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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飯 by 弦十五 :: 2014/07/10(Thu)

文案
大貓找到了合胃口的食物 慢熱傻白甜
毛子周發現樓下的雜貨店換了個年輕帥氣的老闆。
後來,他倆在一起了。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毛子周,米立



  ☆、雜貨店的新老闆

  毛子周下樓買菸時,發現小區的雜貨店變了。貨物擺放得更齊整了,貨架也乾淨了不少,不像從前總覆着層薄薄的灰塵。而最明顯的不同則是老闆從一個禿頂中年男人換成了個二十來歲的男人。

  毛子周敲了敲櫃面,隨口問道:“老楊呢?”

  男人彎下身,從玻璃櫃檯裡取出香煙:“他回老家去了,把店盤給了我。”

  毛子周不動聲色地打量男人,他大約有一米八的個頭,身材精壯,方字臉,濃眉大眼,頗為帥氣。毛子周遞給他一百元。男人找齊零錢,連同香煙一同放在毛子周的手上,笑道:“找您九十一塊五。”

  毛子周收下錢,略一點頭,轉身上樓。

  這間雜貨店是小區裡唯一一間雜貨店,規模不大,商品種類也有限,但勝在方便。毛子周習慣下班回家時順道進店裡買點生活必需品,比去幾條街外的大超市省事。他去了幾回,漸漸知道新老闆姓米,因為個頭在當地算是高的,便被客人們玩笑似的叫做“大米”。

  大米性格和善,嘴巴也甜,人緣頗好,尤其深得中老年婦女們的歡心。一次毛子周下班回家買啤酒時,還碰見同樓的王阿姨熱心腸地要給大米介紹對象。

  王阿姨捧着一袋鹽,興緻勃勃道:“大米啊,阿姨知道你是個老實孩子。正巧那姑娘也很乖,長得也不錯,就是個頭矮了點,不過女孩子矮點也沒關係,你說是不是。要不阿姨幫你們約個時間,見上一面?”

  大米漲紅了臉,尷尬道:“王阿姨,這……”

  毛子周勾起嘴角,心想新老闆平時看著老練,原來也是個臉皮薄的。不過他害羞起來,倒是比穩重的模樣要更有趣。毛子周看著他泛紅的耳廓,心裡有些發熱,想著要能摟住眼前這人,好好啃上幾口一定愜意得很。他在心裡把大米幻想了個遍,臉上仍是平淡無波,提了一籃啤酒,放在收銀台旁,淡淡道:“老闆,多少錢?”

  大米正苦惱着該怎麼明確而不傷和氣地拒絶過度熱情的阿姨,毛子周的這籃啤酒頓時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暗自鬆了口氣,對王阿姨歉意地笑了笑,開始專心核算金額。毛子周又轉身從貨架上抓了一堆薯片、花生、瓜子之類的零食,把不大的收銀台堆得滿滿噹噹。

  王阿姨沒好意思打擾大米做生意,拎着食鹽走了。臨走之前,她還特意交代大米要是有興趣,一定要和她說一聲。大米苦笑着應了,一臉無奈。

  毛子周想起家裡的煙抽完了,補充道:“再拿兩包三五。”

  大米:“我記得您前兩天剛買過。”

  毛子周淡淡道:“你記性倒挺好。”

  大米見他語氣生冷,以為他生氣了,連忙解釋道:“抱歉,我沒別的意思,不過煙抽多了有害健康,還是悠着點好。”

  毛子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會,慢慢說道:“勞你費心了,再拿條口香糖。”

  大米暗悔自己多事,拿了薄荷味的口香糖放進塑料袋裏。毛子周買的零食和啤酒足足裝了三大袋,大米看了看裝啤酒的那袋,想想不放心,又多套了個塑料袋。他正想詢問毛子周是否需要幫忙,話還沒出口,就見毛子周輕輕鬆鬆地提了往外走。

  大米嘆了口氣,心道這人果然脾氣不好。他接手這家店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其他人時間久了都會和他嘮嗑兩句,唯有毛子周寡言少語,難得說上一句話。大米連他該怎麼稱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最常買的東西是香煙和啤酒,其次是泡麵,自然而然地得出此人生活方式不太健康的結論。

  他聽見過其他客人在背後議論毛子周,爭論他是否坐過牢,現在做的是否是正經的營生。然而眾人雖討論得熱烈,卻誰也沒法下定論,終究都只是沒根據的猜測罷了。

  大米對這些議論抱著左耳進右耳出的態度,從來沒當真過。但時間久了,他也對這個帶著神秘色彩的客人起了點好奇心。他自認個子不低,但毛子周比他還高出半個頭,身軀壯實,站在他面前結賬時,就像是面壓迫感極強的牆,總讓大米下意識地有些不安。他理了個極短的平頭,劍眉鳳眼,鼻梁高挺,面容英俊,卻透着股冷漠的氣息,拒人於無形。

  大米倒不真認為他這位面相兇殘的沉默客人是什麼潛在的犯罪分子,但脾氣不好這點大概是可以確定了。大米從小就被人誇獎脾氣好,不論是在村裡,還是在外面打工,向來和群眾關係良好。當然他也不是沒腦子一頭熱的貨,不至於見了誰都熱臉相迎。今天大概是被王阿姨給弄昏了頭,居然勸起對方少抽菸來了,才平白討了個沒趣。

  事實上,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尤其是看到毛子周皺起眉毛,語氣放冷時,他更是心裡隱約有點髮毛,擔心對方發火。好在毛子周雖然略有不悅,卻沒壞脾氣到當場發作。大米尷尬之餘,暗自告誡自己下次講話可千萬得先過腦。

  過了幾天,大米婉言推掉了王阿姨介紹給他的親事。他找的藉口是在老家有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等過兩年攢夠了錢,他就回家結婚。王阿姨拉著他唏噓了一陣,又建議他應該讓女朋友也跟過來一起打工,省得兩地分居不利於培養感情。她說了半天,眼見家裡人都要回家吃飯了,才意猶未盡地提着醬油走了。

  這一回,沒有毛子周提着一籃啤酒救他,大米幾乎招架不住。他哪裡有什麼老家的女朋友,純粹是為了應付王阿姨和即將到來的一波又一撥的介紹攻勢才臨時編的謊。誰知道王阿姨興緻高漲,把傳說中的女朋友的姓名八字成長歷程問了個全,他不擅說謊,匆忙間只得把村裡幾個年紀相近的姑娘的情況合在一起胡說一通,最後被逼得險些就把自家表弟和弟媳的戀愛史當自個的說了。

  他心神不寧地清點零錢,一邊回想先前的說辭,確定沒出什麼大紕漏後才吐出一口長氣。王阿姨這麼一問,倒也不全然是壞事,至少以後他可以拿着這套說辭應付其他熱心的大媽大叔。所幸城裡人生地不熟,稍稍費勁編個謊就圓過去了,不像村裡知根知底,想找個藉口都要絞盡腦汁。大米心知大家是出於好心才介紹對象,但他不想禍害別人家的姑娘,因為他是個同性戀。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覺自己喜歡男人的呢?大米拆了包紅燒牛肉味的泡麵,放進煮沸的電熱杯裡,加上雞蛋和火腿。泡麵油膩濃烈的香味迅速在窄小的雜貨舖裡瀰漫開來。一個背着小書包的男孩拽着他媽媽的衣角,撒嬌道:“媽媽,我想吃泡麵。”男孩的母親被吵得不行,匆匆買好東西就拉著男孩回家了。大米一邊吃麵,一邊看著小區居民陸續回家的身影,心中生出些羡慕來。

  自從他發現自己的性取向,就知道自己不再會有和女人結婚生子建立家庭的那一天。他不想拖着一個無辜的姑娘下水,勉勉強強不情不願地過一輩子,這太造孽。他也曾經試圖跨進圈子,發洩過剩的荷爾蒙,找個可以說點知心話的伴。

  可是約炮容易談感情難,連找個不亂搞的伴也不太容易,又或許是他運氣不好沒碰上。總之大米在戰戰兢兢地踩了半腳在同志圈的邊上後,又迅速地撤了。他自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也沒多少心思,與其在約炮和真愛中來回折騰,不如孤孤單單、安安穩穩地當一輩子單身漢。

  促使大米做出這個決定,一方面是因為見識了些悲歡離合,不再對所謂的愛情抱有近似幻想的期待。另一方則是因為他的幾回戀愛都不算順利,要不是處了一陣,兩邊都覺得談不攏,只好和平分手,要不就是被人劈腿,頭上綠雲罩頂。

  劈腿的那一個,是他最近一任前男友。那傢伙一邊和他同居,一邊在外面認乾弟弟。當時有人好心提醒過大米,他沒放在心上。直到他有天提前回家,看到前男友和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在床上滾得火熱,才知道原來對方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正經人。大米自知口拙,也沒心情聽前男友辯解,直接把他拖下床鋪狠狠揍了一頓。

  事後前男友沒再來找過他,大米猜他是被揍怕了,不敢再來討打。繼而他和前男友分手的事情在圈裡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藉機說他嫉妒心強,又有暴力傾向,把男朋友打得好幾天下不了床。還有說他性情狠毒,長期變着法兒折磨前男友和乾弟弟。那些事雖然是假的,卻傳得有鼻子有眼,不少不明真相的人都信以為真。他對名聲受損不是不憤怒,然而前男友的詆毀卻更讓他心冷。雖然有幾個朋友很為他不平,他卻不想再做追究,索性退出圈子,也淡了找個穩定伴侶的心思。

  這些事情回想起來並不愉快,他情緒有些低沉。又想到自己一個人獨自在外打拚數載,如今身旁連個能一起說話擔事的人也沒有,心中更添了幾分酸楚。

  他慢吞吞地吃著麵條,食不知味。一隻正在草地上散步的白貓聞見泡麵的香味,一路喵嗚着小跑到他身邊,討好地蹭他的褲腿。大米夾起一塊蛋黃,用冷開水衝過,放在地上給白貓吃。

  白貓吃完蛋黃,蹲在地上舔爪子洗臉。大米收好洗淨的碗筷,回到位置上坐下。白貓後腿一蹬,跳到大米的腿上,來回踩了幾圈,趴下打盹。

  這只白貓是小區裡的流浪貓。大米第一次見到它時,它還是只三四個月大的小貓,瘦的皮包骨。大米覺得它可憐,就在它常出沒的地方放上點吃的。一來二去,白貓漸漸和他親近起來,有時還會來主動來店裡找他。

  貓的體溫比人高,窩在大米懷裡像是個毛茸茸的暖袋。大米輕撫貓頭,拿起手機發了條微博。

  白米飯:求問,收養野貓有什麼注意事項嗎?

  ☆、白貓和黃貓都萌萌噠

  毛子周回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今天公司事多,他忙得連飯也顧不上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時才覺得胃隱隱作疼。他吁了口氣,放鬆地伸直了兩條長腿。從他進門到坐下,家裡的貓始終團在沙發的另一頭上睡覺,只有兩隻貓耳抖了抖,權作和主人打過招呼。

  毛子周不甘心道:“小花,過來讓爸爸抱。”

  小花是只黃花狸,是他從朋友那抱來的。小時候活潑得要人命,天天在家裡橫衝直撞,毀了毛子周的好幾盆盆栽,偷偷溜出家門數次。有一回走丟了三天,毛子周找得差點崩潰,以為它被人抓去做成貓肉串了,好在最後還是自個平安回家了,只是整整瘦了一圈。毛子周看著它那昂首挺胸的小模樣,氣得直想揍它,又下不了手,咬牙切齒地做了一鍋小魚燉飯,伺候這位貓少爺吃飽吃好。

  當時毛子周最大的願望除了把生意做好,就是期盼小花能聽話點。現在小花成年了,性格穩重了不少,最喜歡的事情從整天掛在窗簾上cos壁虎變成了趴在太陽底下睡覺,他又有點失落,提前感受了回兒子長大不粘爸爸的痛苦。

  小花甩甩尾巴,伸了個懶腰,沿著沙發背慢吞吞地走到毛子周身旁。毛子周側過臉,和它蹭了幾回腦袋,又揉了把貓臉,起身去廚房準備晚飯。

  毛子周給自己煮了碗清湯掛麵,家裡的小菜都吃完了,碗裡只浮着顆荷包蛋,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小花在桌底下吃貓糧,咬得咔咔響。毛子周低頭看向大口吃飯的小花,又看了看那碗掛麵,胃更疼了。

  睡前,他想起雜貨店的年輕老闆,舔了舔嘴唇,心中萌生出另一股饑渴的慾望。那個叫大米的老闆很合他的胃口,長相帥氣,身材也好。他曾懷疑對方是同類,動了勾搭的念頭。雖然後來聽說他在老家有個準備結婚的女朋友,但比起道聽塗說的消息,他還是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決定趁着接下來工作比較清閒,多花點時間在大米身上。如果對方不幸真是直男,他也算了結一樁心事,不用成天惦記着小老闆。如果對方也是個彎的,那麼他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可惜毛子周千算萬算,卻怎麼也沒料到自己在大米眼中竟然是個凶神惡煞的形象。他常年癱着臉習慣了,全然不知那張冷臉有多大的威懾力。

  他就很快找到了一個和雜貨店老闆拉近關係的機會。

  事情還得從大米發的求助微博說起,他照着一個叫貓仔粥的網友的建議,順利地收養了白貓。對方告訴他最好帶貓到寵物醫院檢查一下健康情況,沒問題的話順帶打個疫苗,對人和貓都有好處。於是大米借了個鐵籠,想用它裝貓。誰知平時乖巧聽話的小白對鐵籠十分排斥,非但不肯進去,還竄上了貨架頂端。

  毛子周走進店裡時,大米正站在貨架邊上,好聲好氣地哄小白下來,全未察覺身後有人。倒是小白比較警覺,站起身衝著毛子周喵喵叫。

  大米聞聲回頭,訝道:“您好。”

  毛子周道:“你好,這是你家的貓?”他走到大米身邊,抬頭對警惕的白貓友善地微笑。

  大米:“是……是的。”毛子周和他站得很近,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煙味。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開半步,對目露凶光的小白道:“乖,上麵灰塵多,你看尾巴都變黑了。”

  小白收起垂下的尾巴,仍舊不肯挪地。

  毛子周道:“它生氣了。”

  大米嘆氣道:“可不是,想帶它上醫院打針,可它怎麼也不肯進籠子。現在連下來吃飯都不肯了,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消氣。”他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鐵籠,一臉無奈。

  毛子周道:“也許它對鐵籠有什麼不好的印象。不如你先把鐵籠收起來,說不定等會它就下來了。”

  大米無計可施,只得依言把鐵籠拿進儲物間裡,又在碗裡裝了點貓糧,放在下面引誘小白。過了一會兒,小白果然跳下貨架,但是卻不怎麼理會大米,吃過貓糧就自顧自走到一旁舔毛。

  毛子周見大米有點沮喪,安慰道:“貓生性敏感,晚些時候就消氣了。”

  大米感激道:“謝謝您,要不是您提醒,恐怕現在它還躲在上面。”

  毛子周笑道:“沒什麼,我家裡也養貓,對貓的脾氣還算是熟悉。”

  大米道:“我以前沒養過貓,很多事都不清楚,還好小白很乖,也不怎麼鬧騰。”說完,他又有些發愁:“該怎麼帶它去寵物醫院。”

  毛子周看了眼蹲在牆角生悶氣的白貓,說道:“今天怕是沒戲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明天我幫你帶它去。”

  大米又驚又喜,忙道:“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您了。”

  毛子周微笑:“小事罷了,不用和我客氣。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大米自然滿口答應。毛子周趁機和他交換了姓名和手機,雙方才算是正式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大米的名字叫米立,好記上口。存號碼時,毛子周徑直在聯繫人一欄裡填上了小米粒三個字。回家後,他想了想,又在小米粒前加了個a,這麼一來,小米粒就從聯繫人的倒數幾位一下跳到了最前面。

  第二天下午,毛子周準時到了雜貨店。他讓大米找出個空紙箱,放在小白附近,當着它的面往裡面丟了團紙。小白繞着紙箱轉了幾圈,撲通跳進紙箱裡,抱著紙團又咬又撓,玩得不亦樂乎。毛子周眼明手快地蓋上紙箱,用玻璃繩綁好箱子,就算打包好了。

  大米目瞪口呆地接過紙箱,小貓在箱子裡面委屈地叫喚。他低聲應了兩句,透過縫隙和水汪汪的貓眼對視。小白消停了一會,卻很快又鬧了起來。它抬起爪子撥弄紙箱的頂部,想從縫隙裡鑽出來。大米把手放在紙箱上,毛茸茸的貓頭撒嬌似的在他掌下蹭來蹭去。

  既然貓被成功地騙進了箱子,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毛子周溫和地接受了米立的感謝,提及家裡的貓糧用光了,他也需要去寵物醫院一趟。於是倆人一同去了附近一家有點名氣的寵物醫院。

  或許是兩個男人一起帶著貓咪上門的場景着實難得一見,倆人甫一進門,就成了工作人員和其他顧客關注的重點。就連檢查小白的醫生,認真工作之餘,看他倆的眼神裡也帶了點揶揄的意味。大米被眾人看得不太自在,臉上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倒是站在一旁的毛子周神情自若,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米立去櫃檯結賬時,醫生對毛子周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問道:“你朋友?”

  毛子周點頭道:“新認識的。”

  醫生意味深長道:“哦,新認識的好朋友。”

  毛子周冷冷道:“潘振乾,你想像力太豐富了。”

  醫生撇嘴道:“你就凶吧,憑你這副模樣,早晚把人給嚇跑了。”

  毛子周露出一個不甚明顯的微笑:“不會。”

  他看著朝他走來的米立,笑容又加深了一些。醫生在一旁嘀咕了兩句,轉身走開了。

  米立捧着箱子,真誠地對毛子周說道:“真是太謝謝您了。您晚上有空嗎,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毛子周擺手道:“哎,都是熟人,你不用這麼客氣。”他提着一大袋貓糧,跟在米立身後出了寵物店。

  米立撓了撓腦袋,笑着說道:“不是客套,您幫我解決了個大難題,總得讓我表示一下感謝啊。”

  冬天天色晚得早,還不到六點鐘,人行道上的路燈就亮了。暈黃的燈光透過行道樹茂密的枝葉,零碎地灑在米立臉上。光影變幻間,這張微笑的臉竟令毛子周感覺陌生。他按捺住抬手觸摸的衝動,定定地看了米立一會,直到對方快掛不住臉上的笑容了,才開口說道:“好。”

  米立原本想找個環境好點的飯館請客。毛子周卻說小白在箱子裡呆久了不舒服,不如先把貓和貓糧放在米立的店裡,就近找個小店用餐。米立知道毛子周是為他着想,又多了幾分好感。

  最終倆人找了間麵館,點了兩大碗刀削麵和一盤牛肉,要了幾瓶啤酒,邊吃邊聊。出乎米立的意料,毛子周雖然不是健談的人,性格卻比他想像的要和氣得多。兩人從社區瑣事說起,一來一往,倒也談得頗為熱絡。

  交談中,大米得知毛子周原來是軍人,今年正好三十,比他大了四歲。毛子周兩年前退役,回家和朋友合辦了個物流公司。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事情可不少,時常把毛子周忙得團團轉,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兩個用。比起毛子周的經歷,大米則要曲折一些。他高中畢業後就跟着老鄉到外地打工,輾轉數個城市,換了好幾份工作,最後才在這個南方小城落腳。

  兩人說起過往的經歷,一時都有些感慨,大米更是紅了眼眶。他這一路走來雖不算十分艱難,卻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加上和前男友分手後,與其他朋友的聯繫也淡了下來。諸多情緒藏在心中未曾抒發,如今一齊道出,便如洪水破堤,怎麼也剎不住。

  米立喝了口啤酒,難過道:“我是為了一個好朋友才來這的,可是……”誰知人心易變,當初能說出多動聽的甜言蜜語,後面就能做出多噁心人的事來。他想不通,他和他相識相知多年,既是摯友也是愛人,他怎麼能對他作出那些事情,生生把這份感情變成了鬧劇,暴露在眾目睽睽下,供人取笑。

  他嘆了口氣,強壓下喉間的酸澀湧動,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毛子周見他笑得像哭,拍了拍他的肩膀,幫他把酒滿上。

  毛子周道:“你和他鬧翻了?”

  米立道:“是。他做了件錯事,我不能原諒,打過一架就成仇人了,還成了別人的笑柄。”

  毛子周寬慰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米立搖頭道:“我想不通的是,我和他做了這麼多年的朋友,簡直把他當親兄弟一樣看待,他為什麼能輕輕鬆鬆地插我一刀,還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

  毛子周淡淡道:“人都會變的,我也見過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轉頭就成死敵的,為的只是一次提拔的機會。那時候我也想不明白,覺得人怎麼能那麼善變。後來想想,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不過是你沒看清楚。又或許是交好時,他沒有表現出不好的那一面罷了。”

  米立沉默半晌,低聲道:“也許吧。”

  白米飯:貓把我的玉米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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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曬太陽是冬天最舒服的事

  那天之後,米立和毛子周之間的關係拉近了不少。他發現毛子周是個面冷心熱的人,雖然表面嚴肅冷漠,似乎很不好接近的樣子,心地卻不壞。至少在米立心裡,對小動物友好的人大多壞不到哪去。

  毛子周到他店裡,除了買東西和寒暄外,大多數時候都在逗弄小白。為此,米立一度懷疑毛子周是因為喜歡小白,才順帶和他交朋友,畢竟對方對小白露出的笑容,要比面對他時多得多。這點認知讓他隱隱有些失落。

  作為一個正在空窗期的同志,他很難排斥像毛子周這樣既英俊又有點魅力的男人的接近,甚至心底還會滋生出隱秘的期待。可惜的是,毛子周對貓的興趣顯然要更大一些。米立曾經聽一些小男生說過,養貓的男人多是gay。不過這種說法在他眼裡就和星座血型一樣荒謬。他不可能相信這個,他已經不是那個心裡有點慾望就會蠢蠢欲動的毛頭小子了。

  今天天氣很好,藍天白雲,陽光燦爛。下午一點,正是生意稀少的時候。米立搬了只板凳,和小白一起坐在室外曬太陽。小白靠在他腿旁,舒服地伸開了四肢,眯着眼睛甩尾巴,好不愜意。

  看到毛子周過來,小白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當做招呼。它和毛子周的關係實際上並沒有米立想得那麼好。一開始,它記恨這個高個子把它騙進紙箱,害它被穿白大褂的壞人戳了一針。它想狠狠地撓對方一爪子作為警告,可是毛子周的反應很快,好幾次它非但沒能撓破他的褲子,還被逗得氣喘吁吁。

  不過毛子周並不只是會欺負它,有時也會帶一些好吃的零食給它。它看在這些零食的份上,勉強允許這位討厭的高個子摸它腦袋的舉動。至於下巴和肚皮,只有主人和未來的老婆可以動。

  米立揉揉臉,打招呼道:“毛大哥,你出門嗎?”

  自從兩人吃過飯後,米立就改口管他叫毛大哥。毛子周有心讓對方叫得親密一點,但米立堅持毛子周在他眼裡就像大哥一樣。而如果改叫毛哥,又像是喊他貓哥似的,毛子周思忖再三,還是接受了這個稱呼。

  毛子周見米立和貓都是一臉昏昏欲睡的模樣,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他想摸摸米立的頭,又怕嚇着對方,只好退而求其次,捧着貓頭一頓好揉。

  小白被他揉得尾巴都炸了。它尖利地叫了一聲,奮力掙脫出毛子周的魔爪,開始了例行的“大戰高個子壞人”活動。

  毛子周心不在焉地和小白玩鬧,眼睛卻看著米立的側臉,問道:“吃過飯了嗎?”

  米立道:“吃了,你要曬太陽嗎,我去裡面拿椅子。”

  毛子周蹲下身,任由小白抱著他的褲腿又撓又打:“不用,我蹲着就好,一會還要去公司。”

  兩人說了幾句,就有小孩來買東西,米立只得進店裡招呼小客人。小孩兒想把零食帶到學校和夥伴們共享,手上的零花錢又不多,站在貨架旁挑了好半天,才抓起幾袋零食放進書包,心滿意足地上學去。米立收過錢,見毛子周還蹲在外面,又進內間找了把椅子。

  毛子周接過椅子,擺在米立的椅子旁。小白玩累了,靠在毛子周腿邊舔毛,偶爾也舔兩口男人的西褲。米立又搬了張小茶几出來,將茶具擺在有些掉漆的木桌上,備上茶葉和滾水。

  本地人愛喝茶,不拘是白天還是晚上,但凡有閒暇時間就燒水沖茶,於茶香間談天說地,配上點香酥小點,十分悠閒。米立呆了一段,便學着當地的習慣,也備齊了泡茶的道具,用來招待客人。但他朋友少,一年到頭用不上幾回,以至於數年前買的白瓷茶具,到現在還很嶄新。反而是認識了毛子周後,倆人有時投機,說得口乾了,這藏在櫃子裡久不見天日的茶具才有了用途。

  米立從鐵罐裡舀出兩勺茶葉,放進蓋碗裡,倒入滾水。滾水澆在茶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白沫。頭道茶水是不喝的,往往用來燙杯子。米立用碗蓋將白沫推至蓋碗邊緣,倒入茶盤中。他滾水倒得太滿了,一拿起蓋碗就燙了手,他不得不分作兩三次,才把茶水倒淨。他拿開碗蓋,裊裊茶香霎時浮起,浸泡過的茶葉開始慢慢舒展,透出暗沉的綠色。

  米立抬起手,用發紅的指尖捏了捏微涼的耳垂。現在蓋碗和滾水一樣燙,他絶對拿不了。

  毛子周見他為難,便道:“還是我來吧。”他熟練地端着蓋碗倒茶,彷彿全未感受到瓷器上的高溫。

  米立看著他倒茶,兩人挨得有點近,米立可以清楚地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煙味,使他產生關係密切的錯覺。他看著毛子周的手,手指長而有力,指甲修剪整齊,指腹也許長有薄繭。

  米立開始想像他夾着香煙,灰藍色的煙霧在指尖和唇邊繚繞的場景。那雙好看的手適合做很多事情,不僅僅是抽菸而已。他的嘴唇和下巴也很吸引人的目光……

  兩人喝了幾杯茶水,相對無言。米立開始意淫毛子周衣服下結實的肌肉,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微妙,既呆滯又羞澀,讓人不由得懷疑他正在發白日夢。毛子周則專注泡茶,似是要從這便宜的苦澀茶水用心品味出點什麼。

  恍然間,他聽見毛子周對他說:“嚴嘉問你明天晚上有沒有空。”

  米立一愣,不解道:“怎麼了?”

  嚴嘉是毛子周的好朋友,他倆原是初中同學,讀書時就是死黨。毛子周從部隊回來後,沒有等組織安排工作,而是選擇用安置費和嚴嘉合辦公司。兩人的友情並未受到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的影響,反而愈加信任彼此,簡直是將對方視作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毛子周和米立熟識後,便介紹他倆認識,三個人一起吃過幾次飯。

  嚴嘉性格開朗,話也多,帶著股自來熟的熱乎勁兒。他正是那種熱情得恰到好處的人,使新朋友既無陌生的尷尬感,也不至於因為太鬧騰而讓人厭煩。米立自己性格內向,便有些羡慕他這種能說會道的本事。有嚴嘉在,他們三人的聚會絶不會冷場。

  毛子周道:“明天是12月31,他請你和我到他家吃飯,他愛人連做什麼菜都想好了。”

  米立沒想到嚴嘉竟然會邀請他到家裡做客,可見對方並不只是嘴上熱情而已,而是真把他當朋友照顧,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感慨道:“這就要過新年了?”

  毛子周笑道:“你過得都不知道今天星期幾了?”過了片刻又道:“可不是,元旦過後,很快就是春節,到時候你要回老家嗎?”

  米立的老家在北方,和此地隔了好幾個省份,不論是氣候還是習俗都有不小的差別。毛子周知道不少外來務工的人,過年前十來天就要準備回家。他心裡盤算着趁公司員工買春運車票的機會,順便幫米立買一張,省得他費勁搶票。

  米立兩隻手捏着空杯,道:“明晚是什麼時候,我早點關店好了。”他不知道毛子周的算盤,想起每年買票的糾結經歷就隱隱頭疼。他家鄉年輕人多出來打工,過年的時候回去的人也多,車票特別搶手。

  毛子周示意他放下杯子,續上茶水:“我問問他,回頭告訴你。咱倆到時一起過去。”

  米立點頭應了。毛子周又和他閒聊了幾句,才起身告辭。走之前,他照例彎腰摸貓,小白正好抬起前爪,伸了個懶腰,貓爪在他手背上划出道口子,立刻滲出鮮紅的血。

  兩人都沒料到這一出,俱是一愣。米立連忙向毛子周道歉,匆匆進店裡找了碘酒和棉簽出來。毛子周瞥了眼白貓,它倒是知道自己幹了壞事,規規矩矩地趴在米立的椅子旁,大睜着一雙貓眼,無辜地看向毛子周,像是在說“我錯了”,兩隻貓耳卻是向下垂的,顯是有些沮喪。

  毛子周本來就沒生它的氣,見它一副可憐樣,不禁好笑。他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貓頭,柔聲道:“小白好乖。”小白歪頭蹭他的手,難得軟綿綿地喵了一聲。

  米立先用茶水清洗毛子周傷口,用棉簽插去傷口旁的血污。所幸傷口並不深,只是有點長,三道血痕橫向划過毛子周的大半個手背。毛子周讓米立幫他從傷口再擠出些血,米立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摁了幾下,又不敢太使勁,怕扯開了傷口。

  抹過碘酒後,米立便開始教育小白,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貓屁股,告訴它不能隨便揮爪子傷人。小白最恨被人摸屁股,扭頭對米立呲牙,隨即跑到草地上玩去了。毛子周反來安慰他,說養貓的有幾個沒被貓撓過,況且小白也是無意,以後小心點就好了。米立見毛子周面上確無怒色,才放下心來。

  毛子周到了公司,手上的傷痕和明顯的碘酒抹痕被嚴嘉大肆嘲笑了一番,問他是不是總讓小花吃乾巴巴的貓糧至於小花忍無可忍,怒火衝天地狠狠撓了他一頓。毛子周懶得理會他,問明白請客的時間,丟給他幾個麻煩的客戶的單子,藉口要研究火車票購票系統,堂而皇之地上網偷懶。

  嚴嘉氣得磨牙,礙於前陣子毛子周承擔了大量的工作,只得不甘不願地接了事情。毛子周玩了一會鬥地主,把另兩個人炸得鬼哭狼嚎,先後退了遊戲房間。他退出遊戲,對著窗外的藍天白雲發呆,心中想著小區裡的那個人。

  白米飯:給咪咪剪指甲,被撓了。

  貓仔粥:回覆@白米飯:嘿嘿,撓回來。

  ☆、前男友和姜母鴨

  前男友和姜母鴨

  次日,下午五點五十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空中飄起了冰冷的雨絲,路燈橘黃色的光灑在逐漸濕潤的水泥路上。小白窩在墊了好幾層軟布的紙箱裡,縮成顆毛茸茸的大白糰子。米立往貓碗裡添了把貓糧,鎖上店門,提着早上買的水果籃子,到小區門口等人。

  雨不大,他沒打傘,任由雨點落在身上。馬路上車輛排起了長隊,不耐煩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一輛電動車擦着他快速駛過,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濺起的水花仍然濕了褲腳,水果籃的包裝紙上也被潑了幾滴。米立皺起眉頭,掏出紙巾,就着昏暗的燈光,仔細擦拭水漬。

  “米……米立?”

