秦亦,對於那些只可能在電視機裡出現的暴亂現場,才總算切身體會到了身臨其境的恐怖感。
  他目光瞥見到懸在頭頂的炸藥,耳朵聽見周圍的哭泣聲……
  或許再過幾個小時,他就要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嗙——」的一聲,和世界說拜拜了,而之前自己還在一腔雄心壯志,跟主編信誓旦旦。
  很可笑不是嗎?
  從前總覺得日復一日的新聞聯播每天都在說廢話,當你真正遭受到難以想像的厄難的時候,才開始懷念在祖國家鄉的平淡生活,那簡直是幸福的天堂。
  跟生命即將終結、意識即將消散的大恐怖比起來,什麼愛情、失戀、事業上的挫折,一下子都模糊遠去成了蒼白的背景,都不算什麼了。
  正是因為對生活和生命還有眷戀,所以才會懼怕死亡的到來。
  秦亦沒興趣當救世主,現在,腦海中唯一能令他大腦保持冷靜和飛速旋轉的,就是求生的意志,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人質們從最開始的激動憤怒慢慢變得死寂絕望,期間,一個瘋狂的試圖弄斷手銬的傢伙被不耐煩地匪徒打了一槍,現在萎靡地歪倒在地上,血一直在流,恐怕再過不久就要失血而死了。
  而秦亦,一直等來他期望中的機會。
  「你睡著了嗎?」他身邊的男人皺著眉頭用胳膊肘撞了撞秦亦。
  「沒有。」秦亦緩緩睜開眼睛,裡面因為疲勞和睏倦佈滿了血絲,卻掩蓋不住堅毅和銳利,他閉著眼休息的時候只是在養精蓄銳,隨時靜候逃出生天的機會到來。
  「我剛才聽到了外面有車子發動的聲音。」因為許久沒有進水的關係,男人的聲音低啞得厲害。
  秦亦伸出舌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目光深幽:「你發現了沒,桌上除了水沒有食物,一個晚上過去,他們需要進食,最開始有五個綁匪,現在只剩三個人,首領不在了。」
  「但是剩下的三個也不是容易對付的,他們手上有槍,真槍實彈,我們手無寸鐵,還被綁著。」男人蹙著眉,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三個確實不行,但是如果只剩兩個,就有機會。」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尖銳的目光催促著他的解釋。
  「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姑且試一試,天已經矇矇亮了,再過一會等首領回來打開炸藥倒計時,我們就只能身死異鄉了,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手一博。」
  秦亦沉聲說道,或許被是他異常的鎮定感染了,男人沉默許久,忽然問:「萬一失敗,你有什麼遺憾嗎?」
  秦亦一愣,這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出許多人的臉,人影幢幢,眨眼閃過又消失不見。
  他頓了頓,聲音輕的如同自言自語:「遺憾……有生之年遇上的、喜歡過的人,最終都只是過客……」
  秦亦轉頭看他:「你呢?」
  「……大概,是還沒拍到最完美的作品吧。」說這話的時候,男人臉上的冰冷似有細微的破裂,不過很快又消弭於無形了。
  秦亦沒有功夫思考太多他的話,他心裡有個大膽的想法,需要男人的配合。
  「你要我怎麼做?」
  「跟著我做就行了。這些綁匪色厲內荏,心裡有鬼,一點風吹草動都會疑神疑鬼,是我們的機會。」
  秦亦突然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引起了周圍好幾個人質的注意,他臉上露出驚喜交集的神情,歪著頭擰著脖子往倉庫破爛的窗外死死盯著,彷彿看見了什麼能拯救他們的英雄,已經到了門外。
  他旁邊的中國男人立刻會意,也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過去,只是顯得非常隱晦,還提醒似的輕輕撞了秦亦一下。
  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交匯,另外幾名人質都露出了不可置信地期待神情,同樣扭著脖子偷偷往外瞥,雖然他們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可是「有人來救援」這個信號很快從他們的眼神動作擴散到了全部的人質。
  雖然沒有一個人看見外面是否真的有這個「救援英雄」存在,但是絕望中隨便一點虛無的希望,他們都會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
  人們總是對自己所看見的一葉障目,以為自己的動作和目光隱蔽而偷偷摸摸,但其實就像課堂上拿書擋著偷偷講小話的學生一樣,還以為老師看不見。
  綁匪很快就注意到了人質們的不對勁,他們第一時間揣緊了手裡的槍,雖然這個倉庫很隱蔽,但是誰知道會不會有人經過發現了他們,幹下這樣大的案子,他們內心的害怕緊張恐怕比人質也不遑多讓。
  三個人相互看了看,決定派出一個去外面查看一番,剩下兩個在這裡看守人質。
  「聽好了,外國佬,休想玩什麼花樣,一會你們就死定了,別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們!」
  持槍大漢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舉著槍,用槍口對著人質掃了一週,看到他們驚恐地躲避,嘴裡發出響亮的笑聲。
  「喂,那個傢伙死了!」秦亦突然開口大聲地吼了一句。
  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黑人大漢眼光尖利地把槍口對準了他,陰狠地往前走了兩步:「你說什麼?想耍花樣?你也想死嗎!」
  「聽著,他是說,那個被你開過一槍的男人,已經沒氣了,這血腥味會引來一些鼻子特別靈的大傢伙,我聽說這個國度,野生動物的食肉動物非常多吧?」
  秦亦身邊的男人立刻用一口流利地英文替他解釋了一遍,大漢的槍口頓時轉過來對準了他的眉心,男人面不改色地冷聲道:「你已經開過幾槍了,槍聲也容易引來一些……」
  「你閉嘴!」大漢濃眉倒豎,大喝了一聲,又準備給他一槍,卻被另外一個同伴喝止了。
  「別,他說的有道理,過一會老大要回來了,這個時候少生點事。你去看看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另外一個帶著頭套的魁梧漢子不耐煩地用槍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白人男子,眼神示意他過去看看。
  看著大漢的腳步越來越近,秦亦面上看來冷靜,實際上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面對槍口,誰能真的做到完全心如止水、泰然自若?
  秦亦已經坐在地上變成了蹲姿,他微微低著頭,劉海自然地垂落下來,像是在害怕那冰冷的槍管,害怕得捲縮在一邊。
  他的眼睛虛眯著,緊盯著地上的影子,餘光鎖定了大漢的雙腳。
  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這個距離還不夠近,不夠……
  「喂!你給老子醒醒!不要以為裝死老子就不會把你怎麼樣,你再不起來,信不信我打爛你下面那玩意!」黑人大漢大聲喝罵幾句,嘴裡不乾不淨粗話不斷,手裡的槍謹慎而小心地朝委頓在地的男人遞過去,他手裡的不是手槍,槍管很長,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防止那人裝死乍起。
  「媽的!」
  就在大漢準備彎腰,把手伸過去試探他鼻息的時候,旁邊的秦亦突然暴起,彈腿重重抽在大漢的膝蓋彎上!
  秦亦蓄力已久的動作快的不可思議,他腿上的力道之大,落腳又是人體相當脆弱的地方,當場就把那大漢抽得摔趴在人質堆裡!
  那些人質也不都是被嚇傻的,瀕臨死亡的絕望讓他們爆發出一陣瘋狂地報復和攻擊,朝著大漢死命的腳踢踹踏,盡往致命要害招呼!
  這還不算完,他一腳又踩在綁匪右手背上,左右一攆,手骨彷彿都被踩碎的劇烈疼痛當大漢當場發出了一聲淒慘的尖叫,槍跌落出去,被另外那個中國男人迅速地俯身用嘴叼住,然後送到手裡。
  一切的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具無人敢碰的屍體上,這措手不及的一出讓另外一個匪徒突然間慌了手腳,失控的場面和內心的恐懼讓他下意識裡就像開槍。
  「我殺了你們!」
  他紅著眼睛、發瘋一般朝著人群扣動扳機——
  「砰!!」
  中國,某市郊外機場。
  飛往肯尼亞最快的一班航班至少還要等兩個小時,裴含睿坐在貴賓候機室裡,桌上的咖啡已經換了一杯又一杯,他雙腿交疊著坐在單人沙發裡,他輕合著眼,原本梳得整齊的黑髮略略有些散開。
  他指間夾著的香煙,繚繞的煙霧也無法緩解他的疲憊,星紅的光亮已經快要燃到煙蒂,落下的煙灰燙到他的手上,也無知無覺。
  他看上去依然沉穩依舊,好像一如既往的將一切掌握在手裡,只有時不時掃向手機的目光,晦暗地流露出一絲反常的焦躁。
  這樣的情緒,本不該出現在他的心裡。

  ☆、第33章

  「砰——」
  尖銳的槍聲夾雜著人質驚恐的尖叫聲在倉庫裡迴蕩,頭頂上的吊燈晃得更加厲害了,黃色的燈光把人們的影子雜亂地印在地面上,時深時淺。
  這枚子彈洞穿了持槍的手臂,瞬間炸開一個血洞,慘叫聲隨之響起,帶著頭套的黑人綁匪跌倒在地上,槍拋飛到一邊,強烈的恐懼讓他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撿槍。
  那個中國男人此刻竟然異常地冷漠而狠辣,第一時間又往他身上補了一槍!
  「啊!!救——」
  這樣近的距離,正好打在軀幹上,綁匪結結實實的又挨了一槍,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著,終於不動彈了,也不知是陷入了昏迷還是沒了氣。
  「發生了什麼事?!」之前被派出去探查情況的綁匪聽到聲音立刻飛奔回來,一進倉庫門就被眼前混亂的情況嚇得大駭,可惜此時想補救已經晚了,思維尚未反應過來,迎接他的又是一顆奪命的子彈!
  這可憐的傢伙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打爆了腦袋,血漿飛濺地滿地都是,嚇得膽小的人質又是一陣驚嚎。
  之前被秦亦踹到在人群裡的漢子已經被踢得昏了過去,眨眼之間,三名綁匪死了兩個,還都是同一人殺的。
  「把手盡量挪開一點。」男人飛快地對秦亦說道,他的聲音比之前還要更加冰冷一些,他臉上面無表情,似乎方才死在他手上的不是兩條人命而是兩隻雞。後者尚還殘留著一些親眼見證血腥場面的不適,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不發一言地依言照做。
  緊接著又是兩聲槍響,兩人手上的手銬應聲而斷。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在他們準備去依樣畫瓢解救其他人質的時候,倉庫外由遠而近的麵包車發動機的聲音讓所有人頓時心下一沉——那個首領回來了!
  大起大落的境地叫人應接不暇,心理承受力差的人質直接哭出聲來,顫抖著幾乎崩潰發瘋。
  黑人首領可不像這幾個收下那樣毫無經驗呆傻蠢笨,他下車的時候已經發現了不對,倉庫門竟然是開著的!
  他謹慎地示意另一個收下繞到門邊,自己則摸到窗口,緩緩地舉起手裡的槍。
  「趴下!」男人只來得及示警一聲,顧不上其他人,拉著秦亦猛地撲倒在地,他話音未落,但聽「砰砰砰——」一陣激烈的掃射,把窗口的玻璃打得稀巴爛,有幾個倒霉的沒有反應過來的人質,當即被射中,有的當場死亡,還有的驚叫著跌在地上苟延殘喘。
  一輪掃射完,外面的兩個綁匪開始換彈夾。
  「停手!」倉庫裡突然傳來一聲大吼,秦亦從地上撿起綁匪的槍,槍口竟然轉頭對準了鐵柱上固定綁好的炸藥!
  「幫我翻譯給他們聽!」秦亦厲聲對旁邊的男人喊了一句,後者一愣,沉著臉點點頭。
  「外面的人給我聽著,我手裡的槍瞄準的是你們安裝的炸藥,倘若你們敢踏進來一步,或是敢再往裡面開一槍,我就打爆炸藥,大家一起死!」
  「別告訴我你們豁出性命了,要是你們真的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打算,錄像的時候就不會戴頭套,也不會用變聲器,更加不會多此一舉給炸藥弄個15分鐘的倒計時,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們能夠從容地逃脫布下地後路!」
  「現在,選吧,是一起死,還是一起活!」
  在用這番話嚇唬綁匪的時候,秦亦槍口對著炸藥,一邊警惕地看著門口和窗口,一邊蹲下身來在綁匪地屍體上摸手機和鑰匙,摸到之後,把兩樣東西飛快地踹向人質,幾個年紀大點的白人男人頓時會意,迅速用鑰匙開手銬,還有人從昏迷的黑人大漢身上摸到通訊器和手機,馬上開始撥打急救電話。
  獲救的曙光讓所有人激動地開始顫抖,他們強忍住噁心和嘔吐的慾望,很快讓大部分人質都拜託了手銬的束縛。
  聽到了男人的翻譯,外面的綁匪果然投鼠忌器不敢再開槍,雖然他們內心根本不相信裡面的人會跟自己同歸於盡,但是正如秦亦所說——他們終究是怕死的。
  沒有人真的敢拿自己的命做賭注,萬一里面真的有失去理智的瘋子呢?
  雖然人質這一方繳獲了三把槍,可是除了剛才連殺兩人的冷酷中國男人,沒有人學過射擊,秦亦拿了一把嚇唬綁匪,還有一把給了一個自稱在野外狩獵過的美國大叔。
  「現在怎麼辦?」那大叔臉色發白,喘著粗氣,不過還能保持著理智和鎮定。
  「拖延時間。」男人簡短地回了一句。
  「已經聯繫到警方了,他們已經搜索到了附近,相信很快就會上來,我們失蹤的消息幾個小時前就已經有人報警了,現在我們要堤防地是外面那兩個傢伙的瘋狂反撲,誰知道他們還會不會有同夥。」
  秦亦補充了一句,為了防止剩下的綁匪換個位置朝裡面打暗槍,他們全部貼靠在牆角。
  眼下的情形陷入了僵持,外面的人不敢進來,裡面的人也不敢出去。
  而外頭的天色早已亮了。
  六點剛過,他們事先潛伏在電視台的同夥果然想辦法把錄像播了出來,現在整個城市的主要頻道電視新聞都被這卷錄像霸屏,驚惶的人群紛紛上街遊行示威抗議當局的無能。
  此時此刻,警方的警車終於開到了山下,逐漸往山上包圍,不斷有談判專家通過擴音器向山上試圖說服綁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過這種時候,警鈴聲和擴音器往往只會起到讓歹徒魚拚個死網破的反作用。
  果然,綁匪首領聽見警笛聲就按耐不住了,現在想逃跑也完了,他焦躁地往裡大吼:「你們敢打爆炸藥就開槍啊!正好等那些蠢貨上來一塊兒炸死吧!」
  說著他就準備衝進去,如果這時候他手上還有人質的話,還可以拿來要挾警方放他們離開。否則的話,就真的是百死無生的下場了!
  就在他就要一腳踹開倉庫門的時候,一個黑色的大盒子猛地從窗口被拋飛了出來!飛濺的玻璃碎片掉落地滿地都是。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群人震耳欲聾地齊聲大吼:「炸藥!快跑!」
  要爆炸了?!
  兩名綁匪嚇得魂不附體,根本來不及分辨,本能地轉身就想逃跑——
  「砰砰!!」
  從門縫裡射來的兩記冷槍,瞬間洞穿了他們的身體!
  同一時間,全副武裝地警察這時候終於姍姍來遲,一大群人撲上來,把痛苦哀嚎的兩人捆得跟粽子似的抓了起來。
  緊接著,在他們警惕的注視下,一幹外國人質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地拉開了倉庫的門,緩緩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哦上帝啊,我還活著!」
  幾個不堪壓力的女人當場痛哭出聲,男人們臉色也一個比一個蒼白疲倦,警方確認幾名犯人已經全部落網失去反抗之後,立刻有醫護人員上來為人質做簡單的檢查和急救包紮。
  最後的統計,十多名人質全部都是今天剛剛來到當地的外國人,死了兩人,傷了三個,剩下的基本都是皮外輕傷,還有人奇跡般得毫髮未傷活了下來。
  那些綁匪就是潛伏在機場到酒店著附近,用著黑市里弄來的槍彈把落單的外國人一個個捉起來,企圖製造一起恐怕事件來威脅當局下台,還有剩下幾個同夥正在追捕中。
  幾乎每一位人質在離開之前,都來到兩位如同英雄般的中國人面前,鄭重地感謝他們救了自己的性命,其中那個拿獵槍的白人大叔還非常激動地務必請他們交換聯繫方式,以便將來好好答謝。
  「這是我的名片,我叫喬恩,在舊金山做服裝生意,如果你們有機會再見的話,一定請聯繫我!我的妻子和女兒都非常想親自感謝你們。」
  秦亦無奈地收下名片,同他握了握手——自從逃出來他已經握了n次手了。
  不過他可不覺得將來還能再會,他現在疲憊地只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再次見到聞訊趕來的紀杭封和這趟戶外拍攝的負責人嵐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秦亦正坐在警局走廊上的長椅上睡覺,他實在是太睏了,兩天一夜沒有合眼,還渡過了和危險的匪徒鬥智鬥勇的數個小時。
  滴水未進,又累又餓。
  一旦從死亡的威脅中放鬆下來,整個人就累成狗了似的,在安全的環境裡,不知不覺就歪著頭睡了過去。
  然而這並不是令紀杭封和嵐鏡驚掉下巴的事——他們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臉上充滿了震驚,尤其是嵐鏡。
  她張大著嘴,瞪著秦亦,準確地說,她是瞪著被睡夢裡的秦亦靠著的男人——這個男人穿著深藍色的條紋西裝,因為在肮髒的倉庫呆了一晚上而沾滿了灰塵,甚至還有零星地血跡。
  他生性冷漠排外,原本並不喜歡被陌生人觸碰,不過眼下或許是才共患難的關係,又或許是實在累的不想動的關係,秦亦無意識倒過來的腦袋只是令他不悅地皺了皺眉,卻並沒有把他扒到一邊去。
  「柏寒!你……你怎麼……」嵐鏡結結巴巴地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腦筋有點不夠用,眼前的情景完全想像不能。
  他睡得很淺,聽到聲音便立刻睜開了眼,看見嵐鏡,總算把緊擰的眉頭舒展了一些,臉色依然不好看:「你們總算來了。回頭告訴裴含睿,下次再不給我買保險,我就要他好看。」
  「裴……含睿?」腦袋下的「枕頭」一動,秦亦也漸漸轉醒,迷糊中聽見熟悉的名字,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柏寒轉過來頭,奇怪地皺眉問:「你也認得他?」
  秦亦此刻還處在半夢半醒地發傻狀態,翻著死魚眼莫名其妙地環視一週,就差沒問出那三個經典的問題——我是誰?你們是誰?這裡是哪兒?
  直到一個修長而高挑的身影從後面撥開嵐鏡,走到他們倆面前,目光掠過柏寒那張萬年冰塊臉,最後落在秦亦身上。
  男人慢慢地,慢慢擰起眉,烏沉的眼眸黑霧翻騰,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沉默地可怕。
  「秦亦,你沒事吧……」
  他伸出手朝秦亦臉頰撫上去,話音未落,誰料秦亦突然長臂一撈摟住了他的脖子,乾澀朦朧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分辨出眼前這貨看起來很眼熟。
  緊接著,他張開嘴,在眾人傻愣愣的凌亂眼光下,對著裴含睿的俊臉,嗷嗚一口咬了下去——
  冷不丁皺著眉頭嘟囔一句:「我的皮蛋瘦肉粥……」
  「……」
  作者有話要說:裴(不爽):都是粥惹的禍!
  粥:怪我咯?

  ☆、第34章

  在眾人詭異的目光包圍之下,秦亦咬完這一口似乎猶嫌不夠,還伸出舌頭舔了兩下,被弄得濕淋淋的裴含睿頓時僵硬在原地,好一會才回過神。
  裴含睿哭笑不得地把對方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溫聲道:「秦亦,醒醒,回去吃點東西再睡。」
  「……」秦亦睡眼惺忪地眯著眼盯他好一會,才終於漸漸清醒過來,啞著聲怪異地問,「你怎麼在這裡?我在夢遊?」
  「老闆聽說你們出事了,用最快的速度飛過來的,中途轉班機都沒歇過氣。」嵐鏡忍著笑上前解釋了一句,「車子在外面,兩位英雄辛苦了,我們先去飽餐一頓,再回酒店休息吧。沒有想到你和柏大攝影師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相識,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啊,哈哈哈!」
  秦亦這時才想起旁邊坐著的男人,他轉過頭恰好與之對視,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你……是攝影師柏寒?」
  那人冷著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硬邦邦地道:「原以為這次的模特是裴含睿包養的小白臉,沒想到還算有點本事。」
  這話一出口,周圍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秦亦虛眯著眼,毫不示弱地反嘲諷回去:「航班都能遲到的大牌攝影師就是不一樣,拍得了照片,殺得了罪犯,你這麼叼你家里人知道嗎?」
  「他們知道,多謝誇獎。」柏寒竟然一臉理所應當地點了點頭。
  秦亦沉默了,大哥我真的不是在誇獎你……
  「這個柏寒……平時說話都這樣?」紀杭封偷偷拉了拉嵐鏡的袖子,在一旁低聲咬耳朵。
  嵐鏡嘴角抽搐地道:「是的,他是不自戀會死星人。你別看他每句話都像在嘲諷,其實他是真的在欣賞秦亦……」
  紀杭封頓時長跪不起。
  離開的時候他們租了兩輛車,嵐鏡柏寒一輛,紀杭封、秦亦和裴含睿一輛,開車的當然是專職保姆老紀同學,至於秦亦,這貨一上車就自覺地滾進了後座,趴到裴含睿腿上抓緊一切時間開始補覺。
  大概是因為長太高的原因,蜷著腿一會就開始不舒服,秦亦撲騰了幾下,又坐起來靠在男人身上睡。
  車窗外陽光大好,空氣非常清新,午後的日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一片片的,飛速往後流動著。
  裴含睿攬著他的腰,下巴輕輕磨蹭著對方細軟的黑髮,見他動來動去也沒睡著,便輕聲問:「有受傷嗎?」
  「……沒。」秦亦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鼻音,眼也懶得睜,隨意地伸出手腕,「就是被手銬勒出了紅印,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拍攝。」
  捉住他的手,裴含睿挽起他的袖子,仔細看了看,果然有兩道明顯的紅痕。
  「身上還有別的地方嗎?」
  「……應該沒了吧。」
  「回了酒店我再給你檢查。」裴含睿淡淡地說。
  他伸手握上去,大拇指輕輕摩挲了會兒,眉心緩緩蹙起來,道:「你太亂來了,大半夜亂跑什麼,這次運氣好撿回一條命,萬一出了個什麼意外,我——」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我在你身上花的功夫豈不是白費了?」
  「以後不會啦。」秦亦悶悶地道,「放心吧,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你之前,本大爺不會有事的。」
  「裴先生說的對,你這小王八蛋這次真是把我們嚇死了!」紀杭封忍不住吐出一口積蓄許久的怨氣,憤恨地從後照鏡裡瞪了他一眼,再也壓抑不住地開啟了叨B模式,「你說你肚子餓不會在酒店裡叫吃的嗎就算你不懂英文不會把我喊起來啊非要大半夜自己跑出去你以為這裡是天朝啊不作不死的道理你怎麼就是不懂……」
  秦亦果然不吭氣了,默默地把腦袋埋在裴含睿懷裡,作鴕鳥狀自欺欺人假裝聽不見。
  裴含睿這還是頭一次遭受紀杭封的語言掃射,無奈地低頭捏了捏秦亦的臉,苦笑低聲道:「你能不能收了這妖孽?」
  秦亦面無表情地抬起頭,憂鬱地道:「抱歉,我忘記帶葫蘆了……」
  「……」
  一行人用公費美美地吃了一頓,秦亦剔著牙打著飽嗝,拍怕肚子,吃飽喝足就開始犯睏。
  柏寒吃的不多,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
  太陽還沒完全落山,秦亦便簡單地洗漱完,蹬掉拖鞋,亟不可待地奔向了被窩的懷抱。
  溫度適宜的空調,柔軟舒適的床鋪,彈性合宜的枕頭,如此簡單的幾樣東西,對比一日前的膽戰心驚,簡直不啻於天堂和地獄的差別。
  大約在經歷過最困苦和艱難的時刻,才能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平靜安寧的生活,是多麼可貴和幸福。
  裴含睿解下窗簾的掛繩,擋住了窗外夕陽久熱不散的餘暉,房間裡變得昏暗起來。
  他在秦亦的床邊坐下,曲著一條腿,他慣常穿的西裝外套被掛到一邊,領帶也鬆開來,身上只簡單地穿了件襯衫。
  伸手扭開旁邊橘色的床頭燈,柔和的燈光自燈罩下擴散開,裴含睿拉開秦亦身上的薄被,俯身在他耳邊低沉沉地道:「我說過要檢查一下,讓我仔細看看……」
  他的嗓音比平日裡更加刻意地壓低了,是一種充滿著引誘味道的沉吟,像陳釀的古酒,性感的、誘惑的,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微醺的香氣,不斷地勾引著秦亦迷醉在裡面。
  說著,他的手便伸到對方的腰間拉開浴袍的繫帶。
  秦亦皺著眉,眼眸半睜,來自睏倦和裴含睿的兩種引誘,相互較勁似的拉扯著他,秦亦懶懶地躺在床上不願動彈,任由裴含睿拉開他的浴衣,溫熱的手掌貼在秦亦的胸口,撫過他胸腹間的精韌的肌理。
  裴含睿的手保養的很好,皮膚白皙,手指也沒有多厚的繭。體溫之間來回傳遞,肌膚之間細膩的觸碰,輕如羽毛,輕輕地撩在人心頭微微發癢。
  秦亦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渴,他喉結輕微地滑動了一下,被裴含睿收進眼底。
  他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深沉地低笑,張嘴叼住了秦亦的脖子,舌尖來回在喉結上舔噬,漸漸點燃了秦亦的呼吸。
  「太狡猾了,竟然在這種時候勾引我……」
  秦亦漆黑的眼瞳變得幽深,他手指穿過男人的髮間,拽住他的頭髮用力壓向自己的嘴,唇舌不斷地變換著角度,充滿掠奪性地入侵對方的領地。
  另一隻手沿著男人的腰際探到襯衫裡面,把下襬撈起來,露出優美的脊椎線條,逐漸變熱的手掌又沿著那線條慢慢伸進褲子裡……
  唔,臀部手感不錯。
  秦亦閉著眼與他交換深吻,手在男人褲子裡揉捏。裴含睿投入在激吻之中,隱約覺得有點不對,便伸手把秦亦的手拽拉出來。
  「秦亦……」
  裴含睿低而急促地喘氣,呼喚著他的名字。稍稍抬起臉,又想去親他鎖骨。
  秦亦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膝蓋一頂,兩人便掉了個個,把裴含睿這廝壓在身下,秦亦仍困得不想睜眼,抱著他的腰在男人身上蹭了蹭,疲倦和睡意不斷地席捲而來,他啃了會對方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道:「今天先放你一馬,下次再辦了你……」
  聽他的說法,裴含睿還覺得好笑,他雙手環抱住對方的背,低頭輕吻他的發頂,不以為意地笑道:「我等著。」
  又過了好一會,秦亦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大抵是真的累到極點了,就這樣趴在裴含睿身上睡著了。
  男人慢慢將他翻個身躺平在床上,自己側臥在一邊,手指輕輕撫過秦亦的側臉,橘色的燈光在他高挺的鼻子下投下一點蝴蝶影。
  裴含睿關掉床頭燈,替他們拉上薄被。
  坐了大半天的飛機,即便是裴含睿也感覺到一絲疲倦,他把頭靠過去跟秦亦貼在一起,用自己都難以聽見的聲音,淡淡地呢喃一句:「睡吧,我守著你。」
  縱使他內心不願承認,這一刻的寧靜與安心,竟不禁讓人從心底生出一絲想要珍惜的感覺。
  沒想到這一覺,秦亦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二天被紀杭封叫起來隨便填了填肚子,又睡了過去。
  他是睡得舒服了,裴含睿第二天就帶著電腦搬回自己房間,忙碌地處理著這兩天落下的工作,反正非洲來都來了,乾脆就決定多留幾天。
  一直到第三天早晨,秦亦才算恢復了精神,這下倒好,倒時差的功夫都省了。
  一行人吃完早餐,便驅車趕往真正的目的地,也就是拍攝現場——肯尼亞國家公園。
  說是公園,佔地卻是大得驚人,放眼望去,湛藍的天空,茫然無際地大草原,悠閑玩耍的動物們,沒有受到太多人工開發的大自然無比生動地展現在眼前,整個身心都能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下榻的酒店就坐落在公園內部,說來有趣,在這個地方,人類反而成了關在籠中的寵物,而野生動物們則變成了戲謔地看客。
  酒店周邊是一些溫順地草食動物,平日裡基本不會傷人,秦亦一路走來見到不少長頸鹿和河馬,饒有興趣地盯著看了許久。
  這樣的大型動物不被允許進入酒店,越過界限就會被工作人員驅趕。
  辦理入住之後,秦亦在中庭的人工噴泉旁邊瞄見了一隻虎斑貓,小小的團成一團,怯怯地舔著自個兒的爪子,也不只是酒店裡的人養的,還是無闖進來的。
  秦亦眼光熱切地盯著這團小東西,蹲在地上,沖它伸出一根指頭招了招,那小貓便巍顫顫地朝他爬過來,試探著嗅了嗅他的手指。
  「你喜歡貓?」裴含睿坐在一邊看著,低頭抿一口咖啡。
  結果,還沒等他把這口咖啡咽進去,只聽秦亦用一種特別猥瑣地語氣大喊了一聲:「跪下,含好!」
  「噗——」一口咖啡就這樣噴回了杯子裡。

  ☆、第35章

  裴含睿拿紙巾擦了擦嘴,把咖啡杯放到一邊,莞爾道:「連小貓都欺負,你今年幾歲?」
  「二十啊,大叔。」秦亦依然沉浸在逗喵的樂趣中,頭也不抬隨意地答道。虎斑貓看起來一副傻頭傻腦的樣子,乖巧地張嘴咬住了秦亦的手指,濕潤溫熱的小舌頭軟的不像話。
  裴含睿無奈地皺眉道:「我也就比你大八歲,不算大叔吧。」
  「你看這小傢伙,真乖——嗷!」秦亦話說到一半突然叫了起來,垮下臉扭頭沖裴含睿委屈地道,「這小王八蛋竟然咬我!」
  小貓一擊得手,立刻狡猾地光速逃跑,眨眼間就竄進花叢中消失了。
  「誰讓你欺負它。」裴含睿失笑,走過去看了看他的手,「沒咬破吧?」
  「沒……你不會是想說這貓是在報復我吧?」秦亦擦了擦被弄得到處是口水的手指,狐疑地問。
  「誰知道。據說很多動物有靈性,尤其是野生的。」
  裴含睿看一眼腕錶,很快結束了這個話題,正色道:「好了,快去準備下午要上鏡的服裝,到時候造型師會向你解釋服裝要表達的風格和感覺,還有一些配裝和穿法上的建議,不過基於你上次考核中的表現,我給你一定的自主權。」
  他頓了頓,故意低頭瞅了瞅對方的腳,微笑道:「不過,襪子一樣一隻這種事情不允許。」
  秦亦虛著眼看他,心裡蛋疼地想,這丫的對這個究竟是有多在意啊,居然一直默默記到現在……
  當前幾天他被告知拍攝地點選在非洲的時候,秦亦就在揣測該不會要在草原上拍。
  這天下午攝製組開始搭建攝影棚的時候,他的猜測終於得到了證實。
  然而他猜到了開頭,卻沒猜到結局——不僅僅是拿純天然的野生大草原當了背景,真正的背景,竟然是一頭非洲獅!
  秦亦驚嘆地看著工作人員領來了一隻成年的雄獅,脖子上濃密的棕色鬢毛,讓它看起來威風凜凜,器宇軒昂,它趴坐在草地上,尾巴翹起來一甩一甩的,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掠過在場的一群陌生人類,最後歪著頭看向秦亦,像是在打量他。
  「這隻獅子叫米索,不是野生的,而是人工馴養的,它的父母都死於捕獵者,出生沒幾天就被抱了回來,被人養大的,受過訓練,比起野生獅子要溫順得多。」
  「在獅子群裡,捕獵的一般都是雌性,雄性只需要吃飯睡覺和玩耍就好了,所以從某種方面來看,雌獅比雄獅更具攻擊性。像米索,它就比較懶,每天不是打盹就是到處玩兒。」
  飼養員用一口不怎麼流利的中文介紹著米索,一面溫和地撫摸著它背上柔軟的皮毛,沖它指了指秦亦,「嘿,親愛的米索,接下來你跟這位先生一塊玩會兒,培養培養感情,他來自神秘的東方,你們會成為朋友的。」
  「……你說的這些,它聽得懂?」秦亦感興趣極了,一直圍著米索打轉轉,雄獅不屑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把腦袋也趴下擱在飼養員的腿上,開始閉起眼睛打盹,說是獅子,倒不如說更像只大貓。
  「米索它很聰明的。」飼養員興致勃勃地笑道,「它從小被我養到大,已經五年多了,平時的訓練都學得很快,已經有不少攝影師還有節目製作人跟米索合作過,它從來沒讓我失望。你可以走近點試試,如果米索討厭你的話,它會把腦袋別開。」
  「是嗎?」秦亦兩眼放光,對於貓科動物他向來沒有抵抗力,要不是心底對獅子這種龐然大物還存著一分敬畏,早就撲上去一通逗弄了。
  裴含睿皺著眉低聲問一旁的嵐鏡:「這獅子,安全方面沒問題嗎?」
  「應該沒有,這隻獅子是這裡最有名的一隻明星獅,拍過很多跟野生動物有關的公益廣告,跟人接觸過不少,性子比較溫順,沒有傷人的前科,應該是自幼人工飼養的關係。」嵐鏡扶了扶眼鏡,道,「不過還是先讓秦亦稍微跟它接觸試試。如果不行,柏寒說也可以取遠景。」
  「……好吧。注意安全。」裴含睿終於還是點了點頭,眼光一直放在中間的獅子和秦亦身上。
  「我明白。」
  在飼養員鼓勵的目光下,秦亦戴上工作人員特意給他的護頸,小心翼翼地朝米索走近了兩步,雄獅從主人腿上仰起頭,眨巴眨巴眼瞅著這個奇怪的人類——黑人白人它見過,還沒見過黃皮膚的傢伙呢。
  「嗨,米索。」秦亦慢慢蹲下來,賤兮兮地沖它招了招手。
  他突然有種衝動,對著這貨再喊一句上午對虎斑貓說的話,不過……真的這樣做的話,這丫的會一口咬掉自己的爪子吧。
  秦亦仔細思索了一會可行性,最後無奈放棄了這個打算。
  「手?」秦亦伸出自己的手,換了個正常一點的方式跟它打交道。
  米索歪著頭看了看他,然後竟真的慢慢伸出一隻爪子,尖銳的指甲都好好收起來,用肉墊輕輕跟秦亦的手碰了碰。
  「秦亦先生,米索它似乎挺喜歡你的。」飼養員呵呵笑了笑。
  秦亦頓時被戳中萌點,心花怒放地道「裝死!」
  米索:「……」
  「咳,秦亦先生,這個米索不會。」飼養員哭笑不得地道。
  「好吧。」秦亦失望地聳了聳肩。
  就在秦亦興致盎然地跟即將一塊合作的獅子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攝影棚那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柏寒今天沒有穿正裝,不過即使是休閑襯衫也一樣是深藍色條紋,口袋裡仍別著那只鋼筆,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興許是震懾於他往日的積威,或是偶爾從嘴裡吐出來的刻薄話語,周圍的工作人員都顯得緊張和沉默,唯獨他看起來鶴立雞群,站在人堆裡也能讓人一眼就認出來。
  「你們已經浪費了一刻多鍾,我的時間可是非常寶貴的。如果你們敢再耽擱下去,我可以認為你們在謀財害命。」柏寒轉過臉對兩個燈光師嚴厲地說道。
  他們的器材突然出了問題,半天打不開,苦著臉道:「抱歉,可能是因為運輸的過程中磕到了。」
  「那麼下車的時候為什麼不檢查?說到底還是考慮不周。」柏寒皺起眉頭,「我的攝製組不需要打馬虎的傢伙,記住,沒有下一次。」
  「對不起,對不起!」燈光師忙不迭的道著歉,迅速開始修理,等對方離開視線,兩人才鬆了一口氣。
  「別在意。」一個女聲突然從兩人背後響起,燈光師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是嵐鏡。
  「嵐姐!」
  嵐鏡溫和地道:「模特換衣上妝還有一點時間呢。」
  「啊,聽說這次廣告的秋季新裝主打的是牛仔風格?」
  嵐鏡點了點頭:「不錯,要不怎麼選擇大草原呢。」
  「可是,為什麼要獅子,駿馬不是更好?」其中一個燈光師遠望了望那頭雄壯的大獅子,有些心驚肉跳地縮了縮脖子。
  嵐鏡好笑地看著他:「這麼膽小可不行,再說了,常規的取景,向來不是柏寒的作風。好了,認真工作,模特那邊應該一會就好了。」
  在野外可沒有化妝間,只是在攝影棚裡簡易地放了張桌子,上面擱一面鏡子,換衣服的時候,四週用塊布簾一圍,秦亦就在裡面脫了個精光。
  「那個……能不能麻煩你出去一下?」秦亦面無表情地用他的草莓平角褲遮住下面,衝突然闖進來的造型師淡定地道。
  造型師是個身高155的嬌小蘿莉,帶著一架黑色大框眼鏡,足足把臉遮去了二分之一,她叉著腰,嚴詞拒絕道:「不行,我是你的造型師,要對你的衣著負責。快把你那個可笑的內褲換掉!否則我就把圍布給拆了!」
  「為什麼?主打不是牛仔褲嗎?我穿什麼樣的內褲又看不見……」秦亦無辜地低頭看她,對方的身高還不到自己胸口,眼見小姑娘梗著脖子艱難地跟自己對視,於心不忍地問,「你脖子酸不酸?」
  「廢話,酸死了。」蘿莉造型師痛苦地揉著脖子,「總之,這次拍攝的風格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你那個東西反正就是不能上鏡,你看著辦吧!就算老闆給你自由配裝的權利,跟主題風格背道而馳的東西絕、對、不、能、穿!」
  「可是我沒帶別的內褲……」秦亦還企圖垂死掙扎。
  「你自己想辦法!」造型師冷笑著道,「不如你找老闆借好了,反正你們身材差不多。」
  秦亦毫不留情地拒絕道:「不行,我比他大。」
  「……」
  蘿莉忍不住腦補了無數可能的畫面,最終還是把那句你是怎麼知道的給嚥了回去。
  問了大概會招來殺身之禍吧?
  造型師打了個哆嗦,然後飛快地竄了出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剩下秦亦一個人默默地站在簡易更衣間裡,他思考了三秒鍾,突然想了個主意。

  ☆、第36章

  此地接近赤道,廣袤的草原一望無垠,沒有城市的喧囂和工業的炊煙,遠出依稀可見綿延的山巒,近處是金碧色的野草和虯枝,午後的陽光穿過湧動的雲層鋪灑在大地之上,給草原鋪陳出一片燦金色的質感。
  有只羚羊誤闖了附近,又被獅子米索給嚇跑了,一溜煙飛奔了老遠,才回過頭來機警地看了看這群稀客人類。
  裴含睿靜靜坐在椅上看著這一幕,總算是理解了為何柏寒跑這麼大老遠選擇這個地方取景,在這裡拍攝出來的東西,自然能沾染一絲原野的曠達,同時又不乏真正野性的殺伐刺激。
  攝影棚這裡,各項設施已經基本到位了。
  化妝師給秦亦化了一個比較豪放大膽的妝,眉毛化得粗而濃,斜飛入鬢,眼影範圍抹得不大卻比平日要深,臉上沒有擦太多粉底,毛孔完全不需要顯得那麼細膩,甚至這幾天新冒出來的一些鬍渣,化妝師非但沒給他刮掉,反而還專門往他下巴上貼了一點假的。
  「好了,你看看。」
  秦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毛壓著眼睛,烏沉的眼影讓他的雙眼有種眼窩深陷的立體感,鬍渣沒有顯得憔悴,還因為健康的膚色增添了幾分男人的野性。
  「突然感覺平白老了好幾歲。」秦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化妝師笑眯眯地道:「這叫成熟的魅力,快出去吧,我等不及要看上鏡效果了呢。」
  在眾人等待的目光中,化妝間的圍布終於撤了下來。
  裴含睿下意識裡朝秦亦望過去,見他白色的襯衫完全敞開,並不誇張的肌肉勻稱地分部在胸腹間,深藍色的低腰牛仔褲,恰到好處地露出性感的人魚線和緊致的腰腹。
  褲子很合身,沒有繫上皮帶也不會掉下來,直筒的版型,在腳踝故意留下的褶皺顯得雙腿更加修長。
  褲腰上的那顆紐扣,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色的光澤,它竟沒有扣起來。
  拉鏈倒是好好地拉上了,可小腹下從褲子裡隱約露出的一小撮黑色的草叢,簡直就像是此地無銀地告訴你,嘿,老子可沒有耍流氓!
  「……那傢伙好像……沒穿內褲。」
  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當成焦點的秦亦絲毫沒有丁點羞恥的感覺,超級淡定地站上場,除了牛仔褲的拉鏈稍微傳來點涼意。
  就連已經年過三十的嵐鏡,都不由為那個沒羞沒躁的傢伙感到臉紅。
  從他自化妝間走出來到站到鏡頭前,裴含睿沒有挪動一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薄唇緊緊抿著,目光幽深。
  柏寒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只有無意識捏緊相機快門的手指,顯現出那一絲短暫的驚訝,他看著秦亦思索片刻,突然命令道:「把鞋襪都脫了,袖子不要捲起來。叫飼養員安撫一下獅子,隨時準備上場。」
  說著就開始調整鏡頭的角度和光圈,而秦亦在出現在鏡頭裡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沒想到這兩個傢伙這麼快就進入狀態了。」站在裴含睿身後的嵐鏡忍不住湊上去掩嘴笑道,「我還以為至少要磨合半個鐘頭呢。」
  裴含睿溫和地注視,一言不發。
  場上秦亦斜靠在工作人員搬來的一截巨大的枯樹幹上,一條腿肆意地曲著,另一條腿垂下來踩著草地,原野的草地稱不上柔軟,赤腳踩得有些紮腳。
  空氣中散發著野草花香的清新味道,自遠方傳來的鳥鳴在流動的風中迴蕩,他整個人沐浴在曠野的暖光裡,眼睛開合一絲,神情懶散而愜意。
  柏寒拍了幾張,還算滿意,嘴裡卻不表分毫,大聲道:「你只會這個嗎?再凌厲一點,攻擊力再強一些!這裡是大草原,你不是家貓!」
  換了其他模特在這裡,聽了攝影師的話之後,一般需要思考一下怎樣演繹地更具表現力。
  但是秦亦卻不需要——對他而言,這簡直是本色出演。
  攻擊性麼……
  對方的話音剛落,秦亦黑沉的雙眼便陡然地睜開了。
  放在數日前,秦亦還未必能自如地掌控這種姿態和心理,但是前日那次直面死亡的陰影和絕望,將他潛意識裡的血性和掌控欲不知不覺地喚醒了,所以平生第一次見到殺人、屍體、血肉橫飛的場面,竟然沒有絲毫失態,事後也沒有產生生理不適或者留下心理陰影。
  雖然他自身沒有察覺到,但是內心如同危險野獸一般的侵略性已經偷偷蟄伏在了意識的深處。
  其實這種慾望在遇到同質性的意識的時候,特別敏感,也特別容易為之吸引。
  例如他初次遇見裴含睿的時候,又或許,是在每一次突然想把他這樣的男人從雲端拉下來的時候。
  想要掌控他,而不是為他所掌控。
  更想要完全掌控自己,無論是事業,還是別的什麼……
  捨棄了枯木,秦亦仰躺在草地上,向著紅日的方向,高高舉起一隻手,五指慢慢向掌心彎曲,像是在虛空裡緊緊抓住了太陽。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臉上帶著笑容,在柏寒的鏡頭下,有種說不出的邪肆和張狂。
  秦亦所展現出來的味道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也浸透了相機裡一連串的畫面。
  柏寒目光緊緊跟隨著鏡頭裡的男人,指尖下是接連不斷的按下快門的聲音。
  嵐鏡的注意力集中在不斷變換動作造型的秦亦身上,摸著下巴輕嘆道:「不愧是被老闆挑中的模特,很有感覺……」
  不料裴含睿冷不丁轉頭問道:「什麼感覺?」
  「就是一種獨特的、狂放的氣質,像是野性難馴的呃——」嵐鏡話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她目光對上裴含睿深沉的黑目,只覺得彷彿陷入了一個泥潭,把她不斷地往裡吸。
  不知為何,她女人的第六感告訴自己,老闆眼下不高興,很不高興。
  嵐鏡心裡突兀地的打了個突,輕咳一聲話鋒一轉道:「其實也說不上什麼感覺。」
  「呵。」裴含睿淡笑一聲,把頭扭了回去。
  這一聲意味不明地輕笑,叫嵐鏡頭皮發麻,她果斷地選擇了閉嘴。
  接連換了好些不同的動作,柏寒點了點頭,向助理眼神示意——該獅子上場了。
  眼看著飼養員帶著米索走進拍攝場地,一眾工作人員不禁心跳加速,緊張而擔心地盯著一人一獅,生怕它突然暴起傷人,在拍攝的時候秦亦可沒法帶護頸。
  「米索,聽著,好好表現,就像平常那樣。」飼養員倒是很有信心地給它順毛,一面叮囑安撫了好一會,確定米索狀態平和,情緒也沒有異常,才站起身走遠幾步。
  見主人走開,米索也沒有追過去,反而閑適地往草地上一趴,斜眼瞅了會秦亦,確定周圍這一群奇怪的人類都沒有威脅之後,便無聊地甩甩尾巴,沖秦亦打了個哈欠。
  「這傢伙果然有夠懶的……」秦亦想起飼養員形容丫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飯打盹和玩耍,尼瑪簡直豬一樣!
  說好的高冷霸氣的草原之王呢?
  秦亦幾乎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呆坐一會,直到柏寒不滿地重重咳了一聲,才想起還要繼續拍攝,秦亦試探著伸手撫上米索的背,丫的閉著眼睛打盹理都不理自己。
  再大膽一點,半個身子靠上他的背,這丫的還是沒反應。
  接連拍了幾張,柏寒始終沒找到他心中想要的感覺,他皺起眉,從相機後面站起來,沖秦亦道:「你往後跑幾步試試。」
  「跑?」秦亦古怪地看著他,不知道對方打的什麼注意。
  「對,跑,逃跑那種。假裝獅子在追你,要吃掉你。」柏寒特意解釋了幾句,又轉頭問飼養員,「獅子不會把他當獵物吧?」
  飼養員想了想,道:「應該不會,來之前米索就已經吃得很飽了,接下來的三天它都不用進食。而且它很懶的,從來不自己去捕獵。」
  為了安全起見,先是飼養員過去跑了幾步,米索站起來,不明覺厲地看著他,然後換成秦亦跑。
  結果高貴冷酷的雄獅果然站在原地動都不動,看秦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逗比。
  飼養員無奈地道:「米索一般只喜歡追著球跑……」
  秦亦頓時無語,果然不愧是看到球就雞血的貓科動物,尼瑪他還比不上一個球!
  「算了,這樣先拍幾張看看。」柏寒擺了擺手,調整了一下拍攝角度,自己移到獅子身後,朝向秦亦的方向,正好把獅子眺望秦亦的背影,和奔跑中警惕回頭的秦亦都囊括了進去。
  可是他總覺得還不夠,還差了些什麼……
  就在這時,秦亦忽然停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直勾勾地盯著獅子,沖它挑釁地招了招手。
  然而,一直不動彈的米索竟然突地動了,它歪著頭看了秦亦片刻,邁開前腿一步一步朝對方走了過去!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人措手不及,工作人員和飼養員一個個都緊張地盯著獅子,生怕這丫的發狂吃人。
  米索保持著不緊不慢地速度走到秦亦身邊,他姿態隨意地坐在草地上,眼光與雄獅對視,米索微微低下頭,更湊近了些。
  就在眾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米索用它的大腦袋拱了秦亦一下,後者一愣,試探著輕輕撫上它的鬢毛。
  緊接著,這只高冷的草原之王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嚇到要尖叫的動作——它俯身在秦亦身上嗅,從頭一路往下……最後鼻子居然停在了小腹以下,褲襠的地方!
  便是在恐怖分子槍口下的也能維持鎮定的秦亦,這會也不由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玩脫兒了?!這丫的要幹啥?他可不想當太監啊!
  一直四平八穩地端坐著的裴含睿,此刻也禁不住騰地一下站了起身,眉頭不自覺地狠狠夾起,沉聲道:「隨時準備救援,一旦有變,立刻——」
  「等等,」飼養員緊張地勸住他,「米索不會攻擊秦亦先生的,我能感受到它身上沒有敵意,它會去嗅那是在表示親近。」
  「抱歉,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嵐鏡見裴含睿壓根沒理會他的意思,便上前一步接過話,讓工作人員在隱蔽處隨時準備射擊,「如果米索有傷人的意圖,我們有權利優先保證人的安全。」
  秦亦渾身僵硬地盯著米索,後者渾然不覺地在那尷尬的地方繼續嗅了嗅,然後做了一件更加奇葩的事情——這丫的居然伸出舌尖舔了舔秦亦的牛仔褲!
  也不知是因為牛仔褲夠厚,還是米索並沒有露出倒刺,秦亦只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感覺不斷從那尷尬之處傳上來。
  在眾目睽睽和隨時會有恐怖危險的情況下,竟然有種異常的刺激感,彷彿電流般從尾椎骨竄了上來,電的他頭皮發麻。
  「把獅子帶走!」裴含睿臉色沉得難看之極,用刻不容緩地命令口吻一字一頓低聲道。

  ☆、第37章

  「等一等!」一直緊握著相機盯著鏡頭的柏寒,突然出聲阻止了準備上前拉開獅子的飼養員。
  「先別上去。」柏寒冷靜地緩緩蹲下身,像是害怕驚擾了獅子一樣,慢慢地小步往前挪,留下這句話,他的嘴唇就緊緊地閉上了,臉上的肌肉都緊繃起來,而眼神卻是越來越灼熱,久違的興奮感在神經中樞四散奔走。
  「秦亦!」他總算還沒忘記自己的模特正受到威脅,低聲提醒了一句,「如果能繼續的話,就眨眨眼。」
  他停頓一下,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現在的感覺很棒!」
  卻不料,他這句話讓身後的一幹工作人員驚呆了,甚至比看見秦亦被獅子舔到那處還要震驚。
  「……老天,柏寒今天是怎麼了?」嵐鏡愣愣地看著他,「他居然會正面稱讚別人……」
  燈光師差點忘了調整燈光的方向,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沒睡醒?」
  裴含睿皺著眉頭瞥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卻見秦亦經過初時的驚悚,現下已經漸漸放鬆下來,果真朝他們眨了眨眼。
  既然當事人都表示了情況尚在掌握,裴含睿也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坐回椅子裡,面容稍霽,只是無意識扣在扶手上的指尖,未見得如之前那般從容。
  他看著秦亦沖獅子試探著伸出手,先是摸在鬢髮上,復又摸到腦袋,米索並沒有表現出排斥的樣子,反而舔得更加興致勃勃,大舌頭從褲襠掛到他赤裸的小腹,留下一片濕淋淋的水漬。
  秦亦壓著眉毛,臉上表情開始重新入戲,眼角餘光隨時跟著鏡頭挪動,雖然被米索舔到癢癢處,仍必須保證身體各處肌肉處在最優美的狀態,絕對不能晃動分毫。
  場中安靜的呼吸可聞,補光板、燈光師同樣處在一個適宜的距離上跟著相機移動,只為了捕捉最完美的那個畫面。
  鏡頭裡,秦亦的視線像是不經意地掃過,他沒有笑,臉部的輪廓分外分明,略顯粗獷的妝容讓他的臉看起來成熟又冷峻。他的下巴微微揚起,淺淡的鬍渣一半隱沒在背光的陰影裡。
  秦亦折著一條腿坐在草地上,白色的襯衫和深藍的牛仔褲沾上了些許草屑,他胸前裸露的皮膚既不很白,也不黝黑,肌理線條勻稱地分佈在胸腹上,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精壯而強勁。
  一頭巨大的雄獅趴在他身上,皮毛柔順光澤鮮亮,它低著腦袋不斷用棕色的鬢毛蹭著男人的褲子,秦亦隨手搭在它頸背處,宛如在安撫撒嬌的寵物。
  ——只是這頭「寵物」,在曠闊的草原背景裡,看上去凶殘又危險。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視這一人一獅,有擔憂、有欣賞、有讚歎,也有好奇,或許還有來自女性暗地裡的傾慕,然而這些目光裡竟然唯獨不包括裴含睿。
  他原本也如其他人一樣,牢牢為之吸引了眼瞳。
  鏡頭前的秦亦倒映在他眼裡,狂肆、強壯,野性十足,他的氣質跟雄獅完美的糅合在一起,產生的吸引力緊緊抓住他的心,根本不捨得挪開目光。
  可是須臾之間,他黑沉的瞳孔裡仿若漸漸湧起一股渾濁的濃霧,緩緩地,眯成一條縫,內心某種即將甦醒的慾望在不斷地奔湧叫囂。
  裴含睿強迫自己別開臉,即使不去看,腦海里也盡是秦亦裸露的身體,小腹下隱約露出的黑色,更加無可抑制地想像剝去牛仔褲後的光景。
  就在這幕天席地的草原上,或是在昏暗的酒店大床上,雙手能盡情撫摸佈滿了汗珠的精韌腰肢,能緊緊擁抱泛著紅潮的矯健身軀……
  激烈地熱吻、交纏……
  他無法停止幻想這一切,便如同無法阻止米索與秦亦的親近,他臉上依舊平靜從容得完美無瑕,心裡卻為自己竟然隱約在嫉妒一頭獅子,而感到萬分震驚和不可置信。
  裴含睿淡漠地抿著嘴,抬起左腿自然地擱在右腿上。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舉動,也沒有人任何人發覺,在他身上,暗地裡滋生的興奮和情慾瘋狂地席捲了上來,隱晦地在他眼底翻騰。
  不知過了多久,那抹不知從何而來的躁動和乾渴的感覺,令裴含睿感到一絲不耐。
  那幅畫面最終被柏寒永遠定格在相機裡,他沉著眼注視了良久,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舒展開眉頭,萬年不變的冷漠臉孔竟然罕見地鬆動了一絲:「好了,可以收工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眾工作人員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米索無聊地又趴回地上,見飼養員過來,便甩一甩尾巴顛顛兒地蹭了過去。秦亦懸著的一顆心也終於能放下,整個人瞬間如同軟泥似的攤到草地裡,他拍過那麼多平面,還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緊張刺激過。
  時已黃昏,落山的夕陽殘留的一點暖光把秦亦的影子拖得老長,他放鬆手腳躺在地上,整個人都懶洋洋地不想動彈,直到紀杭封把他挖起來提溜去吃當地有名的燒烤,才又來了勁兒,哼著小調兒跑到圍布裡穿回自己的寶貝內褲。
  「喂,看見裴含睿沒有?」上車之前,秦亦四下東張西望尋了半天,發現這個時刻都會出現在自己視線範圍的大活人不見了。
  紀杭封搖搖頭,道:「沒看見,好像拍完他就先走了。你們倆鬧彆扭了?不會吧,剛才獅子偷襲你那會,我看他明明緊張的要命。」
  「沒有啊,之前還好好的。」
  秦亦不明所以,方才難得的得到柏寒認可的暗爽勁一下去了大半,他還準備到裴含睿跟前嘚瑟呢,怎麼人一眨眼就沒影兒了。
  掏出手機猶豫片刻,秦亦還是給他撥了個電話。
  奇怪的是,通了好久,才得到回應。
  「喂,秦亦……」裴含睿的聲音聽來帶了點不同尋常的沙啞,比平日裡更加沉悅磁性,簡直像是過電似的在秦亦耳膜上狠狠地電了一下。
  認識他以前,秦亦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是個聲控,可是每次當自己注意到裴含睿的嗓音,都忍不住覺得性感的要命。
  「你跑哪兒去了?」
  對面沉默了一會才道:「我先回酒店了,有事?」
  「你不跟我們一起吃飯?」
  電話裡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接著是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我等你。」
  「啊?」秦亦被這若有若無的撩人語氣搞得滿頭霧水,還想追問的時候那邊已經掛斷了。
  「這丫的突然發什麼騷……」
  經過一下午過緊張如山車似的拍攝工作,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放得很開。嵐鏡跟紀杭封都是長袖善舞的社交小能手,幾桌子同事被逗得前合後仰,氣氛熱烈而放鬆。
  當然,除了從來不在不夠衛生的露天燒烤吃東西的柏寒。
  作為主角的秦亦自然地被接連灌酒,當地的酒是自家店裡釀的,跟國內的很不一樣,味道又辣又夠勁,所幸大家還記得明天還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不然他就得讓人扛著回酒店了。
  眾人回到酒店,時間已經過了10點。晚上不像白日裡那樣燥熱,但是燒烤和啤酒還是讓秦亦冒出一身汗,夜風也吹不散身上的黏膩感,只想趕緊脫光了好好沖個涼。
  回到房間,燈竟然是亮著的,秦亦詫異地往裡一探頭,正好看見裴含睿端坐在書桌前的單人沙發裡,他的西裝外套和領帶都沒在身上,筆記本屏幕上回來滾動播放著今天拍過的照片,聽到開門聲,他抬起眼眸,聲音如同電話裡那般沙啞:「回來了。」
  「這裡好像是我的房間吧,你怎麼跑進來的。」秦亦隨手帶上門,酒精在他臉頰上醺出一絲帶著醉意的微紅,他三兩下脫掉襯衫和長褲,也沒去理會鳩佔鵲巢的男人,逕自走進了浴室。
  裴含睿的眼睛又落回電腦屏幕,浴室裡很快響起了淋浴的水聲,秦亦赤裸的背影印在毛玻璃上,在升騰的水霧裡影影綽綽。
  他分明沒有去看,卻下意識裡又鬆開了一顆襯衫紐扣,他端起茶杯想緩解一下喉嚨的乾咳,卻發現被子裡已經空了。
  也不知是否是照片已經播放完畢,裴含睿忽然合上了筆記本,往浴室走去。
  秦亦仰著頭在熱水的沖刷下抹了一把臉,浴室門拉開的聲音讓他回頭睜開一條眼縫,看見男人倚在門邊,盯著自己的眼神黑而沉,專注而深情款款。
  「……你也要一起嗎?」只消一眼,秦亦就明白了對方的暗示,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笑,不等裴含睿回答,他就出手扣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對方拽過來抵在毛玻璃上。
  一隻手壓住男人後腦,近乎凶狠地啃噬他的嘴唇,粗重的喘息燎原般點燃了一方狹小的浴室。
  秦亦用自己的身體按住他,身上的水珠和淋浴很快就弄濕了裴含睿的衣褲,濕淋淋地服帖在皮膚上,他的手從下襬探進去,把襯衫撩到胸膛,火熱的掌心下,肌膚摩擦起一串戰慄的感覺。
  裴含睿用力地環住秦亦的腰,厚實的手掌在他後背上來回遊走,白日裡壓抑下去的慾火眨眼間熊熊燃燒起來。
  身高恰到好處的契合,他稍一抬首就能吻到他想要親吻的任何地方,嘴唇已經不滿足於齒唇間的糾纏,裴含睿細細咬在秦亦的側頸,吐息沉重又急促。
  「秦亦……」裴含睿沉沉地喚著他的名字,撫在他背後的手沿著腰線往下探去,「我想要你……」
  他沙啞的聲音透著說不出的誘惑,撩在人的心頭,熟悉的微醺氣息在鼻尖環繞,他從胸腔裡輕微震出的沉笑,慵懶,迷人,沒有任何人能抗拒這個男人的魅力。
  有那麼一瞬間,秦亦都覺得自己被蠱惑了,直到大腿上被一個硬起來的物事抵住,他臉上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把按住對方往下挪的手,用力往下一摜,裴含睿腳底一滑便跌坐到濕滑的瓷磚上。
  秦亦赤腳踩住男人起伏的胸膛,阻止對方起身,腳趾輕輕夾起,玩弄著他凸出的一點紅纓。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秦亦低頭,高高地俯視他,舌頭輕輕舔著嘴唇,他眼底佈滿深沉的慾望,低沉地壞笑道,「要麼讓我上,要麼一邊玩兒蛋去!」

  ☆、第38章

  在裴含睿略帶詫異的目光下,秦亦挪動腳掌,把他濕透的襯衫完全勾到肩部,緊實的胸腹毫無保留地袒露在水流之下。
  印象裡,這個男人總是衣冠楚楚,從頭到腳都收拾妥帖,打扮的一絲不苟,既完美又得體,永遠不會在人前露出失態的一面。
  眼下,他仰躺在地板上,幽深的眼睛靜靜注視著秦亦,即便渾身濕透地被秦亦用腳趾頭撩撥,他面上神情還是那樣從容不迫,一如往常的包容溫和,甚至還伸手握住了對方的腳踝,順著小腿向上撫摸。
  這些年秦亦在圈內也算是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男人們,卻未見過能像裴含睿這樣,把禁慾和放蕩混合得自然而然,好像天生就應該高高在上,而不是被人壓在下面肆意褻玩。
  可是越是如此,秦亦越是想要幹他!
  狠狠地,侵犯他身上每一處禁地!讓他再也無法維持那種游刃有餘的沉穩姿態,只能在慾海中失控、沉淪……
  他盯著裴含睿的眼神更沉了一些,沙啞地開口命令道:「把皮帶解開……」
  裴含睿笑了笑,秦亦感到腳下踩著的胸口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男人赤裸裸的目光逡巡在秦亦一絲不掛的身體上,順從而緩慢地解開皮帶的金屬扣,接著是拉鏈。
  「要脫嗎?」裴含睿曖昧地低笑著,「還是你想親自來?」
  秦亦眯起眼睛,這種話還真是囂張得讓人想弄壞他啊,他用腳尖勾弄男人褲子的邊緣,露出純黑色的內褲,男性的象徵已經拱了起來,無論內外都已經濕得不像話。
  秦亦勾著嘴角,腳掌挪動到他下面微微地摩擦,明顯地感覺到裴含睿呼吸一變,腳底傳來的熱度和硬度不斷在變大。
  「玩夠了嗎?」裴含睿突然地扣緊了他的腳踝,好像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玩弄,他一顆顆解開襯衫餘下的紐扣,沉沉地笑道,「既然你想在上面,讓你一次也無不可……」
  秦亦把腳挪開,俯身下來雙臂撐在他臉側,笑眯眯地揚了揚眉頭,長長地拖著音調:「喔?這麼自覺?」
  裴含睿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仰起頭銜住他的嘴唇,含糊地道:「反正就一次而已……」
  「廢話真多呀你。」
  秦亦扣住他的後腦反客為主地入侵對方的口腔,在掠奪了裡面所有的空氣之後,才轉而進攻喉結和側頸,他像只貪婪又飢腸轆轆的野獸,恨不得咬破身下男人的喉嚨,一口一口吃進肚裡。
  旺盛的慾火讓裴含睿同樣難以忍受,他用力地撫摸對方緊實寬厚的腰背,在他胸前按捻的手指讓他的喘息更加急促。
  單純的接吻和撫慰已經無法滿足空虛的身體,秦亦一把扯下男人的西褲,隔著內褲用指甲惡意地在鼓囊囊的部位刮了刮,立刻聽見裴含睿抑制不住地泄出一絲呻吟。
  「別鬧……」裴含睿無奈地在他耳邊嘆息一聲,「在這裡做還是去床上?」
  他紅潤的嘴唇泛著的水光,無時無刻不在勾引著秦亦繼續蹂躪,秦亦拉住男人企圖偷襲自己性器的手,使勁將人從瓷磚上拽了起來,重新壓回毛玻璃,讓他勃發的昂揚部位緊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冷熱交替刺激得他顫動了一下。
  淋浴的花灑還在盡職盡責地噴出熱水,小小的空間裡霧氣蒸騰。
  「沒有潤滑的怎麼辦……」秦亦細細地啃著他的脖子,雙手沿著那人緊致的腰部線條滑到臀丘上,肆意揉捏,傲人的性器硬挺著戳到他隱秘的臀縫裡,一下一下,緩慢地來回滑動。
  「唔……用沐浴乳……」雙手撐在玻璃上,裴含睿緊緊閉著眼,承受著男人大部分的重量,身後難以啟齒的禁地被對方一點點的頂開,很快有抹了沐浴乳的手指摸索進來,從未體驗過的奇異感覺不斷地刺激著他的神經末梢。
  秦亦抬起他的一條腿,咬住男人的耳朵,嘶啞地問:「有人幹過你這裡嗎?」
  「胡說什麼……」裴含睿眼角開啟一條縫,側過臉看他,英俊的臉孔佈滿了情慾的潮紅,平日裡的矜持和穩重漸漸地遠去了,他急喘幾聲,復又彎了彎眼眸,胸腔發出震動的低笑:「誰敢像你,膽大包天……啊——」
  沒等他說完,秦亦已經強硬地挺了進去,他伏在男人身上,肌膚相貼,感受著對方在自己侵犯下細微的顫慄。
  緊密連接的甬道極致的緊熱,從未被人開拓過的嫩壁被他慢慢撐開,緊緊地、火熱地吸附著他的性器。
  摩擦的快感鋪天蓋地地席捲上來,秦亦舒爽地閉上眼,鼻息濃重,沒有別的什麼能比得上征服裴含睿所帶來的愉悅,他聽著男人隱忍地呻吟,借著醉意整個人都興奮起來,忍不住更加凶狠地頂弄對方,弄得男人除了浪叫腦子裡什麼都裝不下,什麼也想不了。
  「哈……啊……」
  裴含睿高高仰著頭,渾身的肌肉緊繃著,承受著秦亦一下比一下更深入的侵犯,他肌膚上滿是滑落的汗珠,還有飛濺的淋浴水花,柔和的燈光在他身上熏染出淫媚的紅暈。
  想像著他往日裡強勢完美的模樣,和現在巨大的反差,秦亦不由更加興奮,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說,是誰在操你?」秦亦低沉地在男人耳畔故意壞笑,他一隻手繞到前面捉住對方的性器,慢慢往玻璃上擼動,裴含睿在他懷裡不斷地喘息,偶爾睜開的眼睛翻騰著氤氳的迷濛霧氣。
  「……」裴含睿深深地盯著他,在秦亦威脅地操弄下,只好嘆息道,「是你……」
  「誰!」
  「……秦亦……」裴含睿認命般的閉上眼,沉聲喚他的名字。
  兩人在浴室做完,在熱水裡沖洗一會,又雙雙滾到房裡的大床上。窗簾捂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月光也透不進來,只餘下床頭一盞微弱的橘色燈光,把床上兩具如野獸交纏的肉體映照出來。
  裴含睿被秦亦壓在身下,狹長的眼眸半睜半闔,雖然身體被對方壓制著,他卻一直沒有放棄爭奪主導權,他的吻技比秦亦還要高超,更隱忍,也更富有耐心,一直包容著引導秦亦往最銷魂之處進出。
  秦亦伏在他胸膛上,漆黑的雙眼緊緊鎖定著他的臉龐,上面有激情下的酡紅,有繾綣的溫柔,也有誘惑的曖笑,卻惟獨沒有他一直在期待的失控。
  真是難搞的男人啊……
  一根手指伸進對方嘴裡,裴含睿從善如流地含住,濕熱的舌頭在指尖舔弄,突然被秦亦重重地一撞,他不禁皺起眉頭,露出既痛苦又歡愉的神情。
  秦亦低頭啃咬他的乳珠,那處很快就挺立起來,在唾液的滋潤下變得潤澤而誘人,很快被他咬的又紅又腫。
  「別這麼粗魯……」裴含睿低笑出聲,盤在對方腰背的雙腿輕輕磨蹭了一下。
  秦亦眯起眼,大力拉開他的腿,彷彿蓄力完畢一樣開始一下下地猛幹,激烈的撞擊讓床都不堪重負似的發出聲響,裴含睿幾乎被他頂到床頭的軟包上,他情不自禁地閉上眼,喉嚨裡溢出沙啞地低吟。
  「哈啊……唔……」
  快要高潮的時候,體內粗大的性器不斷地旋轉著研磨他最敏感的那個點,裴含睿用力地抱緊了秦亦緊實的腰肢,腳趾不自覺地蜷起來,細碎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交織,他雙腿緊緊夾著秦亦的腰,好像在那一刻終於屈服了,閉著眼睛嘶聲喊著秦亦的名字。
  秦亦眨也不眨地看著他陷入高潮的臉容,竟然被他捕捉到一絲隱晦的媚態——這本該和這個男人的氣質相差十萬八千里。
  這個發現,讓秦亦禁不住更興奮地操弄他,直到盡情射在男人體內,讓爽完後的性器繼續埋在他裡面發熱、跳動,伏在他身上享受高潮的美妙餘韻。

  慢慢地平復下急促的呼吸,裴含睿躺在柔軟的床裡,神色盡是情事後的饜足和慵懶,他手指穿過秦亦的髮絲,溫和地撫摸在他臉頰上、背上,搖曳的微光把對方的眉眼映照得分外柔和,他垂眸看了會兒,又用指腹摩擦他的嘴唇。
  「知道麼,你剛才就像白天裡那隻小獅子一樣,看起來野性又凶狠。」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沙漠裡的旅人,秦亦趴在他胸膛的耳朵清晰地聽見底下傳來的沉笑。
  秦亦懶洋洋地撩起眼皮,故意動了動軟下來的事物,別有所指地鄭重糾正道:「是大獅子。」
  「呵呵……」裴含睿忍不住笑起來,低頭去親吻他的鬢髮,寵溺地順著他,閉門道,「好吧,很大……」
  秦亦特別受不了他這種語氣,不滿地從他身上爬起來,拾掇掉落的雞皮疙瘩,推了推他:「去洗澡。」
  裴含睿面上笑意未減,坐起來下意識裡就想去摸床頭的煙盒,等秦亦警惕地盯一眼,便忍住了,他勉強坐起來,攔腰摟住秦亦,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手掌撫摸他的鎖骨。
  「你射在我裡面,還沒跟你算賬呢……」
  「啊,那個,明明是你的騷洞一直吸著我不放,怎麼能怪我?」秦亦毫無廉恥地轉頭,無辜地看著他,須臾勾起嘴角,伸手往後沿著男人大腿摸到隱秘處。
  「哎呀,流出來了……」秦亦邪笑著,對他用口型慢動作道,「Yin、Dang!」
  裴含睿抿唇,突然用力把他往床上一撲,熱情地吻他,兩人在床上難分難解地滾了一陣,終於精疲力盡,匆匆洗了個澡鑽進被窩。
  從薄被裡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秦亦翻身趴到他身上,用腳趾刮著對方的小腿,用略帶威脅的語氣逼問:「我怎麼樣?」
  「嗯……很棒。」裴含睿手臂環住他的腰,上下撫摸他的脊背,在黑暗裡微微睜開眼眸。
  「我是問你下午拍廣告拍的怎麼樣!」秦亦不懷好意地笑起來,牙齒輕輕錯了錯他的耳垂,「滿腦子黃暴的淫蕩設計師!」
  「……」裴含睿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回道,「我的意思是,你下午廣告拍的不錯,到底誰比較黃暴,嗯?」
  秦亦面無表情地耍賴道:「就是你。」
  「……好吧,好吧,是我。」裴含睿又露出那種無可奈何地表情,把對方的腦袋從自己身上按回去,「睡覺。」
  「明天晚上就可以回國了,你要記得答應讓我知道的東西。」
  「我記得。」他道。
  靜謐的夜裡,月光靜靜鋪灑在窗台上,在炎夏時節給人們帶來一絲舒適的涼意,數公里之外的原野,大型動物們棲息在同樣的月色下,相互依偎在一起,等待新一天的黎明。
  第二天一早,秦亦懶散地窩在被窩裡動都不想動,裴含睿早已穿戴妥當,洗漱完畢,絲毫看不出昨晚上瘋狂一夜的後遺症。
  「起來吃早飯。」他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從團成一團的被窩裡扒拉出一個腦袋。
  秦亦皺著眉頭沙啞地道,「被子說還不想放過我……」
  「……」裴含睿按了按額角,兩隻手分別拽住被子的一角,用力掀起,抖了兩抖,終於把秦大爺給抖了下來,害他滾了兩圈,滴溜溜得差點沒滾到地上。
  「好了,它說它不想再看見你。」裴含睿把整整齊齊的一疊衣褲放到床上。
  秦亦帶著黑眼圈和起床氣幽幽地爬了起來,遞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幼稚。」
  「……」你到底是在說誰?
  「砰砰砰——」門前一陣敲門聲響了起來。
  秦亦還沒有換衣服,渾身就一條昨兒個換上的貓爪內褲,連拖鞋都懶得找,赤著腳打著哈欠去開門。
  門一拉開,就看見一身藍條紋襯衫的柏大攝影師,臉色相當難看地盯著他,冷冷的眼神彷彿隨時能落下冰渣子。
  「啥事?」秦亦翻著死魚眼看著他,這種程度的殺傷力比撓癢癢還不如。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為了等你起床耗費了我足足一個小時的生命!」柏寒面色不愉地上下掃視他一番,忍不住道,「你什麼品位?裴含睿那個傢伙居然受得了,這可真令我驚訝。」
  秦亦皮笑肉不笑地呵呵道:「是啊,他的眼光比我的好多了。」
  「還有。」柏寒抬眼往房間裡望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道,「昨天晚上聲音太大了。」
  「……」
  秦亦目送他離開,心裡默默想,莫非這才是他一大早就臭著一張臉的主要原因?什麼破酒店,隔音效果簡直差評。
  攝製組再次回到大草原做了最後收尾工作,臨走前,秦亦特地去跟米索道別,這臭屁的大獅子呆在自個兒小院子裡,正玩毛球玩得不亦樂乎,秦亦來了它丫的理都不理,直到在飼養員的指導下,給它扔了些點心,米索才衝他呲了呲牙。
  「小王八蛋!」秦亦暗罵一句,想著早晚偷偷過來剃光它的毛,看它還怎麼耍威風。
  回國的飛機準點在機場啟航。秦亦從窗口靜靜望向外面廣闊的平原,腦海中不斷閃過這趟一波三折的短暫旅程。
  來非洲之前,他不曾想過這諸多紛亂的驚心動魄,也不曾想過,自己的人生軌跡已經漸漸在一條嶄新的道路上,漸行漸遠了。
  「在看什麼?」
  裴含睿沉悅的嗓音喚回了他的思緒,秦亦搖了搖頭,對方遞給自己一杯牛奶:「睡一會吧。」
  紙杯尚還溫熱,秦亦握著它閉上眼。
  如果這個男人能一直在他身邊,似乎……也挺不錯。
  歸國之後,公司非常人性化的放了他一天假,秦亦索性賴在被窩裡調時差。
  幸好在他餓死之前,紀杭封總算帶來食物給他投食,順便還帶了這一期的《魅力》雜誌,準確來講,只是尚未發行的樣刊。
  「來這裡之前,他們家雜誌的當家主編葉憐心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大大地稱讚了你一番呢。」紀杭封扶了扶眼鏡,拍了拍雜誌的封面,用一種非常羨慕嫉妒恨的語氣,恨恨地盯著埋頭吃飯的某人,「還有,那位大美女特別讓我轉告你,如果你什麼時候對女人興趣的話,一定要記得給她打電話。什麼眼光啊,這麼好好一大美女,整天惦記著你這個死基佬,像什麼樣子!」
  「所以現在網上不是有很多釣絲男裝基佬勾搭妹子麼,不如你也學學我?」秦亦嘿嘿笑著抬起腦袋,順便往垃圾簍裡吐出一塊雞骨頭。
  「神經病。」紀杭封不屑地白他一眼,「誰要學你,哥哥我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揮揮手就有漂亮女孩子給我投懷送抱。」
  「喔,莫非嵐鏡已經被你勾搭上了?」
  「……啊,那個啊,別胡說八道。」紀杭封輕咳一聲,端正了坐姿,嚴肅地換了個話題,
  「說正經的,這次平面廣告的後期基本已經製作完畢,柏寒親自挑選了幾張特別推薦給了葉憐心,我也不知道柏寒跟她說了什麼,反正今天碰見嵐鏡的時候,她那個表情像活吞了隻雞蛋似的,NL那邊已經差不多選好了所有要刊登的戶外廣告,這次的秋季新裝,他們在宣傳上可是下了大手筆,我們很幸運,恰好趕上NL在中國的分公司借這次秋裝給自己造勢,開拓國內市場。」
  「所以順便呢,也算是變相得給你小推了一把,《魅力》原本是準備拿你作為新秀專欄主推的,不過鑒於柏寒的份量,還有這次拍攝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葉憐心最後破例直接給你上了封面,在雜誌社裡,稱得上是力排眾議,你真的謝謝人家。當然了,為了避免女神受到你的毒害,這個答謝由我勉為其難代勞就行了。」
  「……」秦亦虛著眼看他。
  紀杭封懶得理他,繼續絮絮叨叨道:「封面就是樣刊這張,嘖嘖,簡直像人獸,太重口了,不過也許會受到性取向特殊的男性讀者追捧也不一定哦。對了,你是沒看見,今天嵐鏡知道你真的上了《魅力》封面的時候,哈哈,簡直太喜感了,她真是可愛……」
  「喂喂,擦擦口水好麼,你的司馬昭之心已經路人皆知了。你再拿我當藉口去找嵐鏡,小心我揍你。」秦亦瞪了他一眼。
  休整了一天,秦亦養回了精神,除了拍攝的情況,他在非洲遭遇綁架的情況,攝製組被下了封口令,尤其是柏寒開槍殺了兩名黑人綁匪的事,絕對不允許外傳,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當秦亦再次回到公司,身份已經跟之前的試訓學員有了很大的區別,如果按照獲獎、代言、走秀來分級的話,他在實質上已經是B級模特了,只可惜因為黑歷史的原因,他目前還只能掛著C級的牌子。
  不管如何,在非洲呆的這些日子,辛苦不是沒有回報的。
  自從這個月的《魅力》正式發刊之後,他的人氣可謂是迅速地突破了以前在TD公司當顏歸專屬模特最頂峰的時候,大大小小的廣告邀約如雪花片般不斷地飛進來,紀杭封這幾天都處於接電話接到合不攏嘴的狀況。
  當然,凡事都有兩面性,壞的一面也很快凸顯了出來,比如天路公司同一屆試訓學員明著暗著羨慕嫉妒恨,說著些捕風捉影的閑話,例如秦亦之所以能得到NL的青睞完全是因為跟NL高層有一腿的關係。
  雖然尚還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緋聞,不過還真他們蒙中了。
  除此之外,就是托紀杭封烏鴉嘴的福,還真有《魅力》的變態男讀者因為這張封面成了秦亦的瘋狂粉絲,連著兩天匿名往他的郵箱裡面丟沾有不明白色液體的豹紋內褲,以及內容極其重口的光碟錄像。
  嚇得紀杭封差點去報警,不過幸好這種變態舉動很快就沒有再繼續下去,他才打消了這個打算。
  這天,他又給秦亦帶來了一個消息,一個好消息。
  「KLA內衣的代言廣告?」秦亦蹲在沙發上翻閱紀杭封帶來的那份邀約,這是一家國內比較有名的內衣公司,市場佔有率年年都在升高,不過男性內衣這塊進來業績持續下滑,所以才急於尋找宣傳的辦法。
  「對,我這幾天替你篩選了幾家公司,這個待遇最好,而且公司名氣也最大,最重要的是,對方很有誠意。」紀杭封跟他條條分析著邀約上的內容,「總之,明天你就去他們那裡試鏡。」
  與此同時,來自這間公司的同樣一份女性內衣廣告的邀約,被送到了柏薇的手裡。

