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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來死去 by 巫哲 :: 2014/07/11(Fri)

文案
反正這就是一個莫名其妙死了趕著投胎老投不成來來迴迴死個沒完的倒霉孩子和一個因為莫名其妙就誰也殺不了了只能賣烤串兒為生的殺手一起尋找死不掉和殺不死的終極秘密的故事。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盧岩,王鉞



  第一章 孟婆的奶茶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搖啊搖……」
  身體什麼感覺也沒有,耳邊除去流水聲,就只有這個在他頭頂上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反覆倒帶地念叨著這一句。
  37閉眼睛躺著,不打算睜眼,反正睜眼也什麼都看不到。
  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這是要去哪裡。
  「又死了啊。」沙啞的聲音停止了念叨,離他很近地說了一句。
  「嗯,羨慕啊?要不要跟我換換。」他閉著眼睛沒好氣地說。
  「這次……過得去麼?」那聲音又問。
  他沒回答,聽著船槳划過水面的聲音,嘆了口氣:「下一句是什麼?」
  「什麼下一句?」
  「搖到外婆橋下一句是什麼?」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沙啞的聲音再次開始重複這一句,念叨了一會又停下了,「你為什麼又死了?」
  又。
  是的,又。
  又死了。
  像這樣沒事就來奈何橋一日游的人估計就他一個。
  「不記得了。」他簡單地說。
  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笑得挺難聽,37又嘆了口氣:「你還是繼續外婆橋吧。」
  那聲音沒理會他,繼續嘎嘎笑著。
  37也不再說話,他的確是不記得,他只知道距離自己第一次死亡已經很久了,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的。
  但死後的很多事他都不記得了,再次能續上的記憶,就是最近總這麼來來迴迴在陰曹地府的擺渡船上呆著。
  死了一次又一次,外婆橋聽了一遍又一遍,永遠也聽不到下一句,簡直抓心撓肺。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笑聲中有人在他耳邊問了一句。
  「誰?」37猛地睜開了眼睛,四週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沒有人能說話,這條船37坐過很多次,這船上都是剛死的人,嘎嘎新的新鮮小魂魂,這些鬼出不了聲,也顧不上出聲,都忙著迷茫驚恐呢。
  沒有人回答他,耳邊的外婆橋和水聲也都消失了,聽不到聲音,看不見東西,沒有任何感覺,四週像是凝固了一樣。
  又過了一小會兒,37看到細小的光,他知道到地方了。
  前方出現了一點小小的亮光,那是孟婆的燈。
  37往前移動了一下,燈光裡能看到河邊伸出的一塊板子。
  沙啞聲音的船工管這玩意兒叫橋,而且還管它叫奈何橋,37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深受打擊,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傳說中的奈何橋居然只是塊架在河邊的門板。
  這比孟婆有時候是男的還要讓人無法接受。
  「孟大姐來了。」那個沙啞的聲音在37身後說了一句。
  「帶了幾個?」尖銳的女聲響起,燈影裡出現了一個黑影。
  「四個,一個淹死的,倆病死的,還一個不知道怎麼死的。」
  黑影往前走了兩步:「不知道怎麼死的?又是那個死個沒完的小孩兒嗎?這倆月都來多少回了。」
  「是我,」37也往前走,站到船頭,伸出手,「姐姐快給我一杯……一碗……一罐……今兒你發的是什麼?」
  「奶茶,」黑影尖著嗓子笑了兩聲,晃了晃手裡一個像杯子似的東西,「爆蛋奶茶,獨家秘製,喝完你立馬就可以失憶去投胎了。」
  37突然很緊張,手都有些抖。
  他每次都會緊張,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喝到過孟姐姐的失憶特典,無論是紅棗銀耳湯還是芝麻糊還是奶茶果茶,他從來沒有喝到過。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過去,一定要喝到,一定要投胎!
  「咦?」身後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37一聽這聲音頓時心裡一沉,完了。
  每次聽到這個咦,他就知道完了,但他還是不死心地沖孟婆喊了一聲:「扔過來!」
  黑影一揚手,爆蛋奶茶朝他這邊飛了過來。
  他正要撲過去接的時候,什麼感覺也沒有的身體突然有了感覺,這感覺還很清晰明確,他被人一腳踹在了屁股上。
  「回去,」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回去找到你自己。」
  「我不……」37沒來得及說完話就覺得自己飛了起來,接著迅速地向下墜去,很快地失去了意識。
  找到我自己?