  米立抬起頭,面前停着方才掠過的那輛電動車,車主摘下頭盔,一臉吃驚地看著他。

  米立淡淡道:“宋起。”

  宋起蠕動嘴唇,好一會兒說不出話,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驚訝中帶著點歡喜,又摻了許多尷尬,混雜在一起,俊朗的面孔顯得有些扭曲。

  米立等了片刻,見他仍是無言,便替他說了:“好久不見。”

  宋起僵硬地點頭,應道:“好久不見。”

  米立又道:“最好永遠都別見面。”

  宋起的臉色頓時精采起來,他深吸了幾口氣,用溫和的語氣說道:“你這麼說,我很難過。”

  米立嗤笑不答。他本想再補一句“看到你難過我就開心了”,但顧及毛子周要來接他,如果繼續和宋起說下去,十有八九會當街吵起來,他一點兒也不想向毛子周解釋為什麼他會歇斯底里地和人在公共場所吵架,也不打算成為別人眼中的熱鬧。

  宋起受傷道:“你還在生氣?”

  米立心道,換你發現我在家裡的床上和人做愛,沒拿起菜刀剁排骨都算好的。宋起正是他最近一任的前男友,也就是被人捉姦在床的那位。不論此時對方表現得多委屈,米立看到他,只會想起他抱著別人一邊抽插一邊說情話的噁心模樣,自然不可能和顏悅色地對待。

  宋起算準了他再不爽也不會在街上揍人,擺出一副委屈的可憐模樣,心中慢條斯理地思考下一句該說什麼才好。他知道米立還在生氣,也心知是自己犯糊塗在先,但情人不成為什麼不能做朋友。他還唸著和米立一起過日子時候的貼心溫暖,就算不能重修舊好,做回朋友說說話也很不錯。

  米立冷眼看他,尋思着要說點什麼讓他怒而走人。他印象中的宋起總是帶著點聰明人的傲氣,眼前這個擺出無賴架勢的傢伙反而讓他陌生。他覺得自己心底像是藏了座休眠的火山,看見宋起就要噴發,無數尖酸刻薄的話在心中翻滾,每一滴熔漿都含着憤恨和惱怒。他開始後悔和毛子周約在小區門口見面,無端招惹來一個礙眼貨。

  兩人僵持時,毛子周到了。他騎着一輛摩托車,轉了個圈,長腿一撐,停在米立身邊。那架勢不像來赴約,倒像是來幫忙打架的。

  毛子周摘下車帽,轉頭對米立道:“讓你久等了。”

  米立搖頭道:“不會,我也剛到。”他接過毛子周遞過的頭盔,抬腿跨上摩托車。

  宋起站在一旁,看米立和陌生男人交談,忽覺很沒意思。兩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密悄無聲息地把他排除在外,彷彿他是個透明人似的,原先滿腔重逢的喜悅和激動也在此刻冷了大半。

  可笑他和米立分手已久,竟還自信(亦或是固執)地認定自己在對方心中始終佔有一席之地,直到此時,才睜眼看淸往事究竟已成往事。

  宋起心中發苦,仍扯出笑臉道:“阿立,這是你朋友?”他在朋友二字上加重語調,聲音微微發顫。

  米立冷淡而客氣地說道:“是的,我的朋友。我和他有事先走了,再見。”心中卻道,再也不見。

  毛子周聞言,面無表情地對宋起點頭致意,便載着米立走了。他向來是這副面癱模樣,絶不是刻意對著宋起炫耀示威,頂多算是不夠友好而已。然而宋起現在正處於心靈脆弱的敏感期,米立的刻意疏遠和毛子周的冷漠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兩人交往的證據。他想,難怪阿立不肯理我,原來是他男朋友來接他,我該找個合適時機找他才對。至於找到以後,要和米立說些什麼,他卻不肯再細想下去。他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神,直到外套有了濕意,才轉身離開。

  停車時,毛子周問米立道:“剛剛那個是你朋友?”

  米立道:“嗯,算是吧,怎麼了?”

  雨漸漸大了,兩人快步走進樓道。嚴嘉住在舊城區的一個老社區裡,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觀陳舊,樓道也黑漆漆的,路燈除了門口的那一個都壞了。毛子周掏出手機照明,米立跟在他身後,樓道里迴響兩人沉重的腳步聲。

  毛子周道:“你剛才對著那人的表情,像是要揍人似的。”

  米立道:“……有這麼凶?”

  毛子周道:“是不是他欺負你了,說來讓哥聽聽。”

  米立忙道:“沒什麼欺負,就是……唉……他就是上回我和毛大哥你說的那個好朋友,我倆因為事情鬧崩了。我看到他心裡不太舒服。”

  毛子周道:“原來是他。嗯,我看他不像是好人,眼神閃爍,說話打顫,一定小心眼特多。你和他在一起,肯定是你吃的虧多。”

  米立在後頭想笑又笑不出來,毛子周果然不會說話,他大概是想安慰自己犯不着為宋起糟心,因為對方不是好人,早掰早了事。這個道理米立清楚。可想起交往的時候,雖說感情這事不要太計較,但確實是自己付出對方享受的時候多,他心裡還是有些酸澀。

  米立揉了揉眼睛,吁了口氣道:“以前的事情就不說它了,再不開心也都過去了。”

  毛子周贊同道:“是這個理,就當是費心賺個經驗教訓。”

  說話間,兩人便到了嚴嘉家門口。嚴嘉和他妻子陳晶早做好了飯菜,正呆在客廳等人,聽見他倆的腳步聲,連忙起身迎接。

  嚴嘉見米立帶果籃來,連說他太過見外,又怪毛子周沒有告訴他隨意就好。陳晶也在一旁抱怨道:“只是朋友吃頓飯,不用這麼客氣。”

  米立略為侷促地笑了笑,道:“只是點水果。”

  毛子周道:“一會當飯後水果,大家一起吃了就好了。”又說:“小米是頭回做客才這樣,以後不會了。”

  米立配合地點頭,說道:“就這一次。”

  嚴嘉接過果籃,隨手放在茶几上,嘴裡嘀咕道:“你倆怎麼這麼像兄弟。大毛你不要仗着自己臉凶,就想管小米嘛。小米你也不要太乖了,有時候要適當的叛逆。這只大毛就是個帝國主義的紙老虎,一拍就倒,知道不?”

  陳晶忍無可忍道:“你還不招呼客人吃飯。”

  嚴嘉打了個寒顫,連忙拉著毛子周和米立入座,熱情道:“你們看,小晶做的姜母鴨多香,這大冷天的吃這個最合適了。哎,你們要喝什麼酒,我去拿。”

  毛子周道:“我騎摩托車,不能喝。”

  嚴嘉轉而眼巴巴地看著米立,道:“小米,來一點?”

  米立無奈道:“嚴哥你別叫我小米了,聽起來很奇怪。”他上次被人叫小米,還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自從他長了個子,就再沒人這麼叫了。現在被嚴嘉一而再地叫,好像自己又變回了小孩兒似的。

  嚴嘉轉了轉眼睛,笑道:“你陪我喝幾杯,我就不叫。”

  陳晶做的姜母鴨香氣撲鼻,普通的鴨肉在加入香料、姜塊、料酒和麻油後,經過烹製,變得十分鮮美,醇厚的鴨湯帶著姜塊的香辣,既可口又有驅寒的作用,很適合在這寒峭的雨夜食用。再涮上幾份鮮嫩的青菜,四人吃吃說說,賓主盡歡。

  談笑間,陳晶把米立的個人情況問了個透。她問話巧妙,不會使人產生被侵犯隱私的反感,只讓人覺得是朋友間的真誠關心。米立也不防備他們三,坦坦蕩蕩地把自己的大致經歷都說了。

  陳晶笑道:“有女朋友了吧,下次帶來讓嫂子看看,也讓我多交個朋友。”

  米立道:“沒呢。這兩年工作才穩定一點。”

  毛子周吃驚道:“還沒有嗎?我上次聽樓下的李阿姨說可惜你已經有個老家的女朋友了,要不她手上的姑娘合適得很。”

  米立一愣,才想起先前應付王阿姨時編的話,於是解釋道:“那是我瞎說的,社區的阿姨要給我介紹對象,太熱情了,我不知道要怎麼婉拒,乾脆騙她說老家有女朋友了。”

  毛子周失笑道:“你也會說謊。”

  米立夾了塊芋頭,說道:“迫於形勢,我當時實在是沒辦法了。”

  嚴嘉道:“你怎麼不去見見呢,說不定正好合適你呢。你這年紀在你老家都是孩子爹了。你要覺得別人介紹的不放心,不如讓小晶幫你找找,保證都是好姑娘。”

  陳晶道:“就是啊。”

  米立客套道:“謝謝嫂子了,再說吧。”

  陳晶和嚴嘉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轉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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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一晚好夢

  飯後,毛子周載米立回雜貨店。米立為了節省房租這項開支,住在店裡的閣樓裡。他和嚴嘉多喝了兩杯,臉頰和嘴唇都浮着層潤澤的水紅。作為外地人,他的膚色要比本地男人淺一些,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白淨,酒意上頭後,他臉上的紅暈便很明顯。

  米立邀請毛子周進來喝杯茶,對方馬上接受了。店裡空間有限,他只得讓毛子周坐在收銀台旁,沖了兩杯熱茶放在櫃面上。他身上帶著辛香的酒氣,小白繞他轉了半圈,抽了抽鼻子,嫌棄地喵了一聲,踱去毛子周腳邊窩着。毛子周把貓抱到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着貓毛,不一會兒,小白就發出了愜意的咕嚕聲。

  米立捧着茶杯道:“說起來,我還沒見過小花。”

  毛子周道:“有空來我家玩吧,帶上小白,說不定它倆會成為好朋友。”

  米立道:“小花是公貓嗎?”

  毛子周呷了口茶,“嗯”了一聲。

  米立道:“兩隻公貓在一起不會打架嗎?動物世界裡不是常有雄性動物搶地盤的情節,一山不容二虎。”

  毛子周盯着茶杯,像是要在玻璃杯壁上看出個窟窿似的,語調卻很柔和:“不會的,小白很乖,小花會很喜歡它的。”他摸摸小白的腦袋,說道:“對吧,小白。”

  小白被人提到好幾次,兩隻耳朵不安分地抖來抖去,像是個在裝睡偷聽大人說話的小孩。它翻了個身,小腦袋隔着衣服貼在毛子周的肚皮上。

  米立放下茶杯,單手支頜,直覺毛子周的話有點不對勁,但因為酒精而變得遲鈍的大腦卻一時想不出問題所在。他的酒量其實並不好,多喝幾杯黃湯就會犯困。毛子周坐在他對面說公司裡的趣事,語調平和,緩緩道來。毛子周的方言口音很輕,聲音低沉而有磁性。米立只覺是在收聽電台的午夜節目,意識越發迷糊,彷彿一閉眼就能做個好夢。

  他打了個呵欠,眼角生理性地滲出半滴淚水。毛子周見他一副強打精神的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臉,笑道:“困了就去睡吧。”

  毛子周的手比米立的臉涼一些,米立稍微回過神。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笑着重複道:“嗯,睡覺。”

  他眼神朦朧,毛子周想他是醉了,不放心他一個人上樓梯,便抱著小白跟在他後面。隔間的房間不足十平米,靠牆擺着張床墊,兩個粗糙的矮木櫃,一個簡易布衣櫃,旁邊立着個大行李箱。箱子很舊了,塑料把手被磨得發白,邊角處都有程度不同的磨損。

  米立脫下鞋子,盤腿坐在床墊上發愣神,眼睛卻是睜不開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小白從毛子周手臂跳下來,跑到床角,自顧自團成個毛球。毛子周搖搖頭,去衛生間裡擰了熱毛巾,給米立擦臉。

  他出來時,米立已經脫了衣服,嚴嚴實實地捲在棉被裡。毛子周輕輕推他,他也沒動靜,似是睡着了。毛子周只得把他翻過來,為他擦了臉,順便親了一口。他在矮櫃上放了半杯水,預備米立半夜口渴找水喝,巡視了店裡一圈,確認沒什麼問題後,才拉下捲簾門回家。

  當晚,毛子周做了個夢。

  他夢見身體健美的青年赤身裸體地躺在鋪着白色床單的床鋪上。毛子周看不清青年的臉,卻很確定此時對方必然臉頰泛紅,神情無辜且溫順,彷彿無聲的邀請。

  毛子周知道自己可以對這個人做出任何事情,而且他確實想做。他開始親吻他的臉,他的脖頸,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青年的皮膚細膩而有彈性,蘊含著青春的活力。

  ……

  毛子周醒來時天還沒亮,屋子裡黑漆漆的。黃貓趴在他胸口睡覺,壓得他胸悶。他從被窩伸出手,把貓搬到一旁。小花醒了,輕輕地叫了一聲,兩隻貓眼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地看著他。毛子周和它對視半晌,眼皮慢慢地耷拉下去,眼看又要沉入夢鄉。小花不客氣地用貓爪推他的臉,喵喵叫了幾聲,讓他餵牠貓糧。

  毛子周被柔軟的貓肉墊踩了半天臉,不得已從旖旎的春夢中徹底清醒過來。他不自在地摸了摸下身,兩腿間一片冰冷滑膩。他吁了口氣,起身把睡褲和內褲一起脫了,裸着身體把髒衣物和床單捲成一團,拿進浴室裡泡肥皂水。

  小花衝著即將到口的貓糧,連平時甚少踏足的衛生間也肯進了,繞着毛子周的腿諂媚地轉圈。毛子周趕了它兩次,都沒能把它趕出衛生間,只得在貓眼的注視下,拽了段衛生紙擦拭腿間冰冷的遺精。

  毛子周無力道:“兒子,你先出去好不好,你這麼看著,老爸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小花歪着腦袋,不解地喵了一聲,繼續目不轉睛地守着他。

  毛子周只得當沒這隻貓,厚着臉皮擦完下身,洗淨雙手,去臥室找了條平角褲穿上,披上厚外套,才領着黃貓去客廳吃飯。得到貓糧後,小花便把心思全放在了進食上,不再理會主人。毛子周被它鬧得睡意全無,撓了撓腦袋,索性也給自己做了份早飯。

  他一面吃早飯,一面回味香艷的夢境。這次春夢和往常不太一樣,他居然有耐心在夢裡認認真真做完整套前戲,還記得為對方做擴張,而不是像條公狗似的只顧壓着對方泄欲。他感到有些困惑,夢中的青年對他而言不再只是一具性感的肉體,他會在意對方是否和他一樣享受性愛,並且對他抱有某種難以訴說的柔軟情愫。當他回憶夢境,最令他心蕩神迷的不是那具健美有人的身體,而是落在對方身上的無數個吻。

  然而不論夢境有多美妙,它終究和現實有諸多不符之處。他在夢裡壓着對方,幹了整整一晚,用盡花樣,直到對方無法勃起為止(但夢中沉重的疲憊感也許不僅僅是由於縱慾過度,也可能是因為趴在他身上的那只十四斤中的大黃貓)。但在現實中,他和夢中情人最親密的行為也不過是一個落在臉頰上的吻,而且他還是趁對方入睡後偷偷干的。

  儘管他至始至終都沒有看清夢中人的長相,而且此人和他以前春夢裡的男主角也沒有多大區別,都是高個帥哥,寬肩窄腰翹臀,有手感良好的胸肌和修長的雙腿。可毛子周就是很肯定他是米立。

  也就是說,他把米立當成了意淫的對象。雖然他對米立頗有好感,但這個夢境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他不否認長期的單身生活讓他在性方面始終沒有得到真正的滿足。但在今晚之前,他從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渴望得到米立。也許在內心深處,他比自己以為的更喜歡這個小他四歲的年輕男人。

  ☆、沙茶面的豆腐泡很好吃

  毛子周吃過早飯,認命地進衛生間搓床單。昨晚下了一夜雨,現在雖然停了,但天空還很陰沉,罩着層厚重的烏雲,冰冷的空氣潮濕得像能擰出水似的,沒有放晴的跡象。毛子周無法,只得儘量擰乾床單,拿去陽台吹風。

  他想著元旦休息,索性做起了大掃除,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最後連自己也洗了一遍。要不是天氣太冷,沒有陽光,小花也會被他拖進浴室一起洗澡。等他忙完了,先前吃下的早餐也差不多消化光了,而時間也才剛到八點。於是他決定再吃一頓早飯。

  毛子周下了樓,下意識地走進了米立的小店。米立正要掃地,見他來了,便放下掃把,要和他說話。毛子周摸了摸鼻子,一時想不出來要說些什麼,隨口邀米立和他一起去吃沙茶面。正好米立剛起床,還沒吃早飯,今天又是元旦,大早上沒什麼客人,就答應了。

  他們小區後門不遠處就有一間沙茶面,味道雖然算不上頂好,也算是比較正宗的。麵湯鮮香甜辣,散發着濃濃的沙茶香味,加上入味的鹵料,很合本地人的口味,附近的居民都喜歡來這。米立在店裡還看到了兩個熟客,她們似乎對毛子周和米立一起出門吃飯這件事有點吃驚,客氣地打過招呼後,便用方言小聲地交談起來。

  米立雖然聽不懂方言,但從她倆偶爾投向毛子周的眼神,也能猜出對方此時正是兩位阿姨話題的中心。他想起結交前眾人背後對於毛子周的揣測,不禁有些好笑。點餐時,他對毛子周道:“她倆在聊你呢。”

  毛子周不解道:“我有什麼好說的。”

  米立笑嘻嘻道:“你自己不知道。哎,我要加滷蛋、夾子肉,對,豆腐泡也要。”

  他端着麵碗,找了張空桌子坐下。不一會,毛子周也來了,還幫他拿了筷子和湯匙。

  米立道:“你不怕燙嗎,單手端碗。”

  毛子周追問道:“你剛才說我不知道什麼。”

  米立道:“大家覺得你很神秘,都在猜你到底是做什麼的。”他挑了傳言裡相對正常的幾條告訴毛子周,至於猜他是剛從監獄裡出來,或是進行不法勾當的就沒說了,以免對方受大刺激太。

  毛子周聽他說完,被群眾們可以媲美晚八點熱播電視劇編劇的異常豐富的想像力震驚了。他哭笑不得道:“原來我看起來像是天天和老闆吵架不加工資就動手揍叫警察來也不怕的流氓啊。”

  米立安慰道:“也沒說你是流氓,就是說你,嗯,看起來比較凶。”

  毛子周正要繼續自嘲,藉機博取米立的同情,嚴嘉就打電話來了。

  嚴嘉怪聲怪氣道:“大毛啊~~怎麼樣?”

  毛子週一頭霧水道:“什麼怎麼樣?”

  嚴嘉得意道:“當然是問你和小米了。”

  毛子周心中一跳,偷偷看了眼米立,見對方沒有異狀,才說道:“沒有怎麼樣。你聲音太大了,小點聲。”

  嚴嘉道:“你和小米在一起是吧哈哈哈哈。”

  毛子周被他一連串的哈哈哈笑得青筋暴起,怒道:“有話快說。”

  嚴嘉道:“昨天小晶都幫你問好了。你看他都二十六歲了,還沒有女朋友,也不讓人幫他介紹,十有八九和你一樣是彎的。小晶也說他看起來很不錯,覺得和你很配。要我說,你這悶脾氣,也就小米這種脾氣好不計較的才受得了。你們這圈子不是很亂嗎,你年紀也不輕了,你看我和你同歲,已經和小晶結婚好幾年了。這回你難得碰上一個又乖又帥的,得趁機抓緊啊。我和小晶都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嚴嘉既要關心毛子周的戀愛進展又要抓緊一切機會秀恩愛,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還好毛子周早習慣了,慢悠悠地一邊聽他囉嗦,一邊吃麵。嚴嘉說了半天,不見對方回應,只聽到不時吸溜麵條的聲音,也怒了:“你有沒聽在我說話!”

  毛子周嘴裡塞滿了麵條,含糊道:“聽著。”

  嚴嘉恨恨道:“肯定沒聽!我都記着,等你和小米在一起了,我就把你以前幹過的好事都說出來。”

  這次毛子周沒再給他牢騷的機會,乾脆道:“再見。”隨即掛了電話。

  他對米立解釋道:“嚴嘉的電話。”

  米立道:“嚴哥人很好,也很有意思。”

  毛子周點頭,心道人好是好,但你要是知道這個逗逼剛剛在勸我什麼,大概就不會這麼說了。

  沙茶面份量不大,兩人很快就吃完了。米立隨口提起喜歡吃麻糍,毛子周便帶他去附近菜市場的一個糕點攤位上買。本地的麻糍吃法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雖然也有把麻糍撕成小塊沾花生碎和白糖粉的混合調料外,但平常大家更喜歡包餡的吃法,而這也正是本地麻糍的特色所在。

  毛子周介紹的這家攤位生意很好,攤前擠了三四個人,都是要買麻糍的。攤主是個老人,說是做了一輩子的糕點,味道要比其他人的好。米立不懂這些,只看到他買的麻糍都是現做的,麻糍攤得很薄,裡面填滿了餡料,好像馬上就要擠出表皮似的。他配的餡料也很簡單,無非是油炸過的扁食皮和糖粉。包完餡料後,再在黑芝麻和花生碎拌在一起的粉末中滾兩下,就算好了。

  米立很喜歡這種包了酥脆餡料的麻糍,油炸面點和花生、芝麻的香氣融合得渾然一體,不會像單純蘸糖或是包豆沙餡的那樣,多吃兩個也不會油膩。再配上醇厚的烏龍茶,更是十分美味。

  他又買了其他一些糕點,請毛子周到他店裡喫茶。此地的生活節奏很慢,平常上班時大家也都是慢條斯理的模樣,到了節假日就更是懶洋洋的。米立剛開店時還抱著好好做一番生意的念頭,過了一段時間,在確保小有盈利之後,漸漸也被本地人傳染了,雖然還是認認真真的賺錢,卻不像從前那麼拚命,也懂得抽空休息放鬆了。

  毛子周自然樂得多和他相處。他猜現在米立確實把他當成可信賴的朋友,在他面前也表現得越發自然,不會像之前那樣,多多少少帶了點謹慎和客套。米立願意和他交好,他當然不會有意見,問題是,可他並不想只和對方做朋友。

  在昨晚以前,毛子周自認為他對米立的好感更多是基於嚴嘉所說的他是個“又乖又帥”的男人這類客觀原因而產生的。說白了,就是他覺得米立不錯,既適合談感情、做愛,也可以一起過日子。甚至於他對兩人間感情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能友好相處,相互照顧就好了。嚴嘉曾經嘲笑過他不是在找男朋友,而是找一個可以搭伙過日子的人。他反覆向毛子周強調,找到一個“正確”的戀人簡直會讓人幸福得像在天堂裡一樣,好像在擁有了對方之後人生才變得完整。“就像我和小晶,我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就是這個人了’。”他不無得意地總結道。

  毛子周花了點時間思考嚴嘉飽含炫耀的愛情感言。他習慣直來直去,難以理解這似乎玄而又玄的大段抒情。在他眼裡,目的和結局間只有一條路。如果他想到某個地方,他就走向那裡,也許未必到達終點站,但過程總是清晰明了的。路途還未結束,他就知道成功與否。

  如果他想和別人一起生活,或者說,在生活中留出一個人的空間,他會找一個看起來適合他的人。這件事情中最吸引他的一點是他可以和對方分享很多事情,也許有一天,他們甚至可以完全坦白地分享彼此。單身者很難拒絶這種誘惑,特別是對於對感情抱有希望的人。它像是冬夜的暖湯,光是想像也會讓人得到點不切實際的安慰。

  有些人則不這麼想。他的一位前男友和他談論一部電影時,告訴他電影的觀點是人孤單越久,心就越冷硬,到最後,他會完全沒辦法再去談一場戀愛,因為他不敢,也不願意。那位前男友還說了其他的一些事情,但毛子週記不得了。他倆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兩人交流不暢。那人是個文藝青年,一開始毛子周覺得對方泛酸氣的樣子很有趣,還像個不通世事的學生。時間久了,他就吃不消了。對方熱愛星空和道德,而他更在意晚飯有沒有肉菜。於是他倆順理成章的分手了。

  奇怪的是,毛子周忘記了和文藝青年交往的很多事情,卻唯獨清楚地記得他的這段話。他不贊同對方的觀點。他不認為時間是導致孤獨的最大原因,至少他就不太願意自己到了七老八十還孤單一人。而在五年前,他還在部隊的時候,他對此毫不在意。人的想法總是在變。隨着年紀的增長,雖然他口裡不說,心裡卻不得不承認他想要有人陪伴。

  嚴嘉認為他的想法有問題。他總是試圖讓毛子周轉變思想。他堅持不該為了結束單身而去尋找愛情和男朋友,而應該是因為遇見了喜歡的人,才結束單身。“就像找男朋友和招聘員工是兩碼事一樣。”他費盡口舌地說道。

  毛子周像看白痴一樣看他。“當然不一樣,”他說,“男朋友不用發工資。”

  嚴嘉揉太陽穴道:“這事我怎麼也和你說不到一個點上。算了,等你遇上就知道了。”

  毛子周也這麼想。他不懂嚴嘉對感情的浪漫心理,嚴嘉也不理解他理性看待感情的態度。

  但現在毛子周好像有點明白了。雖然他依舊沒有感受到嚴嘉所說的極其強烈的幸福和奇蹟般的宿命感,但至少他開始意識到把人放在心上和只是對他有好感間的區別了。後者與其說是喜歡,還不如說是欣賞,欣賞對方的諸多優點,以及對他有着若有若無的吸引力。然而在毛子周真正喜歡上米立後,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對方的好處上,他只是覺得米立很好。不管米立是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在他眼裡都是好的。他想,大概這種起伏不定,彷彿隨時都會沖昏頭腦的情緒才是喜歡。

  ☆、豬肝麵線不放油蔥

  元旦過後,又陸陸續續下了好幾天的雨。天色始終是陰沉的鉛灰色,雲層低且厚實,彷彿藏着永遠也下不完的雨。毛子周的床單可憐兮兮地掛在陽台上,被潮濕的冷風吹了數天,非但沒有吹乾,反而散發出難聞的霉味。毛子周無奈,只得又用力搓了一遍,送去洗衣店烘乾。

  他送床單時,正碰上米立取衣服。他想起米立住在店裡的閣樓,沒有陽台,晾曬衣服想必更不方便。交談中,他注意到米立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聲音也微微沙啞,便關心地詢問。米立告訴他自己昨晚沒睡好,早上起來有點感冒的症狀。

  毛子周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知道他沒有發燒,便暫時打消帶他去醫院看病的主意。他囑咐米立飯後吃點感冒藥,呆在店裡也要注意保暖,小心再次着涼。他關心得多,話也變得多了。絮絮叨叨地講了一段,又提出下班後要幫米立帶飯。米立客氣地推辭了,向他保證一定能照顧好自己。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毛子周的反應作為一個朋友來說確實慇勤得有些過頭了,米立很可能在尷尬之後,會對這段迅速升溫的友情產生疑慮。但不知道算不算毛子周好運,米立這次確實很不舒服,雖然沒有發燒,腦袋卻昏昏沉沉得像裝了塊大石頭,幾乎想不了多少事情。所以他除了覺得毛子周有些過度擔憂外,並沒有發現對方對他的言談過於親昵這項更為重要的問題。

  米立提着一大袋衣服,拖着腳步慢慢蹭回雜貨店。他剛放下東西,還沒來得及倒杯水歇口氣,送貨的人恰巧到了,同時又有顧客上門。米立揉了揉太陽穴,一面和送貨的人把貨物搬進裏屋,一面還要兼顧看店收錢,恨不得把自己切成兩半用。

  等他忙完了,才發覺腦門一抽一抽的疼得厲害,身體裡像是燒着把邪火,呼出的每口氣都是滾燙的,同時卻又很怕冷,身上的毛衣似乎完全失去了禦寒的功能。他摸了把額頭,可掌心也是火熱的,根本摸不清體溫。他便倒了一大杯水,逼着自己喝完,也吃了感冒藥。

  到飯點時,米立叫了白飯和兩份素菜,勉強吃了半碗,就怎麼也嚥不下了。他先前幾乎灌了大半瓶熱水進肚,又因為生病嘴裡發淡,自然是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吃過午飯,他也沒力氣收拾,只把剩飯先放在收銀台的內側,不讓客人看到,自己迷迷糊糊地趴在桌面上,一會清醒一會迷糊。要不是有好心的客人推他起來,他差點就直接睡過去了。

  米立送走客人,心道今天是沒法做生意了,索性拉下店門。他吞了兩片藥,給小白倒了半碗貓糧,提着半空的暖水壺,一步一頓地上了閣樓。連日下雨,被子也是冷冰冰的,他哆哆嗦嗦地捲成一團,在身上暖和之前睡着了。

  這一覺,米立一口氣睡到了第二天清晨,期間被毛子周的電話吵醒過。那時他正睡得昏天黑地,接電話時也不怎麼清醒。毛子周問了他好幾句話,他只隱約聽清“吃過藥了沒”這一句,便答道“吃過了,睡一晚就好了”,隨後胡亂應了幾聲,也不知道對方又說了什麼,按斷通話繼續倒頭大睡。

  其實毛子周那句原話是“吃過晚飯沒有,要不要我帶份粥給你喝”,卻被米立混亂的頭腦簡化成了不相干的另一句話。毛子周以為他吃過了,就安心多了,又聽他聲音裡帶著濃厚的睡意,怕打擾他休息養病,便不再多問,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再去探望。

  米立醒來後,只覺比昨天輕鬆多了,雖然還有些無力,但頭已經不大疼了。或許是藥片的效果,他出了很多汗,身上粘糊糊的,散發着股汗水的酸臭味,嘴巴也乾得很。他灌了大半杯隔夜的涼開水,起身去衛生間洗漱。

  小白在樓下聽見動靜,迅速地跑上樓梯,站在衛生間前喵喵叫。米立正在沖澡,自然不可能開門放它進來。他聽它叫得急了,又用腦袋頂門,發出不輕不重的撞門聲,便開口叫了聲“小白”。出聲後,他才發現聲音變沙啞了,想要說話大聲點喉嚨就疼。

  小白安靜了一會,片刻後又喵了一聲。米立一邊往身上打肥皂,一邊也跟着它叫,差點把肥皂泡吃進去。小白和他對喵了幾聲,大概是覺得可以確認飼主的人身安全了,便扭着尾巴跳到行李箱上舔毛。

  米立洗澡的速度很快,這是他原先在工地上幹活養成的習慣。在工地不可能像家裡那麼講究,只能速戰速決,還會有不小心勃起的煩惱。別人也會有這種尷尬,但米立總是更不自在些。同伴們笑他還像個毛頭小子似的害羞,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心裡有鬼。他擦乾身上的水珠,看著依舊挺立的慾望,便想起了這些瑣細的往事。

  晨勃本來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他有十來天沒自慰了,回想起公共澡堂裡形形色色的同性裸體,那裡就又腫脹了一些。他嘆了口氣,一手撐着洗面池,一手握住擼動。他手上機械地動着,腦海裡卻快速地晃過不同的景象。

  他想到片子裡男人們健壯的身體,長而粗的武器在另一個同樣強悍的男人的身體裡進進出出。他們的喘息混合在一起,看起來一樣快樂,不論是幹人的,還是被幹的。他想到前男友們,其中宋起的身體是最符合他的審美的,可是他讓他掃興。他又去想其他人,想像一個強壯有力英俊寡言的男人,像是電影裡的男主角,神秘寡言卻十分性感。他想著和這樣的男人相擁,他的長槍戳刺在對方結實的小腹上,舌頭糾纏在一起。他們向對方發起激烈的攻擊,心中除了性慾,還有愛情。

  米立換上乾淨的衣物,面無表情地走出衛生間,臉頰微微泛紅。小白跟在他身後下樓,看他做開店前的各項準備。米立打開店門,正碰見毛子周從外邊走過來。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幾秒,米立扭頭看牆上的時鐘,驚訝道:“現在才六點半。”

  毛子周解釋道:“晨練。”

  他仔細看了米立一會,說道:“身體怎麼樣?臉色看起來倒是比昨天好多了。”

  米立想起剛才衛生間裡的事,臉色頓時變得更“好”了。

  米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隻手雖然洗過肥皂了,卻彷彿還殘留極淡的腥味。他心中一顫,故作鎮定道:“昨天有吃藥,好得差不多了。”

  毛子周見他滿面通紅,又聲音黯啞,蹙眉道:“怎麼臉這麼紅,還在發燒?”