  ☆、第39章

  秦亦仔細翻看完詳細的條款和報酬之後,才終於明白,紀杭封所說的「待遇最好」是什麼意思。
  只要通過試鏡,KLA的男士內衣下半年的新款就全部讓他代言,除了平面外,還有電視廣告和發佈會的走秀,更讓人吃驚的是,所給的報酬居然是其他幾家的兩倍。
  要知道現在秦亦雖然小有名氣,但他的模特卡上仍然掛著C級,所以基本上商家開的價碼也都是按這個等級來,沒想到這個KLA這麼財大氣粗,出手闊綽得簡直不科學。
  再有,下半年是秋冬季,對於男士內衣而已,秋冬季可不僅僅是內褲而已,還有秋衣秋褲和保暖內衣。這樣一來就相當於一次性代言了三套,難怪紀杭封笑得合不攏嘴了。
  「他們跟你聯繫的時候,你有沒有問是怎麼選上我的?」秦亦握著那份邀約,既高興又詫異,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沒說,只是隱約暗示說他們公司有個高層看了這一期的《魅力》之後,覺得你特別合適,而且如果這次效果好的話,還想找你長期合作。」
  「這樣啊,姑且明天去看看吧。」左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秦亦便不再去糾結。
  時已黃昏,不久前才剛立秋,一場來去匆匆的秋雨,把浮躁的都市從裡到外洗滌了一遍,從天上的碧空白雲到地面的高樓大廈,都變得乾淨清爽起來。
  換了身絕對不會被裴含睿吐槽的衣服,秦亦跟著他前往裴宅,繼續新的一輪一對一指導。
  今晚是回國之後第一次過去,兩人的關係卻比之前親密得多了。
  下車之後,裴含睿吩咐了管家晚餐的菜色,就去洗澡了。留下秦亦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呆在客廳,幾個女佣對這個熟客早已習慣,給他溫了一杯牛奶,就各幹各的去了。
  秦亦握著瓷杯嗅了嗅,淡淡的粉白色的牛奶飄著零星的草莓肉粒,香甜又美味,他舔掉嘴角沾到的奶漬,端著杯子往庭院裡走。
  雖然來過好多次,不過每次都是在餐廳和書房兩點一線,到現在還沒好好參觀過一回。不看不知道,真正參觀起來,才知道這宅子簡直大得離譜,稱之為莊園都不為過。
  秦亦穿過大廳,繞過走廊,一會上樓梯,一會下樓梯,最後從某個庭院走進一處更大的花園裡,然後悲劇地發現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不科學啊,這傢伙住這麼大的房子,但是人也太少了點吧。」秦亦在花園裡走了半天,想找個佣人問路都找不到,天色漸漸黑下來,手裡的牛奶都涼了。
  轉過一道籬笆矮牆,秦亦總算看見不遠處有一間單獨的屋子亮著燈,看起來像是玻璃花房,門口的路燈設計的很有意思,枯樹幹下懸掛著一隻巨大的挖空了的南瓜,惟妙惟肖地雕刻著一張笑臉,裡面散發著暖黃色的光芒,樹枝椏指向一旁的花房,上面刻著幾個字——不許穿鞋。路燈下一條鵝卵石羊腸小道通往花房。
  奇怪的燈,詭異的字,有種穿越到歐洲童話的魔幻感覺。
  好奇地往花房裡瞄了幾眼,秦亦決定進去看看有沒有人可以問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照枝椏上的告誡把鞋子脫掉,打赤腳走進了玻璃房。
  「有人嗎?」敲了敲門,玻璃門輕易地開了,秦亦拎著鞋輕手輕腳地踏進去,裡面的空間並不大,外面一層支著人工藤架,上面爬滿了碧綠肥嫩的藤葉,葉子裡還有尚未完全凋落的花朵,秦亦說不上名字。
  鵝卵石小道兩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盆栽花卉,這個季節花已不多,葉子卻剪得整整齊齊,生機盎然,看得出打理的人非常用心。
  花房中央,他驚訝地看見了一棵粗壯的大樹,破頂而出,整個花房好像是圍著這棵老樹而建的,樹幹上搭著一排排弧形的襯板,上面是精緻的插花作品,每一樣的設計都獨具匠心,風格多變。
  整個花房的佈局,宛如一座獨立的觀景花園,從燈飾到佈景,錯落有致,別具一格,倘若放在白日燦爛的陽光下,想必更加美不勝收。
  「誰來了?」
  正當秦亦還沉浸在賞心悅目的插花藝術裡的時候,大樹後傳來的一道溫吞而滄桑的聲音悠悠地傳了過來。
  秦亦心中一喜,快步走了兩步,繞過樹幹,就看見另一側古董般的老式躺椅,做工極其考究,一位古稀老人躺在裡面,眼眸半睜半閉望著眼前陌生的年輕來客,他手邊的小圓桌上鋪著淡紅色的格子桌布,精緻的烤瓷圓碟裡盛著新鮮的草莓,旁邊還隔著一架懷舊唱片機,裡面的碟大約已經絕版了。
  「我是裴含睿的朋友,剛剛在花園裡逛著逛著迷路了,看這裡亮著燈,就進來問問……您是?」秦亦把鞋子放下,雖然在問他,眼睛卻是巴巴地往桌上瞟,這個季節真的很難吃到草莓啊,這麼想著,肚子還特應景地咕咕叫了一聲。
  老人垂眸掃過他赤著的腳,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他雖然老了,精神可不差,看著青年尷尬的表情,老人抬起枯槁的手臂往桌上指了指,和藹地笑道:「還沒吃晚飯吧?先吃點水果墊墊肚子。」
  「您不吃嗎?」得到准許,秦亦果斷拋棄了節操,塞了一個在嘴裡,鮮美多汁,又酸又甜,吃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
  「呵呵,人老了,吃不了太多。」老人搖了搖頭,笑眯眯地問,「好吃嗎?」
  「嗯,很不錯。」秦亦總算還沒厚臉皮到把整盤都吞進肚子裡,意猶未盡地舔舔嘴。
  唱片機傳出的古舊小調瘖啞地斷斷續續,旋律很是古怪,聽不出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老人突然睜大了眼,嘴角的笑越來越詭異,他枯瘦的手緊緊扣住了秦亦的手腕,壓低聲音,幽幽地盯著他道:「那就好,有你這樣年輕強壯的肥料,我的草莓才能長得更大,更甜,更美味……」
  「!!」秦亦面上悚然一驚,腦海里閃電般掠過突兀出現的花房、門前怪異的南瓜燈、莫名的老人和草莓……
  突然變懸疑驚悚文了麼這是?!
  他渾身一僵,條件反射收迴手,沒想到對方竟然輕易地鬆開了手,反而讓蓄力過猛的秦亦往後一個趔趄。
  「哈哈哈哈哈!」老人再也繃不住,捂著肚子大笑起來,臉上的褶子笑得直顫,皺紋全擠在一起,他的笑聲卻像個孩子那樣洪亮而肆意,「好久沒有人讓我這樣樂一樂了,好孩子……」
  「……」秦亦的表情慢慢變得僵硬,無語至極地盯著他,鄙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蛇精病,在肚子裡誹謗他——為老不尊的老不休!
  半晌,老人終於笑夠了,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拈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裡,樂呵呵地道:「老頭子我在這裡呆久了,有點無聊,跟你開個玩笑,別介意,這草莓啊,是我自己閑暇時種的。放心吃吧,沒有毒。」
  秦亦別開臉表示不屑,再相信他就是豬!
  「呵呵呵……」老人看他氣哼哼的樣子也不生氣,換了一張唱片,悠悠然地躺回椅子裡。
  換的是一張輕音樂,舒緩而悠揚,醉人心脾。
  「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秦亦。」看在草莓很好吃的份上,秦亦決定不跟這個閑出蘑菇的逗比老頭兒計較,「你……是這裡的花農嗎?」
  「唔,對呀。」老人笑眯眯地點點頭,得意地揮了揮手,「這裡的花花草草,都是我弄的,怎麼樣,很不錯吧。」
  秦亦默默地頷首,惋惜地道:「是啊,真是想不到,佈置出這樣的花房的人,竟然個性這麼……」不著調!
  他最後幾個字說的很含糊,老人裝作沒聽見,接著絮叨:「以前每一個來我這裡的人啊,都是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自從……走了以後,沒幾個願意陪我這個糟老頭說這麼多話,更加沒幾個能讓我開懷笑一次,唉,而且那些小兔崽子,連鞋都不脫,弄髒了我的花花草草,可怎麼辦!」
  秦亦忍不住心說,誰樂意特地跑過來被你整啊。
  廢話扯了一通,草莓也快吃光了,秦亦這才想起他是來問路的!壞了,裴含睿說過今晚他們家大廚做意大利麵的,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那個,老大爺,」秦亦輕咳一聲,打斷了對方的滔滔不絕,「你知不知怎麼回大廳啊,我在這花園裡繞了半天也沒找到出口,一會還有事兒呢。再不過去,裴含睿估計要以為我失蹤了。」
  「哦,唉,你要走了啊……」老人不捨地拍了拍他的手,嘆了口氣,「好吧,你順著外面那個南瓜燈指示的反方向走,遇到一個岔路口往左邊一直直走就能出去了,其實所有路都能出去,這條是最近的路。」
  秦亦狐疑地追問一句:「您這次沒拿我尋開心吧?」
  「哈哈,沒有,去吧。以後有空常來啊,我會給你準備草莓的。」花農溫和地笑著,衝他擺了擺手。
  出了花房,秦亦按照老人說的方向狂奔而去,總算回到了大廳後面的庭院。
  「啊,秦先生找到了!」行色匆匆的女佣發現他猛地一驚,接著回頭沖其他人喊道。
  「太好了,您跑到哪兒去了?我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少爺都著急了。」管家引著秦亦快步往餐廳走,他餘光瞥見對方光溜的腳丫,驚詫地問,「秦先生,你的鞋去哪兒了?」
  慘了!走得太急居然忘記穿回鞋……
  就在他準備隨便找個女佣要一雙拖鞋的時候,餐廳的門已經拉開了,晚餐早已端上來,正擺在桌上好好的蓋著蓋子。裴含睿端坐在餐桌前,聽到聲音便抬眸看過來,一掃眼就看見他的赤腳,上面還黏著花園裡的灰塵和髒兮兮的泥土。
  秦亦這下頓時連捶蛋自盡的心都有了!
  「給他拿一雙鞋來。」裴含睿對管家淡淡地吩咐一句,目光重新落到秦亦身上,抿了抿嘴,平靜地道,「先來吃飯。」
  秦亦幾乎是用蹭地挪到桌邊,坐到男人對面,憂鬱地道:「你能假裝沒看見嗎?」
  「很遺憾,不能。」裴含睿動作優雅地把餐巾掛到領口,眼也不抬地切下一小塊牛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等嚥下去,才慢條斯理地道,「我上次說過的吧,下次你再這樣,我要親手給你洗澡,看來你是迫不及待了?」
  「絕對沒有。」秦亦無奈極了,拿叉子在盤子裡一下一下地挑著麵條,「我剛才在你們家花園裡迷路了,沒事建這麼大個花園幹嘛?又沒幾個人住,萬惡的土豪!」
  「誰讓你亂跑,我小時候都經常在家裡迷路,所以後來我的母親每次帶我去園子裡散步,都會帶著一群佣人,隨時方便找尋走丟的我。」
  裴含睿淡笑著說了一句,又切了下一小口肉,塞進嘀咕個不停的秦亦嘴裡,「快吃,要涼了。」
  「唔,多虧了玻璃花房裡的老花農,要不然現在我還在裡面呢,唉,我的鞋子就是落在花房裡了。」秦亦一邊吸麵條,一邊囫圇說道。
  「……玻璃花房裡的花農?」裴含睿收下動作一頓,詫異地道,「你居然見到了他。」
  「誰?」秦亦愣愣地看著他,「那個花農,該不會是你……」
  「對,他是我爺爺。」裴含睿點了點頭,直言道。
  「……」
  秦亦已經不記得這是今晚第幾次無語了,耍了他一道的逗比老不休居然是裴含睿的爺爺!這是何等的臥槽!
  更奇怪的是,那個為老不尊的傢伙居然沒有把唯一的孫子養歪,這小子真的是親孫子嗎?
  該不會是充話費送的吧?
  秦亦狐疑地盯著他,充滿惡意地想。
  「我從小就跟母親和爺爺住在這裡。」裴含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現出一絲懷念的神色,輕緩地啟唇道,「母親去世之後,我和爺爺兩個做伴,再後來,我去法國進修,這個大宅子,除了佣人,就只剩爺爺一個了……」
  「……我記得,你不是說你父母常年在法國?」秦亦露出些許訝色。
  「嗯,那是父親續絃的妻子。」裴含睿用玩笑的口吻輕笑地道,「你知道嗎,她的年紀比我還要小。」
  秦亦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靜靜聽著裴含睿冷淡地敘述那些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往事。
  「從我有記憶開始,見到父親的次數就很少,他極少回國,即使回國,大多數時候也是在外面會他包養的小情人。那時我不懂,以為是我不夠優秀,所以父親才對我如此冷漠,後來懂事以後,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優秀,而是他……」
  裴含睿停頓了一下,面容沉靜,語氣既談不上厭憎,也不像是嘲弄,只是一派的平靜,「他們倆是爺爺強制安排的聯姻,父親不愛我的母親,因而連帶著也不喜歡我。
  他在外面養了很多女人,甚至不加掩飾,那時候我母親常常以淚洗面,也逐漸不願見到酷似父親的我。
  最後幾年,父親幾乎都沒有回來過,她越來越鬱鬱寡歡,直到纏綿病榻,憂鬱而死。而爺爺自那以後,既後悔當年的決定,也不想再見不肖的兒子,便終日獨自守著花房。」
  秦亦看他神情,心情複雜,那人的口氣淡漠得彷彿說得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一則普通的社會新聞。
  他此刻才終於明白,那天晚上在赤霄的時候,這個男人說得話——對待愛情,如此的悲觀,如此的不信任。
  也終於理解,為何這人明明才二十八,為人處世卻穩重沉淡得如同三十八。
  因為從幼時起,除了他自己,就根本無人可倚靠。
  秦亦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但是除了沉默,他吐不出一個字。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何我跟你在一起,只談溫情,不談愛情?」裴含睿忽然換了個話題,他放下餐具,輕輕擦了擦嘴角,起身看著他,「我帶你去個地方……那是我的私人藏館。」
  「藏館?」秦亦跟上他,心裡的好奇如同貓抓似的撓他,卻同時又隱約覺得那裡面,未必收藏著什麼好玩兒的東西。
  秋雨過後,花事闌珊,花園裡的花花草草都開始呈凋零之象,那些被雨點打得東零西落的花瓣,在夜風裡微微顫動著,好似隨時都會被拂下枝頭,吹落到泥土裡去一樣。
  玻璃花房門前的南瓜燈還亮著,老人合目睡在裡面,舊式唱片機喑瘖啞啞地傳出不知名的曲調。
  裴含睿領著秦亦來到一間上鎖的房門前,跟書房在同一條走廊上,只不過在另一端。
  他打開門,雙手往裡緩緩推開,隨手撥開門口的電燈開關。
  在看清裡面立著的眾多影子的一瞬間,秦亦驀然瞪大雙眼,心神巨震,嚇得差點跳起來!
  「這是……這是……」

  ☆、第40章

  房間裡吊著的是華美的水晶燈,光線璀璨但不刺眼,鋪在地上的是暗紅色花紋的羊毛地毯,厚實的窗簾也是暗紅色,把落地窗遮的嚴嚴實實,彷彿常年都不曾拉起來過。
  令秦亦驚詫的自然不是這些東西,而是那立在地毯上,一個個的人影!
  他們的長相也非常眼熟,貌美的女明星,身材火辣的名模,還有少數俊秀的男孩。在明亮的燈光下,每個人都睜著眼睛,或是滿面笑容,或是愁眉緊鎖,或是高傲冷漠,不論是什麼表情,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直勾勾地盯著秦亦,盯得他頭皮發麻。
  有那麼一瞬間,秦亦幾乎以為自己到了一個時尚Pаrty的會場,但是寂靜無聲的四週馬上讓他否定了這個詭異的可能。
  「這些都是……蠟像?」秦亦眯起雙眼仔細端詳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外國女模,金色的大波浪長髮,身材妖嬈,微微上挑的眼角下一顆淚痣,眼裡像是藏著鉤子似的,七分美艷三分魅惑,顧盼神飛,生動得如同真人。
  秦亦認得她,那是前年的世界超模大賽的冠軍得主,當年也曾在巴黎紅極一時,如今似乎轉行進軍演藝圈,便漸漸沒了聲息。
  她身上的穿的衣服,也是專門給她量身定做的,熱情如火的紅色綢緞,把她的曲線勾勒得纖毫畢現,抹胸和裙擺邊緣點綴的金色鱗片,在燈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暈,與她的金髮交輝相映。
  「對,這裡是我的私人蠟像館。」裴含睿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金髮女郎,輕輕嘆息一聲,「她叫Lisa,在她最紅最風光的時候,我給她打造了這件晚禮服,然後訂做了這個蠟像,再之後……我就和她分手了。」
  「……為什麼?」秦亦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他眸光複雜地望著裴含睿,靜靜等待對方的解釋。
  「因為她越界了。」裴含睿從靠牆的酒櫃裡取出一瓶上世紀的波爾多紅酒,斟了兩杯端過來,語氣隱含著淺淡的惋惜,「她是個天真的女子,在這個圈裡實屬難得,只可惜,後來她變了,違背了當初的約定,不滿足於淺嘗輒止的短暫情緣,甚至向花邊記者暗示懷了我的孩子。」
  「所以你就跟她分手?」秦亦語調略微上揚,嘲弄對方荒誕的戀愛史。
  哦不,或許連戀愛都稱不上,只是——逢場作戲的情史……
  「那麼其他的蠟像,也都是你以前的老情人?」
  他左右環視一週,在水晶燈光芒的籠罩下,每座蠟像臉上都蒙著一層朦朧的光,時間在這裡,都宛如停止了流動,把最美好的一面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
  裴含睿微微搖頭,他手指捏著高腳杯輕輕轉動,深紅色的酒液立刻蕩出幾層漩渦。
  「並非全部,大部分只是被我挑中擔任過我的主秀,或者我認為他們身上有足夠值得我收藏的美麗之處,才能夠出現在我的蠟像館裡。」
  「我終於可以肯定,你一定是你爺爺的親孫子,收藏這種東西……變態基因是遺傳的吧。」秦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在蠟像之間來回走動,一個個看過去,大致數了數,起碼有二、三十個,每一座的工藝都極其精美考究,從面部表情到造型動作無不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身上的衣服也全是由裴含睿親手設計,作為一個私人藏館而言,可謂是真正的大手筆了。
  「這個人……是誰?」
  走到藏館深處大約中央的位置,一個造型與眾不同的蠟像吸引了秦亦的目光。這也是一個女人,從眉眼看來是個成熟的女子,瓜子臉,柳梢眉,神情溫柔如春風拂面,又如名花優雅得體,她雙手輕輕搭在小腹處,身上的衣著沒有有任何時尚的元素,顯得簡約而莊重,活脫脫一個典型的東方閨秀,一點都不像浮誇的娛樂圈裡搔首弄姿的女人。
  「那是我的母親。」裴含睿的聲音淡淡自他身後傳來。
  秦亦並不意外,光看這個塑像,便讓人產生一種「難怪能生出裴含睿這樣的兒子」的感覺。
  細看片刻,秦亦疑惑道:「這件衣服不像是你的設計。」
  「啊,是啊,因為我無法給她設計衣服。」裴含睿緩步上前,跟秦亦併肩站著,靜靜凝著母親的容顏。
  明白他話裡的涵義,秦亦打住了繼續追問的衝動,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因為母親已經去世了,再也無法親手準確地測量她年輕時的尺寸,就連這個蠟像恐怕也是按著老照片和模糊的記憶估測著製作的,而以裴含睿的個性而言,可能存在誤差,他寧可不做。
  又或許是實在無法給母親設計出令自己滿意的款式,啊,誰知道。
  誰讓裴含睿是一個對「不完美」無法容忍的藝術家呢……
  秦亦只能憑著對他的了解,隱約猜測著。
  「為什麼……要收藏蠟像?」秦亦環顧四下,那些重重的雕塑在夢幻的水晶燈下無聲地釋放著特有的魅力,它們被燈光拉出交疊的影子,雜亂地映在紅地毯上。
  「因為人是最善變的動物,不管是生命、美貌、健康、抑或是感情,終究是有保質期的。」裴含睿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聲音清冷地道,「與其讓他們的美好在時間的流逝下消磨殆盡,不如用這種方式,得到永恆。」
  聽著他的話,秦亦久久不語,裴含睿轉過身凝望他,深邃的眼眸裡仿若飽含著無盡的深情,他伸手撫上對方的臉頰,靠近他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好似杯中醇酒般醉人:「這個世界上除了死物,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尤其是感情。無論友情、愛情,甚至親情,都終會淡去,不同的只是時間的長短罷了。」
  「友情這個玩意靠利益維繫,有和沒有,不鹹不淡。親情還能靠家庭來維繫,可惜很多時候,深厚的血緣卻還比不上普通路人。」
  「至於愛情,是最可笑的東西。最開始只是荷爾蒙和慾望的結合體,然後平淡下去之後,尚還勉強在一塊兒的,只不過是因為習慣了彼此的存在而已。」
  聽到這裡,秦亦不由嗤笑一聲,伸手插進他髮間,用力把他的腦袋拽開,頭髮往下輕扯,讓他仰頭對上自己的眼。
  「你不覺得,之所以有這種偏激的觀念,是因為你——太過於追求完美了嗎?而且還是那種虛無縹緲的完美。這世界上哪有永恆不變的東西?就是你我,百年過後也要化成灰,說不定還要跟翔混在一塊兒當花肥呢。」
  「不可否認,這些雕塑把他們的青春裡最美好的一面從殘酷的時光中奪了回來,但是,假的終究是假的,沒有血肉,沒有生氣,空有一副空洞的皮囊,終日被隱藏在不見天日的藏館裡,等待著主人偶爾有興致的時候進來看看。這種所謂的『永恆』,送給我都不要。」
  「沒聽過一句話嗎?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你連去『擁有』一份真正的感情都不敢,所以也只能躲在你幻想出來的理想國度裡自欺欺人,只要有一方動了心你就要立刻結束掉,你不是不屑愛情,而是在畏懼。」
  秦亦垂眸盯著他,看著裴含睿臉上的溫和從容一點點抽離,最後蕩然無存,變得越來越冷漠,秦亦扣住他的後腦跟自己拉近了一點距離,嘴角邊擎著諷刺的笑容,慢條斯理地道:「你在畏懼……失去它。你害怕,怕一旦付出感情,將來卻有一天變得像你的父母……」
  「夠了!」裴含睿突然掙脫了他的手,語氣沉得前所未有的壓抑和冷淡。
  秦亦的目光銳利如同利箭,稍一對視,裴含睿便覺得內心都被瞬間洞穿了個洞,堵都堵不住。頭頂水晶燈高高懸掛,他卻是燈下那一點黑。
  「被愛人背叛的滋味,你難道不是比我更深刻的嘗過麼?」
  秦亦漠然地道:「那又怎樣,肚子總是會餓為何還要吃飯?反正要睡覺幹嘛要起床?人橫豎都會死你還活著幹什麼?」
  「……」
  裴含睿似乎覺得跟他爭論這個有點蠢,便不再說下去,方才的些許失態彷彿幻覺一樣眨眼就不復存在,他捏了捏眉心,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淡定,「不說這個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何挑中你?來看看這個。」
  裝,讓你裝,看你還能裝多久……
  秦亦看著裴含睿的背影,竟無端的心情好了點,雖然這個男人的外殼還是堅硬地刀槍不入,不過他總覺得在方才的某個瞬間,還是被自己戳進去了一個看不見的小孔。
  他也說不上自己對裴含睿是什麼心態,總之,不太想看到他流露出消極孤寂的模樣吧。
  跟著裴含睿走到藏館的盡頭,原本秦亦以為能看見什麼跟自己有關的東西,結果——那裡只有一個光禿禿的玻璃台,上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其他的蠟像都是用金紅色的攔繩分隔開的,只有這個玻璃台,也許是因為沒有放蠟像的緣故,連攔繩都沒有。
  「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秦亦忍不住壓著眉毛,虛著眼盯他。
  裴含睿笑了笑,道:「我收藏了那麼多蠟像,卻始終沒能打造出最完美的那一尊,所以這個玻璃展台一直懸空至今,是我多年來心中最大的遺憾。以前我也物色過很多目標,身材樣貌比你更好的不是沒有,但是等我接觸過他們之後,總覺得他們身上少了一些特質,最多能做一尊普通蠟像收藏,沒有一個能夠放在此處。」
  見秦亦一臉不置可否,他繼續說道:「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兩年前,我機緣巧合下看見過你第一次走秀的視頻,當時的細節我記不清了,只依稀記得那時的感受,既青澀又狂放,充滿著生機和朝氣,氣質非常符合我那時設計的思路,然後我吩咐助手給你去了一封NL新裝試衣的邀約郵件,結果沒想到郵件一去就石沉大海,根本就沒有得到你的回音。後來助手回來跟我說,你是國內一個新銳設計師的『專屬模特』,不接其他任何的廣告和秀。」
  「我跟你說過的,那時我真的很詫異,甚至覺得你很可笑……現在還是覺得挺可笑的。」裴含睿攤手,衝他挑了挑眉。
  這傢伙是有多小心眼啊……逮住機會就要反諷回來。
  秦亦不禁在心裡鄙視他,你以前就見過我了,還裝作陌生人跟我搭訕?
  像是看透了他的內心的想法,裴含睿又補充道:「因為這事的不了了之,我就不再關注你,很快就把這件小事拋到腦後,直到後來,我授命回國,沒想到在大街上又遇見了你。當時我還沒認出來,只是覺得你有點眼熟,後來才想起來。」
  「那麼,你現在是想告訴我,想把我做成蠟像?」秦亦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尾音略略上揚。
  裴含睿淡淡搖了搖頭,指尖摩挲著酒杯的邊緣,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注視著他,淺笑道:「我一直在考察你,你雖然具備了一些基礎,但是離我理想的狀態還遠遠未夠,不過,你也是我見過為數不多,悟性最高學得最快的模特,啊,臉皮也最厚。」
  「……最後一句不用特別加上也沒關係。」
  「呵呵。」裴含睿低笑出聲,伸手環住他的腰,「也最可愛,我總覺得,好像越來越被你吸引了。」
  秦亦垂眸看他,眨動的睫毛都一根根清晰地倒映在眼裡。
  把頭埋進對方肩窩,裴含睿側過臉輕輕啄吻他的頸項,輕聲道:「對我來說,這似乎不是什麼好事啊……」
  「你很自信嘛,好像你還沒問我答不答應讓你做蠟像啊。」秦亦把他拽出來,用一副快來好好求我我才要考慮的表情,斜睨他道。
  裴含睿失笑道:「我若選誰做蠟像,一定會為他量體裁衣,專門設計一套衣服,除了他本人和蠟像,再無第三套,你可知道,有多少頂級模特想求我給他們做設計都求不到。」
  「誰稀罕。」秦亦挖了挖耳屎,面露不屑。
  明知他在裝樣,裴含睿也不戳穿,只是又默默加了一句:「另外還有200萬的肖像費,看來你也不稀罕了。」
  「……軟妹幣嗎?」秦亦耳朵尖一動,嗖的一下扭過頭。
  裴含睿微笑道:「美元。」
  秦亦頓時不說話了,沉默片刻,猛地握住了對方的雙手,雙眼冒著綠光,鄭重地道:「說吧,有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你!請務必把我塞進這個玻璃櫃!」
  「唉,你啊,能被我收藏在這裡的,除去我母親不談,最差也是世界級一流名模,等你有那個地位,怎麼會缺這區區200萬。」裴含睿無奈又好笑地嘆了口氣。
  秦亦眼睛晶亮亮地道:「反正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不如你先把我塞進去,反正我還欠你100萬,這樣一扣,你還佔便宜了。」
  「……我怎麼覺得你的邏輯有哪裡不對?」
  秦亦軟磨硬泡了好一陣,美男計都用上了,裴含睿心安理得享受跟他耳鬢廝磨,偏偏就是不鬆口,最後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許諾道:「蠟像嘛,現在肯定是還未夠格的,不過衣服倒是有點靈感,明年的亞洲超模大賽如果你能抱個冠軍回來,我就破例給你設計。否則,免談。」
  其實秦亦當然明白這傢伙的嚴苛程度,能把底線退到這個地步,已經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不小心又佔了大便宜啊。
  走出藏館的時候,秦亦心裡還打著小算盤,裴含睿走在他身邊,面上時不時流露出的深沉心思,他沒有注意到。
  兩人走回書房,今晚裴含睿沒有讓他走台,而是帶他來到自己的書桌前。
  紅褐色的實木歐式書桌,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桌面很大,上面整整齊齊地按照日期堆疊的設計線稿,還有一些書籍和紙質文件。靠牆的是一大排直通天花板的書櫃,從中間的小門進去還有一個更加寬敞的藏書閣,
  今晚教授的內容以服飾設計為主,真正需要保密的成品設計稿都放在專門的保險櫃裡,秦亦自然看不到,裴含睿桌上的那些,准許他隨意翻看。
  「這些寫的都是什麼?」秦亦手裡拿著一副大型人體線稿,描繪著人體各處的比例分割,標註和說明全是外文,秦亦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那是法語,寫的體表各個部位的說明,還有關於黃金分割的介紹。所以說讓你除了英文,最好也學學法語。」裴含睿站在他身側,接過線稿放在一邊,手指在上面輕輕扣了扣,道,「你說你明天要去內衣公司試鏡?」
  「是啊。」
  裴含睿深深看他一眼,輕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教教你,關於男士內衣的設計。現在,把衣服褲子都脫了。」
  秦亦遞給他一個假公濟私的鄙視眼神,三兩下把自己脫了個精光,只剩一條褲衩。
  而對方的手已經靈巧地纏了上來,裴含睿雙手從背後環上他的肩膀,指腹沿著肩部,輕輕往兩側滑動,靠近他耳邊低沉沉地道:「我以前跟你提過,我給模特量身幾乎不用尺……」
  「因為我的手的觸感,比任何量尺,都要更加準確。」
  秦亦按住他的手,舔了舔嘴唇,眼神漸深:「那些模特沒人告你性騷擾麼?」
  裴含睿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唇,意味深長地道:「大多數時候,我才是想告的那個……」
  「哦,那現在呢?」
  「現在……有點想假公濟私了。」

  ☆、第41章

  書房的吊燈光線明亮而柔和,秦亦舒展雙臂站在桌前,任由裴含睿手輕緩地撫過他的肩膀。
  「肩寬……53。」裴含睿握住他的肩頭,用敘述的口吻報出一個數字。
  「這麼準?該不會是你查過我的數據吧。」秦亦其實也沒太意外,就是忍不住跟他抬杠。
  裴含睿笑了笑,雙手從對方腋下環過去,展開手掌自背心到前胸繞了一週,指腹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乳尖,最後收緊手臂不輕不重地擁住他,咬著他的耳垂道:「胸圍……應該是101。」
  雙手再次順著肌膚往下滑到腰間,故技重施,秦亦癢得不行,忍住發笑的衝動抱怨道:「別磨蹭行不行。」
  「別動,動了會不準的……腰圍76。」裴含睿明明擺著一副正兒八經的臉,手裡的動作卻是情色又曖昧,他手掌握住對方的腰,指腹沿著人魚線往下探進內褲裡。
  秦亦一把將他拉出來,涼涼地道:「測臀圍摸鳥幹嘛?」
  「隔著褲子測會不准。」裴含睿慢條斯理地道,接著光明正大地把他的草莓內褲給扒到臀丘下面,順便過了一把手癮,「臀圍94。」
  裴含睿的手繞到前面,摸到他垂下來的事物上,正經地道:「男士內褲最重要的是襠部的尺寸,大了太鬆垮,會加劇不必要的摩擦,小了的話又太緊,會讓那裡不舒服。」
  按住他作亂的手,秦亦沒有丟開,反而一副送上門來的表情,抓著男人的手包住自己的下體,上下搓弄起來。
  笑了笑,裴含睿順著他的意思開始有技巧地服侍小秦亦,嘴裡也沒停下,繼續道:「腿粗的人穿三角褲會讓腿顯得修長,四角褲人人都能穿,但是無論誰穿都很平,子彈型的內褲襠部令男人看起來更加偉岸,對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的男人大多會選擇這種……」
  感覺到小秦亦漸漸精神抖擻起來,秦亦面上浮現出享受的神色,像只被順毛的貓似的,懶洋洋地閉上眼,壓根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至於丁字褲……」裴含睿另一隻手撫上對方的脖子,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側過來,挨近他,嘴唇描繪著秦亦的唇形,低沉而誘惑地道,「那是性感的象徵,可以適應任何的運動,尤其是,劇烈的運動……」
  最後那幾個字音咬得特別低,抬眼的時候他撞進秦亦深悍的黑眸裡,目光相觸不到一秒鍾,兩人便吻到一處,火熱、激烈,夾裹著濃重的喘息。
  秦亦拉開他的手,用力把男人抵在書桌邊緣,一條腿頂進對方腿間,抬起來輕輕摩擦了一會。
  輕而易舉拉下他的西褲,秦亦低頭看一眼,勾起壞笑道:「不如你給自己設計一條?真想看你穿啊……」
  「那可不符合我的品位。」
  裴含睿環在他腰上的手緩緩滑到臀上的時候,被秦亦機警地拽開高高鎖在頭頂按在書桌上。
  被壓著無法動彈的男人無奈地蹙起眉心:「上次都讓你了……」
  秦亦可不理,到嘴邊的肥肉哪有讓他飛走的道理?他俯身啃咬男人的側頸和鎖骨,空餘的那隻手扯開對方襯衫,直到內褲也被拉下來,股縫裡被抵上某個火熱的東西,裴含睿才半推半就地不再掙扎。
  書房寬敞而安靜,時不時從書桌處傳來一些時高時低的急喘和呻吟。裴含睿緊緊閉著眼,眼角因情慾而沾染上潮紅的暈跡,額上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秦亦架著他一條腿,在他身上起起伏伏,男人摟著他的脖子仰頭與他親吻,在一陣急劇的撞擊中,終於壓抑不住溢出來的喘叫,全身緊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在極樂的飄渺雲端裡放箭離弦而去。
  釋放之後的秦亦懶洋洋地窩在男人頸窩裡蹭了蹭,臉上露出飽食的饜足神情,身下的男人一隻手抱著他,睜開尚還帶著濕潤的眼,用指尖輕輕描繪著他臉容的輪廓,沙啞地道:「我的腰都要被你折斷了,就不能溫柔一些麼……」
  「啊,我倒是想啊,可是我一見你的臉就忍不住想弄壞你……」秦亦抬起頭來用無辜的眼神望著他。
  裴含睿深深看著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問:「難道你以前在床上也這樣對那個姓顏的小設計師?」
  這話一出口連裴含睿自己都有些莫名,秦亦的愉悅的好心情瞬間蕩然無存,表情也變得乾巴巴的,從男人身上爬起來,掃興地道:「你希望我說什麼?我跟他做的時候很溫柔,這個回答你滿意麼。」
  「……」
  裴含睿頓時臉色也有點不好看,他直起身抹了把臉,又理了理頭髮,把衣服穿起來道,「我去洗澡。」
  即使是工作的狀態還是難以避免地滾了床單,放在從前的裴含睿身上是極少發生的,今晚的指導只好就此打住,天色還不算太晚,明天還要去試鏡,秦亦沒有留在裴宅過夜,讓他們家的司機送回家裡去了。
  裴含睿換了一身居家服,趁著涼爽的夜風來到花園裡的玻璃花房,門口的南瓜燈在黑夜裡輕輕搖曳著,花房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他走進門,見老人還躺在躺椅上聽唱片,不由皺起眉道:「爺爺,還不回房休息麼?已經入秋了,夜裡涼。」
  「啊,是含睿啊,你這小子,老是不脫鞋。」老爺子不悅地道,「今天來的那個孩子可比你可愛多了。」
  裴含睿淡淡地搖了搖頭道:「我可不像他,老喜歡打赤腳。」
  頓了頓,他走到老爺子身旁坐下,猶豫片刻,終究開口問道:「你都跟他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裴老隨手抽了張碟片換上,閉目跟著調兒哼,「能說什麼?老頭子實在太閑,偶爾看見個有趣的小子逗了逗而已,怎麼,你還怕我欺負了你的朋友?」
  「不是。」裴含睿不在糾纏這個話題,轉而道,「夜裡花房太潮濕,時間也不早了,我送您回房休息吧。」
  老人抬眼看他,指了指樹幹上的盆栽,懷念地道:「這些插花都是你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你好不容易過來一趟,不看看嗎?」
  裴含睿緩緩站起身,面上神色不辨喜怒:「父親不喜歡花草,母親就不再擺弄它們,她若真的那樣喜歡,就不會把它們孤零零地扔在這裡了。」
  裴老聞言一時語塞。
  扶著老人離開花房,裴含睿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說:「父親和母親最大的不同,也是我唯一佩服父親的一點,就是他對自己喜愛的,可以不顧一切去追求,即使他是那樣喜新厭舊,而且不顧後果。而母親……永遠都是那樣軟弱。」
  話到此處他沒有再說下去,裴老看了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孫子,佈滿皺紋的臉皮抖動一下,發出一聲長久的嘆息。
  第二天預約的時間是下午2點。
  經過上次的非洲之行,秦亦總算有足夠的理由,擺脫了裴含睿在他每天穿出門的衣服上的指手畫腳。
  紀杭封本來準備開車送他去KLA的,結果臨時急事跑了,剩下秦亦一個人悲劇地打車,車子足足開了將近半小時才到目的地,這裡屬於開發區的範疇,不在市中心,白日裡街上行人不多,路兩邊是待建的工地,面前一棟嶄新的寫字樓大廈約莫是新建成不久,租用的公司比較少,租金也便宜。
  秦亦問了一樓大廳的女接待具體樓層便往電梯走,路上遇見兩個高挑的男女,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也不知是不是同樣來試鏡的模特。
  電梯一路來到19樓,秦亦正準備跟前台接待報上自己的姓名,不料對方一見他就認了出來,搶先問道:「是來試鏡的秦先生嗎?」
  「是的。」秦亦頷首。
  接待面露笑容,慇勤地道:「我們經理等您很久了,麻煩您稍坐片刻,我去知會一聲。」
  看著接待匆匆離開的背影,秦亦有些意外,他在沙發上小坐片刻,接待非常有效率很快便回來了,還順便遞給他一杯溫熱的茶水,面露歉意道:「先喝點水吧,我們經理剛送走一位客戶,很快就會叫您進去,不會讓您久等的,請不要介意。」
  秦亦非但不介意,反而對這間公司好感度直線上升——他從來沒見過這麼慇勤友善的甲方……
  茶是剛沖泡的,兌了涼水,溫度正適宜,秦亦正覺口渴,三兩下喝了個乾淨,果然沒有久等,坐著還不到兩分鐘,接待就接到經理的電話,引著秦亦走進專門試鏡的拍攝影棚,體貼地關上門,這才離開了。
  影棚很寬敞,各項攝影器材散亂地擺放著,中間是一塊巨大的白色底幕,這樣大的一間影棚卻只有一個中年男人,他蹲在地上整理著一個大紙盒,紙盒裡面發出細微的碰撞響聲,也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
  聽見秦亦走進門的聲音,那男人立刻起身,搓著手朝秦亦走過來,他約莫三、四十歲,長得不算矮,但秦亦俯視他還是綽綽有餘,相貌身材都很普通,扔到人群裡就找不出來。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笑容,眼尾的細紋都笑得擠到一起。
  「你就是秦亦?呵呵,真人看起來比《魅力》的封面更帥呢。」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在秦亦身上上下掃視,秦亦皺了皺眉,問道:「你是袁經理?我能不能冒昧問一句,負責試鏡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當然,只要我點頭,我保證你可以拿到這筆大單。」袁成眯起眼睛理所當然地應道,拿出數條尚未拆封的嶄新男士內褲遞過去,笑眯眯地道,「這是我們即將推出的新款樣品,我需要看看你的身體合不合適……」
  秦亦沒有急著換,環顧了一下四週,又問了一句:「怎麼我都沒有看見別的男模來試鏡?」
  「哦,有的,不過我覺得他們都不合適,就讓他們走了。」袁成笑意更深,搓著手圍著秦亦轉了一圈,期待地催促道,「我非常看好你哦,呵呵……」
  「試衣間在哪兒?」
  袁成笑容收斂了一些,道:「又不是女模,還用得著什麼試衣間。」
  看秦亦面露不虞,經理只好指了指暗處的另一側門,收起那一絲惋惜的表情,復又慇勤地笑道:「從那邊出去左拐走到盡頭有洗手間。」

  ☆、第42章

  雖然總覺得袁經理看自己的眼神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感,不過他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也沒什麼好怕的。
  走廊裡安靜而封閉,即便是朝外的那面牆壁也沒有窗戶,也許是外面沒有空調的關係,空氣有點悶熱。走過一段長長的過道,盡頭處兩間衛生間的門都是合上的,秦亦正要推開男廁的那扇,突然隔壁的門「哐當」一震,像是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上去似的,聲響還還挺大。
  秦亦往隔壁投去一瞥,懶得理會,誰知緊接著那門又巨震了一下,這次動靜更大,好像是被人踹了一腳。
  他突然想起那次走秀考核的時候,自己把夏何關在衛生間,莫非……這裡又碰上一個被鎖在裡面出不來的?
  這麼一想,秦亦抬腿走到女廁門口,貼著耳朵聽了會,裡面依稀傳來了奇怪的沉悶的聲音,秦亦蹙起眉,不輕不重地叩門問:「裡面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響起的那一瞬間,門裡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在秦亦莫名其妙的當口,裡面驟然傳出來一聲短促的驚叫,還夾雜著低沉的咒罵聲:「臭婊子,敢咬老子!」
  ——男人的聲音!
  秦亦心裡一沉,用力地擰動把手,果然是鎖起來了,他厲聲喝了一句:「給我開門!不開門我就撞門了!」
  說話間他便已經開始用肩膀撞門,那扇門不堪重創地「砰砰」顫動著,秦亦退後幾步,借著衝刺的力道狠狠地撞了上去,一聲巨響之下終於衝進去!
  「要你多管閑事?!」
  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的情形,一個帶著勁風的拳頭已經衝他猛揮了過來,若非秦亦躲得快,他寶貝的臉蛋非得破相了不可。
  「敢打我的臉?」秦亦眯起眼睛,出手如電強硬地死死扣住衝他臉來的手腕,握力之大,當場抓出了五個淤紅的勒痕來。
  「痛死了,快放開我!你是什麼人啊?」搶先對秦亦出手的是個賊眉鼠眼的光頭,一擊不成反被制,痛的嗷嗷直叫,他褲子褪了一半,鬆鬆垮垮地掛在大腿上。
  他身旁還有一個平頭男人,褲子倒是沒脫,手裡卻是抓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滿臉凶神惡煞地怒視秦亦,被他摀住嘴只能發出嗚嗚悶叫的女孩兒滿臉淚痕,身上的衣衫被扯的七零八落,胸前大片白嫩的肌膚暴露在外面,裙子也被掀起來,她見到秦亦,瞪大眼睛,瘋狂地掙扎著。
  秦亦一眼掃過去瞬間明白這里正在發生什麼事,嘴角邊擎著冷笑,他另一隻手抓住光頭的手掌,兩隻手用力一掰——
  一聲脆響伴隨著光頭男殺豬似的慘叫在洗手間裡響起!
  秦亦嫌惡地一腳把光頭踹翻在地,低沉而冰冷地道:「再鬼叫我就踩爆你的蛋。」
  這句話的語氣和他腳穩穩踩到的地方傳來的威脅和寒意太過可怖,光頭驚駭得渾身一個激靈,霎時收聲,他捂著受傷的手腕痛的滿頭大汗,生怕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真的踩下去。
  「你……你是哪裡來的模特?還想接廣告就趕緊滾出去!」另一個鉗制著少女的平頭男人已經萌生了退意,他色厲內荏地盯著秦亦,低聲吼道,他不敢太大聲,此處雖然平日沒什麼人來,但是萬一真的引來人就沒法收場了。
  他見秦亦身板相貌,頓時猜到他是來試鏡的模特,見秦亦盯著自己不說話,不由心裡虛得發毛,用威逼利誘地語氣試探道:「喂,你現在離開這裡,當什麼也看見,我保證你試鏡通過,我告訴你,我是這兒的攝影師,何必為了一個不知道被多少人上過的女人,白白浪費這麼大好的機會?」
  他不屑地低頭看了無聲流淚的女孩一眼,道:「裝什麼純情,哪個要紅的女模不是出來的賣的——」
  話音未落,腰部突如其來的一股巨力把他猛地跌向洗手台,腦門砸在洗手台的瓷磚上,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了過去,疼得一下子冒出眼淚花:「我草尼——」
  女孩趁機擺脫了他的鉗制,內心的恥辱和恨意讓她死死咬著牙,轉身用高跟鞋補了一腳,登時讓那人徹底暈了過去。
  她從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幾時受過這樣的屈辱?!恐懼和憎恨在她淚水不斷的眼裡漫延,一腳遠遠不夠!恨不得踩死這些禽獸!
  就在她瘋狂地撲上去付諸行動的時候,手臂突然被拉住了,她倏地轉過來對上了秦亦黑沉淡漠的眼。
  「喂,你再踢下去這傢伙真的要掛了。」
  「我要殺了這兩個人渣!!」女孩神情激動,疲憊的身體卻爭不過秦亦的力氣,帶著哭腔嘶啞道。
  見光頭男已經被自己揍暈,秦亦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罩在她頭上,自己只餘下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先把衣服穿上再說。」
  這才注意到自己衣不蔽體的尷尬狀況,女孩臉色通紅,趕緊用他的襯衫護住胸前,拉好裙子,漸漸從先前激憤的情緒裡緩過神來,垂著頭抹了把臉,用細如蚊吶的聲音朝秦亦道:「謝謝你……」
  她撩起一側凌亂的長髮綰到耳後,抬眼望向對方,忽然住口,露出了吃驚又複雜的神色:「你……你是哪天晚上的……秦、秦亦先生?」
  秦亦略有點詫異:「你認得我?」
  看他完全不記得的樣子,女孩有些失望,急急地道:「你不記得了嗎?前些時候,有一天晚上在街頭,有一個傢伙搶劫了我的包,被你給攔下了……我叫柏薇。」
  仔細看她長相,確實有點眼熟,不過那件小事秦亦確實沒放在心上,經她一提才有了點印象。
  「哦,是你啊。」秦亦點了點頭,又皺起眉頭,「你還沒成年吧,不用上學的嗎?一個人跑來這裡,外面的世界可不像學校那麼單純。」
  說罷,他轉身把兩個暈過去的傢伙隨手拖進了最後一個小隔間,四處看了看,見背後有個新的拖把,用力扯了幾根結實的布條下來,把倆倒霉蛋拴在了裡面的水管上,又用拖把杆把隔間門給堵上了。
  做這一切的時候,柏薇在一旁怯怯地看著他,目不轉睛,支支吾吾地解釋著:「還有一年就滿十八了,今天給學校請了假,為了來參加試鏡,我聽說這個公司有點名氣,而且開條件的時候說,如果我通過試鏡,他們會跟我簽長期合作的合約,如果有穩定的廣告商,天路肯定會更好的包裝、培養我的。」
  「我今天來的時候,前台的接待對我非常熱情,還給我喝茶,當時也沒覺得哪裡不妥,後來我被帶到攝影棚裡,就看見了這兩個人渣!他們有一個攝影師,一個據說是設計師。」說到此處,柏薇的語氣冷下來,咬牙切齒地拽緊了過長的襯衣袖子。
  她紅著眼睛用顫抖的聲音繼續道:「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試鏡,而且還是內衣模特,他們讓我換衣服,說要試衣,我就來了洗手間,結果沒想到,他們兩個居然跟了過來!把我堵在裡面,反鎖了門,抓著我對我動手動腳,還撕我的衣服,想要、想要……」
  看柏薇情緒又開始激動,秦亦沉默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柏薇鼻頭一酸,腦海里閃過不堪回想地那幾幕,恐懼地緊緊抓住了秦亦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淒惶地哭道:「幸好你出現了,要不然,我……我寧可從這裡跳下去!」
  「好了,已經沒事了,別哭了。」秦亦活到這麼大就沒親近過幾個女人,這女人哭的他心煩意亂,又不好就這麼放著不管,真是蛋碎的感覺。
  本來就覺得有點熱,如今這麼一折騰,他汗都出來了,渾身都燥熱不已。
  他笨拙而不耐地安慰了一會,柏薇終於止住了眼淚,秦亦突然想起了什麼,皺眉問道:「你說你喝了茶……難道茶有問題?」
  「嗯……」柏薇擦了擦眼淚,憤怒地道,「當時沒覺察到,後來被他們捉住的時候開始覺得渾身發燙,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不舒服,熱得要命。」
  她本來還沉浸在逃過一劫的後怕裡,精神緊繃,差點忘了這茬,現在一經提起,身體裡頓時又竄出那種奇怪的火苗來,燒的她渾身泛紅,柏薇聲音越來越低,幾乎不敢抬頭看他。
  秦亦頓時臉色一變,媽的,玩這手下三濫!還敢玩得爺爺頭上來了!
  他沉聲道:「這群王八蛋,我們馬上去報警!」
  柏薇卻猶豫了,咬著嘴唇,眼底又浮現出驚慌和懼怕:「可不可以不要……我,我還要上學,會沒臉做人的……求求你,別說出去……」
  恰在此時,因為秦亦換衣久久未歸,袁經理覺得不對勁,竟找了過來,幸好他先敲的是男廁的門,聲音傳入兩人耳朵裡,柏薇駭了一跳,按住了自己嘴,顫抖著死死抓住秦亦的手臂。
  秦亦面沉如水,把女孩推進隔間裡,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柏薇感到一陣害怕,勉強點點頭,用口型問:「怎麼辦?」
  秦亦掏出手機遞給她,直接在最近通話裡面調出裴含睿的號碼,用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道:「先不要出去,等我離開了馬上打這個電話求助,然後趕緊下樓去。」
  「那你呢?你會不會有事?」柏薇緊張擔憂地看著他。
  秦亦黑沉的眼底結出一片寒冰,他右手握住左手手腕,輕輕轉了轉,冷哂道:「擔心我?不如擔心一下那些個渣滓——我會讓他們後悔,自己當初怎麼沒被老爸射在牆上。」

  ☆、第43章

  「秦亦?你換完了嗎?」袁成方才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心里正奇怪,便推開男廁的門走進去,一個個敲小隔間裡的門。
  秦亦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傢伙竟然趴跪在瓷磚地上,側著腦袋往隔間門和地面的縫隙裡往裡窺視。
  「袁經理,你在幹什麼?」
  袁成嚇了一跳,回頭見到突然出現的秦亦,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有些尷尬地道:「呃,我見你去了好久以為有什麼事兒呢,你……這是跑哪兒去了?」
  「噢,我剛走錯路了。」秦亦面不改色地道。
  袁成狐疑地問:「走錯路?這兒好像就一條路啊。那,還沒換內衣?」
  秦亦道:「是啊,那就不耽誤時間了,回攝影棚換也一樣,反正也沒有女人在場。」
  一聽這話,袁成立刻大喜過望連連點頭,果然不再追究走錯路的怪事。
  兩人各懷心思的回到攝影棚,袁成讓秦亦先進門,自己把門關上,走到之前地上那個大箱子旁邊蹲下來,從裡面摸出一根繩尺,拿在手中掂了掂,笑眯眯地道:「呵呵呵,對了,我正想跟你說呢,男士內褲試鏡除了一般的身材要求之外,還要測量更私密一點的數據哦……」
  「更私密的數據?」秦亦挑起眉毛,玩味地看著他。
  那杯茶水的藥性已經越來越明顯了,體內的燥熱的感覺左支右絀地想要衝出囚籠,秦亦撥了撥額前的劉海,額角是一層細密的汗珠,身體越是熱,他的心裡卻是冰冷一片。
  袁成注意他抹汗的動作,笑意更深,拎著繩尺走近他,打量在秦亦身上的視線更加肆無忌憚,甚至露骨地停留在對方下身,舔了舔嘴唇,用正經的語氣道:「嗯,你知道的吧,男模的性器是影響男士內褲展示效果最重要的部位,為了更好展現男人的陽剛健美之氣,我們對內衣模特的『那裡』的尺寸要求比較高,所以,我需要在你全裸的狀態下,測量你那裡的長度。」
  「……是麼?」秦亦虛眯起眼睛,冷笑道,「這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那不行!」袁成突然拔高了聲音拒絕,繼而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便緩和下臉來,復又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由我們來測這是規矩,而且你自己來的話,不方便測的準確無誤。」
  說著,他又湊近了一些,火熱的眼神越發赤裸,臉皮的皺紋不正常地抖動兩下,喉嚨裡發出詭異的笑聲:「而且除了普通狀態下的長度,勃起時的長度也需要測哦……」
  「……」這死變態!
  秦亦的黑眸瞬間徹底沉下來,對方那猥瑣下作的模樣直叫他作嘔,看來不給這傢伙一點終生難忘的教訓,以後愉悅的性生活都要蒙上陰影了!
  對於秦亦火山爆發前沉寂的臉色一無所覺,袁成還以為他已經完全被自己說服任由擺佈了。
  看他上身緊著一件緊身背心,精壯的身材勾勒的一覽無餘,牛仔褲下包裹的雙腿筆直又修長,英俊冷傲的臉孔,充滿男人味的陽剛氣質,袁成喉結吞嚥一口口水,猶當他想起封面雜誌上那狂野性感的模樣,心頭簡直被勾得神魂顛倒抓耳撓腮得癢。
  他走到秦亦身邊,緩緩在他前面蹲下來,雙眼放著綠光地盯著他的襠部,激動地道:「快,快把褲子脫下來,我會很溫柔,很仔細地幫你……嘿嘿嘿……或者,我幫你脫也可以啊……」
  就在袁成沉醉在腦海里的意淫中,顫抖著伸手探向秦亦的褲拉鏈之時,秦亦壓抑的暴怒終於在這一刻瘋狂地噴薄而出:「死變態!給老子滾遠點!」
  他抬起膝蓋沖著中年大叔那淫笑的嘴臉就是重重一抽,力道之大差點讓他五官瞬間移位,袁成吃痛「嗷」得被抽趴在地,整張臉扭曲地擠在一起,鼻水淚水口水齊流。
  秦亦騎在他身上,單手拎起他的衣領,「啪」的又抽個大嘴巴,眯著眼睛居高臨下盯著他,面上佈滿寒冰,深黑的眼裡醞釀彷彿著狂風暴雨:「肮髒的東西,今天不把你揍得生活不能自理,我就跟你姓!」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袁成非但沒有恐懼求饒或者憤怒驚駭,反而全身激動地直顫,臉上扭曲的面皮甚至開始浮現出不正常的酡紅,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睜大眼睛貪婪地盯著近距離的秦亦,喘息著道:「再來啊,再重點……重重地打……嘶,好痛,夠爽……嗬嗬嗬……」
  說著,這變態大叔居然抬起腰不斷地磨蹭秦亦的下面,斷續地道:「你很熱了吧,看,你滿頭都是汗,我會讓你很舒服的……真的……」
  「!!」
  此時此刻,秦亦的心情除了臥槽簡直無法形容,彷彿自己手裡拎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坨屎,光憑氣味就能讓自己吐出來。他的臉上佈滿了驚愕又嫌惡的神情,恨不得踩爆這貨的蛋蛋讓他一次爽個夠!
  「說!你家祖墳在哪兒?!」
  看見秦亦的表情,袁成面容更加扭曲,他還膽大包天地試圖伸手去摸秦亦的臉,結果被秦亦陰沉地拗得手腕脫臼,袁成驚叫一聲,卻笑得更大聲了:「哈哈哈,果然夠勁!上次給你寄過去的豹紋內褲,你覺得怎麼樣?我覺得太適合你了,又野又性感,還有那個光碟,有沒有看?」
  「嗬……嗬嗬,不如我們來試一試?道具都我都放在那個箱子裡呢,我保證,只要你答應,這次試鏡包你通過……以後……以後只要你肯陪我,KLA代言都歸你,怎麼樣?我還能保你上首都國際時裝周的內衣秀,你知道的吧,那個秀場是多少模特奮鬥一輩子也不一定能上——呃啊!」
  袁成引誘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的脖子被對方的手死死扼住,凸瞪著眼珠,臉上因為缺氧而漲紅不已,即便如此,他全身都不正常地興奮顫抖,竟然在這樣的境況下興奮得勃起了!
  被某個硬熱的東西頂到的秦亦,閃電般縮迴手,活像吞了只蒼蠅似的噁心,站起來狠狠踢了他一腳!
  袁成被踢得撞到牆邊的箱子,裡面的東西隨著箱子口倒下散落了一地,盡是他搜集的愛死愛慕道具,應有盡有,琳琅滿目。
  中年變態痛苦地大口呼吸著,眼睛卻越來越亮,仍然賊心不死地盯著秦亦,雙手巍顫顫地摸到自己下面,隔著褲子弄起來。
  「原來那個往我家寄那種東西的變態就是你……呵,你想爽?老子成全你!」秦亦怒極反笑,他緩緩朝男人走過來,一腳踩到對方下面,不客氣地碾了碾,果然聽見變態倒抽涼氣的激動呻吟聲。
  秦亦從他身上跨過去,把地上的繩尺撈起來,扯了扯感覺挺結實,他緩緩抬起眼眸在袁成身上冷視一週,手腕突兀地甩動,那繩尺頓時像根鞭子似的抽在了袁成的身上,中年男人嘶叫一聲,火辣辣的痛感讓他既痛苦又舒爽。
  「把褲子脫了。」秦亦臉上的笑容又薄又冷,平靜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宛如一隻隨時會露出利齒的雄獅,在捕獵前肆意的玩弄獵物。
  袁成聽了這侮辱似的命令,居然驚喜莫名,哆嗦著解開了西褲,一股腦把內褲也給退到大腿上。
  秦亦眉頭一皺,神情厭棄,沉著臉乾脆利落地把他給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手腳都綁在一起,露出白花花的臀,袁成不斷地吞嚥著口水,興奮地用眼神示意地上散落的道具:
  「噢,原來你喜歡這樣的,你還喜歡用什麼?跳蛋、振動棒、蝴蝶夾、喔,我已經等不及了!快……快點,你想直接幹也行!求求你!快點!」
  「閉嘴!」秦亦厲斥了一聲,隨意在地上找了條試樣的內褲塞進了中年變態的嘴裡。
  強烈的藥性讓秦亦出了滿身的汗,緊身的黑色背心被汗濕了一片水漬,黏得他分外難受,再加上這神經病不斷的淫叫,他已經漸漸快控制不住體內肆虐的慾火,急於尋找一個宣泄口,不過面前的變態委實令他噁心地想吐,碰一下都覺得髒。
  秦亦乾脆把背心脫下扔到一邊,發泄地抽了他幾鞭子,猶不能解氣,又從盒子裡翻出一個碩大的假陽具,冷笑著蹲在袁成旁邊,低沉沉地問:「想要被這個捅?嗯?」
  「唔唔唔——」袁成無法出聲,只能渴望地看著他,不斷扭動著身體,嘴角邊口水不斷。
  「呵……」秦亦又站起來,從支架上把相機拿過來,哂笑道,「不如咱們來玩玩這個?」
  自秦亦走後,躲在洗手間裡的柏薇勉強壓抑著哭泣,撥通了裴含睿和柏寒的電話,她還並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跟這個姓裴的男人居然是認識的。
  聽了秦亦的叮囑,她不敢在裡面多做停留,等秦亦帶著袁成離開,她就飛快地跑了出去,她不敢走有電梯的前廳,又擔心秦亦的安全,只好暫時躲在安全通道裡。
  幸好柏寒來的很快,柏薇像是緊緊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撲到哥哥懷裡,低聲抽噎:「哥哥,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嗚……秦、秦先生還在裡面,求你救他!」
  柏寒一路臉色難看之極,直到見到妹妹安然無恙才算和緩了一些,他輕輕拍著柏薇的背,目光落在她身上明顯是男款的襯衫上,淡聲道:「放心,裴含睿去找他了。」
  幾乎就在這同時,面色陰沉的裴含睿,快步地跨進了KLA前廳的大門,三黑衣保鏢緊緊跟在他身後,接待小姐被對方凌厲的氣勢和眼神嚇得驚呆了,竟然下意識裡回答了他詢問秦亦的問題,而後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壞了!!
  可是她望著擋在面前的高大的保鏢,接待小姐只能面色僵硬地坐了回去。
  「秦亦!」裴含睿逕自找到攝影棚的位置,一腳踹開了關閉的門。
  誰知,裡面詭異的情況令他的腳步一下子頓在了原地。
  秦亦光著上半身,蹲在被脫了褲子還死死綁著的中年大叔面前,腳邊滿地都是亂七八糟的情趣道具。
  裴含睿面上浮現出明顯的怒色:「……你在幹什麼?」

  ☆、第44章

  「裴含睿……」秦亦先是一驚,看見是他又鬆了口氣,地上被綁著的大叔被踹門的聲音嚇得一抖,但是被陌生人看見的那種羞恥的感覺讓他緊張又莫名興奮起來。
  秦亦把拍了滿滿不雅照片的相機擱在地上,緩緩直起身,沖裴含睿招了招手。他呼吸已經有些急促,赤裸的上身不斷有汗水滑落,在房間昏暗的燈光裡,給肌膚蒙上一層充滿情慾色彩的蜜色。
  裴含睿見了他的模樣霎時呼吸漏了一拍,又想起這幅樣子的秦亦卻在跟個陌生男人有齷齪,繼而大為光火,「砰」的把門重新合上,快步走過去捉住秦亦的手腕,擰眉道:「到底怎麼回事?」
  他垂眸看見袁成那猥褻靡靡的神情,眼神霎時間陰鷙下來:「這人是誰?」
  「不要管那個變態。」秦亦手腕輕輕一扭就掙脫了男人的束縛,他反客為主展臂攔腰摟住裴含睿的腰身,便急切地吻了上去,火熱的深吻,鼻息粗重,他扣著裴含睿的後腦勺,強迫交嘴裡的空氣,根本不給他問話的機會。
  裴含睿眉頭緊鎖還沒搞清楚狀況,但是這次的秦亦竟然出奇的強硬,恍惚間他就被壓到牆壁上,被秦亦的手臂禁錮無法動彈。
  「秦亦……唔……這傢伙給你下藥?」對方灼熱的手掌三兩下撩起他的襯衫下襬,即便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秦亦的皮膚熱的發燙,裴含睿望見他異常潮紅的臉頰,還有硬頂到自己大腿上的事物,頓時明白過來,本就難看的臉色更是面沉如水。
  「嗯……」秦亦從鼻子裡發出一個濃濃的鼻音,埋在他頸窩裡啃噬脖子上的肌膚,他拱了拱腰,急於宣泄的昂揚部位在男人腿間蹭來蹭去,彷彿撒嬌似的道,「裴含睿,我想幹你……」
  他沙啞的嗓音令裴含睿小腹驟然一緊,乾燥的喉嚨滑動一下,裴含睿一隻手按住他的腰背,總算還記得眼下身處何地,勉強壓抑住被勾起的火,繃著臉抵住他壓過來的胸膛,陰沉沉地道:「先把這裡的事解決了,等會再跟你算賬……」
  「等不了了……」秦亦才不管他那麼多,膝蓋一抬便頂到他腿間,手摸到他腰上,三兩下解開了皮帶扣……
  「你們……」袁成實在沒料到劇情會往這種方向急轉直下,他瞪大眼珠子灼熱地瞪著纏綿擁吻的兩人,甚至能清晰地看見緊緊相貼的隱秘部位摩挲出的濕痕,他直勾勾地盯著秦亦佈滿汗珠的赤裸背部,寬肩窄腰,流暢的線條下是蘊含著爆發力的健美陽剛。
  他不斷撩撥在裴含睿身上的手,袁成幻想著那雙手摸在自己的身上,一時之間只覺得神魂顛倒,渾身酥軟無力,然而他卻被繩尺緊緊捆縛著無法動彈,摸一摸急需撫慰的下面也做不到,除了不停地吞嚥口水,袁成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不斷扭動身體,哀求著:「不要忘記我啊,秦亦……也來摸摸我……好難受……」
  裴含睿險些淪陷的意識被大叔這一聲哀怨的叫喚瞬間拉了回來,話語裡對秦亦的猥褻肖想頓時令他臉色一黑,眼刀沖袁成狠狠剜了一記,後者被驚了個寒顫,嚇得不敢胡言亂語了,可是眼神還在往他們身上瞟,猥瑣地不得了。
  「這傢伙還在這裡,你想被他看不成?」裴含睿眯著眼睛推搡一把身上的男人,不悅地道。
  「看就看吧……反正他也動不了……我被那個抖M噁心到了!」秦亦委屈地叼住他的耳朵,「你怎麼不告訴我內褲試鏡還要測量那裡的長度啊?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他碰你了?」裴含睿突然拔高了聲音,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烏雲密佈,翻滾的怒氣不斷地升騰。
  「沒有,但是我越揍他越爽……」秦亦鬱悶極了,頭一次遇到報復還這麼憋屈的破事,他凶狠地咬住男人的嘴唇,呼吸急促地道,「你昨天忘記給我測的地方,今天補上好了!」
  「什麼……」
  裴含睿還沒明白他的意思,緊接著感到下面一涼——褲子被拽下來了!
  秦亦抬起他一條腿,黑沉地眼眸灼熱地盯住他,不由分說地緩緩入侵進來,手臂把男人禁錮在一方狹窄的空間裡,無處可逃,無法抗拒。
  「唔……」裴含睿隱忍地皺起眉頭,渾身緊繃,扣住對方肩頭的五指越收越緊。
  耳邊傳來秦亦沙啞的聲音:「你不是不用尺憑感覺就能測麼……告訴我,那裡多長,嗯?」
  裴含睿睜開眼睛,濕紅迷濛的黑眸裡透著濃濃的情慾,他張了張嘴,卻除了吐息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直望著兩人的袁成此刻已經興奮到了極點,他腦子裡幻想著被上的人是自己,他激動地喘息著,可是被束縛的身體除了慾求不滿什麼也幹不了,嘴裡還被塞著東西,只能顫抖著發出嗚嗚的聲音,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覺簡直是世上最痛苦的折磨。
  不要忘記他啊……混蛋……
  ……
  也不知過了多久,秦亦終於爽夠了,膩在男人身上不肯起來,裴含睿勉強平復下起伏的胸膛,把掛在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到他肩上,又整理完兩人衣褲,捏住他的臉頰,雙眼危險地眯起一條縫,低啞地道:「回去再跟你算總賬……」
  秦亦完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摸了摸被捏的變形的臉,面不改色地舔著乾枯的嘴唇道:「回去你再告訴我尺寸嘛,我知道的。」
  「……」
  裴含睿簡直要被他氣笑了,繃住臉不再看他,轉頭向地上的那一坨嫌惡地投去一瞥,袁成下面已經濕濡一片,表情又痛苦又淫褻。裴含睿皺著眉頭收回目光,彷彿多看一眼都是髒污了自己的眼。
  秦亦撿起地上的相機,在袁成眼前晃了晃,挑眉冷笑道:「我說袁經理,沒想到你還挺上鏡的,不如把這裡的照片貼到網上,一定會有不少好這一口的變態慕名而來的,你說怎麼樣啊?」
  「別……求你……」袁成這才從意淫裡回過神來,嚇得面色發白,顫動著嘴唇道,「不要發……你要什麼都行,只要把照片刪了……我保證讓你上代言……或者你想要我怎麼服侍你都可以……」
  「臥槽!老子不稀罕!」秦亦簡直被噁心壞了,果然人至賤則無敵,這話一點都沒錯。
  「別管他了,我會吩咐我的人過來處理。」裴含睿陰沉著臉把秦亦拽了過來,生怕髒東西會傳染一樣,他已經受不了跟這個變態呆在同一個空間裡了,「我們先走。」
  走出KLA大樓的時候,兩個男人都是一臉菜色,尤其對裴含睿這種視教養禮儀和潔癖為原則的男人而言,變態的殺傷力不可小覷。
  至於那個相機也交給了裴含睿去處理,秦亦可不想把那種東西帶在身邊。
  身為模特,陷入這種敏感的負面傳聞對於秦亦將來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而柏薇的身份也非同尋常,為了不影響兩人的聲譽,知情人士在裴含睿和柏寒的手段下皆是三緘其口。
  今天在KLA發生的事,既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在圈子裡,像這樣表面光鮮暗地裡卻藏污納垢的公司不知凡幾,顧忌各種原因,他們都沒有走法律的程序,只是那個相機裡的各種艷照,一夜之間開始在網上爆紅。
  並且伴隨著不知從而哪兒冒出來的、聲稱曾經受到侵害的模特兒們,紛紛跳出來爆料,一時之間,KLA的聲譽受到各方打壓,不得不緊急召開發佈會,跟袁成撇清干係,清理了好些個跟此事件有關的人員。
  當然,作為一家成名已久的公司,光靠丑聞和輿論的聲討是不可能在實質上被打垮的,KLA的公關部門玩了一手慣常使用的藉口:「此事件員工乃是非正式簽約的臨時工」,並表示公司不對他們的個人行為負責,末了再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譴責和道歉,此事就算蓋棺定論。
  至於袁成那個變態,被KLA踢出去之後,聽說被好幾個曾為他猥褻過的人狠狠報復了一通,報復的手段不得而知,反正秦亦再也沒見過這貨,自那之後,也沒有再收到什麼奇怪的禮物。
  不過,惹怒了裴含睿和柏寒的惡果也不是這麼好承受的,同樣作為服裝公司,他們明裡暗裡的打擊非但沒有結束,反而越來越凶,雖然也沒準備真的一棒子打死KLA,不過傷筋動骨定然不可避免,光是每天不停的有模特爭先恐後跟他們解約,還有瘋狂退單的商家,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秦亦作為一隻基佬,事後雖也蛋疼不已,不過好在他性格向來灑脫,回去一頭扎進裴宅的餐廳裡,過不了多久就舒爽地摸肚皮了,然而同樣經歷了此事的柏薇可就不一樣,她一顆不諳世事的少女心裡,為此留下了極其深刻甚至慘痛的心理陰影。
  一路上坐在柏寒的車裡沉默地抱著膝蓋一言不發,像個木偶般不哭不鬧。柏寒性子素來冷淡,也不知如何安慰。上次把她帶回去的時候,還曾告誡她有一天會因天真而撞得頭破血流,沒想到一語成讖。
  「哥,那兩個人渣,我要親自處理他們。」率先打破沉悶的竟然是柏薇,她憔悴的眼睛裡盡是紅絲,聲音既冷且悶,散發著幽幽寒氣的語調聽得柏寒一陣皺眉——以前的柏薇純情明朗,從來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同自己說話。
  不過他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反對妹妹的意思,反正只要不搞出人命,就隨她發泄去吧。
  柏家的效率自不必提,過了幾天,就有人發現在一條注滿了流浪漢的偏僻小巷子裡,發現了兩個全身赤條條的男人,身上全是被強暴的痕跡,股間更是慘不忍睹,雖然二人都沒有生命危險,精神卻是幾近崩潰,被人發現之後瘋言瘋語,行為失常。
  他們也是捲入KLA丑聞風波裡的人,沒有人敢在風浪尖口站出來為他們說話,在那條巷子裡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也不少,再加上某些來自各界的壓力,最後警方也只能不了了之。
  其實這件事並非沒有目擊者的,當天夜裡柏薇就高高地站在能目睹那一切的一間窗口前,冷睨的眼光將整個經過盡收眼底,眼神裡盡是隱晦的瘋狂,她修長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櫺,咬著嘴唇不言不語,直到全部事畢,她才面無表情的帶著人離開。
  ——過了這天,從前的柔順小白兔將再也一去不返了。
  柏寒就坐在車裡等她,見她回來,也不去問事情是怎麼處理的,柏薇也沒有說的意思,只是一上車就撲進了哥哥的懷裡,柏寒輕輕拍著她的背,沉穩的氣息令柏薇逐漸放鬆下來。
  「哥,我不甘心,為什麼像那樣的卑劣的公司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輕輕鬆鬆就把責任摘掉?」
  柏寒搖了搖頭道:「因為對方的勢力不是你想像中那樣單純。」
  良久,她低聲又問:「怎麼樣才能不被任何人欺負?」
  柏寒看她的目光帶了些驚訝,頓了頓,道:「只要你足夠強大。」
  「怎麼樣才能變強?」
  柏寒看著鄭重而執拗的妹妹,淡漠地道:「放棄天真和愚蠢,不擇手段。」
  過了好一會,柏薇抬頭看他:「我要跟你去美國。」
  柏寒深深看著她,半晌,頷首答應:「……好。」
  「哥,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柏薇從他懷裡坐直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猶疑不定地道,「你,好像認識秦先生?」
  柏寒點了點頭,示意副駕駛席上的手下將車台上的一本雜誌遞過來,道:「你自己看吧,裡面有你想知道的東西。」
  看到雜誌封面的一瞬間,柏薇驚呼了一聲:「這……天哪,真的是他!」
  「嗯,拍的馬馬虎虎吧。」柏寒雙腿疊起,不鹹不淡地道。
  「哥,你又來這套……」柏薇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雜誌抱在懷裡,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能被你看中,他一定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這個世界真小……」
  柏寒覺得妹妹有點不對,皺了皺眉,突然提醒了一句:「他好像只喜歡男人。」
  「啊?!」柏薇愣住了,她這時還並不知道秦亦遭遇那個變態男的事,只知道他把對方胖揍了一頓,還以為是給自己出氣呢,不可置信地問「哥,這是真的嗎?」
  「真的,那天你打電話叫來的裴含睿,似乎他們在交往。」柏寒嚴肅地道,「所以你不要多想了,我不想看到你日後傷心。」
  柏薇臉上一紅,急忙解釋道:「我沒有那個意思!那位裴先生,他……是怎麼樣的人?」
  柏寒沉吟片刻,低聲道:「那是連我也要禮讓三分的男人,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那,他對秦先生好嗎?」
  柏寒想起那次跌宕的非洲之旅,點了點頭:「大概吧。」
  「是這樣啊……」柏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捏緊了雜誌的封皮,目光望向車窗外不斷飛逝的路燈,心裡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第45章