  去哪裡找?
  為什麼要找?
  明明已經死了,而且都已經死成熟練工了。
  為什麼?
  我自己又是誰?
  37不知道這種狀態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總之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看到了耀眼的陽光。
  身邊有行人走來走去,馬路上汽車按著喇叭……他又回來了。
  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才慢慢轉身走到旁邊商店的玻璃門前看了看,玻璃上映出了行人的身影,但沒有他的。
  他對著玻璃揮了揮手,又跳了兩下,最後有些失望地蹲下了。
  還是老樣子,他依然是個死了卻投不了胎的鬼。
  在玻璃門前蹲了一會兒,抬頭時發現這是一家K記。
  K記!
  37很快地站了起來,他還沒有吃過K記。
  其實不光是K記,別的他也沒吃過,在他殘存的記憶裡,他在第一次死之前,好像就沒出過門,他的世界就是一個由很多灰白色屋子組成的巨大迷宮,他只記得那是個研究所。
  總之,為了紀念自己第不知道多少次回到人間,他決定去吃一次K記。
  不過……他轉頭往四週看了看,得先找個身體。
  找身體這種事挺麻煩,得一個個試。
  根據37這段時間以來的經驗,有些身體進去了就不舒服,呆不住,沒幾分鐘就會被彈出來,還會讓本來在白天就很虛弱的他更虛弱,自己看自己都快看不見了,跟個透明的塑料袋似的。
  找一個合適自己呆著的身體要花很長時間,37時間挺多,大概再沒有比他更悠閑的鬼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人間的原因,每天無所事事地瞎轉悠。
  37不斷地靠近行人,尋找合適的身體。
  也許他投不了胎是因為夙願未了,也許他的夙願就是吃一頓K記。
  從太陽當頭照一直試到太陽落山,37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身體,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擠進這人的身體之後,他馬上感覺到了,這人餓了,這人頭痛,而且這人很累,也很睏,眼睛看東西都有點模糊。
  這是一個估計已經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疲憊不堪倒下就能馬上睡死過去的人。
  這些感覺讓37不太舒服,但身體是合適的,反正就吃一頓飯,也不用挺太久,他轉頭往K記走去,摸出這人兜裡的錢包看了看,有幾百塊錢。
  走進K記的時候,37很激動,這是他第一次走進K記,聞到K記裡的食物香味。
  他在桌子之間很興奮地轉著,幾次都踩在了服務員的拖把上。
  轉得差不多了之後他才看了看櫃檯那邊,要排隊,他隨便找了個隊伍排在了後面,跟著人慢慢往前移動。
  過了十來分鐘才終於輪到了他,他抽出一張一百塊沖點餐的小姑娘揮了揮:「給我一份肯德基。」
  「請問要哪一種呢?」小姑娘問了一句。
  「嗯?」37愣了愣,「哪一種?有很多種嗎?」
  「是的,有漢堡,雞腿,雞肉卷……」
  37聽得有點兒迷糊,但他對K記的印象就是漢堡,於是打斷了小姑娘的話:「漢堡漢堡我要漢堡。」
  「好的,請問要哪種漢堡呢?」小姑娘又問。
  「這也有很多種嗎?」37捏著錢,聽到身後的人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有點兒著急。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是的,新奧爾良烤雞腿堡,香辣雞腿堡,田園雞腿堡,深海鱈魚堡,勁……」
  「啊?什麼?」37聽得很迷茫,吃K記的愉快心情被掃掉了一大半,都沒記住小姑娘都說了什麼,只好再次打斷了她,「不要了不要了怎麼這麼麻煩,給我一份飯算了。」
  「培根蘑菇飯,巧手麻婆雞肉飯……」小姑娘低頭又開始報菜名。
  「哎!」37忍不住喊了一聲,旁邊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正在一邊拖地的服務員也停了手看著他,這讓他很鬱悶,把錢收回了兜裡,他根本分不清小姑娘說的這些都是什麼東西,他沒想到吃個K記會這麼麻煩,很鬱悶轉身走出隊伍,「吃個快餐都這麼費勁你們還開什麼飯店啊,不吃了!」
  小姑娘有些尷尬地沒有出聲,旁邊拖地的服務員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吃個快餐的智商都沒有你還吃什麼飯。」
  37很惱火,也很失望,當然還有些不好意思,這年頭在K記連點餐都點不來的人估計沒幾個了。
  所以這個服務員聲音很低但還是被他聽見了的話讓他非常沒面子,扭頭指著那個服務員:「你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服務員停下了拖地的動作,站直身子看著他,手指在拖把棍子上輕輕敲了敲。
  「你……」37想說話,但看清這人的臉之後他停頓了一下,盯著這人瞬間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這服務員挺高的個兒,身材很好,長得也很……帥,還有他喜歡的小麥色的健康膚色……
  服務員大概在等他說話,扶著拖把沒動。
  37往他面前邁了一步,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臉,但手剛抬起來,突然覺得本來就很疼的腦袋一下像是要炸開了似的,疼得他眼前一個勁兒蹦著小花,身上也疲憊得發軟,老控制不住地想往地上跪。
  接著就是強烈地心慌,心跳節奏完全亂了,這當然不是對眼前這個帥哥服務員一見鍾情,這是……
  心臟病?