  他上前一步,抬手要試米立額頭的溫度。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糙,小指貼在米立濃黑的眉毛上。米立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停留在毛子周的胸膛上。他剛剛運動完,只穿著一件短袖黑色t恤和運動褲,外套隨意地搭在肩頭。他胸前背後俱是汗漬,t恤緊緊地貼在胸上,肌肉線條隱約可見。

  米立稍微併攏雙腿,規規矩矩地站着,啞聲道:“你穿的太少了,會着涼的。”

  毛子周收回手,在唇前豎起食指,“噓”了一聲,說道:“你嗓子不好,別多說話。”

  他扯下外套,隨手穿上,理好衣領,對米立道:“還有點發熱,沒全好,再休息一天?”

  米立搖頭道:“吃藥就好了。”

  毛子周點頭道:“我去買早飯,你要吃咸稀飯還是豬肝麵線。”

  米立不喜歡咸粥,就選了麵線。片刻,毛子周帶著兩份豬肝麵線、兩杯豆漿和四個饅頭回來了。他不讓米立動手,自己從店裡搬了小桌子和凳子出來,擺上早餐,兩人便坐在店口吃了起來。

  米立昨晚沒吃晚飯,餓得饑腸轆轆,幾口喝光麵線,拿了個饅頭配豆漿吃。毛子周吃得慢些,把碗裡的幾塊豬肝都挑給了蹲在一旁的白貓。

  米立道:“哎,別給它這麼多,你吃就好了。”

  毛子週一口饅頭一口麵線道:“沒事,我不愛吃豬肝。”

  米立險些噴他一臉豆漿,囧道:“那你還買它。”

  毛子周漫不經心道:“買一樣的省事,再說這不是還有小白吃麼。”

  米立心道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正要反駁,毛子周又道:“你聲音太沙啞,這幾天還是少說話好。”

  米立只得瞥了毛子週一眼,把還沒來得及出口的話和着饅頭一起嚥下。早餐點的豆漿很甜,每喝一口喉嚨都會有輕微的刺痛感。他吃完饅頭,捏着還剩半杯的豆漿發呆。小白伸爪撥他手中的塑料杯,玩了兩下覺得無趣,又抱著他的褲腿一陣拍。

  毛子周指着饅頭道:“再吃一個。”

  米立搖搖頭,示意自己已經吃不下了。不知道是因為甜豆漿的刺激,還是因為毛子周的反覆提醒,他現在也覺得嗓子火燎般的難受,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毛子周便把剩下的那個饅頭也吃了,米立有點懷疑如果不是這麼做太奇怪,對方十有八九會把自己喝了一半的豆漿也一併消滅了。他把豆漿放在桌上,看毛子周逗貓。毛子周對他很好,讓他想起小時候代替長輩照顧他的表哥。

  那個表哥和毛子周同歲,也是不善言辭卻體貼周到的性格。他和表哥曾經非常要好,長輩們都笑話他倆像是親兄弟一樣。可惜後來他出外打工,表哥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倆人有了各自的生活,到現在已然生分了。

  他不禁開始考慮毛子周的婚姻問題。毛子週三十歲了,有自己的一番事業,長得又帥,在這個小城市裡可謂是黃金單身漢,肯定有很多人給他介紹對象。可是毛子周還單身着,也許因為他眼界高,男人三十歲還算不上年紀大,並不能說明他的性取向。

  米立想起所謂“gay達”的說法,有時他確實能憑直覺認出萍水相逢的同類。但對於身邊的熟人,他反而難以辨認,也許是因為主觀認識太強以至於直覺無法發揮作用。他和宋起在一起時,還是宋起先忍不住,告訴他自己不是直男,兩人說開後才交往的。

  現在他同樣無從判斷毛子周的性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越來越執着於這個問題。他想自己最好不要再深究下去,以免影響這段看起來十分美好的友情。可是有時毛子周對待他的態度,尤其是最近,會讓他忍不住產生某種隱秘而難以抑制的萌動。

  毛子周轉過頭,迎上他的視線,淡淡道:“老看著我幹嘛?”

  米立隨口道:“你身材很好。”說完就開始懊悔,覺得這話很像是一個心懷不軌的同志搭訕時用的。

  毛子周不以為意道:“在部隊鍛鍊出來的。你也不差。”

  米立捏了捏自己有點兒鬆軟的腹肌,不無羡慕道:“比你差多了。”

  毛子周道:“你現在沒鍛鍊,成天坐在店裡肯定不行,以後和我一起晨練吧。跑跑步,活動活動,對身體也有好處。”

  米立立刻點頭應了。如毛子周所說,他的力氣和肌肉都是以前打工做體力活時練的,現在窩在店裡,大不如從前。他可不想過幾年變成副大腹便便的樣子,無論從健康還是審美的角度來看,那都是個不小的災難。而且他並不排斥和毛子周有更為親近的關係,一同晨練無疑是個很好的機會。

  ☆、晨練和準備同居

  米立本以為毛子周的晨練就是跑步而已。他們住的小區離江濱路很近,中間只隔了兩個街區,走路十分鐘出頭就到了。那裡的空氣比城區好,人行道寬闊平整,路旁的風景也不錯,很適合清晨長跑。

  但現實和想像總是有不小的差距。毛子周和他約定的時間是早上五點半,出門時天還是黑的,倆人在路燈下的人行道上併排慢跑。路上沒幾個人,和平日裡車水馬龍的景象大相逕庭,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呼嘯而過,更顯得冷清。

  大約過了三千多米後,米立開始感到吃力,毛子周卻還是一副輕鬆的模樣,隱隱還有加快速度的趨勢。他漸漸落在了毛子周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他實在是撐不住了,也顧不上毛子周到底躥哪去了,連個身影也看不見。他勉強做出個跑步的姿勢,但速度並不比走路快多少,只能算是沒停下而已。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溜着狗從他旁邊經過。說是遛狗,其實是哈士奇在前頭飛奔,男生拉著狗繩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着,很難說清究竟是人遛狗還是狗遛人。兩個陌生人對視一眼,均覺對方十分狼狽,不約而同地擠出個猙獰的笑臉。

  毛子周跑了一陣子,發現米立不在他身後,便轉身往回跑。他見米立站在花台旁,正打算坐在邊沿處休息,提醒道:“剛跑步完不要坐,先走幾步放鬆一下。”

  米立彎着腰,兩手撐在膝蓋上,累得說不出話。他許久沒有運動過,這麼一趟跑下來,心臟跳得如擂鼓一般,幾乎要撞破胸口。毛子周在旁邊看了他一會,乾脆上前拉起他,攬着他慢慢往回走。

  米立走了一小段路,慢慢緩過勁來。他拍了拍毛子周擱在他肩上的胳膊,示意自己沒事了。他感嘆道:“小時候在老家經常滿山頭跑,從沒覺得累。現在才這麼會兒,就沒力氣了。”

  毛子周沒挪開手,說道:“你感冒才好,這樣就很不錯了。堅持下去就好了。”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兩人站在河邊,看橘紅色的太陽從天邊升起。河面仍然是暗的,船上人家卻早已開始一天的勞作。有漁民把捕撈到的魚蝦分類放進塑料臉盆裡,擺在岸邊叫賣。這些魚蝦都是很平常的品種,但都很新鮮。米立和毛子周各買了些小魚,帶回去白水煮熟了給貓們改善生活。算錢時,毛子周用本地方言和漁民講價錢。米立難得聽見他說方言,雖然一句也聽不懂,卻覺得很有趣。

  此後只要沒下雨,米立就堅持和毛子周出門晨練。跑了幾回後,他也能跟着毛子周跑上七八公里。毛子周除了跑步,還在江邊的空地上打拳,一招一式頗為威風好看。米立在一旁照着毛子周的要求壓腿放鬆肌肉,看得眼熱,便請求毛子周教他。毛子周欣然應允,每天長跑後都耐心地教他幾式。

  有些動作米立學得慢,毛子周示範了幾遍,他還是比劃不好。毛子周就站在他身後,拉著他的手慢慢做。兩人的身體貼得很近,米立幾乎可以感覺到毛子周身體的熱度,難免會有心猿意馬的時候。毛子周的手掌溫暖有力,握著他的胳膊時,皮膚接觸的地方便如觸電一般,傳來陣陣難以言喻的酥麻感。

  米立得了晨練的樂趣,生活上早起早睡,除了身體流汗暢快外,心境也比從前更開闊。他又有了奮鬥未來的精神,不想再只侷限於小小的雜貨店裡偏安。他向毛子周提起一些創業的想法,毛子周也很理解,並且憑着自己的經驗提了一些意見。米立將兩人的想法進行整理糅合,明確了今後努力的方向,做生意時也更有頭緒了。他此時正處於精神振奮的時候,連朋友王程告訴他宋起到處向人打聽他這件事也不那麼在意了。

  “他問你我住在哪兒?”米立歪着頭,用腦袋和肩膀夾住手機,一面找錢給顧客。

  王程以為他不高興,連忙表態道:“你放心,我沒有告訴他。但是我聽說他也問過別人了,你換地方的事情雖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要真有心知道,恐怕早晚會找到你。”

  米立不感興趣地“嗯”了一聲,淡淡道:“隨便他。”

  王程道:“你還恨他嗎?”

  米立道:“沒那麼嚴重,噁心罷了,看到他就膩味。”

  王程噎了一下,說道:“我怎麼覺得這比記恨還嚴重。他要真來找你怎麼辦。”

  米立換了邊耳朵聽,說道:“涼拌?我也不知道,搞不懂他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王程表示贊同。要說挽回,也都是剛分手那陣子才這麼幹。哪裡有又過了好幾年,再扭頭來找不知道第幾任的前男友。王程感嘆這真不是正常人做得出來的事。米立聽得舒心,也不管對方是不是真心實意還是單純順着他的意思說,笑着聊了幾句就把這事擱在腦後,並不放在心上。

  他是真的不在意宋起了,要說還有什麼想法,也是感慨當時識人不清。他自信當時他和宋起的感情不錯,不至於熱情似火但也甜甜蜜蜜細水長流,可宋起還是勾上了別人。事情發生後,他雖然生氣,卻不想去聽宋起的辯解,也願意給他機會。對方既然做出這樣的事情,除了說明他為人有問題,還能用什麼解釋。

  而且很快米立就有新的煩惱,更沒有心思琢磨情感問題。事情的緣由是春節將至,各處例行開展消防安全檢查。檢查的人認為小區裡幾間店舖的閣樓住人不符合消防安全的規定,要求他們在規定的期限內另尋住處。

  這可給米立添了不小的麻煩。租房子就要多項開銷,他對住宿的要求不高,安全乾淨就可以了。但春節前並不是租房子的好時間,而要等到春節後找的話,又遠遠超出了規定時間。而且他還想找個離雜貨舖近點的地方,減少花在路上的時間。

  他找了房屋中介,看了幾次房子,但都不太滿意,要不是房屋太舊看起來不夠安全,就是地段不夠理想。而比想像中要高的房租也讓他頗為頭疼。無奈之下,米立只得向毛子周和嚴嘉求助,讓他們幫忙問問有沒有熟人要出租房子。

  嚴嘉不假思索地提議道:“你住子周那不就成了,還找什麼房子。”

  米立擺手道:“那怎麼好意思。”

  毛子周卻在一旁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反正我一個人住,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來和我作伴正好。”

  嚴嘉在心底默默地給面不改色的毛子周點贊,對正要張口推辭的米立道:“時間這麼急,總不能隨便找間房子就住進去。”

  米立猶豫道:“話是這麼說,可是……”

  毛子周斬釘截鐵道:“你放心,沒什麼不方便的。你把小白也帶過來,讓小花多個朋友。”

  米立道:“它倆都是公貓,萬一打架怎麼辦。”

  毛子周聽出米立口風鬆動,繼續不負責任地保證道:“不會,小花脾氣很好,肯定會喜歡小白。”

  曾經因為故意裝作要搶小魚乾結果被黃貓又撓又咬的嚴嘉又默默地在心底給毛子周畫了大紅叉。他敢保證米立現在的注意力肯定從“你我作伴正好”轉移到了“毛子周很疼小花,希望多只小貓陪它”。但他一點也不打算提醒毛子周,誰讓毛子周和小花總是欺負他。

  事情說定後,毛子周告訴米立,等他打掃完客房後,米立就可以入住了。但米立堅持他也要幫毛子周打掃衛生。他的理由是既然春節前家家戶戶都要做大掃除,與其只打掃一間客房,不如兩個人一起把家裡打掃乾淨,也算提前完成任務。

  毛子周知道這是米立心裡感激他,想要為他分擔事情,又很滿意對方用“家裡”這個詞,好像他倆已經是一家人似的。於是他也不再客套,和米立約了個日子做掃除。

  這還是米立第一次到毛子周家。毛子周的房間簡單而乾淨,沒有單身漢們慣有的又髒又亂的毛病。米立一進門,黃貓就躲進了電視櫃和牆壁的縫隙之間,警惕地打量這個和主人來往親密的陌生人。

  打掃前,毛子周先帶米立看了客房。說是客房,和主臥並沒什麼不同,只是面積小了點。不知毛子周是不是提前做了準備,床鋪都鋪好了。米立的被子疊成了整整齊齊的豆腐塊,放在床頭,上面擱了個雪白蓬鬆的枕頭。

  米立開玩笑道:“以後我也要疊豆腐塊嗎,我怕弄不好。”

  毛子周道:“你住過來以後就由你做主了。”

  米立詫異地看向毛子周,對方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毛子周心道說得太急了,面上卻沒什麼表情。他坦然道:“你住進來以後不要拘束,當是自己家一樣就好了。”

  米立鬆了口氣,說道:“好的。你這裡很好。”方才有一瞬間,毛子周的眼神令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彷彿受到了野獸的威脅似的。但當他仔細地端詳對方,卻又沒有發現異樣。毛子周仍是一副冷淡的神情,和往常一樣。

  米立照市場均價付了半年的租金,一共是三千五百元。毛子周推辭了幾次不肯收,米立一再堅持,他只得先接過,放在臥室的抽屜裡,並不打算動它。

  兩人幹活都是一把好手,一下午就把房間打掃乾淨了。毛子周留米立在家裡吃晚飯,說是讓米立見識一下他的手藝。他做了三個菜。一鍋豆腐乾燉醬油肉,裡面放了蘿蔔乾,和燉肉一起吃,更為爽口。還有酸辣土豆絲和拌青菜也都做得很好吃。

  米立對毛子周的廚藝讚不絕口,誇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惜毛子周膚色深,臉頰泛紅也不甚明顯。因此米立只把他的沉默應對當做是習以為常,並沒往對方可能是難為情了這方面想。他從來沒想過毛子周也有害羞這種情緒。

  飯後,毛子周藉口要出門散步,把米立送到了雜貨店門口。他問米立什麼時候搬過來,米立告訴他還需要收拾先前被當做臥室的閣樓,要再過兩天才能入住。此時宋起忽然從一旁的陰暗處衝了出來,一臉失落地看著米立。他好不容易向人打聽到了米立的住所,懷抱著希望找對方敘舊情,卻沒想到會聽到對方和男人同居。

  宋起充滿敵意地盯着毛子周,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要和他同居?”

  ☆、提前入住

  米立吃了一驚,隨即怒道:“你胡說什麼。”

  宋起低低地笑了一聲,自嘲道:“我在胡說什麼,你們倆剛剛商量的我都聽到了,難道我有哪個字是錯的。”

  米立下意識地看了眼毛子周,辯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毛子周也說道:“你是米立的朋友?上次在小區門口,我見過你。”

  宋起冷笑道:“對,我是他朋友。你又是什麼人,也是他朋友?”

  毛子周向前邁出一步,擋在宋起和米立之間,冷下臉道:“你這朋友未免也管得太寬了。米立要住在哪裡,和你有什麼關係。”

  毛子周身材魁梧,面無表情時很有威懾性,好像隨時都會把宋起拎起來一頓暴揍。宋起被他瞪得寒毛直豎,酒勁消了大半。他向後退了半步,嘴硬道:“我有關心他的權利。你不要胡來。”

  毛子周輕笑:“你不胡來,我也不胡來。”

  米立走到宋起面前,蹙眉道:“好重的酒氣,你喝了多少酒,來這裡發酒瘋。”

  宋起搖頭道:“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和你說點話。”他這會兒過了酒勁,自知先前唐突,怕再惹米立生氣,對方連話也不和他說了,便放軟了態度。

  米立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起道:“想向你道歉。我……當時是我做錯了,對不起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想向你認罪。”他眼眶微微發紅,看起來十分誠懇。

  米立無奈道:“你這麼說,不就是想讓我原諒你嗎?現在知道對不起我,當時又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堵住宋起即將出口的話:“你不用再說別的。雖然現在咱倆不算朋友了,但我好歹對你還有些瞭解,知道你想說什麼。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還真沒打算原諒你,以後也不會。你也知道沒有犯錯的人哭着道歉就一定能被諒解的道理吧。今晚就到這吧,我也挺累的,你打個車回去休息,我們就當今晚什麼事也沒有。以後你也別再來找我了。”

  宋起囁嚅道:“我……我一直忘不了你。”

  米立唯恐他說出更多不該講的話,讓毛子周聽出了端倪,連忙推着他往小區大門走。臨上車前,宋起拉著米立的手,深情道:“我們真的連朋友也做不成嗎?”

  米立抽出手,嘆了口氣道:“你覺得你做了那事,我們還有半點情分在嗎?”

  宋起看著他難看的臉色,不敢說出一個“是”字。他不情願地上了出租車,搖下車窗,戀戀不捨地看著米立離去。

  毛子周沉默不語地跟着米立走回小區,臨上樓前對米立道:“你這朋友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米立道:“……現在我也覺得他有病。”

  米立搬進毛子周家前,和王程聚了一次。春節馬上就要到了,他買了大年二十七的火車票,比他慣常回家的時間要晚上幾天。他買了兩大袋要帶回家的年貨,把雜貨店打掃得乾乾淨淨,做好了放假回家的準備。

  他一年到頭在外打工,也只有春節能讓他在家裡多呆幾天。雖然家裡有大哥照顧父母,衣食無憂。而且村子裡的人多有沾親帶故,總會相互照應,他並不需要太過操心。但離家愈久,對家鄉的思念便愈加強烈。就連回想起家鄉的事物,也覺得多了些說不出的味道和魅力。

  王程約米立在一家有點名聲的飯店吃晚飯。這間飯店的生意本來就好,又是年底,便有大小公司的老闆請員工吃尾牙,幾乎占滿了飯店的包廂和大廳。王程提前預約過,才得了個大廳角落的位置。

  菜上得慢,兩人邊聊邊吃,一整晚用在說話的時間遠比吃飯多。吃到半巡,王程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宋起有去找你嗎?”

  米立撫額道:“別提他了。說要向我道歉,但他那語氣就像是我欠他似的。當時我旁邊還有朋友在,問我他是不是腦子有病,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王程樂不可支道:“你不知道他前陣子到處打聽你,那陣勢鬧的,圈子裡都傳說你倆要復合。我當時就覺得不能。”

  米立夾了一塊紅燒牛肉,撇嘴道:“無聊。”

  王程點頭道:“都是看看熱鬧過過癮。想當年你倆也算是模範夫夫。”

  米立淡淡道:“那也是當年的事情了。”

  王程聽他這語氣,便知米立對宋起的印象已經差到極點。如果換作別人,也許早就破口大罵起來。但米立素來不喜談論是非,不願在這種事情多費口舌。他嘴上說無聊,就是真的覺得宋起這麼做事很沒意思,絶不會口是心非。

  王程見米立不願再談,又撿了些工作的事情說。他是做品牌銷售的,工作內容雖然和米立不同,但也有些可以觸類旁通的事。兩人就顧客的心理做了一番討論,反而聊得比先前火熱。

  兩人聊到了九點多,才依依不捨地告別。王程把米立送出飯店,藉口要到飯店後面的車庫取車,又繞回了大廳。宋起一臉陰霾地站在收銀台旁等他。

  王程道:“剛才他說的你都聽見了。”

  宋起點頭。

  王程又道:“你知道他是什麼脾氣的人。我也只能幫你這次。”

  宋起低聲道:“他真的不要我了。”

  王程心道,他早就不要你了。他見宋起臉色灰黯,念及從前三人的交情,不忍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是朝前看吧。”

  宋起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啞聲道:“我不會再找他了。”他向王程道過謝,垂着肩膀獨自走出酒店。

  王程看著他沮喪的背影,感嘆道:“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他本想轉告米立宋起的話,轉念一想,又覺得還不如什麼都不說,就此了結此事。

  米立慢吞吞地走回雜貨店,快到小區時,正遇見嚴嘉和毛子周。嚴嘉騎着摩托車,停在米立身邊,和他打了個招呼。毛子周身板挺直地坐在後座,一臉嚴肅地看向虛空,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

  米立瞭然道:“毛大哥這是喝多了?”

  嚴嘉攤手道:“晚上吃尾牙,大家鬧得歡,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喝,那群小年輕敬酒沒個輕重,他也跟着喝。這不就醉成個傻貓了。”

  米立暗自好笑,嚴嘉和毛子周不過三十出頭而已,言語間卻把小他們幾歲的年輕人當做小孩。他拍拍嚴嘉的肩膀:“嚴哥,你放心把毛大哥交給我吧,別回去晚了。”

  嚴嘉自然求之不得,把摩托車和毛子周交付給米立,轉身攔了輛出租就離開了。米立騎上摩托車,小心翼翼地往小區裡開。他有幾年沒騎過摩托車了,多少有點兒手生,一路晃晃悠悠唯恐撞上別人。

  毛子周忽然道:“小米……”

  夜晚風大,米立聽不淸毛子周的話,側頭道:“毛大哥,你叫我?”

  毛子周身體向前傾,趴在他背上道:“不要叫毛大哥。”

  因為他喝了不少酒,身體的溫度似乎也比往常高,米立只覺背上被他貼著的那一塊火熱熱的燙。米立心道不能和醉鬼認真,便隨口順着他的話意道:“那你說要怎麼叫?”

  毛子周沉默片刻,簡短道:“哥。”

  他其實是想讓米立不要再叫他“毛大哥”,聽起來過於客氣、生疏,照平輩間的稱呼就好。比如“阿周”,聽起來就要更親昵、自然。然而他今晚喝得實在有點多,腦袋裏像裝了一鍋黏稠的稀飯似的,想來想去也想不到合心意的稱呼。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居然還是讓對方喊哥了。他心中有些懊悔,卻又理不清楚,氣惱地把腦門抵在米立裸露在外的後頸上。

  米立打了個寒顫,茫然道:“什……什麼?”

  毛子周這次反應卻很快:“叫哥。”

  米立當即配合地叫了一聲,毛子周無聲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眯起眼睛打盹。

  平心而論,毛子周的酒品不錯,既不話癆,也沒有暴力傾向,咋一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差別,只是更為寡言,反應也變得比較遲鈍。米立已經有了他家的鑰匙,開門時,他就安安靜靜地站在牆邊等着。米立懷疑如果他不招呼毛子周跟進屋,也許對方能在門外直愣愣地站上一整晚。

  進屋後,毛子周自顧自坐在沙發上發呆,一聲不吭。米立調了一杯蜂蜜水,遞給毛子周喝。他見小花的碗裡是空的,又抓了把貓糧餵牠。小花一面進食,一面戒備地盯着他,像是在提防他欺負毛子周似的。

  米立環視房屋一週,對毛子周道:“哥,你好點了嗎?”

  毛子周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斜倚在沙發背上,說道:“等會兒。”

  毛子週一手支頜,並起食指和中指,緩慢按壓太陽穴。米立往杯子倒了熱水,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看幾眼黃貓舔毛,又偷看一會兒毛子周閉目養神。

  毛子周今天穿黑色西裝。他身材好,撐得起西裝,顯得寬肩窄臀長腿,在米立眼中堪稱完美。他剛進屋就解開了領帶,如今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襯衫也解開了幾個鈕子,露出飽滿的胸肌。

  毛子周吁了口氣,屈起一腿,踩在鬆軟的沙發上,另一腿則隨意地伸開。他抬手在空中扇了幾下,像是覺得太熱。米立知道喝完酒的人會身體發熱,卻不敢打開窗戶通風,擔心他會着涼感冒。

  米立嚥了口口水,心砰砰跳,感覺很不自在。他無法抑制打量毛子周的衝動,他想自己的眼神一定飽含不可告人渴望。他怕毛子周突然睜開眼,和他視線相對,那麼他那些不可告人的隱藏在心底的蠢蠢欲動的妄想都會暴露在這個人的面前。

  儘管他不會為自己的性取向而自卑或憤怒,卻仍然不想把它展現在並非同類的人眼中。因為它,帶來的麻煩遠比幸運要多得多。他不想因為這個而和毛子周生出縫隙。他對毛子周有好感,一半出於和對方愉快的相處,一半則是由於毛子周出色的外表。但他還沒喜歡到非這個人不可的程度。比起莽撞的告白,他更傾向於在接下來的同居生活中判斷這份剛剛萌芽的感情是否有發展的可能。

  在這間寂靜的房間裡,時間彷彿流逝得特別緩慢。城郊有人放煙火,透過客廳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小朵的煙花在空中零星綻放。

  “幾點了?”毛子周忽然開口問道,帶著點鼻音,像是剛剛睡醒一樣。

  米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道:“快十點了。”他又添點熱水,把杯子遞給毛子周。

  毛子周起身坐直,接過玻璃杯,定定地看著杯中折射的燈光。米立以為他還沒回過神,安靜地坐在一旁。

  過了幾分鐘,毛子周轉頭看他,篤定道:“你剛才一直在看我。”

  又一朵青色的煙花“嘭”的一聲綻開。米立結舌道:“什……什麼?”

  毛子周勾起嘴角道:“你今晚說兩次了。”

  米立一頭霧水,完全不懂毛子周是什麼意思。他蠕動嘴唇,又覺得向一個醉鬼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盯着他不放是個很不好的主意。所以他還是選擇閉嘴不言。

  毛子周認真道:“今晚麻煩你了。”

  米立道:“沒什麼,應該的。那我先回去了。”

  毛子周蹙眉道:“你要回哪兒?”

  米立道:“雜貨店啊。”

  毛子周道:“那裡有這兒舒服嗎?”

  米立老實道:“沒有。”

  毛子周道:“那你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房間不住,要去店裡。”

  米立靜了。毛子周眼神清明,像是已經醒酒了,說起話來卻還是醉鬼的風格,蠻不講理又自有一套邏輯,讓他無從反駁。

  毛子周用力一拍沙發,彷彿做大會總結似的說道:“早該住進來了。”

  米立只好提前入住。

  ☆、良好的開端

  半夜時,米立醒了。他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半,房間裡很安靜,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汽車喇叭聲。毛子周準備的被縟很暖和,也許這兩天又曬過了,還殘留有陽光照曬棉布的味道。他想起毛子周說他一直在看他,心中有點忐忑。他擔心毛子周酒醒後還記着這句話,如果對方非要問個清楚,那會令他很頭疼,因為他很不擅長說謊。

  米立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飯店的菜做得咸了,他覺得口很渴。他摸黑出了房間,冷不防被客廳窗戶旁的高大人影嚇了一跳。米立乾咳一聲,人影轉過身,指間夾着一支香煙,紅色的光點在深夜的房間裡特別顯眼。

  兩人同時開口。

  毛子周道:“吵醒你了?”

  米立道:“睡不着嗎?”

  米立先開了燈,再隨手從茶几上拿了個杯子,倒了半杯開水。他搖了搖杯子,說道:“不是,晚上吃咸了,起來喝點水。”

  毛子周見他只穿一套單薄的睡衣,皺眉道:“你穿得太少了,再加件外套。”

  凌晨的空氣冷得像冰一樣,米立經他提醒,不由打了個寒顫。他進臥室拿了外套披上,回到沙發上等着水涼。

  毛子周抽完一根菸,又想再抽。他拿出一半,又把香煙塞回煙盒,對米立道:“你以前提醒過我要少抽菸。”

  那是兩人認識前的事情了,米立沒想到對方還記得。他笑着說道:“你那時隔三岔五到我這買菸,印象很深。那次我以為你生氣了,挺不好意思的。”

  毛子周道:“沒有生氣,覺得你挺有趣,有錢不賺,讓客人少買東西。”

  米立認真道:“煙不是好東西。”

  毛子周贊同道:“是的,要戒掉。”

  他走到米立身邊坐下,靠得很近,米立轉過頭就可以看到下眼眶上青色的陰影。米立關切道:“你失眠嗎?黑眼圈有點重。”

  毛子周道:“不是,前兩天比較忙,沒睡夠。”

  米立道:“那現在呢?”