  接下來的數日,柏薇的同學們發現她已經好幾天都沒來上課,打聽之後才陸續有消息傳來,說她辦了轉學準備出國了,不明真相的同學們紛紛為她不用參加要命的高考而羨慕不已。
  只有柏薇自己知道,她的人生軌跡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轉捩,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按部就班的生活了。
  簽證下來還需一段時日,柏薇也沒閑著,她把所有能找到的有關秦亦的資料全部挖了出來,家庭背景、生活經歷、親朋好友,連他的父母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自然也包括了跟他交往過又分手了的顏歸,甚至還有顏歸跟那個初戀藕斷絲連的破事。看到這裡的時候,柏薇眯著眼睛盯著顏歸的照片恨不得戳個窟窿,她才懶得管是非曲直究竟如何,反正敢背叛秦亦,通通不可饒恕!
  柏薇臉色陰鬱地拿著一隻鋼筆在顏歸臉上畫了個圈,再在上面一筆一劃的標了個叉——早晚逮到機會收拾這個渣滓!
  她不敢直接上門去找秦亦,只好暗搓搓地以感謝的名義送了一大堆禮物過去,差點把他們家過道都堵滿了,種類也是各式各樣,大部分都是名表領帶皮鞋之類的男士奢侈品,可惜的是秦亦除了吃也沒啥特殊的愛好,搞得柏薇投其所好都不知道送什麼才好,最後挑來挑去只能送了幾大箱子草莓牛奶,各種牌子的都來一發。
  這時她就躲得遠遠的,偷偷看著秦亦打開門,環顧四下之後無奈地把禮物一件件掃進家,柏薇心裡就樂上半天,雖然每樣禮物上的署名都是「無名粉」,秦亦也不知道那就是自己,她也無所謂。
  隨著出國的時間一天天的臨近,柏薇終於把關於裴含睿的一些情況打探清楚了,裴含睿的身份可不同於平頭老百姓一枚的秦亦,若非她是柏寒的妹妹,而柏寒跟裴含睿有長期的合作和私人好友的關係,很多私事可就查探不到。
  「法國著名的天才設計師,Der大師的首席得意弟子,NL下任呼聲最高的接班人,父親是……法國著名的媒體大腕,身兼國內眾多傳媒公司的股東,母親……早逝,繼母為當紅模特兒,爺爺……咦,空白的?」
  柏薇坐在床上,一頁頁地翻閱著通過各種渠道搜集而來的資料,越是深入的了解裴含睿的背景,越是秀眉緊鎖,就算她多管閑事吧,可是還是忍不住為秦亦擔憂——兩個人背景差距不啻天壤,真的合適嗎?
  繼續往後翻,柏薇看著那一疊疊風情萬種、各具千秋的俊男美女照片,眼神越來越沉,果然啊,像裴含睿這樣的英俊多金又才華橫溢的青年才俊,怎麼可能不是常年流連花叢的風流浪子?
  「居然這麼多風流情史……可惡!」柏薇把資料擲在地上,越看越生氣,「這些秦亦都知道嗎?萬一他是被騙了怎麼辦……我要不要把這些匿名寄給他,可是……如果他是知道的,我不是成了搬弄是非多管閑事的長舌婦?」
  柏薇左思右想了一會,又委頓地倒在床上,深覺自己是在太杞人憂天了,說不定在秦亦和裴含睿眼裡,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記住。
  但是……
  柏薇一咬牙,從床上爬起來坐到書桌前,想了想,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自KLA事件之後,秦亦終究沒有拿到這份待遇不錯的代言,不過也無所謂,紀杭封那裡備用的廣告、走秀邀約早就疊成一大摞了,紀老媽子整天簡直比秦亦還要忙,聯絡、洽談、篩選,最後把最合適的case一樣樣送給秦亦去挑,累歸累點,不過看著秦亦一點點從無人問津到如今漸漸嶄露頭角,從以前的四處求人拉關係到現在的四處被人拉關係,紀杭封實在是感慨萬千,滿肚子的酸水恨不得拉上秦亦說上個三天三夜,不過想到會耽誤工作,也就暫且按捺。
  「可惜大部分都是國內的普通品牌,有名的公司吧,簽的廣告時間也不長。」紀杭封把最新的一摞邀約放到桌上,推到秦亦面前,搖著頭惋惜地道。
  秦亦倒是無所謂,隨意翻看了一會,道:「哪兒有一步登天的好事兒?真正的大品牌一般都有自己的御用紅模,就算登上一次《魅力》封面,能吸引到這麼多邀約就不錯了,要不然一年有十二個月,難道每個月的封面模特都能一夜爆紅麼?」
  「嗯,能維持在這樣的曝光率也不錯,NL的戶外廣告已經開始投放媒體了,以他們的財力和宣傳力度,你想不出名都難。」紀杭封樂呵呵地笑,突然道:「誒,對了,前幾天EVO汽車公司的人有聯繫我,他們有意向找你合作,是旗下新推出的雪地越野車,這個公司來頭不小,他們旗下的跑車都屬於奢侈品,這款雪地越野賣點就是性能和奢華,不過你這奇葩居然不會開車,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答應他們。但是他們要拍的不是平面,而是電視廣告,視頻類廣告的曝光程度你是知道的,平面跟這個比根本不算什麼。」
  「雪地越野車啊……」秦亦叼著根吸管皺起眉頭,「那豈不是要跑到冰天雪地的地方拍?」
  「那是當然,不過不會像上次那樣專門跑到非洲去,最多去東北,反正那裡也夠冷了,時間大約在兩個月之後,現在去學車還來得及,不需要你學得多好,能開就行了。怎麼樣?」紀杭封極力地遊說,雖然這種廣告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他相信跟收益比起來,這點付出都不算什麼。
  秦亦不由也有些心動,想起每次去公司都要紀杭封送,他也挺不好意思的,想了想,道:「要專門去找駕校麼?最近每天的工作都安排的很滿,抽不出時間啊……」
  「你不是每天晚上去裴先生那裡學習嘛,抽點時間讓他教你就好了。」紀杭封掰著指頭數,「你看,既不用花時間去駕校,還不用交學費,順便你們還能膩歪膩歪,一舉數得的好事,對吧。」
  「……我怎麼覺得你把他當成萬能充了……」
  與此同時,NL中國分部總裁辦公室。
  「阿嚏——」裴含睿用紙巾輕輕擦了擦鼻子,皺著眉頭撥通了秘書的電話,「麻煩把空調溫度調高點,再換杯熱咖啡進來,謝謝。」
  「好的。」
  女秘書的動作很快,手腳利落地給他沖了一杯溫熱的拿鐵端了進來。也許是設計師的職業病,辦公桌上放著很多設計稿件,平日裡裴含睿很討厭別人出入他的辦公室,即使約見客戶也都是在會客廳裡談,若非他特地電話招呼,女秘書都不敢輕易進來。
  可惜再怎麼精心的打扮,也不見對方抬頭多看一眼,女秘書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失望地走了。
  就在裴含睿埋頭在文件堆裡寫寫劃劃的時候,新郵件的提示聲閃了一下。
  起先他還沒注意,他的郵箱裡面每天都不知道要收到多少郵件,工作的、私人的,數都數不清。大約是有點累,裴含睿捏了捏眉心,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這才把目光往電腦屏幕上掃一眼。
  沒想到,在那封郵件的標題上居然看見「秦亦」兩個字。裴含睿略有些意外,但是這絕對不會是秦亦寫的,那貨從來沒有發郵件的習慣,如果有事肯定是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上面寫著這樣的內容:「如果你敢做對不起秦亦的事情,我不會放過你的!時刻有眼睛在盯著你,切記!——秦亦無名粉」。
  除了文字,裡面還貼了一張形容可怖的宮刑繪圖。
  「呵。」短暫的驚訝過後,裴含睿被這封幼稚的恐嚇信逗笑了,他搖了搖頭隨手把郵件刪除,壓根沒放在心上,以前類似的東西他也收過不少,除了像這樣的「腦殘粉」之外,還有來自同行的下作威脅,實際上都是些中二病的傢伙弄的無關痛癢的東西罷了。
  如果每次他都要去追查一番,精力根本不夠用。
  不過……他跟秦亦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但細數起來也不少,這樣看來,似乎真的有有心人在盯著。只是無論他還是秦亦,對這個都不怎麼在乎就是。
  裴含睿放下咖啡杯,閉著眼睛沉思片刻,忽而失笑,他什麼時候在意起這種小事了?
  細思起來,他最近對秦亦的態度,似乎是有些不知不覺投入得太過了……
  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在稿紙上畫著不知名的線條,裴含睿扶著額頭,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天在KLA攝影棚裡瘋狂的一幕幕,身體的記憶同時復甦起來,他抓起咖啡又喝下一口,混著甘苦的味道在嘴裡盪開,好一會,才壓下那股說不出的燥熱感。
  讓時間倒回到那天晚上。
  鑒於被變態搞得心情極其惡劣的原因,兩人每晚的一對一指導課程被迫暫停一天。
  到裴宅的時候,秦亦的肚子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懨懨地趴在餐桌上,沒精打采地拿臉在印花玻璃上滾來滾去。
  為了秦亦安慰受傷的心靈,裴含睿吩咐主廚做了一桌他最拿手的鵝肝料理,配上風味獨特的松露、香醇酸甜的白葡萄酒,光是聞到香味就足以讓秦亦這種吃貨口水逆流成河。
  對於他來說,要數在裴含睿身邊收穫最大的東西,珍饈美食絕對可以和模特技能素養併列,不相上下,啊,當然,裴含睿本身的味道嘛,也相當不錯。
  一面往嘴裡不停塞著食物嚼嚼嚼的秦亦,一面在心裡美滋滋地想著。白日裡被變態大叔噁心到的痛苦感官總算被抹平一些。
  他鼓著腮幫子抬頭望一眼裴含睿,見男人慢條斯理地小口抿酒,主食隨意吃了幾口便擱在一邊,靜靜看著吃得歡快的自己,默不作聲。
  「你不吃嗎?」秦亦含糊地問了一句。
  裴含睿一手支著臉頰,深深看著他,輕笑道:「留著肚子,待會好吃點別的。」
  「噢?還有什麼好吃的?」秦亦好容易把嘴裡的一大坨嚥下去,聽他如此說,胃口又被吊了起來。
  裴含睿只是笑,盯著秦亦不說話,那笑容看得他毛毛的,總覺得有問題。
  一頓風捲殘雲之後,秦亦秉持著絕不浪費食物的高尚原則,把自己這邊的盤子舔的乾乾淨淨,哦,還順便幫裴含睿把他的奶油蘑菇湯給喝了。
  搞得裴含睿一度懷疑這貨的胃是用什麼做的。
  黑洞嗎?還是吃了橡膠果實?
  酒足飯飽的秦亦剔了會牙,圍著餐桌走了幾圈,拍拍肚皮消消食,簡直是快活得不得了。
  就在這時,默默容忍他放縱了一下午的裴含睿,終於開了金口,幽幽地盯著秦亦,緩緩道:「玩了玩夠了,吃也吃飽了,現在該是算賬的時間了。」
  「……」聽他平靜的語氣下隱藏的強硬,秦亦眼皮子一跳,面無表情地道,「我突然覺得肚子有點疼……」
  裴含睿逼近他,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就往浴室的方向拖,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少來這套,就算你現在說要生娃了也別想我輕易放過你!」
  秦亦嚴肅地糾正他:「不對,要生娃也應該是你生。」
  「……」
  裴宅的這間浴室秦亦不是第一次用了,裡面的空間比他家的客廳還要大,色澤柔和的瓷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晶瑩潤澤,中央靠牆的地方是一座容量極大的圓形浴缸,兩個人一起躺在裡面也不顯擁擠,白玉色的水龍頭雕刻成壺嘴的形狀,邊緣的玉瓷盤上放著幾根蓮藕粗的紅燭,上面的浮雕純手工製成,精美非常。
  此刻浴缸已經被女佣放好了水,水溫不冷不燙,泡澡正好,衣架上已經放了兩套浴衣和拖鞋。
  秦亦見這陣仗反而鬆了口氣:「不就是洗個澡麼,搞得跟上斷頭台似的,早說嘛。」
  說著他就開始非常自覺的脫衣服,裴含睿嘴角泛起一絲沉笑,從背後抱住他,一字一頓地慢聲道:「今天你被那個變態碰了哪兒?或者說你碰了他哪兒?我要親手一寸寸地給你洗乾淨……被他看見的地方都算。」
  「喂喂,你這樣比他更變態好麼!」
  秦亦拉住他的手,兩個人在水池邊搏鬥似的糾纏了一番,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的七零八落,最後也不知道誰絆了誰一腳,哧溜一下滑到放滿水的浴缸裡,雙雙成了落湯雞。
  秦亦喘著粗氣沉沉地盯他一會,突然撈過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礙事的衣服很快被撥了個乾淨,裴含睿還沒忘記自己的目的,沉著臉把男人用力地按下去,秦亦還試圖反抗,他冷笑著說了一句話,瞬間就讓秦亦心如死灰:
  「以後還想在這裡吃晚飯就乖乖別動!」
  秦亦大怒:「……你耍賴!!」
  裴含睿慢條斯理地把沐浴乳擠給自己手掌上,再慢吞吞地抹到秦亦胸膛,一點點抹開,語氣溫柔,眼神卻充滿了危險的意味:「我怎麼耍賴了?你可以選擇不吃。今天在攝影棚不是艹我艹的很開心麼,嗯?還當著那死變態的面,脫得光光的給他看,嗯?!」
  ……這傢伙果然對白天的事懷恨在心……
  秦亦頓時有點心虛地把腦袋扭開,任由裴含睿故意在他身上揩油,腳趾頭縮起來,蹭到對方的小腿上摳了摳。
  裴含睿繃著臉把他的腳拍掉,用濕毛巾在他胸肌上狠狠地擦了幾把,手掌在水流中順著他小腹向下,不輕不重地握住軟趴趴的小秦亦,寒聲問:「你……沒上他吧?」
  秦亦大驚:「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商,但是不能侮辱我的審美!」
  「……你本就沒什麼審美。」裴含睿沒好氣地瞥一眼丟到一邊的草莓內褲,又惡劣地擠了一大坨沐浴乳在小秦亦上面揉搓起來,低沉沉地笑道,「放鬆點,乖。」
  「……」
  秦亦面無表情地忍受著這個外表溫柔內心變態的傢伙搓澡服侍,在忽高忽低的舒爽裡,抓耳撓腮,蛋疼不已。
  他心裡默默地冷笑,讓你玩個夠,反正等下老子總要爽回來……
  …………
  那晚之後,本來還想著好好教訓一下那個膽大妄為的任性小鬼,結果在秦亦的耍流氓之下,反而又被他擺了一道。
  裴含睿按了按額角,從抽屜裡拿出一隻煙盒——金屬的質感、沉穩、內斂,不知從何時起,煙盒的消耗似乎越來越小。裴含睿點了一根煙,煙草味在嘴裡轉了一週,才緩緩吐出來,薄薄的煙霧升騰而起,他黑沉的眼眸隱藏在煙幕之後,暗自默默想著,還真是,對他太縱容了吧……
  時已近黃昏,夏天的悶濕熱感已經褪去了一部分,還剩下幾隻秋老虎在垂死掙扎著。
  秦亦從錄製棚走出來,稍微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頸脖,剛轉過拐角就看見迎面走來的健碩大個子,黑不溜秋的一大坨,那一大坨停下來跟秦亦打了個招呼,秦亦奇怪地看了好幾眼才發現,不是沈又那廝是誰?
  這傢伙前些天聽說接了一個泳裝廣告,剛從海南回來,秦亦仔細瞅了瞅,黑的差點都快認不出了。
  秦亦嘿嘿笑著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肌肉隆起的胸膛:「海邊還好玩兒嗎?」
  「啊,還行吧。」沈又默默地點頭,又略微不爽地道,「除了一起拍廣告的一個女模老是藉口纏著我,要我幫她往身上堆沙子。」
  「……人家那是對你有意思。」秦亦挑了挑眉,「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她埋起來了,省的再來煩我。」沈又聳了聳肩道。
  「……」秦亦木著臉拍了拍他的肩,「注定孤獨一生。」
  沈又不明所以:「什麼?」
  「沒什麼,那個……泳裝照呢?發給我看看。」秦亦輕咳一聲,迅速轉換話題。
  「噢,我回去發給你看。」沈又拍了拍胸脯保證道。
  兩人邊走邊聊,正起勁的時候,突然走廊上一間辦公室的門發出「哐」的一聲巨響,一個身材瘦削的男模陰沉著臉從裡面快步走出來,身後是同樣滿臉不悅的業務部總監,對他說話的口氣充滿了不耐。
  「你給我使臉色有什麼用?EVO公司的人執意要換模特,我有什麼辦法?你們合同到期了,人家不跟你續約,你該多想想你最近都在幹些什麼!狀態那麼差,就算以前再紅,將來也有被遺忘的一天!」
  聽到這話,夏何冷笑一聲正欲反駁,轉身卻驟然發現秦亦和沈又兩人在場,也不知聽去了多少,臉色霎時間變得極其難看,總監見到他們也及時打住了話頭,臉色緩和下來,沖二人勉強擠出一個笑,低聲跟夏何留下一句「你自己多反省一下,好自為之」,便關上門不再理他。
  EVO公司……好想在哪兒聽過?
  秦亦想了想,才記起那不正好是紀杭封跟他說的,要找他拍雪地越野車廣告的那間公司麼?
  聽總監的意思,莫非夏何曾經是EVO的御用男模?
  這可真是巧了,呵。
  夏何不善的目光在秦亦和沈又身上轉了一圈,他緊抿著嘴唇一句話也沒說,眼神裡的挑釁和厭憎怎麼樣也掩藏不住。
  他真的是想不通了,EVO這樣的大公司憑什麼會放著身為A級模特的自己不要,偏偏選用秦亦這種C級模特,論資歷人脈樣貌身材人氣名望,他們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
  旁人頂替了他也就罷了,這個人居然還好死不死非得是跟他結了梁子的秦亦!他們夏家是跟姓秦的反衝不成?
  夏何不甘地最後深深看了秦亦一眼,嘲弄地冷哼一聲,掉頭就走。
  「你又得罪他了?他看你的眼神,充滿了殺氣。」沈又嚴肅地道。
  秦亦無語地撇了撇嘴:「都跟你說了少看點武俠片。晚上還有事,我先走了,別忘了你的泳裝照。」
  沈又應一聲,目送秦亦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前,轉身往錄製棚走去。
  出了天路的大廈,秦亦在停車場老地方等了一會,裴含睿的車子終於姍姍來遲,秦亦一溜煙鑽進車裡,關好車門,他湊過去嗅了嗅裴含睿身上的味道,聞到熟悉的微醺香氣,他的心情終於連帶著舒暢許多。
  裴含睿向來無法抗拒他的親近,摟住他的脖子親吻片刻,說笑間,車子緩緩啟動。沉浸在二人世界裡的兩人都沒注意到,在停車場的角落裡,有個人影正靜靜地看著車裡的背影……
  「今晚想吃什麼?」裴含睿並沒有跟他提關於他的腦殘粉給自己寄恐嚇信的事,語氣一如既往地輕鬆平靜。
  「只要是你們家廚子做的東西我都愛吃啊,唉,胃口都要被養叼了。」秦亦憂鬱地嘆了口氣,順便把過段時間要去東北拍雪地車廣告的事跟他說,當然,主要意思是蹭教車。
  裴含睿點了點頭:「大概什麼時候?我11月左右正好要去那邊出差,如果時間合拍可以跟你一起走。」
  感受到口袋裡手機在震動,秦亦拿出來一瞧,頓時樂了——沈又發照片來了。
  「臥槽!」
  「怎麼了?」正在專心開車的裴含睿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什麼事兒了。
  秦亦一臉抽搐,幽幽地搖了搖頭。
  說好的泳裝照呢!
  ——尼瑪只有泳裝,沒有人啊!

  ☆、第46章

  對於沈又發佈的虛假廣告,秦亦義正言辭地鄙視了一番,在後者真誠的懺悔下,決定再給他發一張完整版泳裝照。
  再次收到短信的秦亦打開一看,呵,小樣兒,別以為把泳褲吊起來在夜裡拍照就可以糊弄過去了!
  收到回復的沈又沉默了一下,默默地回了一句:我牙齒露著呢……
  秦亦立刻閉嘴了。
  吃過晚飯,裴含睿就在裴宅大門附近草坪那段車道上,開始教秦亦學習駕車。當然,在駕駛方面的知識比狗還不如的秦亦,被勒令暫時不准坐駕駛席。所以他只能在副駕駛上巴巴地看著裴含睿一一給他演示。
  「等你起碼先把剎車和油門分清楚了才能嘗試。」裴含睿把車檔調到最低,從最基礎的部分一點點指給他看,再加以簡單的功能解釋。
  秦亦懶洋洋地挖了挖鼻孔,又拿挖過鼻子的手指惡意滿滿地去戳對方的肩膀,不屑地道:「這還不簡單,不就是左邊油門,右邊剎車嗎?」
  「……油門在剎車的右邊,你這個笨蛋,跟你說了三次了還沒記住。」裴含睿毫不留情地拍掉他的爪子,忍住額頭上暴起的青筋,面無表情地道,「還有,不要在車上脫鞋子。」
  頓了頓,他又沒好氣地補充了一句:「摳腳也不可以!」
  「……好吧。」
  「你給我認真點。」
  「我很認真啊。」
  總之,作為一隻對待除了感情以外的任何事都極其認真負責的處女座藝術家,對於秦亦吊兒郎當的態度非常不能容忍。
  接下來的數日,兩人在一塊兒膩歪的時候,從摟抱、親嘴、啪啪啪,演變成了摟抱、親嘴、「踩對剎車了嗎」,搞得秦亦鬱悶不已。
  約莫過了兩個多月,這段時間以來,秦亦大大小小的廣告接了一堆,時裝秀也走了兩場,再加上是NL秋季新裝力捧的新人模特,曝光率持久不下,雖說到不了炙手可熱的程度,但至少是聲名鵲起,實打實地鞏固了原本的地位。
  數著銀行卡裡蹭蹭上漲的數字,秦亦一顆釣絲心受到了極大的滿足,不過想起負債的那一百萬,頓時又愁眉苦臉起來,就算加上從前的積蓄,也還差一大截。
  EVO的雪地越野廣告敲定在11月初,北方在那會已經入冬了。秦亦的駕車技術還是不堪入目,裴含睿擔心他出事,好在他出差的行程調整一下,正好可以順路先跟他過去。
  短暫的秋天轉眼走過了大半,如果是春夏季是女模的天堂,那麼秋冬季就到了男模們大顯身手的時候。
  這次要拍的雖然不是服裝廣告,不過對模特來說,無論拍什麼,穿著打扮都是要重點講究的。為了滿足商品的要求,無論是四十多度的酷暑下穿棉襖,還是在寒冷的冬日裡光著大腿穿短裙,都是慣常發生的事。
  而此次的越野車廣告,用腳趾頭想也猜得到不可能讓模特兒穿著臃腫肥碩的羽絨服,秦亦臨走前往自己的行李箱裡塞滿了各種牌子的暖寶寶,聽信紀杭封不知從哪兒打探來的經驗之談,還順手往裡放了幾個女性專用的衛生巾——說是到時候墊在鞋子裡當鞋墊可以防潮。
  飛往東北的飛機已經航行了將近一小時,此刻他正戴著一副大框墨鏡坐在沙發裡闔著眼睛休息,耳朵裡塞著耳機,也不知在聽什麼。
  他外頭罩著一件NL新出品的米白色風衣,裡面是深灰色羊毛衫和白襯衫,飛機裡溫度頗高,便把領口的扣子都解開了,大腿上蓋著輕薄的毛毯,隨著他一動,便往下滑幾分。
  就在秦亦靠在身旁男人的肩頭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飛機即將到達目的地的廣播令裴含睿睜開了眼睛,他側過臉垂眸望著睡得直流口水的某人,隨手替他拉了拉滑落的毛毯,也不嫌墨鏡咯得難受。
  「醒醒,要到了。」裴含睿拍了拍他的臉頰,見他沒反應,只好取下他的墨鏡,用熱濕巾給他擦了把臉。
  眼睫毛顫動一下,秦亦朦朧地眨眨眼,接著就有一口溫水餵到他嘴邊,張嘴抿一口,舒爽地潤了喉嚨。
  秦亦已經完全清醒過來,默默地看著裴含睿體貼地問空姐要一杯牛奶給自己。
  雙手捧著溫熱的紙杯,秦亦舔掉嘴角的奶漬,一時間覺得心頭溫暖又火熱,轉頭恰好對上裴含睿望過來的目光,秦亦不由舒展眉梢衝他一笑,礙於還在飛機裡,只好偷偷伸過去一隻手,捏了捏男人的手掌。
  此刻從窗外往下看,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銀裝素裹的蒼茫大地,正無聲地接納來來往往的陌生旅客,來到這兒的冰雪世界。
  明亮的光線透過雲層,在機窗玻璃上映照出淡淡瑰麗的色澤。
  裴含睿靜靜看著他舒朗的笑容,心頭略微一動,不禁也跟著勾起嘴角:「傻笑什麼?」
  「沒有什麼。」秦亦扭頭去望窗外那一片片陌生的瑩白。
  一個多小時的旅途很快結束了。
  下了飛機,自小在南方長大的秦亦正式踏上北方的土地,心裡激動不已,還沒來得及深吸一口這裡的空氣,就被呼嘯而過的北風打了個措手不及,面頰被寒風吹得通紅,刮在臉上甚至有隱隱的刺痛。
  「等等再出去。」裴含睿放下手裡的行李箱,仔細給他一粒粒扣好衣領的扣子,又從行李箱裡面翻找出一條深咖啡色的粗線圍巾,在他脖子上纏好。
  秦亦垂眸盯著他專注的眼,無端地體味出一絲不經意流露的溫柔繾綣來,外頭的風雪也彷彿融化在他的目光裡,溫度從心房傳遞到頸脖,暖融融的一片。
  忽然覺得,北方也沒有自己想像裡那樣寒冷。
  此次的拍攝地點選在一座雪山附近,為了凸顯越野車的性能,還偏偏選了一條略有些崎嶇的山路。
  由於城裡的高檔酒店離攝影地點著實太遠,雪地裡交通又不方便,攝製組只好臨時租用了山腳下幾間閑置的民房,屋裡裝修是簡陋了點,不過東北特有的熱炕、火牆、地龍一個不少,秦亦倒是挺高興。
  暖氣燒起來,屋裡屋外簡直就是冰火兩重天。
  秦亦脫了外套,興致勃勃地在屋裡轉了轉,最後往那張鋪好了乾淨被褥的熱炕頭上一倒,來回滾了幾圈,幸福地眯起眼睛:「在這裡睡覺真是太舒服了。」
  裴含睿坐在床邊,好笑道:「那等拍攝完你別回去了,就在這兒過吧。」
  「那怎麼行。」秦亦一咕嚕爬起來,嚴肅地道,「你們家廚子要是沒了我,那得有多寂寞啊。」
  裴含睿哭笑不得地道:「都跟你說了人家有老婆孩子。」
  秦亦不理他,兀自摸著下巴,雙眼放光道:「據說這里人愛吃狗肉,狗肉火鍋什麼的,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狗肉你也吃,喪心病狂啊。」
  兩人休息一會,紀杭封很不厚道地過來敲門,攝製組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在正式開拍之前要先看場地,選景和試車,秦亦換了一身厚實的羽絨服和雪地靴,外加一頂針織帽,帽簷壓得低低的,護目鏡一戴,整張臉都被遮去了一大半。
  EVO請來的廣告導演是個一身膘的胖子,姓王,拍過不少汽車類廣告片,在這一行名氣不小。還特別能說會道,見誰都能樂呵呵地胡侃一陣,短短一會功夫,就跟紀杭封稱兄道弟起來。
  秦亦見著他的時候,看他被羽絨服包裹成的一大坨的樣子,總是莫名其妙地覺得很暖和。
  攝製組一行人走走停停,最後王導把注意力集中在北面山腳的山路附近,往西是一片針樹林,樹木不算密集,勝在綿延不斷,背靠雪山,日頭升起的時候,光亮自遠而近依次亮起,陽光在樹林間的雪地上斑駁成影,遠景悠遠而極富意境,積雪大約沒至小腿,對於雪地車而言既不會深得難以行駛,也不會淺的襯托不了越野能力。
  王導仔細篩選過幾處地方,最終敲定了這裡。
  「大家打起精神來,早點拍完收工,最近聽說搞不好會有大雪,我們抓緊時間,爭取在大雪來臨之前結束拍攝!」
  製作組經驗豐富而且效率也很高,選景決定以後,迅速地開始分工搭建攝影棚。王導專門在當地找了一個熟悉雪地車的駕駛員輔助秦亦試車,約定見面的時間差不多到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沒聽見,反而老遠傳來一陣犬吠聲。
  秦亦眯著眼睛遠遠望去,只見幾隻雪橇犬拉著一輛拉風的雪橇訓練有素地向這邊跑過來,駕駛員就坐在雪橇上面,頭上戴著一頂大氈帽,朝他們揮了揮手,熱情爽朗地給每個人打招呼。
  秦亦摘下護目鏡雙眼冒著綠光,幽幽地望著這幾隻皮毛鋥亮、在主人的指揮下乖乖蹲好排排坐的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幾隻雪橇犬歪著腦袋不明覺厲地看著他,一副呆蠢傻的模樣。
  他默默盤算著,不如想個辦法拐一隻過來……
  可是,怎麼誘拐呢?
  那邊廂,留在民宅裡的裴含睿左右閑著也是無聊,詢問了拍攝地點之後,便驅車跟了過來,結果下車之後,尋了半天沒看見秦亦。正好紀杭封過來跟他打招呼,裴含睿就問了一句。
  「……」彷彿想起了什麼蛋疼的事一般,紀杭封麻木地抽了下嘴角,往樹林的方向機械地指了指,「那個白癡,在對著幾隻傻狗扭秧歌,你最好裝作不認識他……」

  ☆、第47章

  等差不多做好拍攝的準備工作,日頭已過正午。
  眼看午飯時間到了,王導招呼大家休息,秦亦準時準點地從樹林山路裡轉出來,身後幾隻皮毛厚實的雪橇犬,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屁股後面,顛顛兒地跑。
  把來幫忙試車的駕駛員看得嘖嘖稱奇:「小夥子,沒想到俺家大哈二哈三哈居然跟你感情不錯啊……」
  「……名氣取得不錯。」秦亦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狗狗的名字。
  「哈哈,那當然。」駕駛員拍拍他的肩,也不知是不是東北人力氣都比較大,秦亦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差點滑倒在雪地裡。
  看著駕駛員重新把雪橇拉繩套到大哈二哈三哈身上,秦亦忍不住心癢癢地跟他套近乎:「老哥,你姓什麼?」
  「俺姓魏。」
  「噢,魏什麼?」
  駕駛員望著他呆了一下,疑惑地道:「因為……俺老爹姓魏。」
  秦亦一陣沉默,決定放棄跟他委婉的交流,直截了當地道:「魏老哥,我能不能坐一下你的雪橇?」
  「哦,這個啊,沒問題啊!你想坐?早說嘛!」魏大叔哈哈大笑,又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被後者機智地躲了開去,「來來來,你坐上去,拉著這邊的扶手,大哈二哈三哈,等下別跑太快了,別顛著客人,知道嘛!」
  「汪汪!」三隻高大壯碩的狗狗嗷嗷叫了幾聲,用腦袋拱了拱主人的腿,尾巴搖起來一晃一晃的。
  秦亦伸爪子小心地摸了摸大哈的腦袋,大哈立刻抬起頭來舔了舔他的手,搞得秦亦心裡怪不好意思的——啊,簡直可愛的不忍心吃掉了呢。
  「抓緊了哦,俺們準備出發了。」魏大叔站到雪橇座位後面,拉著韁繩揚手一抽!
  「汪——」三隻狗狗像得到了某種指令一下,嗷嗷叫著咻得一下同時竄了出去,大哈跑在最前頭,二哈三哈一左一右稍微落後半個身子,爪子下踏得雪花飛揚,在雪地山路間保持著隊形飛快奔跑。
  護目鏡和圍巾嚴嚴實實地遮住秦亦的臉,大風夾雜著飛雪刮在上面,有涼意透進來,但還不算太難以忍受,兩側白雪皚皚的山巒和樹林急速往後退著,比起坐在安逸的轎車裡,滑行的雪橇更有種激揚刺激的爽感。
  前面狂奔的雪橇三傻跑的無比歡脫,秦亦心情愉快地哼著奇怪的小調,攝製組的幾輛車就在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行駛著,裴含睿坐在紀杭封那輛車上,把車窗稍稍搖下一條縫,目光靜靜看著秦亦的背影,嘴唇邊不由泛起一絲笑意。
  在這荒郊野外的地方,攝製組也變不出什麼山珍海味,午飯就找附近的農舍裡搭個夥簡單地解決,幸好這裡的居民相當的豪爽好客,把家裡腌製的臘肉魚乾都端了出來,還有一些土產食物,做法也很特別,再配上幾杯土酒,即便在裴宅吃慣了西餐的秦亦,也吃的津津有味。
  唯一不爽的是,青菜是苦瓜。
  「你不吃苦瓜?」裴含睿看著秦亦把腕裡的苦瓜一塊塊揀出去,略帶驚訝地道,「你居然還有不喜歡吃的食物?」
  「廢話。」秦亦瞥他一眼,理直氣壯地道,「我什麼都能吃,就是不吃苦。」
  緊接著又補充一句:「也不吃虧。」
  「呵。」裴含睿搖了搖頭,拿起筷子把盤子裡被對方挑出來的苦瓜夾起來,慢條斯理地送進自己嘴裡,細細咀嚼。
  「……難不成你愛吃這種東西?」秦亦詭異地看著他的動作,萬分不能理解,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的認識再一次的刷新了——難道這傢伙不該是永遠優雅地手執刀叉,餐桌上都是高檔牛排和紅酒麼?
  秦亦虛著眼盯他,明明身處普通到近乎簡陋的農舍,菜色也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農家菜,裴含睿端坐在矮小老舊的桌前,托碗執筷的姿勢卻還是那樣莊重得體,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饌,而不是被秦亦挑食的苦瓜。
  「對啊。」裴含睿理所當然地頷首,「你真的不吃?那我都吃掉了。」
  「……這種玩意到底哪裡好吃了啊?」
  秦亦看他吃的很愉悅的樣子,忍不住又把挑出來的苦瓜夾回去吃了一口,皺著眉頭嚥下去,「明明很苦啊,還有咖啡也很奇怪,那麼苦有什麼好喝的,你還那麼喜歡,你是受虐狂麼?」
  裴含睿又夾了一筷子,挑了挑眉,道:「那你還老是放著甜得要命的牛奶不喝,跑來偷喝我的咖啡?」
  「我那是為了給你分擔痛苦。」秦亦揚起下巴義正言辭地說瞎話。
  兩人的筷子你來我往,三兩下居然把小半盤苦瓜伴著肉和米飯統統吃光了。
  「不是說不吃麼?都吃完了。」裴含睿用筷子點了點空蕩蕩的盤子,撩起眼皮望著對面那個開始剔牙的傢伙。
  「啊,我就是想嘗嘗你喜歡的是什麼味道而已,不要想多了。」
  聽到這話,裴含睿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默默淡笑道:「我也只是想嘗嘗你不喜歡的是什麼味道……」
  「你說啥?」正在掏耳屎的秦亦沒聽清,迎面過來一張紙巾摀住了他的嘴。
  「把嘴上的飯粒擦掉,留著過年嗎?」
  「……哦。」
  攝製組的工作人員並不認得裴含睿是什麼人,看他一直跟秦亦在一起,都以為他跟紀杭封一樣是模特公司的人,心裡還在納悶怎麼一個C級模特居然還有一個看起來如此高深莫測的助理。
  秦亦下午迴雪山下拍廣告,上午試車的時候雖然已經嘗試開過雪地車,現在再次坐上去的感覺又有不同,車輪比一般的轎車大且厚,加深的鋸齒使摩擦力更強,車身線條流暢,內部空間也足夠大,整個越野車看上去充滿了厚重大氣的彪悍味道。
  廣告預計大約1分鐘左右,但是所需要拍攝的素材可就遠遠不止這麼短,拍個把小時都是少的。按照造型師的要求,秦亦脫下了溫暖的羽絨服,換上純黑色的西裝,圍巾也不能帶,領帶必須露出來。
  領口的扣子嚴嚴實實地扣到最上面一粒,便是如此,甫一走出帳篷,那冷冽的寒風還是吹得秦亦渾身一顫,即使裡面穿著羊毛衫,此刻也顯得非常單薄。
  他的頭髮往腦後整齊地梳得一絲不苟,只有額角附近特地留了兩撮自然微卷的劉海,寬大的茶色護目鏡擋住半張臉,剩下的部分也在冰天雪地裡凍的肌肉細微抽搐。
  王導一溜小跑過來跟他叮囑了一些拍攝要點,最後拍拍他的肩頭,鼓勵道:「忍耐一下,爭取早點拍完,受不了就說,可別凍壞了。」
  秦亦略微點頭,他緊抿著嘴以防止冷風灌進喉嚨,迅速地調整著自己的狀態,等到鏡頭打開准對自己的時候,他看上去已經完全沒有一點畏寒的感覺,自鏡頭裡出現,到上車的一系列慢動作,輕鬆而灑脫。
  純黑色的西服搭配藍色條紋襯衫,再加上銀色緞面領帶,襯得他英挺、沉穩,他面上沒有贅餘的神情,後視鏡裡映照出的眼神專注而深沉,目不斜視地直視前方,在鏡頭下,整個人不自覺地流露出內斂成熟的魅力來。
  就連王導都沒有想到,下午的拍攝過程竟然出乎意料的順利,就連一次NG都沒有,簡直是他最近幾年來拍過的最順暢的廣告片。
  嗯……就是車開的慢了點,不過這個倒無所謂,反正最後剪輯的駕駛遠景也是看不見裡面的駕駛員的,隨便找個技術ok的替身即可。
  坐在攝影機後,一面盯著拍攝畫面一面摸著滾圓下巴的王導,漸漸露出滿意的表情。
  「王導,風越來越大了,而且又開始下雪了,再這樣下去,能見度會影響畫面效果的。」攝影師苦惱地跑過來,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臉頰抱怨道。
  被這麼一提醒,王導這才注意到周圍風雪確實變大不少,他矛盾地皺了皺眉,心裡著實不願意在正拍到一半的時候強制中止,更何況還是在模特的狀態非常好的情況下。
  「再等等吧,至少把這一段拍完,不是說大暴雪過幾天才來麼?應該不至於那麼倒霉,現在就提前吧……」
  一整個下午,裴含睿都呆在民宅裡處理纍積的文件,不知是不是受到大雪的影響,這裡的網絡不是很好,開個電子郵箱都要開半天。
  回復郵件發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連手機的信號也是若有若無,裴含睿捏了捏眉心,只好把這件事暫且擱置,心情莫名有些焦躁。
  隨著外頭的天色逐漸黯淡下來,這種沒來由的焦躁感就越來越強了。
  他想去外面透透氣,誰知剛一拉開大門,撲面而來的暴風雪刮得他眼睛都差點睜不開,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令裴含睿心中猛地一沉,他轉身回去拿手機——竟然沒信號!
  裴含睿面容冷鶩地盯著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提示,眼神陰霾的如同暴雨前夕壓抑的夜空。
  「咚咚咚!」忽然傳來敲門的聲音讓他心間一鬆,誰料門外站著的卻不是秦亦,而是民捨隔壁的鄰居,知道他們是外地人特地過來好心的提醒。
  「大暴雪來啦,注意安全,把門窗都關嚴實點,千萬別去山上!」
  裴含睿擰著眉頭,沉聲問道:「可是跟我一起來的朋友還在沒回來,我必須去找他,現在能開車嗎?」
  「你還想開車?雪都快漫到膝蓋了,走路都困難,車輪子陷進雪裡就完了!我勸你還是別去,在這裡等著吧。」鄰居搖了搖頭,最後勸告一句便走了。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前所未有的漫長,裴含睿有些坐立難安地一根一根抽著煙,牆上掛鐘的指針幾乎不肯走動,包裡剩下的半盒煙都快抽完了,外頭除了風雪的呼嘯聲什麼也沒有。
  吐出最後一口煙霧,裴含睿抓起桌上的手套和電筒,一言不發地開門走了出去。冰寒透骨的風雪爭先恐後地想要鑽進他的衣服,裴含睿眯著眼睛在昏沉的夜色裡遠遠眺望,只可惜,那裡除了幢幢禿枝,就只剩疾風驟雪。
  他拉緊了領口,握著手電一步一步往風雪裡走去。
  積雪確實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花上很大的力氣,即便如此,他的背影依然穩如山嶽,留下的腳印不久便被風雪淹沒了,連同他的身影一起,漸漸消失在黑沉的夜幕裡。
  作者有話要說:秦(不爽臉):為什麼老折騰我!
  5(摳鼻):不高興的話就去折騰裴少好咯~

  ☆、第48章

  狂亂飛舞的雪花被暴風夾裹著,在黑夜裡肆虐,周圍除了呼嘯而過的北風,就只剩下腳把積雪踩碎的聲音。
  夜幕裡除了深沉的烏雲和紛揚的大雪看不見星月,所幸裴含睿的方向感素來很強,勉強能靠著遠處稀稀落落的民房零星透出的一點光亮分辨方向。
  臨行前他特地去問了鄰居上山最近的一條路,這條路坡度比較陡,平日裡也不能開車,步行的話勉勉強強。
  他把帽簷壓得低低的,護目鏡之下只露出一個線條堅毅的下巴,在冰雪之中彷彿是大理石雕刻而成般的冷硬。手電能照出的光亮只有附近一小片雪地,裴含睿也不知道找了多久,一路行來都沒看見一個人影。
  手機幾乎凍成一塊板磚,無論如何都撥不出去,數次脫下手套的手都被凍得佈滿暗紅的凍瘡,僵硬地快要沒有知覺。
  隨著時間的流逝,遠處夜色更黑沉,近處大雪更蒼白,整個世界如同成了寂寥冰冷的黑白世界,只剩下裴含睿一人在白茫茫的風雪中孑孓而行,手電那一點光亮甚至無法完整地照出他的影子。
  他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表情,腳下堅定而急切的步伐卻泄露了他內心無法掩飾的波瀾。
  這種煩躁的焦灼感,比那次深更半夜自非洲而來的無聲電話還要來的強烈,裴含睿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這種脫離自己的掌控,無法捕捉,無法強行停止,無法逃離的感覺。
  他更不喜歡被這種感覺所束縛的自己。
  但凡一個人慣於運籌帷幄,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游刃有餘,倏忽之間卻發現心底還有游離於控制之外的東西,總是會下意識地排斥,甚至想要將其扼殺在萌芽之時。
  裴含睿亦是如此,雖然他早已隱隱察覺自己對於秦亦那份異乎尋常的牽掛,似乎比起以前任何一個情人都要來的多,是從何時而起?他已經無從追尋,抑或是從意識深處不願去深究。
  但他向來自信於自己的控制力,各種意義上的控制——如同在商業和設計上那樣,揮發自如,張弛有度——他從不覺得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感情界限會有例外,哪怕他承認秦亦的特別,但也僅此而已,對於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然而,往日裡裴含睿有多麼的強大自信,此時此刻就有多麼的焦躁不安。
  不安於對秦亦處境的擔憂,更不安於自己竟也會有沉不住氣的一天。
  幸而他這會兒的注意力還放在搜尋秦亦這事上面,暫時用不著去細思不安的源頭。
  約莫又走了個半個鐘頭,差不多已經到了拍攝的地點,在手電的微光之下,裴含睿接連地看見了好幾個一半被掩埋在積雪裡的攝影器材!
  就是這兒了!
  裴含睿加快了腳步,他的眉頭越擰越緊,在看不到這些東西前,他總是期望能有點證據來證明自己沒有走錯路,可是一旦看見了,心卻越來越沉重,簡直還不如什麼都沒看到呢。
  這些器材是因為走得太急來不及帶走,還是……根本自顧不暇?
  裴含睿面沉如冰,他不想把事情往壞處想,可心底滋生的擔憂和緊張還是像潮水一般不可抑制地漫延上來。
  「秦亦——!」他忍不住厲聲大喝了一聲,但是他的聲音一出口就被暴風雪所淹沒,冷冽的空氣鑽入口鼻,浸入肺裡,把喉嚨凍得發癢。
  他彎腰咳了幾聲,茫然地四下環顧,除了狂風和落雪,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找不到。
  裴含睿攢緊了手裡的手電,沉著臉往山下走,就在他幾乎快要放棄這樣毫無章法的尋找,準備轉回去報警之時,前方忽然傳來了人聲!
  他灰茫的內心猛地騰起一絲期望,加快腳步朝前方走過去——果然叫他碰上了攝製組的人!
  暴雪裡大約有四個人影,正在協力推著車輪陷入雪坑裡的車子,他們注意到裴含睿孤身出現在此處,也相當的驚訝。
  「欸?你不是秦亦的助理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眼下等不及寒暄,裴含睿直切主題,沉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呢?」
  「你還不知道嗎?我們突然遇上大暴雪,山上的積雪滑下來把路都封了,其他人都往回趕啦,我們哥幾個比較倒霉,車子恰好開進一個坑裡陷住了,唉,那些器材還有帳篷之類的東西根本來不及收拾,全埋在雪地裡啦,不過還好,沒聽說有人受傷……」
  聽到他的話,裴含睿懸起的心勉強稍安,又問:「秦亦呢?他回去了嗎?」
  「秦先生啊,應該早回去了吧,怎麼?你沒看見他嗎?」那人奇怪的問。
  裴含睿的臉色終於恢復了慣常的沉穩,頷首道:「哦,大概是我出來太早,錯過了吧。」
  對方這下是真正驚詫了:「你該不會是一個人跑出來找人吧?這黑燈瞎火的大暴雪,一不留神被埋了都沒人知道,你膽子也太大了吧。得得得,幸好遇上我們,一塊兒回去吧,要不然秦先生回去沒見到你人說不定也急了。」
  正說著話,車子終於被推出了雪坑,平穩地緩緩往前滑行了幾步,他們歡呼一聲,紛紛招呼裴含睿上車。
  裴含睿低頭用手電照了照車輪,皺眉問:「積雪這麼厚,車還能開得動?」
  「那必須的,這是雪地車。幸好這玩意質量是貨真價實的,要不然我們就成了虛假廣告第一個受害者了,哈哈!」
  關上車門,擋風玻璃瞬間把外頭肆虐的風雪盡數抵擋在外,幾個大男人擠在一起,迅速讓車內狹小的空間變得不那麼寒冷。
  「哥們兒,來跟煙不?」副駕駛上的男人摘了護目鏡,在身上掏了半天摸出一盒煙盒遞過來。
  「多謝。」裴含睿隨手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在繚繞而溫暖的煙霧後緩緩眯起雙眼。
  放在平時這種普通的牌子他都不會去看一眼,但是現下,他急需尼古丁來緩和身體的疲憊,撫平內心難以言說的憂慮。
  在惡劣的天氣下車子沒法開太快,又因為車道是繞了遠路,過了好長時間才回到攝製組租用的那片民宅。
  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靠近民房的地方才有零星昏暗的路燈,在被大雪壓彎了的枯樹下孤零零的搖晃著,雖然光線很微弱,但總算在冰冷的雪夜裡給過往的行人點亮了回家的路。
  暴風雪沒有減小的勢頭,裴含睿一下車便直奔秦亦那間,一腳深一腳淺地踏在快沒到膝蓋的積雪裡。
  他心裡甚至浮現出那個傢伙可能已經冷得躲進被子裡縮成一團的樣子,又或者是餓得頭昏眼花趴在桌上等自己回去投食?
  如果今晚繼續吃苦瓜,恐怕又要把臉皺成一團耍賴吧。
  短短的幾步路,裴含睿思維都不知道發散到了什麼地方,想來不由略覺好笑,腳步又稍微加快了幾分。
  也不知是不是尼古丁起了作用,胸膛裡暖暖的,比剛出門尋人那會好受許多。
  想要盡快回去,盡快見到他,盡快……抱抱他。
  「秦亦。」他推開門,有點奇怪為何他沒有開燈,難道是累得睡了?
  顧不上擦掉身上滿身的雪,裴含睿直接推開臥房的門,燈一亮,映照出幾面冷寂的牆壁——他不在裡面?!
  「秦亦?」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裴含睿一陣錯愕,滿心的期待彷彿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渾身細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
  他伸手撩開被子,沒人。又匆匆跑去廚房,沒人。他沉著臉走向浴室——還是沒有人!
  攝製組的人明明說他早就回來了,連最後一波人都平安抵達,秦亦怎麼可能還沒回來?!
  有一剎那,裴含睿似乎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猛然沉落至谷底的回聲,他靜靜地站在屋子中央,側臉的線條彷彿刀片的邊緣一般,又薄又冷。嘴唇緊抿成一條繃直的線,在唇角的地方微微往下撇。
  他肩上的落雪幾乎把黑衣染成白色,屋頂的吊燈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落寞地貼在冰涼的牆壁上。
  有種陌生的感覺沿著他的心、他的脊柱,不斷地往上躥——那是恐懼。
  緊握著電筒的手,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裴含睿合起雙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可能漏掉的地方,不到片刻,又驀地拉開門,往最近的攝製組租房的方向倥傯而去。
  紀杭封聽見急迫的敲門聲,心下正疑惑這時候會是誰,誰知一開門卻看見一臉陰沉的裴含睿。
  「裴先生,你怎麼——」
  「秦亦去哪兒了?」裴含睿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尾音裡透著難以掩藏的焦灼。
  紀杭封被他的模樣嚇住:「秦亦不見了?他還是在我前面回來的!」
  裴含睿皺眉深深皺起:「屋裡沒人。除了你這裡他還能去哪兒……」
  「我跟你一塊去找!」紀杭封也急了,套上大衣和帽子,跟著他匆匆往外跑。
  卻沒想到,兩人才走幾步,便陡然發現不遠處的路燈下有個頎長的人影行色匆匆,那人見到他們似乎也愣了一下,頓在了原地。
  須臾,那人自風雪中向二人蹣跚而來,他的腿明明很修長,邁在雪地裡卻僵硬地近乎笨拙。
  走得近了,昏暗的路燈映照他身上,單薄的西裝和西褲幾乎落滿了雪花,他的頭髮被狂風吹得散亂地貼在臉上,臉頰青白一片,只有顴骨的地方凍得通紅。
  看清他臉容的那一刻,裴含睿覺得自己的呼吸一下被攫住了,大起大落的心緒如浪潮一般拍打過來,即便強硬如他也不禁有些微的顫抖。
  他把護目鏡摘下來,緊緊地盯著面前的男人,臉上的肌肉微微的抽動。
  這一個晚上的心驚膽戰、擔憂焦慮,希望和失望的來回交織一刻不停地啃噬著他的心,直到現在,看到秦亦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才終於真正地安下心來,隨之而來的是另一股抑制不住噴薄而出的怒氣——
  這個晚上他有多擔心,現在就有多憤怒!
  「你跑哪裡去了?」裴含睿黑沉的眼神異常的凶狠,裡面好似有漫天冰雪在墨色裡翻滾,語氣都失去了慣有的從容沉靜,壓抑的怒火令紀杭封一時不敢說話,「這麼大的暴雪你不老老實實呆著還往外亂跑什麼?!萬一出了事怎麼辦?你知不知道我有——」
  ——我有多擔心你!
  他這句話只說到一半,就被更加惱火的秦亦打斷了。
  秦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跑了很久的樣子,他的表情同樣是壓抑著憤怒,沉聲沖裴含睿低吼了一句:
  「我以為你還在山裡面啊!」
  裴含睿的神情一瞬間凝固在臉上,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怔然說不出話。
  秦亦的嗓音好似被風乾了似的,低啞又難聽,忿怒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身上還是拍廣告時穿的那套單薄的西服,沒穿羽絨大衣,沒戴帽子甚至連圍巾手套都沒有,就這樣在大雪裡不知找了自己多久。
  無端的,裴含睿心尖驀地湧出一陣無法言喻的酸楚和溫暖,他搶上兩步,毫不猶豫地拉開外套的拉鏈,敞開自己的外衣,猛地抱住了渾身都被凍僵的男人,緊緊的,像是要將人勒斃在懷裡,不留一絲縫隙。
  如此緊密相貼,他才知道秦亦身上冰成什麼樣子,不斷從胸膛傳來的寒氣令裴含睿打了個激靈,卻無論如何也不想放開,反而抱得更緊了,只皺了眉,嘴唇貼在他冰冷的臉頰上,低聲道:「怎麼連大衣都不穿,凍壞了怎麼辦……」
  秦亦闔著眼,貪婪地呼吸著對方身上傳來的溫暖氣息,在他懷裡蹭了蹭,用沙啞的聲音小聲道:「我回來找不到你,一著急就忘了……」
  「……」
  裴含睿沉默了一瞬,自胸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那細微的震顫下,心臟裡有什麼暖洋洋的東西不斷地鼓噪著,隔著兩人的胸膛和衣衫來回傳遞。他漆黑的眼眸裡乍然迸發出的光彩,比繁星還要璀璨,雙目張合之間,便消失不見。
  原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在獨自焦慮,擔憂,還有難以名狀的恐懼著。
  原來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方也跟自己一樣,懷揣著同樣的心情。
  這一刻心靈相通的滋味是如此的美妙,甚至叫裴含睿一時間忘卻交往的初衷,模糊了感情的界限。
  秦亦輕輕推了推他,猶豫道:「我身上的雪都化在你衣服上了……」
  裴含睿溫和地替他拂去肩頭的落雪,用額頭碰了碰對方的眉心,嘆息道:「回屋吧。」

  ☆、第49章

  回到屋裡,開了暖氣,吃過晚飯,秦亦被凍僵的四肢才漸漸找回些許知覺,露在外面的皮膚傳來一點刺痛的感覺,他脫了被雪水打濕的西裝就往熱炕上鑽,又被裴含睿一臉無奈地從被窩裡摳了出來。
  「你怎麼跑老紀那裡去了?」秦亦抱著被子死活不肯撒手,撇了撇嘴試圖轉移話題。
  裴含睿拉住他的腳踝把人往外扯,淡定地道:「我出去找你,碰上你們攝製組的人說你回來了,結果回來又沒看見你,才想去紀先生那裡看看你在不在。先去洗個澡才能睡覺,別偷懶。」
  「這麼大冷天還洗澡……」秦亦苦哈哈地把腦袋埋進被窩裡,悶聲道,「你想凍死我嗎?」
  「裡面有暖氣,就是因為你剛在外面受了寒才要去洗個澡驅一下寒氣,不許耍賴,還是說你想喝薑湯?」裴含睿順著他的腿摸到腰上,利落地把皮帶扣解開,把他的褲子給扒下來。
  最終,秦亦還是捂著褲頭鑽進浴室,裡面果然已經被暖氣熏得暖烘烘的,他剛把噴頭打開調試了一下水溫,裴含睿後腳就跟了進來。
  秦亦扭頭,看見男人只穿了一件單衣,袖子挽到手肘,一進來就把門關嚴實,熱氣不會漏出去分毫。
  「你也要洗嗎?」秦亦隨口問了一句,毫不避諱地把褲衩脫掉。
  「嗯。」裴含睿把換洗的新衣疊到高處的衣架上,走到他身邊,抓過他的手,放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讓我看看有沒有凍傷,熱水沖得疼嗎?」
  「還好吧……」秦亦冰涼的身體在氤氳熱氣中慢慢地熱起來,他垂眸望著裴含睿認真專注的眼睛,忍不住心癢癢地湊過去,歪著脖子親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裴含睿抬起頭來勾起嘴角,抓著他的手臂用力把男人往懷裡一帶,從背後擁住他,隔著襯衣的胸膛緊緊貼在他赤裸的後背上,單衣一會就被水珠弄濕了。
  裴含睿也不在意,雙手抹了點精油,握住秦亦的右臂,輕柔地順著臂膀搓弄起來。
  「這個是什麼?」秦亦伸出一根指頭沾了點送到鼻下聞了聞,有股極淡的香氣,並不十分刺鼻。
  裴含睿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淡笑道:「活血驅寒的,不趁早把寒氣拔除,日後落下後遺症就很難根治了。」
  秦亦哦了一聲,安心地窩在男人懷裡,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拍攝的事情,順帶還抒發了一下自己對於雪橇三傻的喜愛以及飢渴之情。
  把四肢和容易凍傷的地方都搓了一遍,秦亦渾身暖洋洋的,在熱水沖刷下舒爽極了。
  裴含睿又往他腦袋上抹洗髮露,秦亦懶散地眯著眼睛,把身體的重量壓在對方身上,裴含睿的手指輕緩而靈巧地在他柔軟的髮絲間穿梭,他享受著難得的按摩服務,像只吃飽喝足的貓,側過身摟住裴含睿的腰,安靜又順從地蹭了蹭,慵懶地打個哈欠,頂著一腦袋的泡沫,舒服地簡直昏昏欲睡。
  沖了水,秦亦伸直了長腿放到淋浴之下,讓熱水沖著腳丫子,腿上略有麻癢紅熱的感覺傳上來,他有點想俯身去撓,但又貪戀男人溫柔的懷抱,一時間糾結不已,最後只好把左腿翹到右腿上,擺了一個高難度姿勢開始摳腳……
  「……不要拿你摳過腳的手又來摸我。」
  「哦。」
  「……用腳趾也不行。」
  「幫我擦背吧。」
  「好。」
  「……唔,還有下面。」
  「……那裡用得著『擦』嗎?」
  兩人好不容易在浴室裡折騰完,都快熱出一身汗來,秦亦穿了一件厚實的睡衣飛快地鑽進被子裡,在熱炕上滾了兩圈,把自己裹成一隻春卷,只剩個腦袋露在外面。
  裴含睿坐在床頭,拿著一塊潔白的乾毛巾給他擦頭髮,無奈地道:「你是有多懶?帶了吹風機也拿來吹一下。」
  「這哪裡叫懶?」秦亦眼都不睜,不屑地輕哼一聲,道,「當年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去上課,結果那棟樓電梯壞了,教室在六樓……」
  「然後你爬上去了?」裴含睿隨口順著他的話道。
  「不,然後我就回宿舍了。」秦亦睜開眼睛無辜地道。
  裴含睿嘴唇一抿,哭笑不得地垂眼看他。
  「你以為這就是極限嗎?我還見過更懶的,那是我宿舍的舍友,那傢伙每次挖鼻屎之後發現沒地方抹,於是就又塞回了鼻孔裡……」
  「……你給我閉嘴。」裴含睿終於忍無可忍地把他的腦袋按回被窩。
  他轉過身去脫鞋襪的功夫,秦亦又從被子裡探出頭來,不滿地道:「我還沒說完呢。」
  裴含睿扭頭,卻見秦亦「哈哈哈」笑了三聲,緊接著飛快地把脖子縮了回去。
  「……」
  關了燈,房間裡頓時變得漆黑又安靜,裴含睿在秦亦身側躺下,拉了拉他的被子,後者團起來的那一坨影子動了動,把被子掀開一條縫,然後迅速把裴含睿整個人給包裹進去。
  秦亦手腳摸索著纏上男人四肢,宛如樹袋熊似的抱著他,被細軟的髮絲掃過臉頰,裴含睿覺得有些癢,把他的臉捧起來,指尖在黑暗裡細細描繪著他的輪廓。
  秦亦低頭吻住他的嘴唇,牙齒在柔軟濕潤的唇上研磨。
  閉起眼睛,裴含睿摟著他的脖子加深這個吻,在纏綿繾綣下漸漸情動。
  可過了好一會,卻不見秦亦有更進一步的動作,這個傢伙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趴在他肩頭,闔起眼睛就開始睡覺。
  「……喂,不做嗎?」裴含睿嘴角抽搐一下,手摸到他臀上擰了一把。
  秦亦勉為其難地睜開一條眼縫,打著哈欠道:「我好困啊,你忍不住的話就自己擼一擼好了……」
  「……睡、覺!」裴含睿按了按額上突突直跳的青筋,沒好氣地吐出兩個字。
  第二天一早,下了一夜的暴風雪終於停了,暖日自散去的烏雲後冒出來,陽光柔柔地鋪灑在瑩白的雪地上,美麗但不耀眼。民宅的屋簷下結著一根根粗實的冰凌,在暖陽下折射著流轉的光華,有水珠漸漸在冰棱尖處凝結,眷戀片刻,才幽幽滴落在積雪裡。
  因著天氣實在不錯,攝製組的人趕緊回到拍攝場地把器材搶救回來,所幸大部分都還能正常使用,一些小東西實在尋不到了,還能找到代替的。
  常年保持健身鍛煉的緣故,秦亦的身子骨向來結實,昨天晚上凍了一下,休息一晚就又生龍活虎起來。
  造型師給重新換了一套備用的西服,上完妝,秦亦很快便進入了上鏡的狀態,既沒有露出疲態,也沒有絲毫拍攝中斷的滯澀感。
  見慣了各種嬌生慣養的明星演員模特,王導對於秦亦的敬業可謂是大加讚賞,雖然小小的廣告片並沒有多高的表演含量,但是他對於商品展示的把控能力,還是可圈可點的。
  無論是服裝還是別的商品,他總能恰到好處的展現出應景的氣質,舉手投足之間,令人過目難忘,印象深刻。
  接下來的幾天,暴風雪沒有再臨幸這個偏僻的小地方,攝製組得以安穩而順利地拍完整個片子,終於在最後一個鏡頭也完成之後,秦亦收拾好東西,結束了這段波折又溫馨的短暫旅途,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至於裴含睿,中途便因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先走一步,臨走的前夜,還被秦亦壓在炕上狠狠地折騰了一晚,翌日頂著兩個黑眼圈匆匆上了飛機。
  最近這幾個月,秦亦的日程被紀杭封安排的滿滿噹噹,剛從東北回來,又馬不停蹄地開始接拍平面。等到雪地車的廣告片終於製作完畢,王導特地給他發了一個試閱的小樣,順便約定了日後有機會再合作。
  不久之後,秦亦人生中的第一個電視廣告開始投放了,將近一分鐘的視頻,在電視廣告裡也算很長了。EVO也是個財大氣粗的公司,對於新出品的雪地越野彷彿不要錢似的瘋狂宣傳,配合著戶外平面和車展,硬是讓秦亦的臉在大大小小的電視台、主要城市的商業樓、雜誌甚至地鐵站,滾動播放了足足好幾個月,餘勢還沒消。
  雖然他現在的知名度還沒到走在街上都要被人追著要籤名的程度,不過倘若忘記帶墨鏡,還是會被覺得眼熟的路人頻頻回頭圍觀。
  若說NL的新裝廣告和《魅力》封面讓他嶄露頭角,小火了一把,那麼這次的電視廣告就真正讓他走上了事業蒸蒸日上的高速公路。
  然而,就在他跟紀杭封都以為今後的發展也會繼續順風順水的時候,一場針對他的暗潮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逼近了……
  裴含睿出差的時間並不長,一個星期左右就回來了,那時秦亦剛好在機場附近出外景,順路便去接他。
  兩人就像一對普通的戀人一樣,在外面共進晚餐,然後去看了場愛情電影,看完整場下來秦亦也沒記住電影講了些啥,只記得爆米花很香很好吃,還有在黑燈瞎火和眾目睽睽之下,跟裴含睿偷吻很刺激。
  接著還是跟從前一樣回到裴宅受訓,偶爾在裴含睿忙著做設計的時候,秦亦就趴在一邊看,就算只是光盯著男人全神貫注工作的臉也不會覺得無聊,或者給他打打下手,從最初的一知半解,到如今有時也會靈光一閃說出點有建設性的意見。
  可惜幸福安寧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奢望,一切的平靜終於被一份八卦雜誌所打破,紀杭封沉著臉把折起來的那一頁默默地遞給秦亦。
  秦亦低頭掃一眼,便看見上面親密地接吻的兩人,正是自己和裴含睿。
  不用閱讀內容光看那惡意滿滿的標題他就知道,裡面定然把自己說成了賣身給金主包養的小白臉,靠上床獲得曝光機會廣告名額什麼的,還有潛規則和同性戀之類的勁暴眼球的關鍵詞,更是一個都不能少。

  ☆、第50章

  「你們倆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吧。」紀杭封看他的眼神有些責備,手指在雜誌上戳了戳,「你看看這抓拍的角度,別說你們是真的,就算是假的我看了恐怕也要信以為真了。」
  秦亦掃了幾眼就沒再關注,把腿翹到茶几上,枕著手臂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道:「被看到就看到了唄,反正我們確實是在交往啊,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下戀情,我一沒搞大他的肚子,二沒破壞他的家庭,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聽到這話,紀杭封差點沒一口鹽汽水噴死他:「我的大爺啊,這是惡意中傷不是情感讀物!就算你是女的這也是丑聞啊,更何況你還是個大男人,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接到的那麼多有實力的廣告代言合約,是因為你一直都是以陽剛狂野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符合他們對形象代言的期待。可是現在呢?」
  「要是個女模也就罷了,反正這圈子裡能維持清純玉女形象可真數不出幾個,但你個大老爺們要是被人打上那種……那種標籤,唉,這裡是國內,不是風氣開放的國外啊!」
  「這種負面丑聞一出來,誰管你真實情況是怎樣啊?多的是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之前辛苦經營的形象,一朝付諸東流!這才第二天,已經好幾個之前有意向合作的廣告商找藉口推拒了。」
  秦亦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掏了掏耳朵,道:「不去理會就是了,那些八卦雜誌整日裡不都是這個出軌那個艷照的,也沒見幾個明星被這點程度打的一蹶不振啊。」
  「要是只是單純的花邊爆料那就萬幸了,我只怕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紀杭封憂心忡忡地道,「照理來講,你雖然現在曝光率很高,但是也沒到那種紅得發紫天天被娛記狗仔盯梢的程度啊,怕就怕有人在背後故意針對你……」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真正被針對的是裴含睿,你只是躺槍的。」紀杭封摸著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著,一旦打開話匣子就開始滔滔不絕,沒完沒了起來,「這個可能性很高啊,你想想,NL上半年才在國內建立分部,剛剛才造勢呢,馬上就出現了高層領導的丑聞,對新公司的形象相當不利啊……對了,我聽說他們最近在籌備上市的事宜,這個事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吧。」
  聽著老紀的陰謀論,秦亦不由微微皺眉:「對他也有那麼大影響嗎?以前跟他有染的模特可不少……」
  何止是「不少」,光是私人藏館裡的蠟像就有許多了,還有那些不夠格做成蠟像的呢……
  秦亦蹲在沙發裡,腳趾頭不自覺地摳著沙發墊,一面在心裡酸溜溜地想著。
  「那都是女人吧,現在能一樣嗎?」紀杭封捉急地看著他道,「他有沒有跟男人玩過我是不知道,但至少台面上沒這種傳聞,而且他以前常年呆在法國,那邊的時尚圈包容性比國內強多了,再說,若是沒被人發現也就算了,如今被捅到明面上,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我勸你們最近還是迴避一下的好。」
  見秦亦一言不發,也不知究竟聽進去多少,紀杭封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勸道:「總之,這事我會去查的。即使你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要考慮一下對前途和事業的影響啊。」
  秦亦把桌上的牛奶罐拉開,插好吸管,含糊地點點頭:「放心吧,我心裡有分寸。」
  本來還抱著這只是意外,過幾天風頭過去就沒事的紀杭封,面對著接連不斷一份比一份勁爆的報道,氣得是臉色鐵青。那些報道圖文相配,說的有模有樣,絕不可能是碰巧拍到的,這下傻子也能看出來,絕逼是有人蓄意跟蹤了兩人很長一段時間,才搜集了這麼多詳實的資料。
  而且對方爆料的手腕還相當高明,不是一下子全抖出來,而是吊著八卦雜誌和讀者們獵奇的胃口,每天透露一點點,持續地炒作。
  托這個傢伙的福,秦亦可謂一夜之間徹底的「紅」了——當然不是因為他自身的優秀。
  更讓紀杭封氣的牙癢癢的是,這個幕後的「知情人」把自己的信息隱藏地嚴嚴實實,這麼有經驗,恐怕類似的事沒少幹吧。
  法國巴黎,香榭麗捨。
  在這條年代悠久極富盛名的大道上,國際無數各行著名的公司、奢華的酒店、一流的奢侈品、銀行、財團皆匯聚於此。兩側精心打造的人文景觀和莊重典雅的奧斯曼建築,把現代化的藝術風格寓於古典情調之中,便如同這一方金字塔頂層的成功人士那樣,肅穆、沉穩、優雅、浪漫,還有刻在骨子裡的優越和完美。
  坐落於香榭西段的這棟大廈是時新社的總部,法國橫跨網絡、紙質媒介的重量級媒體公司,旗下創刊的《VOCO》乃是時尚界最權威的雜誌之一,近年來影響力甚至擴散到國外。
  黃昏時分,夕陽燦爛的霞光毫無阻滯地把整條大街覆上一層金紅色的光芒,兩旁的大梧桐偶爾飄落下金色的樹葉,即使日漸寒冷的深秋也絲毫不減來往行人們高漲的熱情,和繁華的喧鬧。
  頂樓的巨大落地窗前,有人日復一日的欣賞的這樣的風景。男人穿著定製的昂貴西裝,明明繫著領帶,卻偏要把最上面一粒領扣給解開,斜斜端著高腳杯的手臂,露出腕上一角銀色的男士腕錶,簡約的款型,內斂、奢華,追求品質。
  在他的身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國男子恭敬地站著,口中條理清晰地把近日來他想要知道的情況,一一向他報告。
  過了一會,助理的報告被敲門聲打斷。
  「進來。」叩門的聲音響了兩下,男人轉著手裡的酒杯,隨口應一句。
  「董事長,您要的東西。這兩天的最新的消息,都在這裡了。」漂亮的女秘書撩了撩肩上金色的卷髮,將一疊用牛皮紙裝著的資料放到辦公桌上。
  男人這才轉過身來,容貌是典型的亞裔,人過中年卻看不出絲毫老態,他的眼光淡淡掃去一眼,看不出喜怒,秘書立刻垂下頭來不敢與之對視,更不敢再生出別的心思,請示一聲便立刻退了出去。
  他的長相跟裴含睿有著六分肖似,相較於他的從容沉穩,裴銘澤要顯得更加威嚴肅穆,眼尾微微眯起的細紋彰顯著歲月沉澱下,縱橫捭闔的氣勢。
  男人緩步走到桌邊,把調查的資料從紙袋裡抽出來翻閱,越往後看,長眉便漸漸地擰了起來。助理仍舊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靜默地不發一言。
  把資料扔回桌面,裴銘澤沉著臉色撥通了一個號碼,不到片刻功夫,便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房門。
  「裴董事長,您叫我?」
  來者同樣是亞裔男子,年紀卻相當年輕,穿著駝色的長款風衣和休閑西褲,放在國內也是名牌,而在香榭這樣的地方就顯得有些寒磣。他的身形高挑而瘦削,神態謙卑之下卻透著一股冷鶩和自傲。
  若是秦亦在這裡恐怕要大吃一驚,這人正是多次跟自己有過節,被自己壞了不止一次好事的夏何。
  裴銘澤審視地上下端詳對方,半晌,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紙袋,沉聲問:「這裡面的東西,你保證都是真的?」
  男人的目光有如實質般釘在身上,如芒在背,夏何攝於這壓迫感十足的眼神,額角不自覺地冒出了些細微的汗珠,他克制著自己拭汗的衝動,硬著頭皮點頭道:「千真萬確,我相信裴董您肯定不會聽信我的一面之詞,定然會重新派人去查吧,如果事實不如我所說,現在也不會叫我過來了。」
  「年輕人,你很自信。」裴銘澤坐在辦公桌後,雙腿交疊,下巴擱在交叉的十指上,嚴肅地道,「不過過分的自信未必是好事。你告訴我這件事,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這並不是個令人高興的消息,我也許什麼都不會給你。」
  「呵呵,讓您知道這件事,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夏何扯出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告辭。」
  目送夏何離開,助理皺了皺眉,他跟隨裴銘澤多年,不論公事私事都相當了解。他略略看一眼頂頭上司,見對方合目沉思不知在想什麼,良久,忍不住出聲道:「裴董,這個夏何的身份背景我也查過了,他明顯想故意借這件緋聞打壓那位秦亦先生,卻還拖著裴少下水,用心實在令人不齒。」
  裴銘澤緩緩睜開眼睛,看他一眼,道:「平世,他不過是個小人,這點器量,永遠也就只這個程度了,不必去理會他。倒是這件事……那小子最近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當初執意回國,還當他有多大野心壯志,沒想到成績沒出多少,盡弄出些上不了台面的丑事,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焦平世笑了笑,勸道:「裴少向來風流,只是玩玩而已,他應當懂得分寸——」
  「懂分寸?玩些嫩模也就罷了,居然去學那些不三不四的紈絝玩男人?」裴銘澤提高音調,不悅地皺起眉,他雖然常年呆在國外,年輕時也流連風月,但骨子裡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卻依然保守。
  「他年紀也不小了,再這麼玩下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之前讓他回來跟麥考利家的千金見一面,每次都找藉口推辭,若是真的一心撲在事業上也就罷了,這個叫秦亦的男模又算什麼?!」
  「那麼,裴董準備如何處理這件事?」焦平世聰明地迴避了這個話題,話鋒又引回來。
  裴銘澤從桌上抽出印有秦亦資料的那一頁,眯著眼睛沉思片刻,冷冷地道:「現在這些模特,個個挖空心思走歪路,連男人都開始學那些不知廉恥的女人,真是不像話!你盡快回國替我走一趟,聯絡我們在國內的媒體,給此人一個教訓,讓他知道,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攀得上的。」
  焦平世有些猶豫地道:「這麼做的話,裴少那邊……」
  「哼。」裴銘澤臉色一沉,從胸腔裡重重發出一個低音,餘光從對方臉上略過,後者面上一驚,意識到自己多話了,忙頷首道:「我明白該怎麼做。」
  就在紀杭封為了秦亦的緋聞事件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越來越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一發不可收拾了。
  一夕之間,各類報紙雜誌的娛樂版塊、跟風的八卦小報還有網絡水軍們,紛紛像是約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開始把矛頭對準了秦亦,往他身上潑髒水,一個髒字不帶,字裡行間卻言辭極盡辱人之能事,硬是把他說成一個趨炎附勢,為了錢和出名出賣肉體靈魂的「鴨子」,甚至有人準確地報出了他被包養的金額是一百萬——就是當初離開TD的違約金。
  在這樣鋪天蓋地的謾罵和嘲諷中,偶然有指責裴含睿的,也大多是些無傷大雅的調侃,很快就被淹沒在口水之中。似乎在人們眼裡,有錢有勢包養個把小明星,那叫風流時髦,而地位弱勢的,就叫不要臉。
  說到底,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笑貧不笑娼。
  這些負面影響很快就捲入了秦亦的工作,不光是手頭上兩個廣告被迫終止,對方甚至不惜支付違約金也要臨時換人,還有之前的EVO的雪地越野廣告,除了電視廣告無法撤換,大部分的戶外平面都被替換了下來,目前還沒有動作的合作商,似乎就只剩下NL了,而這個卻又被好事者從側面證實了這件丑聞的真實性。
  人情冷暖在大起大落之間被體現的淋漓盡致,就連秦亦的東家天路,在做了幾個不痛不癢的聲明之後,也不知因為什麼緣故沉寂下來,不給洗白,不給工作,完全就是一副雪藏的態度,紀杭封除了憤怒之外,一時間也束手無策。
  別說紀杭封,就連天路一些高層都一頭霧水,這種事放在時尚圈裡分明也沒多驚世駭俗,不就是包養個模特麼,就算是個男的又怎樣?娛樂圈還怕少了?
  卻偏偏只有秦亦被挑事兒的媒體攪成一池污水,洗都洗不乾淨。
  漸漸地,在這一行混的久的明眼人會過味兒來了,秦亦只怕是得罪了哪路得罪不起的人物,才遭此橫禍——只可惜了,天路難得出個有潛力的男模苗子,這當頭一棒打下去,恐怕再也起不來咯。
  無論外面如何腥風血雨,秦亦這個身處暴風中心的當事人,非但沒有消沉得一蹶不振,反而放大假似的樂得清閑,整日裡吃得好睡得香,沒事幹的時候鍛煉一下腹肌,反正只要不急著還錢,這半年來他辛苦的工作還是攢下了不少積蓄的,只要不愁吃飯,秦亦一般都懶得去理會那些槽心事。
  然而,他雖不願惹麻煩,卻不代表麻煩不會找上門。
  秦亦臨行前特地喬裝打扮了一番,帽子壓得低低的,寬大的墨鏡遮去二分之一的臉,再把下巴藏在圍巾裡面,風衣一裹,走在街上,不是特別熟悉的人還真認不出來。
  他特地在樓下繞了一圈才晃悠到停車場,掏出手機給裴含睿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對方就接了。
  「喂,秦亦。」
  「我到了,你在哪兒呢?」秦亦靠在牆壁上,懶洋洋地拖長了調子,跟情人見個面還搞得像地下組織似的小心謹慎實在令他非常不爽,但是紀杭封再三跟他耳提面命地念叨了一遍又一遍,他又忍不住一直不去見裴含睿,只好勉為其難用這個折中的辦法,就當是情趣好了。
  「我在C區31號停車位。」裴含睿聽他說話的語調就能想像出來這傢伙的表情,嘴角不由翹了一下。
  「噢,我已經在C區了,我好像看見你的車了……」
  「你等等——」
  裴含睿的眼光倏忽一沉,他的話令秦亦的腳步頓在原地,後者皺起眉頭:「怎麼?」
  「有人在跟蹤你。」裴含睿蹙眉低聲道,他從後視鏡裡瞥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不緊不慢地隔著一段距離墜在秦亦身後,「別回頭,你一直往前走,直接離開停車場。」
  「……那,今晚也不過去了?」秦亦在原地停頓片刻,又抬腿往前走。
  裴含睿坐在車裡捏了捏眉心,沉默一會,輕輕嘆口氣,道:「最近這段時間,指導暫時停止吧。」
  聽著男人依然沉穩的聲音,秦亦無意識地收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也不見面了麼……」
  對面又是一陣沉默,良久,才聽見裴含睿的聲音傳來:「我會想辦法的。」
  無言以對,秦亦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目不斜視地往停車場外走去。
  裴含睿在不遠的地方凝視著他的背影,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一點點地緊握起來……
  離開停車場,秦亦隨意到附近的大型購物中心淘了些零食,順便補充一下草莓牛奶的庫存,扛著箱子往回走。
  卻不想,剛走到樓棟底下,從側裡衝出一群狗仔娛記,二話不說便來勢洶洶地把他團團圍住了,跟著相機攝影機一通亂閃,話筒幾乎要戳到他臉上來。
  「秦先生,請問你被NL的高層包養的傳聞是真的嗎?聽說你進入天路的第一份廣告合約就是出自NL,是否跟此事有關呢?」
  「請問你跟TD的百萬解約費是誰替你出的?靠什麼手段獲得的呢?」
  這種問題還算比較委婉的,更有甚者,根本連基本的尊重和禮貌都省了。
  「秦先生,聽說你跟NL的CEO裴含睿先生在交往,你是同性戀嗎?你們兩人已經發生關係了嗎?」
  「請問你是自願被潛規則的,還是被迫的呢?你對裴先生是什麼感情呢?」
  秦亦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聒噪個不停的傢伙,一言不發。直到他的耐心逐漸被沒完沒了的狗仔們消耗殆盡,臉上神情驟然一冷,把肩上的牛奶箱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八卦記者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了小半步。
  秦亦搶過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報記者的話筒,踏上牛奶箱,加上他原本的身高,完全就是一副居高臨下的俯視姿態。
  彷彿被他的壓迫力所攝,娛記們一時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秦亦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硬朗如刀的臉容,神情淡漠地環視一週,緩緩開口道:「我愛跟誰在一起,關你們P事。我確實跟裴含睿在一起,那又怎樣?」
  娛記們完全沒料到他竟然如此簡單地就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一下子腦子還轉不過彎來。
  秦亦似乎覺得自己的口氣太過囂張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語氣委婉下來,謙遜地道:「這個圈子裡,我還是個新人,不太會說話,如果有什麼說的不對的地方——」
  「——你特麼來打我呀!」
  與此同時,裴宅書房內,裴含睿恰好看見這一段轉播。
  手邊的煙灰缸裡幾乎塞滿了煙蒂,他專注地凝望著畫面裡秦亦的臉,不屑的、滿不在乎的、張狂的模樣。
  緊緊地吸引著他的目光,牽引著他的心跳。
  手掌覆上眼睛,裴含睿靠在沙發椅裡,震顫的心跳幾乎要躁動得跳出胸腔,他害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不管不顧地衝到現場昭告天下他們的關係。
  秦亦的聲音、話語、甚至連每一個眼神,都讓他動容。
  想要見他,抱著他,親吻他……
  裴含睿為自己心底竄起的慾望悚然而驚,最終強行找回的理智壓下了那絲令自己錯愕的異常衝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需要忍耐,需要蟄伏。在這種時候給媒體打雞血是不明智的做法。
  裴含睿平靜下來,復又睜開眼睛,可惜後面的內容還沒看完,就被陡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
  「喂?」
  短暫的靜默一瞬,電話那頭才響起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音,帶著不辨喜怒的凌厲:「含睿,回國這麼久,半點像樣的事沒幹,就給我看這麼大一個笑話麼……」
  緩緩虛眯起眼,裴含睿點燃煙盒裡最後一根銜在嘴裡,面上的神情褪得一乾二淨,不鹹不淡地道:「啊,是父親啊。」