  37還沒來得及細想,心臟位置猛地一陣絞痛,疼得他全身都往一塊兒縮。
  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的時候,聽到四週發出了一片驚叫聲。
  完了。
  又!
  又……死了?
  盧岩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做個筆錄做了兩個小時讓他精疲力盡。
  蹲在派出所門口的路邊抽完兩根煙,他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關寧打來的,一接通直接劈頭就是一句:「你怎麼回事?」
  「姐你消息很靈通啊……」盧岩站了起來,往公車站走。
  「那人怎麼死的。」關寧問。
  「急性心梗,」盧岩摸了摸褲兜,好半天才摸到一個鋼蹦,「我就說了一句話……對了,我覺得你可以給我派活了。」
  「嗯?」
  「我失業了,我被辭了。」
  「你被肯德基辭退了就讓我給你派活?盧岩,你都多久幹不了正經活了,別難為我,你不要名聲了我還要口碑呢。」關寧說得很不客氣。
  「我現在可以幹了,我……」盧岩捏著一個鋼蹦靠在公交站牌下,看著遠遠開過來的車,「我今天一句話就說死了一個人,別再讓我去跟蹤婚外情了。」
  關寧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那行,明天你去跟蹤上回說的那個小三兒,不要求你一句,十句,二十句,你要能把她說死了,我給你派個大活。」
  沒等盧岩再說話,關寧把電話給掛掉了。
  盧岩嘖了一聲,捏著鋼蹦上了車,扔進投幣箱里正要往後面走,司機叫住了他:「兩塊!」
  「不是一塊麼?」盧岩愣了愣,他身上就一個鋼蹦的零錢。
  「兩塊,空調車。」司機盯著他。
  盧岩翻了半天也沒能找到第二個鋼蹦,只好往投幣箱裡扔了五塊錢,坐到了最後一排。
  人要倒霉起來不光是開口一句話就有人能嘎嘣一下死你跟前兒,就連坐個公交都要比別人多交四塊錢。
  到站以後車上只剩了盧岩一個人,他下車之後,司機直接甩了拐彎的那個站,順著直道把車開走了。
  盧岩嘆了口氣,慢慢往家溜躂。
  這一段路相當破舊,沒有路燈,沒有商店。
  因為是舊城區,路上被大貨車壓出來的一個個大坑快一年了也沒人來修,深點兒的坑下了雨能養魚,一到晚上就能聽到車子爆胎的聲音,盧岩失眠的時候數過,多的時候一晚上能爆十來輛。
  走過最爛的那一段時,盧岩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每一個人的腳步聲都不同,但一般就那麼幾種,對於盧岩來說,很容易分辨。
  身後這個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不是路人。
  兩秒鍾後,尖銳的刀刃頂到了他後腰上。
  「哥們兒,」一個壓低了的男聲在他身後,「借點兒錢。」
  盧岩停下了,沒轉身也沒動:「沒有。」
  「別廢話,錢包拿出來,還有手機,」刀刃往他腰上戳了戳,「這兒可沒攝像頭,捅了白捅。」
  「那你捅吧。」盧岩回答。
  劫道這位是新手,盧岩從他聲音和打個劫還囉囉嗦嗦老半天的風格就能判斷出來,就這廢話一大通,被搶的要跑早跑沒影兒了。
  而且這人還追不上,之前的腳步聲能聽出來,他穿的是雙不合腳的皮鞋。
  「操,這是你自找的!」劫道的咬著牙說了一句,刀刃離開了盧岩的後腰。
  新手要不慫蛋,要不傻猛。
  這人是後者。