  毛子周道:“睡了一覺很精神,起來吹吹風哈哈哈。”

  米立:“……”

  毛子周辯解道:“已經醒酒了,沒說醉話。”

  米立不太相信地點頭,安靜地喝水。兩人沉默了一會,毛子周道:“明天把東西都搬過來吧,小白也帶上。”

  米立直覺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古怪,有點像是電視劇或是小說裡,情侶中一方邀請另一方正式同居的交談。但毛子周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試探,也沒有調侃的成分,只是單純的就事論事。米立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好的。”

  毛子周看著他喝了兩杯水,打了個呵欠,說道:“好了,去睡吧。”

  米立看著他,遲疑道:“你……”

  毛子周道:“怎麼?不想睡嗎,還是要出去鍛鍊。”

  米立嚇了一跳,連忙道:“不不不,要睡覺。”

  毛子周哈哈大笑道:“走,睡覺去。”他把米立推進了客房。米立站在房間的陰影中道:“哥,晚安。”

  毛子周道:“好好睡,明天放假,不用晨練。”他揮了揮手,替米立關上門。米立坐在床鋪邊沿,肩膀還留有被毛子周按着的觸感。他輕輕嘆了口氣,脫了毛衣,躺回餘溫尚存的被窩。

  次日晚上,米立關店後,一手提行李,一手抱小白,住進了毛子周家。甫一進屋,小白立刻從米立懷裡掙出,扭頭往門外跑。毛子周眼疾手快,一手按住白貓,把它拎到客廳中間的地板上放下。

  小白憤怒又恐懼地大叫,夾着尾巴快速鑽進電視櫃和牆壁的縫隙。小花原本趴在沙發上瞌睡,見有同類進屋,頓時精神起來,踱着貓步走到縫隙前,伏低身體,發出威脅的低沉叫聲。

  米立擔憂道:“兩隻貓會打起來吧。”

  毛子周不在意道:“不會。”

  兩隻貓愈叫愈凶。小花不耐煩地用力甩動毛茸茸的尾巴,彷彿隨時準備狠狠地賞這不請自來的白貓幾爪子。米立試圖勸架,小花根本不理會他的安撫,反而扭頭哈他。

  毛子周道:“你先去放東西,等你收拾完,它倆就和好了。有我看著呢。”

  米立進了客房,把行李袋裏的衣物取出,整整齊齊地放在衣櫃裡。他拉開床頭的抽屜,裡面已經疊放有數條棉質的男性內褲,看起來頗為嶄新。米立嘴角一抽,又拉開下一個抽屜,那裡面裝的是幾雙棉襪,也像是新的。

  既然是男性款式,便絶對不會是毛子周的某任女友留下來的過夜用品。但這些東西放在客房,顯然也不是毛子周自用的。那麼是誰需要這些貼身衣物呢?如果米立投宿的是某個圈內朋友,肯定會認為這是屋主為炮友或戀人而準備的。但對象是毛子周,米立便猜不出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了。他似乎無心觸到了一件秘密的邊緣,但他並不知道它的全貌,也不太想知道。

  他想得出神,連客廳裡貓咪的吵架也忘記了。毛子周站在門口道:“還沒收拾好?”

  米立嚇了一跳,隨口道:“馬上就好了。”

  毛子周走進房間,不着痕跡地看了眼敞開的行李袋,裡面空落落的,只在底層疊了些內褲和襪子。他說道:“啊,這些襪子……”

  米立豎起耳朵,耳廓微微動了兩下。毛子周道:“還有內褲,都是新的。幾個月前,不,前陣子,我記不清時間了,超市做活動,我就多買了。”

  米立道:“沒有收在你的衣櫃裡?”話出口後,他自覺突兀,又補充道:“我是說,你不用它們?”他表達得沒頭沒腦,言語中的疑惑卻很清晰。如果毛子周用過這些衣物,應該收在自己的房間裡。如果他只是想留着備用,也沒必要拆開包裝,放在客房的抽屜裡。這簡直像是特意為住客預備的。米立當然不會自戀到認為毛子周為他的到來煞費心思,只是單純地認為對方的做法有點奇怪。

  毛子周暗道做傻事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咬定自己前幾天買多了,想著米立也能用,留了幾條給他。但是朋友間可以愉快地分享的物品中肯定不包含內褲這項。他左右解釋都說不通,只想把今天早上傻逼兮兮地把新內褲放進抽屜並且沾沾自喜的自己拖出來揍一頓。他都搞不懂當時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毛子周面癱道:“都是全新的。我也忘了怎麼放這了,可能隨手放過就忘了。”

  米立有同感道:“我有時也會隨手放了東西,要過很久才發現。”

  毛子周心道,我才不是隨手的,就是特意準備給你穿的。媽的,老子就是一傻逼。他淡定轉身,提議道:“出來喝杯茶吧,我燒了水。”

  米立道:“哎,你的東西……”

  毛子周頭也不回,淡淡道:“我那還有,你用吧。”

  米立撓了撓頭,心情有點複雜。自他離鄉打工起,一切生活起居都得靠自己,從來沒出現過用別人買的內褲這種事。就算是和前男友同居,也都是各買各的的東西,有時他會照顧對方,但卻沒人照顧他。

  這也不是稀奇事。尋常家庭裡,多是女性做家務,男性坐在一旁當甩手掌櫃悠然自得,似乎社會分工合該如此。而即使性取向出現了變化,家庭構成從一男一女變成了兩個男人,舊有觀念卻依然沒有改變。該當大爺的依舊是大爺,指望另一個人會做出妥協,承擔“妻子”的那份家庭責任。而米立就總是那個讓步的人。

  他把抽屜裡的內褲疊在一旁,再放進自己的,一新一舊兩堆內褲間隔着一條鮮明的界面。他不好意思直接駁毛子周的意,也不想穿別人的內褲,哪怕是全新的也令他渾身不自在,便採用這種迂迴的方法解決。

  米立回到客廳時,兩隻貓還在對峙。他和毛子週一人捧着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看貓咪吵架。小花先沉不住氣,身體貼著地面,尾巴如蛇一般扭來扭去,繼而猛地躍起,撲向躲在縫隙中的小白。電光石火間,小白從縫隙中撲出,把小花壓倒在地上,不輕不重地咬了它脖子一口。小花哀叫了兩聲,卻沒法掙脫小白的魔爪,只得垂下尾巴認輸。小白昂首挺胸地鑽回縫隙,小花垂頭喪氣地蹭到茶几底下,也不向毛子周撒嬌,像是在生悶氣似的。

  米立傻眼道:“這就完了?”他已做好了貓咬貓一地毛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兩隻貓的戰鬥力懸殊如此之大,居然這麼快就定勝負了。

  毛子周道:“嗯,這慫貓輸了,氣得要哭了。”

  他用腳尖輕輕動了動小花,說道:“你就是只紙老虎,光會窩裡橫。現在知道爸爸對你好了吧。”小花不理他,懨懨地趴在軟墊上,橫着一雙飛機耳。

  米立道:“它在生氣?。”

  毛子周道:“明天給它一包妙鮮包就好了。”

  小花聽到“妙鮮包”三字,耳朵期待地抖了抖。毛子周又道:“也給小白一包,然後它倆就打起來了哈哈哈哈哈……”

  米立道:“……小白怎麼還呆在裡面?”

  毛子周道:“剛到新環境,比較害怕吧。過兩天就好了。你放心,小花是公公,兩隻打不起來。”

  毛子周說得沒錯,到米立坐火車那天,兩隻貓已經能不甚愉快地共處一室了。小花對小白還有點發怵,碰見對方老要繞着牆根走,委委屈屈地像舊社會剛過門的小媳婦。小白卻不理它,自顧自吃貓糧,曬太陽,過得十分滋潤,心情好時也會強按着小花舔幾口毛。

  ☆、回家過年

  除夕夜。

  毛子周去母親家吃年夜飯,順便住上一晚,第二天和母親一同四處拜年。他父親在幾年前過世了,毛母一個人守着老房子,既不肯和兒子一起住,又不讓毛子周回來陪她,說是需要個人空間,一個人更清閒。毛子周放心不下,只好經常看望她,又請了個保姆,給老人家做飯打掃衛生。

  他出門前,給兩隻貓都開了貓罐頭,當做它倆的年夜飯。又把碗裡的貓糧填滿,以防它倆半夜餓肚子沒人喂。年三十的下午陽光燦爛,兩隻貓吃飽了,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曬毛茸茸的肚皮。

  毛子周換上筆挺的西服,笨手笨腳地系好領帶,對貓們說道:“兒子們,春節快樂,明天見。”小花、小白一前一後跳下沙發,把他送到門口。毛子周走到樓下,還能聽見貓們的叫聲。

  毛子周請的保姆是外地人,年輕時從外地跟着丈夫到了這裡,不料中年離婚,孩子在其他城市工作成家,到了春節,便常常只能孤身一人。毛母見她可憐,又覺得她人品不錯,便邀她一同過除夕。

  保姆和毛母都是做菜的好手。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不停地勸毛子周多吃。毛子周在美食和長輩的布菜雙重攻擊下,吃得肚皮滾圓,險些撐死。飯後,三人一起看晚會。毛子周為保姆和毛母講解小品相聲裡的網絡用語,往往電視裡的觀眾笑了數回,兩位阿姨才領會意思。

  保姆意興闌珊道:“還不如晨練時老王說的笑話好笑。”

  毛母贊同地點頭。兩人轉而討論起晨練時哪個老夥伴最有趣,哪個事兒最多。繼而話題又轉到太極拳、廣場舞、合唱團各個小圈子內部的愛恨情仇,一面交流八卦情報,一面點評。毛子周聽得頭暈腦脹,索性拿着手機到陽台給人電話拜年。

  他的手機裡裝滿了親友和生意夥伴的賀年短信,有辭藻華麗俗氣的群發短信,也有簡潔明了的“新年快樂”。他先打了個電話給嚴嘉,嚴嘉正和家裡人打麻將,兩人隨意交談了幾句,約定了假期裡短途旅遊的日期,便算拜好年了。其他幾個電話,也大致如此,接電話的人或是在看春晚,或是和親人打牌,也有好興緻在郊外放煙花的,反而襯得他有些冷清了。

  毛子周回到客廳,保姆已經先回家了。毛母降低了電視音量,招手道:“過來,和媽好好聊聊。”

  毛子周依言坐下,隨手掰了個桔子。他吃了一瓣,確定是甜的,才遞給毛母。毛母一邊吃桔子,一邊道:“再和我說說你相中的那個小夥子。”

  毛子周早在高中時就發現了自己的性取向,他當時總忍不住注意班裡一個斯文清秀的男生身上,他也說不出對方有什麼優點,卻總想在對方面前表現自己,就像是愣頭愣腦的傻小子老是在心儀的女孩面前衝動一樣。他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妙。

  當時同性戀方面的知識並不普及,還被很多人當做是變態的一種。毛子周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是變態,便到圖書館借了李銀河的《同性戀亞文化》看。毛母在收拾房間時發現了這本書,立刻詢問毛子周是否性取向有問題。

  毛子周也無意隱瞞,坦然地向毛母承認,比起纖瘦可愛的女孩子,他反而更被有着同樣生理結構的男性吸引。他又翻開李銀河的書,讓母親看相關的章節敘述,以證明自己並不是偏見所說的神經病。

  可憐毛母從來只把重點放在提防兒子和漂亮可愛的小女生早戀上,可從來沒想過連同性也可以成為兒子早戀的對象。在她那個時候,同性相戀的傳聞少之又少。即便有,也多是隱晦而不光彩的,講述人總是用獵奇的口吻述說,聽眾則唏噓當事人不懂事,放著女人不要,搞男人有什麼意思,可不就是腦子有病麼。

  毛母強忍暈倒的衝動,反覆盤問,將毛子周的那點兒少年心事問了個一清二楚。毛子周倒是想得開,反過來安慰臉色青白的母親,保證不會讓個人感情影響學習成績。他哪裡知道,他母親在意的並不是他那可憐的勉強及格的成績,而是與眾不同的性取向。做母親的,想得比年少的兒子更長遠。如果毛子周真的只喜歡同性,那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像其他男性一樣娶妻生子,擁有幸福和睦的家庭。更糟糕的是,他還有可能遭受他人的歧視,要承受額外的挫折。她怎麼捨得讓毛子周吃這些苦。

  絶望之下,毛母甚至動了把毛子周押去看心理醫生,治療性取向的念頭。她逼着自己看完李銀河的書。她發現這本書時,還書期限將至,她不得不去圖書館續借,並且還借了其他一些性心理方面的書籍。她始終記得,借書時,圖書館員多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明顯的嫌惡或是猜疑,卻仍令她心裡發涼。

  毛父脾氣火爆,毛母怕他知道後大發雷霆,反而造成負面影響,便暫時瞞着丈夫,同時更加密切關注兒子的情緒變化,以便及時引導。

  高考後的暑假,毛子周開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戀愛,對方是其他學校的學生,也是高三畢業。他們經由共同的朋友介紹,一起玩了幾次。對方在情感方面頗為敏鋭,很快就發現毛子周也是彎的,稍作試探後,兩人就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年少時候的愛戀,除了對彼此的好感和喜歡外,更多的是出於對愛情的浪漫憧憬和對神秘情事的旺盛好奇。無論異性戀或是同性戀,大多如此。如果沒有被毛父撞破,他倆的戀情也多半會因異地讀書而冷淡,乃至分手。一日毛父提前下班回家,正好撞見毛子周和小男友在客廳的沙發上接吻,頓時怒髮衝冠。他不好意思揍別人家的孩子,一頓咆哮把人嚇跑了,關上門專心致志揍兒子。等到毛母提着菜籃回家,家裡一老一小臉色都非常難看。毛父坐在沙發上抽菸,面色鐵青,手旁放著一條皮帶。毛子周跪在父親面前,鼻青臉腫,身上有多道皮帶抽出的紫紅瘀痕。

  毛母嚇得手足無措,哄完老的,又勸小的,勉強把毛父的怒氣值降低到不會揍死人的程度。事後,毛子周和父親的關係變得十分僵硬。毛父勒令他改邪歸正,立刻和小男友分手。毛子周出於逆反心理,三分喜歡立馬化作十分深情,堅決不肯照毛父的話辦。過了不久,高考成績出爐,毛子周發揮不利,成績只夠上個普通大專。毛父氣得血壓居高不下,又想到毛子周鬧出來的這樁糟心事,簡直要心灰意冷。

  毛子周雖報了復讀班,然而情緒低落,書也讀不進去,眼看第二年高考又要悲劇。毛父思來想去,頭髮白了一半,一時要他接受兒子的性取向是不可能的,可要眼睜睜看著孩子頽廢更是於心不忍,最後只想出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參軍。他期望毛子周能夠在部隊裡好好鍛鍊一番,最好能被錘成品質優秀的直男。毛子周也覺得呆在家裡沒意思,索性接受了老頭子的建議,報名參軍。這一入伍,就是數年。期間,毛子周和父親都有不小的改變。毛子周變得沉穩可靠,既懂審時度勢,又有做事的魄力,不再是當年那個愣頭小子。毛父則隨着年紀的增長,漸漸心軟,和毛母一起默認了兒子的性取向。

  時至今日,毛母也斷了掰直兒子的念頭,只盼望着毛子周能有個貼己的伴兒。雖然現在同性還不能領結婚證,得不到法律的保護,但有個人一起過過日子消磨時光也比做條單身狗強,也可令她稍稍安心,少點牽掛。

  毛子周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說道:“前幾天搬到我那兒住了。”

  毛母嚇了一跳,手裡捏着桔瓣,張着口問道:“這就同居了?”

  毛子周忍笑道:“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前陣子消防檢查,他得重新找房子住,我就把他拐過來了。”

  毛母鬆了口氣,意識到毛子周故意逗她,憤怒把手中的桔瓣往他臉上丟。毛子周配合地張嘴接桔子,嬉皮笑臉地吃了。

  毛子周道:“媽,你放心吧。說不定今年中秋,他就能上咱家吃月餅了。”

  毛母嘆了口氣,正要說話,毛子周的來電鈴聲響了。毛子周看了看手機,對毛母道:“是他。”毛母瞪大雙眼,正襟危坐,把電視音量調至無聲,全神貫注聽兒子和“兒媳婦”……不,是心上人說話。

  毛子周嘴角不住上揚,笑道:“小米。”

  米立道:“哥,春節快樂。”

  毛子周道:“春節快樂,在做什麼呢?”

  米立道:“陪家裡的小孩放炮。”他話音未落,話筒裡便傳來一聲響亮的爆竹聲,和孩子們歡喜的尖叫。

  米立道:“哥,你等下。”毛子周聽見米立和別人說了幾句方言,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及模模糊糊的歡聲笑語,可想而知米立家中的熱鬧場景。

  過了一會兒,米立的聲音響起:“怎麼樣,會不會安靜點?”

  毛子周道:“清楚多了,你換地方了?”

  米立道:“嗯,房間裡比較安靜。”

  毛子周道:“在你的房間嗎?”

  米立疑惑道:“是的,怎麼了?”

  毛母略為尷尬地把眼神轉向電視。雖說知子莫若母,但總有些事是需要隱私的,比如說談情說愛。毛子周的問話雖然內容普普通通,可是那表情和語氣實在太肉麻,彷彿柔軟得能擰成七百二十度似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毛子周的這一面,很不適應。

  毛子周看了眼毛母,笑道:“我在我媽這,她也祝你節日快樂,向你父母問好。”

  米立連忙道:“阿姨好,謝謝!哥,你代我向阿姨問個好啊。”

  毛子周對毛母道:“媽,小米向你問好。”

  毛母嘴角抽搐,說道:“你幫我謝謝他,請他以後來我們家玩。”

  毛子周又添油加醋地向米立轉述,毛母聽得直想找支毛衣針抽他。可是事關兒子的“終身大事”,再怎麼樣也得讓他把這通電話打完。毛母從果盤裡翻出一包貢糖,撕開紅紙,拈了一塊塞進正溫柔地說個不停的毛子周口中。

  貢糖香甜松酥,入口即化,是美味的茶點小食。一塊完整的貢糖有成年人的半個手掌大,整個塞進毛子周嘴中,足以讓他安靜地折騰一會。毛母好整以暇地倒了一杯茶,得意地放在差點嗆到的毛子周面前。毛子周又咬又咽,大口喝茶,才把貢糖吃下。

  米立不明就裡,只聽得毛子周的數聲咳嗽和一系列奇怪的聲響,擔心道:“哥,你沒事吧。”

  毛子周吃不了甜,吐着舌頭道:“沒……沒事,剛吃了一個很……很好吃的東西。”他本想說“銷魂”,在毛母威脅的瞪視下被迫改口。

  米立笑道:“阿姨準備的年貨嗎?”

  毛子周道:“是的,她買了很多,等你回來肯定還有,到時你也嘗嘗我們這特產的小零食。”

  ☆、接站

  毛子周和米立聊了好一會,彷彿有說不完的話。米立家裡的小孩找進屋來,纏着米立撒嬌,讓他放大煙花給他們看。米立推不開,只好跟在小孩後面,出門放煙花。他走路時又和毛子周說了幾句,到院子裡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孩子們吵着要看大煙花,其實只是幾個小型煙花筒而已。因為放出來有點花樣,孩子們便特別喜歡。米立給他們放了幾個,站在屋簷下看孩子們玩。他大哥米述也在一旁看著,說道:“剛剛和女朋友打電話?”

  米立三年前和家裡出櫃。事前,他和宋起約好了同時和家裡說清楚,第二年帶著對方見父母。不料世事不定,他至今也沒有帶個伴回家給家人見過。當時他的出櫃在家裡引發了軒然大波,甚至一度被父母趕出家門,不願認他這個兒子。所幸他有個寬容的大哥,因為實在疼他,左思右想後勉強接受了他喜歡男人的事實,並居中協調,勸得長輩消氣,這場風波才算不尷不尬地過了。

  家里長輩雖然認命,但終究認為這不是什麼好事,索性不論何時何處,始終對米立娶妻一事閉口不談,也不關心米立和哪個男人戀愛。倒是米述經常私下問他,米立知道兄長除了關心外,還承擔把情況轉告父母的任務,每次都一五一十仔細說了,好讓爸媽放心。

  米述和米立聊得多了,對同性戀這事有了些許瞭解,知道如果正經做人談戀愛,和男女之間也沒有多大差別,便慢慢放下心來,有時還會同米立開些玩笑。但是在外人或是小輩前,他還是要為米立作掩飾,比如“男朋友”就要說成“女朋友”,以免流傳出去了,在村裡不好立足。米立有時心中難過,卻又無可奈何。畢竟有偏見的人還是不少,他不可能一個個去糾正說服,況且別人也未必願意聽他的,只能樂觀地期盼社會的接受度和寬容度會越來越高,偏見和歧視越來越少。

  米立否認道:“不……不是,就普通朋友。”

  他把手插進外套的口袋,發燙的手機貼在他左手的手背上。他想了想,補充道:“一個好朋友,很照顧我。”

  米述忽然道:“我記得你先前說換了住處,暫住在一個姓毛的朋友家。是不是他?”

  米立點頭道:“不是暫住,我租他家的客房,交了半年的租金。”

  米述故作不解道:“都是朋友,怎麼還收你錢。”

  米立辯解道:“怎麼好意思白白住在別人家裡,還是要算的。其實他也說不要算錢,是我一定要付。”

  米述點頭道:“也對,還是算清楚比較好。他也是那個嗎?”

  米立一愣,繼而意識到兄長指的是“那什麼”,哭笑不得道:“不,當然不是,他是直的。”

  米述失望道:“有老婆了?”

  米立道:“當然不是,他一個人住,黃金單身漢。”

  米述抬手敲他腦袋,說道:“我是指女朋友。”

  米立瞥了他一眼,疑惑道:“他還單身呢。哥,你這是查戶口呢,喝多了?”他伸手摸了摸米述腦門,豎起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問道:“哥,你說這是幾?”

  米述拍開他的手,恨鐵不成鋼道:“我是在關心你。”

  米立道:“你哪是關心我,分明是關心我朋友。”

  米述翻了個白眼道:“那不是一回事嗎?”

  “哪裡是一回……”米立心中一動,駭道,“你想什麼呢。”

  米述涼涼道:“我想什麼不重要,關鍵是你在想什麼,弟弟。也許你自己都沒發現,最近幾個月,每回我和我通電話都會聽你提起那個什麼‘毛’的傢伙。”

  米立插話道:“他叫毛子周。”

  米述一揮手,繼續道:“知道了。對了,你還叫他毛大哥。”

  米立難為情地爭辯道:“叫大哥怎麼了,他年紀比我大,也對我很好,確實像個哥哥一樣。”

  米述“呵呵”冷笑,努力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把自己營造成一個不講理又無理取鬧的反派兄長。

  米立安靜片刻,醒悟道:“哥,你吃醋了?”

  米述惱羞成怒,吼道:“吃個屁醋,有什麼好吃的,啊?!!”

  米立忍笑道:“好,沒有吃屁醋。”

  屋內,有人喊外面的人進來吃水餃。米述不輕不重地踹了米立一腳,斥道:“快去吃餃子,多看你一眼都煩。”

  米立笑着和他一起把院子裡的幾個孩子趕回屋子裡。進門前,米述在米立身後幽幽道:“弟,有喜歡的人就大膽上,別害羞。”

  米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誠懇道:“哥,你真是喝多了。我給你舀碗麵湯,多加點醋吧。”

  米述怒道:“滾。”

  米立在家裡住了十來天,元宵前坐返程火車回來開店。他為了節省,買了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和行李,二十多個小時的旅程並不舒適。他自己也帶了好幾樣大件的行李,粗糙結實的編織袋裏裝滿了家鄉的特產,都是父母特意準備給他的。父母還特意叮囑他一定要送給毛子週一份,以感謝他把房子租給米立。

  這趟火車經停的站點多,一路走走停停,上客下客,延誤的時間也長。米立本該在晚上八點下車,如今眼看著得到凌晨兩點多才能到站。毛子周發了幾次短信給他,問他什麼時候能到。米立在晚上十點多時,告訴他不要等了,早點休息,反正他手裡也有毛子周家的鑰匙。毛子周卻說火車站再晚就沒公交了,夜間站前的出租車也少得可憐,米立萬一運氣不好,說不定要在車站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坐到車。

  米立很過意不去,又拗不過毛子周,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短信。過了凌晨兩點,毛子周那邊就沒了動靜,米立以為他睡着了,鬆了口氣,不料下車時,卻看到毛子周站在月台上等他。毛子周穿著件黑色毛呢長風衣,撐着把深藍色的長柄雨傘,在白色的燈光下很醒目。

  毛子周見米立提着大包小包,收起傘,快步上前幫他提東西。他從米立手裡拿過最大的兩袋行李,一手一個,雨傘夾在腋下,在衣服上暈出一塊深色的濕痕。

  米立深吸一口氣,雨夜的空氣淸冷而濕潤,在體內靜靜漫開。他說:“哥,謝謝你,這麼晚還來接我。”

  他抿了抿嘴,對自己幹巴巴的道謝很不滿意,可又想不出該怎麼說。華詞麗藻在這裡格外不合時宜,他知道毛子周不是為了幾句好聽話來接他,而是出於真摯的關心。毛子周甚至可能認為這就是一個朋友應盡的責任和義務,根本不值一提。而當米立認識到這一點,內心便更為感動。

  毛子周道:“客氣什麼。車在外面,走。”

  火車站很小,他倆走了幾步路,就到了毛子周停車的地方。這車正是上回毛子周送米立到火車站的那一輛。兩人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和車後座,米立坐在副駕駛座上,問道:“你從公司借的車?”

  毛子周“嗯”了聲,繫上安全帶,發動汽車。他一面調車內空調的溫度,一面道:“你有行李,又是下雨天,開車方便。”

  米立被暖風吹得昏昏欲睡,上下眼皮像是塗了膠似的,一不小心就粘住了。他打了個呵欠道:“這幾天經常下雨嗎?”

  毛子周道:“昨天開始一直下。火車坐了這麼久,很累吧。”

  米立道:“還成,有一點兒。”

  毛子周道:“累了就睡吧。”

  米立搖頭道:“沒事,到家再睡。”他喝了口礦泉水,稍微打起精神,側頭看窗外的景象。凌晨的街道空曠乾淨,柏油馬路被雨水澆透了,在路燈的照射下浮現出奇異的絢麗色彩。

  毛子周道:“行李可以在車裡放一晚嗎?”

  米立道:“有一袋是吃的,可能得拿上去。”

  毛子周點點頭,解釋道:“我媽小區修水管,這兩天住我這,我怕拿的東西多,會吵到她。”

  米立懵了,毛阿姨也在家裡,三個人,兩間房,他該住哪兒。

  毛子周道:“她住我房裡,我和你擠幾個晚上,沒問題吧?”

  米立回過神,忙道:“當然沒問題。”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抑制地瘋狂跳動,儘管他清楚地知道不會有別的事發生,卻仍然暗自興奮。

  毛子周把車停在小區裡的停車位上。兩人把比較不重要的行李搬進雜貨店裡,只提了行李箱和裝有食物的編織袋上樓。毛子周出門時沒關燈,電視也還開着,播的是撞球比賽。兩隻貓專注地蹲坐在電視機前,腦袋隨着小球的滾動而轉來轉去。

  毛子周壓低聲音道:“它倆看上癮了,我剛剛要換台,它倆還不肯,直着嗓子亂叫。”

  米立見沙發上堆有薄被,猜出毛子周為了能及時到站接他,不上床休息,而是窩在沙發上看無聲的電視節目,以打發夜裡格外漫長且無聊的時間。他也用近似於耳語的音量說道:“你等我時不困麼?”

  毛子周笑了笑:“不會,撞球比賽很有趣,現在我知道比賽規則了。”

  米立心情複雜道:“你先睡吧,我去洗個澡。”

  米立拿了換洗衣物進浴室。熱水很足,把皮膚澆得發紅。他愜意地拭乾身上的水珠,方覺得舒服了一些。他走出浴室,毛子周還沒睡,坐在餐桌旁發呆,兩隻貓蹲在牆角,兩顆小腦袋湊在一處,在同個貓碗裡吃飯。

  桌上擺着兩碗扁食和一盤燒麥。毛子周對米立道:“喝點熱湯再睡。”

  米立搬開一隻椅子坐下,毛子周把扁食挪在他面前,說道:“我媽聽說你要半夜才到,擔心你會餓肚子,準備了點消夜。”

  米立道:“謝謝阿姨。”

  毛子周道:“你明天親自和她說吧。快吃吧,吃完就去睡了。”

  扁食是用甘甜的瘦肉湯煮成的,比小攤上的清湯扁食的口感好得多。表皮輕薄柔軟,肉餡是用傳統做法捶打鮮肉而成,比機器絞碎的有彈性,也更能保留肉餡的鮮味。碗裡浮着幾片青菜葉和些許蔥花,清淡適口。米立一連吃了數粒扁食,連醋也忘了加了。

  米立讚道:“阿姨的手藝很好。”

  毛子周道:“湯和扁食都是我媽事先準備好的。她買了幾十年菜,知道哪個攤子做的扁食皮和肉餡地道,所以包出來的扁食也比一般外面賣的好。”

  毛子周吃完扁食,便不再動筷子,只看米立吃。米立道:“你晚上很辛苦,再吃點。”

  毛子周道:“之前看電視時,已經吃了一盤燒麥,再吃一會就睡不着了。”

  他又大力推薦燒麥,說道:“這個是海鮮燒麥,縣城裡的親戚拜年時帶來的,別看賣相不怎麼樣,味道很不錯。”

  這燒麥確實長相相當平凡,並不誘人,皮微微發黃,裡面的餡料也不算飽滿,乾癟地立在盤子上。然而味道卻很鮮美,據毛子周說,燒麥皮是用麵粉和魚肉一併做成的,所以雖然吃起來不夠柔軟細膩,卻比其他燒麥皮更有滋味。而餡料除了肉、菜外,還放了蝦米和魚肉,既有海產特有的鮮味,又不至於腥味過重,可謂恰到好處。米立吃了三四個,意猶未盡,要不是馬上就要上床睡覺,真恨不得把這些燒麥都裝進肚子裡。

  米立幫毛子周收拾餐桌,把燒麥放進冰箱裡,免得貓咪半夜饞嘴偷吃。兩人為了節省時間,同時刷牙洗臉。浴室裡站着兩個高大的男人,顯得特別擁擠,轉身動作時總會不小心碰到對方。

  米立一面洗臉一面道:“兩個人一起太擠了。”

  毛子周叼着牙刷,滿嘴泡沫,含糊不清道:“以後習慣就好了。”

  ☆、一張床

  客臥的床鋪是雙人床,被縟也都是大件的,即使毛子周和米立併排躺着,也不至於擁擠。毛子周脫光身上衣物,只着一條黑色子彈內褲,襠間鼓鼓囊囊,露出幾縷捲曲的毛髮。他關了燈,赤腳走到床邊,帶著一身冰冷的空氣鑽入暖和的被窩。

  米立不適應地向旁邊挪了挪,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同性一起睡過,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毛子周精壯的身體對他來說具有很強的吸引力。他只看了一眼,便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以免出現尷尬的情形。

  毛子周用手指戳了戳他光滑的背脊,說道:“睡過來點,還有位置。”

  米立不語裝睡,刻意將呼吸放得綿長。棉被摩挲皮膚的感覺很舒服,加上別的一些原因,他已經有點硬了。雖然年輕男性總是會因為種種原因勃 起,但他臉皮薄,又心裡有鬼,只覺得如果被毛子周發現了,將會是件很尷尬的事情。

  毛子周疑道:“睡着了?”