  ☆、第51章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轉了一圈,裴含睿把煙夾在指間,盯著裊裊升騰的煙霧,漠然地道:「父親何出此言。」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相當低沉,像是巨浪拍在悶礁之上:「讓你回來一趟,比登天還難,麥考利家的千金等了你多少次,身為我裴家的兒子,從小教育你的禮儀和風度都去哪裡了?」
  「如果是為此事的話,我上次已經說過了,NL分公司剛起步,我脫不開身,等過段時間,我自然會上門拜訪的。」裴含睿點掉燒盡的煙灰,淡淡地答道。
  「少拿這種藉口來搪塞我。」裴銘澤不悅地打斷了他,「要是果真公事繁忙,你還有閑工夫去跟那種男模鬼混?你知不知道,方才麥考利夫人還專門打電話過來向我問你的近況,呵,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這個做父親的都替你感到羞恥。」
  「哦……原來是因為那件事,父親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吧。」裴含睿嘴裡散漫地應著,手裡卻動作飛快地打開電腦開始查閱那些八卦報道的媒體來源。
  他看著一串串眼熟的報社雜誌名稱,嘴角不由泛起一絲冷笑:「這種小事,父親還要親自插一手麼……」
  「哼,最好只是小事。你倘若只是隨便玩玩那也罷了,居然還被人抓到把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件事你不要攙和,這兩天回巴黎一趟,那個男模我已經叫你焦叔去處理了,你也老大不小,合該收收心。」
  「……什麼意思?」裴含睿眼光一沉,聲音也冷下來,「我的事由我自行處理即可,不勞父親大駕。」
  「自行處理?怎麼自行處理?繼續那種人攪合在一起麼?」裴銘澤冷哼一聲,「你以為我沒找人調查過那個叫秦亦的男模,他之前就是勾搭了經紀公司老總的兒子,靠著跟男人上床才跟模特公司簽了約,後來混不出頭,又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跳槽去天路,一路被力捧……」
  裴含睿皺起眉頭打斷他的話:「父親。秦亦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多了,就別拿著那些似是而非的調查結果來說事,看來您手底下的人能力不怎麼樣,不如考慮換一批?」
  似乎是沒料到裴含睿竟會為一個小模特如此頂撞自己,裴銘澤愣了一下,繼而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語氣不善地道:「難道你還跟他認真了不成?開什麼玩笑!以前你怎麼玩我都懶得管你,但是這次太過火了,我不會讓你再繼續胡鬧下去的。」
  「立刻給我飛回巴黎,這是對你的最後通牒,這週末如果我還沒有在麥考利夫人舉辦的酒會上看見你……哼,別說是《魅力》這種雜誌了,我有的是辦法讓那個姓秦的男模從此以後再也上不了國內任何一家時尚媒體!」
  裴含睿夾住香煙的手指驟然捏緊,煙頭燙到皮膚也沒有在意,他面沉如水,黑眸中閃過一絲戾氣,盡力剋制著語氣讓聲音保持平穩,低沉沉地道:「父親何必跟一個小小的模特過不去,您在圈內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此行事,不嫌掉價麼?」
  「哼,我做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做兒子指手畫腳,你也不必拿話擠兌我,倘若你當真不著緊這人,我也懶得去針對這麼一個小人物。這週末,老老實實回來跟麥考利小姐聯絡一下感情,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你自己掂量。」
  裴含睿拿著電話久久沉默,書房吊頂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被劉海遮住的部分,投下一片陰影。
  片刻,他道:「您不必跟我說這種無意義的廢話,我向來不喜歡受人威脅,做事亦無需經過您的同意。」
  「你說什麼……這是跟父親說話的態度?!」
  他無聲地咧嘴笑了笑,深邃的眸子裡滿是冷漠和嘲弄:「父親,難道您忘記了,您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不也是這樣跟爺爺說話的麼?」
  「……你!」
  不等對方再說些狠話,裴含睿逕自掛了電話。
  煙盒已經空了,桌上的咖啡早已冰冷,裴含睿手裡把玩著一隻精巧的金屬殼打火機,冷淡地看著電腦屏幕上不斷刷出的新報道和充滿誘導煽動意味的評論,蹙眉不語。
  時已立冬,北風盤旋在城市的上空,俯瞰著街道上裹緊大衣行色匆匆的人群。
  自從秦亦大方承認兩人交往的事之後,打了雞血的媒體已經無法再從他那裡獲得更多的爆料,只好把目光轉向了另外一個當事人。
  接連數日,裴含睿都很低調地躲開了一波又一波的記者,但終究百密一疏地被無孔不入的娛記堵在了停車場。
  裴含睿的車子被娛記們團團圍住,他們堵在車門前,用手和話筒敲打著車窗,嘈雜的問題匯聚成聲浪,把清淨的停車場吵得如同鬧市。
  「裴先生,請問您和男模秦亦先生是不是正在交往?」
  「日前秦先生已經親口承認你們在一起,請問是確有其事,還是對方故意炒作?裴先生對此怎麼看?」
  「請問您是同性戀嗎?是不是在時尚圈有很多這樣的人,能說一下嗎?」
  「聽說NL中國分部正在為上市做準備,此事究竟是不是同行惡意競爭散播的炒作呢?」
  「裴先生……」
  對這些咄咄逼人的質問充耳不聞,裴含睿坐在車裡,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根煙,彷彿看跳樑小丑似的靜靜看著娛記們上躥下跳,激動的抓耳撓腮的樣子,直到一根煙快抽完,記者們從起初的爭先恐後到後來熱情散去圍在原地不尷不尬,他這才緩慢地搖下了一截車窗。
  「對於我的私事,無可奉告。如果各位對我們NL感興趣的話,年底的時候有一場年終時尚秀,歡迎屆時前來觀看。」
  他的回應可謂相當圓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典型的「滴水不漏官方強調」令眾多娛記們大為不滿。
  可是裴含睿才不管他們那麼多,說完他直接搖上車窗,發動車子,頂著那群膽大包天的記者滑行了幾步,慢慢地加快了速度,最後人群不得不讓道到車子兩側,裴含睿瞅準機會一踩油門,車子立刻絕塵而去,留下一地飛揚的灰塵。
  經過媒體的刻意炒作,這件丑聞一時之間被無數雙眼睛盯上了,懷揣著各種各樣的目的一直在關注著進展,或扼腕嘆息,或幸災樂禍,或心虛自危者,皆有之。
  而這其中一人,心情猶為複雜。
  顏歸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攤開的好幾本八卦雜誌和報紙上,盡是秦亦跟裴含睿相處時,被偷拍定格的笑容。
  那笑容既熟悉又陌生,顏歸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頁上的臉容,眼神微有些恍惚。
  以前的秦亦,只會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笑……
  自上次捨棄顏面去天路找秦亦,又被當場毫不留情的拒絕之後,顏歸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起過秦亦的名字,但是每到夜深人靜獨處之時,他總是抑制不住地想起他,想起跟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顏歸的嘴角緩緩裂開一條嘲弄的縫隙,人啊,就是這麼犯賤,只會在失去之後才開始懷念。
  電視裡的娛樂頻道播放著最新的進展,顏歸沉著臉捏起遙控器重重按掉了開關鍵,那裡裴含睿毫不猶豫駕車離去的背影眨眼消失在屏幕裡,他拿出手機盯著通訊錄上秦亦兩個字猶豫了一會,終於起身往門外走去……
  秦亦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因為家門外總是又狗仔偷窺蹲點,他不得不放棄了宅在家裡當米蟲的美好生活,每天披星戴月地尋求工作,甚至偶爾住到紀杭封家裡。
  雖然之前有合作的廣告商把幾個大合約都推掉,但紀杭封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連日來奔波斡旋之下,勉強拉到了一些二、三流商品的廣告,其中還有幾個是特地趁著秦亦被炒作的敏感時期主動找上來的——反正也不是高大上的高檔品牌,搏個眼球賺個曝光,人家才不管你是因為好事還是丑事出名,就連鳳姐都能拍婚紗廣告,不是麼?
  原本紀杭封還在猶豫要不要接,沒想到秦亦二話不說通通答應了,甚至不管報酬有多麼寒磣,檔期按排得有多密集。
  數日來,紀杭封看著他每天早出晚歸,偶爾還時不時通宵達旦地錄製廣告,遠離媒體的視線,一心埋頭低調工作,想要靠時間來淡化影響,睡覺的時間都少得可憐,還要抽時間維持身體的鍛煉。
  他一個那麼貪吃貪睡的傢伙,不過短短一週時間,紀杭封看著他漸漸消瘦的臉頰,簡直是心急如焚,平日裡的嘮叨都說不出口,只能沉默著痛恨自己幫不了他多少。
  這天晚上,秦亦回到家已經是半夜,夜風肅冷,黑幕無星無月。
  或許是接連著許多天都沒能堵到他,娛記們也熬不住紛紛回家睡覺去了。
  秦亦帶著一張大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再三謹慎確認附近沒有狗仔,才小心地往樓上走。連回自己家也要偷偷摸摸的,這點讓他相當的不爽,但是除了忍耐,實在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從電梯出來,秦亦剛走了沒幾步,突然發現走廊上有個人影靠在牆壁上,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昏暗的廊燈下,久違的面孔顯得有些蒼白。
  「你終於回來了,秦亦。」
  「顏歸……」秦亦看著他,眼睛緩緩地眯了起來。
  就在秦亦跟許久曾見面的老情人意外重逢的時候,一輛銀色的轎車正趁著夜色朝這個方向駛來。

  ☆、第52章

  暗沉的夜裡靜謐無聲,走廊的頂燈用了好些年頭,如今暗淡地只能勉強照個路。
  「你怎麼會在這裡?」秦亦微微皺起眉,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境況下再見到這個男人——這個深藏在內心的角落裡,自己幾乎要以為已經淡忘了的影子。
  只是當初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已經找不到了,剩下的只有隱約的煩悶和漠然。
  顏歸直起身靜靜看著他,道:「我專程來找你的。」
  秦亦不鹹不淡地撩起嘴角,嘲弄道:「找我幹嘛?無論是來看笑話的,還是同情說教的,都可以免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來見見你。」
  「抱歉,我並不想見到你。」
  雖然分開很久了,被秦亦如此冷淡甚至冷漠地對待還是令他很不習慣,顏歸猶豫著朝他走近一步,後者便警惕地退了一步,他只好停在原地,秦亦下意識表現出來的排斥讓他心尖隱隱刺痛。
  工作了整天的疲倦感一陣陣侵襲著秦亦的大腦,他捏了捏眉心,不耐地道:「如果沒事的話你還是回去吧,我要休息,就不招呼你了。」
  說著他繞開顏歸,從包裡掏鑰匙準備開門,後者卻突然堵了上來,沉著臉壓著聲音衝他道:「那些報道我都看到了,你……你真的跟那個姓裴的在一起了?
  「是又怎樣?」秦亦斜睨他一眼,整個人都無語了,每天都有人拿這事追著他問,煩不煩煩不煩?
  「他不值得!」顏歸忽然一反從前的溫和模樣,變得情緒激動起來,他緊緊盯著秦亦的雙眼,急切地道,
  「你為他當眾給媒體出櫃,你又知不知道他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他根本就沒敢承認!我去查過他的事,姓裴的仗著家裡有權有勢玩弄過不少模特,以前在法國的時候更是緋聞纏身,他這種人不會對誰付出真心的,秦亦,我不希望你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
  「……」秦亦沉默著聽他說完這番話,然後淡淡了哦了一聲,「說完了嗎?說完了就回去吧。慢走不送。」
  見秦亦壓根不以為然,繼續轉身開門,顏歸臉色更難看一分,他咬著牙用力按著門,扳過秦亦讓他面對著自己,沉聲道:「秦亦,我這麼說不是想讓你迴心轉意,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感情的付出得不到同等的回報,更不想再看到你受到傷害的樣子!」
  秦亦眼神驟然一沉,終於打住了逃避對方的舉動,虛起眼,眸光銳利地釘到顏歸臉上,冷冷地道:「說的真好聽啊,可是,最開始讓我像個傻逼的,不就是你嗎?」
  他的目光和話語如同刀割在臉上,讓顏歸面色煞白,他動了動嘴唇還來不及說什麼,秦亦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你就別操多餘的心了,我跟誰交往也好,付出多少也好,有沒有回報都好,那都是我的事,跟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係。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見到你我真的一點都不高興。」
  說罷,他也懶得再去看後者受傷痛苦的表情,拉開了他的手,毫不猶豫地邁進屋裡,重重合上門。就剩顏歸孑然立在死寂的走道裡,孤零零的影子被暗淡的廊燈模糊地拉得老長。
  他茫然地盯著那扇門望了片刻——從前無論多晚過來,這扇門都會在他按響門鈴一分鐘之內打開。而今,那都是過去了。
  站了片刻,顏歸神色黯淡地轉身欲走,卻不料迎面走來一個步履沉穩的男人,敞開的風衣下一身名貴的深藍色西裝,他的腳步不疾不徐,面容丰神俊朗,男人踏著夜色而來,目不斜視,便是身處幽暗之中也散發著奪人視線的強烈存在感,如同山嶽般沉凝,大海般深邃。
  顏歸也不由地停下了腳步,好一會才驀然想起,這人——不正是那姓裴的!
  裴含睿的目光根本沒有在他身上有絲毫停留,逕自朝秦亦的家門走去。
  「等等,你是裴含睿?」在他錯身而過的那一刻,顏歸壓低聲音衝他問道。
  裴含睿的腳步略微一頓,卻依然沒有回頭,最終他在秦亦家門前站定,在顏歸憤然又震驚的眼光裡,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備用鑰匙,彷彿回自己家那樣自然地打開了門。
  就在他走進門的那一瞬間,裴含睿終於轉頭冷漠地瞥了顏歸一眼,深沉的眼眸倨傲而冷酷,他嘴角輕輕裂開一條淺縫,微微上揚,手裡的鑰匙在對方視線裡一晃而過,宛如在宣告領地的所有權一樣。
  啪嗒一聲,門再次合攏,又一次被關在門外的顏歸心底陡然便竄出一股羞惱的怒火,裴含睿那種在沉默中輕視的態度,比開口冷嘲熱諷還要叫人難以忍受。
  顏歸握緊了拳頭,眼裡滿是痛苦和不甘。為什麼……為什麼秦亦竟然會對這種人……
  慘白著臉色傷心離去的顏歸自然看不到,裴含睿在一進屋之後,驟然變得陰沉的神情。
  無法容忍,自己的東西被人覬覦。
  浴室裡有水聲,秦亦正在裡面洗澡。
  一天之內來回奔波了三個片場,秦亦放了熱水躺進浴缸裡,頓時就累得一根指頭都懶得動彈,閉著眼睛渾身懶洋洋地泡在水裡,讓熱水把連日來的疲憊和煩悶盡數驅逐。
  興許是真的太累,秦亦泡了一小會兒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浴室的門又關著,就連外面有人開門進來都沒能把他吵醒。
  原本帶著滿腔壓抑怒火的裴含睿,用力地拉開浴室虛掩的門,接著便看見浴缸裡差點淹沒到洗澡水裡的男人。
  裴含睿心裡驚了一下,三兩步衝上去趕緊把人撈起來,抱在懷裡,顧不上被沾濕的衣袖,他皺著眉頭輕拍了拍對方明顯瘦了一圈的臉頰,濕透的髮絲緊貼在額頭上,臉色滿是蒼白的倦容,闔著的雙眼下隱約可見暗沉的黑眼圈。
  手指細細描摹著秦亦的五官,裴含睿看著他漸漸甦醒的眸子裡,那難掩的疲倦,心疼的感覺瞬間如同潮汐般從指尖漫延上來,疼到心尖都在發顫。
  方才在走廊上看到的、聽到的,對於顏歸跑來糾纏秦亦而從心底竄出的熊熊怒火,在看見秦亦的剎那間被澆熄了個徹底,隨之升騰而起的是另一種憤怒,心疼到極點的憤怒。
  ——還夾裹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的慾望,簡直想要把這個男人藏在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一口口吃進肚裡才好!
  「……你怎麼跑來了?」秦亦擰著眉頭不情不願地從睡夢裡醒來,卻在看清眼前突兀出現的男人之時,呆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裴含睿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盯著他,黑眸沉如深海,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忽的,彷彿沉寂多時的火山驟然噴發一樣,他的臂彎牢牢鎖住秦亦赤裸的上身,低頭凶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與其說是吻,倒不如說是咬來的貼切。帶著壓抑許久的深情,濃烈地幾乎要灼燒起來,連帶著秦亦一起,燒成灰燼。
  他們之間的親吻,更多時候是纏綿的,溫柔的,只有少數情動不能自抑的時候,才會如此的激烈和瘋狂。
  牙關已經被撬開了,濕熱的舌頭在口腔裡翻攪著,雙唇很快就變得潤澤欲滴,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裴含睿閉著眼睛忘情地深吻著他,從嘴唇挪到臉頰,描過眉眼,耳廓,又叼住他揚起的脖子,牙齒輕輕滑過喉結,誓要舔遍每一寸皮膚,將秦亦從裡到外,全身上下,全部都劃到自己的領地範圍。
  ——要是能變成他的私有物那就好了!
  ——整個人都屬於他那就好了!
  「唔……裴含睿……」秦亦眯著眼睛摟住男人的脖子,雖然對方突然的來訪和熱情讓他有點奇怪,不過——還是挺受用的。
  秦亦胸膛以下都浸泡在水裡,再往下就吻不到了,裴含睿在鎖骨啃咬了一會,抬起頭來,一手開始解自己的衣扣,呼吸急促,盯著他的眼神帶著一種火辣的暗示意味,低沉沉地道:「還泡麼?水都要涼了……」
  「不泡了。」
  秦亦有點懶得睜眼,裴含睿乾脆利落地把他整個人都抱了出來,用浴巾一裹,三兩下擦乾淨,就這麼半拖半拽地拖回床上。
  秦亦一沾枕頭幾乎就要困得睡過去,完全無暇欣賞美男在他面前寬衣解帶的全過程,裴含睿的視線片刻不離他,脫得赤條條地便壓上來,灼熱的手掌在他精壯的身軀上遊走,熱情而靈巧的舌頭沿著胸線一路往下,落下一連串的濕吻。
  「裴含睿……我好困……」秦亦閉著眼睛沙啞地嘟囔一聲,情慾和睡意在腦海里瘋狂鬥爭著,終究被後者佔了上風,「想做的話,你自己擼吧……」
  裴含睿動作一頓,抬眸看他一眼,嘴角輕笑了一下,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意料不到的舉動——他竟低頭含住了男人在自己的挑逗下略微昂揚的事物。
  「嗯——」那處被濕熱的口腔包裹住的時候,愉悅的快感瞬間如同電流般沿著脊椎爬了上來,秦亦震驚地睜大眼睛看向那埋著的頭顱——他從沒想過,以裴含睿的驕傲居然會給自己做這種事。
  他復又閉了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絲無意識的低吟,帶著濃重情慾的鼻音,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穿過男人的髮間,扣住了他的後腦,下意識裡往深處挺了挺。
  頭一次做這種事,裴含睿的喉嚨被頂得有些難受,還是盡量讓他感覺到愉快和舒服,他被秦亦粗魯地按住,噴薄而出的那一瞬間,秦亦盡數泄在男人嘴裡,發出一聲饜足又舒暢的沉沉嘆息聲。
  「咳……」嘴裡奇怪的味道令裴含睿皺起了眉,他漱過口,又幫秦亦清理乾淨,這廝早就一臉爽歪歪地會周公去了。
  裴含睿苦笑著替他蓋好被子,只好回到浴室解決一下自己那玩意。
  嘴裡那從未嘗過的滋味還殘留在味蕾上,裴含睿沉著眼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紅潤得似乎有點腫脹,眼角還泛著情慾未解的潮紅,他手指撫摸在唇角邊,看著鏡中人緊鎖的眉頭,神情一點點從無奈變得震驚、繼而到不可置信。
  ——倘若放在從前,有人告訴他,有一天他會心甘情願甚至主動給一個男人口交,自己定然是一個巴掌送上去,還會覺得荒謬絕倫到可笑。
  然而世間難料之事,竟然就真的是如此荒謬。
  裴含睿的手慢慢地摀住臉孔,摀住那震撼得近乎惶恐的表情,自己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股所有未有的危險的感覺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倏忽攫住了他的心臟,再放任下去,他恐怕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心裡的警兆卻也無法阻止身體升騰的慾望,裴含睿靠在洗手台邊緣,雙手撫慰著自己的事物,閉起眼睛,腦海里盡是秦亦的臉容和赤裸的身軀……
  不知過了多久,粗重的呼吸聲漸漸平息下去,他擰開水龍頭,把冰涼的水淋在自己臉上,複雜的神情慢慢地褪去了,餘下的只有深深的無可奈何,還有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愫。

  ☆、第53章

  日暮西沉,璀璨的霓虹燈在喧鬧的街道兩旁接連亮起,給紙醉金迷的城市綴上連串華美的綵帶,宣告了夜生活的來臨。
  赤霄。
  這間貴賓房是整個會所裡環境最好的雅間之一,是張可銘特別留給裴含睿專享的。
  張二談完生意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個永遠儀態優雅的男人靜靜地端坐著,他仰頭靠在柔軟的皮沙發背上,闔著眼欣賞一樓正在演奏的古典鋼琴曲,端著高酒杯的手搭在交疊的大腿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的邊緣摩挲而過,透明的玻璃杯隱約映照出他沉凝的側臉,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喲,今天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喝酒?」張二樂呵呵地坐在他對面,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精選的CaberFranc釀製,醇美甘甜的味道向來是裴含睿的心頭好,他極少喝白酒,家中酒窖裡也基本都是各種各樣的葡萄酒。
  「隨便坐坐而已,怎麼,不歡迎嗎?」裴含睿睜開一條眼縫,舉起酒杯衝他遙遙一點。
  「說哪裡的話。」張二哈哈一笑,「平時請你都請不動,最近煩心事很多吧,盡情放鬆放鬆也好——要是光喝酒看演奏還不夠,不如我找幾個善解人意的姑娘來陪陪?嗯?」
  說這話的時候,張二擠眉弄眼地衝他露出一個壞笑,裴含睿卻少見的沒有領情,淡淡地搖了搖頭:「不必了。一個人呆著清淨點也好。」
  「啊,我沒聽錯吧?」張二誇張地長大了嘴,把酒杯按回茶几上,不由前傾了身子瞪著裴含睿的臉,像是要瞪出一朵花兒來,半晌,面上浮現出一抹不可置信的震驚之色,「難不成,最近那些八卦報道——你對那小子來真的?」
  說完還不等對方回答,又自顧自地搖搖頭,被自己逗笑了似的:「你一定在跟我開玩笑。」
  裴含睿仍舊閉著眼,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沉默著又抿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入喉卻滾過火辣,最後餘下酸澀的感覺停留在味蕾上。
  張二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喝悶酒的感覺不爽,對方又不太想多言的樣子,他亂轉的目光注意到茶几上空蕩蕩的煙灰缸,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怪叫道:「哎喲臥槽,一個人在這兒呆了這麼久竟然一根都沒有抽,這不科學!你該不會是戒煙了吧?」
  裴含睿終於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略微蹙眉,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低沉沉的聲音:「怎麼可能……」
  張二眯著眼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卻不知這話是在回答哪個問題。
  從赤霄出來,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下去。
  方回到裴宅,裴含睿還沒來得及脫下外套,管家已經腳步匆匆地過來低聲跟他道:「焦助理已經等您很久了。」
  焦平世麼……
  對於他的來訪,裴含睿並沒有太意外,只是微一點頭,吩咐管家好好招呼,逕自去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舒適的居家服,才緩步來到會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端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袖口和領帶也打理得一絲不苟。那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見到裴含睿便笑了笑,微微點頭示意。
  「好久不見,裴少。」
  「啊,是很久沒見了,焦助理。」裴含睿徐徐在男人對面坐下,意態閑適而隨意,隨手倒兩杯酒,遞過去。
  「多謝,茶水即可。」焦平世客氣地接過酒杯放到一邊。
  連基本的寒暄也省了,裴含睿手裡轉了轉杯沿,開門見山地道:「是父親讓你回來的吧,調查的怎麼樣?準備怎麼對付我們,嗯?」
  聽出這話裡語氣的冷淡,焦平世皺了皺眉,道:「裴少,裴董絕對沒有對付你的意思,他只是擔心你受到小人的蒙蔽和牽累。」
  裴含睿執杯的手一頓,重重擱在茶几上,不悅地沉下臉色:「注意你的言辭,焦助理,另外,受到小人蒙蔽的,應該是父親他自己吧。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捅到他那裡去的人,未必安的什麼好心。」
  「裴少,我這次來,主要還是來勸你不要跟裴董置氣了,天下哪兒有不為自己的兒子著想的父親呢?更何況,以你的年紀,也確實該到了收心的時候。成家立業,業既已經立了,也是時候成家了。那麥考利家的女兒,我是見過的,性情溫順落落大方,從各方面來說都能配得上——」
  「好了。」裴含睿蹙眉,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如果你是來替我父親當說客的,大可以免了。我小的時候父親就從沒管過我,如今大了,他也管不著,時間不早,我還有事要忙,焦助理沒其他事的話,還是請回吧。」
  焦平世嘆了口氣,沉思片刻,緩緩開口道:「那麼,我們來談一談關於那個姓秦的模特的事。」
  裴含睿本來已經起身欲走,聽到這句話動作便停下來,沉淡的眸子盯著他,又緩緩坐了回去:「你想怎樣?」
  這樣的反應令焦平世心裡憂心更重,他搖了搖頭,沉聲道:「不是我想怎樣,依裴董的性子,倘若你越過了他的底線,裴董會不計一切盡全力封殺那個孩子。」
  「……」
  裴含睿正欲說話,手機卻在此時突兀地響了起來,他皺著眉頭本來想要按掉,可在看清來電顯示的那一刻,還是接了起來,「……喂?」
  「裴含睿。」電話那頭傳來秦亦悅耳的聲線,也不知道他剛剛幹了什麼,呼吸比平日裡重了些,好像正在做什麼耗體力的事兒似的。
  「怎麼了?」裴含睿餘光瞥了眼焦平世,見對方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不由稍稍側過臉,下意識擋住了電話。
  「……你今天晚上過不過來?」秦亦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語調輕鬆而略略上揚。
  裴含睿停頓了一下,只得道:「不了,我今晚……有點事。」
  過了會,秦亦才哦了一聲,聽得出來有些小小的失望。
  裴含睿抿了抿嘴,心裡對焦平世來訪的時機更是惱火不已,剛準備再多說幾句,卻聽秦亦忽然道:「我今天把家裡亂七八糟的雜物都收拾出來扔掉了。」
  這話題轉換的略快,裴含睿愣了一下,還沒趕上對方跳躍的思維。
  「客廳也整理過了。從玄關到臥室都打掃了一遍,保證沒有泡麵盒和襪子……」
  「……嗯?」裴含睿還是一頭霧水。
  劈裡啪啦說了一通,秦亦頓了頓,才又接著道:「那個……每次去你家在路上來回跑都好麻煩,嗯,其實,我家雖然小了點,但是再多住一個人還是擠得下的……啊,我是說等過段時間。」
  「……」裴含睿疑惑的表情霎時間凝固在臉上。
  秦亦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平靜地在敘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是語速卻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點,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他的人根本聽不出來區別。
  他雖然沒有明著把話說出來,但是這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令裴含睿心頭一瞬間彷彿融化了一樣,像是飲下了最甘醇的葡萄酒,從內心深處泛起說不出的暖意,還有那香甜的微醺氣息,讓人禁不住沉醉其中,把心浸得又酸又脹。
  應允的話語幾乎已經轉到了嘴邊,然而,裴含睿終是記起自己對面坐著什麼人,記起現在兩人是在一個什麼樣的處境之下,記起遠在法國還有一個冷硬的老傢伙攔在路上。
  他沉默了許久,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終究把滿心的躁動給壓制下去,聲音乾澀低沉地吐出了兩個字:「抱歉……」
  說完這兩個字,裴含睿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皺著眉頭,握著手機的手都僵硬了,遲遲聽不見那頭傳來聲音。
  良久,久到裴含睿彷彿感到心被緊緊攢起來的時候,才聽見秦亦若無其事地道:「哦。沒事我就掛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比之前還要平穩淡定,可是不知為何,裴含睿就是一下子從那委頓下去的音調看見對方失望的表情。
  緊接著,電話裡傳來忙音,那毫無起伏的平板響聲一下下敲擊在耳膜上,裴含睿一時間心裡空落下來,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從手指尖溜走了。
  可是他無從追尋……
  收了電話,焦平世仍坐在原地深深看著他,對這通電話不置一詞。
  裴含睿心裡陡然竄出一股火氣,他徐徐虛眯起雙眼,眼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一字一字地道,「我說過,我最討厭受人威脅。」
  焦平世想了想,聲音放緩,道:「裴董也是為了你好,何不忍耐這一次,退一步,大家都海闊天空,回巴黎跟麥考利小姐見上一面,裴董自然有辦法讓現在滿天飛的謠言不攻自破,又不是讓你現在就回去結婚,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那個年輕的模特也不會因此再遭受詆毀,對大家都好,不是嗎?而且,你以前也不會因為哪個小情人,跟裴董鬧得這麼僵的,唉……」
  「呵。」裴含睿突然笑了笑,充滿了嘲諷和冷酷的味道,身子向後往椅背上考去,疊著腿,漫不經心地看著他,「焦助理,你還是回巴黎去勸勸父親,都一大把年紀了,不如趁著還行的時候,多跟他的嬌妻美妾生幾個聽話的兒子吧,啊。至於我,就不勞他費心了。」
  「裴少……」焦平世還想說些話,卻被裴含睿的眼神給堵了回去,他施施然起身,留下一句送客,便逕自離開了會客廳。
  焦平世默默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淡淡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往那頭吩咐了一句:「我勸不動裴少,還是按之前交代的行事吧,派我們的人24小時盯著他們,我們直接或間接控股的幾家媒體,還有另外幾家交涉過的,可以開始動作了。」
  夜色已深。
  掛斷了電話,秦亦默默地盯著手機屏看了一會,然後甩到一邊去。此刻的他,正在衛生間裡爬在一個三角梯上,拿著把刷子,使勁刷天花板上經年纍積的一些污垢,下面的瓷磚、馬桶、浴缸早就光潔的煥然一新。
  手臂有點酸,秦亦停下了動作,低頭看著手裡髒兮兮的刷子,突然覺得瘋狂地趕完一天的工作跑回家抽風的自己真特麼像個傻逼!
  ——有些話,他永遠也不會再說第二遍。
  作者有話要說:秦:作死嘛!【瞪樓下
  裴:作死嘛!【瞪樓下
  5:作……咦,樓下呢?

  ☆、第54章

  房間裡床頭燈開著,昏暗的黃色燈光斜斜照在裴含睿的側臉上,把半年臉孔都埋在陰影裡。
  他已經連續撥了好幾次秦亦的電話,起先是無人接聽,後來直接關了機。
  裴含睿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便關燈躺進被窩裡。既沒有像往常那樣關機,甚至沒有靜音,可惜一晚上過去了,直到第二天也沒見到對方打過來。
  深冬的寒意一天比一天濃重,樹枝頭都是稀疏的枝椏和巍顫顫隨時會被風吹落的枯黃樹葉。
  原以為已經不會有比現在更慘的處境了,誰料一夜之間,剛剛偃旗息鼓沒一會的媒體又狠狠地給了他一記重拳,而且還分外狠毒地捏在了一個模特的命脈上。
  丑聞纏身,愛惜羽毛的知名廣告商紛紛解約,秦亦還可以自降身價接那些小活,然而一旦從曝光上掐斷了他的路,再小的廣告商也不可能找這樣一個被媒體抵制的模特了。
  最後一個廣告還沒拍完的秦亦,低頭看著對方一臉晦氣地遞給自己的解約單,一時之間沉默不語。
  那人心情也沒比秦亦好到哪兒去,唉聲嘆氣一番,有些歉意地道:「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之前一直跟我們合作的雜誌社突然撤掉了我們這期的廣告預約,說是只要是你拍的廣告就不給上,什麼話這是,這不是要命麼!最奇怪的是,不光這家雜誌社,還有另外幾家小報也是一個態度,我真是奇了怪了,這一沒偷二沒搶的,給他們廣告費還不給登,真是沒見過白拿錢都不要的……」
  「全部都不肯登?」秦亦眼光沉沉,臉上既看不出憤慨也沒有震驚,只是略有些嘲意和失望。
  「是啊,除了那些發刊量忽略不計的小作坊吧,我說秦亦,你究竟是得罪哪路大神了?這明擺著是要封殺你啊。」
  秦亦無奈的撇了撇嘴:「我也想知道。」
  「唉,這次我們也沒辦法,廣告不能刊登,拍的再好也沒用,你說是吧?我們也就是個小公司,登戶外實體一來客戶群不對,二來確實沒那個經費,換模特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你理解,祝你接個更好的工作吧。」
  一邊紀杭封有些急了,皺著眉頭道:「大哥,你看這都拍一半了,就全部撤掉多不划算,小作坊就小作坊吧,那總比爛在照相機裡要好吧——誒,大哥別走啊,等等我還沒說完——」
  「老紀。」秦亦拉住紀杭封,衝他搖了搖頭,「算了吧,再想別的辦法就是。」
  紀杭封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緊緊握住秦亦的肩膀,陰沉地恨聲道:「到底是誰在背後這麼針對你,多大仇,啊!我就搞不明白了,就算是鬧個搞基的潛規則緋聞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吧?」
  「你趕緊想想,是不是最近、哦不,還有以前,得罪過誰了?尤其有身份有地位的,哪些大人物能這麼大手筆一下子買通那麼多媒體,快想想,大不了我去丟了老臉不要給你去求情!求他放過你!」
  「老紀!」秦亦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眉心攢擰在一起,動容地看著他,又是感動又是心酸的雜亂心緒在胸腔裡攪來攪去,五味陳雜,難以言說。
  不管是風光也好,低谷也罷,他幾番起落,深陷泥沼,總還有個好兄弟一路伴著自己,不離不棄,即便如今他事業岌岌可危,處境已經快要絕望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紀杭封總能讓他知道,他不只是一個人。
  秦亦舒展開眉頭,沉冷的眼中浮現出淡淡寬慰,鄭重地道:「謝謝你,老紀。」
  紀杭封抿嘴望著他,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搖了搖頭,鬆開了抓著他肩膀的手,誇張地長長嘆了口氣:「被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感謝,我都要折壽三年了。算了,天無絕人之路,大不了再想想別的辦法……飯館走起,哥請客!」
  「晚上吃海鮮吧!」秦亦揮起大巴掌用力地猛拍紀杭封的背,露出嘿嘿嘿的表情。
  「臥槽你敢不敢長點教訓!又過敏長麻子怎麼辦?」
  「哎呀,無所謂啦,反正現在沒人願意拍我。」
  「自拍吧!」
  「滾……」
  兩人勾肩搭背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邁向海鮮館的路上,然而,無論他們再如何樂觀,或者是裝作樂觀,殘酷的現實總能戳破人們的自欺欺人。
  短短幾天,秦亦手頭上所有的廣告合約都被取消了,他再次變成了一隻成天宅在家裡無處可去無事可做的米蟲,更可怕的是,就連之前炒他的丑聞炒的很凶的那些媒體,彷彿突然忘卻了他一樣,不再理會他。
  人們總是很健忘的,很快就有新鮮出爐的八卦和勁爆的消息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再過段日子,如果秦亦大喇喇地走在人流湧動的大街上,不帶墨鏡,恐怕周圍的人也不會記得他是誰,不會記得曾經有個飛快躥紅的模特,又飛快地跌了下去。
  比起抹黑一個人,逐漸的漠視和遺忘,在時尚圈,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為此,紀杭封差點沒愁白了頭髮,就連素來憊懶又自傲的秦亦也跟著他東奔西走,可是無論怎麼四處低聲下氣的求人,他們的處境始終得不到任何回轉和改善。
  唯獨,在《魅力》雜誌的總編葉憐心處,隱約地得到了暗示,這次事件的背後,跟裴含睿有關係。
  「要不……找裴含睿幫忙?既然跟他有關,你都這樣了,他怎麼能坐視不管?你們倆究竟有沒有在交往啊。」兩人沉默著從雜誌社的辦公樓出來,紀杭封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問了一句。
  秦亦腳步微微一頓,蹙眉嘆氣道:「如果他有辦法阻止這件事,不可能放著不管的,你沒聽見葉憐心說嘛,連《魅力》這樣的大社都只能妥協,葉憐心這個總編甚至還不能明著把對方說出來,只能委婉的暗示,你就應該能猜到,對方的來頭肯定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不論他有沒有辦法幫忙,總該有個態度吧,這樣未免也太……」注意到秦亦臉色,紀杭封嘟囔幾句打住了話頭。
  秦亦的眼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側面的玻璃鏡,若無其事地小聲道:「……你有沒有發覺,最近好像一直有人在跟著我們。」
  「什麼?」
  「別回頭。」秦亦出聲阻止了紀杭封下意識回頭的動作,默默地道,「別管了,已經幾天了,他們似乎也僅僅只是跟著而已。回天路吧,周雲跟我約了說是有事。」
  紀杭封驚喜地道:「咦,那不是你試訓時候的教官?他肯幫忙?」
  「一會就知道了。」
  已是黃昏時分,天邊墜著的夕陽在烏沉的天空看起來格外的蒼白綿軟,彷彿支撐不住重量似的,隨時要跌落下去。
  兩人坐在周雲的辦公室裡,秦亦偏著頭默默地望著窗外漸漸退色的晚霞,外頭寒風冷肅,拂過枯槁的枝頭瑟瑟發抖。
  「我能告訴你們的,已經都說了。」周雲仍舊那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模樣,端坐在辦公桌對面的皮椅上,雙手交扣十指搭在桌上,聲音既沉且肅,隱約帶著一點惋惜和悵然。
  「剩下的,公司高層也是諱莫如深,我也不很清楚。總之,確實有人要對付秦亦,而且這個人在媒體圈裡舉足輕重,至少在國內是如此。公司對此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你要知道,在國內,論話語權,模特公司遠遠不是媒體的對手。」
  「你說的這些我們已經知道了,就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我們連那個人為什麼要對付我們都不知道啊。」紀杭封慍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別急。我這次喊你們過來,是出於我私人的一點想法。」周雲轉頭深深看著秦亦,靜靜地道,「秦亦,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和品質的模特,我一直都非常看好你的潛力,從你那次考核我就確定,你是天生就該站在T台的人。雖然說從公司的角度,無法助你脫出目前的困境,不過我個人,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秦亦回過頭目光灼熱地盯著他:「什麼建議?」
  周雲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小紙卡遞給他,那是一張名片。
  「國內你已經走進了一個死胡同,但是你可以去美國重新開始,前提是,你有放棄目前辛苦賺來的人氣和名氣的魄力。」周雲指了指那張名片,「這位塞爾先生是我以前認識的一位星探,如今他已經是美國時尚圈知名的金牌製作人了,捧紅過很多明星,其中也不乏模特。」
  「不過,我與他已經多年沒有聯繫,即便你過去找他,他現在會不會賣我面子恐怕也很難說,但是,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去美國……
  秦亦盯著那張小小的名片,還有些愣愣地回不過神。紀杭封經過起初的驚訝,又陷入了沉思,不過看他眼珠子轉的飛快,顯然已經相當意動。
  「這很難,我知道。」周雲續道,「不同的國家、語言、人種、價值觀和審美觀,不過這也是一個重大的機遇和挑戰,成了,就是一飛沖天,敗了——秦亦,說實話,就算失敗了,也不會現在更糟糕了,不是嗎?」
  最後這句話讓紀杭封整個人都豁然開朗了一般——美國再怎麼困難也不至於比現在更遭了!他已經被周雲說動了,然而秦亦……
  看秦亦捏著名片垂目不語,還有那陰晴不定的臉色,紀杭封心裡便大呼要遭——差點忘了還有個裴含睿在國內,依秦亦的性子,怎麼可能捨得離開他啊!
  果不其然,秦亦沉默良久,終於把名片重新放回了桌上,沉著臉搖了搖頭:「我……暫時沒有出國的想法。」
  「是因為NL的裴先生?」意外的是,周雲彷彿早就料到一樣,他皺了皺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剛送到這兒來不久的報紙,翻到娛樂版的那一頁,攤開在桌上,轉到秦亦那邊,道,「我雖然無意插手你們之間的私人感情,不過,作為你曾經的教官,我不得不問你一句,值得麼?」
  秦亦的雙眼緊緊地釘在上面一版巨大的黑色標題上:繼出櫃人氣男模之後,NL老總疑似另尋新歡——下面還有一張裴含睿跟另一個年輕嫩模曖昧說笑的照片,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模,一顰一笑都帶著鉤子。
  秦亦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攀在裴含睿的肩頭,笑得嫵媚無比。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告辭周雲回到家裡的,只知道那張名片不知被誰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
  告別了憂心忡忡的紀杭封,秦亦慢慢地往家門口走。
  時已入夜,左鄰右舍家裡的燈都接二連三的亮了起來,秦亦無意間抬頭一瞥……怎麼那其中亮起燈來的一家,好像是自己家?
  莫非是……
  秦亦加快腳步開了門,客廳燈亮著,廚房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他站在玄關處,掃一眼鞋櫃裡一雙眼熟的皮鞋,又注意到擱在斗櫃上的那串備用鑰匙。
  「你回來了?」裴含睿的磁性沉悅的聲線自廚房傳來,還帶著一股奇怪的肉香味。
  秦亦心中微動,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把備用鑰匙順手塞進了自己的衣兜裡。

  ☆、第55章

  「我給你打電話怎麼一直沒接?」裴含睿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從廚房裡走出來,擱在客廳的餐桌上,「先不說這個了,還沒吃晚飯吧,先過來吃,我剛煮的,嗯……跟我們家廚子現學現賣的,你來嘗嘗。」
  「……」秦亦有些錯愕地看著他,見男人除了西裝外套穿著條圍裙,還頗有幾分家庭煮夫的感覺,完全無法和他平日一貫的形象聯繫到一起。
  他走到桌前坐下,看了眼那碗推到自己面前的粥,呃……勉強算是粥吧。
  秦亦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看著對方,終究還是沒有去拿勺子。
  「怎麼了?」裴含睿皺了皺眉,「還燙?還是不合口味?」
  「……我吃過了。」秦亦嘴唇動了動。
  裴含睿臉上隱含期待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落,很快又笑了笑:「啊,是麼,我還從來沒見你也有吃不下東西的時候,只是嘗一口也吃不下嗎?」
  說著他拿過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餵到他嘴邊,誘哄道:「就一口嘛,試試味道,好歹也是我第一次下廚啊。而且我呆不了太久時間,一會就要走了。」
  「既然呆不了你還跑來幹嘛?」秦亦揮開對方的手,終於忍不住道,「你不準備為你的花邊新聞說點什麼嗎?」
  「……」
  裴含睿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眉頭擰地更緊了,嘆了口氣道,「這幾天給你打電話就是想跟你說,不要相信那些報道,那些只是轉移媒體視線的煙幕彈而已,我今晚本不該過來的,最近一直有人暗地裡盯著我們,我就怕你誤會,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暫時甩開了那些人,但是不能呆太久……」
  「那些人是什麼人?」秦亦沉著臉,盯著他問。
  裴含睿猶豫了一下,沉聲道:「我父親的人。」
  聽到這個回答,秦亦有點驚訝,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接著道:「你父親知道了我們的事?所以要針對我?」
  裴含睿把凳子搬近了點,伸手握住秦亦的手,想了想,道:「算是吧。秦亦,你聽我說,我父親在媒體這個行業已經呼風喚雨二十多年了,這個圈子裡與他有關的勢力盤根錯節,人脈之多,關係網之複雜,你根本無法想像。這次他動用了國內所有他能調動的資源,你才會被全面封殺。」
  「雖然他已經去了法國發展多年,但是他遺留在國內的影響力還存在著,我目前在國內的根基尚淺,他真要卯足了勁對付你,我也沒有太好的辦法。這件事情,是我考慮不周,我真的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等我弄清原委的時候,你已經陷入了被動。這幾天沒有和你見面,一來是為了穩住他,二來是做一些佈置,前幾天事情還沒辦成,今天剛確定下來,本想通知你,結果電話打不通,只好跑過來了……」
  一番解釋下來,看秦亦繃著的臉終於緩和了幾分,裴含睿眉心一鬆,又把凳子挪近一點,伸手想去摟他,結果被秦亦虛著眼拍開。
  「不過,好在我父親在多年前就把事業的重心放在了法國,要不然我就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他現在幹的事,無非就是支使幾個他控股的主流媒體,交涉一些中堅型媒體,再由這些領頭聯合放出風聲,不許登載一切與你有關的東西,至於其他的小刊物,大部分只是跟著風向,聽到這樣的風聲,那些商家自然不可能找你拍廣告和代言,但是並不是每一家都會受他指使的。」
  「這些日子我篩選了所有有可能出聲的媒體,從網絡、紙質到戶外平面都有一些,一個個的談,總算是成功了幾家,我明天會讓人把這幾家的負責人聯繫方式給你,你和紀杭封跟他們聯繫就行了,廣告的事你也不用擔心,就算其他廣告商不找你,至少你也是我NL的模特,我父親再如何手眼通天,也管不到我的公司。」
  「我父親那邊,我自會應付他,至少先忍過這段時間,我會再想辦法……」
  「NL不是你一個人的公司吧?」秦亦突然出聲,原本心底的那幾分不滿和怒氣隨著他的解釋而漸漸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喟嘆,他眼光複雜地看著裴含睿,「越是大的公司越要注重效益,更何況你們在國內的發展才剛剛起步,我雖然不懂這些,但是對廣告費還是了解一點的,戶外平面的投入可不小,光靠那些小雜誌,沒有主流媒體相應的報道和曝光,宣傳投入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
  秦亦頓了頓,續道:「你怎麼跟他們談成功的?用錢開道?你說前幾天還沒辦成,今天才定下,即便在你們公司內部,反對聲也不少吧?你以前說過你是一個把公和私分得特別開的人,如今怎麼做這樣的蠢事?為了私人原因不顧公司利益會為你帶來非議的……」
  「呵。」裴含睿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沒有親吻,只是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在對方的額上,淡淡道,「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怎麼忍心看你受委屈?至於NL,若是我連公司內部的事都搞不定,也不配做我老師的關門弟子了。不用擔心我。」
  「那你父親呢?」秦亦按住他的肩,輕輕推開他,深深看進他漆黑的眼瞳之中,「他反對我們在一起。」
  「管他做什麼,他不配來干涉我的事。」裴含睿又把眉頭皺起來,顯然不願多談那個人。
  「好,不談他,那來談談我們的事。」秦亦盯著他的臉,緩緩地道,「你父親是個什麼態度我才懶得管,裴含睿,我只問你一次,在你眼裡,我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裴含睿愣住了,他嘴唇張了張,竟覺心臟狂跳,有些手足無措,最後才道:「當然是情人……」
  「沒有愛情的情人嗎?」
  「……」裴含睿忽然無言以對。
  秦亦抿住嘴唇,雙眼虛眯起來,裴含睿總覺得他很不對勁,但是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半晌,秦亦低頭嘲笑一聲:「原來如此。」
  「秦亦……」裴含睿站起來,下意識就想去抱他,卻被秦亦一手擋開。
  他失望地看著裴含睿,語氣低沉而堅定:「裴含睿,我不喜歡這樣,就算只是煙幕彈,我也不喜歡。我仔細想過了,我厭倦了你那一套不可越界的情人遊戲。我原以為背後動手的是你的對手,沒想到卻是你父親,而即便如此,你根本沒有想讓你父親接受我們在一起的想法,是不是?」
  秦亦站起來,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望著他的眼神漸漸覆蓋上一層冷漠的薄冰:「你說過,愛情很廉價,會讓人軟弱,對嗎?你說過,只談溫情,不談愛情,我若厭倦,隨時可以抽身離去,對嗎?」
  「秦亦……」裴含睿臉色徹底變了,眼神沉下來,氣氛壓抑地可怕,他的手緊緊捏起來,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玩膩了,不想玩兒了。」秦亦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低啞而冷酷,「多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是你真的不需要為個隨時可以換掉的情人付出那麼多代價,那些媒體的名單,不用給我了,我消受不起。」
  「對你而言,我或許只是將來你藏館裡無數蠟像的其中一個,但是對我而言,我只想要全心全意,和唯一。還記得我當初跟你說過的話嗎?我們不合適,好聚好散吧。」
  「秦亦!」裴含睿陰沉的臉色終於浮現出一絲隱約的暴怒,他搶上前一步去捉對方的手,言語之間是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焦躁,「你突然發什麼瘋?難道我還沒給你解釋清楚?」
  秦亦反而已經沒有了起初的那種惱怒和不平,臉上只餘下一派的疏冷和疲憊,靜靜地看著他:「我沒有發瘋,我只是突然發現,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對你抱有錯誤的期待……」
  「我哪裡做的不好?」裴含睿黑沉的眼眸中烏雲翻滾,他緊緊扣著秦亦的手腕,幾乎把他捏的發疼,「還是說,因為我的父親導致你如今的窘境,所以你要離開我?」
  秦亦嘴角泛起一絲嘲弄:「啊,是啊。」
  裴含睿看著他的笑容胸中一刺,不由放緩了語氣,上前抱住他,雙手用力按著他的背把人壓向自己:「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無法容忍你離開我!」
  秦亦沉默了一會,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一點點推開他,輕聲道:「裴含睿,你沒有不好,只是我們不合適。」
  「……」裴含睿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攫住了,他以驚人的毅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才不至於流露出失控的神色,他還想去拉秦亦的手,不知怎麼的,好像現在不去抓,以後就永遠抓不住了一樣。
  抓是抓到了——卻是秦亦抓住了他。
  秦亦一言不發地把人強硬地拉到門外,留下一句「你該回去了」,便死死地關上了門。
  裴含睿翻遍了渾身上下,卻沒有找到備用鑰匙,他立在門前,樓道裡昏暗的燈光把他的臉映照的死氣沉沉,他活了這麼多年,一股從未感受到過的惱怒和痛苦啃噬著他的心,他到現在還無法相信——自己居然失去秦亦了……
  突然,門又刷的一下打開了。
  裴含睿驚喜地看著秦亦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秦……」
  他的話才起個頭,一碗已經冷掉的粥遞到他面前,抬頭是秦亦冷漠的眼。
  「你的心意,我吃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論如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粥(無辜臉):為什麼不次我!

  ☆、第56章

  死死地盯著完全閉合的冰冷鐵門,裴含睿手腳冰涼,俊朗的臉孔蘊滿了夾雜痛苦和憤怒的風暴,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腦中快要脹裂的情緒越來越不受自己的控制,最後,終於再也壓抑不住了似的,他掄起拳頭狠狠地一拳砸在門上!
  整個寂靜的走廊都迴蕩著鐵門不堪重負的哐啷聲。
  發泄了這一拳之後,裴含睿好似力氣也失去了,額頭緩緩地貼到冷冰冰的鐵門上,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火急火燎地響了起來。
  「喂,裴總?盯梢的那些人察覺到不對了,正在往你那邊——!」
  「別來煩我!」裴含睿沒等他說完就不耐煩地低斥了一聲,掛了電話,他稍稍直起身,往後犁了犁有些凌亂的頭髮,整張臉孔冷鶩至極,他又給秦亦不斷地打電話,得到的回應卻只有掛斷,最後又是關機。
  「秦亦……」裴含睿突然覺得有點可笑,他裂開嘴自嘲地笑了笑,這種時候他居然想起了那個姓顏的小設計師,前些天,就在這個地方,自己還在心裡嘲笑他,如今卻輪到自己落到跟他一樣的境地,真是好笑,好笑至極!
  「秦亦……是不是在你心裡……我連那個姓顏的都不如?」
  一直蹲在屋裡沙發上的秦亦,顯然也聽見了那聲彷彿要打破他家大門的巨響,他皺著眉頭往門口投去一瞥,從茶几底下翻出一副耳機塞進了自己耳朵裡。
  面前攤開的是之前幾個拍完的廣告薪酬合約,還有存摺,秦亦拿著個老舊的計算器仔細地算了算,以前積纍下來的積蓄,再加上後來賺的,還有被廣告商違約得到一小筆賠償,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有80多萬,還剩十幾萬……
  想了想,秦亦把被自己甩到角落裡的手機扒拉出來,打開一看,上面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裴含睿的,秦亦心一橫,把記錄全部刪掉,接著撥通了紀杭封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明顯沒睡醒的鼻音還有一聲哈欠:「喂,大半夜的讓不讓人睡覺了你?」
  秦亦鄭重地道:「老紀,我要借錢。」
  紀杭封愣了一下:「啊,要多少?」
  「二十萬。」
  「哦,沒問題。」紀杭封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又問了一句,「夠不夠?急用的話,我還能多湊點。」
  「夠了。」秦亦頓了頓,淡聲道,「還有一件事,我考慮過了,還是去美國吧,我……已經不想留在國內了。」
  「……哈?」紀杭封呆了呆,瞬間清醒過來,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肉,「我沒做夢吧?你居然想通了?你跟裴含睿……」
  「啊,我們分手了。」秦亦若無其事地回答,他把身體蜷進沙發裡,垂著眼皮,低沉的聲音顯得懨懨的。
  「……你真的考慮清楚了?」紀杭封一肚子疑問,到底還是憋住了。
  「嗯。」
  紀杭封雖然內心一直不怎麼看好他們倆的未來,但是看到現在這個結果,心頭也感覺堵得慌,沉默半晌,他才嘆了口氣:「你們倆之間的事兒我這個外人沒有置喙的餘地,你自己拿主意吧,但是你要考慮清楚,將來可別後悔才好啊……」
  秦亦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沉而緩地道:「我已經考慮的很清楚了,現在我已經不想去考慮感情方面的事,只想離開這裡,不想再被動下去。」
  打完這個電話,秦亦不再理會門外是否還有一個不死心的傢伙還徘徊在那裡,把自己整個人包裹進被窩裡,蜷縮成一團,沉沉地睡去。
  翌日,紀杭封過來的時候,門外已經沒人了,只有一碗一口都沒動過的冷粥還孤零零地放在門口。
  老紀的行動力可不是蓋的,再三確認了秦亦的想法,他便火速訂好了機票,周雲對秦亦的決定表示非常欣慰,暗示他們天路不會阻撓秦亦的自謀出路,如有需要,他願意以個人的名義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
  天空裡烏雲密佈,好像不久之後會有一場大雨。冬天裡的這座城市,空氣裡盡是又濕又冷的森森寒意。
  寬敞的辦公室籠罩在空調暖氣之下,跟外面的寒冷彷彿讓人身處兩個世界。
  裴含睿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久到整個公司大部分的員工都早已下班回家,跟家人共進晚餐,他始終伏在那張寬大的書桌上,筆下是畫到一半的設計線稿。
  自從授命回國籌備分公司的事宜,他已經很少有空做自己的設計了。
  現在畫的這幅作品,老早便有了動筆的靈感,可惜只起了個頭,草稿還沒打完,就在接連不斷的忙碌之中,被無奈地鎖進了保險箱。
  手邊的煙灰缸裡全是煙蒂,一整天下來恨不得比之前一週還要多,裴含睿深黑的眼在指尖紅星升騰的煙霧中微微虛眯著,盯著稿紙上畫了一半的線條怔怔出神。
  一般而言,服裝設計師的初稿,只不過把模特當個衣架,不會過多的描繪,而他此刻的這副稿子,人物的身材比例竟然畫的非常詳盡,除了臉容的地方一篇空白,簡直可以說是一副照著真人畫的畫像了。
  指尖停筆的地方是領口處,裴含睿皺著眉頭細描了幾筆,始終不滿意,胸中總有一股道不明的煩躁感,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他擱下筆,把這張稿紙揉吧揉吧扔到一邊,拿了一張白紙,又重新在上面畫起來。
  桌面上已經零星地丟了好些紙團,也不知是否是裴含睿注意力都集中在稿紙上了,竟然沒有看這些亂丟的紙團不順眼,非但桌子,還有地上,置紙簍旁邊,全是被他廢棄的草稿,粗略一數,十幾張。
  桌上的電話鈴鈴地響個不停,裴含睿捏了捏眉心,把聽筒拎起來夾在脖子上,喂了一聲,手裡的筆仍無意識地在稿紙上寫寫畫畫。
  「喂,裴總,剛剛有個人送了一份東西到值班室,說是給您的,需要拿上來嗎?」
  「什麼東西?」裴含睿漫不經心地問。
  「不知道,他說他姓秦。」
  裴含睿突然一愣,扔了煙,握緊聽筒,急切地道:「他人呢?」
  「呃,早就走了……」
  「……先把東西拿上來吧。」裴含睿失望地閉上眼,放下聽筒,他忍不住去猜測秦亦送來的會是什麼東西。
  昨晚過去的時候,又是無人應門,是不在家,還是不肯見?已經兩天了,秦亦該消氣了吧……
  裴含睿心頭亂七八糟地想著事,復又低頭看畫稿,卻發現這副稿子又畫毀了——方才自己無意識中在上面亂畫的,居然全部都是秦亦的名字。
  值班的前台小心翼翼地敲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這兩天裴總的臉色都難看的要死,他可不想在這種時候觸老闆的霉頭。
  「裴總,喏,就是這個。」
  裴含睿把東西接過來,是個扁平的方盒子,打開一瞬間,他明顯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然而,等看清裡面的東西,他的心頭頓時狠狠往底一沉,差點直接跌停了!
  ——裡面躺著一張薄薄的銀行卡,還有一張小條,上面寫著幾個很丑的字:密碼是你的手機號最後六位。
  前台小哥心驚膽戰地看著勃然變色的老闆,嚇得大氣不敢出,裴含睿騰地一下站起身,連設計稿都顧不上收拾了,沉著臉往外走,前台小哥更不敢多呆,鎖了門便趕緊閃人。
  馬路上的車輛一部又一部被超過去,銀色的跑車飛快地穿梭在車流之中,有好幾次堪堪擦邊而過,連行人看著都覺得有幾分心驚肉跳之感。
  裴含睿一言不發地驅車全速往秦亦家裡趕,後視鏡映照出他陰霾的臉孔,還有眼底深藏的那一抹細不可察的惶急,就連吊在不遠處盯梢的那些傢伙他也沒空去甩脫,他現在只想見到秦亦,快一點,再快一點!
  直到見到那張銀行卡,裴含睿才無比清醒地認清了一個事實——秦亦是真的不要他了,不是在鬧彆扭,更不是在置氣。
  自己是真的,徹底地失去他了!
  這個認知令裴含睿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他來不及深究這種情緒的源頭究竟在哪裡,他面色沉凝得如同頭頂黑雲壓城的天空。
  短短半小時路程煎熬得彷彿烤在火架上,裴含睿停了車,直奔秦亦的家門。
  ——那扇門居然是開著的!
  裴含睿眉心一跳,加快腳步往裡走,還未進門就大聲地喊他的名字:「秦亦!」
  裡面果然有個高挑的身影正忙著般東西,裴含睿不及思索其他,奔湧而來的想念和渴望讓他搶步上前衝過去抱住了對方。
  抱得死死的,生怕一鬆手人就跑掉了一樣。
  「秦亦,我們再談談好不好,我真的忍受不了!」裴含睿雙臂用力地箍住他,下巴壓在他肩頭,灼熱的呼吸急促地噴灑出來,他素來沉穩的聲線有了一絲細微地變調,「秦亦,不要離——」
  「你誰啊!快放手!再不放手我要報警了!」
  誰料懷裡的男人突然驚叫起來,瘋狂地掙脫了裴含睿的手,猛地一把推開他,一蹦三尺高,用厭惡而驚恐的眼神盯著他,啐了一口罵道:「你是神經病嗎!」
  裴含睿猝不及防地被推的一個趔趄,愕然地看著那張完全陌生的臉,頓時臉色又難看起來,一股無名火蹭地往上冒,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陰沉的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酸苦味:「你是誰?怎麼會在秦亦家裡?你們——什麼關係!」
  那人無語地道:「我今天剛搬進來的,秦亦?你說屋主嗎?這間房子他已經租給我了啊。租金還不便宜呢。」
  「租給你?這不可能!他去哪兒了?這間房子對他來說那麼重要——」
  裴含睿的話突然打住,是啊,這所房子對他那麼重要,自己卻親手把自己關在了外面。
  現在進不去了……再也進不去了……
  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熱,裴含睿緩緩靠在牆壁上,用手按住眼睛,聲音低啞得好似斷掉的琴弦,沉沉地道:「請你告訴我,他究竟去了哪裡……」
  「呃,好像說要去美國……」
  裴含睿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倏忽僵在了原地,如墮冰窖的心霎時間被洶湧而上的恐懼沒頂。
  那人都被他臉上近乎猙獰的表情駭住了,一時報警都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工作繁忙,週末有空再加更
  順帶一提,作者君碼字的時候會根據讀者們合情理的建議在情節上有所調整,但不會為了某一部分讀者改變原有的思路,還是那句話,狗血有,但從全文的基調來看,是溫馨的,就算是點家爽文,主角還會被各種打壓迫害呢,不要以偏概全嘛~麼麼噠~

  ☆、第57章

  天空沉積的烏雲彷彿已經沉甸甸地不堪重負,轟隆一聲,淅淅瀝瀝地落下雨點來。
  被這聲悶雷炸醒了似的,裴含睿忽然清醒過來,臉色雖仍沉著,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這間屋子,轉租給我,我出兩倍的價錢。」
  他低沉的聲線裡蘊含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那人愣了好一會,支支吾吾地道:「我……你有沒有搞錯,那我住哪兒去?」
  「三倍。」
  年輕男人喉嚨嚥了咽,小雞啄米似的急忙點頭,光是差價都快抵得上他一個月工資了,傻子才不答應!
  從秦亦家裡出來,裴含睿用最快的速度找人替他查到了秦亦的訂票記錄,登機時間恰好離現在堪堪還剩半個多小時。
  滂沱大雨沖刷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又頃刻被雨刷分向兩側,公路被雨水沖得打滑,大多數駕駛都開得比較克制,除了那輛不斷在密密麻麻的車流間穿行飈速的銀色跑車。
  裴含睿唇線緊緊繃著,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微微捏緊,目不斜視,面沉如水,對於被他超車和搶道的車主的謾罵充耳不聞。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著,眼看著前面依然擁堵的路況,裴含睿的眼神越來越陰鷙,在又一次被迫停車之後,終於忍不住摸出了煙盒,也不知是不是打火機壞了,接連按了好幾次都沒點著。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秦亦拖著行李箱坐在候機廳裡,背井離鄉的感覺難免有些蕭索,紀杭封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告訴他可以登機了,秦亦稍一點頭,起身往登機口走。
  「聽說舊金山那邊有很多很棒的餐館,吃了那麼多年雞腿扒飯正好可以換換口味啦。幸好之前因為拍廣告的事情未雨綢繆地辦了簽證,現在想想真是有先見之明啊……」
  從來機場這一路,紀杭封都在變著法兒跟秦亦說話,秦亦勉強打起精神偶爾應應聲,可是幾乎整天裡情緒都是肅冷著不言不語,紀杭封看著他心不在焉的側臉,心裡頭暗自擔憂,即便是當初跟顏歸分手的時候,也不曾沉默到這個地步。
  「對了,你小子英文學了那麼久應該沒問題了吧?好幾個月之前就看你沒事帶個耳機在練聽力,難不成是早就有出國的想法了,哈哈,看不出你小子也挺有遠見的……」
  秦亦墨鏡下的目光一怔,垂眸淡淡道:「啊,是裴含睿逼著我學的,說起來,還要好好謝他……」
  說完這句,他便又住嘴了,拖著行李默默往前走。
  紀杭封無奈地跟上他,一時間覺得氣氛又尷尬起來,他虛著眼望著秦亦的背影,身形明明挺拔如初,在人來人往的機場裡,卻總有種孑然落寞的感覺。
  「一定是錯覺……」紀杭封搖了搖頭。
  機場廣播滾動播放著他們那班航班的檢票提示,登機檢票口排著長長的隊,兩人走得比較慢,站在末尾處。
  隨著牆壁上的掛鐘一分一秒地轉著圈,隊伍慢慢往前蠕動著,過了一會兒,就輪到他們了。
  紀杭封將早已準備好的機票遞過去,又去看秦亦,卻發現對方腳步停在了檢票口,轉頭朝入口處回望。
  那裡都是匆忙來往的行人,沒有任何一張熟悉的臉。
  秦亦就只看了這一眼,深深的一眼,墨鏡遮住了他的眼裡的情緒,只有嘴唇似乎抿地更緊了些。
  「先生?」檢票的女士奇怪地出聲提醒了一聲,秦亦便回過身,若無其事地把票遞了過去。
  紀杭封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猶豫了一會,終於禁不住道:「你要是……」
  「走吧。」秦亦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緊緊握著行李箱的拉杆,像是逼著自己一樣快步往通道走去,一路到盡頭,都沒有再回頭一次。
  幾乎是兩人前腳踏上了飛機,後腳裴含睿就踏入了機場。
  他身上沒有帶傘,大雨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髮梢緩緩滴落在肩膀上,顧不上身上的狼狽,他的目光在人群裡飛掠而過,大廳、候機室、檢票口……
  沒有,沒有,通通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
  最後,裴含睿駐足在檢票結束的航班提示屏幕前,直到上面反覆不斷輪動的大字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簾,眸中燃燒的光亮彷彿被雨水澆滅了似的,他終於緩緩地閉上乾澀發酸的眼睛,只有依然筆挺的雙腿和腰杆還支撐著他,默默地佇立在那裡……
  是夜,NL大廈總裁辦公室。
  最近兩天這棟大廈的工作區下班關燈的時間越來越遲,即便沒有什麼餘留的工作,員工們也不太敢準時下班——老闆都沒走,他們哪兒敢急著走?女秘書每次看見老闆那張冷漠陰沉的臉,都兢兢戰戰緊張不已。
  這天夜裡,關燈時間尤其的晚。
  除了值班室,就剩裴含睿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
  大雨已經下了一整天,現在雨勢終於變小了些,烏沉沉的黑雲仍然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寒風把路邊的樹枝吹得東倒西歪,猶嫌不夠似的,獰笑著大力拍打建築物的玻璃窗。
  原本收拾地井井有條的辦公桌上,堆滿了雜亂的紙團,煙灰缸裡的煙頭幾乎要落到外面來,邊上放著一瓶只剩一半的白蘭地,淡淡的熏醉氣息瀰漫在空氣裡,宛如雨夜裡的烏雲一般徘回不去。
  找人去查秦亦的下落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許是外面狂風的聲音擾人心煩,裴含睿棄了筆,額頭抵在支起的手背上,手指抓著盛著烈酒的高腳杯,琥珀色的酒液隨著酒杯微微晃蕩,在燈光下粼粼地泛著一層幽鬱的冷光。
  電腦屏幕裡盡是關於秦亦的報道,前段時日被陸陸續續刪了好些,現在能搜到的已經不多了。
  沒想到,會有一天,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再看見他……
  裴含睿仰頭抿了一口酒,甘冷的液體滑過喉嚨,過了一會,傳來一陣火辣之意,他很少飲這種烈酒,但是此刻,沒有任何一種東西能幫他麻痹一下思緒紛亂的大腦。
  從未曾感受到過的思念、痛苦還有眷戀不捨縈繞在心頭,纏繞著,交織著,理不清,剪不斷。
  事到如今,他再也無法用任何藉口自欺欺人,他最擔心的、最恐懼的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了。
  例如曾被自己棄如敝屣的愛情。
  例如徹底離開自己的秦亦。
  裴含睿皺起眉,他幽深的眼眸被酒氣熏起一陣朦朧的醉意,偏著頭盯著屏幕里正在播放的報道,秦亦滿不在乎地對著鏡頭承認他正在跟自己交往。
  畫面裡,秦亦的目光好似透過屏幕跟他對視一樣,坦誠,囂張。
  裴含睿嘴角邊勾起一絲笑,那笑容異常難看,他覺得自己醉了,醉的嘴裡都泛起苦味來……
  他活了這麼多個年頭,從來不曾想像過,自己也會有真正愛上一個人的一天。
  最可笑的是,卻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這個事實。
  「請問你是自願被潛規則的,還是被迫的呢?你對裴先生是什麼感情呢?」
  啊,上次好像就是看到這裡,結果被父親的來電打斷了,後來為那事忙的焦頭爛額,也沒刻意找來看。
  裴含睿眼光沉了沉,靜靜地望著屏幕,一口一口地喝著酒,他有些好笑地看見畫面裡的秦亦不耐煩地沖鏡頭翻著死魚眼。
  ——「不要張嘴閉嘴潛規則,小朋友看了都要把持不住了好麼?」
  煙盒裡只剩最後一根了,裴含睿抽出來點燃,叼在嘴裡。
  ——「沒有什麼自願和被迫……」
  裴含睿虛眯著眼,支著臉頰,貪婪地盯著秦亦的面容,聽著他悅耳的聲線。
  ——「因為我喜歡他啊。」
  「砰——」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驚起,裴含睿手裡的酒杯突兀地從指間滑落下來,摔了個粉碎!
  酒液濺灑出來,弄濕了設計稿,弄濕了他名貴的西裝,地磚上散亂一地的碎玻璃渣。
  裴含睿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宛如一座雕塑般僵硬得一動不動。
  因為我喜歡他啊。
  因為我喜歡他啊……
  一瞬間,裴含睿滿腦子都迴蕩著這句話,他微微緊縮的瞳孔怔然盯著屏幕上那張臉,須臾,才像被驚醒了似的,忙握住鼠標去點暫停,他的指尖卻竟然不受控制地細微抖動著,點了幾次才停住,又把進度條往回拉。
  重新播放、暫停、倒回去……
  短短幾秒鍾的鏡頭,裴含睿反反覆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聽著畫面裡面的男人一次次地重複那句話——像是只要不停地看,秦亦便是真的在他面前一遍遍告白一樣。
  這樣看著,這樣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得臉上肌肉抖動,笑得眼尾的細紋都浮現出來,笑得抽盡了渾身力氣,最後緩緩地仰頭倒在皮椅靠背裡。
  他的笑聲再不復從前的沉悅醇厚,只剩下嘶沙瘖啞,充滿著嘲弄和隱痛,迴蕩在這所空寂冷清的辦公室裡,迴蕩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
  良久,笑聲漸漸歇了。
  天花板的燈亮的有些刺眼,裴含睿用手擋住那光線,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可銘突然找上門來。
  「我的裴大少,半夜還呆著這,是有多忙?忙的連我的電話都不接?」張二不滿地拉上辦公室的門,回頭一看,突然被眼前雜亂的辦公桌驚了一下,敏感地覺得對方不對勁。
  「裴少,你怎麼了?」他目光掠過地上摔碎的酒杯和亂糟糟的桌面,繞過桌子,皺眉問。
  半晌,裴含睿稍稍坐直了身子,用紙巾擦拭著手指和衣服上沾到的酒水,又恢復了人前那個穩重從容的模樣,平靜地道:「不小心打碎了杯子而已。」
  雖然明知不該看,可是張二還是不小心瞥見了電腦屏幕上定格的畫面,還有攤開的稿紙上,那些個十分眼熟的身形。
  裴含睿不動聲色地把畫到一半的設計稿收起來,撩起眼皮瞥了對方一眼:「有事?」
  「還不就是你上次托我約的那些雜誌社還有廣告投放商,人家都在問我之前說好的事呢,結果你人都找不到……算了,不提這個,你跟秦亦那小子……你該不會真的栽在他身上了吧?」張二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表達著自己的好奇心。
  這次裴含睿沒有再迴避,他忽而輕笑起來,笑意裡隱含著一絲自嘲和懷戀,頷首應道:「啊,是啊。」
  這次輪到張二面露震驚了,他真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裴含睿——竟然會承認自己愛上一個男人?
  「當真?」
  回應他的是裴含睿深邃沉淡的眼。
  張二嘆了口氣,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愛上一個人究竟什麼感覺?」
  沉默一會,裴含睿垂眸想了想,淡淡地道:「大概是……突然有了軟肋,又突然——」
  他眼中露出些微的喟嘆和澄澈:「——又突然有了鎧甲。」
  這話令張二微微瞪大了雙眼,有些發愣,又聽那人續道:「之前安排的那些都幫我回了吧,暫時是用不著他們了,我要離開一陣子。我父親那邊的舉動幫我留意著。」
  「呃,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去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裴少教你打臉和作死的72個技巧》