  盧岩迴手劈在了他手腕上,向著盧岩捅過來的刀落在了地上。
  這人大概沒想到劇情會有這樣的發展,猶豫了兩秒,接著就撲向了地上的刀。
  「不走?」盧岩一腳踩在了刀上。
  「你大爺!」這人一看刀被踩住了,直接彎著腰一拳從下向上衝他臉上砸了過來。
  盧岩側身躲開了,抓住他的胳膊順著慣性帶了一下,這人撲了個空踉蹌著往前衝了出去。
  出於避免再被糾纏的考慮,盧岩抬腿在他後背上踹了一腳,勁兒很大,這人跪著撲倒在了旁邊的花壇上,半天沒爬起來。
  盧岩繞過他快步往前走,這人在背後狠狠地說了一句:「你在哪兒混的!」
  「混?」盧岩想了想,「文遠街。」
  「文遠……街?」
  「嗯,」盧岩摸出根煙點上,轉身看著他,「文遠美食街,我在那兒賣麻辣燙,消費滿一百送啤酒,歡迎光臨。」
  作者有話要說: 
  就說一下,這文嚴格說不是靈異文,不嚇人,不複雜,不深刻,也不高深,就一逗樂子小白文,圖個輕鬆,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第二章 前方高能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搖啊搖……」
  37閉著眼,聽著讓他煩躁不堪的熟悉聲音,琢磨著這次要是還投不成胎,回去不惜一切代價也得把外婆橋後邊兒那句問出來。
  船晃了晃。
  37沒動,這是船上的新鬼折騰出來的動靜。
  沒準兒就是剛心梗完了跟他一屍兩魂一塊兒死的那位。
  自己第一次死的時候好像也折騰了半天來著,但記不清是怎麼折騰的了。
  新鬼不會說話,也顧不上說話,在船上來回來去晃著。
  失去實體感覺的滋味兒很難受,摸不到,碰不到,再加上各種迷茫,驚恐,不甘的折磨。
  船工很享受新鬼這個狀態,念叨了幾句搖啊搖之後就開始嘎嘎地笑。
  不過讓他更愉快的大概是這麼快又在船上看到了37。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船工沙啞著嗓子說,「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沒聽過。」37沒好氣兒地說。
  「你不看電視麼?」船工嘎嘎笑了幾聲,「也是,20歲,這片兒演的時候你還沒投胎呢。」
  37沒說話,起來往船頭靠了靠,一片墨色中他再次看到了燈光和燈光裡的門板,不,奈何橋。
  「上回跟我說話的是誰。」他問。
  「不知道。」船工回答得很乾脆,甚至都沒好奇上回有人說話。
  「你船上的人你會不知道嗎?你要不知道你咦什麼咦,還迴迴都咦。」37看著門板邊的黑影,相比孟姐姐細長的身影,這個黑影要魁梧得多,這回是孟大哥。
  「你跟他們不一樣……小孩兒,你知道麼,」船工不急不慢地啞著嗓子說,「有多少人既不在陽世,也不在陰間?」
  「像我這樣嗎?」37站到了船頭最前端。
  「你?你跟他們不一樣……不一樣……他們是永遠就在這條河裡,永遠,兩邊兒都沒有他們的名字,他們永遠只在河裡,」船工頓了頓又嘎嘎笑了起來,「不過也許有一天你也……」
  「哥哥,跟孟姐姐換班了啊?」37沖橋邊的黑影喊了一聲,打斷了船工的話,這話讓他有些慌亂,也有些害怕,他不想變成一個永遠被困在河上進退不得的魂魄。
  「嗯,她調休。」孟大哥手裡似乎有個瓶子。
  「喝什麼喝什麼?」37伸出手,「扔過來!」
  「二鍋頭。」孟大哥手一揚,瓶子沖著他飛了過來。
  在37感覺自己指尖就要碰到瓶子的瞬間,船工在他身後輕輕地「咦」了一聲。
  又咦!