  他又伸出手,搭在米立肩頸處。米立打了個寒顫,心臟隨着毛子周手掌的移動而瘋狂跳動。毛子周的手沒有貼在他皮膚上,但離得很近,他彷彿可以感覺到手掌溫暖的溫度繼而移動時所產生的的空氣流動。他的手掌移動得很慢,更像是在撫摸米立的肩膀,中間隔着層透明的礙事的空氣。

  米立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寂靜的房間裡似乎流動着某種神秘撩人的芬芳氣息。他閉緊雙眼,被面流暢而簡單的花朵圖案浮現在眼前,在黑暗中綻放,幻化成更為絢麗繁複的花海。

  他像是墜入了一場荒唐而美妙的迷夢,劇情出乎意料卻動人心弦,正切合他難以訴之以口的情感。

  他期待毛子周做出更直接的愛撫。對於心存愛慕的人而言,對方每一次曖昧的舉動,都像是最上等的春藥,強烈地蠱惑着他,促使他做出任何喪失理智的行為。他可能冒昧地送上自己柔軟的雙唇,饑渴地吮吸對方的唇舌,如同汲取生命的氣息。他可能過早地伸出雙臂,把對方緊緊地擁在懷中,而自己的慾望也將在這緊密的接觸中暴露無遺。

  愛意如潮水般在他心中湧動。他很想衝動地握住毛子周的手,向他痛快地表露心跡。毛子周對他太好了,以至於他心中全是快樂且幸福的想像,甚至產生了他倆已經是一對甜蜜的戀人的錯覺。

  米立忍不住想,毛子周也會對他的其他朋友這麼好嗎?半夜去火車站接他,煮夜宵給他吃,在他沒有住所的時候邀請他住進自己的房子。米立試着把自己替換成嚴嘉,假設在相同的情況下,毛子週會怎麼做。毛子周對嚴嘉會更不客氣和直白,但他倆是多年的老朋友,不需要表面上的客套,所以二者完全沒有可比性。

  但他不也是毛子周的朋友嗎?或者毛子周是把他當做弟弟照顧,做哥哥的總是會比較擔心小弟,就像米述也一直很關心他。但毛子周和米述也不一樣,米立說不清那點不同是因為自己多心,還是確實如此。

  毛子周把米立那頭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幫他掖好被角。他的手背擦過米立的臉頰和耳垂,只差一分溫柔,便足以讓米立產生被溫柔愛撫的錯覺。毛子周收回手,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呼吸便變得深沉悠長,米立知道他是睡着了。

  米立無聲地吁了口氣,縮起脖子,把臉埋在被子和枕頭之間。他自作多情了,毛子周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幫他掖被子。不過幾秒時間,他的心潮澎湃、意亂情迷便全成了笑話。然而他的心臟還在固執地砰砰跳動,撞得胸口又悶又疼。

  米立翻過身,仰面躺着,兩手平放在身體左右兩側。毛子周睡在他的左手邊,背對著他,他倆之間只有十來釐米的距離。他倆曾經有過更親密的接觸,這不是最近的。毛子周手把手教他打拳,兩個人身體靠得很近,幾乎就要貼在一起了。他可以聞見自己身上的汗味,也可以聞到毛子周的。毛子周說話時呼出的氣息浮在他的後頸上,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既輕且柔,扎進皮膚,融入血液。

  但那個時候,他並沒有多想,而是認真的學習套路。惟有此時,毛子周躺在他的身邊,兩人同睡在一張床上,有趣的晨練回憶才變得曖昧,似乎一舉一動都蘊含不同的意味。他還醒着,身體很疲憊,腦海裡卻上演着一幕幕走馬燈似的荒誕情景戲。白天正常的行為在夜裡被染上情慾的色彩,一切都由於他內心的慾望。他想抱他。

  米立小心地從被子裡伸出左臂,舉在半空中。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像是要抓住隱匿在黑暗中的無形鬼怪,又像是落水者困惑而絶望的求救。氣溫很低,他的手很快就變得和空氣一樣冷了。他縮回手,放在胸膛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當他的手恢復常溫時,他還是無法自製地把手擱在毛子周的腰上,然後在忐忑不安中迅速地睡着了。

  一夜無夢。

  米立醒來時,毛子周正半躺在床上玩手機遊戲。他把遊戲的聲音調小了,歡快活潑的背景音樂聽起來像是隔了層厚重的棉被。米立好奇地湊過去旁觀,毛子周玩的是天天愛消除,手速快,寵物給力,分數遠遠超出對方玩家。

  一局結束,毛子周甩了甩手,等系統送上其他倒霉蛋。他問道:“昨晚睡得怎麼樣?”

  他穿著灰黑色的圓領毛衣,和昨晚的灰色毛衣不是同一件,顯是起床並且換過衣服了。米立心裡有點緊張,伸了個懶腰,一腳踹上條溫熱的毛腿。米立沒想到對方下面沒穿,“噗”了一聲,扭頭看毛子周,差點把脖子擰了。他尷尬道:“不好意思,踢到你了。”

  毛子週一邊玩遊戲,一邊伸腳友好地動了動米立的腿,說道:“才九點半,累就再睡會。”

  毛子周的腳和米立的靠在一處,米立不自在地屈起一腿。他搓了把臉,問道:“阿姨呢?”

  毛子周道:“去公園晨練了,得到中午才回來。”

  米立“唔”了聲,仰面躺着,等待生理性的晨勃消退。

  毛子周又玩了幾局,退出遊戲道:“不睡就起來吃飯。”他掀開被子,翻身下床,從衣櫃裡找出一條長褲,彎腰套上。米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穿好褲子,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起床,頂着一頭雞窩似的亂髮去洗手間刷牙洗臉。

  毛母出門前煮好了稀飯,放在電飯煲裡保溫,放的時間久了,米飯吸收了更多的水分,變得粘稠軟爛。毛子周從冰箱裡找出醃泥螺、豆腐乳,用小碟盛着。兩人坐在桌前,草草吃了早飯。

  飯後,毛子周坐在沙發上接電話,米立則開始收拾一大袋家鄉特產,裡面有小米、粉皮、菜乾,也有煙熏野兔干,都是自家做的一些乾貨,雖然沒有超市裡的美觀,卻都是好東西。米立給嚴嘉等幾個關係比較好的朋友各準備了一份,還剩下半袋,都是自己和毛子周的。兩隻貓對野兔干情有獨鍾,四隻貓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桌上精瘦的兔肉。米立為防小傢伙偷吃,索性把東西都分類放進菜櫥裡。

  接着米立又下樓把雜貨店裡的幾件行李提上來,挨個收拾清楚。等他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休息時,毛子周還在打電話,像是在和人談生意上的事情。毛子周話不多,擺着副面癱臉,看不出喜怒,對方卻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常常傳來豪爽的大笑,連米立也能聽見。

  過了好一會兒,毛子周才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米立倒了杯水給他,問道:“怎麼了?”

  毛子周揉了揉額角,疲憊道:“有個戰友對我的生意有興趣,說過陣子空閒了要來這看看,說不定兩邊能合作,做點大的。”

  米立不確定道:“這是好事吧?”

  毛子周接住跳到他肚皮上的小花,熟練地為它順毛,點頭道:“好事。”

  米立遲疑道:“可是你看上去不大高興。”

  毛子周道:“昨晚沒睡好,天亮了才睡着,精神不好。他一個勁說業務上的事情,哎,聽得很累,又不好意思打斷他。”

  米立一聽到“天亮了才睡着”六字,登時五雷轟頂,腦髓都被炸熟了,出了一身冷汗。他壯着膽子道:“睡不着嗎?”

  毛子周漫不經心道:“可能昨晚茶喝多了,一直躺到外面麻雀叫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對了,我還聽見你說夢話了。”

  米立面色慘白,麻雀必然不會在大半夜嘰嘰喳喳,可見他毛手毛腳時,對方肯定還沒睡着。毛子週會把他當成是變態嗎,還是不當回事。毛子周現在提起自己沒睡好,是不是在隱晦地警告他。

  毛子周又道:“可惜我記不得你說什麼了,當時還想著第二天起來一定要告訴你。”

  米立無意識地拉了拉小白的尾巴,手指被小白咬出淺淺的牙印。他惴惴道:“嗯……我那個……睡相還好吧。以前我哥說我睡覺時會擠人。”

  毛子周道:“不會,很老實。”

  米立鬆了口氣,毛子周面色如常,沒有表現出被同性揩油的憤慨。他綜合早上醒後毛子周的種種表現,稍稍安心,心道還好自己只是把手擱在毛子周身上,所以對方並不在意,估計當成了他睡着後無意識的動作。如果他當時色慾熏心地揉毛子周的屁股,或是抓他的大唧唧,肯定會被揍成個傻逼。

  以後一定要小心行事,米立下決心道。

  ☆、觸角扭來扭去

  毛母在兒子家一共住了四天。她生活很有規律,早上去公園晨練,和朋友聊天喝茶,接近中午時買點菜回家煮飯,午睡完開始抱著兩隻貓看電視劇,中間抽空做個晚飯,吃過飯後繼續坐在電視機前,一集連着一集。

  她白天的日程安排和米立基本錯開了。米立一大早和毛子周去江邊跑步打拳,在外面吃過早飯後就開始看店,一直到晚上才回家。因此兩人雖然住在一個屋簷下,共處的時間卻不多,頂多在米立關店後,和毛子周在客廳陪毛母看會電視。

  毛母的心思全放在抗日懸疑諜戰劇上,分心禮貌地和米立打過招呼,問候兩句,便繼續為埋伏了日本間諜的抗日小隊憂心忡忡,偶爾還要和毛子周、米立討論劇情。毛子周事先準備了水果零食,和米立邊看電視邊吃,適時地幫毛母痛罵心狠手辣挑撥離間的美艷日本女特務。

  然而電視劇的劇情實在太荒唐,雖然沒有手撕活人或是隔了數千里還能狙擊命中之事,但怎麼看都是在惡搞歷史,藉著抗日的大名,什麼奇思妙想都往裡塞。米立看到忍無可忍時,便偷偷刷幾條微博,吐槽不合邏輯的劇情。他微博上一個叫貓仔粥的好友正巧也有看這部電視劇,兩人互相評論,一時引為知己。

  毛子周則直接抗議道:“媽,你換部片吧,這都什麼玩意。這槍當時根本沒有。”

  毛母呵呵一笑道:“看著玩,你看那個日本女的又要使壞了。”

  一句輕描淡寫的“看著玩”足以堵死許多理由充分的指責。反正只是好玩解悶罷了,又沒出現什麼反革命的政治問題,那麼較真做什麼呢,誇張也不還是為了滿足觀眾嗎?毛子周憋了一肚子吐槽,貓也不跟他玩,只和毛母好,只得使勁啃水果以泄憤,像頭被蜜蜂圍着嗡嗡叫的暴躁大熊。

  米立在一旁看得好笑。毛子周在毛母面前雖然仍是副面無表情的拽樣,但情緒的喜怒波動卻更為明顯,有時還會不明顯地向毛母撒嬌,像個彆扭的傻大個。儘管米立的家庭關係也很和睦,但或許是受到了村子其他大家族的影響,素來強調父母子女間的輩分,嚴肅有餘,而溫情略為不足。他有點羡慕毛子周和他母親間隨意輕鬆的母子關係,同時也想念千里之外的父母。

  有了前車之鑒,米立睡覺時十分安分,像根筆直的木板似的老老實實地貼著床沿側睡,和毛子周中間空了好大一塊。毛子周說了他幾次,他便表示習慣靠牆睡,一時半會改不過來。毛子周無奈,只得動手把他拉進來些。他暗悔先前逗過了頭,以至於小米蟲小心翼翼冒出來的觸角又收了回去,簡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還得重新開始聯絡感情。

  米立自然不知道毛子周肚子裡的壞水,但幾回睡醒時,發現自己被毛子周結實有力的手臂攬着,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很想順應本能的反應,呆在毛子周懷裡,安心而蕩漾地入睡。可是他不敢,他連毛子周的性取向都不確定。何況毛母就睡在隔壁,萬一東窗事發,他得丟雙份的人。他像是困在一個死局裡,進不能退不得,唯一的出路只在個“破”字上。至於能為這份感情博得生路還是死路,卻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

  米立開始考慮向毛子周坦承性取向的可行性。最棒的結果莫過於毛子周也喜歡同性,而且正好也喜歡他,就算只是有點好感也不錯。但即使在異性戀中,這種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的好事也不總是那麼常見,所以他對此並不抱多少希望,也不太有信心想像他和毛子周甜甜蜜蜜地談戀愛滾被單的場景。

  他不止一次暗地裡揣摩毛子周看他的眼神。以普通朋友的標準來講,毛子周的眼神有時似乎過於溫情,像是初夏雨後濕潤涼爽的清風,拂過米立平淡得有點兒枯燥的心田,催開幾朵心花綻放。米立有時被花香熏得傻了,便會湧起一股泛着甜味的令人顫慄的衝動,很想要不管不顧地親吻毛子周的臉頰和嘴唇。他和毛子周的接吻,一定混着煙草特有的苦澀味道。

  毛子周煙抽得很凶,但他最近似乎要戒了,家裡茶几上不再擺着煙盒,取而代之的是一罐又一罐的薄荷口香糖。毛母曾經開玩笑地說這都是米立提醒的功勞,她念叨了毛子周十幾年,也沒能讓他改掉這個壞習慣。米立沒當回事,毛子周戒煙是因為他自己知道吸煙不好,所以下決心戒煙。他的提醒頂多只能算是個引子,提起毛子周戒煙的興緻。

  就算毛子周是同性戀,還會有另一種可能,毛子周只把他當做朋友,沒有多餘的想法。但那不要緊,他可以追求對方,想方設法讓他對自己產生興趣。要是毛子周不是同性戀,那也沒關係,只要他沒有對米立表現出明顯的厭惡,他一樣會追他。也就是說,不管毛子周性取向如何,只要不被討厭,米立都會爭取在他心中佔據一席之地。

  但這種情況下,他還有另一個需要面對的問題,追求一個直男也就意味着努力掰彎對方。雖然米立認為無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最大的區別無非是愛人的性別,並不存在誰比誰高貴的問題。然而這只是他個人的想法,同性戀仍然屬於社會上的少數派。這裡的少數派並不是強調數量上不占優勢,而是在於與大眾不同,好像同性戀是群隱藏在人群中的變態。很多人把好的、壞的、莫須有的含義強加在他們身上,甚至他們自己也這麼做。這些多餘卻難以剝離的含義是如此沉重,以至於當米立需要對毛子周坦白時,他需要竭力鼓起勇氣,以免被那無形的重重重壓彎了腰。

  米立不願意讓毛子周也面臨這種壓力。雖然他自認無錯,這壓力卻一直逼迫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喜歡同性的那個自我鎖在逼仄陰暗的櫃子裡,不敢輕易示人。他不知道如果毛子周要承受這份壓力,他會如何表現。他會坦然接受,還是像米立一樣,把容易招致風言風語的性取向藏在暗處,在別人面前裝成正常人的樣子,亦或是徹底奔潰,破罐子破摔。這三種表現,米立都見過,但他不確定毛子周的反應。如果毛子周為此而責怪他,他不會難過,這是他應得的。可他一點也不想看到一個陰霾脆弱的毛子周,他害怕這樣的結果。

  同時,他不能不顧慮毛母的感受。他和毛母只相處了短短數日,彼此知之甚少。毛母對他很和氣,像是對待自家小輩一樣,除了詢問他的境況工作外,也會在交談中說一些年長者的經驗之談,使米立得以少走彎路。他能夠感覺到,毛子周的母親對他的關懷是出於真誠的善意,而不是禮節上的客套行事。假如毛母知道他正計劃把毛子周拉上一條看似荊棘叢生的道路,無論毛子周做出哪種選擇,必然都會對這位和善的母親造成不小的傷害。

  米立想起他向家裡坦白性向時,比起父親的怒吼,無聲的母親反而更令他印象深刻。他的母親面容黯淡,目光中帶著來不及掩飾的失望、悲哀、不可置信……她木然的表情中甚至還有些憤怒的因素,像是為了米立的“不聽話”而惱火。這種眼神讓他很不好受,像是一把尖刀,毫不猶豫地刺入他的心臟。因為她是他的母親,所以他感到格外痛苦。但也正是因為她是他的母親,所以他最終還是熬過去了。他憑仗的無非是那份母子情,沒有什麼可以切斷、損毀這份情感。

  但毛母不是他的親人,她是他喜歡的人的母親,是一個稍微拉得上點關係但絶不至於密切的長輩。哪怕是出於愛的名義,哪怕他有成千上萬種正當的理由來證明自己的追求並不過分,但傷害一位母親所帶來的不安和內疚將會如同好望角的風暴一般在他靈魂的一角不斷咆哮。他已經傷害過自己的母親了,也要這麼對待愛慕之人的母親嗎?

  當然他並不是只有坦白一條路可走,他也可以選擇沉默不語,把有關毛子周的任何心緒波動都封閉在心底。他是自己最好的保密者和知情者,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想愛情就像是顆植物的種子,它毫無預兆地紮根、發芽,發瘋似的生長,最終枯萎死亡。他只要等着它死就好了。這樣對所有人都好,他損失的也只是一份很可能會非常美好的戀情而已。

  米立覺得要是他和毛子周在一起,一定會是很棒的一對。他倆有說不完的話題,觀點總是那麼一致,無語相處時也不會尷尬,只有安心自在之感。他想像自己和毛子周躺在一處,就在客臥的那張床上,兩人隨意伸展肢體,他握著他的手,目光交纏。毛子周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透着某種不言自明的渴望,像是在一遍遍地說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他想自己的眼神也是這個意思。他倆可以簡單地接吻,嘴唇貼著嘴唇,沉溺在彼此的氣息裡。也可以脫下對方的衣服,赤身裸體,肌膚相親,擁抱和做 愛。

  他想得越美好,心中的那棵愛情樹便長得越快。他想抑制自己過於活躍的想像,以免心神搖曳得過了頭,一不小心就飄在空中踩不着實地。可儘管他意志用盡,成效卻很不怎麼樣。只要毛子周在他眼前晃蕩,他就忍不住春心蕩漾。

  在他心底有個聲音不停地說,如果他也是同志呢?

  這聲音越來越響,幾乎完全矇蔽了米立的思維。

  他想,我為什麼不試試?

  15

  米立動了試探的念頭,便用心在日常生活中尋找恰當的時機。小情侶談戀愛,從追求到告白,隨時都需要營造浪漫溫馨的氛圍。一份好的氛圍就算不是成功之母,至少也是塊營養土。花前月下訴衷曲,效果肯定比蹲在馬路牙子邊上說要好得多。

  米立當然不可能拉著毛子周上咖啡館。其一,他喝不慣咖啡這玩意。其二,他倆和咖啡店一貫的布爾喬亞情調格格不入,進去呆着也不會覺得放鬆,更別提談心了。但是咖啡店的昏暗燈光是一個很好的啟示,幽暗的光線和寂靜的環境有助於放鬆人的心情,也會誘使人說出更多的心底話。

  於是米立犧牲了幾個晚上的生意,藉著朋友邀請的名義,讓毛子周和他一起出門喝茶。他選的地方原來是五六十年代政府為了安置歸國華僑建的別墅群,環境靜雅,別墅兼有中西風情,又各有各的特色。後來商業繁榮,這裡被有眼光的生意人看中,漸漸演變為眾人夜裡打發時間的好去處,酒吧、咖啡店、私房菜、茶館等休閒去所一應俱有。

  說是茶館,其實還不如說是露天茶鋪。別墅群的中心是片不小的池子,池岸種有垂柳和榕樹,圍着圈石條砌成的欄杆。老闆在樹下放上小木桌和塑料椅子,備好茶具、茶葉和開水,就算是一間露天的茶鋪了。茶鋪的好處是消費低廉,只需要買一包茶葉就可以坐上一整個晚上。茶葉雖然不好,但加開水卻是不用錢的,而且只要付了茶葉錢,老闆便不再管你到底用的是誰的茶葉,比那些裝修精良的茶館要實惠得多。

  米立再三囑咐朋友,讓他切記不要說漏嘴。朋友一口答應,又另外叫了個同事,四個男人坐在張小桌子前漫無目的地閒聊。毛子周雖然寡言,但並非不通交際,很快和米立的朋友以及另外一人聊得有來有去。這個城市太小,隨便說上幾句,都可以搭上關係。米立的朋友原來是毛子周小學的校友,另一人則是嚴嘉的表弟的好朋友。他們三人談起城中舊事有聲有色,米立反而有些插不進話,手指按着茶杯濕潤的邊沿,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

  同事笑着說起這個湖現在被冠了個“情人湖”的名頭,也不知道是哪個給取的。米立的朋友小時候在附近住過幾年,對此處十分熟稔。他呷了口茶,故作神秘道:“那都是騙人的,以前這兒經常淹死人,每年夏天都會死幾個小孩。老人說裡面藏了水鬼,要找人替死。”

  一陣冷風吹過,榕樹葉沙沙響,落了幾片在桌上。米立喝了口茶,茶水有點涼了,他打了個冷顫。他把剩餘的茶水倒進茶盤裡,毛子周為他續了杯熱的。朋友繼續道:“我讀小學時,有個女的在這淹死了。早上有人來晨練,看到湖裡浮着個人……”

  毛子周道:“我也聽過,說是被人殺了丟在水裡。”

  同事道:“我聽說,同樣是淹死的,男的背朝上,女的臉朝上。”

  三人沉默了一會,一致將視線移到米立臉上。米立莫名道:“看我幹嘛?”

  朋友不懷好意道:“你怕鬼?”

  米立嘴角抽搐,朋友又道:“以前我們住一起時,你都不看鬼片。”

  米立怒道:“你每次都亂叫,明明嚇得半死還硬要看,一邊看一邊掐我胳膊,我腦子有坑才陪你看鬼片。”

  毛子周好奇道:“你倆以前是室友?”

  朋友大大咧咧道:“有一次他失戀了,被……”

  他頓了一下,面色古怪,似笑非笑道:“被……他對象占了房間,寧肯付房租也不肯搬走,他一時找不到房間,就和我湊合了十來天。”

  米立收回腳,毛子周低聲道:“你踩我……有事?”

  米立如遭雷劈,他低頭看桌下,朋友和他同事各朝一邊斜着坐,毛子周伸着一雙長腿,占了桌面下的所有空間,黑色皮鞋上有塊灰撲撲的鞋印。

  朋友爆笑道:“他以為踩的是我哈哈哈哈哈……”

  毛子周和同事一愣,也跟着笑了起來。米立尷尬地道歉:“對不起,哥,我不知道是你。”

  毛子周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米立臉上發燙,暗悔一時心急,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烏龍。

  同事笑道:“不就是失戀嘛,別藏着掖着了,把不開心的事情都說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嘛。”

  朋友指着米立道:“讓他自己講。他現在知道我的腳擱哪裡了,我可不想被踩。”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明擺着要聽八卦故事。米立無奈道:“當時就是我……和他分手了,原來的房子是一起合租的,他不搬走,我又不想看到他,只好自己搬出來了。”他本想把男朋友改成女朋友,又覺得拗口,索性含糊其辭。

  同事勸慰道:“原來是這樣,天涯何處無芳草,好姑娘挺多的,說不定下一個女朋友更適合你,過去的事情就算了。”

  朋友忍不住插話道:“是他劈腿在先,大米才不會惦記他。”

  同事愕然道:“她做錯事,怎麼是你搬走。”毛子周也在一旁點頭。

  米立嘆了口氣道:“房子是合租的,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我沒道理趕他出門。既然他不肯走,那我走就是了。”

  他說的正是和宋起分手的事情。他盛怒之下,把宋起趕出門,隨後意識到就算他花了許多心思在這間不大的房子上,這裡終歸不是他的家。宋起連續發了十多條短信,向米立認錯,說自己一時犯傻,又推說是對方勾引,他喝多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犯下這種錯誤。米立回了條“分手吧”的短信,宋起苦苦哀求。米立見宋起不肯幹脆放手,乾脆熬夜收拾行李,到小旅館住了幾天,繼而借住在朋友家裡。這段不愉快的往事並對他來說就像是塊傷疤,雖然癒合了,卻不願隨意袒露在別人眼前。

  同事嘆道:“你對她太好了。”

  朋友也有些後悔:“都是我嘴賤,這種事情不要再提起。”

  米立意外地收穫了一堆“朋友們的同情”,還要反過來勸解道:“沒關係,事情過了很久,我早不在意了。”

  毛子週一手搭在米立的手臂上,認真道:“你有家,我家就是你家。”

  米立既吃驚又感動,一時口拙說不出話,只叫了聲“哥”。毛子周揉了揉他的腦袋,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回應這句稱呼。米立想,毛子周是真正把他當成弟弟看。他一面覺得自己很幸運,稀里糊塗就得到個好大哥,一面又心底酸澀,不願這輩子和毛子周只有做兄弟的緣分。

  過後幾天,米立的朋友打了個電話給他,吞吞吐吐地問他毛子周是不是正在追他。

  米立否認,說毛子周不是同道中人。

  朋友道:“可是我看他對你很好。你說他幹嘛無緣無故對你好?”

  米立道:“他把我當弟弟。”

  朋友呵呵笑道:“哎,哥哥~~弟弟~~”

  米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罵了兩句,澄清道:“你別想歪,他真不是同志。”

  朋友抬槓道:“你說不是就不是?”

  米立道:“我不知道,你來說說?”

  朋友回憶毛子周的言行舉止,gay達反覆掃瞄,悻悻道:“我只見過他一次,怎麼知道。你和他都同居了,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米立道:“我也想知道。”

  朋友見他口氣有了鬆動,火上添油道:“我見過不少講義氣、夠朋友的,可是沒見過幾個會好到讓朋友‘融入家庭’。他到底是把你當弟弟看,還是想追你,雖然都是拿你當自己人的意思,但裡面的差別可就大了。”

  米立不出聲,呼吸聲卻沉了些。朋友停了幾秒,又說道:“再說誰都知道,像這種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弟弟,裡面的貓膩也不小。我上次就見過一個傻逼,到處認弟弟,心甘情願被他那群乾弟弟們當冤大頭,今天請這個吃飯,明天給那個買手機,賺多少花多少,家裡的日常花銷還要他老公出。你說這人蠢不蠢。人不都說男人腦袋長在雞巴後面,我看他簡直就是雞巴腦袋,腦袋裏沒有腦漿全裝着精液……”

  米立腦門上跳起一根青筋,乾咳兩聲,打斷他越發不着邊際的高論,為毛子周正名道:“他不是這種人。”

  朋友嘿嘿乾笑了兩聲,說道:“我也覺得他人挺正經的,不會亂來。經理又找我了,下回再聊。你要和他成了,一定要記得告訴我。”

  他說得很快,歡快的語氣活像是在推銷業務,熱情洋溢得讓人十分想抽他一頓。背景音樂則是隱約可聞的經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咆哮,一喜一怒相映成趣。米立幾乎可以想像出他被經理從頭罵到腳,再從腳趾頭罵回到頭髮尖的場面,實在大快人心。

  米立腦門上跳起一根青筋,乾咳兩聲,打斷他越發不着邊際的高論,為毛子周正名道:“他不是這種人。”

  朋友嘿嘿乾笑了兩聲,說道:“我也覺得他人挺正經的,不會亂來。經理又找我了,下回再聊。你要和他成了,一定要記得告訴我。”

  他說得很快,歡快的語氣活像是在推銷業務,熱情洋溢得讓人十分想抽他一頓。背景音樂則是隱約可聞的經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咆哮,一喜一怒相映成趣。米立幾乎可以想像出他被經理從頭罵到腳,再從腳趾頭罵回到頭髮尖的場面,實在大快人心。

  事實上,朋友提出的問題也正是米立所在意的,他可以敷衍別人,卻說服不了自己。毛子周說他的家就是米立的,米立很承他的情。他知道毛子周不是滿口好話,隨意承諾的人。正是因為如此,這句簡簡單單的短短一句話,其內含的情意着實觸動米立。

  他在外打工數載,不管多麼熟悉一個城市,對他來說始終只是他鄉。他的家一直在那個冷清落後的村子裡,可是離家越久,每年回去便越覺陌生。他像是被分成了兩半,過去的自己還在家後面的山坡上玩耍,現在的自己卻像是個遊魂,迷茫不知所在。儘管家裡的人對他很好,他們之間有血脈和共同的經歷做最堅固的聯繫,但他們見面的時間太少,一年裡只有十幾天。

  他不願意再過幾年,或許是幾十年,家鄉慢慢變做一段深夜裡的苦夢,承託了他無數的回憶和希望,然而也僅僅是這樣了。

  有時候,他會害怕。

  毛子周說他在這個沿海的小城裡有家,他可以做他的家人。他能否抱有希望,愛人相守,不也是一個家麼?

  那日過後,毛子周和米立彷彿約好了似的,兩人若無其事地相處,默契地避開了某些敏感的話題。 毛子周不提米立失敗的戀情,米立也不追問毛子周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好像那天晚上,他們四人談論的只有幾樁震驚一時的兇殺案似的。米立對這些兇殺案印象頗為深刻,以至於他出門辦事,總是時不時冒出曾經有具屍體在這個酒店裡的床墊下躺了一個星期,或是那家商場的排氣管裡裝過屍塊之類的念頭。其實這幾件陳年舊案的凶險程度遠遠比不上當今報紙上的社會新聞,但城市太小,案發地點近在身邊,便容易使人心有慼慼。

  米立對毛子周道:“我以前以為這裡的治安很好。”

  毛子周抖了抖手中的報紙:“怎麼了?”

  米立撓了撓頭,道:“那天聽你們說哪幾個地方死過人,感覺有點兒奇怪。”

  毛子周放下報紙,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在茶几上:“就說江濱公園吧,大人小孩都喜歡去那裡散步,也有很多人去那裡游泳,但河裡每年都會淹死好幾個,不分老小。有人死了,屍體怎麼也找不到,家人要僱條小船, 把衣服疊好放在床頭,喊他的名字,死人才會浮出水面。”

  米立打了個冷顫,好像有點明白了,又還是糊塗。他好奇問道:“ 這樣真的能找到?”

  毛子周頷首道:“聽說有用。你說的那個商場,以前有層樓是電玩城,我和嚴嘉週末經常去玩,有一天突然聽說那裡死了人,也覺得很不舒服。”

  米立道:“後來呢?”