  ☆、第58章

  快到聖誕節了,舊金山的夜景格外絢麗,大大小小裝點精美的聖誕樹隨處可見,璀璨的霓虹燈給寒冷的異鄉帶來些許溫暖和熨帖。
  來到這裡已經有好幾天時日,秦亦和紀杭封租到一間環境不錯的房子,寬敞又安靜,房東是個性格和善的老太太,家裡還養了一條聽話聰明的雪橇犬,名字叫多羅,正巧老太太出了遠門,這貨整日裡除了吃和睡,就是圍著秦亦搖尾巴。
  秦亦對這裡的一切都很滿意,嗯——除了偶爾會有上面推銷保險或者特殊服務的。
  安頓下來之後,秦亦很快投入了積極尋找工作機遇的生活之中,努力改變懶散的習性,即便英文還不是很精通也強迫自己每天主動跟不同的人交談,改變自己的口味,改變作息時間,一點點盡快融入這裡全新的生活方式。
  他不想讓自己閑下來,一旦閑著,就會忍不住懷念那所充滿回憶的家,懷念皮蛋瘦肉粥的味道,懷念……某些人。
  秦亦和紀杭封兩個人拿著周雲提供的名片,循著上面的地址和聯繫方式找到了那位塞爾先生,然而事情卻不像周雲說的那樣容易。
  周雲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數年前,塞爾·傑蘭特,目前已經是時尚圈裡最炙手可熱的超級製作人,每天想要搭上這條線一飛沖天的二三流明星模特不知凡幾,多秦亦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周雲的推薦,讓秦亦能有見他一面的機會,已經比其他那些走投無門的明星們強多了。
  會客室。
  腳下鋪著柔軟的地毯,暖氣也正適度,秦亦一進來就舒服得想打瞌睡,被紀杭封怒瞪一眼,只好跟他一塊兒正襟危坐。
  等了好一會,塞爾傑蘭特才姍姍來遲,他年紀大約三十到四十之間,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衣著得體並不張揚,顯得沉著而幹練,一進門便迅速地脫了外衣,坐在他倆對面,助手跟在後面端了三杯咖啡進來。
  不光動作,他連語速都非常的快,對時間的著緊程度簡直比柏寒還有過之無不及.
  他手裡拿著一份關於秦亦的簡歷資料,翻看一會,又抬頭看向他,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那麼,你就是秦亦先生?別急著開口,你們中國人似乎都很喜歡寒暄來浪費時間,聽著,我的時間非常寶貴,如果你不能在三分鐘之內讓我對你感興趣,那我就只能對你說抱歉了,小夥子。」
  這一番話,紀杭封頓時有些緊張地看了看秦亦,後者倒沒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稍一點頭,用簡潔直接的語言介紹了一下自己,而後逕自站起身,從頭到腳報出自己身體數據,就著這間會客室,旁若無人地來回走了兩趟,最後直視對方深沉的眼光,淡淡道:
  「塞爾先生,雖然我不清楚你擇人的標準如何,不過無論多麼苛刻,我都有自信能讓你滿意。」
  塞爾傑蘭特支著臉頰盯了他好一會,最終惋惜地搖了搖頭:「秦亦先生,嗯,身體方面的硬性條件雖然達到了標準,但是這個數據在美國模特界非常一般,怎麼說呢,我不清楚你以前在中國有多麼受歡迎,但是我必須遺憾的告訴你,你的外形,不太符合我們的審美,啊,這不是說你不好,只不過,我堅持認為你還是在中國發展更為合適。」
  紀杭封面色一變,往前傾了傾身子,懇請道:「塞爾先生,即使在美國甚至歐洲那邊,也有一些非常出名的亞洲模特,秦亦各方面的條件並不遜色於他們,為何你單憑不符合審美就否定他呢?何況,衣著化妝檯風之類都會影響審美感官吧?塞爾先生,請你務必再仔細考慮一下!」
  塞爾依然搖頭,他不願再浪費時間,起身做出送客的動作:「很抱歉,或許你們可以再去別人那裡試試。」
  「塞爾先生……」紀杭封還想說什麼,秦亦拉住他,轉頭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今日打擾了,不過我依然認為我會讓你改變今天的想法的,告辭。」
  塞爾傑蘭特略微露出了好笑的神色,沒有回答。這種話每天都會有好些個來自薦的人說,不過最終都難逃消失在茫茫庸碌眾生裡的命運。
  接下來的好幾天,紀杭封發揮專業牛皮糖的素質,很有效率地查到了塞爾大致的工作路線,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公司附近的餐館用早餐,然後去公司上班,中途會隨機走訪不同的時裝商、媒體、廣告企業等,晚上大多會有飯局,不過會在9點前回家,並且散個步之後才會回去休息。
  除了這位超級製作人之外,秦亦也嘗試過接觸其他一些星探,但是基本上都是連連碰壁。
  萬事開頭難,說的一點不錯。
  最近塞爾傑蘭特非常苦惱,自從回絕了那個來自中國的年輕小夥子之後,這傢伙幾乎每天都會準點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趕都趕不走。
  從一開始自己的好言相勸到後來冷言冷語,那男人完全就是油鹽不進充耳不聞,每天準時報到,風雨無阻,換著服裝和化妝搭配,即便頻頻引來路人指指點點和笑談也面不改色,臉皮之厚毅力之強,連塞爾都開始佩服他起來。
  不過也僅只如此了,塞爾對他的看法仍舊是拒絕,拒絕,拒絕。
  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條路異常艱難,做足了被拒絕無數次的心理準備的秦亦,接連一段時間下來,也不免有些灰心,開始懷疑這條路是不是真的選對了,是不是真的能走通?
  這天又是一個陰冷的雨夜,再次被拒絕的秦亦在一間酒吧門口躲雨,他抬眸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好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在心頭壓得他踹不過氣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一直以來的自信似乎都有點動搖起來。
  「先生,不進來喝一杯嗎?外面挺冷的。」
  秦亦回頭一看,那是一個黑人男人,身高目測有190,身材健碩,四肢修長,男人身上圍著一條侍者的圍裙,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啊,不了。」秦亦搖了搖頭謝絕他的好意,那人也不生氣,反而在他身邊蹲下,隨意地攀談起來。
  「嘿,夥計,中國人?店里人少,難得清閑一下有個人說說話,不介意吧?」
  「是的。這是你開的店?」
  「哈哈。」黑人笑起來,「我只是兼職的,我是個模特,你看起來也很有潛力,要不要來這行試試看?」
  秦亦略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模特?那為何還來這裡兼職?」
  那人嘆了口氣,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其實根本算不上是正式簽約的,因為他們看不起我的膚色,你知道,我這樣的人在這個圈子裡,天生就要低人一等,但是我不想放棄我的夢想,所以只好一邊打工一邊接一些零散的私活兒。」
  「……」秦亦一時心中百味陳雜,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沉默下來。
  那天在這個小酒吧門口,也不知是不是緣分,萍水相逢的男人跟他說起很多往事,在這個表現上看起來光鮮亮麗的都市里,那些底層模特的心酸和困苦,還有言語之間那隱約透露出來的堅韌和決心。
  雨停了,秦亦跟他告別,慢慢地往回走,柔和的月光逐漸從厚重的雲層中流瀉下來,秦亦走得很慢,煩亂的心緒和悲觀迷茫漸漸在這樣的月光下沉澱,彷彿撥開雲煙霧繞,前方的路都清晰起來。
  秦亦一步步走在雨後清新的路旁,空氣裡飄蕩著住戶裡烹調食物的香氣,他的腳步很平穩,在安靜的街道裡有節奏地迴響著。
  啊,老紀好像說過今晚有火雞大餐呢。
  想到這裡,秦亦不由露出一抹笑意,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至少還有老友在身邊一路給他鼓勵,自己才始終在堅持。
  當然,這一連串的打擊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至少秦亦現在的英文水平已經流利地跟土長的似的,原本鋒芒畢露好不吃虧的性情也日漸內斂起來,比起初來乍到的沉默寡言,如今他的臉上反而多了一些平和的笑容,帶著多羅散步的時候會和附近的鄰居打打招呼,偶爾也會跟賣雞腿的老闆娘說笑幾句。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那周的週末。
  塞爾傑蘭特跟往常的每個週末一樣,會去西街的那家溫泉館泡一會,再到隔壁的餐廳享用一頓晚飯。非常巧的是,這家餐廳恰逢易主,賣給了一個中國老闆,裡面的裝潢也跟著煥然一新,雕樑畫棟,紅漆朱閣,從桌椅到擺設無處不透著一股醇正濃郁的中國風味。
  塞爾走進這家店的時候,頓時覺得耳目一新,很有意思。
  客人很多,他好不容易有了個位置,菜譜上形形色色的中國菜色也令他胃口大開,還沒上菜,他忽然注意到周圍幾桌客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同一個方向瞄去,塞爾一時好奇,也轉頭看過去——
  卻見滿屋子白人裡,唯獨對桌有個黑髮黃膚的男人,一身復古的中山裝,格外合稱地貼在他比例勻稱的身軀上,黑色的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只有兩鬢留了絲縷垂下來,男人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的眼鏡,很好的斂去了鋒芒銳利的眼光。
  他疊著雙腿端坐在古典的皮沙發上,面容肅穆,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側臉的線條在柔和的燈光下像是亙古以來的鐫刻,彷彿從過去的招貼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一樣。
  恰是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時機,以他為中心周圍好幾桌喧鬧聲都逐漸安靜下來,宛如被古老的東方神秘的力量所蠱惑,全然吸引住了目光。
  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塞爾,他緊緊地盯著這個被自己拒絕過無數次的男人,唯獨這一次,無疑給了他極大的視覺衝擊,無論是燈光、造型、化妝,甚至連坐姿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塞爾看了許久,目光終於漸漸流露出一絲讚歎和欣賞。
  片刻,塞爾起身朝秦亦走過去,後者抬頭對上他的視線,眼底傳達著一如既往的堅定、自信,以及狂傲。
  「小夥子,不得不說,我真的沒有想到你能抓到這樣一個時機。」塞爾在秦亦的對面坐下,眯著眼睛看他,「說實話,我依然秉持最初的觀點,憑你本身的條件放在這裡,確實不夠出彩。」
  秦亦心底微沉,放在桌上的手指不由捏緊了幾分,就在他以為這次又失敗的時候,卻聽塞爾話鋒一轉:
  「不過,那些對於一個成功的模特來說不是最重要的,氣質、特色、修養,品質,才真正難以尋求到。以前我認為你沒有足夠讓人眼前一亮的特質,現在,你成功讓我看見了,除此之外,還有你的韌性和毅力,小夥子,你打動了我,恭喜你,你實現了你的承諾,改變了我最初的想法。」
  塞爾衝他微微一笑,溫和而誠懇。
  秦亦驚訝地看著他,突然降臨的機遇令他禁不住略微激動地握緊了手指,半晌,他舒展了眉心,笑起來,鄭重地道:「多謝你,塞爾先生。」
  眼見塵埃落定,一旁默默看著他的紀杭封,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從秦亦的事業遭到封殺那時起至今,他的憋屈、彷徨和苦悶,終於在此刻得到了回報,紀杭封看著對方依舊挺拔的背影,不知為何,眼眶竟忽然湧上一股酸澀的感動。
  一晃眼,來到美國至今,已經過去了兩週多,秦亦的事業再次踏上了發展的正軌,比起那些徘徊了數年還不其門而入的年輕男女,他真的覺得很幸運了。
  這天下了很大的雪,下午塞爾替他約了一個廣告商,還沒到出門的時候,屋裡燃著火爐,暖融融的,秦亦舒服地窩在客廳的沙發裡,兩條長腿伸出來,塞在狗狗的肚子下面,純天然無污染暖腳器,簡直不要太美膩。
  就在他眯著眼睛準備午睡一會的時候,該死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秦亦萬分不爽地趿著拖鞋去開門,一面拉開門一面道:「我不訂保險不訂報紙牛奶已經訂過了,也不需要特殊服務,你——」
  「……」
  秦亦盯著外面的男人看了一秒鍾,又面無表情地把門關上,默默自嘲,莫非自己出現幻覺了嗎?
  啊,一定是開門的方式不對吧。
  這麼想著,他又重新把門打開——
  結果仍舊對上裴含睿那雙深沉漆黑的眼,灼灼地與他對視。
  「……有人給你做過特殊服務?」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818辣個千里送的裴少_(:з」∠)_
  以為這樣就能和好的你真是太甜了=_,=

  ☆、第59章

  秦亦再次看見那張臉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皺起眉:「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你。」裴含睿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道。
  秦亦換了所有的聯繫方式,找尋他的下落耗費了一些時日,裴含睿對國內的事情做好安排以後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這一路上都在想,見到他之後的情形會是怎麼樣,有什麼話想要說,越是想的深,心情就越來越焦躁。
  卻不料,當真正見到面的時候,裴含睿懸著的心反而落了地,整個人忽然便安心下來,滿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說起,只想上去狠狠抱住對方,再也不鬆手!
  他才準備把這種衝動付諸實踐,剛上前一步,結果秦亦毫不猶豫地便把門給用力地關上了,差點沒撞癟裴含睿的鼻子!
  「秦亦!開門!」
  秦亦站在門後面,那哐哐響的敲門聲像擂鼓似的一下下敲在他心上,多羅一下子從屋子裡竄出來,對著門口嗷嗷叫了幾聲。
  秦亦沉著眼稍微思索一會,終究還是把門打開了,這次裴含睿沒有再猶豫哪怕一秒鍾,門一開就硬擠進去,動作之大幾乎把秦亦推得撞倒牆壁上的掛畫,反手把門砰地一聲合上。
  闖進門來的不速之客令多羅瞬間炸毛了,警惕地沖裴含睿嗷嗚嗷嗚地叫喚,齜牙咧嘴地盯著他,好像隨時隨地都準備撲上去咬一口似的。
  眉頭蹙的更緊了些,秦亦一隻手抵住男人的肩膀,另一隻手準確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往下一壓,輕而易舉地在兩人之下劃下一道無法逾越的距離。
  秦亦垂眸看著他,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沒有收到那一百萬嗎?」
  這句話如當頭一盆冷水澆下來,把裴含睿再見他的滿心歡喜和期待剎那間澆了個透心涼,他臉上的肌肉細微地抽動一下,聲音乾澀而沉啞:「你明知道我不是為這個而來。」
  初時的驚詫已經緩和下去,秦亦平靜地看著他:「你我之間的事以為我已經和你說清楚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事,能讓你特地跑這麼老遠來找我。」
  裴含睿眼中灼熱的光彩一瞬間消失無蹤,被對方扣住的手奮力地掙開去抓他胳膊,往昔從容沉穩的風度也不要了,面上浮現出些許示弱的懇求,沉著聲音道:
  「秦亦,我先前沒有看完你公開說的那些話,那天我腦子裡太混亂,我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也從沒有認真地思考過那種感受,那時還不知道,我以為那只是喜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話語之間顛三倒四竟有些語無倫次,凝望著秦亦的眼神卻越見專注深情:
  「以前我覺得自己的生活裡根本不可能有、也不需要愛情這種東西,但是現在發現我錯了……我後悔了,秦亦,我不想與你只做沒有愛情的情人,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秦亦的眉心又蹙了起來,深深看著他,沉默良久,才啟口說了三個字:
  「我不信。」
  裴含睿懇求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臉上,繼而被沉重和苦笑取代,心口彷彿有一把洶湧躁動的火焰把自己架在上面炙烤,燒得心肺都在疼痛。
  低頭看了看他緊握著自己胳膊的手,秦亦覆手上去,語氣既沒有激動,也沒有刻意冷漠:「從一開始,你就把話說得很清楚,你的私人藏館裡還收藏著那麼多蠟像,你給我強調過那麼多次,你不會對誰付出真情,可是你對我的好,我也看在眼裡,所以曾經對你抱有期待。」
  「但是……」
  一個轉捩詞,令裴含睿的心臟突兀地被攫住似的猛然緊縮。
  秦亦稍稍停頓,唇角自嘲地勾了勾,他迎著裴含睿黯淡而隱含痛苦的眼,續道:「事實證明我錯了。你的態度和回答終於讓我徹底清醒了,像你這樣的人,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身份地位,有事業有野心,還有那麼多風流艷史,一旦過界就避之不及,對待感情就像對工作一樣理智和嚴謹,怎麼會長久地愛一個男人?」
  裴含睿急著想要辯解,秦亦搖搖頭打斷了他:「更何況你我地位如此的懸殊,我真的不明白我在你心裡和以前那些個蠟像差別在哪兒,哦,大概是頭一個把你甩了的人吧?裴含睿,你需要的是一個懂分寸、知進退、解人意的情人,我不是這樣的人。而我,跟你不同,我不喜歡玩弄感情,我想要的是穩定長久的戀人。」
  「秦亦,我不是……」
  秦亦深深注視著他的眼,神情流露出灑然和解脫的味道:「過去年那麼多年你都是如此,甚至一直到那天仍是那樣,如今才過了多久,卻突然地跑到我跟前說你後悔了,裴含睿,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還是說這是你又一個新鮮的遊戲?我真的很累,不想再去猜,也不想再試探,現在的我,只想好好規劃工作和未來,暫時不想再談感情了。」
  這麼說著,秦亦按住他的手背,一根根掰開男人抓得緊緊的手指,好像是掰開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牽掛和眷戀似的,徹底地從他掌心抽離出去。
  裴含睿固執地盯著他:「我知道我讓你不信任了,是我不好。但是難道你已經對我沒有感情了嗎?我不信。」
  秦亦眼光波動了一瞬,闔上眼簾又睜開:「即便有,我也會慢慢放下你的。」
  裴含睿面上除了苦笑還是苦笑,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到對方的感覺,讓他連呼吸都難過起來一樣,沙啞著嗓音道,「我知道你現在一時無法再接受我,沒有關係,我會讓你改變主意的。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我不需要那樣的情人,我只想要你。」
  裴含睿黑沉的眸子專注而貪婪地凝視著他的臉,忽而扯起一絲笑容,低而緩地道:「我從來沒有如此清楚的知道我想要什麼,對於我想要的,我會不擇手段地追求的。」
  他的眼光重新煥發出光亮,秦亦複雜地看著他,抿了抿唇,對這個話題不置可否:「你還是快回去吧,公司在國內不是剛起步嗎?你沒有這麼閑吧。」
  裴含睿淡笑道:「工作的事我自然有安排。」
  秦亦望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差不多該出門了,他不欲再與男人多糾纏,一把抓住對方的衣領,把男人提溜起來,拉開門扔了出去:「沒別的事就別呆在我這裡了,慢走不送。」
  說完便再次砰得一下關上了門。
  多羅偏著頭奇怪地衝門口張望一下,又無辜地沖秦亦搖起尾巴,後者挑起眉毛,略不爽地道:「搖你妹,沒看過八點檔嘛!」
  「嗷嗚——」
  把自己收拾妥帖,秦亦臨行前不由自主地在門口張望了一會,視野裡沒有那傢伙的身影,秦亦便不再多想,叫了出租赴約去。
  等攢點錢,第一件事就是買輛車,坐在車裡看著外面風景的秦亦禁不住想著。
  下午的會談很成功,雖然對方對秦亦這個陌生的中國面孔心存疑慮,不過有塞爾傑蘭特這個金字招牌在,一切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而秦亦果然沒有辜負塞爾的期望,即便只是普通的戶外平面,也拍出了一流雜誌封面的水準。良好的開端為晚後的道路打開了一扇門,目前塞爾已經給他推薦上了一場秀,作為秦亦在美國的初秀,未來是否能一炮打響,就看這場處女秀了。
  自從塞爾傑蘭特表示願意接納秦亦之後,紀杭封迅速聯繫了周雲,通過他的關係還有秦亦特殊的處境,順利地跟天路解除了合約,改簽在美國著名的模特經紀公司MG之下,由塞爾全權代理他的培訓和包裝工作。
  紀杭封這會反倒成了打下手的,不過他心裡明白塞爾是位多麼厲害的製作人,能跟在這樣的人物身邊學習,接觸到真正國際頂級的時尚圈,無論是人脈的培養還是交流的能力,於他自身也是難得的成長機會。
  老紀一時高興跑出去大採購,秦亦晚上獨自回去的時候接到房東太太的電話,說是這段時間她都在鄉下照顧懷孕的女兒,空出一間房又租了出去,托他幫忙照顧一下多羅。
  秦亦應了一聲表示知道,原也沒有太在意,反正是兩層樓還自帶小院子的獨立居所,房子很寬敞,最重要的是多個人還能分攤房租。
  哪料,他剛進門,就看見客廳裡多了一個面孔熟悉的男人,脫了西服外套,只著黑色襯衫和V領羊毛背心,正蹲在組合沙發的茶几面前,對著玻璃桌上頑固的奶漬痕跡還有狗毛爪印一通狂刷。
  一瞬間,秦亦有種走錯片場的感覺,他退了幾步四處望了望確定自己沒走錯屋子,聞到秦亦氣味的多羅飛快地從裡面竄了出來,抬起兩條前爪搭到秦亦大腿上,委屈地嗷嗷直叫,彷彿在控訴家裡怎麼突然多了個變態!
  秦亦低頭一看,面皮登時就是一抽——為什麼多羅身上會穿著衣服!還是狗狗專屬款式!
  他把狗狗扒拉到一邊去,眯起眼睛盯著男人,道:「裴含睿……你怎麼進來的?」
  總算把茶几上的污漬清理乾淨,裴含睿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沖秦亦溫柔地笑道:「我跟房東太太租下了這裡的房間,想到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你跟另外一個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我都不知道會出做什麼事情來呢。」
  實在沒料到對方會做到這個程度,秦亦一時無言,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你幹嘛給多羅穿這玩意……」
  「多羅?你說這條雪橇犬嗎?」裴含睿低頭瞥它一眼,幽幽地道,「衣冠不整,狗也不行。」
  「……」

  ☆、第60章

  「給你的錄像都看完了嗎?知道你和國際名模的差距具體在什麼地方麼?」塞爾手臂挽著外套,在看過秦亦的模擬台秀練習後,摸了摸下巴問。
  秦亦環抱雙臂高高立在T台的最前端,沉思片刻,道:「他們似乎更有氣勢,走步放得更開。」
  塞爾點點頭:「雖然說得很籠統,不過含蓄和拘謹這確實是亞洲模特的通病,當然了,你本人可能並不覺得自己哪裡含蓄了,但是跟國際最有份量的大秀對比一下,就會在很多細節上發現這個問題。」
  塞爾看著他,毫不客氣地直言道:「你比他們矮,肌肉也不夠發達,雖說現在的男模也不見得是體格越強壯越紅,不過很多男裝企業挑選模特會往這個風格上挑,你不要想著怎麼在短處上強過別人,或者遮遮掩掩的,但就是要拿出『就算我長得比你矮,我的丁丁也一定比你大的氣勢』來,明白嗎,小子?」
  「……」
  秦亦用極強的意志力才忍耐住眼光往對方下面的瞟的衝動,一臉淡定地點了點頭。
  「很好,再來吧。」塞爾滿意地拍了拍手。
  秦亦在美國的首秀是在冬季的時裝展覽會上,屆時會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服裝企業,還有各路社會名流大腕,冬季的關注度比不上夏季,正是很多新出道的且有潛力實力的新人最佳的初秀舞台。
  在此之前,塞爾對他已經做了持續一週的強化訓練,僱傭專業的形象設計師為他打造能凸顯他個人風格的形象,盡力讓他以最快的速度縮減跟其他歐美名模之間的差距。
  好在秦亦的基礎打得異常牢固,特質也有了,唯獨就是氣質這種比較飄渺的東西,需要在無數次的走秀和其他形式的考驗中慢慢沉澱,秦亦不缺乏這個,缺的是站在國際舞台上的經驗。
  自簽約以後,在塞爾的有心栽培下,秦亦每天都能接觸到許多真正有名的人物,或是國際巨星,或是世界名模,更有數不勝數的著名企業家、資深媒體人、影視界巨擘,以及其他藝術娛樂行業的大人物。
  起初秦亦還有些臉盲症,總覺得看外國人都長的一個樣。以至於每天塞爾在帶著他結束了一天的應酬和洽談之後,晚上都會考校他是否記下了每一個重要人物的長相,身份,甚至還有對模特的要求等等,如果不過關寧可不給他出境的機會,也要增加他的壓力。
  久而久之,秦亦逐漸把從前那副尖銳任性的脾氣收斂起來,天真輕狂的棱角也正在被一點點磨去。
  除此之外,更實際的就是薪金,不論是公司的薪水還是接廣告的報酬,都是數倍於國內,拿到第一筆錢的當天,秦亦就抓著老紀去買了輛車。
  新年的第一個月接近了尾聲,放在國內,很快就要到春節了。
  正是最冷的時節,浸在暖氣和人聲之中的莫斯康國際展覽中心內,卻是溫暖如春,金碧輝煌。
  秦亦站在二樓的候展室的玻璃窗前,眺望著遠方,喧鬧繁華的都市被籠罩在絢爛的燈火裡,宛如星光般璀璨。
  過去的一年裡,悲歡離合,起起落落,紛沓至來的片段如同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現而過,忽而讓人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再有半小時,時裝秀就要開始了,這次他不再是主秀,只不過是被安排在中間出場的普通模特,要展出的服裝是舊金山一家有名的男裝品牌的春季新款,設計師特意在現代時尚風格裡巧妙地融入了一些古典元素,一見秦亦試衣便覺非常合適。
  秦亦出來透透氣,看了眼時間正準備往回走,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中年大叔的聲音急切地叫住了他。
  「請問……你不是秦先生?」
  秦亦回頭一看,後面一個白人大叔小跑過來,虛著眼仔細地分辨他的容貌。
  「是我。」秦亦頷首,疑惑地問,「不知閣下是?」
  「啊,果然是秦先生,真是太巧了,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遇見你!你忘記我了嗎?我是喬恩,在非洲那次,你和另一位來自中國的英雄救了我們,記得嗎?」喬恩大叔顯得非常激動,生怕秦亦忘記了,還做了一個握獵槍的手勢,抬起手扣了扣扳機。
  秦亦露出恍然的神色,目光帶了些驚訝,他淡淡一笑:「原來是喬恩先生,沒想到還能再見,世界真小。」
  「是啊,當時我就說,如果你來舊金山我跟我的家人一定要親自感謝你,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現在恐怕都無法悠閑地站在這裡了。」喬恩笑著說道,「秦先生是來參加時裝展的?」
  秦亦道:「我是參展模特。」
  喬恩恍然大悟:「難怪,秦先生真的很帥啊,哈哈,對了,我的服裝公司也一直在尋找適合的男模,我相信依你的外形還有當初那股氣概,在T台上絕對不比任何人差,如果秦先生有興趣的話,請一定要來找我,還有,如果你有空的話,請賞光來我家一起用晚餐,我的家人知道你到來一定會非常高興的,這是我的名片。」
  秦亦接過來掃了一眼,Pria服裝公司——竟然還是美國著名的男裝品牌。上次在非洲的時候喬恩就給過他名片,不過當時沒仔細看就丟到一邊了,沒想到世上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實在令人不得不感嘆命運之奇妙。
  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秦亦跟他約好時間便告別離去。
  轉眼就到了走秀時間,會場的燈光從後往前依次熄滅,無數雙眼睛和鏡頭對準了秀台,幕布漸漸拉開,露出深紫色和銀色交織鏤刻的背景牆,在耀眼的燈光下流轉著神秘的光華。
  作為這座城市時尚圈下半年最盛大的一場秀,無數知名人士匯聚於此,大大小小的媒體聚焦關注,整個舞檯布置的璀璨奪目,華麗的鎂光燈將T台烘托出了眾星捧月的氣氛,隨著模特們一個個魚貫而出,強勁的音樂契合著模特們的步履節奏響徹全場,閃光燈閃爍個不停。
  秦亦出場的順序雖然排在中游,但是他以跟其他男模大相逕庭的容貌和特質,令他甫一出場就迅速地吸引了許多驚訝的眼球。
  他的五官和姿態都充滿著東方男人的獨特氣韻,舉手投足間的張狂和從容,並不比任何同台的模特遜色。不論是驚艷還是質疑,至少在觀眾們的眼中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初印象,就已經是足夠的成功。
  在造型轉體的時候,秦亦的目光蜻蜓點水般掃過台下無數的眼睛,不經意間,跟一道炙熱深邃的視線短暫相接,又匆匆錯開,只這一眼,他便認出了那人是誰。
  一直到秦亦走完一圈下台之前,他都能深切而清晰地感受到這股視線黏在自己的後背上,片刻也不曾離開。
  回到後台換衣卸妝,沒過多久,有人給秦亦送來一些花束花籃之類的東西,上面夾雜著一些對他感興趣的廣告商的邀約,還有合作意向等等,其他的名模也有,不過作為新面孔,秦亦可謂相當突出了。
  秦亦隨意看了看,只把卡片收了起來,鮮花就算了——反正又不能吃。
  如是想著,秦亦忽然就覺得肚子空蕩蕩的,收拾完東西,他決定偷偷溜到會場的餐區給自己弄點吃的,結果剛一出門,就看見走廊盡頭處,裴含睿懷抱著一束玫瑰,正緩緩朝他走來。
  那男人的穿著還是一如既往的考究,領帶和衣扣也系得很是莊重,不長不短的黑髮規規矩矩地往後攏著,顯得十分正式穩重的模樣。
  裴含睿見他出來,腳步停下來,靜靜立在原地,帶著優雅溫柔的笑容,凝望著秦亦。
  不知為何,看他懷裡那俗不可耐的玫瑰,秦亦就覺得有點好笑,明明是個慣常風流的男人,示愛的表達方式居然也會有如此笨拙的一刻,但他看著對方深沉幽邃的眼,那裡面彷彿飽含了滿滿無法訴諸於口的情愫。
  秦亦嘴角不由抿緊,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只能沉默著跟他對視。
  皺起眉頭,秦亦心中踟躕片刻,禁不住朝男人的方向邁出一小步,這個幅度不大的動作卻令裴含睿的眼中陡然亮起神彩,隱約地騰起一絲希冀。
  恰在此刻。
  「秦亦!」一聲悅耳清脆的女音自他身後響起,激動的呼喚聲帶著說不出的驚喜。
  這個聲音打斷了秦亦繼續往前的動作,他轉過身,前面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美女,姣美的面容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還有極力掩飾的狂喜——竟又是一個熟面孔。
  「……柏薇?」秦亦眯著眼睛,有些略微的訝異。
  聽到對方喊出自己名字,柏薇覺得自己簡直要幸福的暈過去,臉頰浮現出一抹極淡的酡紅,咬了咬嘴唇,細聲道:「嗯,你居然還記得我……」
  秦亦隨意地點點頭:「啊,記得。」
  「那個……你是什麼時候來的美國?我聽說了你在國內遇到的麻煩,我……」注意到秦亦微動的眉心,柏薇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打住話頭,緊張地看著他,生怕引起對方的不快。
  「來了一月有餘了。」秦亦道。
  見他沒有生氣的跡象,柏薇心裡鬆口氣,還準備開口多說幾句,視線裡忽然多一個丰神俊朗男人,懷抱花束的手略略扣緊,那人面沉如水,正冷冷地盯著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柏妹: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裴少:尼瑪#¥……##%¥……【抓狂ING



  ☆、第61章

  這人……不就是裴含睿麼!
  柏薇心裡吃了一驚,又猛地想起前些時日秦亦身上發生的事,還有有關裴含睿的報道她也看到過——明明在跟秦亦交往還不承認,還跟別的女模勾三搭四——這傢伙,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想到此節,柏薇心裡頓時對裴含睿的感官降到冰點,她才不關心媒體報道後面有多少是非曲折,反正讓秦亦傷心就不行!
  這個混蛋現在還敢明目張膽地出現在這裡,還敢來糾纏秦亦,柏薇越想越氣,咬合的牙齒細細地磨了磨,不甘示弱地狠狠回瞪著裴含睿,垂在身側的兩隻手也攢起拳頭,整個人像只遇見了天敵的貓兒似的,帶著警惕和厭惡,敏感地炸了毛。
  注意到柏薇異乎尋常的視線和敵意,秦亦稍一側頭,裴含睿不知何時已經站到自己身後,空著的那隻手不由分說地按到他肩膀上,湊近他耳畔,壓低了聲音耳語道:「祝賀你首秀成功,我一直都在台下看著你,走得很棒……晚餐時間到了,聽說附近有一家餐廳的雞排很不錯,一起嘗嘗看?」
  那磁性沉淡的嗓音宛如陳釀的醇酒,溫柔又強硬地飄入耳中,令聽到的人從尾椎骨竄起一股過電般酥麻的感覺,最後輕飄飄地撓在心尖上,叫人醉醺醺地沉醉其中。
  秦亦一直都知道這人聲線有多好聽,從前交往聯繫的時候都不愛用簡訊,直接通電話,就因為喜歡聽他說話,喜歡聽他語氣裡無可奈何的寵溺和溫柔。
  在裴含睿不經意裡就已經足夠有殺傷力,更何況眼下刻意地表現,他向來就對秦亦的喜好瞭如指掌,也非常懂得如何將自身的魅力發揮到極致,即便秦亦的決心已經足夠堅定,也仍禁不住有一瞬間感覺,彷彿回到從前一樣。
  不過也僅止於此。
  秦亦若無其事地把男人的爪子扒開,婉拒道:「我沒有興趣,或許你可以嘗試找別的伴陪你。」
  他的拒絕多少讓裴含睿有些失望,不過他面上不為所動,鍥而不捨地換了個提議繼續道:「我臨走前,跟我家的廚子要了他根據多年經驗親手譔寫的食譜大全,我最近嘗試學著做了幾樣,不如我們回家去試試?」
  秦亦表情有一絲細微的變化,他沉默地看著滿眼期待的裴含睿,若是放在從前,想必他會覺得很欣喜,但是如今,卻只餘下欲言又止。
  還沒想好怎麼開口,被兩人當成背景一樣忽視的柏薇終於忍不下去了,拉住秦亦一隻手臂把他往自己這邊用力拽了幾步,接著往兩人之間一站,擋住了秦亦的視線。
  秦亦詫異地垂眸看她,少女又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唐突似的,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迅速地縮迴手,羞澀地道:「那個、秦亦,我跟我哥哥想請你去我們家做客,之前那件事,我還沒正式謝過你,你……你能來嗎?」
  「你哥哥?」
  柏薇笑了起來,揚起紅撲撲的臉蛋,眼睛晶亮亮地看著他:「我哥哥就是曾經給你拍過封面照片的攝影師柏寒,他要是知道你來美國了一定很高興,他很欣賞你呢。」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柏薇忍不住餘光偷偷往裴含睿那兒投去一瞥,見後者臉色不太好看的樣子,頓時覺得氣順許多。
  「你是柏寒的妹妹?」秦亦愣了一下,不由莞爾失笑,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見柏薇臉上那期盼又羞怯的神情,秦亦點頭應允下來:「好。」
  「真的嗎?太好了!」柏薇激動得雙頰羞紅,想去拉他,卻又不敢,只好巴巴地看著他,「我的車子就在下面,我們現在就走吧,正好去我家用晚飯。」
  秦亦正要答應,手臂卻突然被人緊緊拉住了,回頭恰好對上裴含睿沉沉的黑眸。
  「秦亦……」他輕聲喚了一聲,方才的強勢和引誘自面上褪色,眼光裡埋藏著隱忍的乞求,放低的不僅僅是聲音,還有姿態。
  秦亦有些見不得他這副表情,無論兩人之間如何糾葛,在他心裡,裴含睿始終是那個從容沉穩運籌帷幄的強者,如今在他面前卻連連示弱,秦亦只覺得心頭空落悵然,說不上什麼滋味。
  見秦亦垂目不語,裴含睿的心漸漸沉下,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叫他難堪為難,還是放開了手,卻把花束遞了過去,淡聲道:「至少收下這個,好不好?」
  秦亦沒有再猶豫,伸手把玫瑰接了過來,最後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跟柏薇走了。
  裴含睿靜靜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良久,雙眼虛眯起來,神色變幻,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柏寒的電話:「喂,柏寒,是我,嗯……我人在舊金山……你應當不介意,請我這個老朋友去你家共用一頓晚餐吧?」
  給紀杭封和塞爾分別打了電話知會一聲,後續借這次走秀的炒作和推廣,還有跟廣告商們的洽談都交給他們倆去操心了,秦亦安心地坐在柏薇的豪車裡,跟沉浸在喜悅中的少女閑聊著時尚圈的事,前排有專職的司機和保鏢。
  柏薇的身價可不菲,柏家是名門望族,柏父名下跟美國人合資的Kari社是美國時尚圈著名的風向標級媒體,哥哥柏寒一心專注於攝影藝術,在這個領域也是名頭極大,說一不二的人物。
  自從柏薇下定決心來美國全心投入模特事業之後,柏寒利用家族資源,還有自己在圈裡多年積攢的人脈聲望,輔以金錢開路,硬是在短短半年不到,把柏薇給捧紅了。
  不光是舊金山,還有各大時尚產業發達的城市,到處都有柏薇的身影,她自身清純甜美的東方碧玉形象也很快俘虜了許多的粉絲。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質疑、中傷,甚至還有對她有企圖的老色鬼,不過那些魑魅魍魎在柏家的強力護航之下,到底還是皆盡退散了。
  大部分時間都是柏薇倒豆子似的,嘰嘰喳喳跟秦亦說著美國時尚圈裡一些狀況,秦亦只是聽著,撿有用的記在心裡,對於柏薇邀請他參加一些時尚Pаrty還有類似的聚會活動,他也樂得欣然應允。
  有時候的無心插柳,甚至能在某些情況下得到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結果,秦亦無暇感嘆,世事無常,他所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稍縱即逝的機會。
  為了多有點時間跟男神獨處,柏薇暗示了司機繞了點遠路,一路上都開心得不得了,她做夢都沒想到能和秦亦如此近距離地坐在一處,交談聊天,甚至以後自己還能在各個方面幫上他的忙……光是想想,柏薇就興奮地坐立難安。
  就連秦亦都被她過度的熱情驚到,有點莫名其妙。
  車子很快駛進了一座奢華的莊園。秦亦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柏家不光見到了闊別許久的柏寒大攝影師,還有一個一小時前才見過的男人,竟也出現在了這裡。
  「秦亦。」裴含睿端著一隻高腳杯,坐在餐桌前遙遙衝他舉了舉,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身邊的怒目而視的少女,朝秦亦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怎麼忘記了這個男人跟哥哥是好友。
  柏薇咬了咬嘴唇,臉色登時抑鬱下來,心裡恨恨地想,上次給他寄的恐嚇信,別以為上面的圖畫只是嚇唬人的!
  瞬間黑化的陰暗少女,在內心陰測測地沖裴含睿下面某處比劃著小剪刀,不如把罪惡之源一了百了,反正跟秦亦在一起也不用著!
  「好久不見了,秦亦。」柏寒仍是那身深藍色條紋西裝,僅僅換了搭配領帶的顏色,面容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只是特地起身和主動招呼的行為,讓熟悉大哥性情的柏薇暗自吃驚,於他而言,這已經稱得上是相當熱情了。
  「確實好久不見。」秦亦微微一笑,斂去了再見裴含睿時的驚訝,既然無法控制這個男人的行動,只好乾脆地無視了這個傢伙,離他遠遠地在柏寒身邊坐下。
  柏寒素來不喜歡跟人客套寒暄,恰好秦亦在某種程度上跟他個性有些相仿,兩人在餐桌上相談甚歡,柏寒在美國時尚圈打拼多年,無論是見識還是能力都不是柏薇這個被養在籠裡的金絲雀小公主能比的,一頓晚飯,菜色倒是其次,秦亦從他的口中收穫良多。
  一桌山珍海味,裴含睿沒吃幾口,只是默默在一旁喝酒,默默注視著秦亦,那專注的目光毫不加以掩飾,也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冷落,那閑適的意態和灼熱的視線,縱使被刻意忽視,也依然散發著強烈的存在感。
  秦亦同樣吃的不多,倒不是菜色不合胃口,對於這個除了苦什麼都吃的傢伙而言,什麼美食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不知從何時起,秦亦學會了一絲不苟地秉持餐桌禮儀戴隔油巾,吃相矜持,坐姿端正,交談之間也保持著良好的風度,客氣疏離,規規矩矩。
  裴含睿看著他,再也不像以前在裴宅的餐桌上那樣,,對好吃的東西風捲殘雲,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把盤子都舔乾淨,也不再做些小動作,向自己撒嬌親近。
  過去的那些光景,浮光掠影地閃現過眼前,裴含睿忽覺胸中幽鬱得難受,秦亦跟他之間只不過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卻彷彿隔著無數的阻礙,連觸碰一下都變得奢侈起來。

  ☆、第62章

  一頓晚飯的時間,於某人而言過的飛快,於別人而言卻是度秒如年。
  冬夜風寒,好不容易等到聚餐結束,看秦亦有了告辭的念頭,柏薇敏銳地搶在裴含睿前頭,挽留道:「秦亦,時間也不早了,不如今晚就走我們家住一晚吧,明早再回去,好不好?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不行。」
  不等秦亦開口,裴含睿臉色一沉,替他一口回絕道。
  「我又沒問你!」柏薇不敢在哥哥面前太過放肆,努了努嘴小聲嘟囔表示不悅,還是用期盼的眼神看著秦亦,拉了拉哥哥的衣角示意他幫腔。
  柏寒倒是沒所謂,不過看在裴含睿面上他也沒開這個口,只是目光望向秦亦看他的意思。
  秦亦並不喜歡在外借宿,彷彿看出他的想法,裴含睿緩聲提醒他道:「多羅沒人照顧,會餓著的。」
  「……多羅是誰?」柏薇莫名其妙。
  秦亦默默地掃了一臉淡定的裴含睿一眼,心想平時也沒見你關心過它……
  「那是我家養的雪橇犬。」秦亦正好順水推舟婉言告辭道,「今晚的晚餐很好吃,謝謝招待,不過留宿就算了吧,我先回去了,以後有空再聯繫。」
  「噢。」柏薇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但看秦亦態度堅決也只好放棄了,像是想起什麼,復又道,「讓哥哥送你回去吧。至於裴先生,由我來送你一程吧,我還有幾句話想對裴先生說。」
  這樣的安排正好讓秦亦避免了單獨面對裴含睿,他便立刻答應下來,裴含睿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瞄了柏薇一眼,他可不認為自己跟這個女孩有什麼話好說,只不過當著柏寒的面,暫且給幾分薄面罷了。
  天色早已黑透,柏家莊園附近環境清幽,道路兩旁的路燈造型透著一種中世紀的歐式格調。
  與其說是柏薇送他一程,實際上開車的是裴含睿,柏薇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車子緩緩在路邊停靠著,兩人不言不語,氣氛十分古怪。
  裴含睿點了一根煙,尼古丁的味道在狹窄的空間裡悠悠飄蕩,他搖下車窗,將嘴裡的捲菸取下,他的雙眼在升騰而起的煙霧中顯得虛幻朦朧,過了一會,慢條斯理地打破了沉默:「柏小姐,我的時間跟你哥哥一樣很寶貴。」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跟秦亦在一起。」柏薇一反那副柔順羞怯的模樣,直視男人的黑眸,言語間頗為挑釁。
  裴含睿短促地呼出一口煙,略覺可笑,不鹹不淡地道:「我與秦亦的事與你何干?小姑娘家的,不要多管大人閑事。」
  「哼。」柏薇被噎得臉色漲紅,瞪了他一眼,打開車門下車,「我……我討厭你!」
  「慢走,我也不需要你喜歡我。」
  裴含睿眼皮都懶得抬,以他的年紀身份,壓根不會把一個乳臭味幹的丫頭放在眼裡,他搖上車窗,逕自揚長而去,徒留柏薇一個人站在原地氣呼呼地直跺腳,過了一會,被柏家的保鏢接走了。
  夜間的路況比白日要好多了,裴含睿的車在路上飛馳,兩邊行人不多。
  「喂,裴總,我已經到舊金山了,要不要再多調人過來?」
  裴含睿左耳帶著耳麥,淡淡道:「不必了,這邊治安並不亂。國內的工作以穩為主,有急事隨時聯繫我,周會和匯報正常進行,以視頻會議為主,如果那邊有緊要的事我會飛回去。」
  「我明白了,不過裴總,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裴含睿沒有再回答這個問題,直接掛了電話。車子正在冗長的隧道裡快速前行,兩旁的燈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在他的側臉上,顯得分外沉凝。
  想了想,他又撥通了NL在北美區執行總裁的電話,對面的人接通的時候,語氣聽來相當之驚訝。
  裴含睿三言兩語寒暄一番,直接點明了他的意圖。
  「噢?我沒有聽錯吧?我們的裴大少居然會跑來我這裡特地給我推薦模特?」傑森用極其不可思議的語氣誇張地叫了一聲,「還是個新人模特,以前的你可從來不做這種事情啊。」
  裴含睿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捏了捏眉心,道:「少廢話,就當賣我個面子吧。」
  「唔,雖然是新人,不過竟然能讓你和塞爾傑蘭特同時看中,那應當不會差了,說的我都對這個叫秦亦的小子有點興趣了呢。」
  「對人的興趣就免了。」裴含睿緩緩地道,「對了,不要跟他透露是通過我的關係。」
  「為什麼不說?你們中國人總是喜歡搞這一套,對你好還要藏著掖著,一點小事千回百轉,拐彎抹角!追求人家就正大光明地追啊,把你對他的好都大大方方拿出來給他,如果他喜歡別人,就去搶過來!告訴他,『小子,你只准看著我,不許看那個婊子』,幹嘛還要瞞著?那他怎麼會知道你的好呢?」
  傑森的一番話說得裴含睿哭笑不得,他沉默了半晌,苦笑著道:「若真如你說的那樣簡單就好了……」
  又過數日,秦亦跟老紀一起上門拜訪喬恩一家,說起那天的驚險,喬恩太太幾乎當場落淚,晚飯後他們聊著聊著又談到時尚產業這一塊,沒想到喬恩恰好有讓Pria男裝開拓中國市場的意向,只是一直缺少了一個宣傳契機.
  老紀靈機一閃,提出可以找柏家的K社合作,以秦亦跟柏家兄妹的關係,未必不可能,幾人一拍即合,約定了時間正式洽談。
  Pria男裝和K社在時裝和媒體領域都是一流大企業,強強聯合之下,宣傳效果絕對不差,從前兩家並未有過合作,而秦亦恰好做了中間的紐帶.
  對於美國市場塞爾比紀杭封更具有戰略眼光,有這兩家作為後盾,秦亦極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迅速走紅。這個提議和可行性令他興奮不已,在幾人全力促成之下,這項宣傳提案擺上了正式的議程。
  這段時間以來,秦亦每天的生活都是奔走於各種社交活動和拍廣告、走秀之間,變得越來越忙碌,在家裡的時間反而還沒有裴含睿多,連多羅這種有奶就是娘的傢伙,都倒戈開始親近裴含睿了——啊,雖然這個變態總是會給它穿奇怪的衣服,還老是嫌它髒。
  這天秦亦跟塞爾有約要上一個新秀採訪的節目,大清早天還沒亮就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睡過懶覺了,也很久沒有人會用溫柔的聲音和動作把他從被窩裡面抖出來。
  秦亦隨手攏了攏頭髮,刷牙洗臉,把自己收拾妥帖.
  他的房間在二樓,樓梯邊那間是裴含睿住的,那扇門一般都是關著,秦亦也從來不去敲,不過今早路過的時候卻發現門虛掩著,多羅不知是不是被聲音吵醒,一溜小跑衝過來蹭了蹭秦亦的腿,然後顛顛兒地竄進了裴含睿的房間。
  「多羅,回來——」秦亦一時沒攔住,半掩的門頓時被拱地大敞開,他往裡瞟了一眼,竟然沒人。
  秦亦踟躕片刻,他知道裡面肯定有很多設計稿,平日裴含睿關著門也就是怕多羅進去搗亂,想了想,還是決定進去把狗狗抱出來。
  進門仔細掃過房間,秦亦頓時覺得自己那房間一比就是5星賓館和招待所的差別,任何角落都打掃的纖塵不染,收拾得井井有條——包括那張床。
  床上鋪開的被子沒有一絲褶皺,枕頭上更是半根頭髮都沒有,手摸上去,冰涼一片,哪裡像是昨晚被人睡過的?
  但是秦亦分明很確定,裴含睿昨夜在家裡。
  他微皺起眉,走到桌前把多羅捉起來抱好,小傢伙還在他懷裡亂撲騰,伸出爪子想去夠桌上那一堆紙團。
  秦亦略略掃眼過去,桌上左邊摞著的一疊全是設計稿,右邊是辦公文件還有傳真之類的,另外是一些書籍資料,把桌子堆得滿滿噹噹,上面還有攤開的未完成的稿件,和一些沒處理完的文件,空出來的小角落,則放著滿是煙頭的煙灰缸和喝空的咖啡杯。
  目光觸及那張設計稿的時候,秦亦心頭忽而微動,明知偷看設計師的稿子不對,可還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來仔細看去。
  一張、兩張……足有七八張,衣服的款式是男士正裝,細節處設計地非常精心,光是看上面的劃痕就知道修改了無數遍,以他當了這些年模特的眼力,從這件正裝的設計元素來看……多半是禮服。
  禮服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那每一張稿子上所繪的模特,無論從身形模樣,還是上面標註的尺寸數據,對秦亦而言簡直是再眼熟也沒有了。
  房間很安靜,除了懷中嗚嗚叫的多羅,就只剩下秦亦的呼吸和心跳聲。
  他默默地看了半晌,把稿子輕輕地放了回去,用煙灰缸壓好,出門的時候將門關嚴實,才把多羅放下。
  想起樓下廚房裡還有牛奶,秦亦準備給自己和多羅熱一熱,隨意填填肚子,樓梯才走到一半,便聽見廚房裡有聲音傳來。
  秦亦愣了一下,加快腳步走下去,果然看見裴含睿在裡面不知搗鼓些什麼,櫥櫃上擺著一本攤開的食譜,空氣中隱隱有香味飄來,暖融融的氣息一下子驅散了冬日清晨的嚴寒。
  「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裴含睿回頭看見他,微有些詫異,手裡的動作卻沒停下,把一直在加溫的牛奶取出來遞給他,微笑道,「鮮榨的草莓,趁熱喝。」
  秦亦默默接過來,雙手捧著,那溫度正正好,既不燙手又足夠熱乎,溫暖的感覺順著杯子傳遞到手掌心,秦亦低頭喝了一口,香甜的奶香味把整個胸膛都烤得暖烘烘的,多羅前爪扒在他大腿上,眼巴巴地瞅著,搖著尾巴,可憐兮兮地求分一口。
  秦亦瞥它一眼,挑了挑眉,對它道:「想喝?」
  「嗷!」多羅興奮地看著他。
  秦亦看看它,再看看牛奶,而後——仰頭一口把剩下的通通喝乾淨,一滴都不剩,最後舔了舔嘴唇,得意地看著它,用口型道,我、的。
  「嗷嗷嗷!!」
  「咦,你喝這麼快幹什麼。」裴含睿看著那瞬間空掉的杯子一陣無語,把一盤剛做好的早餐端到他面前,三明治配煎餅,賣相還算不錯,就是煎餅烤得有點糊,裴含睿取了刀叉過來,小心地把糊掉的那塊割去,割到一半卻被秦亦按住了手。
  「你昨天睡得還好嗎?」秦亦卻是問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裴含睿有點奇怪,有有些高興,淡笑道:「挺好。」說著,又取了一小杯牛奶倒給多羅,給自己端了一杯苦味濃郁的咖啡。
  秦亦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分明就是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了,還抽空做早餐。
  他低頭看著煎餅有些糊掉的邊緣,不聲不響地把整塊都切下來吃了進去。
  「裴含睿,」他抬起頭來,盯著對方的眼睛,輕聲道,「你還是回國吧。」
  裴含睿眼中的笑意還沒隱去,聽見這話也只是支著臉勾起嘴角:「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秦亦認真地想了想,道:「我現在暫時不可能回去。」
  「那我也暫時留下。」
  「……你不需要紆尊降貴地親自做這些東西。」
  「啊,我樂意做。你要是不吃的話,就給多羅吧。」
  秦亦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言語,只是默默把盤子裡的東西都吃了個乾淨。
  唔……味道還挺不錯。
  趁著裴含睿回頭端水果的時候,秦亦忍不住舔了舔盤子。

  ☆、第63章

  二月,轉眼已是冬末開春時節,人們身上厚重的大衣還沒脫去,化了雪的樹梢枝頭已經有嫩綠新芽默默開始抽芽。
  百瑞安會所坐落在接近市區的地方,裝潢充滿了濃郁的英倫風情,從優質的手工皮沙發到精巧的下午茶餐具,無不透著典雅和奢華的品質。
  Pria男裝和K社的幾位項目負責人,還有秦亦三人便是約在這裡,敲定最後的合作細節。
  照理來說,喬恩作為Pria的老闆,日理萬機,這種宣傳項目還用不著他特別親至,不過秦亦著實沒想到,這位熱情爽朗的大叔竟真的親自到場,還把Pria的廣告部總監嚇得受寵若驚,秦亦心裡不免有些感慨。
  K社這邊,則是柏家兩兄妹和廣告部的負責人過來,兩邊來的人物都相當有份量,足見他們對此次項目給予的厚望了。
  一期計劃主要是拍攝平面,和電視廣告,在美國投放,二期則考慮針對中國市場重新拍攝,媒體這邊由K社全權負責,從紙質媒體、戶外平面到網絡和電視,廣告還沒拍,K社這邊就已經擬好了全部的投放路線和預算。
  塞爾傑蘭特作為經驗豐富的超級明星製造機,果斷趁著這個機會,在三方中斡旋遊說,為秦亦爭取了最大的利益和最大的曝光度。
  平面這塊,秦亦自然是主角,而電視廣告,則由秦亦和柏薇共同拍攝。
  秦亦倒是無所謂,只是差點沒把柏薇高興壞了,一下午洽談時間,她就跑去洗手間補了三次妝,回去之後整天掰著指頭數著日子等著拍廣告那天的到來。
  話說回來,自從秦亦和裴含睿同住一個屋簷下至今已有將近兩個月了。
  除了頭一天裴含睿情緒有些失控地對他吐露了許多之外,便再也沒有把那些甜言蜜語放在嘴邊。
  很奇怪,以前那些從蜜罐子甜到舌尖的情話耳語,他能張口即來,十句都能不帶重樣兒的,現如今對著秦亦卻說不出口。
  因為兩人工作都相當繁忙的緣故,連相處的時間都大大不如在國內的時候,往往只能是秦亦晚上回家,在餐桌上看見一道裴含睿最近嘗試的新菜色。
  大部分時候秦亦已經在外面的交際應酬上吃過了,不過時間久了,他總會有意留著肚子回來陪男人吃上一頓,即便那傢伙偶爾放多了鹽或是放多了醋。
  不過裴含睿也不是每天都在的,一週七天他至少有一到兩天需要飛回國內處理事務。
  他從不在秦亦面前抽煙,也每天開著房間的窗戶保證空氣清晰透氣,最近秦亦看見他喝咖啡都會莫名其妙的皺眉頭,裴含睿還以為是他不喜歡咖啡的苦味的原因,於是每次都往裡加很多伴侶,讓它看起來變得像一杯奶茶。
  秦亦一度很懷疑像裴含睿這樣常年住在豪宅莊園裡、有潔癖、還對生活極其追求品質的男人,是怎麼忍受這所老舊又雜亂的房子的。
  除了房東太太常年積纍的那些雜物、極少修繕的花園、閣樓裡的灰塵和蜘蛛網,還有多羅這個喜歡四處撒野,撒完野還喜歡把髒爪子四處蹭的逗比狗。
  他已經不止一次半夜起床尿尿的時候,發現那個傢伙穿著睡衣趿著拖鞋,蹲在洗手間裡刷洗手池下面日積月纍的水垢。
  就連紀杭封都咂舌不已,秦亦每次都忍不住想,他大概明天就會忍受不了而搬出去了吧。
  可是已經過了許多個明天,裴含睿依然還是會回到這裡,回到他身邊,用煙和咖啡來給睡眠不足的精神補漏,甚至絲毫看不出在辛苦忍耐的跡象。
  勸他回國或者搬出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事,秦亦只好專門請了一個鐘點佣人,每次趁裴含睿飛回國的時候,就把屋子裡裡外外洗刷一次。
  秦亦也不是沒想過自己搬出去,但是每次都會想等有空的時候再去看房子,可還是一復一日的拖延了下來。
  說到底,人心這個東西,終究無法完全用理智來稱量……
  2月初,秦亦結束了手頭上拍攝的工作,開始全心投入到上半年他最重要的廣告之中。
  為了配合電視台的檔期,先開拍的是電視廣告,柏薇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久,她在時尚圈裡混了這麼久時間,電視廣告也拍過不少,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男裝廣告自然是以男模的展示為主體,柏薇的鏡頭不多,但從側面體現男模著裝的魅力卻非常重要。
  為了吸引廣大男士,投其心理所好那是廣告必備的要素。
  其中有一個鏡頭,就是柏薇坐在一間別緻典雅的閣樓上,朝樓下經過的秦亦拋媚眼的情節,接著,她會震驚地發現男模身後不遠處,有一大波妹子來襲。
  至於秦亦,更多鏡頭則是凸顯商業精英、社會名流的紳士風範,同時加入一些契合歐美人審美的神秘東方元素。
  女性消費者自然對此不屑一顧,不過男性,大部分情況下都是一邊羨慕嫉妒恨,一邊心嚮往之。
  換做別的女星,這裡恐怕還需要和男模交流磨合一下,但是對於柏薇而言,那簡直就不是在表演。
  那大膽的勾引挑逗中,又帶著東方女孩兒的含蓄和羞澀,感情和表現力可謂是活靈活現,連導演都忍不住誇她終於不再是熒幕花瓶了。
  至於秦亦的表現,一如既往地令人滿意和深刻。
  在美國,敢於啟用東方面孔作為主演模特的電視廣告,可謂極其稀少,尤其還是秦亦這麼一個剛剛名聲鵲起的新秀。
  不過好在有柏薇搭檔,兩人在鏡頭前恰如其分的表現,男才女貌,沒有那種孤單一個東方面孔在一堆西方人中的那種違和感,很難讓觀眾不對這一對來自中國的璧人生出好感。
  媒體也特別喜歡這種帶著神秘感又有話題性的八卦來做文章。
  電視廣告一結束,秦亦馬不停蹄地開始投入平面的拍攝,這次的攝影師,由柏寒親自擔任。
  兩人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有上一次的成功經驗,他們在工作上的相處出乎意料的默契,秦亦的水準也比在非洲明顯地提高了幾個檔次,整個人的氣質比起那時的輕狂,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內斂。
  這次的平面主題以彰顯品牌的內涵尊貴為主,不需要跑很遠的地方取景,最終柏寒把拍攝地點確定在舊金山的埃裡克大廈樓頂,那是市區背面最高的一棟商業大樓。
  非常有意思的是,這棟樓最上面十幾層是一家五星級酒店,天台被設計者別具匠心地設計成了一個「空中游泳池」,泳池最外延是透明的強化玻璃,玻璃與大廈外牆無縫銜接,蔚藍色的水流被風吹著往外側流動,宛如喧囂都市里遺世獨立的瀑布,懸掛於空中。
  傍晚時分,站在樓頂天台往下俯瞰,整座城市臥在在璀璨的燈光之中,夕陽做幕景,繁華做裝點,壯闊輝煌之景盡收眼底。
  而泳池水面看上去更是危險刺激,好像跳進水裡就會被水流衝下摩天大樓,摔得粉身碎骨一樣,遠遠望上一眼,就覺得心跳加速,膽子稍小點,水都不敢下。
  這個地方,光是水池和遠景,便足以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這次柏寒的攝製組直接將這所酒店的天台給包了下來,數個小時的成本就足以和上次非洲之旅全部的費用相當了。
  為了拍攝效果達到最佳最逼真的程度,攝製組把躺椅道具擺在了水池區邊緣的檯子上,外側沒有任何護欄和擋板,有恐高症的人臨近來往下看一眼估計都要嚇暈了,好在檯子足夠寬,只要不是故意往外跌應當是摔不出去的。
  「秦亦,這次可真正的是『時間就是金錢』,我們的包場費是按小時計算的,你拍NG一次,浪費的就是天文數字,明白嗎?」
  所有的拍攝器材準備妥當,柏寒調好相機光圈,在開拍前嚴肅地提醒了秦亦一句,頓了頓,又補充道,「注意安全。」
  秦亦此刻已經一腳踏上了高台,頭頂被夕陽染紅的蒼穹開闊高遠,遠處紙醉金迷的都市伴隨著汪洋燈海,腳下無盡的藍色水流波光粼粼閃爍著動人的光彩,他隨意地理了理袖口和領帶,轉過身來,衝他微微一笑,比了個ok的手勢。
  柏寒心頭一動,這副畫面就在相機裡永遠定格了下來。
  風刮得更猛了,捲起一簇簇小水花撲到水池邊沿的檯子上,鏡頭抓的角度非常巧妙,秦亦坐著的躺椅彷彿空中瀑布裡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可能被衝下去似的,畫面將開闊輝煌的背景與居高臨下的刺激感官微妙地結合在一起,叫人光是用眼去看,就能感到那種撲面而來的驚心動魄。
  在曠遠的鏡頭裡,秦亦彷彿身處世界的中心,坐姿平穩,意態閑適,深黑的雙眼平靜地遠眺前方,只是靜靜坐著,就宛如有一種沉穩的力量自腳底綿延開來,讓浮躁的人心都沉澱下來。
  整個拍攝過程,柏薇和紀杭封還有其他攝製組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凝神屏氣,即便明知不會有威脅,還是忍不住為他捏一把冷汗。
  從開機到收工,只用了兩個多小時就宣告結束,這個效率絕逼可以刷新K社最短拍攝記錄,剩下一大筆成本可以拿來投入到更多的宣傳曝光上。
  就連一向嚴謹苛刻的柏寒,都不由露出笑意,親自上前將秦亦接了下來,以示鼓勵。
  而這一幕,直接令柏薇驚掉了下巴。

  ☆、第64章

  短短一個月之內,P家男裝和K社合作的這一系列平面廣告,在大投入的推動下,迅速地席捲了美國一線時尚都市大街小巷,商業區服裝店櫥窗、車站路牌、地鐵站、雜誌、網絡、寫字樓電梯,在不知不覺之間寖進了人們的日常生活,等消費者們忽然回過神來,才發現生活中許多地方都能看見同一張亞洲面孔。
  還說不上模特的名字,卻非常眼熟,那張臉容,那樣的背景,辨識度之高,讓人一見難忘。
  普通的人們尚且對秦亦印象深刻,更何況對廣告和模特都相當敏感的時尚圈,最初的一波是一些星探、製作人還有模特經紀公司開始打探這個亞洲男模的背景,試探有沒有挖過來的可能。
  隨後,在塞爾的暗自操縱引導之下,各路網絡論壇、媒體報刊娛樂版先後開始興起關於亞洲男模的話題。
  濃烈的興趣和好奇心起來之後,K社在其之上又加了一把火:直接將秦亦推上了K社旗下的摃鼎時尚雜誌《Kari》本季度季刊封麵人物,成為十年來首位登上K家季刊的亞洲男模——上一位亞洲模特還是在六年前,曾在巴黎一夜爆紅、又將世界名模大賽冠軍收入囊中的國際著名女模柳佩琴。
  就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柏家小公主,也不過在柏寒的力薦之下,僅僅上了一期月刊封面而已。
  非真正有實力者,斷是不可能上得了K家季刊的。
  同一時間,秦亦與柏薇合作的電視廣告也開始在電視台陸續投放,力求達到短期內的最大曝光率,除此之外,秦亦之前拍過的另外一些二、三線品牌廣告投放被安排到後續的春夏檔期,以達到拉長曝光週期的效果。
  論幸運程度,秦亦雖然比不上那位在中國有『丑女』之稱,卻在巴黎一夜成名的柳佩琴,不過經此一役,秦亦這個初來乍到的新人總算把美國時尚圈撕開了一角,穩穩地佔據了一席之地。
  隨著他的一炮走紅,除了長期合作的喬恩,柏家,秦亦終於逐漸走近了美國其他一流大品牌設計師、廣告商的視野。
  不到一星期時間,在塞爾和紀杭封強大的拉皮條功力之下,秦亦試鏡成功,順利地與兩家底蘊深厚實力強大的著名品牌簽下廣告代言合約,豪車和名表,長久以來對男模最為青睞的兩種奢侈品品牌。
  一時間,令無數同行男模羨慕嫉妒恨,因為這兩種代言為模特帶來的不僅僅是名氣和身價的大幅度狂增,更有著其他品牌廣告難以企及的高額報酬。
  當秦亦和紀杭封看著合約上寫著的報酬金額的時候,兩人可謂是大吃一驚,秦亦還好一點,紀杭封差點就笑得合不攏嘴了。
  毫不誇張的說,這兩份合約上的數字加起來,甚至能比得上秦亦的第一個東家TD經紀公司一個季度的利潤額,當然,這是還沒扣稅的。
  在國外,模特確實是個高收入的行業,不過稅率也高的驚人,難怪國內那些模特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想往外鑽,不過可惜真正拿得出手的,少之又少,當年沈舒談放在國內還不是一線名模,去巴黎沒過幾年,照樣灰溜溜地滾回來。
  喜滋滋地又把合約拿在手裡翻看幾遍,紀杭封拍著秦亦的肩膀,笑眯眯地開玩笑道:「如果按這個收入繼續下去,最多兩三年,光你個人的積蓄就足以回國開一家模特公司了,到時候哥去給你打工,怎麼樣?」
  還沒秦亦說話,塞爾一臉奇怪地看著他:「雖說模特一般都要轉型,不過為什麼你不勸他進軍影視娛樂圈?或者服裝設計之類的,模特跑去開經紀公司的可不多見。」
  秦亦搖了搖,解釋道:「在中國,模特的社會地位比較底下,設計師也好不到哪裡去,影視明星稍好點,不過即便你代言的年簽額比人家公司一年的銷售總額還要高,在人們固有的觀念裡,戲子終究只是戲子。」
  塞爾聳了聳肩:「……無法理解。不過你現在還很年輕,事業又處於高速上升期,考慮轉型還早了點,你起碼還能在這一行做個8年。」
  「啊,是啊。」秦亦頷首,拎起外套起身,「不說這個了,上次Pria男模中國市場的廣告還剩一些後續工作,我要去柏寒那邊一趟,先走了。」
  「嗯哼,這個週末晚上的慶功宴可別遲到了,我親愛的秦。」
  告別了塞爾,秦亦跟紀杭封兩個人匆匆趕往柏寒的工作室。
  因為檔期的關係,翻拍的這一系列廣告拍的很急,最忙的那兩天,秦亦還有幾個工作人員甚至就乾脆住在了柏寒的工作室裡面,幸好今天已經到了收尾階段,再跟著攝製組吃泡麵話,秦亦可是要瘋的。
  裴含睿恰好前兩天飛回國,似乎說是今天回。
  柏寒的工作室雖然並不簡陋,但是畢竟不是住宿的地方,晚上睡覺難免不太舒適。唯一高興的,恐怕就是能跟男神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柏薇了。
  大部分時候,秦亦和柏寒兩人擠在電腦桌前討論一些鏡頭細節問題,柏薇就偷偷地躲在一邊偷窺,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的工作人員跑過去打擾兩人,都會被柏薇狠狠地瞪回去。
  自從上回在天空游泳池拍完回來,柏薇就開始時常注意秦亦和自家哥哥。
  一邊是崇拜的男神,另一邊是親愛的哥哥,這兩人能在一起,又養眼又登對,關鍵是兩人都是柏薇所喜愛的男人,如果他們能成,既不會便宜了將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嫂子,又能氣死裴含睿那個討厭鬼,柏寒簡直覺得再美妙也沒有了!
  也不知是不是私心作祟,自從柏薇有了這個心思之後,怎麼看他們都覺得就是那麼回事,即便是普通的工作日常相處,也硬是能被她腦補出各種默契曖昧的眼神交流,連整個工作室都開始冒粉紅色的泡泡了。
  柏薇知道秦亦是個基佬,現在唯一比較糾結的就是哥哥的想法。於是,秉持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原則的柏薇同學,終於忍不住鼓起勇氣去試探自家哥哥了。
  眼下正是個好機會,秦亦不在,哥哥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周圍沒有外人。柏薇躲在門框後面,四下張望了片刻,便下定決心走了進去。
  柏寒正聚精會神地篩選著電腦裡上千張廣告圖片,一隻手拎著電話聽筒聽著工作組的同事匯報最新的媒體投放報表。
  「哥。」柏薇把手裡端著的咖啡放到柏寒辦公桌上,後者目光依然落在電腦屏幕上,只點點了頭。
  「那個……廣告拍完了,我表現的還可以吧?」柏薇的開場白相當的生硬,不過柏寒的注意並不在她這裡,仍舊只是點點頭。
  柏薇吞了口唾液,小心地道:「秦亦也……表現的不錯吧。」
  點頭。
  柏薇有點小興奮地道:「果然啊,我就知道,連哥哥要求這麼嚴格的人都這麼說了……哥哥其實也很欣賞秦亦的對吧?那次在非洲的時候好像碰見了危險的事情?哥哥雖然沒有說很多,但是我也知道一點,還有哦,哥哥平時對著其他人都不假辭色的冷冰冰的樣子,連我都罵過,卻從來沒見過你罵秦亦呢!」
  點頭,點頭,還是點頭。
  柏薇心裡登時激動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心裡最終目的:「那……哥哥這麼多年好像也沒見你交往過女朋友,嗯,哥哥有沒有一點……喜歡秦亦呢?」
  她期待又緊張地看著柏寒,後者雖然始終不曾抬頭看她一眼,但他終於——點了點頭!
  果然!!柏薇在心裡歡快地尖叫了一聲,興奮地留下一句「我懂了」,就飛快地溜出了辦公室。
  「……柏,這就是兩週以來的季刊和月刊的分別發刊量,還有其他戶外媒體投放情況,等我拿到數據再給你電話。」
  「嗯。」柏寒下意識頷首,掛了電話,把新選出來的幾張照片分類,似乎才注意到到手邊多了一杯熱咖啡。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皺了皺眉,方才小薇好像過來說了些什麼?
  算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麼想著,柏寒完全沒有在意,繼續專心投入了工作之中。
  一轉眼,時間很快便到了週末。
  塞爾在天空游泳池那棟酒店裡訂了一間會場,替秦亦辦了一個小型的慶功Pаrty,慶祝這段時間以來合作的幾個廣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同時還邀請了喬恩、柏家兄妹和其他一些秦亦感興趣的圈內名流,聯絡感情,開拓人脈和合作渠道。
  宴會會場佈置得典雅而奢華,私密性很高,賓客雖不多,大部分都是熟人,背後的關係網卻相當龐大,秦亦著一身黑色的休閑西裝,看上去清爽而自信,他遊走在觥籌交錯間,跟不同的賓客打著交道。
  同樣是慶功宴,秦亦同一年前參加的那次相較,整個人從身價名望到形象氣質都有了極大的變化,更不用說受邀的賓客和會場檔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比起當初恰逢其會被拿來給公司撐面門,如今的秦亦已經真正站在了聚光燈下,成為了人們的視線的焦點,無論面對讚美抑或是詆毀,從容不迫,游刃有餘。
  秦亦酒量並不好,但他即使喝的再多也不上臉,在應酬上確實挺吃虧的,一晚上下來,紀杭封替他擋酒無數,最後兩個人都醉的不省人事,怎麼喊都喊不醒。
  柏薇擔心這樣送回去沒人照料,便央求柏寒乾脆把他倆帶回柏家住一晚。
  想到裴含睿貌似回國了也不知道回來沒有,反正住一晚也沒所謂,柏寒就順了妹妹的意,把兩個醉鬼帶到自己家裡去了。
  時針已經快到11點了。
  屋外一片漆黑,只剩下路口一點零星的路燈,在冬暮的夜裡散發著微弱的光亮。
  裴含睿坐了整天的飛機,匆匆趕回來,進門的時候多羅在睡覺,家裡沒別人,他脫了外套,在嘴裡叼根煙,屁股還沒坐熱就一頭扎進廚房。
  這趟回國他特地抽空回去跟自家廚子取了經,想來手藝能進步很多吧。
  可是守到深夜,餐桌上的菜都涼了熱,熱了又涼,始終沒見秦亦回來。
  多羅吃飽了,瞄見新主人臉色似乎不太好的樣子,便趴到裴含睿腳邊蹭蹭。
  不知多少次聽見手機裡傳來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裴含睿放下電話,還夾著捲菸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沒有搭理多羅,煙霧背後的臉龐,滿是倦容和憂慮。
  當牆上的掛鐘走到11點的時候,裴含睿終於坐不住了,他並不知道秦亦去了哪兒,只好先到柏家問問。