  37一陣絕望。
  肩頭突然有了實感,他被人結結實實推了一把,向前栽下了船頭。
  「回去。」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這次他甚至連喊一聲都來不及,就陷入了混沌之中,失去了意識。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時間,兩邊的時間不一樣,他被人推下船,不一定當時就能回來,根據經驗,有時候是幾小時,有時候得幾天。
  想到這點,37有些擔心,如果時間一點點變長,會不會有一天,他醒過來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個在混沌的河裡飄著無處可去的鬼魂?
  他在路邊站了很久,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對於他來說,這個時間挺好的,比白天強。
  旁邊落地玻璃裡很亮堂,他靠過去看了看裡面牆上掛著的鍾,八點半,裡面有不少人在吃東西。
  37驚喜地發現這是一家麥記。
  心裡的鬱悶暫時被一掃而空,上次沒吃成K記,這次吃麥記也不錯啊!
  他很開心地跟著行人進了麥記的玻璃門,看著收銀台上方的餐牌。
  理論上他想吃麥記也必須得找個身體,沒人能看得見他,也沒人聽得見他。
  不過在K記裡費了半天勁也沒吃上東西的經歷讓他印象深刻,這次他沒急著找身體,退到一張桌子旁,他得先研究一下餐牌。
  研究了十來分鐘,37決定要個巨無霸套餐,要吃就吃個大的。
  他轉身往門口走過去,打算去找個合適的身體。
  天剛下過雨,門口這塊被踩得都是泥,拖地的服務員低著頭拖得挺起勁,拖把直接對著37的腳劃了過來。
  他習慣性地躲了一下,拖把從他腳邊劃了過去。
  服務員的動作停下了,抬起頭衝他說了一句:「對不起,沒注意有人過來。」
  「……沒關係。」37往旁邊讓了一下,看清這服務員的臉之後他眼睛一下瞪圓了。
  這不是在K記拖地的那個帥哥麼?
  怎麼K記和麥記是一家的?
  而在還沒弄清這其中的關係時,他猛地發現一個讓他更吃驚的事。
  這人能看見他?
  是的這人能看見他!
  還跟他說了話!
  這個發現讓37整個人,不,整個魂都有些哆嗦了,他瞪著服務員,有些語無倫次:「你是……跟我說……不,你是……你能看見我?」
  「嗯。」盧岩站直了身體,扶著拖把,很認真地看了看面前這個人,不超過20歲,眼睛挺大,長得不錯,就是說話有點兒不太正常。
  「怎麼可能?」37很吃驚地追問,「別人都看不到我,怎麼你可以?」
  「……現在看不見了。」盧岩低下頭,轉身往旁邊拖著地走開了。
  他經常能碰到這樣的人,前陣在K記工作的時候,有個姑娘每天頭髮上別著一朵大紅紙花來餐廳裡要一杯白開水,然後坐在桌邊對著一個空白筆記本朗誦,風雨無阻地堅持了三個月。
  把門口這塊拖乾淨了之後,他打算去收拾一下桌子,一轉身,發現那小子還站在他身後,看到他轉身立刻問了一句:「能看到我麼?」
  「不能。」盧岩覺得這人肯定是有病,沒再看他,拿著拖把往工具室走。
  「你能,你能看到我,還能聽到,是不是?你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那小子跟在他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著。
  盧岩沒再理他,把拖把放好之後開始收拾桌上的餐盤。
  37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死來死去這麼久,第一次碰到能看到他,聽到他的人,這讓他心裡激動得不行。
  可這人很冷淡,現在連看都不往他這邊再看一眼了。
  37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靠牆站著看著他。
  這個服務員真的很帥,37站了一會兒,開始離著幾步距離地跟著他在一張張桌子間走來走去。
  「我見過你,」轉了幾張桌子之後,37說了一句,「在肯德基,你也是在拖地。」
  服務員沒理他,拿了餐盤倒進垃圾筒裡,扭頭又繼續收拾。
  「你長得真好看,」37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直跟在他身後說話,他這麼長時間以來,從來沒有在沒身體的情況下說過這麼多話,也許是因為太寂寞,或者是太驚喜,「你有沒有女朋友?」
  服務員還是不理他,收拾完餐盤之後又回工具室裡拿了拖把到門口拖泥去了。
  37跟過去,有些失望,這人是又看不見他了嗎?