  毛子周道:“商場開不下去,陸陸續續換了幾任老闆,還有人傳言那裡風水不好,但現在大家慢慢忘了兇殺案的事,生意又變好了。”

  米立想了一會,說道:“我是外地的,第一次聽說這些事,大驚小怪了。”

  毛子周莞爾道:“ 本地人出去久了,就像外地人了。外地人在本地待久了,也沒什麼差別了。”

  米立贊同道:“人會相互影響,會被環境同化。”

  毛子周道:“ 是的,沒必要分那麼清楚。你就呆在這吧,別去其他地方了,和哥做個伴。”

  16

  毛子周伸出手,鬆鬆地握住米立的手腕。他目光懇切,帶著點請求的意味。米立一時愣了,他想說“好的”,又想說“當然了,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但這話聽起來實在有點傻。他想,雖然現在住在一起,可是等以後毛子周找了老婆,他多了個嫂子,呆在一起就不那麼有意思了。米立動了動嘴唇,最終吐了個“好”字出來。

  毛子周屈起手指,在米立的手背上有節奏地敲打,像是在輸入密電。他自嘲道:“年紀大了,反而經不得寂寞。你住進來前,房間裡沒有人氣,只有我和貓。沒人煩我,挺好的,可是我也煩不了別人。你知道嗎?這就是寂寞。”

  毛子周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他的手指靈巧有力,頗有些音樂家演奏鋼琴揮灑自如的模樣。可惜那段手腕只是普通的手腕,既不能傳出悅耳的音樂,也不能接收對方發出的信號。米立僵了半邊身體,專心致志地揣摩那意義不明的節奏。他想了又想,說道:“我大哥和你同歲,六年前結婚了,是同村的姑娘,嫂子人很好,會照顧人。”他引用米述作為例子,彷彿這樣可以為他的說服增添正當性似的。他總結道:“哥,你這麼優秀,肯定能找到個好姑娘。”

  毛子周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和個女人結婚?”

  他聲音低沉,和平時一樣讓人聽不出情緒,但米立直覺他並不喜歡自己的建議。米立茫然道:“我……大家都說成家立業,結婚是人生的必經之路,爸媽們也是這麼過來的,所以……這也許是個辦法。”

  毛子周搖頭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婚姻不是任務,也不是什麼必經之路。”

  米立也覺得自己的那番話很不像樣。他簡直是個虛偽的蠢貨,明明滿心不願意毛子周和女人結婚,卻還建議對方這麼做。他甚至悲觀地想過,就算毛子周是個決心單身到老的脾氣古怪的直男,也比他和女人組建幸福家庭要強。這陰暗自私的念頭如同跗骨之蛆,他沒有刮骨療毒的勇氣,只好把它壓在內心最深處,稍有破土而出的跡象便用罪惡感狠命打壓。

  毛子周道:“你會結婚嗎?”

  米立啞口,他知道正常該有的反應是什麼,但或許是因為毛子周先前的問話,他不想作出肯定的回答。

  不待米立回答,毛子周自顧自地說道:“我不會結婚。”

  米立驚訝道:“為什麼?”

  毛子周道:“不想走這條路,現在這樣就挺好,有你陪我。”

  米立當即把這句話理解成有你陪在我身邊,所以這樣的日子的很好。他強忍住不斷湧出的喜悅,壓下上揚的嘴角,讓自己顯得淡定一點。他不自然地動了動手腕,毛子周停下動作,指尖輕輕搭在他的皮膚上。他轉過頭看向毛子周,毛子周的眼神似乎從來沒有這麼溫柔過,像鼓勵又像是縱容。米立暈頭轉向,那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兩人目光繾綣,在虛空中交纏,水仙花清冷馥郁的香氣在室內浮動,藏在心中的千言萬語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頂上,搖搖欲墜。毛子周眼裡含着淺淺笑意,臉上卻沒什麼表情,下頷微微收緊,像個警惕的陌生人。

  米立忽然意識到對方也很緊張,這一認知奇異地讓他稍稍安下了心。他想即使是在交談中,他和毛子周都沒有料到話題會在幾分鐘後轉為微妙的情感方向。他專注地看著毛子周的眼睛,毛子周的眼珠是微淺的琥珀色,倒映出米立的身影。

  米立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毛子周,對方冷漠寡言,像頭壞脾氣的不好接近的大貓,隨時準備用利爪招呼敢於冒犯他的人。他當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將會同這個壯實的男人發展出一段親密的友情,也猜不到竟然是毛子周率先伸出友誼之手。生命中充滿着種種必然與偶然的巧合,他再心急如焚忐忑不安,也只能管中窺豹。

  或許有意為之,他們兩人都很少問及彼此的感情狀況,也很少談論理想的伴侶形象。這種情況對於兩個單身的成年男人來說有些異常,更像是他倆都在故意迴避這個問題。利劍冰冷的刀鋒抵在米立的後頸上,刺痛他的神經,逼迫他做出選擇。

  但是現在是袒露心跡的好時機嗎?

  米立勉強定下神,他覺得自己昏了頭,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他此刻的心情近似於近鄉情怯,既想一蹴而就,又怕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連鏡花水月也都散去。他彷彿站在一扇不懷好意的大門前,門內的景象影影綽綽,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片荒草淒淒的原野。他該勇敢(或者說是冒失)地推開門嗎?

  我可以再等一等,他對自己說,我應該做好準備,做好在瞬間墮入深淵一無所有的準備。如果毛子周也對他有意,他總可以得到更多確定的信息。要是對方無情,他還可以在結局到來之前,多做幾場好夢。

  米立略帶傷感地笑了笑,對毛子周說:“哥,你說得對。婚姻是件很嚴肅的事情,不能隨便湊合,得找個情投意合能好好過日子的才行。”

  毛子週一時懵了,下意識道:“對。”

  米立陪着毛子周默默無言地坐了一會,新聞節目結束後,他伸着懶腰進屋拿換洗衣物。毛子周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發呆,像是還沒從方才的談話中回過神。他伸手扣了扣桌面,下意識地想找根菸抽。

  毛子周摸出一根香煙,在指尖轉了幾圈。他想:“對個屁。讓你瞎說,讓你不說實話。現在可好,不但前面的話都白說了,還順便幫小米粒豎立了正確的愛情觀,說不定哪天就帶了個溫柔漂亮的老婆回來。”

  他剛想點煙,米立正好從浴室出來,兩隻貓一躍而起,一左一右地纏着他。毛子周打了個激靈,迅速把香煙和打火機一手一個藏在背後,坐得筆直端正。他自從告訴米立要戒煙後,便幾乎不再吸煙,今日卻險些在米立面前功虧一簣。

  米立並未發現毛子周的異狀,他有自己的心事要煩惱,隨口道了聲晚安,便進屋睡覺。毛子周苦大仇深地瞪了會兒客臥緊閉的房門,把手中的香煙捏得不成樣子。兩隻貓在米立房前的小地毯上親熱地玩鬧,小白壓在小花身上又咬又舔,小花肚皮朝天,伸着兩條毛茸茸的貓後腿左右亂蹬,偶爾發出幾聲軟綿綿的叫聲。

  毛子周沖小白呲了呲牙,小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頭溫柔地舔小花的臉頰和下巴。毛子周嘴角抽搐,只覺要被這兩隻感情好得過了頭的貓兒子閃瞎了眼,並油然生出撕妙鮮包破壞兩貓交流的邪惡衝動。然而他今晚已經夠犯過一回蠢了,完全用不着通過和貓較勁這種傻事來表現自己略為有限的情商和智商。

  他隨手把皺巴巴的香煙丟進垃圾桶,進浴室沖了個澡,躺在床鋪上胡思亂想。他想起交談結束前尷尬的冷場,米立專注地看著電視,節目裡嘉賓侃侃而談,從南海問題說到日本修憲,繼而指向美國亞太的政策。米立的耳朵微微發紅,耳輪上有細軟的透明絨毛,讓毛子周想到夏天飽滿甜美的水蜜桃。他又看向米立的側臉,米立想要擴張店面,這幾天既要看店,又要到外面尋找新的店址,忙得分身乏術,臉色也憔悴了些。他想了幾道補身體的湯膳,默默地記在心裡。

  毛子周本以為不管米立說什麼,他都能恰如其分的應對,但現實總是要比想像更糟糕一些,而且他的口才也實在不怎麼好,臉皮更是不夠厚。他思來想去,覺得今晚自己最大的敗筆莫過於沒有對米立明說。假如他直截了當地告訴米立“我不會結婚,因為我喜歡你”,那麼無論成敗,他至少能得個準話。米立也不至於接不下去他那模凌兩可的鬼話,不得已也回了段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總結陳述,使他自作孽,平白吊著一顆心在虛空裡盪鞦韆。

  他想米立也是喜歡他的,至少是不討厭。米立願意同他做朋友,也不排斥他的接近。在他的蓄意推動下,他倆的關係越來越親密,像朋友又像兄弟。這是個不錯的開始,但毛子周知道這也僅僅是個開始而已,離最終的成功還有很遠的距離。

  一段戀情從最初的萌芽開始便充滿着形形色色人力難以掌握的因素,那也許是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也許是一句不經意的話語,也許是四目交接時一瞬間的真情流露。他最終要做的,無非是在恰當的時機向米立捧出他的真心。但什麼時候才是恰當的時機?毛子周難得的感到猶豫。他這方面經驗不足,行事三分之一憑本能,三分之二靠不靠譜的都市情感劇,勉強比瞎子摸象強上一點。他本想走穩紮穩打的路線,等再過一段時間,兩人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告白,但今晚的經歷讓他隱隱覺得或許有計劃未必是個好計劃。

  半晌,他長長地吁了口氣,眼神空洞地聚在房頂的方形燈罩上。他心裡憋悶,像揣了塊半明半滅的木炭,裡面還透着灼熱的紅光,外表卻蒙着層厚厚的灰白細塵,不斷散發出惱人的熱度。

  種種自信或不自信的揣測如夜空的流星一般飛快划過毛子周的腦海,留下幾道晦暗難明的星痕。夜色漸深,窗外遠遠傳來夜宵的叫賣聲,在入睡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管他的,先做再說。”

  17

  毛子周熬了大半夜才睡着,第二天額頭冒出兩顆紅腫的痘,一左一右,居然頗為對稱,被嚴嘉很是嘲笑了一番。他拖了張椅子,坐在毛子周的辦公桌前,好奇道:“你昨晚真是失眠?不是去做什麼壞事了?”

  毛子周嗤道:“對,和你一起做壞事去了。我這就打電話給陳晶,告訴她你昨天半夜偷偷摸出來和我去酒吧玩。”

  嚴嘉傻眼了,腦海裡浮現出跪在未磨平的搓衣板上,被老婆冷酷無情地逼問的恐怖場景,下意識打了個冷顫。

  毛子周煞有其事地摸出手機,按鍵撥號。嚴嘉哀嚎一聲,張牙舞爪地撲向毛子周。毛子周起身側閃,左手擒住嚴嘉的胳膊,往前一擰一送,嚴嘉瞬間被按倒在辦公桌上,上半身貼著桌面。電話接通,毛子周道:“小陳,我和你說個事。”

  文員小陳推開辦公室的門,一手拿着手機道:“毛總,什麼事?”

  從她的角度看去,儼然是毛子周把嚴嘉按在桌上,下身緊緊相貼,隨時都可能擦槍走火的曖昧場面。當然下半身的畫面都是她自己腦補出來的,與事實相差甚遠。她停頓了一刻,禮貌道:“嚴總,你好。”

  毛子周:“……”

  嚴嘉:“……你好。”

  毛子周鬆開手,嚴嘉心如死灰地爬到一邊揉胳膊。毛子周乾咳兩聲道:“你問問大家三八節想去哪裡玩,只要不是出省的都可以,下午告訴我結果。”

  小陳道:“好的。這次也可以帶家屬嗎?”

  毛子周道:“對,都照老樣子做。”他想了想,又補充了幾條意見,小陳一一記下。

  嚴嘉插嘴道:“這回你帶小米來吧。”

  過去幾年,無論是出遊還是其他應酬活動,毛子周從來沒帶過人,形單影隻,難免引人猜測。有人說他一直單身,也有人不相信,覺得他是遊戲花叢,沒有固定的伴侶。更有想像力豐富的,乾脆編造出青梅竹馬的女友得了白血病不幸去世,他始終難以忘卻過世的戀人,誓言終生不娶的狗血又苦逼的經歷,並且流傳甚廣,連其他公司的職員也有所耳聞。而這個故事的起因不過是因為有人說了句“難道毛總在感情上受過什麼傷”,便被眾人一路添油加醋,拾材火焰高,最後離譜得毛子周都聽說傳說他們這一行有個深情得令人髮指的苦命總裁。

  小陳豎起耳朵,光明正大地偷聽。毛子周思索片刻,道:“我回去問他到時有沒有空,讓他一起出來散散心也好。”

  嚴嘉道:“自從他去你家住,我反而不經常見到他了。”

  毛子周道:“他最近有點忙,過陣子有空了,再一起聚聚。”

  嚴嘉道:“過陣子這種話沒個準,這次就叫他來吧,讓我和小米好好玩一下。”

  毛子周獰笑道:“不如我先和你好好玩一下。”

  嚴嘉頭皮發麻,說道:“不不不,算了,我去找孫總玩,你和小米兩個人關起門來自己慢慢玩。”

  小陳聽得目瞪口呆,腦海中“貴圈真亂”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沉沉浮浮,把先前的一切腦補撞得支離破碎。毛總和“小米”同居。嚴總有了老婆,但還想和“小米”有一腿,同時又和隔壁公司髮際線堪憂的孫總有不正當關係。此外,她進門時還看到毛總和嚴總卿卿我我。信息量大得不像話。

  到了第二天,全公司數十人,連同打掃衛生的阿姨和樓下看車的保安大叔,都知道毛子周有了穩定交往的同居女友,而且此女極有魅力,深得嚴嘉歡心,兩位老闆為了她差點翻臉。為了證明和女友的深厚感情,毛子周將帶她三八節的公司集體活動出場,正式向眾人介紹老闆娘。

  =========

  開始逗逼路線

  昨天和基友們去吃小龍蝦和燒烤,順便腦補了個小龍蝦的小故事。

  從前池塘裡有只特別笨的小龍蝦,平衡不好,經常會一頭栽進淤泥爬不出來,搶不到吃的。同伴們都嘲笑它。後來同伴們都被喜歡吃小龍蝦的邪惡的地球人釣走了,只有小龍蝦還在淤泥裡掙扎,所以倖免於難。再後來,小龍蝦因為長期饑餓過度,意外獲得“您已辟榖100年”的成就,成為池塘裡的小龍蝦精,和漂亮的鯉魚精一起修煉成人,過上了啪啪啪啪的幸福生活。

  麻辣小龍蝦真是好吃啊ˋ( ° ▽、° )

  ————————————

  毛子周私下問過米立。他倒是沒提三八節活動,只說是公司組織員工集體春遊,問米立要不要一同去踏青。米立只和宋起去過一次,還是在冬天,天氣不好,山上的草木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宋起爬到半山便嫌無趣,拖着米立下山回家。毛子周又着力描述了一番桃林花景和山頂風光,米立聽得十分心動,不假思索地應了。

  三月八日那天,大家準時在公司門口集合上車,默契地把旅遊大巴的第一排座位留給兩位老闆和老闆娘。毛子周遲到了幾分鐘,是最後一個上車的,米立跟在他身後。他甫一露面,眾人的心便涼了大半。毛子周把靠窗的位置讓給米立,米立對眾人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微笑,便匆匆坐下。

  毛子周環視一週,問小陳道:“人都齊了?”

  小陳顫巍巍地站起身,恍惚道:“都來了?”

  毛子周皺起眉頭,小陳回過神,倒吸一口涼氣道:“是……是的,我們可以出發了。”

  毛子周點點頭,坐在米立身旁。

  大巴發動,向城外開去,不可能再有人上車了。眾人一時全都懵了,面面相覷,想不明白說好的美貌老闆娘怎麼就成了個男人。

  小陳身邊的姑娘輕聲道:“不知道老闆娘幾歲了,看起來比老闆年輕一點。”

  小陳隨口道:“看著像二十五六的。”她不甚確定地低聲道:“小李,你別亂說。他是個男人,怎麼會是老闆娘?”

  小李眼裡帶著一絲奇異的光彩,淡淡道:“誰說男人就不能是老闆娘?”

  小陳想起毛子周和米立身上的情侶裝,如遭棒喝,茅塞頓開,一把握住小李的雙手,激動道:“你說得對,我太狹隘了。”

  兩人隨即湊在一處,竊竊私語,時不時發出詭異的笑聲。

  米立猶自不知自己在眾人眼中身份成謎,越過毛子周和嚴嘉聊天。

  嚴嘉道:“你這套衣服和子周的很像。”

  米立和毛子周今天都穿著淺灰色的休閒運動外套,雖然細節有多處不同,但乍一看卻十分相似,簡直像是同性戀人穿了情侶裝出門。

  米立解釋道:“是一個系列。店裡做活動,買一送一,剛好這兩件合適,就買回來了。”

  嚴嘉道:“你和子週一起買的?”

  米立點頭道:“上星期在新華街買的。”

  嚴嘉又仔細端詳了兩眼,說道“不錯。”

  陳晶偷偷掐了嚴嘉一把,誇讚道:“這套衣服很適合你。”

  米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大哥幫我挑的。那家店這星期還有打折,嚴哥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和嫂子一起去看看。”

  毛子周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繼而發出輕微而規律的鼾聲。米立聽見鼾聲,心裡好笑,毛子周有時在家看著電視就會睡着,如今在車上居然也能秒睡,簡直是失眠症患者的敵人。他沖毛子周努努嘴,對嚴嘉用口型無聲地說:“他睡了。”嚴嘉會意,兩人不再交談。

  東山腳下的桃林原是當地村民種下的,已有數十年的歷史。每年夏天收穫的桃子除了作為鮮果販賣外,也可以加工成不同口味的果脯。果脯因為是村人照着老方法做的,反而比超市裡的味道要天然一些。這幾年政府對桃林做了旅遊上的開發,修造了幾條通往山上的小徑和幾處供人休息的亭閣,使它兼具果樹園和郊野公園兩種功能。

  車子停在桃林邊上的停車場。米立叫了好幾聲,毛子周才清醒過來。兩人輕裝上陣,各拿着瓶礦泉水,也沒有帶上相機,就下了車。這次出遊,公司只定了集合的時間,其他全由員工們自行把握。眾人雖然對毛子周帶來的陌生男性十分好奇,但礙於毛子周素來冷淡嚴肅,紛紛在不遠處偷偷觀察,一時竟無人上前。

  毛子周、米立二人和嚴嘉夫妻一同進了桃林。林中石徑通幽,繁花似錦,粉色桃花堆砌枝頭,猶如翩翩流霞,令人目不暇接。亦有零星李樹,一樹雪白,淡雅清新,與風流桃花相得益彰。陳晶看得目不暇接,拿着相機左拍右照,又讓毛子周幫她和嚴嘉拍了數張合影。

  嚴嘉也給毛子周和米立拍了幾張。第一張是毛子周摟着米立的肩膀,正兒八經地站在桃樹下,兩人的姿態和表情都不太自然。合照後,米立轉頭看向別處,毛子周伸手拂去米立頭髮上的花瓣。毛子周目光柔和,連臉上冷硬的線條也軟化了幾分。米立雖是視線落在別處,卻與毛子周靠得極近,任他為自己整理衣領,兩人的親昵關係不言而喻。嚴嘉心中感慨,手上動作卻不慢,連着摁下幾次快門。

  陳晶在桃樹間轉來轉去,拍得不亦樂乎。米立也用手機拍了幾張桃花,隨手上傳微博。毛子周等了一會,見陳晶暫時沒有離開的意思,便和嚴嘉打了聲招呼,和米立先上山去了。小陳等幾個公司的女員工鬼鬼祟祟地綴在後面,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米立的真實身份。

  東山山勢綿延十幾公里,海拔卻不高,主峰只有三百多米,屬於典型的南方丘陵地帶。因此山路頗為平緩,沿路拾階而上,並不使人感到吃力。毛子周在路邊攤上買了半斤桃脯,用牛皮紙袋包好,和米立邊走邊吃。

  米立道:“人面桃花相映紅,寫桃花的詩,我只記得這句。”

  毛子周道:“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人事易變,桃花卻依舊年年盛開。”

  米立道:“哥,你整首詩都背下來了嗎?”

  毛子周道:“第一句忘了。”

  米立大笑,拽了根路邊的狗尾巴草,晃來晃去。他說道:“我原來以為這首詩是寫浪漫的愛情故事。”

  18

  毛子周也拽了一根,兩人拿着狗尾巴草胡亂比劃。他說:“寫愛情的,我還記得一句,暮然迴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個結局就好一點。”

  米立道:“這個我知道,是語文課本裡的宋詞。”

  毛子周“唔”了一聲,米立又道:“但是感覺也有點哀傷。”

  雀鳥躲在枝椏間吱吱喳喳,前後山路上都看不見人影,反而顯得空山寂靜。毛子周看了他一眼,說道:“以前老師講課時,總是能從這幾十個字裡引出很多複雜的意思,可惜當時只顧着抄筆記,沒有用心體會。”

  米立道:“現在還是不行。剛剛聽你說這幾句,好像有點感慨,可是迷迷糊糊的,說不清楚。”

  毛子周點頭道:“我也是。腦袋笨,嘴巴也笨。”

  米立沉默片刻,誠懇道:“不會的,哥,你很好。”

  毛子周在他開始列舉優點前說道:“謝謝,你也不錯。”

  兩人相視而笑,均意識到這種行為有相互吹捧之嫌,然而卻又都是真心實意的想法,無須多做解釋。

  行程近半,兩人決定在山腰上的廟宇稍事休息。這座廟宇據說有數百年的歷史,至少明朝就有了,也有人說是建於宋代,從古至今香火一直很興旺,不少人專程來這拜神許願。十幾年前,廟宇的管理人員應信徒的要求,徹頭徹尾地翻修了一遍。古廟煥然一新,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十分氣派。然而歷代傳下的木石構件都被丟棄不用,堆積在廁所邊上生灰,可謂喧賓奪主,亦稱遺憾。

  廟宇分前後二進,前為主殿,被煙火熏得烏黑髮亮的神像端坐正中,兩旁各擺着一尊配祀神像。公司的車隊長楊樞和一個清秀斯文的年輕人站在主殿一側,側耳低聲交談。毛子周和周衡打過招呼,介紹米立和他認識。周衡和米立握了手,也把那位叫周衡的年輕人引見給毛子周和米立。

  米立寒暄了幾句,見毛子周和周衡漸漸說起了正事,便晃到神案邊,好奇地看香客跪在拜墊上虔誠地許願。周衡湊了過來,對米立道:“這裡求籤很靈驗,你要不要試試?”

  米立來了興緻,和周衡去外面的小攤買了一點餅乾、蘋果和一包線香。兩人把果餅放在案桌上,先在廟外拜天,然後拜主神和其他小神,按照順序往香爐插上線香,最後才是在神像前求籤。

  楊樞指着嘀嘀咕咕的兩人道:“過去看看?”

  毛子周道:“你也想求籤?”

  楊樞笑道:“我沒什麼想知道的,不用求。”

  毛子周挑眉道:“你這是炫耀?”

  另一邊,周衡對米立道:“……對,先做個自我介紹,地址也要說,再告訴它你想問的問題,具體一些,不要太空泛。”

  兩人身旁俱是輕車熟路的香客,被周衡那不甚靠譜的說明逗得忍俊不禁。米立一臉緊張地拿了個籤筒,閉目默禱,搖晃籤筒。他動作生疏,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竹籤。周衡又叫他擲筊,反覆折騰了幾次,才得了個一正一反的聖盃。米立拭去額頭的汗珠,拿了竹籤去找廟公解籤,後面跟着毛子周、楊樞、周衡,像拖了串小火車。

  廟祝是個乾癟黝黑的小老頭,擺了張桌子坐在門邊上,開口便是嘰裡咕嚕一大串方言。米立懵了,解釋道:“我不是本地人,聽不懂。”

  廟祝點點頭,醞釀片刻,上下嘴皮一碰,又吐了句方言。

  毛子周翻譯道:“他說他不會說普通話。”廟祝接過籤條,瞥了一眼,熟門熟路地從牆上拽下一張薄紙片,嘟囔着放在木桌上。

  毛子周道:“他問你想問什麼,要幫你解籤”

  米立兩指拈起紙片,是上吉簽,心中安定。籤文是四句詩,彷彿說的是古代的典故,他卻是看不懂了,說道:“問感情。”

  毛子周轉告廟祝,廟祝瞪起眼,又開始嗚嚕。米立只覺如聞鳥語,還是只不太親切的老鳥,楊樞和周衡不再跟着他倆,也跑去求籤。毛子周道:“他說要具體一點,說起來才準。”

  米立本想聽廟祝隨便糊弄兩句就是了,求籤也只是想得個好綵頭,沒料到這老人竟然相當認真,頗有股不依不休的架勢。他看了看廟祝,又轉頭看毛子周,臉上神情有些尷尬。毛子周道:“比如說今年的姻緣怎麼樣,或是和喜歡的人能不能成,這種問題就可以了。”

  米立思考了一會,方開口道:“我喜歡一個人,他喜歡我嗎?”其實他祈禱搖簽時,心裡想的全是毛子周,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問題。但這事只能在以後談情說愛時提,眼下肯定不是合適的場合。

  毛子周和廟祝用方言交談了半天,這下毛子周在米立眼裡也是只大鳥了,大鳥和老鳥嚕嚕嚕地說個不停,似乎還很投機。聊到最後,廟祝臉上泛起笑容,從抽屜裡摸出兩條木質的佛珠手鏈,遞給毛子周和米立,隨後繼續盯着桌子上的裂縫發呆,也不理會兩人的道謝。

  米立稀里糊塗地接過手鏈,學着毛子周的樣子,在香爐上轉了幾圈。毛子周告訴他這是過香爐,意在像神明祈求平安保佑。米立於此道一竅不通,完全是別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反正神明和朋友們都不會害人,入鄉隨俗就是。兩人添了香油錢,拎着先前放在案桌上的食物,到外面找了張石桌,等楊樞和周衡出來一起吃。

  米立道:“他怎麼說?”

  毛子周道:“我告訴他你是外地來這工作的,還沒找女朋友。他說你該留在這,會找個本地人當老婆,以後工作和生活都很不錯,沒有大富也有小貴。還說你老婆會旺夫,對你很好。”他每次說到“老婆”二字,語氣都不太自然,像是勉勉強強從舌頭裡吐出來似的。然而事情還沒說破,他不能提前把“老婆”改成“老公”,不得不體驗一回性別倒錯的混亂感。

  米立心道,問的不是感情上的事情嗎,怎麼還說到了賺錢上。廟祝果然經驗老到,擺着臭臉說好話,更顯得有可信度,但細細想來都是空話,沒什麼實際用處,無非是哄香客開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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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週看了兩場電影,又沉迷網文,就停了三天,抱歉,群麼麼噠

  夜無痕GN:謝謝抓蟲。我當時是隨手百度,沒有認真看詩句。你提出後,我查了一下,應該是兩個版本的問題。因為不是中文專業,對古詩詞也不是很瞭解,就引用下《夢溪筆談》的論述,可證明宋代就有兩個版本流傳了。

  詩人以詩主人物,礦雖小詩,莫不埏蹂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者,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只今何處在。”至今傳此兩本,唯《本事詩》作“只今何處在。”唐人工詩,大率多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後人以其有兩“今”字,只多行前篇。(《夢溪筆談》卷十一,來源自數據庫和百度搜索,也許會有個別字有誤)

  雖然是兩個版本,但一開始確實是我沒有認真查對,謝謝GN╭(╯3╰)╮

  19

  毛子周擰開瓶蓋,喝了口水,補充道:“他說你是先苦後甜,前面不容易,後面會越來越好。”

  米立笑道:“這句話倒不錯,承他吉言。”

  毛子周笑而不語。他二人都認為求神問卜這種事情,產生的精神慰藉遠比籤文本身要重要,廟祝的解釋自不必當真,隨便聽聽就好。廟祝有沒有解釋神意的能力不好說,但那雙渾黃老眼看人的眼神卻着實不差。他看出毛子周和米立關係匪淺,解籤時便把毛子週一併捎上,稱讚兩人互為對方的貴人。他說到興起,還要看兩人的生辰八字,毛子周推說不知,他也不勉強,只說毛子周和米立有緣,還從抽屜裡摸出兩條手鏈送人。

  毛子周知道有些廟祝脾氣古怪,行事與常人不同,但這種人往往比普通信眾更看重天意神旨,不可能害人,便放心收下。手鏈說不上精細,用紅繩串着深色木珠打結編成。珠子不知是用哪種木材做的,頗有些重量,表面塗了層清漆,摸起來有些粗糙。毛子周把它掛在左手虎口上,漫不經心地轉動手鏈,開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米立暗自深吸一口氣,簡短地答道:“是的。”

  毛子周緩緩攥緊手鏈,木珠硌得掌心微微發疼。“你喜歡的人……我認識嗎?能說說嗎?”他聽見自己用溫和得近乎虛偽的語氣說話,笨拙地掩飾隨時可能暴露的醜態。三月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和米立身上,光斑浮動,彷彿和不遠處覓食的麻雀一樣,也是春日裡的狡黠生靈。他受不了太久的沉默,一腔情意如拍岸潮水般起起落落,像是要激起驚天的巨浪。

  米立十指交叉,撐着下巴,眼神落在毛子周修長的手指上。“沒什麼好說的。”他慢慢地說道,聲音因為壓抑了情緒而顯得過分冷淡,他想字斟句酌一番,但他能琢磨出什麼呢?他的思維開始模糊,又有了袒露心跡的衝動,就像那個暗藏機鋒的夜晚。然而此時春光明媚,足以照亮內心的種種陰影和猶疑,慷慨地賦予他薰薰然的勇氣和信心。

  毛子周臉色微黯,以為自己還未一鼓作氣就受了挫折,正要不甘心地說些什麼,又聽見米立道:“這個人……我想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你更熟悉他了。”

  米立與他視線交接,毫不掩飾戀慕之意。毛子周心臟重重一跳,撞得胸口發疼,他想自己絶不可能會錯意,米立喜歡他,正如他喜歡米立一般。他從未設想過失敗的場景,好像他和米立相愛是件早已確鑿無疑的事實。然而當夢境成真,呈現在燦爛溫暖的陽光中,他仍是緊張得喘不過氣。

  毛子周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有兩塊木珠硌出的白印。他說道:“是我吧。我是你喜歡的人。”

  米立沉默,坐直身體,雙手隨意地平放在石桌上,青石的寒意滲入掌心。

  毛子周伸出手,覆在他左手的手背上,鄭重道:“米立……”

  米立安靜而專注地看著他,毛子周道:“我很高興。我也是。我喜歡你,很喜歡你。”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刻靜止,淸風拂過,枝葉搖曳,石桌上的光斑隨之流轉變幻。米立輕輕眨了眨眼睛,毛子周的眼神十分誠懇,耐心而自信地等待米立答覆。

  米立恍恍惚惚地想起一眼萬年這首老舊的情歌。歌詞他早已不記得了,此時卻覺得歌名十分貼合心境。當他下定決心,花費積蓄,盤下那間小小的雜貨舖時,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料在不久的將來,他會遇見一個人,這個世界裡最合適他的一個人。而且,這個人也恰好會喜歡上他。

  他經歷過幾場不成功的戀愛,最近的一次令他身心疲憊,幾乎要對感情絶望。然而毛子周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眼前。毛子周神情冷漠,問他原來的店主去哪兒了。毛子周下樓買菸,他和他簡簡單單地交談了幾句。他的直覺小聲地對他說,這個人符合你對男朋友的所有想像,他既硬朗帥氣又富有陽剛的魅力,不會有人比他更好了。

  而他那時以為,這僅僅是一份很快就會消散的痴心妄想。他不知道這份心思像顆狡猾的種子,小心地藏匿於心底,紮根發芽生長。待他發覺,已無法拔除。

  他倆初次相見的那一天,是整個愛情故事的起點。他看了他一眼,心中的薔薇便開了。

  米立反手握住毛子周,說道:“你說,你喜歡我。”

  毛子周柔聲道:“是的,很喜歡你,就像你也喜歡我一樣。”

  米立笑着重複道:“對,就像我也喜歡你一樣,是一樣的。”先前的種種猶豫不定至此終於煙消雲散,陰霾盡去。

  兩人手握著手,臉上俱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傻兮兮地深情對望,默默不語。

  兩人沉醉時,公司的其他人陸續到了。儘管眾人有意避開毛子周坐的石桌,但此地可供休息的位置統共也就那麼幾個,仍是聚在了一處。米立收回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水瓶,專心致志地研究瓶身上的說明文字。毛子周輕咳一聲,拆開供奉過的餅乾,說道:“吃點餅乾再上山。”

  米立道:“你要吃蘋果嗎?”