  ☆、第65章

  冬暮初春的時候夜裡寒風刺骨,前些時日下的雪白日裡剛化,正是最冷的時候。
  等裴含睿驅車趕往柏家,已經過了午夜。值夜的門衛聽見門鈴不耐煩地穿衣起來,見來者是前些時才來過家裡做客的先生,似乎是少爺小姐的朋友,他不敢怠慢,第一時間通知了管家。
  待管家匆匆趕來的時候,裴含睿早已下了車,靠在車窗上準備點一根煙慢慢抽,在漆黑的寒夜裡給自己一點微弱的熱度,可惜風太大,火開了好幾次都被吹熄了。
  裴含睿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他跟管家說明了來意,驚喜的是,得到的回答是秦亦沒有去別的地方,恰好正在柏家。
  他臉色稍霽,便想進去把人接回去。
  不料柏家的管家卻出乎意料地攔在了他面前:「裴先生,秦先生和紀先生回來的時候已經醉倒了,如今應當在熟睡,我們少爺在房裡照顧他,明天一早醒了,自會把人送回去的。」
  「你們少爺?」裴含睿擰起眉頭,沉著臉道,「胡說八道,柏寒從來不做這種事,說謊也編個好點的藉口,秦亦我自然會照顧,我現在就要帶他回去。」
  管家臉色頓時掛下來,眼神閃爍,一臉為難,態度卻始終強硬:「抱歉了,裴先生,我們少爺吩咐過了,現在太晚了,您進去實在不方便,不如明早再來吧。」
  「讓我進去。」裴含睿不為所動,抬手揮開他就要強行進去,迎面卻有另一個窈窕的身影裹在大衣裡疾步而來,身後跟著一溜的保鏢,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裴含睿眯起眼睛盯著站在面前的女孩兒。
  柏薇大衣裡面露出一角睡衣,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她禮貌地跟裴含睿打了個招呼,眼神裡卻藏著掩不住細微的興奮,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裴先生還是請回吧,秦亦跟我哥哥在一起呢,現在打擾的話,他可是會生氣的,裴先生既不是秦亦的男友,又不是他的親人,好像沒有資格管這些事吧。」
  「呵……」裴含睿深望她片刻,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沉笑。
  就是這麼一個暗諷的短音,瞬間令柏薇臉色氣得漲紅,好像心裡頭那些隱蔽的小九九在對方眼裡毫無遮攔,一眼就能看穿,她有些心虛地別開臉,硬邦邦都下了逐客令:「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裴先生有事的話明早再來吧。」
  裴含睿虛眯著雙眼,半晌,把嘴裡叼著的煙頭取出直接用手指掐滅,轉身回到車上,絕塵而去。
  柏薇見他的車子終於消失在視線範圍裡,這才鬆了一口氣,面對這個男人的時候總覺得有種壓迫感,讓她渾身不舒服,真是討厭。
  「小姐,這樣說,合適嗎?明天少爺知道了會不會……」管家有些猶豫地問。
  「怕什麼,你不說我不說,他怎麼會知道?阿嚏——」柏薇越說聲音越小,渾身哆嗦了一下,夜裡真是太冷了。
  「趕緊回房間吧小姐,要感冒了。」
  深夜的大街清冷無比,除了人行道兩旁的路燈就只剩下偶爾的24小時便利店還有光亮,偶爾在黑暗的街角傳來一兩聲犬吠和貓叫,在空寂的夜裡聲音格外清晰。
  寒風捲著地面上尚未被清掃的傳單,幾乎沒有路過的行人。
  裴含睿的車子停在便利店門口,出來的時候嘴裡又重新叼上了煙,他靠在車門上用手掌擋著風把煙點著。
  嘴裡吐出的呼吸被寒氣迅速化為白氣,與煙霧混合在一起,劉海下的眼神深且黯,他默默在原地站立片刻,路燈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長,看起來落寞又孤獨。
  柏薇說的話,他一句都不相信,但是有一句話她卻說對了,如今他跟秦亦還真沒什麼關係,憑什麼去管……
  或許實在是太冷了,裴含睿擰開從店裡買來的威士忌瓶蓋,仰頭望嘴裡灌了一口,熱辣又苦澀的味道瞬間充滿了他的喉嚨,他一直不喜歡喝這種酒,但是忽然又覺得此時此刻,似乎沒有比這個更符合他的心境了。
  他從來不曾喝醉過,但是有時候,真是恨不得能放縱地醉上一場。
  一瓶喝完,裴含睿胃裡多了幾分自欺欺人的暖意,他的眼被熏得有些朦朧,店裡一直注意著他的小女孩忍不住跑出來問要不要送他回去,他客氣地謝絕了,此處離屋子已經不遠,多走幾步也就到了。
  寒意和燥熱的感覺在他體內外爭鬥不休,裴含睿沉默地沿著人行道往家裡走,附近已經沒有店舖還開著了,黑暗的夜裡除了路燈只剩路邊的廣告牌還在發著光。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怔怔地望著廣告牌出神。
  那上面模特的臉再眼熟也沒有了,他靜靜地呆在離裴含睿一隻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如此的接近,哪怕只是在畫面裡。
  裴含睿忽然覺得腦子裡一陣醉意上湧,等他回神來的時候,才驀然驚覺自己的嘴唇竟然貼在了冰冷的廣告牌上,而畫裡的男人自然不會反抗,也不會生氣,永遠都在那裡,由著他親吻。
  裴含睿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角邊露出一絲澀然的苦笑來。
  冷風依然在怒嘯不已,他被吹得清醒了幾分,又慢慢往回走去……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黎明的時候天尚未大亮,遠方朦朧的雲層已經被染上一層薄薄的金紅色。
  大約是醉宿的緣故,秦亦睡得很不安穩,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疼欲裂,整個人頭昏腦漲,四肢輕飄飄的不著力。
  他皺著眉頭勉強睜開眼睛,卻震驚地發現旁邊居然有個男人用一種異常詭異的眼神盯著自己!
  ——柏寒!
  「……你……怎麼會在我床上?」秦亦處於混沌狀態的腦神經還沒轉過彎,迷迷糊糊地問。
  他皺眉,柏寒的眉頭卻比他擰得更緊,整張臉都要皺成一團了,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比海水裡生了鏽的沉船還要鐵青,一副想要發怒又分外糾結的模樣,半晌,才從喉嚨裡蹦出幾個字:「這、是、我、的、床!」
  「……」秦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兩人沉默地對視了片刻,秦亦頭一歪又把眼睛閉上了——他一定是還在做夢,一定是睜開眼的方式不對吧!
  「秦亦!你給我起來!」柏寒終於爆發了,額上滿是糾結的青筋,一把將秦亦的衣領抓起來,大力地搖晃著他,「給我解釋清楚!」
  「……」秦亦腦袋頓時更暈了,虛著眼瞄他,奇怪,為什麼這傢伙還沒消失……
  見這傢伙一副死豬樣,柏寒臉色徹底黑下來,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神情幾經變幻,糾結了好一番,最後才嘆口氣沉重地道:
  「你……我對你真的沒有那個意思,你是很好,但我真的對男人沒興趣,很抱歉……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哈??」秦亦呈呆滯狀愣愣地看著他。
  什麼個情況這是?怎麼一覺起來就突然被發了一張好人卡?
  砰!
  門外一直在偷窺的柏薇猛地被這話驚了個趔趄,一下子沒注意摔進了房裡。
  床上正尷尬的兩個男人聽到動靜齊刷刷回頭看她,柏薇嚇了一跳,被哥哥用冷得掉渣的眼神一盯,就心虛的不得了,眼光亂閃,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早上好,關了門拔腿就跑,心裡簡直想哭。
  完蛋——哥哥沒那個意思啊!怎麼會這樣?惹禍了!惹禍了!!嗚嗚嗚——
  管家站在屋外有點心驚膽戰地看著少爺慍怒的臉色,在柏寒再三警告下,終於還是忍不住把昨夜裴含睿來的事說了。
  「小薇這丫頭簡直太不像話了!」柏寒沉著臉,丟下秦亦迅速穿戴完畢去尋自己妹妹去了,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再不懲治一下,搞不好要翻過天去!
  一場讓人哭笑不得鬧劇過後,秦亦揉了揉頭疼的腦袋,裴含睿昨天夜裡來找過他,又被柏薇趕走了?
  他腦海里一團亂糟糟,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快點回家。
  可憐的老紀,還沒睡醒就被秦亦從被窩裡拖了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回趕,一路上兩人都懨懨的,打不起精神。
  才一腳踏進院子裡還沒進家門,多羅第一時間衝了過來,趴到秦亦大腿上就是一頓淒慘的控訴,嗚嗚叫著好像被虐待了似的,隨之而來的是屋子裡隱約的酒氣。
  秦亦眉頭皺緊幾分,一進門就看見了沙發上躺著的男人,還有茶几上幾個空蕩蕩的酒瓶和被煙頭堆滿了的煙灰缸。
  莫非是等了一晚上麼……
  桌上是放涼了的幾盤菜,湯都凝固成了凍子,秦亦把地上滾落的酒杯掃到一邊,輕輕拍了拍男人的臉頰:「裴含睿,醒醒。」
  他的臉龐泛著些微不正常的紅暈,秦亦試了試他的額頭,果然在發燙,昏睡裡也死死夾著眉心,眼眶下黑印清晰,半分不復平日裡那強勢優雅的氣韻,只餘下深刻的疲憊和脆弱。
  也不知夢見了什麼,他不安穩地轉著臉,乾裂的嘴唇細微地張合著。
  秦亦抿著嘴一言不發,一手托起男人的脖子,把他抱回了臥室,不知是太累還是病的太厲害,這樣折騰都沒令他醒過來。
  脫了他的外衣褲和鞋襪,秦亦替他蓋好被子,剛要去找溫度計和毛巾,突然手腕被對方一把扣住了!
  扣得很緊,力道之大,秦亦竟然一時沒有掙脫,只好又坐回床邊,裴含睿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手掌,在昏沉的迷夢裡呢喃著秦亦的名字和胡亂的夢話,聲音時高時低,斷斷續續。
  「秦亦……」
  秦亦的眼眸黑沉,深深地凝望著他,週遭的空氣裡全是醉醺醺的酒氣和煙草的味道,他手掌動了動,輕輕撫著男人的臉頰,心頭有種莫名的酸脹感驅使著他俯身傾聽男人在說什麼。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細碎語句,唯有一句話,清清楚楚地印入了秦亦的耳中。
  「……你捏著我的軟肋,為什麼不肯給我鎧甲……」
  秦亦渾身一震,動容地望著他,難以言情的情緒在心裡醞釀發酵,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以前曾經天真覺得為了愛情可以放棄一切,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才發覺現實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裴含睿,你我之間是不是真的還能再試一次……
  「咳咳。」一聲短促的輕咳聲拉回了秦亦的思緒,他回過頭看見紀杭封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醫藥箱和醒酒的藥,有點尷尬又有點無奈地看著他們。
  秦亦捏著口量溫度計塞進裴含睿的嘴裡,又把毛巾敷在他額頭上,沉默地不說話。
  紀杭封在一旁站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低聲問:「你到底怎麼想的?老這麼吊著不是個事啊?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都過去這麼久了,就算是塊冷硬的石頭也要被捂化了啊,還不能原諒他嗎?」
  秦亦替他攏了攏被角,搖了搖頭,輕聲道:「原諒?我並沒有怪過他,我只是……」
  「……只是心裡還有不安。」
  紀杭封頓時不說話了,嘆了口氣拎著醫藥箱出去,秦亦把溫度計收起來,冷毛巾很快被烘熱,他試了試溫度,只好掰開對方的手,出去打水換毛巾。
  房門輕輕帶上,發出短暫的咔嚓聲,床上睡熟的男人眼皮忽而輕輕一動。

  ☆、第66章

  轉眼天光已經大亮,暖融融的太陽透過潔白綿延的雲層灑下金色的光芒,溫軟柔和地鋪陳在霜雪化去的花園裡。
  庭院裡樹梢嫩芽已經了點點鮮綠,草地上有說不上名字的野花開出花苞,空氣裡透著一股清新的香氣。
  吃飽了的多羅撒開丫子在外面玩耍,玩累了就趴在草地上翻出肚皮曬曬太陽。
  老紀把客廳裡亂七八糟的酒瓶都扔掉,打開窗子消消酒氣,折騰了一會剛準備去休息一下,又收到塞爾的來電,他瞅著秦亦那樣子就知道他現在肯定不願意離開,只好唉聲嘆氣一番自己先去頂上。
  秦亦又換了一盆水進來,給裴含睿擦了擦臉,他額頭的熱度漸漸退了,眉頭舒展開來,睡相看起來平和安穩,只是臉頰還有些病態的微紅。
  搬了張椅子在床前坐下,秦亦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會,記憶中似乎沒從來沒見過這個男人病倒的模樣,無論多麼繁忙辛苦,都極少顯露疲態,彷彿山嶽一般永遠強大沉穩,堅不可摧。
  現在看來,才恍然發現,其實他跟所有普通人一樣,會生病,會脆弱,會倒下。
  屋裡有暖氣,房裡很靜,靜的能清晰地聽見兩人的心跳和呼吸聲,裴含睿被單下的胸膛平穩地起伏著,陽光從窗口斜斜打進來,鋪在床單上,散發著恬靜溫暖的味道。
  折騰了一上午,秦亦醉宿的腦袋還有點一抽一抽地疼,被陽光照得昏昏欲睡,起先還能坐著,後來又改成趴著,不知不覺就把頭擱上去漸漸進入了夢鄉……
  直到聽到他的呼吸聲變得安然悠長,床上躺著的男人慢慢張開眼簾,便看見秦亦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枕在自己胸膛上睡得直流口水。
  裴含睿眯著眼睛望了他一會,終於忍不住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摸到他發上,細軟順滑的感覺從指尖傳來,他的手指在頭頂留戀片刻,最後挪到秦亦唇邊,輕柔地替他拭去嘴角一點濕痕。
  秦亦睡得很淺,這個動作驚醒了他,迷糊地睜開眼對上裴含睿溫柔的視線,他一下子回過神:「你醒了?」
  「嗯……」裴含睿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短暫濃重的鼻音,聽來有些沙啞。
  秦亦試了試他的額頭,猶豫道:「要不要去醫院?」
  「不想去。」裴含睿沉沉地道,「小病而已,睡一覺就好了。」
  「那把藥吃了。」秦亦倒了熱水,側坐在床頭把男人扶起來餵他喝了,方把杯子放下,忽覺腰上一緊,裴含睿靠在他肩頭摟住他的腰,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胸口,秦亦渾身一僵,手臂抬起又放下,終究還是不忍心推開他。
  秦亦沉默一會,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裴含睿一言不發,只是搖頭。
  「睡一會?」
  還是搖頭。
  秦亦有點沒轍,他忽然有點體會到以前自己耍賴的時候對方是個什麼心情,頓了頓,道:「昨晚……你去柏家找我了?」
  「嗯……」裴含睿闔著眼,低沉地應了一聲,「那個丫頭說你跟柏寒在一起,不讓我進去。」
  說起這個秦亦不由想起早上那場鬧劇,頓時一陣蛋疼,揉了揉額頭道:「那丫頭昨天居然趁我喝醉了把我挪到柏寒房裡去了,真不知道腦子裡在想著些什麼東西啊……」
  「什麼?!」裴含睿陡然一驚,擰起眉頭抬頭看他,猛地收緊的手臂差點勒得秦亦喘不上氣。
  看他臉頰上的紅熱又有去而復返的架勢,秦亦拍了拍他的背,口氣和緩地道:「什麼事也沒發生,只是虛驚誤會而已,不要在意,我還被發了一張好人卡呢。」
  「……」
  裴含睿眼光沉沉,重新靠回他身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秦亦一時有些束手無策,踟躕片刻,伸手按在他手背上,稍微拉了拉,道:「再睡一覺吧,這麼坐著一會又要著涼了。」
  裴含睿摟在他腰上的手卻紋絲不動,抬眼拿黑沉的眸子盯著他,嘶啞地道:「你陪我。」
  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秦亦覺得他跟平時似乎不大一樣,竟然難得地露出路任性的一面,只好順著他的話道:「睡吧,我陪你。」
  得到想要的答案,裴含睿這才溫順地躺下來,闔上眼,只是手還執拗地圈在他腰上,秦亦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過了一會又跟上了發條似的自動伸了出來。
  秦亦默默看著他,心裡告訴自己不要跟病人較勁,乾脆把鞋子脫掉,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
  「我昨晚一直在等你回來。」裴含睿閉著眼,輕而啞地道。
  他的嗓音不復以往那般優美磁性,秦亦聽在耳裡只覺百味陳雜,低低地道:「那也不能在客廳裡睡……」
  「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秦亦嘆口氣,道:「怎麼喝了那麼多酒?」
  裴含睿忽而沉沉地笑了一聲,語調聽來似乎輕鬆愉悅,卻又隱約夾著一股自嘲地意味:「啊,因為喝醉了你就回來了啊……」
  「……」
  秦亦一怔,之前那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覺再次浮上心頭,變得越來越強烈起來,他眼神微微變沉,垂下眸子深深望著對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藥力開始生效了,困意一陣陣襲來,裴含睿並不想睡著,他還想兩人這樣獨處一陣,哪怕這樣的時光再多一會也好。
  在徹底睡去之前,他似乎感覺到有隻手撫上了自己的背……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平時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病起來反而恢復得很慢。
  裴含睿睡了一天第二天又復發了,最後還是被秦亦硬塞進了醫院裡吊了三天鹽水,所幸他身體底子硬朗,精神很快好轉起來。
  秦亦之前的工作暫告一段落,雖然手頭上還是很忙,不過這段時日還是盡量每天早點回家照看某個病人。
  裴含睿幾天沒管公司的事情,頓時積纍了一大摞文件需要處理,電話和視頻邀請時不時就來騷擾一下,忙得也沒法好好養病。不過即便有這些煩惱,他最近的心情卻逐漸好起來,甚至偶爾還會心血來潮給多羅換件衣服。
  又過一週,秦亦代言廣告和《Kari》季刊封麵人物的餘熱還沒過去,又接拍了新的大品牌廣告,其間連續收到了幾家時尚圈媒體的採訪邀請,每天的日程都被安排得滿滿噹噹,這樣的工作強度下還能每天回家補個晚飯,簡直令紀杭封覺得不可思議。
  在足足修養了兩週以後,裴含睿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兩人的相處模式似乎跟之前也沒多大變化,交流也沒有變多,但是氛圍卻明顯變得不同了。
  感受的最清楚的,反而是跟他倆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紀杭封,以前還不覺得,現在每天夾在兩人之間,簡直覺得自己像是個多餘的,最多隻能跟多羅做個伴兒了,真是心酸啊!
  這天塞爾興奮不已地跟秦亦說了個好消息,NL美國分部的廣告部負責人主動找上了門,希望邀請秦亦參加他們春季男裝發佈會上的走秀。
  雖說不是主秀,但是這可是頭一個邀請他走發佈秀的國際大品牌,平面廣告雖然也不錯,可是無論是在高端影響力還是酬金上,到底不能和時裝秀比,而那些國際頂級名模,無一不是在T台上走出來的。
  只要能在NL這樣級別的品牌發佈秀上露個臉,塞爾自然就有更多的辦法把秦亦越推越高,即便是金牌製作人,也需要模特身上有足有的光環資本才能發揮作用。
  秦亦一聽這個消息就不禁想到裴含睿身上去了,不過對方聽了之後也只是淡定地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其他的反應,秦亦頓時心裡有數,也就不再深究。
  發佈會的時間定在下個星期日,時間有點緊,在那之前秦亦要加快速度把手邊的廣告拍完,最近幾天晚上都回得很晚,幾乎一進門倒頭就睡了。
  天色矇矇亮,秦亦關了鬧鐘火急火燎地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洗漱,想著等下陪裴含睿吃個早飯再走,結果噔噔噔跑下樓餐廳沒看見人,又跑到廚房,還是沒有,餐桌上空空一片。
  秦亦有點奇怪,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到他房裡看看——床上空蕩蕩的,竟然還是沒人!
  那傢伙好像沒說今天要回國……
  秦亦皺起眉頭,去衛生間裡瞅瞅,沒有,去院子裡瞧瞧,也沒有,打個電話過去,居然是關機。
  時間不早了,塞爾那邊一直在催,今天是最後一份廣告的收尾,飛去不可。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開著車,想著估計臨時有事吧,說不定晚上就回來了。
  一天時間一晃而過,推掉了晚上飯局應酬,秦亦匆匆趕回家裡,除了多羅和紀杭封在沙發上看電視,那傢伙還是沒回來。
  找了一圈沒見人,秦亦愁眉不展地晃悠到客廳裡,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老紀:「裴含睿……他好像失蹤了?」
  「噗——」紀杭封正往嘴裡塞花生米呢,一聽這話給噴了出來,噴了多羅一臉,後者舌頭一卷,喜滋滋地吃進了嘴裡。
  秦亦虛著眼盯他:「怎麼了?」
  「唉,就一個白天沒見就失蹤,平時我三天兩頭沒回來,也不見你放個屁啊。」紀杭封哼哼著道,「放心吧,他說國內臨時有事回去了,昨夜裡半夜走的,你睡得跟死豬一樣就沒去吵你,過幾天就回來。」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留言條遞過去,嘖嘖有聲地道:「我今天早上還在跟多羅打賭呢,賭你幾天會忍不住問起他,沒想到一天都沒堅持到,唉,我要輸給多羅一袋火腿啦!不過呢,這樣也好,萬一等他回來你都沒問,我要是裴含睿,就乾脆拿根繩子吊死你家門口得了,看著你們倆都覺得捉急……」
  秦亦瞄了一眼留言條,放心下來,面無表情地睨著他,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涼涼地道:「你最近好像很閑?」
  紀杭封輕咳了一聲,道:「對了,我看中了一套房子,估計過幾天要搬出去。」
  「什麼?」秦亦一愣,「幹嘛要搬?」
  紀杭封哼道:「省的留下當電燈泡,再說了,跟你們兩個死基佬住在一起,帶個妞回家多尷尬。」
  「……」秦亦面上露出不捨的神情,「不能不搬嗎?」
  紀杭封樂了:「喲呵,捨不得哥哥啊?」
  秦亦委屈地道:「你要是走了,房租就少個人分攤了啊……」
  「……你怎麼不去死!」
  此時此刻,位於裴宅大花園裡的那所玻璃花房裡,一個老人靜靜臥在躺椅上,唱片機換了一張碟,傳出婉轉動人的曲調。
  半晌,老人睜開眼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孫子,嘆了口氣。

  ☆、第67章

  這次裴含睿走的時候尤其的長,不知在忙些什麼,中途甚至沒有一個電話打過來,一直到週末秦亦走完綵排都沒見他回來。
  第二天就是正式發佈會走秀的日子,會場定在國際展覽中心三樓最大的主廳。
  台前幕後已經全部佈置妥當,附近的酒店在一週之內全部爆滿,來自各地的設計師、知名媒體、時尚行業企業還有業內明星巨流紛紛匯聚於此,NL一年只開兩季發佈會,新春時裝吸引力和影響力尤為巨大。
  時間接近傍晚,華燈初上,會展大廈前面的停車坪幾乎被如織的車輛佔據得水泄不通,大廳裡華美夢幻的水晶燈將整座會場照耀得金碧輝煌,美輪美奐。
  門口的紅地毯可謂星光璀璨,在眾多保安的嚴陣以待下,熱情的記者仍然想盡了辦法企圖矇混進去,受邀來訪的賓客身著的服飾已經成為了熱門的新聞點,不是名家設計的定製晚禮服都不好意思出席這樣的場合。
  國際展覽中心三層後台男士化妝間,四處都是腳步匆匆的模特和工作人員。
  時裝秀的後台向來是娛記們最愛窺視和好奇的地方,女模的後台不消說,男模這邊,修長精壯、線條完美的男性軀體在這裡比比皆是,甚至直接全裸著走來走去的男模都不在少數。
  以往只能在雜誌封面和電視屏幕上見到的知名模特,如今隨手一揮就可能撈到一隻,那些曾經看來高不可攀、優雅完美的T台巨星,在普通觀眾們看不見的後台裡,衣冠不整,素麵朝天,還有三三兩兩幾個熟悉的圈內好友聚在一起,上演各種不忍直視的基情大戲。
  秦亦初來乍到,熟識的人不多,點頭之交倒有不少,在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被造型師和化妝師擺弄的時候,看看一群帥哥猛男搞基賣蠢,打發打發時間也不錯。
  就在早上,造型師Tid跑過來一臉蛋疼地告訴他,之前試衣定妝的服裝臨時調整,目前他身上穿著的是新送來的服裝。
  化妝師在背後揪著頭髮上髮蠟,秦亦配合著他仰起頭,目光靜靜地望著鏡子裡的衣著。
  這是一件香檳色的休閑西裝禮服,下襬比一般的西裝略長,裡面的白色襯衫衣領處是條紋褶皺的設計,緞面的香檳色領帶,隆起的褶皺和領結設計得別出心裁,肩部寬闊,剪裁的線條自腰間精準收攏,後腰下細微的分叉,把整個人襯得更加挺拔修長。
  從設計到面料,莊重而不失優雅,華美卻不顯繁複,每一個細節都能讓人體會到設計師的匠心獨運。
  這件衣服無論是風格樣式還是設計的精細程度,似乎比起秦亦之前試穿的那件要好得多,即便他不是設計師,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輕易地分辨出高下。
  更奇怪的是,就目前來看好像只有自己的服裝微調了,其他人仍舊跟綵排時一樣。
  剛剛還有個跟秦亦關係不錯的男模打趣,說他簡直像是即將大婚的北歐貴族,卻長了一張東方人的臉。
  上完妝,屁股都要長老繭了似的,秦亦趕緊起來活動一下,扭了扭脖子,他忽然從鏡子裡看見門口有個縮頭縮腦的傢伙,猥瑣地躲在窗戶外面,掀開簾子一角往裡偷窺。
  對上秦亦的視線之時,女孩驚了一下,臉頰盡是羞赧的緋紅,閃電般縮了回去,飛快地跑走了。
  認出了這丫頭,秦亦有些無語,走到門口張望一會,人早就跑得沒影了,只有門口留了張字條,上面用中文寫著三個清晰的大字:對不起!!
  秦亦搖了搖頭,心裡雖然對那天那件事還是有點膈應,不過看在柏寒面上,他也懶得跟個小丫頭計較。
  上次聽柏寒說已經臭罵過她一頓,還取消了她最近的工作,把人關在家裡閉門思過,怎麼今天又偷跑出來了……
  今天的發佈會柏寒肯定也會到場,被他捉住恐怕又少不了一頓斥罵。
  這間小插曲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轉眼已經到了走秀的時間,這次的會場大得驚人,舞台規模也是空前龐大,跟真正的大牌發佈秀比起來,國內那些,除了首都國際時裝周之外,其他大多都是小打小鬧。
  秦亦出場的順序原本在中游,後面不知怎麼回事,被這次走秀的負責人專門給調整到了第二個出場,這下他是真正的驚訝了。
  走秀的順序裡面藏著很多的門道,主秀的首位和末位自不必說,其餘的順序自然是越靠前越有利,第二個出場,對於秦亦目前的名氣地位來說,明顯的就是特地在捧他。
  對於這個調整,老紀和塞爾笑得合不攏嘴,秦亦隱約明白是怎麼回事,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一年前那場秀,同樣是臨時換衣服,同樣是出場順序被調到第二位,如今的境況和心境卻已經截然不同。
  臨上場前,原本第二位出場的男模與秦亦錯身而過,不經意的一瞥,眼神裡有著不解和憤懣,秦亦大約能體會他的心情,淡淡一哂,並不在意。
  隨著強勁的音樂震撼開場,舞台的燈光和熱情的觀眾在前廳掀起一陣熱浪,無數的閃光燈在台下閃爍,即便秦亦對這一切已經無比熟悉,每一次登台卻依然能夠感受到更多的興奮和激情。
  舞台上的模特換了一批又一批,各式各樣的服裝妝容眼花繚亂,那種被當成目光焦點萬眾矚目的感覺,永遠讓無數人為之沉迷追逐,這正是T台的魅力所在。
  作為第二位出場的東方面孔,很快在觀眾裡引起一陣短促的騷動和震驚,不少人認出了他是最近一段時間風頭正勁的新人模特,記者們已經開始奮筆疾書關於東方新人男模在NL發佈會上壓過一線紅模的話題了。
  對比舞台的耀眼燈光,台下顯得非常暗淡,秦亦面不改色地做完轉體,目光如往常一樣習慣性地往台下掃視一週,卻並沒有看見某個熟悉的男人。
  稍微的,有點遺憾。
  短短一分鐘時間不到,一圈很快走完,秦亦回到後台整個人放鬆下來窩在椅子上,衣服還沒換,等一會走秀結束還需要全部的模特出去亮相。
  他瞅著鏡子裡的自己,忍不住臭美地挑了挑眉,啊,真是有點不捨得換下來呢。
  如果這是NL即將上市的新裝的話,偶爾奢侈一回入手一件,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還沒等他欣賞完,身邊一個高大的影子籠罩下來,秦亦抬頭一看,正是那位被自己擠到後面一位去的男模,似乎名叫Lam,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五官非常立體,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身材也不是那種肌肉型的男人。
  他剛從舞台上回來,氣還沒喘勻,居高臨下盯著秦亦,足足半天。
  來找茬的麼……
  秦亦沒有起身,坐在椅子上同他對視,慢悠悠地開口道:「有事?」
  「收到微調通知的時候我很疑惑。」Lam眉頭糾結,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從來沒有亞洲人在這種級別的秀上壓在我前面,而且還是個嶄露頭角不久的傢伙,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在說事實。」
  秦亦眉頭一肅,緩緩站起身來,與對方平視。Lam驚訝地看著他,之前還沒把對方放在眼裡,這時才發現這個男人其實一點都不矮。
  「以前有沒有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後有了。」秦亦的聲音平靜而沉穩,透著不可忽視的強大自信。
  「……」Lam愕然地張了張嘴,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雙手舉高,「噢,好吧,其實我想說的是,在台上看見你走完全程,我心裡已經舒服多了。」
  秦亦看他眼神帶了些詫異,隨即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時裝秀很快就到了尾聲,男模們依次從舞台兩側依序重新踏上T台,做最後的靜態展示。主秀是美國時尚界的頂級男模威爾遜,也是NL的御用男模,秦亦和Lam分別站在落後他一步的一左一右。
  如果說陌生的東方面孔給這場秀帶來了一點新鮮和驚喜的話,臨近結束,主持人才神神秘秘告知觀眾,有一位臨時邀請到的重量級嘉賓來到現場,甚至還有NL北美區總裁親自捧場的時候,整個會場便如同炸開了鍋,被吊足了胃口。
  「這位神秘嘉賓,乃是一位著名的天才設計師,而且跟NL關係極為密切,今天之所以會出席這次NL新裝發佈秀,是因為他專門為本次出場的某位模特設計了一件特別的作品,這件作品全世界只此一件,並且不會隨著新裝發佈對外出售。」
  主持人的話迴蕩在會場裡,秦亦身為模特並不能隨意亂動,不由也開始好奇起來。
  「有人猜得到了嗎?再給大家一點提示,這位設計師來自中國。」
  秦亦猛地一怔,天才設計師、與NL有關,來自中國……
  「女士們先生們,下面就讓我為大家揭開他的神秘面紗,噢,我已經聽見下面有人猜到了他是誰。」
  舞台最後的大幕緩緩升起,站在後面的神秘人士終於露出廬山真面目,秦亦站在舞台最前方,不能回頭,他只聽見台下不斷起伏的驚呼和議論聲,心跳驟然加快,如擂鼓一般砰砰砰地敲擊著。
  「沒錯,他就是NL的創立者Der大師的關門弟子,同時也是NL亞洲區執行總裁裴含睿先生!」
  主持人激昂地陳述著裴含睿的各種頭銜,說起來,NL的新裝發佈會同時到場兩位大boss的情況還是他頭一次見到,更別提其中一位還在這種場合特別為某個模特設計專屬服裝這個大噱頭了。
  別說台下的觀眾,連主持人的內心都開始熊熊燃燒起八卦的火焰來,迫不及待想要深入的挖掘:
  「裴先生,能否告訴大家,這件特別的作品究竟穿在哪位模特的身上?」
  裴含睿面含微笑一步步從舞台後面往前面走來,平穩,從容,璀璨的燈光打在他身上,被他一步步踩碎,兩邊出類拔萃的模特在這一刻似乎都成了背景和點綴,他彷彿天生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令人凝神屏氣。
  週遭各式各樣的議論聲已經漸漸從秦亦的耳朵抽離出去,他以極大的毅力和職業素質克制著自己回頭看一眼的衝動,緊接著,男人熟悉的嗓音便傳過來,一字一字打在他心上。
  「這件設計,是為了獻給我最愛的人。」



  ☆、第68章

  裴含睿溫柔沉緩的聲音從主持人遞來的話筒傳遍了全場。
  這句話是英文說的,每一個音節吐字低沉而清晰,平靜的語調裡透著不容置喙的斬釘截鐵,還有難以言喻的深沉情意。
  整個會場瞬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靜默——隨即,滿場沸騰!
  驚詫過後,會場裡的賓客和媒體記者們爆發出一陣不小的騷動,或好奇、或興奮、或猜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幾乎把主持人的聲音給壓了過去了。
  這場時裝秀轉播的電視台前的工作人員都紛紛詫異的面面相覷,收視率出現了一個突兀的增幅,最後還是主播一聲令下,趕緊把鏡頭全部切到裴含睿身上。
  ——這件高調示愛的設計到底穿在誰的身上?
  幾乎所有目光聚焦在這場發佈會的人,不約而同地都在心焦這個問題。
  舞台的燈光依然光彩耀眼,模特們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弄得有些繃不住了,他們幾乎都聽說過這位設計師的名字,卻鮮少見過本尊。如今竟會在這樣的場合公開告白,實在是驚掉了無數人的眼球。
  議論、叫好還有質疑的聲音如浪潮般席捲而來,逐漸淹沒了裴含睿的腳步聲。
  秦亦從震驚中回過神,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迴蕩著裴含睿說的那句話,臨時換的服飾、調的位置、長時間的回國……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
  這是他給的答案嗎?
  彷彿突然有種滾燙的感覺從心口湧出來,烘熱了渾身流動的血液,秦亦終於克制不住地轉過身,定定地望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他已經無暇再去注意台下的觀眾和台上的其他模特的反應和表情,他不知道這個突兀的舉動令無數人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漆黑的眼眸裡只有裴含睿越來越靠近的臉龐,還有深邃繾綣的目光。
  裴含睿深深地凝視著秦亦,好像把對方刻進自己的心底。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華美的T台之上,在璀璨輝煌的燈光之中,兩人對面對站著,之間不足一臂的距離。
  原本喧鬧嘈雜的聲音似乎一瞬間遠去了,秦亦忽而覺得周圍安靜下來,心跳和呼吸的聲音清晰可聞。
  瞳孔裡倒映的臉容慢慢放大,裴含睿的手按在他肩上,湊到他耳邊,用僅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地道:「秦亦,送給你的禮物,喜歡嗎?」
  秦亦垂眸看著他的眼,對方的笑容和聲音好似醇酒一般醉人,整顆心都變得柔軟起來。
  裴含睿頓了頓,伸手撫上他的臉頰,眼裡閃動的火焰,比燈光還要亮:「我從來沒想過會愛上一個人,但是如果這個人是你的話,我願意相信一次,這世上真的會有天長地久。」
  這句話說來緩慢,嗓音裡似乎壓抑道不清的感情,有欣悅,有酸澀,有希冀,有渴望,好像要鼓起全部的勇氣才能支撐下去。
  瞳孔微微放大,秦亦臉上肌肉細微的抽動昭顯著他內心的動容和震撼,他沒有再讓裴含睿繼續說下去,只是猛地扣住了他的頸脖,用力地吻了上去。
  久違的、纏綿的、火熱的吻,耗盡全身的力氣也不夠,簡直想把對方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空氣裡似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像煙花一樣升騰而起,絢爛地綻放。
  既然裴含睿都豁出去了,秦亦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看著這出乎意料的一幕,整個會場已經炸開鍋,此刻沒有一個人還能泰然地坐著,幾乎每個人都在呼叫上帝,只可惜上帝沒空理會他們。
  最後,是眾人的驚呼歡笑聲和掌聲把沉浸在熱吻中的兩人喚了回來,甚至還有多愁善感地年輕女孩為這樣浪漫大膽的告白感動到潸然淚下,即便有些不屑和質疑的聲音也很快如泥沉大海。
  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善意和包容的笑臉,秦亦心裡不由頗為感慨,當初在國內的舉步維艱的處境還歷歷在目,現如今的待遇卻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NL發佈會現場的負責人很快聯繫了主持還有幾位主設計師,主持人非常巧妙地把話題從高調的出櫃宣言引到了獨一無二的設計服裝上來,頓時把這場出人意表的秀賦予了一層新的內涵和熱議話題。
  其餘的模特們紛紛有序退場,只留下裴含睿和秦亦在台上,這場秀誰是主秀已經沒人在意了,眾人現在迫切地想要更近一步知道設計背後的浪漫故事。
  「裴先生設計的這套禮服,確實非常讓人眼前一亮,只為一個人設計,噢,真是浪漫的令人羨慕啊!」主持人促狹的眼神在兩人之間瞟來瞟去,最後把話筒遞到秦亦面前。
  不同於之前被國內的娛記們困擾的煩不勝煩,秦亦如今面對媒體的心境已經大不一樣,他認真地想了想,沖裴含睿微微一笑:「能讓你當一回我的專屬設計師,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裴含睿彷彿想起什麼,低頭一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在進行了幾句簡短的現場採訪之後,發佈秀的節奏又回到了春季主打新裝上來,裴含睿和秦亦已經默默地退出了眾人的視線,躲開了記者們四處的搜尋,偷偷地從會場後面溜了出去。
  倘若此事放在國內,那定然是要引起整個時尚圈的軒然大波的,不過在美國,最多為NL添上一筆浪漫的話題和對這對年輕戀人的祝福。
  皎潔的月光透過雲層柔柔地鋪在河流上,滿天星光在漆黑的夜幕中閃耀。
  車子停在市郊的河邊,周圍安靜無聲,沒有行人。初春的夜風還是很冷,車窗關得很嚴實,任窗外寒風瑟瑟,也影響不到裡面的春意融融。
  「你急著回國就是為了這事?」秦亦把座椅靠背放下來,爬到後座上,微微俯身,撐起的手臂把裴含睿禁錮在後座狹窄的空間裡,目光緊緊鎖住對方眼,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裴含睿的坐姿仍然是一如既往溫文儒雅、風度翩翩,他輕輕頷首,眼角帶笑。
  身上純黑的西服與他緊實的身體曲線細細貼合,更顯得精韌有力,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到最頂端的那一顆,銀色的領帶嚴實地掛在胸口,整個人看起來既嚴謹又禁慾,彷彿天生的貴族,很難想像這個男人剝光了衣服的模樣。
  「把之前積纍的一些急事處理完之後,去見了我爺爺。」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秦亦,溫柔的眼神好像把天上的星光盡數揉碎在了裡面,他抬手拉住親手為秦亦設計的領帶,從外套裡拽了出來,一點點解開它。
  「你跟你爺爺說了我們的事?」秦亦眯起雙眼,一把將領帶又他手裡抽了回來,低頭理了理,「別弄皺了……」
  裴含睿無奈地看他一眼,交疊的腿放下,雙手改為環住他的腰,稍一用力就把男人拉進懷裡,沉沉地吐息噴灑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用特有的磁性質感嗓音蠱惑般引誘道:「這種時候,難道不覺得有比領帶更重要的嗎……」
  秦亦的手指爬上裴含睿的臉頰,指腹沿著輪廓慢慢下滑,最後落在他唇上,細細摩挲片刻,被裴含睿含入嘴裡。
  指尖傳來熱濕溫潤的感覺,用手指攪動一會,秦亦眯著眼睛掀起嘴角,沉沉地道:「你爺爺答應了麼?」
  裴含睿淡聲道:「不答應也得答應。」
  「你怎麼說服他的?」秦亦蹙眉,濕淋淋的手指就那麼蹭在他衣領上,被男人無語地捉住。
  裴含睿只道:「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聽他這麼說,秦亦便不再多問,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輕輕蹭了蹭,冰涼的鼻子摩挲在他脖子上,鼻翼微動,心滿意足地嗅著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他喜歡的味道。
  裴含睿怔了怔,繼而用力地收緊了環住他腰背的雙臂,抱得緊緊的,一言不發地閉著眼,像是走丟了的貓重新被飼主千辛萬苦地找回一樣,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感情溢滿了心間,渾身都在細不可查地微微震顫。
  「我失言了……」
  「嗯?」裴含睿摟著他,享受著久違的親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秦亦嘆了口氣,低聲自嘲道:「我說總有一天會放下你,根本就做不到……」
  裴含睿眼光一沉,手臂又更加收緊了些。
  被勒得有點痛,秦亦也不在意,抬頭深深看著他的眼:「重新接受你不是因為被你的告白感動到。」
  他頓了頓,迎著男人略微驚訝的眼,笑了笑,蜻蜓點水般親了他一下,珍而重之地道:「因為我覺得,可以愛你更多……」
  裴含睿渾身一震,怔怔凝望他片刻,忽然突兀地把臉別開,用手背把臉擋起來。
  「你幹嘛?」秦亦古怪地虛著眼看他,本來還想著起碼來個感動的熱吻什麼的,結果不料居然是這個反應。
  秦亦鬱悶地把他的手拽開,在看清對方眼角有點可疑的紅潤之時,愣了一下,然後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第69章

  秦亦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轉過來對著自己,稍稍一抬,垂眼望著他壞笑道:「裴含睿,你還會害羞嗎?」
  「……你這傢伙,廢話可真多。」裴含睿低聲喃喃一句,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眼中的氤氳潤澤已經褪去,只剩下濃濃的笑意。
  秦亦低下頭去,近距離地看著他,眯著眼,聲音低沉地道:「說起來,我記得你好像說過,在你的蠟像館裡面那些蠟像,都有一套專屬定製的設計,我身上這件,好像也沒有多特別嘛……」
  裴含睿忽然覺得背後有點涼颼颼的感覺,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後悔幹嘛要帶他去看那間房間——哦不,是幹嘛要整出那間藏館!
  挑了挑眉,秦亦繼續掰指頭數:「還說不是一流模特連被做成蠟像收藏的資格都沒有,我當初求你磨破嘴皮都不肯呢……」
  「……秦亦……」
  秦亦不理他,伸出爪子遞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道:「哦對了,還有200萬美元的肖像費!」
  裴含睿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我好像沒說要給你做蠟像吧……」
  秦亦臉色頓時掛下來,拉長了臉虛著眼盯他,默默地道:「……原來還是比不上那些個名模啊。」
  裴含睿按了按額頭,嘆了口氣,好笑地看著他道:「原來你一直都這個耿耿於懷?你在意也沒用,因為我這次回國的時候已經把那些蠟像全部都燒燬了。」
  「……啊?!」秦亦一愣,之前誇張的表情只不過是開玩笑而已,不料竟得到了這個回答,他這下是真的驚詫了,「你瘋啦?那些不是你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精心收集的……還有你的母親呢?」
  裴含睿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眼神裡浮現出些許緬懷之色,淡淡地道:「那些空殼子留在那裡已經沒有了意義,我已經不需要那些虛假的所謂『永恆』了,我的設計只有穿在真人的身上才能發揮它的價值,至於我的母親,人死不能復生,她留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時候都是鬱鬱寡歡的,既然她去了,即便留著蠟像,她所期盼的那個男人也根本不會來看她一眼,那麼,就讓她留在我心裡吧。」
  「……好像,有點可惜。」秦亦撇了撇嘴,像摸小狗狗似的摸摸對方的頭,「可惜了花了那麼多錢,唉,我的200萬沒指望了……」
  裴含睿無語地拍掉他弄亂自己髮型的爪子,道:「所以你的重點是200萬嗎?如果你那麼想要蠟像的話,給你做一個就是了,你不是喜歡那個玻璃櫃麼,給你做個擱在裡面,怎麼樣?」
  「神經病啊,鬼才喜歡那玩意。」秦亦嫌惡地瞅他一眼,「像棺材一樣。」
  裴含睿笑起來,摟緊他,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對方的,輕輕地道:「有你人在我身邊,還要蠟像做什麼?」
  沉默一會,秦亦稍稍拉開一點距離,沉沉地盯著他,深黑的目光漸漸變得凶悍,像一頭剛剛自沉睡中甦醒的獅子,聞到獵物的味道,他喉結微微滑動一下,壓低了聲音道:「裴含睿,我想幹你。」
  裴含睿黑眸變得更深了些,扣住他的手腕使勁一帶,環在他腰間的手也用力將人往自己身上壓,仰起頭便吻住他的嘴唇。
  濕濡綿軟的觸感,甜膩得令人沉醉迷戀,秦亦反客為主地把人壓在椅背上,唇齒相交間流露出的細碎喘息被咽進肚子裡,鼻息變得越來越濃重,呼出的熱氣漸漸充斥了一方狹小的空間。
  很快便不再滿足於普通的親吻,裴含睿的手從他後腰滑到前面,一粒粒解開那間香檳色的西服外套紐扣,卻忽然被秦亦捉住了雙手,一言不發地強硬按到西褲的皮帶扣上。
  「解開它。」秦亦嘶啞地道。
  冷寂夜裡悄然無聲,黑色的車子停在人跡罕至的郊外,在靜謐的黑暗中流出些許若有若無、讓人臉紅心跳的呻吟。
  後座上,兩人已經調換了個位置,裴含睿的襯衫大敞著,銀色的領帶鬆垮地掛在胸前,胸膛肌肉的線條有力地起伏,他半睜著眼,眼角染上一層瑰麗的酡紅,似歡愉又似痛苦的目光片刻不離秦亦的雙眼。
  「……秦亦……嗯……」裴含睿低喃著對方的名字,全身緊繃成一張拉開的弓。
  相較他凌亂的衣衫,秦亦仍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樣子,他虛眯著眼,細細欣賞著他沉迷在歡愛裡的表情,看著他從莊重禁慾的上位者慢慢變得淫浪失控,強烈的征服感彷彿上癮似的令他欲罷不能。
  他慢慢加快了衝擊的力道,扣住對方的脖子壓向自己,低啞而緩慢地笑道:「裴含睿,你設計這件衣服的時候,是不是幻想著我穿著它這樣侵犯你,嗯?」
  最後一聲微微上挑的尾音宛如帶著魔性的力量,磁性又沙啞,在舌尖上百轉千回,舔過裴含睿的神經末梢,讓他瞬間竄起更猛烈的火焰。
  他自胸腔裡發出一聲沉沉地低笑,彎起眼眸,眸子裡水光潤澤,湊到對方耳畔,帶著勾引和挑釁,輕輕地道:「是啊……啊——」
  秦亦眼睛瞬間沉下來,狠狠地弄他,弄到他完全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來為止……
  法國巴黎,香榭大道,早上7點。
  裴銘澤像往常一樣準點醒來,用半小時的時間洗漱穿戴妥當,精準地在7點半坐在了餐廳的桌前,牆上的壁掛式電視開始播放早間新聞,手邊放著今早的報紙和早餐,一份三明治,一份蔬菜沙拉,還有一杯溫水,天天如此,雷打不動。
  然而今天,他卻沒有立刻用餐,他的目光牢牢地釘在焦助理送來的幾份來自美國的報道上,臉上烏雲密佈,滿是風雨欲來之態。
  他仔細地閱讀完報道上的每一個字,仔細看過上面的那幾張照片,再三確認了那是裴含睿和秦亦兩人之後,他整個人頓時勃然大怒,砰得一下怒拍在餐桌上,差點把刀叉給震下去。
  「這個不孝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那個男模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處理他的?在國內混不下去了怎麼跑到美國反而風生水起?」
  焦平世默默立在他身側,微微躬身低聲道:「裴董,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想到那位秦先生有這個本事在美國東山再起……」
  「夠了。」裴銘澤不悅地打斷了他的話,收斂了外露的怒容,把報道放在一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片刻,情緒平靜下來,沉聲道,「哼,沒想到那個秦亦還有幾分本事,我們的手還伸不到美國那邊,暫且不管他,但是不能再讓裴含睿繼續丟我裴家的臉面,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女佣匆匆跑過來道:「先生,有緊急電話!」
  裴銘澤皺起眉頭,陰沉道:「說我不在。」
  「可是……」女佣一臉為難,吞吞吐吐地看著他。
  裴銘澤不耐煩地道:「可是什麼?按我說的做就是。」
  女佣急得快哭了:「可是那位老先生自稱是您的父親。還是說您不在嗎?」
  「——什麼?!」這一驚可非同小可,裴銘澤先是整個人都木了一下,然後臉色大變,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餐桌都撞歪了。
  焦平世也嚇了一跳,據他所知,這位裴家的老太爺從來沒有主動給裴銘澤打過電話,每次裴董問候對方的時候,幾乎沒有一次不是受盡冷眼碰一鼻子灰的。
  即便如此,這位老太爺在裴家還有裴家名下的所有產業,都有毋庸置疑的話語權,雖然近年來漸漸不問外事,但是當年在他手下打拼的老古董,在董事會裡可是一抓一大把,起初裴銘澤逐步掌權的時候,為了與他們抗衡可沒少費勁。
  裴銘澤沉著臉,匆匆接過電話:「喂,父親?」
  對面的人沉默了一下,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你都快認不出我這把老骨頭的聲音了吧。」
  裴銘澤臉上的肌肉微微動了動,緩下聲音,恭敬地道:「怎麼會。」
  「你一定在奇怪我為什麼要打這通電話,從美國傳來的消息,想來此刻應該已經在你桌上了。」
  「……」裴銘澤神色一動,「原來是這件事,還請父親放心,我一定不會讓裴含睿再繼續做出這種有損我裴家聲望的蠢事。」
  「唉,我就知道會這樣,之所以打電話給你,就是要告訴你,其實含睿他心裡的想法,早些時候已經告訴我了……」
  裴銘澤愣了一下:「那您為何還坐視這種事發生?」
  花房裡有些凋零的花兒已經重新接了花苞,老人躺在椅上望著,喟嘆道:「我想了很久,含睿那孩子也跪下來求了我很久,最後,我也看開了,或許是人老了,日子不多了,當年的事……我真的不想再看見第二個婭倩。」
  聽到婭倩這個名字,裴銘澤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僵硬,那是他兒子的母親的名字——對,兒子的母親,甚至不是妻子。
  裴銘澤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還欲再說什麼,卻聽電話裡的老人語氣忽而變得有些冷淡:「當年婭倩為何會鬱鬱而死,你應該知道的很清楚!」
  裴銘澤心頭一震,捏著話筒的手用力地握了握,長久的沒說一句話。
  此刻,與此隔著大西洋的彼岸,還是深夜。
  熱情如火的深夜。
  車裡的空間太狹窄,兩人玩的一點都不盡興,回到家剛一進門,就忍不住雙雙滾到沙發裡,繼續熱情地糾纏在一處。
  秦亦伏在裴含睿的身上,牢牢地壓制著他,把他所有妄圖反攻的企圖全部扼殺在萌芽裡,就在兩人情到深處的時候,秦亦突然覺得腿上有點癢,兩人回頭一看,卻發現可憐的多羅正叼著一隻空碗哀怨地瞅著他們,又拿腦袋拱了拱秦亦的腿。
  「……」
  「啊……差點忘記老紀搬走了,沒人給這丫的準備吃的啊。」
  「嗚——」

  ☆、第70章

  一場春雨過後,整座城市開始回暖,春意綻放在各個不起眼的角落,抬頭不經意間就能發現一抹新的嫩綠。
  NL北美區總裁辦公室,花瓶裡的花是新摘下來的,花瓣上還有幾滴晶瑩的露珠。
  女秘書裊裊地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沖組合沙發裡金髮碧眼的高大男人拋了個媚眼,這才轉身出了門。
  裴含睿和傑森兩人相對而坐,神態恭敬地看著牆上的壁掛電視,準確的說,是電視里正在與他們二人視頻通話的老頭子。
  那人白髮白鬚,面上的皺紋多得能夾死蒼蠅,年紀恐怕和裴含睿的爺爺差不多大,身上卻穿著與年紀和身份極為不符的花襯衫和休閑褲,肚子微微往外凸起一個弧度,大腹便便的模樣跟普通的家翁沒什麼區別,一雙眼睛倒很是深邃。
  倘若不是裴含睿和傑森兩人的態度,恐怕沒有人能想到這個著裝相當為老不尊的傢伙,竟然就是一手創造了NL在時裝界神話地位的設計大師Der先生。
  說起來,如果顏歸有一天得知自己一直以來的偶像名師是這幅德行,恐怕一顆心要幻滅了。
  老頭子臉上帶著輕鬆愉悅的笑容,眼角的細紋便跟著細細抖動,老人嘴裡不知在嚼著什麼東西,他目光落在裴含睿身上,咽進去之後,才慢悠悠地道:「所以,你這次是真的看上那個中國男孩兒,準備拋棄你過去醉生夢死的花花公子生活,踏進婚姻的墳墓了嗎?我親愛的Harry。」
  裴含睿掃了一眼對面竊笑不已的傑森,轉過頭對上老頭子的視線,無奈地道:「老師,我們只是在戀愛,還沒求婚呢,這裡沒有外人在場,你可以不用把話說的那麼文藝,還有,我跟您強調過很多次了,我叫含——睿,不是Harry。」
  「好吧,反正差不多不是嗎?嗯……那場時裝秀的轉播我看了,真的很不錯,非常好看呢。」Der嘖嘖有聲一面點頭讚許,一面把桌上攤開的雜誌豎起來給他們看,那上面的照片裡兩人牽著手併肩站在舞台上。
  裴含睿微微一笑,身子略略前傾,謙遜爾雅地道:「多謝老師的稱讚,這件禮服我花了很多心思,是我花的時間最長也是修改得最多的一件設計。」
  「哦不不,我是說那個男孩子,真好看。」Der頗為興奮地指著照片裡的秦亦,道,「你眼光不錯,親愛的Harry。」
  「……」
  「哈哈哈——」傑森已經憋不住了,開始拍桌子狂笑起來。
  Der大師似乎這才想起什麼,又趕緊補救道:「啊,我是說,那件衣服也不錯,跟這孩子很襯呢……」
  裴含睿臉上的肌肉抖動一下,不鹹不淡地瞥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傑森一眼,繼續道:「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有機會的話,帶回法國讓我見見……」Der叮囑一句,臉上幽幽地浮現出喟嘆的神色,長嘆一聲道,「唉,光陰似箭,歲月不饒人啊,就連小Harry也要成家了,當年你還那麼小一丁點,抱著我的大腿撒嬌……」
  裴含睿狠狠閉上眼,按了按眉心,沉聲道:「有機會的話一定——不過,別吟詩了吧,老師!」
  傑森已經笑瘋了。
  自從NL新春發佈會上的高調出櫃示愛之後,塞爾果斷聯繫了NL廣告部的負責人,將裴含睿和秦亦二人以及那件浪漫的專屬設計,在各大媒體狂轟亂炸的炒作了整整一週,圈子裡熱議的餘溫方才逐漸褪去。
  此事傳到遠在法國的Der大師耳中,他竟然也放下身段攙和了一腳,這下好了,有了這位大師出聲,不光在美國,以法國為中心的西方時尚界一時之間傳遍了關於「Der大師接班人極其模特同性戀人」各式各樣的八卦和小道消息,徹底點燃了法國人民的浪漫情懷。
  在塞爾的蓄意炒作下,秦亦的名字一夜之間在圈內瘋傳。
  陽光正好,和煦的暖風輕輕拂過道路兩旁的造物,行人們早早地脫下了冬日厚重的大衣,換上了夏日的輕裝,腳步也變得輕快許多。
  車子停在加油站裡加油,秦亦在附近溜躂。
  劉海似乎長了些,他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隨意地耙了耙頭髮,即便身上只穿著普通的襯衫和休閑長褲,他在人群裡也同樣惹眼,身邊有兩個路過的金髮姑娘回頭衝他挑逗說笑,秦亦聳了聳肩暗示拒絕。
  身後是一間小酒吧,門口掛著優惠和牌子,窗台上盛放的兩盆紫蘭花分外惹人憐愛,秦亦正想著要不要進去坐坐,忽然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身材壯碩的黑人,身上圍著圍裙,手裡拎著一個小水壺,哼著歌兒給門口栽種的花卉澆水。
  那人注意到秦亦,仔細打量了一會,忽然彷彿認出了他,驚喜地道:「嗨,你是秦亦嗎?那個模特?」
  秦亦微微一怔,點頭道:「是的。」
  「太好了,我之前在電視上看過你,哦,還有我家附近的廣告牌。能不能給我簽個名?」男人放下水壺,從兜裡摸了支給客人點餐用的簽字筆,興高采烈地看著他。
  秦亦摘下墨鏡,望著他的目光裡帶了點意外,總覺得這個黑人有些眼熟,突然,他眼前一亮:「是你!那次我就是在這間酒吧門口避雨,你出來跟我聊天,你也是模特,對吧?」
  對方驚訝地看著他,有幾分驚喜和欣慰:「沒想到你竟然還記得我,哦對了,忘記說了,我叫山姆。」
  「我也沒想到還能遇見你。」秦亦笑了笑,接過筆爽快地在他的圍裙上籤下兩個歪歪扭扭的漢字,山姆兜著圍裙,笑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
  山姆邀他去小酒吧坐了會,請他喝了杯獨家調製的果酒,秦亦得知他還在為了模特的夢想奮鬥。
  如今已經被一間小經紀公司簽下了,總算成為了一名有模特卡的正式簽約模特,攢了一筆錢,把這間酒吧給盤了下來,一邊經營酒吧一邊接廣告,雖然出境的機會不多,不過他相當樂在其中。
  如今周圍的人都知道這間酒吧的老闆是個黑人男模,山姆自己就是這家店的招牌,還省去了一筆宣傳代言費。
  直到碰見山姆向他要籤名,秦亦這才猛然回過神,原來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在美國打拼了半年多,從最初的天天在街頭辛苦奔波,如今已經到了走在路上也能有人問他要籤名的程度了。
  也曾有過迷茫和挫敗的時候,不過所幸的是,一路上總在不期然間,遇上轉機。
  秦亦眯著眼睛抿了一口果酒,香甜的滋味縈繞在舌尖上,有著說不出的感慨味道。
  臨走的時候,他重新戴上墨鏡,拍了拍山姆寬厚結實的肩頭,鄭重地道:「謝謝你。」
  山姆有點莫名其妙,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啊,只是果酒而已,不用那麼客氣,我才要謝謝你肯光臨我的小酒吧呢。」
  秦亦搖了搖頭,淡笑道:「不僅僅是這杯酒。」
  說完,他沒有再多做解釋,把酒杯擱在吧檯上,揮了揮手告別山姆,轉身灑然離去。
  下午還有個平面要拍,秦亦早早便趕到了攝影棚,甚至比一些工作人員還要早。就算只是普通的小品牌小廣告他也從來不遲到,不抱怨,偶爾有模特在他面前說三道四嚼些舌根,他也只是聽著從不參與。在鏡頭前張揚,在人後低調,已經成為他的行事準則。
  長此以往,他在合作過的廣告商和企業之中名聲越來越不錯,不少品牌都有跟他長期合作的意思。圈內人對秦亦的印象早已不再只是「K社季刊封面上的新銳亞洲男模」、「天才設計師的戀人」,而逐漸關注到他本人上來。
  「秦亦,今天狀態不錯嘛。」短片告一階段,塞爾拋了瓶水給他,雙手插在褲兜裡,促狹地笑道,「愛情的滋潤?」
  扭開瓶蓋灌了一口,秦亦聳了聳肩,抬起雙腿翹在矮凳上,慢悠悠地道:「我每天的狀態都很不錯。」
  「好吧……我是來跟你說正事的。」
  秦亦道:「這週末有個大型比基尼沙灘泳裝秀嘛,你說了三次了,我記著呢。」
  「不是這個。」塞爾清了清喉嚨,嚴肅地道,「是另外一件事,我在中國的朋友告訴我,亞洲超模大賽已經開始報名了,我仔細地考慮了這件事,我認為你需要去參加一下。」
  秦亦一怔,蹙眉道:「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在意亞洲的賽事……」
  「你也別把亞洲超模賽想的那麼不堪嘛,偶爾也會有一兩個不錯的苗子,雖然含金量肯定是比不上其他區域的賽事,還有世界超模大賽,不過放眼世界範圍內的大型賽事,亞洲區域也就這個比較拿得出手了,而正因為這樣的狀況,競爭沒那麼激烈,名頭又比較響亮,再適合你不過了。」
  塞爾極力地陳列出一樁樁利害關係,勸說道:「你本身是亞洲人,跟歐美的模特競爭在先天上是吃虧的,你目前在圈內的發展簡直出乎我意料的迅速,但是,你要知道,衡量一個模特是否成為超模,除了代言世界級大品牌的數量、參與的重量級時裝秀、還有媒體出鏡率等等之外,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手裡有沒有拿得出手的獎盃。」
  見秦亦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塞爾又道:「你在這一塊是空白的,眼下是個好機會,照我的了解來看,今年亞洲排的上號的新人男模應當不多,你出道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如果今年再錯過,以後超過年齡就不能報名了。」
  秦亦終於被他徹底說動,眉頭舒展開來,他點頭應下,唇角勾起一絲別有深意的笑容,淡淡道:「看來,回國是勢在必行了,想想國內闊別多時的朋友,還有幾分期待呢。」
  「喂喂,也別關顧著這個,週末的沙灘泳裝別忘記了……」
  「什麼泳裝?」
  就在兩人說著話的時候,身後忽然想起一道低沉悅耳的男音,秦亦回頭便看見裴含睿站在自己身後,手臂攬在自己肩上,彎下腰親上來,自然而然地交換一個濕吻。
  「……你們兩個當我是空氣啊。」塞爾蛋疼地撇了撇嘴,二話不說趕緊把他們倆轟走,還是紀杭封那小子比較可愛。
  太陽早已完全落山,月光籠罩著小花園,有細微的蟬鳴聲在靜謐的夜裡飄蕩。
  過了晚餐時間,多羅吃得飽飽的,正趴在小窩裡睡大覺。
  二樓的臥房掩著門,從裡面傳來一陣吱嘎晃蕩的聲響,伴隨著越來越濃重的喘息聲,讓人不用看也能想像到裡面正在發生什麼。
  秦亦把男人的雙手鎖在頭頂上,沉著眼睛,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對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裴含睿狹長的雙眼半睜半合,眼裡佈滿著暗紅的火焰,和迷亂的霧氣。
  他喉嚨裡不斷地發出不成曲調的破碎音符,秦亦猶嫌不夠,伏在他耳邊低啞地命令:「大聲點……」
  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裴含睿無法抑制地悶哼了一聲,沙啞而急促,他盤在對方腰上的腳趾下意識裡蜷起來,整個人緊繃之後又漸漸放鬆,一隻手從秦亦的禁錮裡掙脫出來,留戀地撫在他汗濕的背脊上。
  低頭看著埋在頸窩裡不肯動的傢伙,裴含睿吻了吻他頭頂,沉笑道:「滿足了麼?」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搖了搖,發出一陣舒服饜足的哼哼,秦亦勾著腳丫,用腳趾頭刮男人的腳背,懶洋洋地伏在他身上,悶聲道:「你裡面好舒服,不想出來了怎麼辦……」
  裴含睿輕輕摸著他細軟的頭髮,無可奈何閉上眼,抱緊他:「那就繼續呆著吧……」
  過了一會,秦亦突然抬起頭,道:「過段時間,我們回國吧。」
  裴含睿愣了一下,繼而不在意地笑笑,溫柔地看著他:「你去哪兒,我都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秦亦:過段時間,我們回國吧!你家的廚子一定很雞寞!
  裴少:……
  沈又:老子已經餓了十幾萬字了!【怒視

  ☆、第71章

  沙灘、艷陽、浪池,還有金髮碧眼的美女穿著性感的比基尼水中嬉戲,淺色細沙襯著她們白皙誘人的足踝,幾乎耀花了男人們的眼,陽光透過椰樹灑下一連串斑駁的影子,一面乘涼一面來一杯天然椰汁,欣賞著面前時不時飄然而過的沙灘裙擺,心情真是不要太舒暢。
  這次的泳裝秀倒不如說是個泳裝Pаrty,男模女模打散了混在一塊,身材在各式各樣的泳衣下盡顯無疑,無一不是俊男美女,來賓們直恨自己的眼睛不夠用。
  天氣正好,不算太熱,濕潤的微風吹著很是舒服。
  負責拍照的攝影師正在跟一群女模們眉來眼去,現下還有一點空閑,秦亦乾脆趴在沙灘上曬著日光浴,全身幾乎都袒露在外面,除了下面一條豹紋款式的緊身褲裹住了重要地方,而兩側腰際的部分最細的地方只有一條線,他趴著的時候整個人就像壓根啥也沒穿似的。
  啊,這個就是今天秦亦的著裝了。
  比基尼的男款設計很多都非常奇葩,如果不是出現在這種場合,恐怕人家都會以為是異裝癖或者暴露狂之類的變態。其實原本服裝商給他的款式還要更加獵奇和暴露一點,什麼粉色的網眼褲,還有只包住了重要部位的吊帶款等等。
  只不過在裴含睿強烈不滿之下他只好選了一條看起來最普通的,不過裴大少臉色依然不怎麼好看就是了。
  秦亦趴在柔軟的沙子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在暖洋洋的日光和風裡昏昏欲睡。
  「先生,請問需要擦防曬油嗎?我可以幫你服務哦~」就在他差點就要睡著的時候,從頭頂傳來一道甜美的女聲,最後撩起的尾音彷彿帶了鉤子似的,在舌尖上百轉千回,撩撥得人心裡發癢。
  秦亦突然就被驚醒了,他偏過頭回頭看了一眼,只依稀在背光裡看見一個前凸後翹的性感大美人,看不清楚容貌,不過光聽聲音就能讓人全身酥軟了,他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道:「麻煩讓讓,你擋著我曬日光浴了。」
  「……」美女一張笑臉頓時掛下來,翻了個白眼裊裊娜娜地走了。
  還沒等他重新趴好,另一道男音又自身後響起,帶著笑容道:「嗨,小夥子,需要擦防曬油嗎?」
  秦亦無語地扭過腦袋,剛準備謝絕,就看見Pria男裝的喬恩大叔那張頗具喜感的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秦亦露出驚訝的表情:「喬恩先生,你怎麼也在這裡?」
  喬恩穿著一條平角褲,頗為羨慕的打量著秦亦的身材,在他身邊坐下,笑道:「我一向喜歡參加這樣的泳裝Pаrty,讓人一下子年輕幾十歲呢,哦對了,之前柏寒跟你拍的針對中國市場的那套廣告,平面的投放好像在最初遇到了一些阻礙,不過最近突然就順利了,電視廣告反響倒是不錯,公司商議之後決定加大投放力度,聽塞爾說,你最近準備回國了?」
  「啊,是的。」秦亦坐直身體,心想裴含睿的老爹莫非是把自己的事給忘了?怎麼突然撤了封鎖……
  喬恩頓時露出大為感興趣的樣子:「上次我就跟你提過了,關於中國市場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對那邊並不怎麼了解,除了你之外也沒有熟識的中國朋友,目前公司已經在那邊聯繫了一個代理商,但是他們取得的成果實在不令人滿意,你應該對那邊的時裝市場比較熟悉吧,我對你也比較信任,我想找你合作,你意下如何?」
  秦亦有點意外,看對方一臉認真不像開玩笑,他思索片刻,點點頭道:「我可以幫你尋找合適的生產商還有合作媒體,至於宣傳方案我就我個人經驗給你一些建議,不過經營這一塊我不太懂,你們必須派專人過來。」
  喬恩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主要是請你當『嚮導和顧問』的,那就這麼說定了,最遲後天我會把合約送到你手上,我先走了,期待這次合作成功!」
  「我也期待。」
  秦亦點點頭目送他離開,一會兒又重新趴回去,開始思考回國後的一些規劃。如果裴含睿的老爹不搗亂,那麼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這次跟P家的合作把一條新的道路呈現在秦亦眼前,他不禁又開始沉思起上回紀杭封跟塞爾商量關於轉型的事來,不過想這些還為時尚早,眼下最要緊是把亞洲超模賽事給拿下……
  想著想著,秦亦又開始犯睏,眼皮子就在忍不住要合上的時候,他頭頂上又突然籠罩下一片陰影:「嗨,先生,需要塗防曬油嗎?附送按摩也是可以的喔!」
  秦亦驟然回頭,眼神裡隱約地壓制著怒火:「要塗麻煩你去找你的女朋友!」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或者男朋友!」
  「呃……」那人顯然是被他的態度給嚇到了,一下子沒來得及反應。
  秦亦這才看清這坨黑影的樣子,沒想到是個大胖子,亞洲人,栗色短髮,圓圓的臉,長得挺矮,穿著寬鬆的沙灘襯衣和大褲衩,頭頂還戴著沙灘帽,嘴唇厚的讓人聯想到某部著名日漫灌籃高手裡面的高宮。
  那人腼腆地摸了摸後腦勺,頗為羞澀地道:「我女朋友不需要塗那個啦,只需要充氣就行了……」
  「……………」
  秦亦一下子被他的回答給震住,無言以對。
  「啊,這個不是重點。你是中國人吧?」後面一句話是用中文說的,胖哥自來熟地在坐在秦亦身邊,把一瓶防曬油擱在旁邊,絲毫沒有兩人身材巨大差異的不適感,開始套近乎,「你看,我也是,請容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沈,叫沈大,是一位偉大的超級明星推銷機,我見先生你樣貌堂堂,儀表不凡,又恰好跟我是同胞,有心助你一臂之力,飛升……哦不不,我是說更上一層樓。我以前混黑道,哦不,混社會的時候可是認識許多大人物……」
  沈大……長得還真挺大的,什麼超級明星推銷機,不就是俗稱路邊經紀人麼。
  就在這位仁兄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的時候,秦亦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終於忍不住打斷道:「抱歉,我是簽約模特,我已經有經紀人了。」
  「有了我的幫助,絕對可以幫你——啥?」沈大一下子如錄音帶卡了殼,半天才反應過來,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很快又換上那副笑臉,自信滿滿地道:「沒有關係,如果你將來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這是我的名片,再會!」
  真是個怪人……
  秦亦低頭掃一眼那張名片,上面寫著超級金牌經紀人,括號,將來的,反括號。
  他禁不住笑了笑,輪臉皮的厚度,十個紀杭封都比不上,這樣下去將來真的能出頭也說不定呢。
  正當他感慨完畢準備再次繼續日光浴的時候,眼角餘光又瞟見一道影子投了過來,秦亦無力地轉過頭去,一臉麻木地道:「能不能讓我好好曬會太陽了,還能不能了?!那麼多美女模特等著塗防曬油呢,別來找我行不行……」
  「……你說什麼美女?」那人頓了下,雙眼威脅地虛眯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笑容陰測測的,頗有幾分滲人的感覺。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秦亦心裡咯噔一下,頓覺不妙,頭也不抬,默默地趴回去,把臉埋好,假裝自己在夢遊。
  裴含睿眼皮子一跳,蹲下去把人給揪了起來:「裝死沒用,給我說清楚。」
  他上下看了看秦亦的「著裝」,赤裸的背還有光溜溜的大腿,腳板心上全黏著沙子,臉色越來越沉,語氣不善地道:「穿成這樣,成何體統!」
  「……本來就是泳裝Pаrty,難不成還穿西裝嗎……說起來,也只有你這貨會在這樣的場合還穿著嚴實的襯衫和西褲吧!」秦亦在心裡吐槽一句,不過現在跟裴含睿頂嘴明顯是不划算的,於是他機智地換了個話題:「其實我曬的差不多了,好不容易來沙灘一次,我們去打排球怎麼樣?」
  裴含睿往沙灘排球場瞥一眼,在看到那邊如織嬉鬧的眾多男模女模之後果斷地拒絕了他:「算了,在這裡消耗大量體力可沒地方休息。」
  秦亦嘴角一樂:「你怕你不行了嘛?」
  「……」
  看著對方又開始往鐵青發展的臉色,秦亦發覺自己又不小心作死了,輕咳一聲,湊上去親了他一口,補救道:「你不行我也愛你……」
  裴含睿臉色頓時繃不住地破功,又是好笑又是無力地按住他纏綿地親吻一會……
  最後秦亦還是被塗了厚厚一層防曬油,至於有沒有在一邊塗的時候做點其他的事情……天知道。
  回國的日子已經定下了,正好房東太太陪女兒做完月子回來,秦亦跟MG公司打了報告,順便去喬恩大叔還有柏家告辭,柏薇聽說了這個消息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秦亦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到了歸國的日子,踏上故土的感覺令秦亦有些百感交集,他望著機場裡熟悉的中文字,還有來往旅客,禁不住在心裡默念一句,我回來了!
  「秦亦!這裡!」
  秦亦拖著行李箱,循聲望過去,出口的地方一個高大的健碩的男人衝他揮了揮手,他雄渾的聲音和凶悍的氣場令擁擠的接機口愣是空出了一小片地方,根本沒人敢跟他站在一起。
  「沈又,好久不見。」見到闊別已久的朋友,秦亦露出笑容,錘了錘他的肩,那肌肉硬邦邦的,秦亦詫異地看了看,「你怎麼練的?」
  「哦,這個啊?」沈又隨意地捏了捏手指,發出劈啪的崩鳴聲,理所當然地道,「前段時間有人找我給一個電影做武術替身演員,我拍完就這樣了,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好像只有我這樣,其他人都進醫院了。」
  「……」
  秦亦決定略過這個話題,轉而問:「我好像只告訴你今天的航班,你怎麼知道是這個點?」
  沈又道:「哦,我也不知道,我老哥剛好也是今天回國,所以我一早就來了。」
  秦亦正要奇怪沈又居然還有一個老哥,突然就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嗨!又子!我給你從美國帶了新款的防曬油!」
  「……」
  秦亦轉身就看見那位矮胖矮胖的路邊經紀人手裡摟著個將近一人高的盒子,笑眯眯地看著他道:「咦,這位先生看起來有點面善啊,我見你樣貌堂堂,儀表不凡,我——」
  沈又皺起眉頭打斷了沈大的話:「老哥,秦亦本來就是簽約模特,你不要再拉皮條了。」
  沈大不悅地數落道:「你怎麼跟你老哥說話的,長得高了不起啊!哥還長得胖呢!」
  「啊,是啊哥,許久不見,胖若兩人啊,嫂子呢?」
  沈大神秘地一笑,拍了拍手裡的盒子:「這兒呢。」
  原來沈又會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有個沈大麼……
  秦亦一臉蛋疼地看著這兩兄弟,奇葩果然是成雙成對出現的,古人誠不欺我!
  作者有話要說:古人:老子沒說過這個話!