  「你不記得我嗎?那天我……」37站到他身邊,「那天我點餐的時候就倒在你面前死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這人拖地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37立刻開心了,肯定還能聽到!
  「啊不過不記得我也正常,那天我不是這個樣子,」37繼續跟著他,「那你有沒有女朋友?男朋友呢?」
  帥哥依然是沉默著當他不存在地拖著地。
  37有點兒鬱悶,這麼久以來他就這麼死過去又活回來地飄著,好容易遇到了一個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人,卻連一句話都不肯跟他說。
  他看著一言不發埋頭拖地的帥哥,沉默了一會兒,決定出個大招。
  在帥哥的拖把伸出去時,他過去把腳放到了拖把前。
  拖把直接從他腳上穿了過去,帥哥的動作終於停下了,盯著拖把沒有動。
  「理我嗎?」37問。
  帥哥又繼續開始拖地,37再次把腳放到了拖把上,拖把依舊是順利地從他腳上穿過。
  帥哥終於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抬起了頭。
  這是盧岩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事,他對自己的觀察力有百分百的信心,拖把的確是從這個人腳上穿了過去,而且是兩次。
  拖把穿過時,這人的腳變得有些透明。
  其實這樣的事根本不需要有什麼觀察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見。
  這一瞬間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想找個人掐自己一把。
  「嗨,現在肯理我了嗎?」37站在他面前衝他擺了擺手,「你叫什麼名字?」
  「……盧岩,」盧岩盯著他,調整著自己因為過度震驚而沒按節奏跳的心跳,「你是……」
  「我是個鬼啊。」37笑著說。
  盧岩剛調整過來的心跳一下又蹦錯了點兒,無比後悔自己開口跟這人說話,扶著拖把棍兒閉上了眼睛:「說得太突然了。」
  「那應該怎麼說啊,」37想了想,「要我先舉個牌子寫上前方高能麼?」
  盧岩覺得自己眼前亂哄哄的奔過一片各種顏色的彈幕,居然臨危不亂地想起來自己挺長時間沒看B站了。
  「不用了。」他站起來,盡管他現在震得有些扛不住,但還是看到了從休息室裡走出來的店長,工作時間坐在椅子上被看到了要扣錢。
  「那……」37還想說話,但盧岩已經拿著拖把飛快地跑進工具室,把門給關上了。
  門一關上,他把拖把往旁邊一扔就蹲到了地上。
  這叫什麼事兒?
  報應?
  這是他聽到「鬼」字時的第一反應。
  可他根本不記得見過這麼個人。
  靠在一邊的拖把滑了下來,砸在他頭上,他猛地一驚,蹦了起來,一腳踢在前面的水桶上,架在水桶上的另一個拖把也倒了下來,叮鈴噹啷一通響,在工具室狹小的空間裡響得跟炸雷似的。
  盧岩手忙腳亂一通整理,門外突然響起了剛才的那個聲音:「其實關了門我也能進去,你在廁所裡我也能進去。」
  盧岩停下了動作,心裡說不出是惱火還是害怕。
  「我先敲下門吧……不知道能不能敲到,我還從來……沒試過……」那個知道前方高能的鬼在門外說。
  這話剛說完,門就被敲響了,還是很有禮貌的三聲。
  「敲你大爺!」盧岩的火竄了起來,把拖把踢到一邊,一把拉開了工具室的門,「你丫不是能穿牆麼你進來啊!」
  「你……」店長一臉震怒地舉著手站在工具室門外,「什麼意思?」
  第一天上班,工作時間就公然坐在大廳正中間休息,進了工具室就不出來,還罵了店長。
  盧岩換掉工作服從麥記走出來的時候什麼情緒都沒了,就算店長不讓他走人,他也呆不下去,自己辭了職。
  在商場後面的員工停車場找到自己的電瓶車,盧岩坐在車上點了根煙。
  他整個人都還陷在巨大的莫名其妙以及不可思議不知道是該發火還是該驚悚的狀態裡。
  那個聲稱要敲門進工具室的鬼在他吼完店長之後消失了,確切說他打開門的時候,那個鬼就已經不在門外了。
  到現在也沒再出現。
  盧岩叼著煙,看著電瓶車後視鏡裡的街燈,還有在街燈下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種自己病得不輕的感覺。
  這幾天是怎麼了?