  毛子周點頭,拿着蘋果去一旁洗了。米立買了兩顆,正好一人一個平分。

  米立道:“挑供品時,周衡讓我買蘋果和餅乾,這裡面有什麼講究嗎?”

  毛子周不確定地說道:“大概是藉由諧音來表達祈求平安的意思?”

  楊樞和周衡從廟裡出來,坐在他倆身邊。楊樞聞言笑道:“是小衡教你的?他自己都一知半解的,還能當老師。”

  周衡摸了摸鼻子,辯解道:“我看別人都有買這兩樣,肯定沒問題。再說了,總比買雞肉啊豬肉的靠譜吧?”

  楊樞逗他道:“有什麼要緊,反正也不是佛寺。你想吃鹽雞了嗎?”

  鹽雞是東山一帶的特色菜,常有人專程從市區驅車過來品嚐。傳統的做法是在大鐵鍋裡鋪上鹽,放進整隻三黃雞,再用鹽將雞埋起來,用火燜熟,無須其他佐料。這種做法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雞肉的原汁原味,口感鮮嫩多汁,回味無窮,令人百吃不厭,頗有股返璞歸真的趣味。後來店家們嫌舊法繁瑣,紛紛改進方法,惟求快捷簡單。鹽雞口感於是不如從前,但仍然足夠美味,依舊受到群眾歡迎。

  因此東山上下都有攤販售賣鹽雞,也是村民們重要的收入來源。商販們預先在家裡做好鹽雞,整齊地碼放在泡沫箱裡,隨意找個陰涼乾淨的地方,就可以叫賣了。遊人購買時,商家還會附贈一次性手套,以便在山上食用。他們附近就有一個鹽雞攤,不斷傳來誘人的濃郁肉香。楊樞知道周衡偏愛雞肉,故意出言逗他。

  周衡咔擦咔擦地啃着餅乾,說道:“你去買兩隻,四個人吃正好。”

  楊樞和毛子週一起去買鹽雞,兩人搶着付錢。楊樞哈哈大笑,把錢塞回毛子周的褲兜,順勢拍了一把毛子周的屁股。

  米立:“……”

  周衡:“……”

  毛子周抬腳踹向楊樞腿肚,楊樞閃身避開,歡快地提着兩袋鹽雞跑了,引來眾人側目,幾個女員工捂着肚子無聲竊笑。

  周衡忙道:“你不要介意。”

  介意什麼?米立腦門上浮出兩個問號,繞着腦袋順時針轉圈。周衡解釋道:“楊樞很久沒郊遊了,所以有點興奮過度了。”

  米立:“……”

  楊樞在米立眼中的形象頓時從一位風趣而有魅力的英俊男士變成了一條尾巴幾乎要甩成轉動的直升機機翼的歡脫大狗。

  米立禮貌道:“他倆看起來感情很好。”

  楊樞跟在毛子周身後,兩人又去雜貨店買飲料。楊樞一手搭在毛子周肩上,說道:“還要一瓶雪碧,小衡喜歡喝。”

  毛子周點點頭,買了三瓶可樂,一瓶雪碧。他回頭看了眼米立和周衡,兩人不知道在交談什麼,面帶笑容,姿態放鬆,顯然相處得不錯。

  楊樞道:“晚上一起出來玩?”

  毛子周拒絶道:“改天吧。”

  楊樞不死心道:“你看他倆聊得多好,打鐵要趁熱,大家難得一起交流感情。再過幾天,小衡又要跟着他老師出門了。”

  毛子周道:“你說得對,我得回家打鐵。”

  他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楊樞一時接不上。毛子周又道:“李老師昨天打電話給我,說要租車,這趟讓你跑。”

  李老師就是周衡的導師。楊樞眉開眼笑,開始盤算先以周衡要去外地田野調查為藉口,充分利用時間這樣那樣再這樣,然後光明正大載着周衡和閒雜人等出門玩,如果住宿條件好,說不定還可以繼續這樣那樣這樣。周衡臉皮薄,住外面時總是怕隔壁的老師同學聽到可疑的動靜。楊樞想起他滿面潮紅,咬着上衣竭力壓抑呻吟的模樣,就……

  毛子周冷冷道:“注意形象。”

  楊樞面色詭異地彎下腰,兩腿間像夾了顆鵝蛋似的,別彆扭扭地走回座位。

  20

  四人簡單吃了一頓,楊樞要陪周衡去西面的山坡尋找一座古亭,毛子周和米立則是繼續爬山,就此分開活動。上山的路主要有兩條,一難一易。毛子周和米立決定走比較曲折的那一條,雖然要多花一些時間,但能更充分地欣賞沿途風景。

  這條路線需要他們穿過盤曲複雜的山洞、狹窄的一線天和百米長的“天梯”。山洞被本地人稱作“千人洞”,據說可容千人,古時戰亂,附近的村民便躲入此洞避難,以免遭遇不測。山洞的隱匿和深邃可見一斑。

  米立剛到洞口,便覺寒風襲面。洞內光線昏暗,怪石嶙峋,被陰影扭曲成種種怪狀。這個景點是八十年代末開發的,當時的景區管理人員或許覺得此地自然條件優越,十分適合往鬼屋的方向發展,在洞底的平坦處擺了幾尊面目猙獰的鬼怪泥塑,有青面獠牙的夜叉,也有吐着截舌頭的無常鬼。甚至還放有一口紅漆木棺,棺蓋被推開了一小半,擱着條青紫色的手臂。

  這些擺設大概是千人洞裡最用心的佈置了,然而泥塑和塑料肢體的做工太差,只有棺材比較像樣,大概是從當地的哪個棺材鋪裡買來的,非但沒能營造出恐怖的氣氛,反而透着些笨拙劣質的可愛。

  此外,景區還在洞頂零散地吊了幾顆昏黃的燈泡,省得有人在黑漆漆的洞裡迷了路,最後不知鑽到那裡。當地傳說東山的山洞都是互通的,有人曾經在千人洞裡鑽錯了方向,最後橫穿了整座山,等到好不容易出洞時已經到了山的另一面。但這光照範圍也很有限,不少地方還是得摸黑前進。也許這個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待地勢稍為複雜,景區便設了兩條粗鐵鏈,直接為遊人划出一條行進的路途,既便於人們在接近90度的石壁上借力攀爬,也減少了諸如迷路之類的安全隱患。

  這塊石壁有數米高,毛子周率先攀上,再轉身拉米立。米立握住毛子周的手,手腳一同用力,也爬了上來。石壁頂部是塊兩三平米的小平台,正好在光照的邊緣,晦暗不明。米立倚着冰冷的山壁,躬身拍打衣服上的灰塵。

  毛子周站在他身旁,笑道:“感覺怎麼樣?”

  米立也笑道:“很有趣,鑽山洞比爬台階好玩。”他直起身體,一腳踏地,一腳虛點在凸出的石塊上,頗為放鬆。他看向對面的山壁,亂石堆砌,光影迷離,幾無規律可循,使人萌生迷離不定之感。

  毛子周伸手,鬆鬆地拉著米立的無名指和小指。米立臉頰微熱,心跳加速,轉頭看向毛子周。毛子周稍稍低下頭,嘴唇貼上米立雙眉之間,低聲道:“可以嗎?”

  米立一怔,隨即配合地仰起頭。毛子周的吻順着他挺直的鼻梁,緩慢而溫柔地下移,最終停留在米立的嘴唇上。他親吻米立的唇角,動作帶著點謹慎的小心,如同美食家即將品味佳餚,又像是滿腹柔情的收藏者膜拜最珍貴的藏品。

  米立吻得下身半硬,本能地向前擺動腰胯,與毛子周廝磨蹭弄。毛子周穿著牛仔褲,一時看不出是否勃起,然而氣息也有些不穩,兩人一時吻得更為火熱,甚或發出粘膩的水漬聲。

  情熱之際,洞底突然響起一聲女人淒厲的尖叫,俱是吃了一驚。兩人分開後,毛子周下意識地擋在米立身前,再轉身看向下方。米立三分好奇七分擔憂,也跟着探頭探腦。

  原來有一對小情侶也進千人洞玩,女孩爬到一半,總覺得身後有人看她,原以為是男朋友,沒想到一回頭卻看到一旁山壁上佇着個張着血盆大口的青面鬼。女孩被嚇得魂飛魄散,不及細看,兩手抓着鐵鏈,歇斯底里地驚叫起來。她身後的男友也被嚇了一跳,退了半步,差點打滑摔倒,一面狼狽地穩定身形,一面哄勸安撫嚇到炸毛的女友。

  確定他倆不是女孩尖叫的原因後,毛子周和米立放下心,好笑地看了一會小情侶卿卿我我的熱鬧場面。又有幾個年輕人走進千人洞,寂靜的山洞開始變得熱鬧。毛子周親了米立側臉一口,拉著他的手道:“我們換個地方。”

  剩下的路並不比攀爬石壁輕鬆,出了山洞後是一線天,峭壁夾立,僅留一條單人通行的小徑,其中最狹窄處只能勉強供一人側身通行。有人不明情況,背了雙肩包,卡在半路上,進退兩難。後面的一干遊客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幫他脫離困境。毛子周和米立也被堵在一線天裡,小聲交談,和眾人一起耐心等倒霉的傢伙脫困。

  排隊蠕出一線天后,兩人取近道,由天梯上山。所謂天梯,其實是在一塊數十米高的巨石上鑿出凹槽和石階,作為攀爬的落腳點,遊人扶着凹槽旁的鐵索,直達山頂。這條路不算危險,但到底是凌空攀爬,身後便是山崖,除了手中的鐵索,沒有半點倚靠。毛子周讓米立走在前面,一路同他聊天,兩人輕輕鬆鬆地到了山頂。

  山頂遊客不多,大多跑去看風動石了。毛子周和米立索性在天梯出口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席地而坐。此時已是正午,陽光正艷,照在人身上十分舒服。米立看了會風景,眯起眼睛,與毛子周背靠背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米立喃喃道:“哥……”

  毛子周道:“嗯?怎麼了?”

  米立道:“我喜歡你。”

  毛子周溫柔道:“我知道,我也喜歡你,弟弟。”

  米立迷茫道:“你一直對我很好,我原來以為你把我當小弟疼。”

  毛子周道:“因為很早就開始喜歡你,既把你當弟弟,也想和你在一起。”

  米立靜了,毛子周又道:“米粒兒……”

  米立不解道:“……什麼?”

  毛子周溫聲道:“米粒兒,我的米粒兒。”

  米立開始臉紅,輕聲道:“哥。”

  毛子周欣然應了,側過臉親米立發紅的耳根,看到天梯露出半張臉。那人見毛子周和米立親昵,霎時瞪大雙眼,腦袋“咻”地縮了回去。與此同時,天梯傳來一陣慌亂且意義不明的叫聲。

  米立也看到了那顆頭。兩人沉默不語,目不轉睛地瞪着天梯出口。

  過了幾分鐘,小陳爬了上來,一臉窘迫地對毛子周和米立打招呼,身後跟着兩個女同事,臉色各異。毛子周淡然道:“去玩吧。”三人如獲大赦,慌忙離開。

  21

  兩人剛剛互表心意,就莫名其妙地在毛子周的員工面前出了櫃。

  米立擔憂道:“被看到了。”

  毛子周卻很鎮靜,寬慰道:“不用擔心,她們有分寸。”

  米立以為這三個姑娘是毛子周信任的下屬,口風嚴密,不會傳老闆的私隱,便放下心,仍舊和毛子周倚在一處小聲說話。兩人都有所克制,不再多做情侶間的親密舉止。然而情到濃處,即便沒有親吻和擁抱,戀人間濃烈的幸福和情感也會如同山間清澈的溪流,自然地歡快流瀉。他們的眼睛和笑容為愛情的光彩所照亮,以至於每一次注視,每一個微笑,每一句簡短的話語,都染上了玫瑰的馥郁芳香,令人迷醉不可自拔。

  小陳趴在風動石上,低聲哀嚎:“狗眼,我的狗眼。”

  小李轉頭看了眼正在專心和男友打電話的姑娘三號,推了推眼鏡,感嘆道:“我第一次看見老闆笑得和小王一樣傻,如果他發年終獎時也是這種心態就好了。”

  躺着也中槍的小王分心問道:“你說我什麼?”

  小李面不改色地敷衍道:“我們在說,你男朋友看起來和老闆一樣帥,如果老闆像你男朋友一樣好脾氣就太好了。”

  小王芳心大悅,捧着手機走到一旁和男友嘰嘰喳喳。

  小陳在石頭上滾來滾去,全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眾多遊客照片中的人肉背景。她壓低聲音,陰森森道:“老闆會不會秋後算賬,殺人滅口。”

  小李道:“你很期待?”

  小陳白了她一眼,收斂笑容道:“說真的,同性戀在很多人眼裡就等於變態、神經病。老闆肯定也不想讓人發現,可是不小心被我們撞見了。”

  小李想了一會,反問道:“你為什麼確定老闆想瞞着人?”

  小陳略為激動道:“這還用得着想嗎?他倆不是一般的情侶,雖然我覺得兩人很般配,但畢竟是同性,你認為社會上……”

  小李打斷她的話:“你再看看他倆。”

  小陳望向毛子周和米立,兩人不知說了什麼,米立笑得眯起雙眼。抬手揉毛子周的腦袋。毛子周配合地低下頭,嘴角帶笑。兩人和其他熱戀中的情侶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不分時間地點地在眾人面前秀恩愛,彷彿自己和對方便是世界的全部。

  小陳醒悟道:“他們不在意。”

  小李道:“你想,他們一直呆在天梯附近,即使沒有我們,也很可能被別人撞見。可見從一開始,他倆就沒打算搞那種苦情的地下戀愛。”

  小陳道:“我現在有點矛盾。一方面,我想接受的你的分析。但是這種事情……我還是覺得不太可能。生活沒有那麼甜。”

  小李悠然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自己放得開,就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等着看吧。”

  事實上,不止是小陳,就是米立本人也沒想過向眾人公開戀情這種事情。他理想中的戀愛關係,並不需要告諸天下,只要能夠得到朋友和親人的認可和祝福便已足夠。他自知同性戀情仍被許多人視作洪水野獸。他不是社會活動家,也沒有糾正社會認知的宏大抱負。既然別人不喜歡同性戀,那麼他隱藏起這一面就是。他沒必要在乎無關之人的看法和態度,隱藏性取向也只是為了減少麻煩和衝突。無論是他的人格還是生活,性取向永遠不是最關鍵的因素,而只是一個無法忽略的註解而已,他也不應該在這上面花費過多的精力。

  米立的想法並不積極,但也不至於消沉。每個成年人都有應對人生難題的辦法,好壞參差不一。他也有,雖然不算特別好,但至少可以使他心存希望併為之而努力。他儘可能地擴展視線,不讓自己僅侷限於那道令人心煩意亂的難題,不斷地提醒自己它絶不是生活的全部內容。

  他的觀點和毛子周有些不同。在他倆還沒來得及隱晦或者正式地談論這個問題前(他確定毛子周不會消極的逃避問題),毛子周便在他和眾人面前表現出了驚人的坦率。

  公司預先在山腳的飯店定了晚餐。毛子周和嚴嘉都對酒桌文化不太感冒,沒興趣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子裡灌黃湯,服務員端菜上桌便算開飯,省去了敬酒致辭等一干繁文縟節,只管專心吃飯。米立和陳晶自然和他倆坐一桌。米立身旁坐著周衡和楊樞,不時低聲交談。小陳等三人下山晚,被眾人哄笑着推去和老闆們同坐,與米立等人相比,言談舉止都有些拘束。

  上了四、五個菜後,斷斷續續有員工向毛子周和嚴嘉敬酒。毛子周酒量不錯,連着幹了數杯白酒,依舊面不改色。嚴嘉卻遠不如他,喝過幾杯後就酒意上頭,一張臉漲得比番茄還紅。好在眾人只是略表敬意,並非有意灌酒,還要反過來勸嚴嘉隨意抿兩口,意思意思就好了。米立也被捎帶著敬了幾回,臉上泛了層水紅,眼神迷離。毛子周見狀,便為他擋了接下來的幾回敬酒,舀了碗滾燙的雞湯讓他慢慢喝下。

  小陳三人雖不擅此道,也要跟風敬酒。幾個姑娘乾巴巴地同毛子周和嚴嘉說了幾句恭維話,不待毛子周說“隨意”二字,便硬着頭皮一口氣喝光杯中白酒。毛子周和嚴嘉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囑咐她們不要客氣,多吃點飯菜才是正經。

  小陳暈乎乎地應了,老闆的一番話只聽進見零零星星的幾個字。她愣愣地站了幾秒,抱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又分別和陳晶、楊樞等人乾杯。小李和小王只以為小陳酒量了得,要在桌上打通關,便講義氣地跟在她身後,小雞啄米似的抿酒。

  小陳繞着飯桌轉了一圈,最後走到米立身邊,一手持杯,一手拿着酒壺。偏偏她是喝酒不臉紅的人,別人只當她狀態良好,卻不知道這人已經從腦袋有點暈直接進階到了沒有理智和邏輯的醉鬼形態。

  米立正在喝湯,連忙放下湯匙,拿着酒杯轉身站起。他起得有些急,身形略一踉蹌,毛子周微微斜身,肩膀正好倚在他腰上,助他站穩。

  小陳雖然還不確知米立的身份,但吃了頓飯,至少知道他姓甚名誰,舉起酒杯照搬敬酒詞的套路道:“米哥,祝你事事如意,工作順利。”

  米立禮貌道:“謝謝,也祝你工作進步。”

  他正要一口飲盡,忽又聽見小陳認真道:“也祝你和毛總恩恩愛愛,白頭偕老。”

  小王和小李剛要開口麻木地附會,突然意識到小陳竄了詞,然而說錯的話覆水難收,總不能再畫蛇添足補上一句“她說錯了”。

  米立受驚不淺,當即往邊上空地“噗”地噴出一口酒,咳個不停。毛子周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攬住米立,幫他撫背順氣。

  毛子周道:“喝慢點,不要急。”米立咳得一臉鼻涕眼淚,既狼狽又痛苦,接過周衡遞來的紙巾擦拭。

  小陳轉向毛子周,慢悠悠地笑道:“毛總,我們大家都等着喝您的喜酒呢。”

  毛子周點頭道:“好的,謝謝。也希望能早日收到你的喜帖。”

  22

  毛子周又轉頭對小李和小王說道:“我看小陳已經醉了,你倆一會看著點,把她送回家,可以嗎?”

  小李忙道:“沒問題,我家就在她家邊上,我送她回去。”

  毛子周也同她倆碰了杯,仍有些不放心,又補充道:“讓她以後在外面喝酒把握好度。酒局的情況誰也說不清,女孩子喝醉了很不安全。”

  小李和小王連連點頭,小陳笑眯眯道:“領導說得對。”

  小李扶額,顧不得喝酒,和小王一道把小陳押回座位。方才毛子周照顧嗆酒的米立,她也險些脫口說出心底的祝福。然而小陳可以打着酒後失言的幌子,她卻不能,只能默默寄予空氣。

  小王納悶道:“老闆有女朋友了?我怎麼不太明白?”

  小陳對著小王無聲傻笑,小李從水果拼盤拿了塊橙子給小陳,裝糊塗道:“醉鬼說話哪裡能聽,你就當她放屁吧。”

  小陳邊啃橙子,邊含糊地抗議道:“我才不會當眾放屁。”

  小王再無疑惑,轉而和小李說起前幾天在商場看到的應季服裝。小李隨口應付,在心裡暗暗抹了把汗。她偷偷看向毛子周,對方正與嚴嘉、楊樞交談,一隻手卻仍然攬在米立肩上。米立全然未覺小李的目光,和周衡言談甚歡。

  小李忽然覺得,就算小陳沒有喝醉,毛子周也十有八九不會怪罪於她。她的老闆雖然不曾高調宣揚這段同性戀情,但也沒有在人前避諱遮掩的打算。她又看過桌上其他幾人,嚴嘉沒正形地靠在陳晶身上裝無辜,周衡為楊樞舀了一碗銀耳蓮子羹,楊樞先讓他喝了幾口,再自己吃。而她身邊的小王則是拿着手機和男友發微信,臉上帶著甜蜜而羞澀的神情。

  人生百態,無論何人,皆有幸福與不幸伴其一生。常說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而各人的幸福卻大相逕庭。男男女女,能否得到一段幸福的愛情,其根本並不在於性別、家世等外在因素,而是彼此間心心相印的愛情和願意為愛付出的無私品質。

  她心中猛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喜悅,充盈心間,令人幾乎落淚。

  眾人吃飽喝足,又乘坐大巴車打道回府。毛子周和米立回到家時,已是晚上七點多了。東山雖不算高山峻嶺,但兩人在山上走了大半天路,也頗有些累了,進門後便全身放鬆地癱坐在沙發上。

  過了一會,米立才想起兩隻貓兒子,問道:“貓呢?怎麼沒有動靜?”

  毛子周神色詭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有點着惱,指向廁所。米立一頭霧水地扭頭,只見小白壓在小花身上,兩眼放著凶光,防備地看著兩人,下身仍在不停動作。小花眯着眼睛,懶洋洋地任由小白折騰,偶爾膩着嗓子喵嗚兩聲。

  小花眯着眼睛,耳朵耷拉,無精打采地任由小白折騰,偶爾啞着嗓子喵嗚兩聲。

  米立吃驚道:“小白,你在做什麼?”

  小花聽見米立的聲音,貓眼一亮,掙扎着要掀翻小白。小白低頭咬住小花的後頸,小花發出淒厲的慘叫,無力地扭了幾下,又趴着不動了。

  毛子周乾咳一聲,說道:“它倆在交配。”

  米立下意識地反駁道:“這兩隻可都是公貓……”

  毛子周心想公貓上公貓有什麼關係,我和你不也都是男人,嘴上卻說:“小白到了發情期,屋裡只有小花一隻貓,只能找它解決了。”

  他挪到米立身旁,一手輕柔地揉捏他的脖子,低聲道:“貓科動物交配,雄性為了壓制雌性的反抗,會咬住雌性的後頸。”

  他呼出的氣吹在米立的耳朵上,米立敏感地打了個哆嗦,側過臉道:“這也不是辦法,畢竟小花也是公貓。”

  毛子周像只大貓,低頭嗅米立的脖頸。米立爬山時出了些汗,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毛子周立刻硬了。他吁了口氣,伸舌舔米立的頸動脈。米立難為情道:“你……”毛子周的嘴唇稍微用力地貼在他的脖子上,使他感到一陣眩暈,心跳如擂鼓,震徹心房耳畔。他期待將要發生的一切,卻又本能地產生畏縮的情緒,想讓時間流逝得再慢一些。

  毛子周輕聲道:“乖,讓哥抱會兒。”

  他伸出雙手,圍成一個圈,摟着米立的腰。米立轉過身,與他正面相對。兩人專注地凝視對方。片刻,米立露出一個短暫而淺淡的微笑,仰頭吻上毛子周。毛子周的回應幾乎可以說得上是饑渴,很快便佔據了親吻的主導權。米立被吻得發昏,彷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柔軟的舌頭和溫熱的口腔上。他想起春天山野中交配的長蛇,竭儘可能地交纏纖長的身軀,直至水乳交融,不分你我。這個吻,像是落入乾草的火星,只輕輕一點,便足以撩起毀滅理智的慾火。

  毛子周掀起米立的上衣,一直推到胸前,使他的上身裸露大半,手掌用力揉按米立的胸膛。那兩顆淺褐色的乳頭受到冰冷空氣的刺激,本就有些挺立了,被粗糙的掌心揉搓後,更為精神。米立一手攀在毛子周背上,另一手則沿著背脊慢慢移至腰臀之間,隔着布料愛撫。

  毛子周調笑道:“想上哥哥?”

  米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那手卻收了回去,伸入毛子周的西褲,繼而探向臀縫。

  毛子周向後倒下,半躺在沙發上,順勢將米立帶入懷中。米立的那隻手被壓在沙發和毛子周之間,一時間動彈不得,只得悻悻抽出。

  米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壓在毛子周身上。兩人對視片刻,忍不住一齊笑了。毛子周道:“再親一個。”

  米立閉上雙眼,毛子周先親了親他的臉頰,再和他接吻。毛子週一手圈着米立的腰,另一手節奏輕緩地拍着他的背。

  米立舒服地眯着眼睛,打了個呵欠道:“我快睡着了。”

  毛子周挺了挺腰,不懷好意道:“可是小米粒正精神呢,你想放著它不管嗎?”

  米立將下頜擱在毛子周的右肩上,悶笑道:“不是有阿弟陪他玩嗎?”

  毛子週一本正經道:“小朋友做遊戲,大人也要在場,這樣才安全。”

  米立笑得全身發抖,下身抵着毛子周蹭來蹭去。他忍笑道:“你哪來這麼多歪理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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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子周面無表情道:“我是一個負責任的家長。現在,先讓阿弟和米哥哥見個面。”他握著米立的手伸進褲襠,隔着內褲撫摸陽物。毛子周舔他的耳廓,啞聲道:“阿弟是不是很乖?”

  米立終於摸到毛子周的大唧唧,心滿意足地又摸又揉,險些滴下口水。毛子周的那話兒既硬且熱,猶如一根剛從火爐中抽出的鐵棒,燙得他手心出汗。米立憑着手感,猜它也許有十七、八釐米長,而且直徑也頗為可觀,令人挑不出半點不是。

  毛子周被他摸得出水,內褲凸起的那一塊布料已然濕透。米立將拇指按着龜頭,四指虛握柱身,指尖猶如吹簫般隨意按揉。他動作輕柔,又隔了層棉布,對毛子周來說有如隔靴搔癢,雖觸着了抓心撓肺的癢處,卻還是不得力,反而更為熬人。

  毛子周壓抑下馬上脫褲子開干的衝動,紅着眼睛道:“我們做吧。”

  米立自然沒有異議,點頭道:“先洗澡。”

  毛子周道:“你先去。”

  米立坐起身,抽了張紙巾,擦淨手上泛着淡淡腥氣的粘液,轉頭問毛子周道:“你剛才是不是快射了?”

  持久力事關男人顏面。毛子周就算是硬得要炸了,隨時蓄勢待發,但只要沒擠出白濁的液體就不能承認。他摟着米立,澄清道:“還早得很。哥一次一小時,一晚上好幾次。”

  米立笑眯眯地拍了拍毛子周的臉頰:“沒關係,你射了還有我呢。”

  兩人只顧着吵吵鬧鬧地膩歪,把兩隻貓拋在了腦後。小白捅了小花一晚上,滿足地抽出長滿了倒刺的小唧唧。小花淒厲地慘叫一聲,憤怒地轉身咬它。小白本能地往旁邊一讓,躲開小花的攻擊。小花撲了幾次都沒得手,悲傷地蠕到角落舔毛,默默療傷。

  米立和毛子周被小花的慘叫嚇了一跳。米立道:“小花太可憐了,這樣下去不行。”

  毛子周道:“哎,發情是動物的本能。”

  米立道:“得把小白閹了,明天我帶它去找獸醫。”

  小白忽覺一陣寒意,打了個噴嚏,把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它趴在小花的不遠處,兩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落寞的白貓,渾然不知悲慘的命運即將降臨。

  毛子周同情地看了白貓兒子一眼,勸道:“要等發情期以後才能節育,只好讓小花再委屈幾天了。”

  23

  米立又和毛子周粘了好一會,才拿着乾淨衣物去浴室洗澡。毛子周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小花爬到他胸口哼哼唧唧地撒嬌。毛子周心猿意馬地安撫黃貓,隨口胡謅道:“小花不怕,過兩天爸爸把白蛋蛋切下來給你玩,一個叼嘴裡,一個當球踢。”

  米立在浴室裡脫衣服,大聲道:“你不要亂說,會嚇到小白。”

  小白正要找小花繼續捅小小花的大業,聽到米立喊他名字,茫然地“喵”了兩聲,猶豫了一會,扭頭去推浴室的門。

  毛子周對米立道:“好的,我不說話了,你可快點啊。”心中卻道:兒子加油,要是把門推開了,爸爸每天都給你妙鮮包吃,一直到你被切蛋蛋為止,也不會再破壞你和小花的幸福時光了。

  米立看了眼鏡子中赤裸上身的自己,漲紅了臉,慢吞吞地彎腰脫褲子。

  毛子周笑得像是偷吃了一整塊豬肝的貓,在心裡盤算着先把米立按在大床上這樣,再壓在牆壁上那樣,接着在椅子上這樣,然後去浴室洗澡,一邊往對方身上抹沐浴露一邊那樣,繼而再回到床鋪上換個姿勢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他正想入非非,忽然聽見浴室傳來一聲驚呼。

  毛子周直起身,抱著小花問道:“怎麼了?”