  ☆、第72章

  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這句話尤其適合異鄉遊子。
  雖然很想念裴家的廚子,不過回國後的秦亦還是迫不及待地先回了自家的狗窩,之前確認要回國的時候秦亦就提前聯繫了那個租客,結果對方貌似對這房子異常留戀的樣子,見秦亦態度堅決才戀戀不捨的結了房租。
  結果沒想到,進門後的第一時間秦亦就震驚了。
  從玄關到臥室,整座屋子像是被重新裝修過一次似的煥然一新,纖塵不染。
  雖然傢具擺設都沒變,但是所有東西都已經被收拾得井井有條,就連秦亦幾年來收藏的各種時尚雜誌還有CD碟之類的,也都被貼上了標籤分門別類,衣櫃裡的衣服跟鞋子一樣按照季節顏色大小等等有序排列,此外還有諸如餐具、護膚醫藥品什麼的,全部按照物件大小一順溜排下來。
  秦亦愣愣地轉了一圈,又拖著行李箱默默地滾了出來,他是走錯門了吧?這絕逼不是他家吧?
  「你跑出來幹嘛?進去啊,一身臭汗趕緊洗個澡休息一下。」裴含睿拎著他的行李,一臉「我才是這裡的主人」的神情,理所當然地擠了進去。
  「……餵……」秦亦有氣無力地喊了他一聲,「你對我的房子幹了什麼……」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關裡面,正想換鞋的時候,突然愣住了,因為鞋子排列的太整齊,以至於他想取一雙拖鞋出來換都有種在犯罪的感覺。
  裴含睿已經自然而然地脫了外套,換了棉質拖鞋,又倒了兩杯茶,悠悠地坐進了客廳沙發裡,輕啜了一口茶水,才平靜地道:「房子?我聽說你把這裡租出去了,就跟那個人商量了一下轉租給我,然後就請人把這兒重新打掃了一番而已。」
  一面說著,他環顧四週仔細打量看看,才勉強點了點頭:「看來他們沒有只收錢不幹事。」
  秦亦眯起眼睛笑眯眯地盯著他道:「這麼嫌棄你回你的豪宅住嘛。」
  「咳,我是說……地方雖小但也挺溫馨的。」裴含睿面不改色地改口道,
  秦亦決定大度地放他一馬,先去洗澡,結果一進衛生間又嚇了一跳,從天花板到水槽下的隱蔽旮旯,乾淨得連灰塵都沒有,連掉的漆都重新刷過了,馬桶潔白得他都不好意思坐上去。
  他精神恍惚地沖了個戰鬥澡,帶著一身濕氣圍著一條浴巾出來,就看見裴含睿蹲在他的雜誌架前不知道在翻什麼。
  「你在幹嘛?」
  「沒什麼。」裴含睿淡定把雜誌放回去,又拿了換洗家居服出來去洗澡。
  秦亦面色古怪地把裡面的一摞雜誌翻了翻,尤其看了看剛才被男人摘出來的那一本,奇怪了,沒什麼問題啊……不過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忽然,他眼尖地瞥見裡面的某一頁被撕掉了,又翻了另外幾本,陸續又看見有個別的一頁被撕掉。
  「這裡是……新銳設計師專訪欄目?」
  秦亦機智地翻看了一下目錄,立刻想起了被撕掉的地方原來是什麼——那分明全都是顏歸前兩年被雜誌採訪時候的報道和照片!
  「……裴含睿,你贏了!」秦亦一臉被他打敗的表情,蛋疼地把雜誌重新放回去,然後蹬蹬地跑去衛生間,嘿,門是虛掩的關都沒關好。
  這是邀請他千萬要記得進去呢,還是進去呢,還是進去呢?
  秦亦一推開門就輕鬆地跑了進去,靠在門邊正大光明地視奸裴含睿光裸的身軀,花灑噴出的水珠在肌膚上滾滾而落,暖黃的燈光在他背後清晰地映出一對蝴蝶骨。
  裴含睿聽到聲音轉過頭來,抹了把臉,肌肉勻稱的胸膛在水流下起伏成流暢的線條,他黑沉的雙眼被水汽蒸的有些朦朧,嘴角一絲引誘的笑容,輕而緩地道:「怎麼,這麼點功夫都捨不得離開我?」
  「明明是你勾引我。」秦亦理直氣壯地丟開了腰上的浴巾,從後面摟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肚臍眼上打著圈圈,叼住他的耳垂,含糊地道。
  裴含睿好笑道:「我好端端地洗澡,是誰跑進來偷窺的?」
  「誰讓你故意不關門,想我進來就直說嘛。」秦亦惡劣地挺了挺腰,一語雙關地道。
  「……剛下飛機沒多久,你不累嗎?」裴含睿按住他不斷往下滑的手,提醒道。
  秦亦低下頭拿臉頰磨蹭他的後背,拖長了尾音,低低地道:「一點也不……」
  說完這句,他雙手就開始不規矩起來,裴含睿被他壓到洗手台上,冰涼的瓷磚都要被兩人不斷升高的體溫捂熱了……
  享受完一次的兩人懶洋洋地窩進沙發裡,裴含睿不能抽煙嘴巴閑著難受,秦亦勉為其難地塞了跟手指進去,讓他叼著。
  「……你這算是在幫我戒煙嗎?」裴含睿含糊又無奈地說完這句話,不輕不重地咬了咬他的手指尖。
  秦亦枕在他腿上,認真地點點頭:「沒錯。不用謝。」
  「……」
  「哦對了,忘記問你,你花了多少租金衝回的這房子?」
  裴含睿沉默了一下,道:「沒很多。」
  「沒很多是多少?」
  「……三倍。」裴含睿默默地道。
  「……草!」秦亦淚流滿面地把手指抽出來,把口水擦在他衣領上,而後怒指鼻子,「敗家子!」
  裴含睿機智地沒有頂嘴。
  秦亦怒視他:「今晚你洗碗。」
  裴含睿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難道你洗過?」
  秦亦自豪地道:「我舔過!」
  「……」裴含睿簡直氣笑了。
  吃飽喝足,秦亦拉住他去散了會步回來再睡大覺。夏天早已悄然來臨,樓下樹叢裡依稀傳來蟬鳴聲,四下裡靜謐又安寧。
  床頭燈等裴含睿換完睡衣躺好才關上,秦亦從薄被裡伸了一條腿搭在他腿上,閉著眼睛道:「可惜多羅不能跟我們過來……」
  裴含睿剛想說你這麼喜歡它啊,結果就聽對方下一句緊接著幽怨地道:「我的儲備糧和暖腳爐沒有了……」
  他於是決定閉嘴。
  躺在自家床上的感覺太舒服,秦亦打了個滾,又滾回來趴到男人身上,興沖沖地道:「不如我們再養條寵物?」
  裴含睿親了親他的額頭,低笑道:「我養一隻你就夠了。」
  秦亦嘿嘿一笑,不說話,摟著他安穩地睡去了……
  翌日,給自己放了一天假調時差的兩人,又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裡。不過比起國內國外的跑,裴含睿明顯比在美國的時候輕鬆了許多,也不再每天煙和咖啡輪流著奮戰。
  秦亦跟他商量好週末抽空去裴宅正式地見一見裴家老太爺,就先開始忙起了跟喬恩大叔合作的事,超模大賽的報名程序交給紀杭封毫無壓力,等著一個月後開賽即可。
  反倒是替喬恩找合適的服裝生產商跑斷腿,幸好托裴含睿的福,這一兩年秦亦也認識了不少業內的知名人士,很快就物色到了三家不錯的廠商。
  由於Pria男裝是美國的大服裝品牌,他們的訂單之大,恐怕一家廠商還吃不下去,稍微分一杯羹就足以賺的盆滿缽滿,以至於最近這幾天秦亦的家門都快被上門送禮送錢拉關係的廠商給擠爆了,最後不得不用公開競標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緊接著Pria進軍中國市場的消息就迅速以燎原之勢燃遍了時裝界,分公司雖然尚未完全成型,宣傳廣告必須先行。
  此時此刻,知道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模特圈裡能拍得上名號的男模們,紛紛盯住了P家服飾的代言——這可是真正的外國大牌,而且專攻男裝這塊,怎麼不叫向來陰盛陽衰的模特圈熱血沸騰呢?
  當然,秦亦本身在美國就是跟P家長期代言合作的男模,自然不可能把這個位置拱手讓出去,不過廣告模特的話,再多一兩個也無妨,順便可以借用國內模特自身的人氣打響服裝的先頭炮。
  最後,在秦亦的建議下,Pria公司內部敲定了廣告模特的試鏡活動,並且以最快的速度開始向國內的各大經紀公司發出邀請函,秦亦的兩個老東家天路和TD自然都在其中,而秦亦將作為顧問參與試鏡候選工作。
  這次的試鏡搞得聲勢極其浩大,邀請來的模特幾乎都是國內的一線男模,二線都很少,那些C級模特還有廣大野模們是想都別想。
  按照以往經驗,雖然最後能通過試鏡的恐怕也就1個位置,不過為了這一個機會,也足以令國內們那些摸不到國際門欄、苦於事業瓶頸的男模們爭得頭破血流了。
  時是上午,在經紀人的督促下,夏何早早地來到了試鏡現場,他已經提前了一個多小時,沒想到現場已到的模特仍然相當的多——雖說頂級名模少是少,不過能擠上一線,還是有一大把的。
  因為座位不夠,大部分人只能站著,這樣的競爭壓力令夏何也不禁皺了皺眉,他暗地環顧四下打量了一份周圍的模特,熟面孔不少,尤其令他引起警覺的,是坐在沙發裡的那個男人。
  若論資歷、經驗和實力,恐怕此人也是夏何目前最大的勁敵了,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如果秦亦在此地,怕是要笑起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友」沈舒談。

  ☆、第73章

  正式試鏡在一個多小時以後才開始,工作人員尚未到齊,錄製棚的門還是關著的,只有接待大廳和走廊可以待。
  不過Pria雖然是服裝公司,在接待服務這一塊卻深得國外良好的服務風氣精髓,大廳裡免費飲水機和水杯都是現成的,並且在裝潢上還特別設計了鏡面牆壁,也不知是否考慮到這樣模特成堆的情景。
  大堂左右分別擺了兩套酒紅色實木沙發組合,沈舒談四平八穩地坐在了長沙發的正中央,一身外國名牌的訂做服裝,款式簡約,顏色也不顯得張揚,只是他雙手環臂翹著一條腿閉目養神姿態,頗讓人有幾分大神駕臨,指點江山的錯覺。
  夏何暗自端詳他一會,心裡隱隱有些嘲弄,不就是個在法國沒混出頭被迫夾著尾巴滾回國的傢伙麼,不過早出道幾年罷了,有什麼拽的……
  旁邊還有幾個知名的一線模特相互低聲聊著天,有站有坐。
  另一側就比較詭異了,對面的單人沙發坐著一個身材格外健碩的男人,古銅色的皮膚下是結實的肌肉,眉毛壓著眼睛,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相當冷酷,同樣是雙臂環抱的姿勢,只是沒翹腿,那架勢完全不像個模特,他的周圍空了一小圈真空地帶出來,一個人都沒站,大廳的保安暗中警惕他好久,見沒什麼異常才作罷。
  與他在同一個公司的夏何當然認得沈又,不過他從來沒把沈又放在眼裡過,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肌肉男遍地都是,能混出頭簡直是一個笑話。
  他不屑於跟沈又那邊的人站在一起,想了想,還是朝沈舒談這一側走過去。
  見到夏何,有幾個熟識的模特跟他打打招呼,夏何文質彬彬地點頭示意,隨口寒暄幾句,便轉向獨自一人安靜坐在那處的沈舒談,勾起嘴角,衝他開口道:
  「我之前聽說你在顏歸去年那場個人發佈秀之後就去了香港發展,想到以後在內地不能跟你同台走秀了,還有些可惜呢,沒想到你竟然又回來了,看來這次Pria的廣告代言影響力真不是蓋的,呵呵。」
  這話聽來似乎平淡普通的很,不過國內的一線圈子就那麼巴掌大點地方,有什麼內幕大家早就口口相傳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跟沈舒談相熟的朋友或者想來抱大腿的三流模特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提起這些話題,這平靜的敘述語氣裡句句暗藏的諷刺,有耳朵的都能聽得出來。
  沈舒談這才緩緩撩起眼皮,冷漠地掃了他一眼,周圍三三兩兩談天的男模們目光也開始漸漸注意到這裡來。
  半晌,夏何就要忍不住再多說幾句的時候,沈舒談終於慢條斯理地開了他的金口:
  「你誰啊……」
  短短三個字瞬間讓夏何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剎那,隨後緩和下來,故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笑道:「像我這樣的無名後輩,大神記不住也很正常。」
  原以為至少沈舒談會起碼會說幾句場面話,誰知他輕飄飄的丟下一個「哦」,又繼續閉目養神去了,根本懶得多搭理自己一下,彷彿他真的是企圖套近乎抱大腿的「無名後輩」似的。
  夏何頓時臉色黑了一層,注意到周圍那些玩味的視線,只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心裡別提有多憋屈了。
  一個過氣的男模憑什麼擺大神架子!
  夏何眼睛眯了眯,隨便找了個地方靠著不再說話,他可不信沈舒談的話,只當是為了嘲諷自己才故意擺臉色的,一想到對方這個反應興許也是忌憚自己的表現,他心裡又重新順了氣。
  除了他倆,其餘的一線模特大多誰也不服誰,只不過也不會把衝突拿到明面上來讓其他人看笑話,今兒個這場試鏡,只怕好看得很了。
  試鏡場地這邊正在暗潮洶湧的時候,秦亦才剛剛被裴含睿從床上摳起來。
  洗漱完畢穿戴妥帖,裴含睿做了早餐端到桌上,回頭招呼一聲,秦亦便從衛生間裡晃晃悠悠地飄出來,在餐桌前坐好準備開吃。
  裴含睿習慣性地去臥房開窗透氣,出來的時候一臉不悅地道:「怎麼也不鋪好被子。」
  秦亦從餐盤裡抬起腦袋淡定地道:「反正晚上要睡幹嘛要鋪啊……」
  裴含睿神色肅穆地反問道:「反正你要餓幹嘛要吃飯?」
  秦亦掏了掏耳朵,不屑地道:「不吃飯肚子會叫,被子會嗎?」
  「……」
  裴含睿居然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他的歪理邪說,只是無奈地道,「莫非你在美國都這樣?」
  「有請鐘點工嘛……所以啪啪啪的時候都去你的房間。」
  秦亦小聲的嘀咕一句,裴含睿盯著他:「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
  裴含睿喝了一口牛奶,慢條斯理地把餐盤裡的吐司吃完,拿手帕紙擦了擦嘴,掀起眼皮掃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地道:
  「這種劣習必須改掉,每天早上起來都要鋪好床,還有晚上回來換下的鞋子也要放好,不許亂丟,雜誌看完必須要放進雜誌架裡面,還有,晚上刷牙必須刷夠兩分鐘。生活上都這麼邋遢,怎麼當一個合格的流行風向標?」
  ……好麻煩啊……
  秦亦無辜地瞅他一眼,誰知裴含睿態度異常堅決,垂下眼不理他,裝可憐也不理。
  秦亦從拖鞋裡抬起一隻腳,自桌子底下伸到裴含睿小腿上,用腳丫撓撓他的褲腿,裴含睿面上表情微微動了一下,還是繃著臉不理他。
  ……這傢伙,難道要逼他放大招了麼!
  他的大招可是很久沒用了啊!
  秦亦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繞過桌子從背後摟著男人的脖子,用下巴蹭了蹭他頭頂,裴含睿被他逗有點想笑,勉強克制住回頭親吻他的衝動,按住他的手臂,卻是不肯鬆口:「就算撒嬌也不行,這次絕對不讓步。」
  就在他以為秦亦會親親蹭蹭繼續軟磨硬泡順便讓自己佔佔福利的時候,萬萬沒想到,他真的放、大、招、了——
  秦亦伏在他耳邊,悠悠地開始唱起歌來:
  「錯錯錯,是我的錯!別等到一千年以後,曹操對我說,童話裡都是騙人的,我不可能是你的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五行大山壓不住你,蹦出個葫蘆娃,葫蘆娃,一棵藤上七個瓜,風吹雨打都不怕,啊~啊,啊啊啊黑貓警長,傷不起真的傷不起,馱著唐三藏跟著三徒弟,良心有木有你的良心狗叼走,一走就是幾萬里……」
  當初的《忐忑》已經讓裴含睿終身難忘了,現在這個殺傷力簡直爆表,裴含睿幾乎當場就繃不住了,騰地站起來摀住他的嘴,一臉菜色地道:「只要你別繼續發展唱歌這個愛好,我們什麼都好商量……」
  秦亦憂鬱地看著他,囫圇道:「看來我將來轉型歌手沒指望了麼?」
  裴含睿閉上眼按了按額頭,嘆了口氣道:「你贏了……」
  秦亦默默地看著對方帶著認命般的表情回房鋪床,側過臉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
  不多時,已經差不多快到了試鏡正式開始的時間。
  此次Pria公司內部的試鏡負責人名叫萊恩,美國人,在中國呆過一段時日,中文說的十分利索,眼下,他正在跟前來試鏡的一眾男模做最後的宣傳和動員工作。
  「大家應該已經知道了,本次試鏡最終通過的將只有一位模特,我們Pria會與之簽下長達半年至一年的合約,最重要的是,還能同我們美國的代言名模一同出鏡拍攝廣告,同時,他也是此次試鏡的面試顧問,各位都是國內男模圈裡最優秀的人才,希望大家好好表現。」
  早些就有類似的消息陸續傳出來,才會吸引了這麼多一線模特,此刻得到官方證實,竊竊私語的聲音蔓延開來,不少人開始躍躍欲試起來。
  「沒想到這次能見到美國的紅模,不知道會是誰……」
  「真不愧是國外的大品牌啊,真是大手筆,就算沒有那麼高的酬勞,光是跟外國名模一起出鏡就賺到了,在國內沒幾次這樣的機會吧,難怪那些娛樂媒體坐不住,好大的噱頭。」
  興奮的模特多半比較年輕,而曾出過國的幾個男模顯得淡定得多,聽著耳邊時不時傳來的議論聲,夏何不禁更加對這次的試鏡期待起來。
  只有沈舒談神情略有不屑,心裡冷笑,見個美國名模就激動成這樣……真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正在他們一個個領完號碼牌,等著試鏡的時候,走廊裡另一個修長高大的身影匆匆而來。
  一大早居然塞車,還差兩分鐘,幸好沒遲到……
  秦亦低頭看一眼腕錶,略略鬆了口氣。他剛一腳邁入大廳,還沒把氣喘勻,便感覺到一道道或驚詫或厭惡或疑惑的目光射到自己身上。
  雖然那件丑聞事件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不過多虧了當時鋪天蓋地的炒作,秦亦這張臉還是被圈子裡的好事者深深的記住了。
  其實如果有心留意的話,會注意到前段時間Pria剛來中國時的試水廣告裡面,恰好有秦亦的身影,雖然是跟柏薇合拍的。不過也不知是人們有意無意去忽視他,還是出於某種惡意壓根不願意把丑聞男主角跟外國大品牌聯繫在一起,在場的模特們愣是沒有一個敢把心裡隱約的猜測說出來。
  「是你……」
  沒想到第一個主動開口跟他說話的,居然是沈舒談。
  他皺起眉頭,想起當初看到秦亦因丑聞而被封殺時那種既憎惡又痛快的心情,出道的時候就勾搭顏歸,後來又換了一個來頭更大的,呵,最後還不是身敗名裂的下場?
  思及此,沈舒談面色不善地沖秦亦冷笑道:「沒想到你還有臉來參加試鏡?你的男人不捧你了麼?」
  原本對沈舒談相當不爽的夏何,這時也顧不上跟他抬摃了,抓住機會就把矛頭對準了秦亦落井下石:
  「這不是那個拽的二五八萬的秦亦麼,在國內市場消失大半年,怎麼,如今竟然還打著Pria代言的主意?你從哪兒來的自信跑到這裡來的?」
  周圍早已看到動靜的其他人一個個在旁邊看熱鬧,不少人對秦亦露出同情的表情,幸災樂禍的也不在少數,更多的只是單純地想看看這場鬧劇該如何收場。
  秦亦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掠過沈、夏二人,沉默思索好一會,才蹙起眉心,莫名其妙地道:
  「你們誰啊?」
  沈舒談和夏何兩人冷嘲熱諷的表情卡了殼似的同時僵在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5:竟敢睡完不鋪床,分搜!
  床:QAQ你們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嘛!

  ☆、第74章

  好歹也是拍過不少廣告的當紅模特,兩人很快就把尷尬掩飾過去,不過週遭已經傳來不少看熱鬧的零碎笑聲。
  沒想到剛對夏何說了這句話,轉眼就落到自己身上,沈舒談心中怒氣乍然一現,臉上卻不動聲色,他到底是更沉得住氣,深深地盯了秦亦一眼便不再說話,逕自休息去。
  夏何臉部的肌肉抽搐了好一陣,眼神陰沉得如同烏雲過境,半晌,不知心裡想起什麼,神情舒展開來,帶著嘲弄的笑意,壓低了聲音道:
  「裝,你就裝吧。難道你已經被解除封殺了?如果沒有去年那檔子事也就罷了,事到如今,憑你那種名聲想拿到這次Pria的代言,太異想天開了吧,不是什麼人都能跟美國的大牌模特同台出鏡的,勸你早點回去,少丟點國人的臉了。」
  若說之前秦亦還只是莫名其妙,現在聽到這番話,面上不由露出一絲頗為古怪的笑容。不過以他現在的眼界跟這種角色爭論未免可笑,秦亦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便與他錯身而過,往裡面走去。
  一個被封殺的傢伙也敢甩臉色,以為自己是誰……
  夏何目光冷鶩地盯著他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不由握了握拳,旋即又很快若無其事地鬆開,將手裡的號牌輕輕怕打著,靠在牆壁靜靜等待即將開始的試鏡。
  由於前來報名的模特很多,這次採用了集體試鏡的方法,約莫5到6人一組,方便小組內比較甄別。
  夏何沒想到的是,自己偏偏跟沈舒談還有沈又分在了同一組,不過這樣也好,要不然怎麼看到沈舒談輸給自己時的表情呢,想必一定很精彩吧,呵。
  由於來的比較早,他們這一組排在比較靠前的順序,前面面試完畢的模特會直接走另一條通道前往休息區等候結果,不會再與等候的模特們接觸。
  同組的除了兩個姓沈的,還有另外兩人,其中一個身材不錯但長相平平,另外一個屬於長相較為陰柔的類型,跟夏何差不多。
  將幾人的優劣迅速地在腦海里粗略計算了一番,夏何仍然對自己充滿自信,將號牌輕巧地別在左腰側,率先邁入了面試的房間。
  房間內場地敞亮而空曠,方便試鏡的模特們走步,幾位來自Pria公司內部的面試官坐在最前面,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中間還空著一個位置,夏何猜想大抵是留給那位名模的。
  他們五人方走進來挨個站好,身後合上的門再次被打開了,然而進來的人卻令幾位候選的試鏡模特齊齊愣住,沈舒談掃見對方身上沒有號牌,皺了皺眉還沒說話,夏何倒是滿臉不悅地搶先開口了:「秦亦,後來的人先去領號排隊,這點規矩都不懂?」
  剛從洗手間回來的秦亦手裡還拿著紙巾,擦完手揉地皺吧皺吧隨手扔進置紙簍,漫不經心地掃過對方鐵青的臉,一句話也懶得搭理他,轉過身越過他們,逕自走向前面那一眾面試官,最後在幾人震驚到不可置信的目光裡,慢悠悠地窩進正中央空著的那張單人沙發椅裡。
  秦亦……居然是Pria的面試官?這不可能!而且中間那個位置難道不是——
  不會的,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夏何驚愕地瞪著秦亦發呆,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側的雙手握緊了又鬆開,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可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秦亦還會有什麼別的理由,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位置上!
  抱有同樣想法的顯然不止他一人,沈舒談更是神情僵硬,不可思議,只有沈又,在起初短暫的驚訝過後,迅速地恢復了一臉理所當然的橫相。
  或許是他們幾位臉上的驚色表現得太明顯,其他幾位面試官在好幾次疑惑之後,終於忍不住沖秦亦問了一句:
  「為什麼他們看到你會這麼驚訝?你在美國那樣出名,又是我們公司唯一的亞洲代言男模,莫非這些人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早聽聞中國的媒體管制得很嚴有些閉塞,實在沒想到會到這個程度……」
  「哦,不,你誤會了,因為有些特殊的原因,前段時間國內的媒體很少報道有關我的消息。」秦亦不鹹不淡地解釋一句,便不再多言,只是道,「正式開始吧。」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大也不小,雖是用英文交談的,不過沈、夏二人明顯聽懂了,夏何心裡最不願承認的那個可能真的得到了證實,他臉色刷得變得青白一片,臉頰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心瞬間沉到谷底,又彷彿被怒砸了無數個重石和烏雷,沉甸甸地喘不上氣。
  怎麼可能呢……秦亦不是被封殺了嗎?怎麼會在時隔半年後又殺回來,還搖身一變成了美國的當紅模特?!
  更可怕的是,偏偏在自己於眾目睽睽之下當眾嘲諷他之後,卻突然發現他竟變成了一手捏著自己重要機會的面試官!
  為什麼運氣總是在眷顧他,為什麼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總是在擋自己的道!
  夏何忽而想起前些天有模特在私下提起Pria要進軍中國市場的時候,傳言說他們廣告裡的男模跟秦亦長得有些像,他當時就把那幾個以訛傳訛的小模特冷嘲熱諷了一番,覺得特別可笑,可眼下思及至此,夏何盯著台上居高臨下坐著的秦亦,不禁從心底湧起一股極其荒誕可笑的嘲弄感。
  相較於夏何心裡的嫉妒、憤懣和憎惡,沈舒談的心情就要複雜微妙的多,他的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去,只是沉著臉強行按捺罷了。
  幾位面試官面前的桌上擺放著幾人的簡歷和模特卡,他們大致翻看一會,便示意幾人可以開始了。
  夏何和沈舒談雖然極力地收斂心神,把注意力放回展示自己上來,但終究還是受到了秦亦的影響,總有些若有若無地走神和緊繃,夏何更是眼神閃爍,幾乎無法直視秦亦那雙漆黑的眼睛,腦海里一直在想著自己會不會被秦亦故意穿小鞋,就像一年前在天路實訓營裡那樣,趁機報復自己。
  越想他越覺得一定會這樣,注意力反而更加無法集中,甚至在五人一齊走步的時候,他的節拍出現了明顯的失誤,短暫的試鏡結束,夏何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灘冷汗。
  沈舒談的表現比他稍好,但也只能說中規中矩,就連另外兩個模特名氣不如他們的,表現的都比他倆強,更不用說一貫氣勢雄渾的沈又了。
  這種非公開的試鏡裡,面試官一般不會給出當場點評,讓幾人離開之後,便開始在一起討論。
  「秦,這幾個人似乎有跟你以前同一家經紀公司的,你覺得他們怎麼樣?」萊恩問道。
  秦亦手裡握著筆,筆尖輕輕點在打分冊上面的幾個名字上,聳了聳肩道:「正因如此,我不想給你們以先入為主的觀點,先說說你們的看法吧。」
  萊恩微微笑了笑,道:「我唯一的感覺就是,這一組的平均水平似乎沒有他們的簡歷來的有含金量啊,抱歉,我不是歧視,只是稍微有點失望。」
  「嗯,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左手邊的那位女面試官道,「那個叫沈舒談的模特卡做得很不錯,可剛才看來沒有什麼讓我覺得眼前一亮的特質,至於夏何,我真不敢相信我們邀請來的這個程度模特還會犯低級錯誤,其他幾位還算可以,倒是沈又比較讓我印象深刻。」
  「哈,我也剛想提他呢,沈又讓我有種跟猛獸在對視的錯覺,我們Pria的男裝正需要這樣的形象,這一組其他幾個人大多……哦,原諒我用一個不太恰當的詞,弱雞,對,就是這個感受,我真的懷疑夏何身上有幾塊雞肉,不不,我是說肌肉……」
  聽著幾個外國人你一言我一語評價幾位國內一線水準的男模,秦亦不由有些想笑,雖然看得出來有臨場發揮的問題,不過中外的審美和標準詫異也很明顯。
  最後秦亦清了清嗓子,微笑道:「我也覺得沈又比較出挑,讓我們繼續來看下一組吧,也許會有驚喜也說不定。」
  可惜的是,最有實力的幾組基本上已經看得差不多了,最終經過面試官的反覆篩選和比較,挑出了三位男模進入復選,最終只選出一人與秦亦搭檔。
  試鏡持續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最後由萊恩通知入圍的幾位模特,其餘人自然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了,然而這次試鏡最讓人跌破眼鏡的,就是那位神秘的美國名模竟是半年前在國內遭封殺的秦亦!
  還有就是入圍復選的三人,既不包括沈舒談,也沒有夏何,當然,這一點只有夏何和沈舒談兩人在心裡驚怒交加。
  嘩啦……
  夏何已經記不清自己這是用冷水沖得第幾把臉了,他用力擦了擦臉,但是冰涼的水也無法抹平他心裡幾欲噴薄的怒火!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偏偏出現在那裡的會是秦亦!
  夏何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半晌,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只打過一次的那個電話:
  「……喂,請問是焦平世助理嗎?我是夏何,請您別掛!我有急事!」
  「是這樣的,有關秦亦,請你務必幫我轉告給裴董,就是他,他竟然又回國了!上次給您爆料後裴董不是已經封殺他了麼?似乎最近出了問題。對,而且他還重新開始接廣告,他現在好像成了Pria的代言男模,裴董可能還不知道這件事,我懷疑他又在背地裡跟裴含睿先生糾纏不清,否則他怎麼可能……」
  「喂?焦助理您等等?餵——」
  「可惡,竟然掛我電話!」夏何聽著手機傳來的忙音,本就鐵青的臉色更加陰鬱起來,好一會,才平復下情緒,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出了洗手間。
  過了片刻,裡面一個隔間忽然傳來馬桶抽水的聲音,接著隔間門被打開,秦亦從裡面走出來,轉頭望著門外的方向,緩緩虛眯起雙眼,冷不丁捏了捏拳頭——
  小王八蛋,不給你點顏色瞧瞧,真當老子是hellokitty啊!

  ☆、第75章

  雖然復選還有幾天時間,但是既然已經確定落選,沈舒談自然不必再呆下去。
  華燈初上,夕陽和燈火把這座城市渲染出一層紙醉金迷的曖昧,傍晚的街景似乎已經跟一年前有了極大的變化,沈舒談靠在車窗前淡漠地往對面的大廈張望片刻,手機來了短訊,他低頭看一眼閃爍的屏幕,抿著嘴眼光沉了沉。
  「抱歉,最近很忙,就不送你了——顏歸。」
  同樣的情景,熟悉得令他不由想起一些舊事,沈舒談忽覺有些可笑。
  他的經紀人坐在車子裡,有些愁眉苦臉地道:「沒有想到這次Pria的代言會失利,這樣下去,我們回香港的處境會更艱難的……要不然我們試著去找找那位秦先生?」
  沈舒談打開車門做進去,雙手壓著方向盤,沉著臉冷淡地道:「呵,不必,那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唉,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模特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要是沒有顏歸那件事……」
  「夠了。」沈舒談臉色有些難看,又有些說不出的嘲意,好一會,他緩緩靠坐到椅背上,手背遮住額頭,閉上眼道:「回香港去吧……」
  同為輸家,至少沈舒談還有退路可守,夏何可就沒有這份運氣了,自從上回被秦亦搶了雪地車的代言,他已經許久不曾接到大品牌的廣告合作了,這半年來事業幾乎都在原地踏步,早已被磨平了剛出道時那種不斷往上竄紅的勢頭,然而在時尚圈這種地方混,就如逆水行舟,不前進那就是在後退。
  天色漸黑,夏何拎著一罐啤酒從便利店出來,有些神思不屬地一口口喝著,他的心情就跟西邊一點點沉沒的暮日一般沉重,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對自己的未來惶惶不可終日,茫然不知所措。
  年紀越大就對模特的發展越不利,再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有一天會被更新換代的年紀模特們一浪拍死在沙灘上!
  他必須想點法子,改變這樣的僵局!
  夏何面容陰沉地思索著,走了一會他忽然停了下來,身邊的廣告牌上那張惹人厭憎的臉讓他瞳孔驟然縮緊,不知何時連這一帶的廣告牌都換上了秦亦拍的平面了?
  「秦亦——」夏何猛地把手裡的啤酒罐朝那張臉上用力擲了過去,才覺稍稍解氣,可隨即而來的又是一陣更深的諷刺和空虛,那上面秦亦的笑容,好像都在無聲地嘲笑自己似的。
  兜裡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總算是打斷了夏何愈見陰暗的內心思緒,他看了一眼那個陌生的號碼,不耐煩地接通:「喂,什麼事?」
  電話裡面傳來一道清脆而正經的女音,用毫無起伏的語氣問:「請問您是隸屬於天路模特經紀公司的夏何先生嗎?」
  「我是,你是誰?」夏何略略皺起眉,這莫非又是哪個騷擾電話?就在他準備隨時掛斷的時候,對話接下來的一句話生生地令他愣住了。
  「夏先生,這裡是利優諮詢投資有限公司,由於您在業界優秀的表現和成績,我的委託方非常地看好您,並且開出了優渥的待遇條件,極力想要邀請您轉而投入委託方旗下的經紀公司發展。」
  利優諮詢……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不是美國有名的獵頭公司麼!
  夏何有些發愣,不由問道:「貴公司說的委託方是指……」
  「美國的MG模特經紀公司。」
  MG經紀公司!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夏何便有種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的感覺!幸福——居然來的如此突然!
  「等等……」他總算是腦子還沒有完全被砸暈,很快清醒了幾分,警惕地問道,「為什麼MG公司會找上我,而且還是通過你們……」
  獵頭公司的業務員顯然對應答這種問題十分有經驗且耐心:「是這樣的,像MG公司這樣的美國公司在中國並沒有星探,所以通常情況下會選擇諮詢公司作為中介代為接洽溝通,至於您的第一個問題,本公司只負責接洽,至於委託方的想法,本公司無法得知。」
  末了,她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您仍然不信任的話,可記錄下來電顯示上的號碼和我的業務代碼,這是本公司在中國區域的專用機號,隨時可查閱。倘若您對此興趣,不妨約好合適的時間當面詳談……」
  掛了電話,夏何還遲遲沒有從驚喜中回過神,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裡開始查實這通電話的真實性。
  最後的結果令他欣喜若狂,果真確有其事!沒想到就在他事業陷入進退維谷的泥沼的時候,會有如此峰回路雪中送炭的事發生,就連他的弟弟夏宇也是欣羨得不得了。
  夏何登時對MG公司好感度蹭蹭地上漲,第一時間回復了獵頭公司的人。
  過了幾天,對方果然拍了人過來與他面談。不愧是美國的大公司,委託方開出的條件令夏何心動得幾乎當場就答應下來,薪金是在天路的數倍不說,出鏡的機會和份量更是一個天一個地。
  不過這一塊誘人大蛋糕的前提是:必須先和他原本所在的天路經紀公司解約。
  一般來說獵頭公司挖人,委託方的公司會為人才提供解約所需的違約金,不過模特之類的娛樂行業由於違約金數額較大,就比較少見,往往只有真正的大腕大牌才有這個待遇。
  夏何到底紅過那麼長時間,違約金他並非是付不起,只是心裡還有幾分疑慮,雖然他對自身向來信心十足,不過這件事終究還是有些突兀,不得不讓他起疑,至於後面的一些條款例如每個經紀公司都會有的試訓考察期等等,他就不怎麼在意了。
  獵頭公司再三承諾一旦解約後,夏何可以立刻直飛美國進入MG公司的新人試訓營,進行為期兩週的試訓,並且如果在此期間能脫穎而出的話,甚至有可能由MG公司的金牌製作人塞爾傑蘭特親自力捧。
  塞爾傑蘭特的名號徹底讓夏何激動了,在他四處打探消息確認了這一點之後,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前往天路公司遞交了自己的解約申請。
  天路公司大廈辦公室。
  「什麼,你要解約?!夏何,天路待你不薄啊,哪裡對不起你?你說!」
  天路人事部的經理得知此事的時候,臉色相當的不好看。
  畢竟夏何是被天路挖掘一路捧紅的,如今有了更高的枝頭就立刻翻臉不認人,雖說人往高處走也沒什麼錯處,但也沒有哪個公司甘願給競爭對手做人才培養和運輸基地的,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
  夏何早已做好了走人的打算,自然不必再奉承對方,只冷淡地回答道:「待我不薄?最近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們有給我過好的廣告機會?抱歉,我可不認為繼續留在這裡有什麼未來可言!」
  「好的機會那也要你有能力爭取才行啊,這都是公司的錯嘛!你怎麼不反省一下你自己的狀態?」
  夏何不耐煩地道:「是,我反思過了,所以我走人了,告辭吧。」
  經理肺都要氣炸:「好一條白眼狼,祝你日後前途無量,千萬別再求著回來!」
  夏何的回應是狠狠地甩上了辦公室的門。
  獵頭公司並沒有向夏何收取任何費用,而是在事成之後向委託方收取一定數額的佣金,還有告知解約後立刻收到了對方寄過來的MG公司試訓營邀約函,這些讓為了支付違約金而積蓄一空的夏何徹底放下心來,迅速地踏上了前往美國的航班。
  短短兩週時間,語言、種族還有各個方面的孤立和不友善的眼光令夏何飽受折磨壓抑,他只能把這些都看做是成功前的磨難,忍一忍總會過去的,畢竟他已經孤注一擲,再無退路了。
  才十幾天而已,簽了約就會好了,夏何這麼安慰著自己,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在美國出名,走上紅地毯,迎娶白富美,想想就挺激動的,到那時,秦亦算什麼……
  然而他萬萬沒能想到的是,最後訓練營的人幾乎全部都與MG簽了約——除、了、他!
  當教官冷冰冰地告訴他可以走人了的時候,夏何整個人如同晴天霹靂般傻掉了,滿心的憧憬和希望一瞬間破碎。
  那種從被人高高捧起又突兀從雲端墜落的失重感讓他整個人都有些暈眩,他不可置信地怒視對方,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你們言而無信!」夏何勃然大怒地衝上去拽住教官的領子,「獵頭公司當初說好會跟我簽約的!」
  教官眉頭一皺,以他的體格輕而易舉就把夏何給踹了出去,淡漠地道:「獵頭公司又不是保險公司,試訓期間被退掉,只能說明你沒有留下的實力,保安,別讓他再進來。」
  剛過午後,濕潤的空氣被微風吹拂著送入室內,秦亦懶懶地窩在沙發裡翻閱著最新一期的時裝雜誌,電話聽筒夾在頸窩裡,心不在焉地聽著塞爾瘋狂吐槽的咆哮聲:
  「你什麼眼光啊?推薦誰不好給我推薦那種弱雞?我可是一向只認實力不認人的!」
  秦亦笑了笑,道:「噢,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不會有下次了。」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笑眯眯地繼續翻看著雜誌。
  裴含睿端了一杯草莓牛奶過來遞給他,親了親他額角,道:「什麼事這麼好笑?」
  「沒什麼。」秦亦聳了聳肩。


  ☆、第76章

  「叮咚——」
  門鈴急促地接連響了好幾下,秦亦皺著眉丟下馬上就要通關的遊戲去開門,這時候會是誰呢?
  他拉開門,外面站著的中年夫婦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女人勉強擠出一個笑,招呼道:「秦亦啊,好久不見啦,最近過得怎麼樣?姑媽可想念你了!」
  說著,她從丈夫那接過一籃水果遞過去,秦亦沒接,他只是低頭瞥一眼,水果籃好像有一處沒紮牢,被人用透明膠又重新黏過似的。
  秦亦靠在門框邊,絲毫沒有把人請到屋裡的意思,不鹹不淡地俯視二人:「有事?」
  看他態度,婦人一張化過濃妝的臉頓時掛下來,不悅地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不像話,你姑媽姑父老遠來看你,你還不快請我們進去坐一坐?」
  「抱歉,家裡亂,有事就在這裡說吧,我一會還要出門呢。」秦亦面不改色地道,順便勾起腳把門又往自己這帶了帶。
  「你——」
  姑父趕緊拉住正要發作的妻子,使了個眼色安撫她,才轉頭對秦亦強笑道:「秦亦啊,是這樣的,我們除了來看看你呢,還有就是想找你幫個忙的。」
  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秦亦並不意外,撩了撩眼皮用眼神催促他們說快點。
  姑媽咳了兩聲,撥弄一下燙卷的頭髮,雙手環抱在胸前,抬頭看著他,用理所當然地口氣道:「秦亦啊,姑媽和你姑父可待你不薄啊,之前不過想幫個小忙讓我們家趙陽簽約你還推脫,結果陽陽明明又在模特公司見到你,上次的事我們也就不計較了,但是這回無論如何可不能再搪塞我們。」
  秦亦挖了挖耳朵道:「不信拉倒,有話快說。」
  姑媽臉色一沉,若非丈夫拉著她,非要狠狠地教訓一下這個變態同性戀臭小子不可!
  「聽說你去了美國回來,在那個什麼P……什麼的公司當顧問?好像是招男模吧?我們家趙陽啊,你也知道,條件那麼好,可最近在天路啊總是沒有更好的出鏡機會,都是他們眼光不好,你看你們表兄弟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在同一個公司當然要相互扶持照應,多好啊。所以呢,這次這個公司招的代言名額怎麼能讓外人拿走呢?」
  「況且我們陽陽長得又帥,絕對不會給你丟臉,等他出了名,你這個做表哥的臉上也有光是不是……」
  「說完了?」秦亦懶散地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有些可笑地勾起嘴角,「真是不好意思,你們找錯人了,名額的事情我一個被封殺的小模特可做不了主,還有,我們只會邀請國內有名氣的一線模特試鏡,你們家陽陽再回去練個幾年,說不定有機會進入初選,沒別的事了吧?慢走不送。」
  說完,他也再去理會被氣得臉色青紅輪轉的中年婦女,砰的一下關上門,差點沒砸癟她的鼻子。
  「臭小子!死同性戀!沒教養!什麼東西啊,找你幫忙是看得起你,不識好歹——」姑媽氣急敗壞地在門口痛罵了幾聲,姑父怎麼勸也勸不住。
  就在這時,門再次打開了,一個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站在門口,臉部線條如雕塑般冰冷如霜,居高臨下盯著他們的眼神彷彿蘊含了極地雪山裡的萬年堅冰,在暴風雨前隱隱要落下雷來。
  他只不過是靜靜地盯著,夫婦二人被攝得瞬間收聲,噤若寒蟬地打了個激靈。
  不過片刻,裴含睿狹長的眼眸微微虛眯而起,臉色緩和下來,甚至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道:「我非常不喜歡有人在我家門口大喊大叫製造噪音,在我生氣前,還請二位即刻離開,否則的話,我能保證,你們家那個小子不論再練多少年,也永遠出不了名。」
  他的聲音低沉而和煦,卻不知為何讓他們瞬間感受不到盛夏的熱度了似的。
  姑媽臉色僵硬地有些扭曲,想要發火卻又不敢,最終被姑父死死拽著,夾著尾巴飛快地離開了。
  「他們走了?」秦亦從臥室裡探出頭來,皺著眉頭扒了扒頭髮,「要不是不捨得賣掉這套房子我早搬家了。」
  「不如搬去我家?還有你心愛的廚子。你的家人可真是讓我不敢恭維。」裴含睿方坐迴沙發裡,秦亦便蹭過來腦袋枕到他大腿上,他輕輕撫摸著對方的頭髮和臉頰,露出引誘般的笑意,建議道。
  秦亦蹙眉語氣不悅地糾正他:「他們才不是家人,只是親戚,除了血緣和利益之外就不剩下別的了。」
  「哦?」
  秦亦翻個身攬住他的腰,緊緊抱著他,平靜地道:「我留戀這套房子,不僅僅是因為這是爸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只是,想要有家人的感覺……」
  家人……
  這個只出現在課本裡的詞讓裴含睿怔了怔,用力把人撈起來,忍不住低下頭去親吻他,秦亦的牙齒細細磨在他唇上,細軟的髮絲騷的有點發癢。
  兩人窩在一處耳鬢廝磨,肢體糾纏,既沒有激烈的愛撫也沒有情慾的味道,只是長久溫柔的纏綿,卻非常滿足,好像一直這樣的下去也永不會膩。
  這樣的感覺,裴含睿很少感受到過,他闔著眼睛,光潔的下巴磨蹭著秦亦的發頂,秦亦的耳朵貼在他胸膛上,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平穩地傳遞過來,莫名的,讓人很是安心。
  聽見秦亦悶笑了一聲,裴含睿放開他:「怎麼?」
  「有點癢……」秦亦懶懶地躺著,伸腿用光溜的腳趾從茶几底下夾起一枚耳勺遞上來。
  裴含睿頓時有點無語:「你平時都這樣取東西的?是有多懶?」
  「偶爾而已啦,耳朵好癢啊。」秦亦衝他眨眨眼,側過身用臉頰蹭蹭他的大腿。
  「要掏耳朵可以,好處呢?」裴含睿擎著笑接過耳勺,輕輕刮了刮他的耳垂。
  「啊,好處嘛,當然有,讓你親一下哥的帥臉。」
  「滾……」
  裴含睿的手很輕巧,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秦亦滿足地枕在膝頭,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表揚道:「手藝有進步嘛,嗯……啊……好舒服……」
  「嘖,挖個耳朵你別叫床行不行。」裴含睿糾結著眉頭拍了拍他的臉。
  秦亦果然不出聲了,過了一小會——
  「啊……再深一點……討厭~好癢啊……嗯嗯,就是那裡……」
  「……」
  「嘿嘿嘿,今晚約好去見你爺爺的嘛,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秦亦一溜煙爬起來神清氣爽地看著他。
  裴含睿扔了勺子咬牙切齒地道:「你給我等著!」
  到裴宅的時候恰是黃昏時分。
  裴含睿穿著儀表依然正式莊重,秦亦雖然被他逼著也穿了一身西裝,不過那興高采烈的模樣完全沒有一點去見家長的緊張,反而跟春遊似的——因為飯點到了嘛,裴家的廚子你還好嗎?
  意外的是,餐廳裡原來擺放的那張奇長無比的中世紀歐式棗紅實木桌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象牙色的圓桌,上面鋪了一層米白的雕花桌布,周圍四張椅子,看起來簡潔大方又舒服。
  向來不怎麼在餐廳用餐的老人家正坐在桌邊,用筷子往嘴裡送了一顆鹽泡花生米,開胃涼菜裡還綴著幾根海帶絲和泡蘿蔔,桌上幾盤家常菜餚色香味俱全,還在騰騰冒著熱氣。
  「爺爺。」裴含睿有些意外,剛要打聲招呼介紹一下,秦亦已經跟炮彈似的彈射了過去,非常自覺地在餐桌前坐好,順便擦了把口水。
  他認真看了看有過一面之緣的老人,老人也在溫和地端詳著他,裴含睿也落座,端起佣人剛送來的茶水啜了一口,正想著怎麼開口,卻聽秦亦嚴肅地問:
  「好吃麼?」
  「……咳。」裴含睿嗆了一口,放下水杯拿紙帕擦擦嘴。
  老人愣了一下,道:「……還不錯。」
  秦亦頓時高興起來,喜滋滋地拎起筷子也夾了一顆花生米,扔到裴含睿碗裡,然後給自己嘴裡也塞了一顆,囫圇道:「我第一次吃你們家廚子做的中國菜呢。」
  裴含睿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自己碗裡那只嫩黃色的花生米滴溜溜地滾了一圈,看起來分外可愛。
  老太爺笑了笑,問道:「你叫秦亦?」
  「是的,爺爺。」秦亦注意到裴含睿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趕緊端正了一下自己的態度和坐姿,印象裡裴家爺爺似乎還不錯,至少比他那個姑媽好得多了。
  「……你叫我什麼?」老人又是一愣。
  「爺爺啊。」秦亦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裴含睿,壓低了聲音緊張地問,「我沒認錯人吧?」
  裴含睿忍笑道:「沒有。」
  裴老太爺臉上的皺紋笑得皺起來,語氣也放緩了些:「你多大?」
  「二十一。」秦亦正經地答道。
  「唔——」老太爺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看看他們兩人的樣子,不由摸了摸下巴,還好,我們家小睿沒吃虧。
  這話要是被秦亦聽去,定然也會笑眯眯地想,他也沒吃虧。
  嘿!

  ☆、第77章

  週一的復選結束後,沈又成功的擠掉了其餘一線模特,毫無爭議地獲得了Pria男裝代言的名額,他原本屬於B級模特,這件事在圈內傳開之後,他就成了殺出的黑馬,如果最後宣傳的反響不錯的話,晉級A級就指日可待了。
  至於秦亦……因為已經簽約國外公司的關係,他已經不能按照國內的標準來劃分了。
  正是午飯時間,自助餐廳裡幾乎人滿為患,領號排隊的人彎彎曲曲折了幾圈。
  沈又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臉上寬大的黑色墨鏡,往店門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把門口堵的嚴嚴實實。
  「這傢伙……怎麼不領號再去排隊?」排在最前面的客人小聲嘟囔一句。
  沒想到黑衣男人居然聽見了,他刷的一下回過頭,墨鏡後的深沉的眼睛冷冰冰地盯著他,沉聲道:「你剛才說什麼?」
  「啊……那個,我是說,要領號……」
  「哦?」沈又目光往下,落到他手裡的號牌上,「這個嗎?」
  「是啊……」
  沈又點點頭,隨意伸出兩根指頭把他的號牌給拿了過來:「謝謝。」
  「……等等,那是我的啊!」
  雅間兩側有隔斷和垂簾擋著,不怕被人打擾,秦亦匆匆趕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了一大堆的生肉,還沒開始烤,蘸醬也好端端地擱在一邊似乎還沒動過。
  秦亦左右看了看,把墨鏡取下來,端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舔掉嘴角的奶漬才嘖嘖有聲地道:「你居然等著我沒有先開吃,真是讓我感動啊!」
  沈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道:「不是啊,我已經吃完一輪了。」
  「……」
  機智的秦亦立刻決定換個話題,端起杯子朝他舉過去,道:「祝賀你拿下這次試鏡,乾杯!」
  沈又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可以稱得上笑容的表情,順手把秦亦的被子接過來咕嚕咕嚕一口喝了個乾淨,完了皺了皺眉,道:「草莓牛奶有點酸啊,下次還是加榴蓮吧。」
  「……我再也不要和你吃飯了!」秦亦暗搓搓地想。
  大概是對食物有特殊執著的關係,沈又烤肉的手藝還挺不錯,秦亦美滋滋地吃了幾塊,隨口問:「你那個大哥怎麼樣了?」
  沈又想了想,道:「他最近在街上成功搭訕到了幾個資質不錯的女孩子。」
  「那很好啊。」
  「但她們去跟模特公司簽約之後就不聯繫我大哥了。」
  秦亦沉默一會,同情地看他一眼。
  沈又手腳利落地捲了一塊沾過醬汁的羊肉包在面皮裡,鄭重地瞧了它一會,才吞進嘴裡,含糊地問:「聽說你要參加這一屆的亞洲超模大賽?他們說這屆大賽有邀請新的設計師做評委,會有那個裴含睿嗎?」
  秦亦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他最近在忙個人時裝設計展的事,況且他那種自視甚高的傢伙也瞧不上亞洲級的賽事吧……話說你為什麼吃之前都要先盯著肉看?還怕這玩意跑了麼……」
  「哦,讓它被吃之前有個心理準備啊。」
  每屆的超模大賽都會吸引亞洲時尚圈的高度關注和焦點視線,畢竟這是國內唯一年年都有且最為聲勢浩大的國際性賽事,報名參賽的模特兒數量也是逐年水漲船高,其中尤其以中日韓為主。
  衡量一場模特大賽的含金量如何,除了要看報名參賽的模特選手水平素質之外,最重要的兩點,一是邀請評委和嘉賓在涉及業界內涵蓋面廣度及其專業性,二是最後角逐脫穎而出的模特們是否有一個好的出路和前程。
  亞超在這兩點上一直做的不錯,基本每年都會跟大型品牌合作,尤其今年的亞超賽比往年又多了Pria這位極具份量的讚助商,使得亞超的獲獎者又變得比以往更加受人追捧了。
  亞超的開幕式才剛剛拉開帷幕,相關的新聞報道和採訪已經在各大報紙雜誌的娛樂版蜂擁而來。
  因為選拔範圍輻射整個亞洲,初選的賽區非常廣,這一塊也是耗時最長最沒什麼新聞點的,大約過了將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初選才正式結束,總共篩選了30位男模進入複賽,女性模特數量則要多一些。
  由於秦亦的後台,哦不,是實力比較硬,並沒有像普通模特那樣海選,而是直接作為推薦名額加入複賽。幸好這個賽事並不限制模特是否已經是簽約模特,野模也可以報名,否則的話秦亦一個簽了美國公司的模特,跑來跟十七八歲的新人嫩模們搶飯碗,恐怕要被人酸欺負小孩子了。
  就在其他模特們還在沉浸在初賽通過的喜悅和興奮之中的時候,這貨已經坐上了飛往廣州的班機。
  剛下飛機,悶濕的熱浪已經迫不及待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即便帶著墨鏡,秦亦也能感受到天空裡火辣的太陽那份極度的熱情。
  一邊的紀杭封把喝空的第三瓶礦泉水空瓶扔進垃圾桶,縱使如此,他的西裝和領帶仍是穿的一絲不苟,秦亦看他一眼都覺得溫度又爬升了兩度。
  「你在這兒等會,我去買水。」紀杭封把行李擱下,拖著虛浮的步子往便利店走去,秦亦撇了撇嘴,把領口的扣子解開,跟砧板上的魚似的撲騰兩下,就攤在長椅上歪歪倒倒的不動彈了。
  老紀去的有點久,秦亦閑的蛋疼就開始翻報紙,習慣性地直接看娛樂版,恰好頭條就是關於超模賽事的報道。
  確實如沈又所說,今年的評委更替了好些人,擴充了專業服裝設計師、媒體評論員的人數,從老牌到新銳都有,新邀請了知名的雕塑家和畫家,此外還有攝影師、造型師之類的資深人士和相關專家,減少了部分諸如服裝公司總裁和其他行業企業家的評委數量,藉以向社會體現其「專業、公平」的精神。
  「這次的設計師評委真是大洗牌,比往屆還多兩個,除了跟大賽常年有合作的那位虞梵,都換了年輕一些的人,莫非是為了適應時尚潮流更替的快節奏?
  秦亦對此並沒有特別在意,只不過上面獲邀的另外一位設計師的名字讓他的眼光短暫地停留了一會。
  這個名字,真是久違了。
  秦亦還沒來得及對著這個名字抒發一下感概,頭頂突然投下一大片的陰影。
  「我說,你買個水怎麼那麼——」秦亦懶散的抱怨才說到一般,突然戛然而止,他抬起頭,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在背光裡面容有些模糊,那人看起來有些消瘦,盛夏裡也像紀杭封一樣穿著長袖,白色的襯衫寬鬆得顯得有些空蕩。
  「……秦亦?」男人輕聲道。
  墨鏡摘下,刺眼的陽光讓秦亦不由微微眯起眼,細看去,從他坐著的角度正好看見對方下巴上一點零星的青色鬍渣,頭髮稍微留長了一些,男人凝望著秦亦,眼神漸深,他長相雖然沒有變,整個人的氣質卻跟從前大不相同了,細想卻又說不上變化在哪兒。
  良久,秦亦把報紙擱到一旁,沖對方點了點頭,語調和緩地道:「啊,是你啊,顏歸,好久不見。」
  「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到你。」顏歸沉緩地道,望著他的眼光變得悠遠,又露出一絲懷念和喜悅,還有一些隱約的忐忑和緊張。
  秦亦坐著的長椅空著一半,他停在離秦亦半步的地方,有些踟躕,不敢再靠近,兩人的對話到了這裡就開始沉默沒了後文,就在顏歸失望地以為接下來就是冷淡的逐客之時,秦亦卻並沒有像曾經那樣顯露出厭惡的模樣,反而平靜地邀他坐下。
  顏歸一瞬間愣住,驚喜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緩緩在秦亦身邊坐下,小心地保持了半臂的距離,不會引起秦亦的反感更不會顯得冒犯。
  想了想,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你……最近過的還好嗎?」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顏歸總是有意無意地關注他的事情,就算去了美國之後也會托朋友稍加打聽,過得何止還好,簡直是太好——在NL隆重的新裝發佈會上被裴含睿公開告白,顏歸怎麼會不知道。
  沒想到,像裴含睿那樣的男人,竟然也會認真麼……
  想到這件事,顏歸心裡便是一陣苦笑,酸澀的能浸出水來。
  秦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不高的椅背上,墨鏡掛在指尖轉了轉,淡笑道:「還不錯啊。沒想到你是這屆超模大賽的評委,恭喜。」
  被拒絕和嘲弄過太多次,沒想到如今還能平和地坐在這裡跟秦亦聊天,顏歸忽然有點不太真實的感覺。
  放在從前,秦亦的原諒,便是在夢裡他都不敢去想,但是現在顏歸卻絲毫沒有那種狂喜,反而被不可抑制的失落和無措佔據了心頭。
  他看著秦亦的臉,聽著對方平靜而輕鬆的寒暄,彬彬有禮的客氣中透著疏離,這種失落感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他終於看清了一個事實——秦亦對自己,就連那份厭憎都快要消失了。
  從前至少還有諷刺和厭惡,至少那也是一種在意的表現,不是麼……
  啪的一聲,秦亦手裡的墨鏡被他玩的飛了出去,掉到顏歸的腳邊,他便傾身去撿。
  「我來吧。」顏歸從重重心事裡回過神,也急忙彎腰撿那墨鏡。
  就在秦亦側頭看他那一瞬間,輕微的咔嚓聲在人群裡轉瞬而過,以非常微妙的角度定格下兩人幾乎親到一起的畫面。

  ☆、第78章

  市郊的雅麗花苑高檔別墅區住的全是當地名流豪紳,環境雅致幽靜,相當適合藝術家們生活和創作。
  每年的這個時候,虞梵大師的家門幾乎都要被有事相求的來訪者踏破門檻。
  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是亞超大賽設計師評委中的常客,也是國內時尚圈非常有份量的一位人物。今年的亞超評委中替換了許多年輕一輩的知名設計師,唯獨這位大師仍然穩坐泰山巋然不動,但是也有傳聞說,虞梵近年來江郎才盡,拿不出更具影響力的新設計,做亞超賽評委恐怕將是最後一屆了,只不過終究是小道消息,主辦方和大師本人對此都是諱莫如深。
  古色古香的桌案上擺著上等的紫砂茶壺,夏宇有些侷促地坐在紅棗木雕鏤的椅上,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杯裡漂浮的浮葉被吃進嘴裡,頓時有些微的苦澀傳來。
  一位身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坐在他面對,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手裡翻閱著最一期的報紙。
  片刻,他目光往夏宇身上投去一瞥,慢悠悠地把報紙放下,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娛樂版,秦亦和顏歸的照片依稀可見。
  「嘖嘖,現在的年輕人啊,私生活越來越不檢點,為了出名什麼都能拿來炒作,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你說是麼?」
  聽到虞梵突然的問話,夏宇愣了一下,眼光掃過那種微妙的照片又不著痕跡地錯開視線,點點頭順著他的話笑道:「可不是麼。」
  虞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緩慢道:「聽說你的哥哥現在境況不是很好?」
  提起這件事,夏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低下頭把眼裡的刻毒情緒盡數掩藏起來,再抬眼的時候又恢復了和善的笑容:「嗯……哥哥他最近確實遇上一些困難,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哦對了,來之前,他還讓我替他向您問好,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說著,他小心地將一個精緻的小木盒擱在桌案上,往對面推過去,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哦,許久不見,夏何還是那麼懂事啊,呵呵。」虞梵隨意把木盒打開瞥了一眼,臉上頓時笑出了好些條皺紋,眼睛眯了眯,滿意地關上盒子,「好歹我跟你哥哥也有幾分交情,自然會拂照你的,放心吧。」
  夏宇大喜過望,立刻站起身:「多謝虞大師。」
  離開別墅的時候,夏宇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無蹤,哥哥的境況何止是「遇上一些困難」,根本是糟糕到無以復加的境地了!
  從美國回來之後,夏何曾試圖回天路,但是卻被狠狠地拒絕了,對方把他嘲笑了一通後鬧得不歡而散,而且現在整個圈里人都知道夏何攀不上高枝反而跌到泥土裡,簡直成了圈裡的一個大笑話,以他的名字倒也並非沒有其他的經紀公司招攬,但是那多是不怎麼出名的小公司,夏何根本看不上眼。
  以前哥哥出名的時候,家裡也跟著風光無限,如今可好,暗裡地嘲笑他們的、看熱鬧看笑話的不知凡幾,就連夏宇的前途也受到了影響,可是他們能拿美國的MG公司有什麼辦法呢?兩兄弟心頭的怒火和恨意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直到前些日子,夏宇知道了另一件事,沒想到秦亦現在正是MG公司旗下的簽約模特,更意料不到的是,他的經紀人恰是那位有金牌製作人之稱的塞爾傑蘭特。
  這前後一串聯,要說哥哥那件事跟秦亦沒有關係,夏宇打死都不信!
  可是,即便他懷疑是秦亦在背後搞鬼又有什麼用?別說那件事從獵頭公司到試訓營都是真的,秦亦完全沒有路面,更何況以他們目前天差地遠的地位,夏宇怎麼撼得動秦亦一根頭髮?就連哥哥去Pria試鏡都還要看秦亦的臉色。
  一想到這個,新仇舊恨齊齊湧上來,夏宇就恨不得從秦亦身上啃一塊肉下來!
  自從秦亦跟顏歸在機場裡那張曖昧的照片流傳開之後,一年前關於秦亦的丑聞再次被娛記媒體們紛紛提了起來。
  不過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夏宇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同時被挖掘出來的,竟還有秦亦在美國時尚圈深受追捧和喜愛的事情。
  除了美國媒體雜誌和業界各種讚譽,不得不被提到的,自然還有那場盛大的時裝發佈會和隆重而浪漫的示愛宣言。
  國人的心很多時候是很微妙的,尤其在時尚娛樂圈這種花邊新聞盛行的地方。
  此事放在一年前,當秦亦還是剛在國內名聲鵲起的普通模特之時,看客們會嘲弄、鄙夷、輕視真是辱罵。
  然而事到如今,秦亦自美國獲得巨大的成功和權威認可,尤其在國內向來弱勢的T台領域,給國人大大地掙回了臉面的時候,立刻就讓一些盲目的傢伙閉上了嘴。
  為了表明自己的眼光沒有問題,為了不想被打臉,同時在某些微妙的盲從和自卑心理下,國內這些人態度立刻來了個大幅度反轉,一年前的「噁心的同志」變成了「性別相同才是真愛」,「被包養抱大腿」成了「勵志奮鬥、勇敢追求愛情」……
  世事大多就是如此,當你一文不名的時候受到的是一致的詆毀和落井下石,而有身份地位的人,往往會有別人比你更著急著替你辯護和伸張正義。
  一場出於惡意的爆料,沒想到結果居然是給秦亦收穫了無數戰鬥力爆表的腦殘粉,更兼一次噱頭十足的高調回歸炒作,等夏宇反應過來之後,恐怕得要直接氣出翔來。
  而這件事裡的另一位男主角顏歸,反而顯得黯淡無光了。
  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沒去注意他。
  位於麗瑞大酒店高層的豪華套間裡,秦亦帶著一身淋浴完後的濕氣坐在沙發裡擦頭髮。
  天色早已黑沉下來,從落地窗往外便能輕易地看見整座燈火輝煌的喧囂都市。
  「咚咚咚——」
  好像沒有叫客房服務吧……將毛巾拋在一邊,秦亦把了把半濕的頭髮,光著腳去開門,地毯踩上去觸感柔軟而乾淨,比拖鞋還要舒服一些。
  門一打開,外面站著的男人,夏日裡也仍是一身莊重的黑色西裝,酒紅的緞面領帶,男人靜靜地立在那裡,望過來的眼神深邃而黑沉,英姿挺拔,丰神俊朗,他看見秦亦的時候嘴角便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忙個人展的事……」秦亦側身讓他進來,有些喜悅,有些驚詫。
  裴含睿把黑色的公文包放下,脫了西服外套,隨手鬆了松領,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解著襯衫袖口嚴實係著的袖扣,他黑沉沉的眼眸落在秦亦身上,磁性醇厚的嗓音便幽幽地傳出來:
  「我來捉姦……」
  「哈?」秦亦眉心動了動,既無語又有點莫名其妙,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湊到他身邊,四下動了動鼻子,用力嗅了嗅,笑眯眯地道,「好大一股酸味兒,你晚飯吃的什麼,陳醋泡菜麼?」
  身上的汗味黏得難受,裴含睿不理他,逕自往浴室走,邊走邊道:「我先去洗個澡,忘記帶換洗的衣物了,你的借我穿。」
  「……餵喂,哪兒有人出遠門像你這樣的,提包就走啊?」連個衣服都忘記帶,走的是有多急……
  秦亦小聲嘀咕了一會,在自己的行李箱裡摸了摸,最後充滿惡意地挑了一件貓爪印內褲送去浴室。
  裴含睿出來的時候沉著一張臉顯得相當不高興,也不知道是因為屁股上那個可愛的印子還是別的什麼。
  他穿著浴衣,看不見他穿的內褲的模樣,秦亦惋惜地趴在沙發上盯他一眼,光著的腳丫晃來晃去,最後被忍無可忍的裴含睿一把抓住。
  「幹嘛啊,天熱……」
  裴含睿抓著他腳硬是套了一雙拖鞋上去,不鹹不淡地道:「給我老實點。」
  他從語氣到表情充滿了「老子不高興」的意味,就差沒寫在臉上,秦亦頓時樂了,悠悠地道:「你要不要四處翻翻衣櫃看有沒有藏人啊?」
  裴含睿酸溜溜地哼一聲,道:「你不解釋幾句麼?」
  「解釋什麼?」秦亦挖了挖耳朵,從沙發角落裡拎出一本雜誌翻到其中一頁,明知故問地指著,「你說這個啊?有什麼好解釋的,三個字送你,想太多。」
  看著他那嘚瑟的樣兒,裴含睿牙齒微微一錯,忍不住撲上去咬他嘴唇,想也知道沒那可能,但是還是牙癢癢地想扒了那個姓顏的皮。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兩人都有些累,在沙發裡做了一次便休戰。
  秦亦皺著眉頭摸了摸差點被親腫的嘴唇,拎起茶几上的罐裝牛奶潤一潤唇,對面裴含睿兩腿疊著優雅地端坐在單人沙發裡,一本正經地翻看那本雜誌,盯著那一頁不知研究了多久。
  「你看什麼呢?」秦亦吸著牛奶,一臉納悶。
  片刻,裴含睿眉間微微一動,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用一種勝券在握的語氣,淡淡地道:「我比他帥多了。」
  「噗——」
  秦亦驚得差點沒噴他一臉白色液體,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慢慢研究,我去睡覺。」
  跟處理秦亦家裡那些雜誌一樣,裴含睿把那一頁剪裁下來揉吧揉吧扔進置紙簍,拿紙帕擦了擦臉,打開筆記本看尚未處理的郵件,他臨時決定飛過來,走得比較急,還有一些事沒來得及交代。
  大約過了半小時,裴含睿合上電腦準備去洗漱,不料又有一陣叩門聲傳來。
  這時候會是誰?
  臥房裡沒動靜,秦亦大約睡著了,裴含睿有些不耐地去開門,門後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寬鬆襯衫和休閑褲,看見他的一瞬間,笑容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第79章

  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裴含睿,顏歸想起之前打聽到的消息,心存的最後一絲幻想和僥倖也完全熄滅了,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殆盡,抿著嘴盯著這個男人,半晌,問道:「裴含睿……我找秦亦,他人呢?」
  裴含睿雙手環在胸前,往門外邁了小半步,順手把門帶上,英挺的眉毛冷淡地往下壓了壓,面不改色地道:「他不在。」
  男人身上的浴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衣襟敞開一大片,露出頸脖上零星可疑的紅痕,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情事之後的慵懶和性感的氣息,顏歸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來剛剛裡面發生過什麼,頓時臉色無比地難看起來。
  即便顏歸絕不願意承認,他真的很羨慕裴含睿,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家世地位,還是自己崇敬的大師得意門生,在設計上有著天縱之才,更遇慧眼識珠的伯樂。
  倘若只是這些的話,也僅僅讓他羨慕罷了,可是再加上秦亦的話,這份羨慕瞬間就化作熊熊的嫉妒和厭憎,最後把他的心燒的空蕩蕩。
  身側的手指攢緊又鬆開,顏歸咬了咬牙,壓抑著內心的情緒故作淡然道:「既然這樣,我改天再來。」
  「改天也不必了。」裴含睿嗓音低沉而緩慢,語氣裡含著一絲冷意,「相信顏先生也看到那些胡編亂造的八卦雜誌了,不想這樣的誤會給大家造成不必要的麻煩的話,還是迴避的好吧。」
  「……」顏歸本就不好看的臉色登時變得鐵青一片,彷彿年久生鏽的鐵板那樣僵硬,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抑制不住地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究竟憑什麼?」
  憑什麼能跟秦亦在一起?憑什麼——用這種主人自居的口吻說話?!
  裴含睿哂笑了一下,沒有正面應答,狹長的眸子睨著對方,慢條斯理地反問道:「你知道他最喜歡吃的菜嗎?你知道他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襪子嗎?你知道他最喜歡聞什麼味道嗎?你知道……他做愛的時候最喜歡哪個姿勢嗎?」
  「……」顏歸一下子卡了殼,一張臉漲紅又說不話。
  裴含睿緩緩抬起前傾的身體,從胸腔裡微發出一絲嘲諷的震動,沉沉笑道:「你問我憑什麼?真是可笑。」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理會對方,開門走回房間,毫不留情地關上門。
  雖然從未曾把顏歸看在眼裡,但是偶爾想起最初遇到秦亦的那段時間,裴含睿心裡還是不由對這個名字有種說不出的憎惡。
  還沒走兩步,他便看見臥室的門被打開了,秦亦抱著一個枕頭光腳杵在門邊,頭髮被睡得有些凌亂,他隨手撓了撓,不滿地道:「你怎麼還不來睡覺,我等你都快等睡著了……」
  裴含睿愣了一下,心頭頓時柔軟地要化開,他伸手連帶著枕頭一塊攬住對方,親了親他的額角,微笑道:「去睡吧。」
  在花邊八卦還在津津樂道關於秦亦的曖昧緋聞的時候,這一屆的亞超大賽已經如火如荼的展開了。
  亞超大賽分為兩個階段,從各地海選選拔出來的選手們要一起參加為期一週的訓練以及初步淘汰賽,然後在總決賽上登場,與推薦而來的模特們同台競技,最終決出前三名以及各項個人獎。
  秦亦在酒店裡悠哉睡覺的這幾天,正是海選模特們集訓初賽的時候。
  轉眼一週已然過去,進入複賽的30位男模如今只剩20位,再加上中日韓的推薦名額,一共是25人進入總決賽。
  總決賽的會場安排在市中心的國展大廈一樓正廳,熙攘的人群把觀眾席擠得水泄不通,中央是梯形的巨大舞台,鎂光燈從頭頂和腳下四面八方照射過來,讓整座舞台都沐浴在燦爛的燈火之下,攝像機的鏡頭從各個角度將會場囊括進去,同步直播,台下觀眾期待的掌聲和閃爍的閃光燈無不叫人目眩神迷。
  這是亞洲時尚圈一年一度最備受矚目的盛宴,至少從觀眾的數量來看,即便拿到世界上也是絕無僅有的。
  所有年輕的亞洲模特們幾乎都憧憬過亞超賽的冠軍頭銜,那意味著一夜之間身價倍增,從籍籍無名一步登天,意味著無數大品牌讚助商的代言和廣告,意味著鋪天蓋地的曝光量和豐厚的報酬,大賽的獎金倒成了其次。
  時間走到整點,前台一波波的聲浪幾乎掀翻屋頂,兩位主持人激揚的聲音響徹全場,開場白過後,照例是請主辦方高層致辭,還有一一介紹獲邀而來的各位評委們。
  當介紹到顏歸的時候,台下響起了不少竊竊私語的聲音,被掌聲給掩蓋了過去。
  觀眾席坐著的除了前排的記者媒體們、嚮往時尚圈的男男女女,另外還有一些各路粉絲甚至包括落選的模特,其中一人坐在中間的看台上,仔細觀察了一會顏歸,又低頭看看手裡翻開的那一頁雜誌,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原來是這個人,老相好居然是評委,為什麼佔便宜的總是表哥!」
  趙陽恨恨地捏緊了雜誌頁,揉地皺巴巴地扔在一邊。
  秦亦作為推薦名額參加這一屆亞超大賽的事早就一塊兒被人挖掘出來,連帶著緋聞的事被狠狠地炒作了一把,這下好了,就連以前圈裡壓根不認得秦亦的人現在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了,說起這個趙陽就恨不得踹死那個最初爆料的蠢驢!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亞超總決賽的賽程安排跟其他的同類賽事大同小異,大致可分為身體展示、文化素養展示以及表現創作力展示。
  一般而言,經過人山人海的海選和之後的層層淘汰篩選,能脫穎而出站到總決賽上來的選手們,絕對是硬性條件上的佼佼者,比起大部分野模甚至簽約的C級模特,在基本素質上也不遑多讓,甚至更加優秀。
  他們最欠缺的,往往是在大型舞台上展示自己的經驗,自大大小小T台上沉澱而來的氣質,還有自身在模特一行裡的素養。
  曾經有人質疑,為什麼不讓推薦來的模特和海選選手一起集訓和複賽淘汰?
  這樣的賽制設置,非但不是給推薦模特特殊待遇,反而是最大限度的維護海選選手的公平性。
  沒有經過專業的特訓,就把海選野模和專業模特放在一起,兩者之間的氣質差距將會非常明顯,這種感覺很難從具象上形容,無論是站姿、神態、手部姿勢、甚至是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能明顯地對比,將推薦模特凸顯得更優秀,而海選野模則只能被淘汰。
  一週的集訓和淘汰賽就好像經紀公司簽約前的試訓期一樣,大強度的專業訓練,能讓他們在短時間內迅速地變成一個專業模特該有的樣子,也許領悟不到精髓,但「形」上已經差不遠了。
  這時候再把他們跟推薦模特放在一起,至少在第一輪身體展示時,幾乎讓人看不出什麼差距,那麼接下來的文化藝術素養和表現力,就會有更加閃光的模特脫穎而出,不一定就是推薦模特,從以往歷屆的三甲統計來看,兩者獲獎情況基本是對半開,縱使從報名人數比例來說推薦模特更具優勢,但是從結果上也未必有那麼明顯。
  舞台之上,第一輪模特身體展示已經進行到尾聲,曾經有人調侃說模特身體展示實際上就是內衣展示,看著那一位位英俊健美的男模們赤裸著身軀接連從舞台走過,全身上下僅有重要部位遮擋著。
  他們勻稱優美的肌肉線條被鎂光燈鍍上光澤瑩潤的暈芒,一時之間,雄性荷爾蒙的氣息飛速的膨脹環繞,台下有不少花癡的女粉絲鼻血都快流成了河,尖叫聲從開場至今就沒歇過。
  麗瑞大酒店。
  端坐在精緻皮沙發上的男人直勾勾地盯著電視裡的轉播畫面,下意識就想去摸褲兜裡的煙盒,摸到那裡空空如也才想起已經戒煙很久了,他乾渴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甘醇灼燒的酒液卻如火上澆油似的,在男人小腹下更添了一把火,左腿搭在右腿上,裴含睿往後靠了靠倚進沙發背裡,他黏稠幽深的眼神緊緊貼在畫面裡某個男人的身上,直到身影消失在帷幕之後,片刻不離。
  酒杯置在茶几上,發出一聲咔噠的脆響,裴含睿有些惱恨地盯著電視機,早想起來有這一茬,就不答應讓秦亦去參加了,反正也就區區一個亞超而已,什麼破賽事,簡直傷風敗俗!
  這麼想著,他黑著臉按下錄像機的停止鍵,又把方才那一幕倒回去反覆回味了一下。
  嗯,放在他一個人眼前傷風敗俗的話,就原諒他好了……
  第一環節結束,評委們正在進行緊張地打分工作,選手可以在後台稍事休息片刻,接著展開第二環節文化藝術素養展示,這一階段主要以抽題問答的形式競賽,涵蓋的範圍不限於模特時尚圈,可能天文地理、藝術知識、生活常識無所不包。
  後台,選手們大部分都站著時不時朝舞台上張望,秦亦隨意地坐在椅子上,手背支著臉頰,斜睨著身邊的沈又,懶洋洋地問:「很緊張?」
  「還好。」沈又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雙腳姿勢像蹲馬步似的打開,冷酷的臉側沒有一絲表情,那模樣完全看不出一點緊張的樣子,除了——這是他上完五趟洗手間剛回來。
  秦亦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輕鬆,問答題很簡單的。」
  沈又默默地道:「可是我高中就沒有一門課及格過……」
  那你怎麼畢業的?
  秦亦忍不住在心裡想,他清了清嗓子,道:「這樣,我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就當預演吧,回答錯了也沒關係。」
  「好,你問。」沈又正襟危坐,嚴肅地道。
  秦亦知道這傢伙最奇葩之處在於常識,偏頭想了想,決定從最簡單的常識開始:「我們人民幣發行的單位是什麼?」
  沈又脫口而出:「張!」
  秦亦愣了一下,立刻換了個問題:「罪犯被判刑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被抓到。」
  「……算了再來,人最硬的地方是什麼?」
  沈又沉默了片刻,默默把眼光往下……
  「臥槽,你臉紅什麼呀!」
  ……
  沈又面無表情地望著他,頗為忐忑地問:「全都錯了嗎?」
  秦亦淚流滿面:「沒錯!你真聰明!」
  作者有話要說:百度到答案的沈又哭著跑回來:你驢我!QAQ
  秦:=_=


  ☆、第80章

  這一屆的文化素養問答跟往年的單項選擇題不同,變成了開放性問答,時間控制得非常嚴格,大約只有1-2分鐘。大部分為常識還增加了一些展現思想內涵的題目,使問答形式變得豐富多彩。
  由於選手來自不同的國家,題目後也會跟上翻譯,並且題庫也會因此稍有變化以求公平性。
  幸好秦亦在曾經的一對一指導的期間,被裴含睿耳教授過多方面的知識,長期受這樣一位淵博的「藝術家」熏陶,秦亦雖然拿不到滿分,但是取得領先的成績還是很輕鬆的事情。
  從歷屆這一環節的情況來看,其他大部分選手由於年齡和文化程度比較低,在這方面往往略顯弱勢。
  不過……這一次,恐怕不會有人急著去吐槽模特沒文化——因為沈又上場了。
  第一輪身體展示的時候,觀眾和評委們對這樣一位身材好到爆的精壯猛男還是很看好的,他的首輪得分甚至比秦亦還要高。
  他的哥哥沈大就坐在非常靠前的位置,見他出場,立刻站起來興奮地衝他揮舞著兩條肥短肥短的手臂。
  主持人飛快地重複了一次規則,讓沈又抽完題,問一句準備好了嗎,見沈又抿著嘴肅穆地點頭,便開始了倒計時。
  「請選手聽題,酒逢知己千杯少,後面一句是什麼?」
  秦亦在心裡鬆了口氣,這種簡單的題目就算初中水平也是妥妥兒的了吧……
  緊接著就聽沈又不假思索地道:「開瓶不要用牙咬。」
  「……」主持人愣了好一會,直到聽見台下傳來的笑聲才覺得有點尷尬,飛快地換了下一題,「中國有句古話,『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請用『固有』、『或』仿寫一句。」
  完蛋了……秦亦在後面同情地望著前方全身肌肉緊繃、額冒冷汗的沈又,在心裡默默給他點了一根蠟。
  沈又那被食物塞滿的大腦裡一片空白,呆呆地沉思許久,他目光注意到正在給自己加油的矮胖墩大哥,突然腦中燈泡一亮,沉著聲音鏗鏘有力地道:「胖子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重於其他山。」
  「……」
  他洪亮的聲音順著麥克風傳遍全場,整個舞台有一瞬間的靜默,似乎大家都被他給震住了。
  還好主持人反應神經極為發達,一面擦了腦門上的汗,一面打了個哈哈道:「這位選手還挺幽默的,呵呵,我們來聽最後一題。」
  「美國曾發生一起20多名兒童死亡的特大校園槍擊案,據調查顯示,此兇手酷愛某款射擊遊戲,且60%以上的校園槍擊案兇手都玩過電子遊戲,因而有專家稱電子遊戲應為校園槍擊案負責,請問據此你認為該如何減少此類案件發生率?」主持人一氣呵成念完題目,順便好心地提醒一句,「請在30秒內作答。」
  就在秦亦又在心裡為他默哀的時候,沈又卻異常輕鬆地放緩了呼吸,成竹在胸地道:「這個太簡單了,要杜絕犯罪只要禁止他們吃飯就行了,玩電子遊戲的才60%,但他們100%需要吃飯。」
  「……」
  這句話說完,秦亦已經露出了不忍卒視的表情,其他人可想而知,整個會場在安靜了一會之後驀然爆發出一陣劇烈大笑,那聲音簡直要繞樑三日不絕於耳了,主持人安撫了好幾次才總算把氣氛引回正途,他心裡那個嘀咕啊,這貨是從哪兒來的奇葩?拆台的麼!
  令沈又驚心動魄的第二環節總算過去了,至於得分情況……還是點蠟吧,本輪唯一的一位滿分,是夏宇。
  這一來一去立刻就把沈又在第一輪的優勢抹平,甚至隱隱有些落後,評分結果出來之後,夏宇居然是第一,以1分之差將秦亦給壓了一頭。
  不少觀眾對於這匹名不見經傳的黑馬有些意外,而秦亦也開始建立他的優勢,在接下來的即興服裝設計搭配、泳裝秀、主題秀等數場表演項目裡,將差距越來越大,一點點纍積成不可撼動的領先地位。
  不該是這樣的!
  眼睜睜看著秦亦的評分越來越高,把自己甩得越來越遠,夏宇心裡焦灼得猶如一把烈火在熊熊燃燒,燒得他心浮氣躁,坐立難安,還要苦苦掩飾裝作若無其事地模樣繼續參賽。
  本來他也沒指望拿冠軍,當初哥哥輕易將冠軍收入囊中,自己得個亞軍或者季軍總沒跑的吧?給那個叫虞梵的老不死送了那麼多錢,難道只收錢不辦事嘛!該死的老東西!
  他哪裡知道,虞梵已經卯足了勁給他疏通其他一些評委的關係,奈何本次評委換人換太多,許多後生年輕氣銳得連虞梵的帳都不買,偏偏又有顏歸這個偏心秦亦的評委在,三甲哪裡有夏宇的份?
  拿不到冠軍也就罷了,可夏宇更無法忍受的是冠軍被秦亦奪走,隨便是誰都好,絕對不能是這個害得自己沒簽上天路,還害得哥哥被迫花了一大筆錢結果還跌落谷底的小人!
  自己好不容易捉到一次丑聞的把柄爆出去,可非但沒有讓他羞恥退賽,反而白白給他炒作宣傳了一次,想到這裡,夏宇一口牙都快要咬碎了,盯著秦亦的嫉恨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射出兩個洞。
  今晚比賽的最後一場晚禮服秀即將開始。
  給模特餘留的時間非常短暫,所有的模特兒都在後台更衣間緊張地準備著,為這場盛大的賽事畫下一個完美的句號。
  夏宇在化妝間裡飛快地補妝,鏡子映出一張漂亮迷人的臉孔,旁邊沒有別人,他平日裡在人前開朗的笑容不翼而飛,眉眼俱都繃得陰沉沉的,眼底是打了再多眼影也隱藏不去的憤恨和怒火。
  絕對——不能叫秦亦那個混蛋小人得志!
  他手裡的動作停下來,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他打開上鎖的儲物櫃取出那兒的小包,裡面有一個扁長的小盒子,夏宇謹慎地往門口張望一會,才抽出盒底,那裡躺在一支形狀類似針管的東西,只是非常小巧,尖頭不同於一般的針,後面裝有一些黃色的不知名液體。
  這是臨行前哥哥神秘兮兮地交給他的,本來夏宇以為靠虞梵就能穩操勝券,沒想到真的會派上用場,畢竟這玩意有風險,要是被發現他就完蛋了。
  但是眼下為了報復秦亦他管不了那麼多,後台來來往往的模特和工作人員那麼多,而且更衣涉及模特的隱私不可能安裝攝像頭,就算事後發現問題也查不到自己頭上。
  夏宇終於說服了自己,把管子小心握著藏進褲兜裡,慢慢晃到外面,周圍模特和工作人員行色匆匆忙著最後走秀的準備,壓根沒人注意到他。
  這時候晚禮服秀用到的服飾已經送到了,這一批服裝包括鞋子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在開賽前就試過尺碼並打上對應的編號。
  大部分人都先去拿衣服,夏宇路過鞋盒的放置處,嘩啦一下不小心把一大摞鞋盒全給撞倒了,掉落了不少皮鞋出來,他臉色一變,急急忙忙蹲下來收拾鞋盒,剛要過來拿鞋子的模特和其他工作人員注意到這邊的混亂,趕過來幫他一塊兒收拾。
  「抱歉,抱歉,一時沒注意……」夏宇幫著放完最後一雙,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連連道歉。
  「沒事沒事,快去換衣服吧,都這個時候了,再有三分鐘第一個選手就要上場啦。」
  這一通意外讓鞋盒原本排好的編號變得凌亂起來,模特們擠在一起找自己編號的鞋子花了不少時間。
  眼看就要上場,排在前面的模特來不及仔細檢查,把腳往鞋裡一塞就往舞台趕,秦亦的排序也在前列,他把鞋子拎出來瞅了瞅,穿上去確定是之前試過的那雙,也沒多想,拍了拍沈又就邁開步子往外走去……
  換完衣服的夏宇慢慢地吊在後面,不緊不慢地在台下排好隊,嘴角禁不住愉悅地微微往上翹,又硬壓抑下來。
  很快……秦亦的樂子就大了。
  麗瑞大酒店。
  裴含睿換了個姿勢倚在沙發上,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的杯壁,玻璃杯裡酒液蕩漾,映出他帶著微笑的臉容,他此刻的心情也很愉悅,亞超決賽即將結束,秦亦就快要回來了,憑著他的實力,拿下冠軍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嗯……當初答應他拿下冠軍就為他設計一套衣服,衣服已經提前送了,不換個禮物的話,那隻小野貓又要不高興地炸毛可怎麼辦。
  裴含睿支著臉頰想著某人氣鼓鼓的模樣,電視轉播的畫面裡,腦海中的男人已經登上T台。
  身軀精韌修長,白色的燕尾禮服優雅高貴,兩者結合得完美無缺,秦亦踩碎奪目的燈光一步一步往前走來,裴含睿凝視著他,彷彿男人即將跨越鏡頭來到自己的身邊……
  就在秦亦即將走到T台頂端的時候,變故橫生——他一路邁得穩健的步子突然一錯,整個人就要往地上跌下去!
  裴含睿驟然臉色一沉,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第81章

  眼看著秦亦就要倒下,夏宇不由激動地微微握緊了雙拳,他一直暗暗期待的畫面終於到了!
  那玩意是專門做來整人的東西,把特製的油從鞋底防滑紋側面隱蔽的地方紮進去,用極薄小的膜黏住,不仔細檢查是看不出來的。
  最妙的地方在於人穿上去稍走一段路之後,才會磨掉那層膜,所以秦亦不會一穿上就發現問題,而上台的這段時間可謂是恰到好處,油會因步履擠壓而流出來,原本T台為了加強觀賞效果台面用的是一層玻璃,非常光滑,秦亦的鞋底一踩出油怎麼可能不打滑摔倒?
  雖說這種手段說穿了並不高明,但是用在眼下這般燈光閃耀萬眾矚目的場合,簡直就是逆天神器!
  一旦中招,在無數鏡頭和眾目睽睽之下大大出丑,即便事後察覺有問題,那又如何呢?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看客們最愛這樣的八卦糗事,你已經成了公眾和評委們的笑柄,怎麼解釋都抹不去了,更遑論在如此盛大的比賽之中,冠軍肯定是沒指望的。
  報應不爽,秦亦,你也有今天!
  就在夏宇躲在後面準備欣賞對方丑態的時候,誰料,更意外的事發生了——
  一切的突髮狀況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觀眾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秦亦在滑倒的剎那臉部表情有一絲細微的變化,而他的身體竟然快於大腦做出了一個極為靈巧的反應:
  他眨眼間強行調整了摔倒的姿勢,幾乎變成「坐倒」在了T台上,滑倒的那條腿盤壓在台面,而右腿膝蓋曲起,緊接著右手手肘便支撐在膝蓋上,支著側臉,臉上仍然是一派淡定,就以這樣霸氣而誇張的坐姿,正面迎向滿場的觀眾和評委們震驚的目光,還有無數對準他的鏡頭以及閃光燈。
  不到數秒,秦亦從容起身,帶著一身專屬於燕尾服的優雅和風度,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地轉身踏上回程,彷彿方才的措手不及根本不存在,而是別出心裁的特殊造型似的。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只是腳步微微放慢,每一步都踏得更加謹慎穩重,而鞋底的那一點油早已流盡,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成功走完了全程。
  直到秦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舞台,全場的觀眾們才如夢初醒,一時之間熱議的聲浪再次席捲了整座會場,看出端倪的人不少,評委們更是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更多的人們尤其是看的不太清楚的外行還就信以為真,除了覺得這個男模挺有創意讓人印象更深刻之外,壓根就沒發現哪裡不妥。
  善意和鼓勵的掌聲響徹全場,幾位對秦亦感官不錯的評委在私下裡,紛紛笑著稱讚他的機智,而虞梵面色則顯得有些古怪,只勉強地應和幾句,乾巴巴地皺起眉,以他擺的造型跟服裝主題不搭為由給了一個比較低的分。
  而一旁的顏歸,在秦亦出意外的時候緊張擰起的眉,這會已然完全舒展開來,毫不避嫌地給他打了滿分,理由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虞梵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不語。
  一場尷尬的意外事件消弭於無形,場上模特們目不斜視地繼續走秀,似乎沒有人受到什麼負面影響,除了製造這件意外的始作俑者夏宇,目睹整個過程的他,在看見秦亦隨機應變的動作還有台下掌聲的時候,滿心的竊喜和期待就完全凝固而後破碎了!
  為什麼結果會變成這樣?!
  明明會成為笑柄的是秦亦,可現在夏宇只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笑話,他不住地想著這件事,腦子裡一片空白,全是憤怒和不可置信,渾渾噩噩地走完禮服秀,下台之都記不起剛才自己的表現究竟怎麼樣。
  「這傢伙……」
  裴含睿在電視機前看完秦亦安然無恙地走完全程,這才緩下臉色重新坐迴沙發裡,順便啜了口酒壓壓驚,他手指拎著杯口輕輕轉了轉,緩緩蹙起眉頭,鏡頭畫面裡的T檯燈光炫目,折射在暗紅色半透明的酒液中,呈現出一小片流動的光華。
  以秦亦的水準,不可能出現這種低級失誤,如果不是意外,那會是別的什麼……
  皮質的沙發靠背軟韌舒適,只著一件浴衣的裴含睿慵懶地側倚在上面,雙眸微眯,看著電視裡主持人激動地宣佈比賽結束,開始進行評分和頒獎工作。
  總決賽一路進行到最後的禮服秀,秦亦的領先地位早已不可撼動,既然禮服秀沒有因為意外事故而出現集體低分的情況,冠軍便無可爭議地落在了他的頭上,亞軍是一位來自新加坡的混血男模,季軍則是沈又。
  這一屆三甲兩名都是中國模特,而日韓一個沒撈著的情況比較少見,而且沈又如果不是在第二輪的得分太慘烈,恐怕亞軍就不是那位混血了。
  除此之外,其餘包括颱風魅力獎、表現創意獎等八項個人獎項都分別給了其餘表現不俗的模特們,至於夏宇……也不過在虞梵的極力「照顧」下,拿到個安慰性質的優秀獎罷了。
  一切塵埃落定,裴含睿便迅速換了衣服去國展大廈接人。
  才驅車到門口,便看見大群的粉絲和記者還有圍觀群眾們,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不多時,帶著墨鏡的秦亦方從側門露個頭,一大群人就熱情激動地蜂擁而上,瞬間把他淹沒在人潮裡,最後還是由紀杭封和一群黑衣保鏢護著,生生殺出來一條血路逃進了車裡。
  有老紀開車,裴含睿便坐到後座陪他。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突然摔倒的?」
  秦亦一上車就窩進後座裡,整個人都懨懨地不想動彈,翹了左腿擱到裴含睿的大腿上,眉頭擰得像麻花,一雙眸子黑闐闐地盯著自己的腳,沉聲道:「不知道,腳底突然打滑,然後就失去平衡了……腳踝現在還痛著呢。」
  「還痛?」裴含睿一驚,脫下他的鞋襪仔細看了看,伸手輕輕一按,蹙眉道,「有點腫。」
  紀杭封從後視鏡裡擔憂地投來一瞥:「會不會傷到骨頭啦?要去醫院嗎?你怎麼搞的,這麼不小心,走得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打滑?又不像女模穿高跟鞋,這萬一傷到腳,以後還要不要走秀要不要繼續當模特啦!」
  「先回酒店……」
  「先去醫院。」裴含睿警告地望一眼秦亦,用不容忤逆的口吻道,「就算丟人也得去。」
  「還吧。」秦亦撇撇嘴,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怎麼搞得,本來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腳底一滑,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裴含睿替他把鞋襪穿回去,沉著眼問:「踩到了什麼東西?還是……鞋子被人動了手腳?」
  「還無法斷定,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點,畢竟那麼大的舞台,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要做手腳可比在鞋子上動手困難多了。」
  秦亦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鬍渣,挪到裴含睿身邊伸手摟住他的腰,道:「我下台之後看見鞋底有一些液體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過後台那種地方來往的人雜得很,找不到別的證據……不太好查。」
  「這事你先別管,沒有證據先不要聲張,交給我吧。」裴含睿吻了吻他發頂,給助理去了個電話。
  平安綜合醫院。
  這是一間本市頗有名氣且私密性比較高的私立醫院。時間已經很晚,只剩幾個值班的醫生還在,給秦亦看診的這位姓劉,戴著一副冷冰冰的銀邊眼鏡,看起來既嚴肅又冷淡。
  在裴含睿和紀杭封小題大做的強烈要求下,秦亦做了好幾項檢查,最後困地趟在看診室的g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條砧板上的魚,撲騰累了就等著被宰了似的。
  劉醫生在病歷上用詭異的狂草呼啦啦寫了一大串外星文,片刻,抬起頭來冷淡地望著秦亦,道:「要配枴杖或者輪椅嗎?」
  「……嚴重到需要枴杖和輪椅了嗎?」秦亦一下子被雷劈了似的,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還沒等到回答,秦亦就一頭栽進裴含睿懷裡,可憐兮兮地道:「怎麼辦,以後我瘸了不能當模特、不能拍廣告、更不能走秀了……」
  裴含睿溫柔地安撫他毛茸茸的腦袋,柔聲道:「沒事,我養你。」
  秦亦使勁蹭蹭他胸口,幽幽地道:「要是不能走路了,後半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了怎麼辦?」
  裴含睿毫不避諱地親親他額角,聲音寵溺得能滴出水來:「那就不走路,有我在。」
  「那要是……」
  劉醫生實在受不了了,一張臉黑如煤炭,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這倆傻逼,怒摔筆道:「喂喂!只不過崴個腳而已,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唧唧歪歪個屁!愛要要,不要滾!」
  秀恩愛,死得快,懂不懂,懂不懂!

  ☆、第82章

  夜已深沉。
  晚風夾雜著南方特有的濕氣和悶熱,吹散了天邊的雲朵。
  最後秦亦還是一副傷殘人士的模樣舒舒服服地坐在輪椅裡面,被裴含睿推著從後門溜出來,崴到的那隻腳上裹纏著幾層厚厚的紗布,不知道的只怕還要以為這貨骨折了呢。
  簡直是懶得沒邊兒了……
  紀杭封不屑地翻個白眼,在心裡使勁誹謗他。
  好在是深夜,秦亦戴了頂鴨舌帽壓低了帽簷,又把墨鏡拿出來全副武裝,一路低調地回到酒店也沒被人認出來。
  第二天上午,裴含睿就收到了張二的電話。不得不說,張可銘雖然人咋呼了點,不過辦事效率還有暗地裡的人脈都相當令人咂舌。
  「我托廣州的朋友給你查到了,昨天秦亦穿的那雙鞋,現在就在他手上,鞋底防水台有個針孔,裡面還殘留著一點特製的潤滑油,明顯就是被人故意紮上去的。」
  「據主辦方內部的工作人員稱,最後一場秀之前模特們在後台換衣時,鞋子這裡的確出了一點小混亂,當時距離最近的幾個人裡面,我一一排查過,只有那個叫夏宇的,曾經跟秦亦有點過節,對了,他有個哥哥叫夏何,之前也是天路的模特。」
  電話裡,張二語氣輕快地問:「你準備搞他嗎?你不方便親自出手的話,我非常樂意為你代勞,嘿嘿。」
  樓下車水馬龍的喧鬧聲隔著落地窗隱約地傳過來,裴含睿不經意地回頭一瞥,見秦亦仍窩在沙發裡看電視看得正帶勁,轉過臉低聲沉淡地道:「光是這些,可不夠呢……」
  窗外的陽光從潔白的窗簾裡透出來,籠罩在男人臉上,可任它再如何燦爛,也無法令裴含睿眼底翻滾的黑霧消散。
  縱使他從未曾把這些蒼蠅放在眼裡,卻不代表能容忍它們在眼前瞎蹦躂,也不代表不會它們跳出來噁心你的時候,一巴掌拍死它們。
  聽到這話,張二的笑意又擴大幾分:「還有一件事,你肯定會有興趣。我查姓夏這小子的時候,沒想到還查到更有意思的東西。你知道虞梵吧?就是連續好幾年都當上亞超評委的那個設計師,年紀大了,江郎才盡,趁著沒退位之前大撈特撈,這老傢伙在亞超開賽前收了好幾份選手的大禮,其中就有夏宇,估計他哥夏何當年的冠軍也未必是真材實料。」
  「亞超主辦方內部,早就有高層對他不滿,太不知收斂,這一屆評委大洗牌就有鉗制他的意思在裡面,恐怕下一屆,姓虞的就撈不著了……」
  「暗算秦亦,再加上賄賂這個事捅出去,姓夏那小子肯定吃不了兜著走,不過作為哥們兒我也得提醒你一句,插手這事肯定也會得罪姓虞的老東西,這傢伙雖然才能有限,國內的名氣和關係網可不小……」
  他話還沒說完,自己就先笑了:「當然,跟你裴大少是不能比的。一句話,搞不搞?」
  電話這邊,裴含睿只是一笑,窗簾撩起來,落地窗映出他的神情,平靜溫和得叫人心裡怵。
  「多謝了,不過這次,我自己來。」
  張二的聲音帶了些許詫異:「呵,真難得啊……」
  因為腳受傷的關係,秦亦把回去的航班推遲了一天,順便欺負遠在美國的傑蘭特不知內情,加油添醋地謊報傷情,給自己討了個大假,氣得紀杭封對他翻了一整天白眼。
  秦亦沒想到的是,亞超才結束不到兩天,一顆抨擊參賽選手惡意競爭、甚至賄賂評委的炸彈,鋪天蓋地地在各大媒體炸響起來!
  那雙鞋留下的痕跡、甚至「作案」工具和過程,全部清清楚楚地公佈在公眾眼前,更兼某評委聲稱虞梵評分的時候偏心夏宇,甚至還試圖說服其他評委給他打高分。
  這還不算完,此外,還有另一個參賽選手自曝曾給虞梵送禮,但份量沒有夏宇送得多。
  起初,虞梵極力給自己洗白,死不承認賄賂的事情,並且一口咬定這是故意陷害,後來隨著爆料的人越來越多,他的老臉也掛不住了,只好轉而把輿論的焦點禍水東引,閉口不談賄賂二字,反而痛心疾首地表示沒想到夏宇居然為了獲獎如此不擇手段,卑鄙陰險,自己是看走了眼看錯了人云云。
  一時之間,各路嚴辭聲討的矛頭直指夏宇,口誅筆伐,不光是他,就連他那曾在虞梵手下獲得亞超冠軍的哥哥,也一併被提溜出來,掛上風浪尖口抨擊。
  尤其前段時間夏何跟天路解約去抱美國MG公司大腿,結果反而灰溜溜滾回國,又被天路拒之門外的事,立刻被有心人給爆了出來,當成笑話一樣拿來娛樂大眾。
  連續數天,夏家兩兄弟幾乎連門都不敢出,縮在家裡當縮頭烏龜,就連之前曾試圖招攬夏何的小經紀公司,這下也聞風撤退了,名聲掃地不說,還徹徹底底地絕了他們這一行的路。
  隨著輿論壓力的大增,還有幾家名牌讚助商的施壓,亞超主辦方不得不站出來做出表示,下一屆的評委將換掉虞梵,甚至改變評委邀約的制度,加強對參賽選手的監管,保證絕對不再出類似的事故,就連夏宇那個安慰獎都被主辦方收回了。
  這場轟轟烈烈的地震持續了一週時間,才以一個公眾比較滿意的結果漸漸平息下來。
  秦亦也很滿意,因為他還額外收到了主辦方提供的一筆不菲的安撫獎金和公開致歉。
  道不道歉他不在意,重要的是,天上掉鈔票的感覺,真是不要太美麗。
  對於樂顛顛地坐在輪椅上數支票上有幾個零的秦亦,裴含睿簡直無奈到了極點:「以你現在的身價還在乎那點零頭?你能不能有點身為名模的自覺和矜持啊?」
  「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大少爺當然不懂咯。」秦亦兩根指頭夾著支票抖了抖,笑眯眯地道,「你永遠也享受不到賺錢的樂趣和數錢的快感。」
  裴含睿勾起嘴角:「既然你這麼喜歡,我明兒就讓人提幾箱子鈔票過來讓你數過癮。」
  秦亦對他的提議嗤之以鼻,用小指挖著鼻孔,臭不要臉地道:「你的就是我的,不是賺得別人的錢,數來哪有意思?」
  裴含睿高深莫測地望著他,拉長了音調:「噢?」
  秦亦趕緊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摟進自己懷裡,在他臉頰上親一下,補充道:「你的人也是我的。」
  裴含睿忍不住笑出了聲。
  夜晚。
  一場暴雨說下就下,說停就停,雨後的空氣更加悶濕了,窗台上一盆紫藤蘭優雅地舒展開花瓣,窗簷有滴落的雨滴打在花瓣上,又滑到花心裡。白日裡的喧囂聲早已遠去了,只剩靜謐的月光幽幽從窗外流淌進來,跟室內柔和的燈光融合在一處,不分你我。
  裴含睿繼續在筆記本上忙活,他正在籌備的個人設計展定在下個月正式展出,即將發佈的作品設計稿基本都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則是製衣和微調等工作,還有邀約賓客媒體,廣告宣傳、召開新聞發佈等等。
  這次展出是裴含睿近兩年來投入心血的結晶,也是關係到能否真正成為Der大師接班人的最重要的考核,畢竟Der大師的弟子可不止他一個,NL下一任掌權人依然尚未明確。
  只不過,目前外界最看好的,就是這位素有天才設計師之稱的關門弟子,而裴含睿自身也從不懷疑自己的才華和能力。
  再加上裴家在媒體行業裡舉足輕重的地位,裴含睿幾乎是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在各方面的期許之下,他成功接班NL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眾望所歸的事情——前提是,這場極為重要的個人展能取得巨大的成功。
  越是臨近發佈會,他越是忙碌得腳不沾地,但是裴含睿又實在捨不得放任小野貓離開自己的視線太久,免得多來幾個像顏歸這樣礙眼傢伙在秦亦眼前亂晃,只好硬擠出時間過來陪他。
  十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躍,裴含睿剛完成一個細節的改動,輕輕呼出一口氣,直起腰來往後靠到沙發背上,稍微放鬆一下身體,立刻就感覺到原本枕在自己大腿上的腦袋,隨著他的動作,骨碌碌地滾了半個圈,緊緊貼到自己腰際。
  秦亦纏著紗布的那條腿翹在沙發扶手上,另一條腿曲著,枕著裴含睿的大腿睡得口水橫流。
  裴含睿哭笑不得地低頭望他一眼,手指曲起來,用凸起的骨節點在他嘴角,輕輕替他拭去某種泛著光的透明液體,俯身在對方耳邊低沉沉地把人喚醒:
  「秦亦,去床上睡,這樣要著涼的。」
  秦亦還沒徹底從睡夢裡清醒,雙手環住男人的腰把他當抱枕似的蹭了蹭,含糊地道:「不睡……我在這裡陪你……」
  陪我?
  裴含睿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情不自禁翹起的唇角無論怎樣都壓不下來——看來,恨不得24個小時都黏在一塊兒的不只是自己一個呢。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鼓噪,有些發熱,硬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一瞬間心花怒放的感覺吧。
  秦亦把頭埋在他腰間,裴含睿垂目望著他的側臉,忍不住伸手摸上去,手指順著輪廓滑到下巴,然後輕輕撓了撓,接著便聽見這傢伙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嘟囔,連露出的那只耳朵尖也跟著顫動一下。
  跟逗貓兒似的,真是有趣極了……
  裴含睿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樂此不疲地逗弄他,直到徹底把秦亦給弄醒,刷得一下坐起身來,黑著臉對他怒目而視:
  「你玩我玩的很開心嘛,嗯?」
  說到最後一個音節的時候,秦亦的語調跟著眉毛一起略略上挑,一隻手拽住裴含睿的衣領,扯向自己,迫使他仰頭,盯過去的眼眸深黑而凶悍,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彷彿一張嘴就能把手裡的獵物給一口吞掉。
  於是裴含睿便目睹了家貓變獅子的全過程。
  好像身體裡有隻貓爪子在撓,身體的渴望漸漸甦醒,裴含睿就那麼含情脈脈地望著他,一隻手撫上他的側臉,動作緩慢而煽情,漆黑的眼眸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柔柔地好似鋪了一層水幕,他用誘哄的語氣低沉地道:「那……你想玩回來麼?」
  秦亦的眼神頓時一沉,裴含睿還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褲,衣扣永遠都扣到最上一顆,被黑色的領帶牢牢束縛著,莊重、嚴謹又禁慾的模樣。
  此刻他半闔的眼眸宛如帶著鉤子,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的一樣,流出一縷跟氣質截然相反的撩人媚意,勾得秦亦呼吸漸重,鼻息漸濃。
  秦亦低頭湊到他耳邊含住他的耳垂,又沿著頸脖往下噬咬,沉沉地道:「這麼急著弄醒我,原來是大半夜的發騷了……」
  「呵……」胸腔細微地震動一下,裴含睿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笑,緩緩闔上眼,享受對方的親吻,他雙手摟住秦亦的脖子,溫柔而緩慢地撫摸後背,聲音裡透著乾渴的沙啞:「想幹我麼,嗯?」
  上揚的尾音在舌尖上化出無數撩人的線,把秦亦越纏越緊,他的眉頭狠狠地皺壓下來,凶狠地叼住了裴含睿的嘴唇,親吻如火一樣來得熱烈而急切,幾乎把兩個人都由內而外地燃燒起來。
  糾纏了好一會,秦亦才從他唇上離開,胸膛不住地起伏,他喉結微微滑動一下,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下唇,惡劣地笑道:「我的腳還傷著呢,你坐上來自己動。」
  說著,他把男人的襯衫從皮帶裡拽出來,手探進去,摸到緊實的腰線上,玩捏一陣,又伸到下面……
  裴含睿睜開眼睛看他,呼吸被情慾熏得有些急促,他仰起脖子,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地道:「真是……懶不死你……」

  ☆、第83章

  厚重的香檳色窗簾嚴實地擋住落地窗,將外面靡靡夜色一併遮去。桌上電腦屏幕仍在瑩瑩泛著光,幽幽籠罩著沙發上兩具火熱糾纏的身軀。
  西褲早已被仍到地毯上,襯衫倒還掛在裴含睿身上,只是前襟大敞著,露出結實勻稱的胸腹肌,扣子崩掉了一粒,滴溜溜滾到沙發縫裡。
  裴含睿騎在秦亦腰跨上擺動起伏,摟住他的脖子與他接吻,濕漉漉的舌頭相互糾纏不休,不斷變換角度貪婪地侵略每一寸空間,灼熱的鼻息噴灑到對方臉上,火上澆油似的把兩人的慾火越燒越旺。
  唇舌之間難捨難分,秦亦雙手也沒閑著,從男人敞開的襯衫摸進去,用力地撫摸對方凸出來的一對蝴蝶骨,忽然,他狠狠地往上一頂,把懷裡的男人頂得渾身發顫,最後彷彿用盡了力氣一樣緩緩伏靠在自己肩頭。
  分開的時候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秦亦的手順著脊椎骨滑到他臀上,捏了一把,意猶未盡地蹭著對方側臉,沙啞地道:「還是你這裡面最舒服……」
  手指輕撫秦亦的臉頰,裴含睿銜住他水光潤澤的下唇,一邊吮吸著,慢慢收縮了後面那處,低沉地笑了笑:「喜歡?」
  「嗯……」被緊緊絞住的快感陡然竄上來,過電似的刺激得秦亦渾身發麻,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呻吟,像只被餵飽的貓似的,饜足而舒服地眯起眼,雙手牢牢箍住裴含睿,往裡面碾壓,帶著濃濃的鼻音道,「喜歡你……」
  裴含睿伏在他身上沉浸在高潮的餘韻裡,眼角尚還帶著濕潤的紅暈,有一下沒一下地親親對方額角,他向來很享受情事過後跟秦亦膩在一起耳鬢廝磨的感覺,懶洋洋地一動也不想動。
  直到秦亦順著他的腿去撓他腳板心,在他耳邊吹吹氣,輕聲撒嬌:「去泡澡嘛……」
  「呵。」裴含睿睜開眼簾漫不經心地掃一眼他的老殘腿,直截了當地戳破他的小心思,「都這樣了還想在浴缸裡耍流氓,省省吧。」
  秦亦撇了撇嘴,義正言辭地表達他比雪花片兒還純潔的思想:「想什麼呢?我只是覺得黏得慌想洗個澡而已,你才流氓,滿腦子不健康思想!嘖嘖嘖。」
  裴含睿笑而不語,不過還是爬起來去浴室放了熱水,又把秦亦塞進浴缸裡。
  擰開噴頭的水閥,裴含睿簡單地給自己沖了水,一扭頭,就看見秦亦一條腿翹在浴缸外面,歪著頭,可憐巴巴地瞅著自己。
  裴含睿不由笑得眯起眼:「腳傷了,手沒傷吧,連給自己洗澡都不會了?」
  「不來一起泡嗎?」秦亦真誠無比地望著他眨眨眼,雖然那句話聽在裴含睿耳朵裡就等同於——不來一炮嗎?
  裴含睿抿著嘴走到浴缸邊上,秦亦迅速地挪出位置,眼睛晶亮亮地看著他,一隻手摸到他大腿上捏了捏。
  誰知裴含睿卻不進去,往手心裡倒了洗髮露,一巴掌糊在他頭頂,用力揉搓,笑道:「還說不耍流氓?」
  「呿,一點情趣都不懂!」
  「……等你不瘸了再跟我談情趣。」
  在酒店又多呆一天,等他的腳完全消了腫,兩人才踏上回程的飛機。
  艷陽高照。也不知道航班時間怎麼泄露出去的,秦亦才走出來,一大群粉絲和娛記就蜂擁而來,衝破了出口兩側的紅繩護欄,要籤名的、要合影的、舉橫幅的、狂喜尖叫的、甚至還有企圖趁亂非禮的狂熱女粉絲們,差點把秦亦淹沒在人潮裡。
  幸好紀杭封事先就未雨綢繆地調了安保來機場「護駕」,勉強把秦亦從人堆裡給撈出來,裝進車裡呼啦啦飛快地落荒而逃,激動的粉絲們甚至追著車跑了一段距離,直到完全看不見才就此作罷。
  裴含睿揉著秦亦在方才的混亂中被人捏紅的手,不鹹不淡地道:「沒想到你的擁躉還挺多的……」
  「啊,是嘛……」秦亦轉頭看他臉色不太對,湊過去在他臉上啾了下,無辜地道,「可是我只喜歡一隻大醋缸。」
  「你說誰呢?」
  「誰應聲我說誰。」
  前面開車的紀杭封實在受不了這兩人黏黏糊糊的肉麻勁,狂按了一下喇叭,暴躁道:「你們倆能不能不要把我當透明人,單身漢也是有尊嚴的好麼!再跟你們兩個呆在一塊兒,我特麼都要彎了!」
  秦亦嘿嘿一笑,從後座湊上去拍拍他:「別,千萬別彎,我還指著你找個老婆生個兒子管我叫乾爹呢。」
  「做夢!要兒子生自己生去!」
  聽到這句話,秦亦扭頭默默地望了望裴含睿,目光往下落到他肚子上,裴含睿被他詭異的眼神盯得後背發涼,秦亦湊過來咬他耳朵,幽幽地道:「我會努力的。」
  「……」
  才下車,裴含睿的手機就開始響個不停,他只好掉頭回了公司。
  回到家的秦亦第一時間窩進沙發裡滾了幾個圈,外頭酒店再奢華舒服,還是沒有自己家爽啊。
  紀杭封熟練地從廚房裡扒拉一隻水杯出來給自己倒了水,鬆了鬆領帶,眼角抽搐地俯視著跟個多動兒一樣的秦亦,往單人沙發裡一坐,哼了一聲道:「喲,剛是誰在樓下還殘廢著,怎麼這會一上來就生龍活虎了?」
  秦亦翹了一條腿在小桌上,一邊抖腿一邊往嘴裡塞花生米,含糊地道:「裴含睿又不在……」
  紀杭封極其無語地撩了撩眼皮子:「敢情他在你就裝可憐啊,他居然吃你這一套?」
  「他吃啊。」秦亦笑眯眯地繼續抖腿。
  「你得意個屁啊。」
  客廳的窗戶敞開,陽光被微風蕩漾著吹進來,把廳裡照得透亮明淨,鞋櫃裡整齊地擺放著幾雙碼數不同的皮鞋,茶几上攤著秦亦愛看的雜誌和裴含睿訂購的報紙,廚房裡放著洗好的水果,還有半箱草莓牛奶,裡裡外外都散發著生活和家的味道,平淡而溫馨。
  秦亦拆了一盒牛奶,倒進水杯,順便加了點蜂蜜,唔,好像有點太甜了。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紀杭封把幾份邀約函使勁在他眼前晃了晃,重複強調道,「這一屆亞超的讚助商有幾個不錯的大品牌,你已經簽過的Pria就不用說了,另外有雅尼,是韓國的名牌時裝,還有日本的KH男裝和LY眼鏡,經過我篩選,這幾個品牌的代言合約是對你助益最大的,其他還有幾家名氣不及它們但是酬勞比較高,都在這裡,你自己決定接不接。」
  「在聽在聽。」秦亦把幾分合約都翻閱了一遍,而後撇了撇嘴,露出失望的表情,「才幾十萬而已,沒有一個超過一百萬的,這也好意思叫『酬勞高』?」
  「知足吧你,這兒又不是美國。」紀杭封喝口水,清了清嗓子,「你以為這個代言費低了麼?雅尼和KH都會參加今年的北京國際時裝周,除了廣告代言之外,你還要挑其中一家在國際時裝周上走秀,而且還是主秀哦,這個出場費是另算的,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這上面給你的報價比當年沈舒談在北京時裝周的出場費高一倍。」
  紀杭封頓了頓,衝他擠擠眼,笑道:「沈舒談那時候可是在國內時尚圈紅得發紫,雖說現在已經過氣了,不過即便在巔峰時期也比不上現在的你。哦,對了,《魅力》雜誌社的主編葉憐心你還記得吧?你跟柏寒第一次非洲合作的平面就登了他們家的封面。她聯繫我好幾次了,希望能得到你的獨家專訪,還想邀請你再拍一組封面,不過這次可不是月刊封了,而是年刊封麵人物。」
  位於明湖歌劇院附近的一間咖啡廳,葉憐心便是跟秦亦約在這裡見面。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拂在湖面上盪開一圈圈的漣漪,咖啡廳外側是一整面剔透的落地玻璃,風格設計把現代感完美地融合進大自然的婉約之中,清澈的湖面泛起的水光在落地窗上匯成一道道流動的線條,煞是好看。
  面前的美女一身利落的職業裝,酒紅色的波浪捲髮束在腦後,精緻得體的妝容看起來成熟又幹練,秦亦依稀還記得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美艷女主編,此刻她坐在秦亦對面,饒有興味地跟他交談,手裡握著觸摸筆不斷在平板上寫寫畫畫。
  「……當年你遭到封殺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以為秦亦這個名字從此要在時尚圈裡消失了,可是你如今卻奇跡般地重新回到T台,功成名就,你能說一說之後的經歷麼?」雖然是常規問題,葉憐心換了一個坐姿,稍稍前傾了身體,顯然對這個問題也是極為好奇。
  秦亦微微頷首,把在美國發生的事情簡單地敘述了一遍。
  從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裡,葉憐心仍聽出了大起大落背後的心酸和曲折,筆下一頓,不由問:「這樣的名模之路,你自己認為這是幸運呢還是不幸?」
  秦亦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微笑道:「既然我已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那必然是幸運的,不過,真正讓我感覺到慶幸的,是一路上陪伴和扶持過我的人,還有,能遇見他,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幸運。」
  葉憐心眉梢微微一挑,露出一抹感懷的笑容:「你說的『他』,是指裴含睿吧。」
  秦亦仍是一笑,沒有說話。
  「真是的,好男人都去搞基去了,叫我們女人怎麼辦?」葉憐心半嗔半怒地玩笑一句,想了想,還是把最後那句從專訪裡抹掉了。
  趁著亞超大賽餘熱未去,連續數個由秦亦代言的國內外知名大牌廣告播出,一時之間,秦亦幾乎紅透了整個時尚圈,鋪天蓋地的曝光輪番轟炸下,就連從來不關注這方面的普通人,在街邊看見印著他照片的廣告牌,都會覺得十分眼熟。
  而這篇獨家專訪作為《魅力》月刊的主推欄目,迅速地讓秦亦的名字再次深深烙進了公眾的視線。
  專訪裡甚至詳細地統計出了秦亦到目前為止,代言過的所有名牌、奢侈品牌,走過多少大品牌的發佈秀,登上過哪些權威的雜誌封面,還有得過的各種獎項。
  這份羅列清楚的統計結果一經公佈,頓時就讓那些還在質疑秦亦潛規則的噴子們閉上了嘴,因為躺在這份列表裡的種種品牌,無論從質量還是數量上看,放在國內一線男模裡面,都是出類拔萃的。
  而同樣獲得過亞超冠軍的男模夏何,從這個衡量標準來看,恐怕連秦亦的一半水準都達不到。
  縱使《魅力》的年刊尚未發刊,秦亦還沒正式成為其年度封麵人物,「國內首席男模」的稱號,卻已經實至名歸。
  「可惡!什麼玩意!」看著整版關於秦亦的專訪,夏宇的腦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要爆炸了似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痛,他臉色慘白的滲人,一雙眼睛卻是通紅得可怕,狠狠捏著那一頁雜誌的手指緊得泛白,他忽然發了瘋一樣把那頁猛地扯下來,撕了個粉碎。
  憑什麼秦亦成為了首席男模,而自己和哥哥反而落到如今這個被封殺的田地?!
  第二次站在虞梵家門口,夏宇陰鷙的臉上黑沉沉的一片,直到大門打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出現在眼前,一見到夏宇,虞梵登時露出了厭惡不耐的神色。
  「怎麼又是你?」說著,他當即就要重新關上門,唯恐避之不及。
  夏宇死死拉住門,盯著對方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尖銳,嘴裡憤恨不已地怒吼:「怎麼?害怕見到我嗎?虞梵大師真是好手段,收了我的錢,非但不出力辦事,東窗事發居然還反咬我一口?」
  「臭小子胡說八道什麼!」虞梵雙眉倒豎,眯著眼睛壓低了聲音厲聲道,「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什麼收錢?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做下那樣卑劣的事情,本身又沒點實力,拿不到冠軍純屬活該,你休想以此誣賴敲詐我。」
  「你!」夏宇真沒想到這老東西居然翻臉不認人,完全一副死不承認的樣子,他一張臉扭曲得青紅不定,壓抑的憤恨徹底爆發出來,一拳照著對方的臉掄了上去!
  「無恥的老東西!把錢給我吐出來!」
  虞梵大驚,慌忙躲開,最後保鏢匆匆趕到把夏宇給揍了一頓丟出去,虞梵還是在他發狠的亂拳之下被打的鼻血橫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差點沒氣出心臟病來。
  「真是蠢貨,自己幹出的蠢事,還害得我被拖下水……」
  虞梵越想越憤怒,臉上的肥肉被怒火燒的抖了抖,想到從此以後少了這條斂財的大道,他心裡就氣得想吐血。
  虞梵對著鏡子給自己臉上擦藥,一張臉痛得扭曲至極,面上神情逐漸陰沉下來,彷彿隱隱要落下雷來:「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嘶——痛死了!」
  赤霄會所。
  對於兩天前這場發生在另一座城市里的「狗咬狗」好戲,秦亦完全不知情,更沒興趣去知道,此刻,他正坐在張二專門為他和裴含睿預留的包間飯桌前,美滋滋地品嚐這裡的特色菜餚。
  隔音窗被人打開,一樓舞廳有人正在演奏著鋼琴曲,一串串的音符在琴鍵上跳躍,優美的旋律從演奏者指尖婉轉流瀉而出,悠揚地飄進客人們的耳朵裡。
  「嘿,看到昨天的報導了麼?關于姓夏那小子的。」張可銘神秘兮兮地沖秦亦擠眉弄眼,樂呵呵地道,「聽說他跟虞梵起了爭執,後來還被人拍到瘸著一條腿走路的樣子,看到記者立刻慌忙逃走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說著,張二的眼光別有深意地往裴含睿身上瞟,後者淡定地吃菜,神態自若。
  就連秦亦也忍不住有些狐疑:「你幹的?」
  裴含睿端起酒杯悠悠然地抿一口,道:「我可不做這樣沒有格調的事。」
  秦亦長長地「噢」一聲,就不再多問。
  張二拿筷子點了點中間那盤桂花雞汁魚湯,向秦亦強烈推薦道:「這個湯可是好東西,桂花魚味道特別鮮,用龍井茶烹煮而成,我費了好大勁從南邊請來的廚子,他的拿手好菜,快嘗嘗,保證喝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他一面推銷一面盛了兩碗遞給秦亦和裴含睿,他的話還沒說完,秦亦的口水就下來了,誰知他的那碗湯半路上被裴含睿給截了過去。
  裴含睿按住湯碗,微微蹙眉道:「又忘記了你海鮮過敏了?還喝魚湯。」
  「啊?喝個湯也過敏嗎?」張二極為惋惜地搖了搖頭,「唉,早知道你不能吃海鮮就不上這個湯了,可惜咯,人間美味啊。」
  秦亦肚子裡的饞蟲翻江倒海叫個不停,他看著張二喝得一臉幸福的樣子,吞了吞口水,轉過頭眼巴巴地瞅著裴含睿:「就喝一點嘛,不要緊的……反正我現在還在休假中,又不拍廣告。」
  看他那副被餓了八百年似的可憐兮兮的模樣,裴含睿一時心軟,用筷子把魚肉夾出來,一點點仔細地挑掉魚刺,才把湯碗遞過去,道:「只許喝這一碗,還有,別被魚刺卡到。」
  秦亦頓時高興起來,捧著碗差點沒把頭埋進去。
  被完全遺忘在角落的張二咳嗽一聲,決定刷一刷存在感:「關於過敏,聽說人吃了海鮮如果過敏的話,舌頭會發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秦亦把頭抬起來,揚了揚眉頭:「真的嗎?快給我看看變黃沒有。」
  說著,他張大了嘴把舌頭伸出來,讓裴含睿看。
  裴含睿順手夾了一筷肉圓子填進他嘴裡,沒好氣地道:「好好吃飯,菜都要涼了。」
  「唔——」秦亦左邊腮幫子被肉圓子撐得鼓起來,嚼吧嚼吧嚥下去,讚賞地點點頭:「好吃。」
  於是,既劉醫生、紀杭封之後,張可銘成功成為第三個被他們倆閃瞎狗眼的人,如果紀杭封在這裡,想必他們倆定會非常有共同語言——吐槽的語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大運,秦亦這次居然沒有過敏反應,吃飽了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裴含睿早已去了公司。
  距離個人設計展的展出還有半個月時間。
  之前的秘書放產假去了,新來的女秘書叫安玉,長得既年輕又漂亮,整天有事沒事就喜歡往總裁辦公室跑,裴含睿最不喜歡在做設計的時候被人打擾,為此已經斥責了她好幾次,稍微收斂幾天,然後又故態復萌。
  這天,安玉跟往常一樣把咖啡端進辦公室,裴含睿瞥她一眼,皺了皺眉沒說話,下巴沖桌邊點點示意她把杯子擱在那裡,繼續埋頭修改設計稿。
  每次都這麼冷淡……
  安玉暗自咬了咬嘴唇,望著裴含睿的目光仍然炙熱無比。
  她忍不住端著咖啡杯多走了幾步,見裴含睿仍舊專心改稿沒有反應,安玉一顆蠢蠢欲動的心鼓噪起來,大著膽子來到裴含睿跟前,把杯子遞過去,彎腰俯身,襯衫前襟敞開的地方正好能看見那條充滿誘惑的事業線。
  「裴總,咖啡涼了就不好喝了,先喝一口看看味道怎麼樣?」
  「誰讓你走過來的?」裴含睿臉色一變,把筆拍在桌上,壓住設計稿,極為不悅地厲聲呵斥一句。
  「啊?!」安玉被嚇得手一抖,一時沒拿穩杯子,滾燙的咖啡瞬間灑出來,弄濕了裴含睿的西裝……還有他正在修改的設計原稿。
  「你——」裴含睿大怒,顧不上清理衣服上的污漬,數張稿子已經完全浸濕了,不過好再還有打印稿備份,不至於無可挽回。
  「對不起,裴總,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不要開除我!以後不會了!」安玉臉色煞白,差點哭出來,慌亂地道歉,害怕得不敢抬頭去看裴含睿陰沉冰冷的臉色。
  裴含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壓抑怒氣的黑眸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冰冰地的道:「沒有我允許不許進辦公室,再犯錯你就自己走人,出去。」
  「是、是的……」安玉委屈地紅著眼眶退出去,轉身就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英俊男人迎面走來,越過自己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
  「等等,你不能進去!」安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急忙跑過去想要把這個沒有預約的不速之客弄走。
  誰知下一刻,她就像一座冰雕似的腳跟釘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僵硬,不可置信而又充滿嫉恨——老天,她看見了什麼?
  裴總……居然在跟那個男人接吻?!

  ☆、第84章

  秦亦扣住裴含睿的後腦勺,迫使他仰起頭跟自己接吻,一個旁若無人的長吻下來,秦亦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他,離開的時候舌尖輕輕撩過他的嘴唇,裴含睿摟住他的腰,又糾纏著吮吻一陣才罷休。
  辦公室的門沒有完全合攏,安玉在門外瞪大了眼睛,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死死摀住嘴,費了好大的勁才強忍住驚叫的衝動——怎、怎麼會這樣?
  難怪自己這麼久時間對裴總明示暗示,這個男人也完全不為所動,原來……竟是喜歡男人嗎?!
  安玉腦中一片混亂,恍惚間猛地對上了裴含睿望過來的視線,冷淡而不悅地壓著眉頭,沉聲道:「你在那裡看什麼?怎麼還不出去?」
  「啊,那個,這位先生他、他沒有預約就闖進來,所以我……」安玉一個機靈,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裴含睿打斷她道:「他不需要預約,你可以出去了。」
  「……是。」安玉咬著嘴唇,默默關上門退了出去,一路上低垂著頭,嫉妒和不甘的情緒一瞬間在內心裡瘋狂地滋長起來。
  「你怎麼過來了?」
  裴含睿意猶未盡地眯了眯眼,回過神來,才發覺衣服上的污漬已經完全浸進了衣袖裡,他頓時臉色一黑,立刻把外套脫下來。
  「來接你下班一起吃飯。」
  看他動作,秦亦露出一個羞澀裡又混雜著為難的表情,拿腳踢了踢他,義正言辭地鄙視道:「上班時間還想著幹那事,我是不會受你誘惑的!脫衣服也沒用!」
  裴含睿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一下領帶,悠然地道:「你想多了。」
  說完,他伸手把秦亦扒拉到一邊去,把桌上弄髒的稿件一張張撿起來,歸到廢紙的那一摞裡面。
  秦亦在旁邊眼巴巴地等了半天,見裴含睿忙東忙西,果然沒有進一步動作了,他嘴角往下一撇,蹭過去貼到他後背上,攔腰抱著他,幽幽道:「其實你誘惑我的話,我還是會考慮一下的……」
  裴含睿強忍住笑意,繃著臉回過頭去,正兒八經地道:「上班時間,不許胡鬧。」
  「呿。」秦亦小聲嘀咕,「小氣,回家再收拾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裴含睿幾乎天天早出晚歸,泡在辦公室裡重制和修改設計稿,秦亦這邊,跟沈又合拍的P家男裝廣告也已經排上日程,有時也工作到很晚,一得空他就直接來裴含睿的公司接他一起回家,順便在路上一起吃個宵夜什麼的。
  自從那天之後,安玉隔三差五就能看見秦亦大喇喇地鑽進裴總的辦公室,而對著自己永遠都是那副冷淡態度的裴含睿,一見那個男人就變得溫柔體貼,笑容滿面,真是……要多刺眼就有多刺眼。
  在辦公室外的走廊裡,安玉再次聽見裡面依稀傳來的笑聲,差點捏碎了手裡的一沓文件,再艷麗的濃妝也遮不住嫉妒的嘴臉,她咬著嘴唇壓低了頭,大聲叩響房門。
  「進來。」
  那個男人趴在長長的辦公桌上,拿著筆在紙上胡亂畫著什麼,安玉努力不去看他,默默地把文件遞給對面的裴含睿,後者接過來,又隨意地拍了拍桌上一摞廢紙,道:「把這些都拿去碎紙機碎掉,謝謝。」
  「好的。」安玉幽怨地望了望他,見裴含睿說完這句也不再跟自己多說一句話,只好失望地捧著廢紙走了出去。
  碎紙機在下一層樓的盡頭,旁邊是一片小小的休息區,安玉過去的時候,正好碰見人事部的主管在人聊天。
  「……你說安玉?不就是整天纏著裴總反而被斥責的那個女的?」
  「就是她啊,前幾天還把咖啡潑到了裴總身上呢,我看她是故意的吧,這樣不就能趁機藉口擦拭,動手動腳地勾引裴總了麼?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德行,這女人怎麼還沒被開除?仗著自己是裴總的秘書,一天到晚跟人炫耀,看著就礙眼。」
  「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了,之前裴總的秘書產假結束,下個月就要回來上班,到時候這女人絕對得捲鋪蓋滾蛋。」
  「是麼,呵呵……」
  人事主管本來還準備嘴啐幾句,忽而發現口裡編排的女主角就站在自己背後,頓時臉色變得有些微妙,她閉了嘴,似笑非笑地跟同事打了個眼色,慢悠悠地從安玉身邊走過,兩人越走越遠,小聲地咬耳朵。
  就算安玉聽不見,也能猜得到絕對不是什麼好話,她捏緊了拳頭,差點咬碎一口銀牙,沒想到之前的秘書居然要回來了,還要開除自己?這些人怎麼可以這樣!
  安玉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她極力忍著不哭,把廢紙一張張往碎紙機裡塞。
  忽然,她愣了一下,這幾張……不是那天被咖啡弄污的設計稿麼?
  仔細看著這幾張紙,安玉驀然想起前些時日接到的一個陌生人的來電,想起那通電話裡誘人的條件,她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緊張地幾乎要窒息,眼看左右無人,她把其餘的廢紙通通放進碎紙機,只有這幾頁廢掉的設計稿,被她偷偷地留了下來……
  秦亦的腳傷徹底痊癒之後,他一口氣連續接了三個大品牌的代言廣告和走秀,光是本市的幾條著名的商業街,印著他照片的廣告牌幾乎隨處可見,更不用說其他轟炸式滾動的各種媒體廣告了。
  期間,他跟著裴含睿回裴宅見見裴老爺子,順便臨幸臨幸裴家寂寞的廚子,一不小心把裴老爺子哄得高興了,結果第二天,各大媒體的專訪通告接踵而至,幾乎把紀杭封的電話都打爆。
  至於這兩者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繫,誰知道呢,反正秦亦還挺喜歡裴含睿的爺爺,就算抱大腿也抱得開心不已,還有純天然無公害的草莓吃呢,一口一個不要太開心。
  忙碌又充實的日子一天天流水一樣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裴含睿個人設計展的前夕。
  秦亦剛走完雅尼在北京國際時裝周上的秀,休息也顧不上,即刻坐上了回程的航班,一下飛機就匆匆往裴含睿發佈作品的展廳跑,總算是勉強趕上了綵排。
  他到的時候稍微有點晚了,幸好定給他展示的衣服早先就試穿過,沒什麼問題。
  下飛機之後秦亦沒打電話過來,裴含睿還不知道這傢伙已經來了,此刻他正在後台一個個審查模特們定妝完之後的走台效果。
  從化妝師到模特,每一個人都緊張地忙碌著,狹小的後台到處都是人,裴含睿剛跟舞台導演商討完幾點提議,隨手擦了把汗,忽而被一個模特叫住。
  「裴總,我的褲子出了點問題,您能過來看看麼?」
  喊住他的是個年輕男孩子,身體修長而纖瘦,他衣服還沒穿上,身上僅著一條黑色的緊身皮褲,美好的腰部曲線纖毫畢現,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裴含睿,妝容淺淡,五官精緻,神情裡帶著一股漂亮又純情的青澀感。
  「哪裡有問題?」裴含睿目光也僅僅只是在他臉上一晃而過,便落在他褲子上。
  男孩在他的注視下轉過身去,把皮褲稍微往下拉開一點,有意無意地露出了裡面的低腰內褲,用輕柔而黏膩的聲音道:「這裡面的線脫了,有點松,我怕縫壞了……」
  裴含睿仔細看了看,確實有斷掉的線頭,他從針線包裡取出對應顏色的線,熟練地穿針,淡淡吩咐一句:「趴好,別亂動。」
  對於設計師而言,縫紉什麼的都是基本功,在後台換衣的時候,模特的衣服出了意外問題,他一般都是讓模特穿著衣服就地拆線或者撩縫,省下改衣後再試穿大小的麻煩。
  男孩乖乖地趴到化妝檯上抬起腰,裴含睿一手翻開他的褲腰,垂眸專注地把斷開的線頭縫上,時不時把褲子翻過去看看外觀是否受到影響。
  「裴總……」男模忍不住扭過頭去看他,盯著他的眼光熱切無比,他稍稍翹起臀,從腰背到翹臀展現出一條充滿誘惑的曲線,見裴含睿仍然無甚反應,他紅著臉用臀部輕輕摩擦著裴含睿的手腕,嗓音沙啞地道,「還沒好麼,裴總?我等不及了呢……」
  這種赤裸的暗示令裴含睿臉容一沉,他蹙起眉,正要發作,忽而頭頂投下一道陰影,把兩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裴含睿一回頭便看見秦亦同樣裸著上身,只穿著一條長褲,站在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秦亦……你時候趕回來的?」裴含睿驚喜地道,幾乎忘了自己手裡還拽著那男孩的皮褲。
  秦亦揚起下巴,漆黑的雙目虛眯成兩條縫,他緩緩掃了趴在桌上的男模一眼,最後把目光挪到裴含睿臉上,不鹹不淡地道:
  「裴總,我的褲子也出了點問題呢,你不幫我改改,它可就要掉啦……」
  裴含睿先是一愣,嘴角不由勾起來,迅速地收起手裡的針線,懶得理會桌上僵硬尷尬的男孩,摟著秦亦往更衣間裡走。
  關上門,裴含睿把男人按在牆壁上,雙手沿著他胸前肌肉一路往下,摸到腰跨上,手指尖勾著褲沿,往裡摸,在他耳邊沉沉笑道:「讓我好好檢查一下,褲子哪裡有問題……」
  秦亦滿臉的不高興,一把按住他不規矩的手,哼哼道:「設計師可真是個佔便宜的職業呢,不如我也跟你學設計好了。」
  「呵,吃醋啦?」裴含睿微微笑起來,看著這傢伙氣鼓鼓的酸樣,覺得分外可愛起來,忍不住湊上去銜住他的嘴唇,吮吸親吻一陣,低沉地道,「我只喜歡佔你的便宜……」
  一週沒見面,兩人廝磨一陣都有些火氣,想到馬上就要開始綵排,才略略分開,裴含睿目光黏在秦亦身上,上下端詳一會,忽然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我有一個新的設計靈感。」
  「哦?」秦亦眨眨眼,「什麼?」
  裴含睿親他一下,低笑道:「皇帝的新裝。」
  「……」秦亦哈的笑一聲,「行啊,你敢設計,我就敢穿著它上台。」
  裴含睿雙目危險地眯起來,涼涼吐出兩個字:「休想。」
  他頓了頓,又道:「你給我一個人穿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裴:[奋力改稿][灵思泉涌]
  秦:……設計個衣服至於一臉色相麼﹁_﹁
  裴:o(*////▽////*)q

  ☆、第85章

  翌日就是裴含睿的個人設計展正式展出的日子。
  秦亦早早就到了展廳現場,這次將要展出的服裝配飾已經送達後台,裴含睿正在仔細地做最後的檢查工作,每一件衣服從布料到縫製都是精工細作,容不得半點馬虎,尤其秦亦穿的這件主推作品,光是設計的時候款式和細節就修改了無數次。
  上完妝,小心翼翼地拿掉罩在衣服上的防塵袋,秦亦拎著衣鉤走進更衣室換衣,這是一套純白色西裝,裡襯襯衫是粉紅色的,顯得活潑而不失優雅,褲子比一般的休閑西褲更加寬鬆,整套衣服均採用意大利的頂級面料,柔軟舒適的觸感令他摸上去就有些愛不釋手的感覺。
  秦亦對著鏡子轉個身,往後梳攏一把頭髮,忍不住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吹了個口哨,風流又騷包的樣子。
  出道三年至今,他走過大大小小的秀已經數不清了,作為主秀的次數也不少,國內國外大小品牌觀眾多寡他本早該身經百戰毫無感覺了才對,唯獨這一次,他居然感覺到了一點緊張。
  ——這是秦亦頭一次做裴含睿個人展的主秀,他想起那個連一根多出來的線頭都無法忍受的完美主義藝術家,就忍不住再次對著鏡子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在裴含睿的設計展上出現任何一絲瑕疵,秦亦都會下意識覺得簡直是在犯罪,真是蛋疼。
  衣服ok,褲子ok,鞋子ok,還剩下領帶……
  銀色的斜紋領帶,比一般領帶稍窄,秦亦繫了半天總覺得哪裡沒弄好,忽然聽見後面傳來一道沉悅的聲音:
  「我來吧。」
  裴含睿不聲不響地站在後面微笑著看了他半晌,才施施然走到秦亦面前,把他脖子上的領帶鬆開重系。
  「你總是不會打領帶……教了你多少次,還學不會。」
  裴含睿的動作很慢,眼神專注而溫和,他修長的手指整理好倒梯形的領帶結,往下緞面輕輕拂去褶皺,抬眼便看到秦亦正盯著自己發呆,不由微一挑眉:「怎麼?」
  「沒什麼。」秦亦刷得一下把頭別開,若無其事地道,「領帶什麼的……反正有你替我系就好啦。」
  裴含睿愣了愣,淡淡勾起嘴角道:「你這是在暗示我什麼嗎?」
  秦亦扭頭:「準備開場了,大設計師!」
  裴含睿親了親他臉頰,笑道:「下個月6號,NL還有一場我主設計的秋冬新款發佈秀,還要我給你系領帶麼?」
  秦亦笑眯眯地道:「你是在邀請我主秀嗎?」
  「那你賞臉麼?」
  秦亦在他臉上啾一下:「求之不得。」
  燈火通明的展廳賓客如織,巨星雲集,不少前來捧場的明星巨流和業界大亨,主流媒體記者更是數不勝數,還有好些是慕名而來的設計師們,有幸參與這種場合的每位來賓,不論身價,衣著裝束都相當講究,不看T台的時裝秀,光是這些名流身上的服裝恐怕都能開一場名牌展覽,穿著太隨意的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裴含睿剛在展廳出現就被人群包圍,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問著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裴含睿以一貫良好的涵養微笑著一一做出應答。
  短短一會兒,會場的燈光逐漸黯淡下來,所有目光和燈光都不約而同地射向中央的巨型T台,後面的背景幕緩緩拉開,節奏感十足的背影音樂響徹全場,眨眼功夫就把觀眾媒體們帶入一個充滿美感和時尚感的空間。
  著一身白色休閑西裝的秦亦已經領頭邁上了T台,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步伐沉穩而瀟灑,步子之間的距離精準得如同表量,他一步步走向T台前端,行走間舉手投足風度翩然,向每一位觀眾傳達著裴含睿的設計理念——敢於穿白色西裝的,不是小丑,就是真正自信的男人。
  擺完造型,秦亦轉體往回走,後面跟著的男模同樣氣質形象具佳,一路上除了閃光燈和熱議聲,他注意到似乎還有一些詭異的驚呼聲,大約是自己多心了,秦亦也沒多想,專注於自己的台步,直到後面幾位模特接連走完半場,而他即將下台的時候,那些不和諧的聲音終於徹底爆發了出來:
  「這幾件衣服,簡直跟前幾天虞梵先生個人發佈秀上的設計一模一樣!」
  「果然是吧,第一件就覺得異常眼熟,還以為只是一件有點相似,沒想到後面幾件也都跟虞梵先生的設計差不多,只不過出場順序不太一樣罷了!」
  「裴先生,你看過虞梵先生的發佈會嗎?麻煩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裴先生,你的個人展設計莫非是抄襲虞梵的作品嗎?請你正面回答!」
  「裴先生……」
  什麼情況?
  抄襲?裴含睿抄襲虞梵?
  聽清了台下觀眾和記者們的質問和懷疑之後,秦亦起先是覺得荒謬和可笑,可仔細想想,震驚之餘又竄起一股強烈的怒火,也許是有挑事者的存在,但既然這樣眾口一詞肯定不會是完全無中生有,會是誰膽大包天地敢陷害裴含睿?!
  而且還是抄襲這種嚴重污衊,對賣創意的設計師而言簡直是最殘酷的滅頂之災!
  音樂還在繼續,模特們以良好的職業素養仍在T台上泰然自若地走步,可台下早已因抄襲這記重磅炸彈炸開了鍋,根本沒人在意後續的模特和服裝了。
  裴含睿所在的位置被記者們團團包圍,只不過已經由追捧和討好變成了尖銳的質疑和抨擊。
  在場的賓客無不是時尚圈裡有身份地位的人物,此時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含睿身上,有驚駭,有憤怒,有狐疑,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虞梵的名氣雖然遠比不上裴含睿來的大,但以他的年紀,在國內的設計師裡也算小有威望,這次的發佈會是他近五年來的唯一一次展出,雖然捧場的人不多,受到的關注也不多,但是在今日這個展廳裡,看過的人可不在少數。
  加之那幾件設計確實相當搶眼,令人印象深刻,所以看過的人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相互私下交談一會,越來越多的人逐漸投入到懷疑的大軍之中,甚至有人拿出了當時在虞梵的發佈秀上拍下的照片,當場對比。
  結果——還真就是一模一樣!
  對比結果一出來,好事者們立刻坐不住了,紛紛向裴含睿發動了語言攻擊,更多的人在冷眼旁觀,靜候當事人的應答。
  相對於記者們的激動,裴含睿反而顯得相當鎮定而冷淡,他筆挺地站在原地,冰冷的眼神緩慢地掃過周圍每一個企圖用語言陷阱套話的記者,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因為一直在忙個人展的事,我並沒有看過那位虞先生的發佈秀,不過,我在此鄭重明確地告訴各位,本人的每一件設計都完全出自我自己的手,絕對沒有抄襲任何其他人的作品……」
  還沒等他說完,就有記者忍不住跳出來打斷:「那方才那幾件衣服跟虞梵的設計一模一樣你作何解釋?虞先生的發佈秀可是在你之前的。」
  「並且,」裴含睿稍稍一頓,尖銳的眼神如刀般輕輕在那個記者臉上刮過,後者不由打了個寒戰退了半步,裴含睿沒有理會他,淡淡續道,「倘若有居心叵測的人惡意污衊誹謗於我,我絕對會追究到底。」
  最終,裴含睿的個人展還是在一片質疑嘩然聲中被迫終止,這是裴含睿入行以來開過的無數個人展裡,從來不曾遇到過的最慘痛的失敗。
  第二天,關於「天才設計師」、「NL傳奇Der大師愛徒」涉嫌抄襲的丑聞像龍捲風一樣,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圈子裡傳開了,各大報刊雜誌娛樂版的頭條幾乎全是這件事,標題怎麼勁爆怎麼來,還附帶著詳細的照片對比,為博眼球根本不管其中明顯的貓膩和槽點,短短兩天時間,就把裴含睿推上了輿論譴責的風浪尖口。
  總裁辦公室。
  「給我把這幾天辦公室周圍的監控錄像全部調出來!」
  寬大的棗木書桌後,面沉如水的裴含睿坐在皮椅裡,眉頭壓得極低,擱在桌上的十指交叉,一對大拇指不由自主地輕點在一起。
  秘書點頭應是,剛要退出去,忽然又被裴含睿叫住:「你回來上班了?之前替你的那個姓安的秘書呢?」
  坐完月子的女秘書稍稍有點發福,她愣了一下,注意著裴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您問安玉嗎?她好像剛離職了,走得很匆忙,連這個月的工資和獎金都沒要……」
  連日來都為個人展的事忙得天昏地暗,那天被嚴厲呵斥之後安玉幾乎不敢進辦公室,裴含睿還真沒注意到一個不起眼的小秘書離職,眼下發生這樣的事,裴含睿心裡頓時一涼,哪兒有這種巧合……
  看完監控錄像,安玉在用碎紙機的時候果然有些不同尋常的小動作,可惜光從錄像無法看清紙上畫著的內容。
  那一段視頻被裴含睿仔細看了數遍,越看臉色越是陰沉得可怕,他嘴唇抿緊,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撇,沉思片刻,他拎起話筒撥通了張可銘的電話。
  「喂,裴少,那件事我聽說了,那個虞梵,是故意報復你上回爆他受賄的事吧?這種手段可真是有夠下作的……」
  裴含睿冷笑一聲,沉沉地道:「這次是我大意了,沒想到被他鑽了空子,張二,你認識的三教九流的人多,幫我查一個叫安玉女人,前段時間做過我的秘書,現在人突然消失不見了,我懷疑就是她盜取了我的設計稿賣給虞梵,又或者是虞梵指使她的,總之,這件事跟她脫不了乾洗。」
  張可銘無奈地嘆了口氣:「查她是沒問題,不過找不找得到還難說,這次你真是麻煩大了,那個虞梵在你之前開發佈會,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設計稿這種隱私性高的事你又不可能拿出切實的證據,姓虞的敢開發佈會定然把手稿全造好了,除非找這個女人出來親口承認,否則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這可是設計師的大忌,又有多少人眼紅你的位置,一旦被坐實罪名,落井下石的絕對不少,恐怕晚後很難在設計界立足了……」
  「你說的我都知道,不過,」裴含睿捏了捏皺起的眉心,目光如電,寒聲道:「就憑這個想扳倒我,也沒那麼容易……」
  與此同時,秦亦剛好接到了來自塞爾傑蘭特的電話。
  「喂,塞爾,什麼事?」秦亦才看完質疑裴含睿抄襲的報道,腳一伸踹到地上去,心裡頭窩了一肚子火,聲音聽起來也有些沒精打采。
  電話裡塞爾卻似乎心情非常好,也沒注意到秦亦的不對勁,興高采烈地道:「親愛的秦,我有個超級好消息告訴你,做好準備,千萬別激動過頭。」
  「什麼好消息?」秦亦正擔心裴含睿,敷衍地應了一聲。
  「嘿嘿,我剛收到Cola男裝對你的走秀邀請,對,是Cola,世界聞名的奢侈品男裝,跟它比起來,美國Pria簡直是鄉下品牌,就在下個月的米蘭國際時裝周,小夥子,驚呆了嗎?哈哈哈,我可是高興壞了,能登上米蘭時裝周,傻瓜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秦亦足足愣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也不知是不是驚喜來得太突然,亦或者是裴含睿那件事讓他太煩悶,秦亦一時也沒太激動,勉強笑了笑,問:「下個月什麼時候?」
  「第一週。」
  第一週?
  秦亦一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不是裴含睿在NL的秋冬新款設計發佈的時候麼?

  ☆、第86章

  坐落於巴黎的NL總部大廈會議室裡,長長的方桌擺在正中央,NL董事會的幾位大股東圍坐一圈,一個個神色肅穆地討論著裴含睿個人展的負面事件,平日裡看不慣裴含睿的幾個股東此刻大佔上風,跟親近裴家的派系吵得不可開交,還有幾位老成持重的默默作壁上觀,誰也不幫腔。
  會議桌中間的主位空著,直到牆上的壁掛式電視機亮起來,會議室才漸漸安靜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視頻畫面裡穿著花襯衫的老頭兒身上,便是方才吵得最凶的幾個人,在老頭子也收斂了脾氣,恭恭敬敬地正襟危坐。
  「噢,看看你們的臉色,剛從菜市場出來嘛?」Der佈滿皺紋的面皮子抖了抖,隨手翻閱一下助理送來的報道,便擱在一邊,不悅地道,「事情的過程就不多說了,免得你們心裡誹謗老頭子我囉嗦,現在,說說你的看法吧。」
  「董事長,裴含睿抄襲的事情對我們公司乃至設計界都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這是恥辱,絕對不能姑息!我認為,應該直接開除裴含睿。」
  「董事長,光憑現在的證據還不能這樣武斷地下定論,盜取設計稿之後再反誣原設計者抄襲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裴含睿是您的弟子,他為人如何,您心裡最清楚了。」
  「我認為在這件事還沒有查清之前,還是先暫時讓裴含睿停職吧,如果讓外人以此攻訐您包庇他,那就不好了……」
  幾方人你一言我一語差點又有演變為爭論的趨勢,老頭皺起眉頭怒拍一下桌子,中氣十足地大聲道:「好了!都閉嘴!」
  靜默——
  Der滿意地環視一週,清了清嗓子,嚴肅地道:「我個人絕對不相信Harry會做出這種事,何況以他的才華能力也完全不需要這樣做……」
  眼看反裴派又要蠢蠢欲動地爭辯,老爺子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話鋒一轉,道:「但是,凡事還是要講證據說話,在事情沒有查清之前,暫時解除裴含睿亞洲區域執行總裁職務,革職待查。」
  此話一出,會議室每個人神情皆是微變,反對派猶嫌不夠,大聲道:「既然裴含睿革職,那麼我建議把他從歐洲總公司執行總裁候選人中除名!若是這樣還能讓他接管總公司,實在不能服眾!」
  「董事長……」
  這其中牽扯到的利益之深,讓不少人開始著急了,Der面色微沉,亦有些惱怒,反對派見他還在猶豫,又添了一把火道:「董事長,據我所知,亞洲那邊已經有不少合作商有了撤資的打算,那邊的分部原本就是才成立了一年時間的新公司,根基還不穩,又連出了幾件負面新聞,我認為,即便這件事還有隱情,裴含睿也難辭其咎——」
  「夠了!」Der沉聲打斷他,「亞洲區分公司的各項數據報表我比你更清楚。」
  頓了頓,老爺子陰鬱地道:「暫時——剝奪裴含睿的候選資格,直到查實真相。」
  數日之內,裴含睿被NL高層停職的事情被有心人迅速地傳揚了出去,一時之間,NL中國分公司的員工們鬧得人心惶惶,流言蜚語滿天飛。
  各路記者潛伏在NL大廈門口,任何進出的人哪怕是個清潔工大媽都不放過,蒼蠅似的拚命套話,那架勢恨不得今天裴總上了幾趟廁所都要記錄下來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