  米立看著毫無動靜的水龍頭,無可奈何地往回套衣服:“停水了。”

  毛子周也傻眼了,敲門問隔壁鄰居,說已經停了大半天,從早上十點多開始一直到現在。鄰居備了半桶水,友好地詢問毛子周是否需要。毛子周婉拒了鄰居的好意,又打電話問物業和自來水公司,得到的回覆是小區附近的水管爆了,現在還在搶修,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正常。

  如果是平常,也許倆人可以對付着一晚上不洗澡,等到第二天再說,但偏偏今天爬山,出了一身汗,身上粘膩不舒服,味道也難聞,要忍耐到了明天,也許就成餿味了。至於做愛這事,便更不用提了。第一,仍然是氣味和衛生問題。第二,完事後總要稍作清理。黃色小說和片子裡,小0被幹得死去活來,洞口和大腿內側皆是體液和精液,昏迷不醒的場景固然令人血脈僨張。否則也不會常有1獸性大發,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後續情節出現,但這在現實中並不美好,這些液體如果不及時清理,會使皮膚緊繃不適,也會散發倒胃口的腥味。即便在性愛中,這種與私處有着密切關聯的氣味會產生諸如春藥的作用,讓人更加性奮,但在情事之後,恰當的清理會讓雙方感覺更好。

  米立伸手摸毛子周的腹部,想像衣服下的精壯腹肌,無精打采道:“怎麼辦?”

  眼看要到嘴的熟鴨子竟然飛了,毛子周也很不好受,恨不得自己能變身成貓,既能沒羞沒躁地找地兒就和米立捅捅捅,而且洗澡也省事,隨便舔兩口毛就算清潔過了。他想了一會,悶聲道:“我們去澡堂吧。”

  兩人收拾了衣物和洗浴用品,等各自的小弟睡着了,才木着臉出門。

  這次停水的區域不小,很多人的生活都受到了影響,不少人都和毛子周、米立一樣,選擇去公共澡堂洗澡。本地地熱資源豐富,各種檔次的澡堂都帶著“溫泉”二字。因為他倆只是要洗澡,沒打算做別的項目,毛子周便選了家本地人常去的老澡堂,裝潢雖差點,但便宜實惠,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服務。

  毛子周本想要間兩人浴室,多花幾十塊,可要比魚龍混雜的公共浴池要清淨、乾淨一些。前台的阿姨多看了他和米立幾眼,慢吞吞道:“沒有鴛鴦池,今天來的情侶多。您要等的的話,得等好幾個小時,還是用大池吧。”

  毛子周對米立道:“大池是公共的,衛生……”

  照說下公共浴池,本該先沖洗再泡澡,但男人們大多脫了衣服便直奔池中,也不管身上還帶著污垢和汗漬等穢物。儘管工作人員往池水裡放了消毒藥物,尋常不會出現衛生問題,可仍使得部分有潔癖的人望而卻步。

  阿姨在旁聽著,插話道:“您放心,現在每天都有消毒,水質好得很。”

  米立在老家時,冬天也常和家人去鎮裡的澡堂洗澡,自然知道公共澡堂衛生狀況好得有限。他說道:“沒關係,隨便洗洗就好了。”

  阿姨收了錢,遞過兩把更衣櫃的鑰匙,熱心地補充道:“我們這抽的溫泉量足,多在池子裡浸一會,對身體有好處。”

  男浴室的公共大池裡站了不少人。咋一看去,到處都是肥瘦不一的一片片白肉,簡直晃瞎人眼。毛子周和米立選了個角落,靠着池壁。池子的水溫偏高,浮着層朦朧的水氣,米立呆了一會,便覺得有點胸悶。

  毛子周拍了拍他發紅的胸膛,笑道:“燙熟了。”

  米立喘了口氣,鬱悶道:“太熱了,感覺像煮餃子似的。”

  毛子週一手攬在他腰上,安慰道:“過一會習慣就好了,要是不舒服就靠着我。”

  米立不安地看向別處,浴池裡多是結伴來的朋友,有說有笑,就算是獨自來的,也大多和身邊的人閒聊起來,兩個男人挨在一處並不引人注目。有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感受到米立的目光,轉頭對他笑了笑,眼神中帶著某種曖昧不清的意味。

  米立:“?”

  毛子周低聲道:“別理他。”

  米立莫名道:“怎麼了,他認識你?”

  毛子周道:“他也是彎的,很早以前就喜歡在澡堂裡轉來轉去,都出名了。你看他身邊沒什麼人,老顧客都知道他,要和他保持距離。”

  米立恍然道:“他像來這兒找伴?”

  毛子周搖頭道:“也不是,他就是想在這種地方揩油。如果你和他搭上話,他會在聊天時動手動腳,雖然不至於太過分,但也挺遭人煩。”

  米立嘴角抽搐道:“他不怕被揍嗎?”

  毛子周道:“聽說過揍過幾次,但他根本不怕,時間久了,大家也懶得計較,不理他就是了。”

  米立好奇道:“你怎麼知道這麼仔細?”

  毛子周道:“他在圈子裡也很出名。嗯……出名的笑話。”

  米立有些唏噓,沒想到他在同志中也不招待見,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對直男動手動腳難怪要遭人冷眼。此人簡直是猥瑣到沒朋友的典範。

  毛子周又道:“不過據說他是M,所以還挺自得其樂。”

  24

  米立頓時懂了。世間百態,什麼樣的人都有。

  米立捧了把水,澆在肩膀上。池水帶著股溫泉特有的硫磺味,說不上好聞,但卻會使皮膚比平常順滑許多。米立摸了把毛子周的胳膊,笑道:“皮膚變好了。”

  毛子周笑了笑,反手去捏米立的脖子,手法比起按摩更像是在摸貓。米立縮起脖子,說道:“輕……輕點兒,那裡疼,嘶。”

  毛子周好笑道:“我還沒用力呢。”

  米立掙開他的手,捂着脖子道:“捏哪兒都疼。”

  毛子周道:“真的?”

  米立別的不怕,最怕按摩時的痠疼,一臉真誠道:“真的。”

  毛子周眯起眼睛,勾勾手指道:“哪疼捏哪,幫你揉開就沒事了,快點過來讓哥弄。”

  米立猶豫了一會,不情不願地湊了過去,嘴裡嘟囔道:“疼,不舒服。”

  毛子周安慰道:“沒事,我動作輕點。一會我們去沖個澡,把身上洗乾淨了,找個地方吃夜宵。你想吃什麼?嗯?”

  毛子周的手勁很足,兩隻爪子像是鐵水鑄的,米立被按得欲生欲死,要不是顧慮着需要在公共場所保持形象,早就狼哭鬼嚎起來了。

  毛子周邊按邊說:“還是得拉著你去鍛鍊,鬆懈了幾天,你脖子這都硬了。想好要吃什麼了嗎?”

  他為了按摩方便,索性把米立拉到自己胸前,外人不經意看去,便像是他兩手把米立圈在懷裡似的。周圍有人比較敏感,多看了他倆一會,在確定倆人沒什麼貓膩後,失望地移開了視線。

  米立被眾人看得十分尷尬,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毛子周的阿弟不知何時醒了,此時正精神抖擻地貼在他屁股上。他忍着呻吟,從牙縫擠出幾個字:“你怎麼這時候……”

  毛子周厚着臉皮道:“剛剛沒吃飽就睡了,現在餓醒了。”

  米立可沒想到對方會在大庭廣眾下繼續說葷段子,他正要回嘴,邊上的阿公插嘴道:“年輕人,餓着肚子可不好泡溫泉。”

  毛子周對老人禮貌地笑了笑,挺了挺腰,阿弟在米立的屁股上蹭來蹭去。米立只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所幸他在溫泉裡泡了一段時間,整個人都被熱氣熏得通紅,此時再紅一些也不會引人注意。他咬牙切齒地踩了毛子週一腳。毛子周得寸進尺,用腳趾蹭他腿肚。

  老人繼續道:“以前大家泡完溫泉,還要去店裡吃點心,要用花生湯配脆炸芋泥和甜糕。現在沒那麼講究,那些店也都關門了。”

  老人的口音很重。米立幾乎沒聽懂,回頭看向毛子周。毛子周道:“很可惜,那些店都很好。”

  老人搖了搖頭,低聲自言自語了幾句,上岸走了。毛子周知道米立好奇,向他複述了一遍老人的話。老人說的那幾樣點心都是甜食,米立聽得有些膩,倒沒提起多大興趣。他踩着毛子周的腳趾,不讓他搗亂,說道:“你和老人家說的完全是兩回事,虧你倆還能聊起來。”

  毛子周動了動腳趾,笑着說道:“古人那句話怎麼說的來着?食色性也,吃飯和那什麼都是人生大事。”

  米立翻了個白眼道:“你……我看你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什麼’。”

  毛子周往他耳朵吹了口氣,理直氣壯地反問道:“難道你不想‘那什麼’嗎?”

  米立啞然。他當然也想要。出門前,他和毛子周又親又蹭,硬了半天,要不是倒霉碰上了停水,現在恐怕早已在床鋪上滾了幾百回。雖然慾火餘燼未息,心裡還有些蠢蠢欲動,但他沒法象毛子周那麼放得開,在公共場合也能貼著他發情。他下意識地收緊臀部,毛子周的那東西不會比池子裡的溫泉溫度更高,但他還是覺得被碰觸的那塊皮膚不斷髮燙,像是要燒起來似的。

  米立吁了口氣道:“忍着點,大庭廣眾的,注意影響。”

  毛子周低聲道:“忍不了,太餓了……”

  米立也知道男人精蟲上腦後,腦子裡除了想幹還是想幹,根本想不了別的事。可這裡是公共澡堂,四面都是人,再慾火焚身也得裝成沒事的模樣,總不能當眾開干。他裝作聽不懂毛子周的暗示,硬着頭皮道:“餓了就去吃夜宵。”

  毛子周忍不住又蹭了米立兩下。米立緊張道:“你不會蹭出來吧。”

  毛子周不悅道:“怎麼可能。”他此刻也是騎虎難下,頗為煎熬。一開始他只是想摸摸抱抱的過點手癮,誰知道毛小弟精神太好,也不顧忌場合,不過動了米立幾下就又精神抖擻起來,而且一時半會還沒有休息的跡象。

  毛子周想了一會,小聲說道:“要不然你陪我去廁所,把它弄出來。”

  米立無奈,只得讓毛子周面壁站着。他上岸找了乾淨的毛巾,讓毛子周圍在腰間,遮住起立的毛小弟,以免有礙觀瞻。毛子周那話兒不小,即使用毛巾鬆鬆圍起,仍有明顯的隆起。這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米立頓時覺得用毛巾遮擋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他走在毛子周前方,一臉鬼鬼祟祟的神情,唯恐眾人注意到他二人異常。毛子周卻很坦蕩,把米立拉進澡堂拐角的廁所。

  廁所裡沒人,但也沒有毛子周夢寐以求的隔間,坑位全是開放式的,只用半人高的木板隔開,空氣也並不清新。毛子周傻眼了,指着坑位道:“怎麼會這樣。”

  米立險些爆笑,忍得面部表情抽搐,安慰道:“還是忍一忍吧,軟了就好了。”

  毛子周在短短數小時內硬了又軟,軟了又硬,現在還得再軟一會,眼看鮮肉就在嘴邊卻不能啃,簡直鬱悶得想要撞牆。

  他悶悶不樂道:“你還想泡溫泉嗎?”

  米立搖了搖頭,心想再泡一會,是要把小唧唧再泡成大唧唧嗎?

  毛子周垂頭喪氣地領着米立去沖澡,孤獨地選了個角落的噴頭沖冷水,像顆陰鬱的冰凍菇,不斷釋放冷氣。

  25

  倆人出了澡堂,均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毛子周攬着米立的肩膀,並肩慢走,問道:“吃點什麼?”眼神卻轉向不遠處的燒烤店。老闆在店外架起烤爐,上面擺着幾條半熟的羊腿,香氣四溢。

  米立想了想,說道:“貓仔粥。”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毛子周的意料。貓仔粥是本地的一種咸粥,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味美淸鮮,既可充飢又不至於油膩,常被當做夜宵的良選。毛子周雖是本地人,對貓仔粥卻興趣不大,從小到大也就吃過幾回。

  毛子周戀戀不捨地多看了羊腿兩眼,好奇道:“怎麼突然想起貓仔粥了。”

  米立道:“我在微博上有個朋友就叫貓仔粥,以前他發過貓仔粥的做法,看起來挺有意思的,一直想試試。”

  毛子周動了動左邊的眉毛。

  米立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貓仔粥是用貓肉煮的咸稀飯,連看都不敢看。”

  毛子周瞭然道:“因為名字吧。”

  米立點頭,說道:“後來聽說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味道好,貓也喜歡吃。”

  兩人挑了間看起來生意尚可,桌椅乾淨的路邊小店。

  貓仔粥須要現做不可。老闆在灶頭擺了一溜預備好的食材,有牡蠣、魚片、豬肉片、香菇、豬肝、豬血、小腸等物,任由食客挑選。待米立和毛子周選好,老闆便分別用小鍋盛了肉湯,放在火上加熱,又放入預先蒸熟的米飯和兩人選的生料,旺火燒開,倒入海碗,再灑上香菜、蒜油等佐料,便算成了。

  毛子周和米立小心翼翼地把燙手的海碗端到座位上。毛子周從鄰桌拿了白胡椒粉,往碗裡用力抖了幾下,說道:“你微博上的那個貓仔粥……”

  毛子周手力足,灑出胡椒粉一部分進了碗,另一部分則飄到了米立面前。米立對胡椒粉沒有抵抗力,扭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揉了揉鼻子道:“你剛才說什麼?”

  毛子周:“……你要放胡椒嗎?”

  米立搖頭,夾了顆牡蠣吃。

  毛子周決定換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你微博上的名字是什麼?”

  米立以為毛子周要加他的號,不在意道:“白米飯。”

  毛子周確認道:“就這三個字?”

  米立拿出手機道:“嗯,你也玩微博嗎?叫什麼?”

  毛子周神色莫測道:“你已經加過我了。”

  米立吃了一驚,正要問毛子周微博名,忽然福至心靈道:“你就是那個……那個……”

  毛子周不語,拿出手機,打開微博界面給他看,頂端赫然是“貓仔粥”三字。

  米立驚訝得說不出話。他沒想到原來自己早已和毛子周在微博上認識,還曾經聊過不少彼此的私事。他甚至在心跡未明時,斷斷續續地和“貓仔粥”說過一些單戀的煩惱,卻不知道原來網絡的另一端便是正主本人,真是令人十分尷尬。

  毛子周也很意外。

  兩人沉默地對看了一會。毛子周率先開口道:“先吃飯,粥要涼了。”

  米立“嗯”了一聲,喝了幾口粥,忍不住說道:“真是想不到,原來我們早就認識了。”

  震驚過後,兩人發現並不難將網絡上的對方和現實相對應,反而生出了一種古怪的熟悉感。毛子周笑了笑,說道:“如果當時約你見面就好了,我們可以更早一些認識。”可以更早一些在一起。

  米立覆住毛子周放在桌上的手,微笑道:“現在也不晚。”

  兩人吃過粥,回到家裡,仍是無水。毛子周只得徹底放下飽暖思淫慾的心思,老老實實地用米立從店裡帶回來的礦泉水洗漱。

  米立先他一步理好,坐在沙發上逗貓。小白玩了一會米立丟給他的小球,便扭着尾巴找小花去了。兩隻貓一同擠在裝襯衫的扁紙盒中,兩條花色各異的貓尾懶洋洋地拍來拍去。

  毛子周心道有時候當貓也不錯,嘴裡卻道:“不早了,睡吧。”

  米立應了一聲,關了電視,往客臥走去。

  毛子周也跟着進了房間。米立一面隨口和他交談,一面自顧自脫衣服。米立道:“它倆半夜不會吵着別人吧?”

  毛子周對小白也沒什麼信心,答道:“房子隔音還成,不會吵到鄰居。”

  米立點點頭,穿著背心短褲,鑽進被窩裡躺平。他看著毛子周,眼帶笑意道:“我睡了,晚安。一會順便幫我把燈關上吧。”

  毛子周淡淡道:“晚安,做個好夢。”他返身擰上房門,把自己扒得只剩下三角內褲,關上房燈,在米立身旁躺下。兩人赤裸肌膚緊貼,體溫相近,說不清是誰先開始發熱。

  米立故意道:“你的床鋪在隔壁。”

  毛子周攥住他的手,摩挲食指和中指,說道:“今天睡你這,明天去我那睡,都一樣。”

  米立道:“什麼都一樣?”

  毛子周道:“一樣是兩個人,我們一起。”

  他拉著米立的手,放在自己左胸上,輕聲道:“我今天一直都很緊張。一開始想和你說……我總是以為你也喜歡我,但每次要說出口,又會害怕,怕這都是我自作多情……”

  米立沉默,睜眼看著面前的漆黑,聽毛子周說話。原來他擔心過的事情也曾為毛子周所煩惱。兩人心事、性格俱不相同,各有各的考量,卻不約而同地憂慮着同樣一件事——如果他不喜歡我,又該怎麼辦。

  天定佳緣,無非是虛妄之語,世上本就沒有誰和誰一定會在一起的道理。命裡少了一個人,還會有其他人到來,相遇相伴分離,每次都是一樣的套路。

  然而喜愛之情愈深,便愈難割捨。情愫在心中繞來繞去,不知不覺中成了塊心頭肉,再無法輕易剜下,只盼着能得他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所有慾望和心願在他面前都褪去了顏色。

  他只想要他。

  毛子周道:“想來想去,越想越亂,錯過了好幾回。後來還是忍不住,想著一定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不能當膽小鬼,到老了才後悔。”

  米立抓了抓他的胸肌,說道:“我也當了好幾回膽小鬼。”

  毛子周握住他搗亂的手,放在唇邊親吻,感嘆道:“現在還是後悔,當時要是再勇敢一點,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米立“嗯”了一聲,心中亦是感慨萬分。他喃喃道:“我覺得自己在做夢。今天過得太好了,好像一下子什麼都有了,心裡總有點發虛。”

  他轉過身,親了毛子周臉頰一口。毛子周捧着他的臉,兩人無聲地纏綿親吻,肢體磨蹭,陽物半硬,親密地抵在彼此的腿腹上。

  米立在毛子周耳邊道:“我以前做過一個夢。我夢見你接受了我的表白,說你也很喜歡我,我當時高興得要死了,一直笑,醒來的時候嘴角還是翹着的。”

  毛子周親他的耳根,柔聲道:“你不是在做夢,我喜歡你,什麼時候都喜歡,到了夢裡也喜歡。”

  米立被他吻得發癢,縮起脖子躲避,毛子周又去摸他的胸膛、小腹。米立抓住他的手,輕喘道:“今天不行……”

  毛子周道:“我不做別的,就抱著你。”

  彼此都是男人,米立自然知道毛子周打的什麼主意,心道信你就有鬼了。然而他也留戀毛子周愛撫的舒適,也伸手在對方身上亂摸。兩人緊密相擁,嘴唇除了接吻,便是低聲述說情話,心中情意微蕩,彷彿已得了人間極樂。

  他二人雖然情熾,然而到底忙碌了一天,心緒鬆懈後倦意上湧,說了一會話便睡着了。

  凌晨兩點,水管通了,廚房傳出嘩嘩的流水聲。毛子周眯着眼睛起床擰水龍頭,進廁所撒了泡尿,回屋抱著米立,卻發現沒了睡意。

  夜正深,屋裏屋外俱是一片寂靜,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被縟上,照着米立熟睡的側臉。毛子周斜臥於床,凝神半響,低頭吻米立的唇角。米立若有所感,於睡夢中回應毛子周的親吻,四片嘴唇親密相貼。毛子周含着米立的下唇,只以唇瓣摩挲,心中卻湧起陣陣情潮。

  他又親吻米立的眉眼和臉頰。米立不知做了什麼夢,眉頭微蹙,毛子周用手指撫平,在眉間落下數個安撫的吻,沿著鼻梁,最終又印在那張微張的嘴唇上。米立吁了口氣,將臉轉向毛子週一側。毛子周輕輕捏了捏米立柔軟的耳垂,手指沿著脖子撫至胸前。

  米立的背心堆在胸前,露出兩點淺褐色的乳珠和結實的腹部。他身上毛髮不多,至腹股溝底部才長有捲曲恥毛。毛子周將手探入米立底褲,覆在恥毛與陽物上。米立尚未情動,那物軟軟地臥於兩腿之間,只比毛子周的要小一些,但若與常人相比,已可稱粗長。

  毛子週一手揉捏米立乳珠,另一邊則用唇舌挑弄,上下齊動,不過片刻,便使米立發出輕聲喘息,下腹繃緊。他嫌下面乾澀,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出潤滑劑和避孕套。他將避孕套丟在一旁,往手上擠了不少潤滑劑,握著柱體擼動,時而兼及頂端及後邊的囊袋。

  米立被他弄得醒了,意識卻還未完全清醒,迷茫道:“怎麼了?”

  毛子周含糊地應了一聲,用拇指和食指圈住龜頭的下方,用略為粗糙的虎口磨蹭龜頭,同時輕咬已然紅腫的乳頭,又用舌面舔舐乳暈。米立倒吸一口涼氣,毛子周趁機將另一手的兩根指頭伸入米立口中,模仿做愛時的抽插動作,在他口腔內攪弄。

  毛子周“照顧”好兩顆乳珠,在米立左胸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伏在他小腹上舔舐腹肌,此時他整個人都藏在棉被下,從米立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身下棉被拱起一個詭異的弧度,猶如睡前故事裡的怪物,在一室昏暗中張牙舞爪,馬上就要將他吞吃入腹。

  米立就算是再遲鈍,也知道毛子周是發情了。他下身持續傳來銷魂的快感,毛子周的技巧並不算好,然而男人那話兒的敏感點大同小異,即便毛子周來不及開發米立的專屬區域,單單照章辦事也足以使米立高潮。米立並起雙腿,將毛子周的手緊緊夾起,喘息道:“你……等……等一下……”也許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下意識裡總覺得有些不對,但又不知該如何勸止對方。

  毛子周低聲笑道:“好緊。”

  他輕輕地彈了兩下開始滲出液體的龜頭,哄勸道:“乖,把腿張開。”

  米立把棉被拉至腰間,毛子周抬眼望他,挑釁似的在他腹股溝上輕舔。那根昂起的陽物正抵着毛子周的下頜。米立腦中“轟”的一聲炸開,眼前浮現毛子周為他口交的香艷畫面,頓時血脈僨張,陽物腫脹得像是又大了一圈。

  米立深吸一口氣,勉強冷靜道:“現在是半夜。”

  毛子周以手摩挲他大腿內側的細嫩皮膚,漫不經心道:“水來了。”

  米立曲起一腿,毛子周以手握著他的陽物,說話間呼出的溫熱氣息盡數灑在頂端,使他幾乎無法邏輯清晰的思考,腦中閃過無數肉慾場景,最終定格於毛子周與他緊密相擁。他屏住呻吟,連呼吸也變得斷斷續續,啞聲道:“水……水來了……又怎麼樣……”

  毛子周對他笑了笑,說道:“我愛你,我們做吧。”

  米立正要反駁“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嗎”,然而話未出口,便因突然加強的快感而化成了一聲驚叫。毛子周主動將他的陽物含入口中,手口並用,同時施以愛撫。他口交的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對GV的生硬模仿。米立呼吸急促,伸手摸他的後腦勺。毛子周的頭髮剛剛理過,扎着米立發燙的手心,他舔了一會,吐出龜頭,解釋道:“嘴巴酸了。”

  米立險些笑出聲,坐起身脫下彼此衣物,和毛子周舌吻。毛子周拉著他的手往自己下身摸去,他那陽物早已勃起,貼在小腹上,猶如一根灼熱的鐵棒,又粗又硬。毛子周附在米立耳邊道:“幫哥再摸一會兒,等下好好疼你。”

  米立將它與自己的陽物握在一起,兩手上下套弄,一面對比兩根肉棒。毛子周那物要比他的更粗一些,龜頭微微上翹,鈴口泛着淡淡的水光,不知是被潤滑劑抹過了,還是它自己分泌出的粘液。

  米立聽人說過恥毛多的人性慾旺盛,既然毛子周全身毛髮都比他旺盛,那麼大概需要也要強一些。他輕輕扯了扯三角區的恥毛,笑道:“我還以為你能忍到第二天。”

  毛子周親了他一口,弄得他小半邊臉上都是口水,覥着臉道:“想你想得要瘋了,哪裡等得到明天。”

  米立揉了揉他的腦袋,說道:“我就在你身旁,想我幹什麼。”

  毛子周不懷好意道:“你說想幹什麼。”他故意着重說出“干”字,米立雖是做好了做愛的準備,仍是紅了臉。

  毛子周道:“我想這麼幹你。”他在米立腰下墊了塊靠枕,將他雙腿分開,扶着陽物,龜頭輕叩穴門。

  米立以為他要直接插入,並起腿緊張道:“哎,等一下……”

  毛子周嘲道:“不等了,還要等什麼。”卻將潤滑劑抹在穴口,用手指小心地擴張。

  毛子周雖用了大量潤滑劑,米立仍覺下身傳來一股詭異的酸悶脹感,雖不至於疼痛,但也決不會舒服。毛子周並起手指,在他體內謹慎而細緻的探索,像要觸及每一處褶皺。米立悶哼出聲,毛子周立刻停下動作,詢問道:“疼?”

  米立搖頭道:“不,不疼……你多碰碰那裡……”

  毛子周知道這便是米立的敏感處了,鬆了口氣,繼續以手指揉按,繼而模仿起性器抽插的動作。他在米立體內插了三根手指,不及陽物粗長,但對久未經人事的後穴來說已非小事。米立隨他益發激烈的手上動作輕聲喘息,將避孕套遞給毛子周道:“可以了,進來吧。”

  毛子周抽出手指,戴上避孕套,抹了潤滑劑,溫柔地揉了揉穴口,緩慢而堅定地插入。他那物遠非幾根手指可比,將米立的穴口撐得褶皺全消,如同一層薄膜,覆在莖身表面。推進至敏感處附近時,毛子周停頓片刻,俯身與米立親吻。米立忍着下身的不適,張開兩腿,向愛人敞開身體。

  毛子周舔舐他額頭的細碎汗珠,柔聲道:“再忍一忍,就舒服了。”米立也知道做愛前期,受方須要忍受被陽物撐開後穴的疼痛,適應後才能得到快感。他“嗯”了一聲,兩腿夾在毛子周腰上,示意無妨。

  毛子周淺淺抽出陽物,復以不同的角度插入,探尋米立的敏感處。他有時頂得重了,米立便覺甬道中滋生出一股酸麻,累積之後化作難以言喻的快感,自下身蔓延開來。毛子周漸漸深入,撞擊時輕時重,時而如隔靴搔癢,只泛泛擦過,使他心癢難耐,出聲催促,時而又直搗黃龍,如長兵重擊,頂得他說不出話,腳尖綳得筆直。

  毛子周抽出陽物,只餘龜頭撐開穴口,問道:“怎麼樣?”

  米立閉上眼,坦誠道:“很好。”

  毛子周全根沒入,插了數十下,就着交合的姿勢,讓米立坐在他腿上,笑道:“換個姿勢。”

  米立撐起身體道:“不……不行……太深了……”

  毛子周抱著他,保持着九淺一深的節奏,徐徐抽插,說道:“那東西又不會變長,剛才可以,現在也可以。”

  米立道:“現在不一樣。”

  毛子周舔他的耳廓,問道:“哪裡不一樣,你說說。嗯?”

  米立聞言下意識夾緊了體內的東西,失神片刻後道:“很深,好像……那裡好像要被插破了。”

  毛子周溫言道:“哥把你插壞好不好?”下身卻是猛幹起來。

  米立將頭抵在毛子周肩上,輕聲反抗道:“不要,不要被插壞。”他此時已說不出下身傳來的感覺究竟是疼痛還是快感,又或者是二者兼具,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段狹窄的甬道上。穴口被巨物磨得發熱,隱隱刺疼。毛子周的每一次進入都像是殘忍無情的攻擊,迫使肉壁順服地退讓。然而當它退出時,他又不得不諂媚地緊緊包裹,作無謂的挽留。

  毛子周又道:“那把你插射好不好?我們一起射。”

  米立啞聲應了。毛子周拔出陽物,兩人又換了姿勢。米立側身躺着,一腿前屈,毛子周將米立抱在懷中,自身後插入。這個姿勢比騎乘式要溫和一些,米立緩過精神,側過頭與毛子周接吻。兩人一面舌吻一面做愛,口鼻間儘是對方氣味,快感不斷累積,如潮湧波浪一遍遍漫過身體。毛子周不再刻意忍耐,如狂風驟雨般猛幹起來,唇舌動作也愈發兇狠。米立被他吻得幾欲窒息,身體又被他緊緊箍在懷中,無處躲避這暴風雨般的洶湧快感,彷彿馬上要被活活幹死在這張床上。他綳直身體,口中溢出低沉的呻吟,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不知受了多久的鞭撻,又像是在極樂世界裡銷魂蝕骨,終於在無人撫慰前方的情況下生生射出數股白濁的液體。

  射精後,他的身體猛然鬆懈下來,後穴卻因高潮而不斷痙攣、擠壓。毛子周又衝刺了近百下,才在他體內射了出來。

  過了片刻,米立吁了口氣,轉過身對著毛子周。毛子周的陰莖從他體內滑出,帶出一道粘液。毛子周摘下避孕套,隨手丟在地上,摟着米立,意猶未盡道:“再來。”

  米立大驚,把他推到牆角道:“來個屁。”

  毛子周哈哈大笑,湊上來抱著米立道:“逗你玩的。爽吧?”

  米立心有餘悸地看了半硬的毛小弟一眼,說道:“很……很爽……”

  毛子周拍了兩下他的屁股,起身從隔壁搬來乾爽的棉被,又拿來熱毛巾擦身體。清潔後,兩人光着身體躺在被窩裡小聲說話。毛子周體貼地按摩米立的腰部,米立趴在他懷裡昏昏欲睡,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話。毛子周親了親他的額角,輕聲道:“睡吧,明天再說。”

  米立沒有答話,不過一會兒,便傳來輕微的鼾聲。毛子周幫米立掖好被角,抱著他心滿意足地睡了。

  天快亮了,他倆很快又會迎來一個嶄新而幸福的明天,就像以後的無數個日子一樣。雖然人的生命總是漫長又短暫,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也一樣只過一回人生,但命中多了他,便稱圓滿。

  ==============完=================

  終於擼完了,不小心爆了點字數

  感謝各位的點擊、獻花和留言。感謝基友們和我一起腦補,鞭策懶惰的我碼字(尤其是2L君,鞭策得特別有力

  一開始這文只是一個小小的腦補梗,還想幾千字就能搞定,但是不知不覺中居然寫了八萬字。故事本身很簡單,只是個傻白甜的雙向暗戀,但人物的性格和故事的情節在腦補的過程中不斷細化,是個很有趣的過程。

  鑒於自己是個手殘,每次只更一點點,下次寫文我會努力當個硬盤黨,讓大家可以看到粗長的日更【相信我0v0

  最後再次謝謝各位,謝謝你們喜歡這篇文,麼麼噠(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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