  「你辭職了?」身後突然有人說了一句。
  盧岩往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嘴上叼著的煙掉在了褲子上。
  後視鏡裡赫然站著剛才的那個鬼,盧岩一巴掌拍在後視鏡上,鏡子應聲掉到了地上。
  「你到底想幹什麼?」盧岩沒回頭,拿起煙頭,拍了拍褲子上的煙灰。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到有人過來就嚇跑了,我怕被撞到……」身後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在鏡子裡也能看到我?我自己都看不到!」
  「嗯。」盧岩回頭猛地伸手揮了一下,手從身後的人身體裡穿過,一股寒意瞬間裹住了他整條胳膊。
  他收迴手,沒再說話。
  「我叫……」37看著他的背影,想了半天沒想起自己的名字,他有時候會忘掉自己的名字,一直沒忘過的只有37這個數字,這是他的編號,「我叫……37……」
  「三七?不叫田七麼?」盧岩彈了彈煙灰,這鬼是投胎失敗的中藥麼。
  「我想不起來……我的名字了,」37嘆了口氣,「不過我過一會兒就會想起來的,到時再告訴你。」
  盧岩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了,下了車跟他面對面站著:「你什麼意思?打算跟著我多久?」
  「不是不是,」37擺擺手,「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我死了這麼久還從來沒有人能看到我。」
  「你沒死的時候是個話癆吧,死了不投胎跟這兒找人聊天兒?」盧岩坐迴車上,發動了小電瓶,不管這是真的,還是他神經錯亂,他都不想再跟這個田七三七的呆著了。
  「我想投啊,但是我死來死去每次都被扔回來啊,」37一提這事兒就很煩躁,「你以為我不想走麼!」
  「你……慢慢死,不要著急。」盧岩安慰了一句,把車往街上開了出去。
  開到街上之後,盧岩看了看殘存的一個後視鏡,沒看到人了,鬆了口氣。
  剛想擰擰油門加速的時候,後視鏡裡37的臉突然從他肩後探了出來:「你能幫我個忙麼?」
  「操!」盧岩猛地剎了車,嚇出了一身冷汗。
  「搖啊搖……搖到奈何橋,不,搖到外婆橋……」37的聲音就貼在他耳邊,「後面一句是什麼?」
  盧岩覺得自己頭都開始疼了,扶著車把咬了咬牙,定了定神:「……外婆叫我好寶寶。」

  第三章 王斧頭

  「謝謝你……謝謝……」耳邊的聲音像是猛地鬆了口氣,慢慢變得小聲,接著就消失了。
  盧岩回頭看了看,身後空了。
  他聽說過,如果鬼被困在陽間,往往是因為夙願未了,比如喜歡誰喜歡了半輩子結果沒來得及表白就掛了,要不就是半截兒身子埋了還留個腦袋在河底呆著……總之就是得有人給他了卻心願才能去投胎。
  按這個說法,這個小鬼就是因為不知道外婆橋下一句是什麼所以被困住了?
  盧岩重新發動了車子,有點兒哭笑不得,這得是個多死心眼兒的鬼啊……
  盧岩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樓下小街的夜市攤已經都擺上,各種小吃熱的涼的甜的辣的,一盞盞挑在紅色篷布下的燈在路兩邊排成了兩行。
  他減了速,開著小電瓶緩緩從人群和亂七八糟的攤位前穿過。
  文遠街這片兒算是老城區最舊的街區,治安問題長駐本市新聞頭條,環境髒亂差,幾十年生活在這裡的人都帶著獨特的氣場,跟這片街區混然一體不分你我,出門往街上一站,腦門兒上就寫著文遠倆字兒。
  盧岩把車停在了一個攤位前,燒烤麻辣燙啤酒,攤位上已經坐了兩桌人,站在燒烤架後面忙活的一個大著肚子的年輕女人抬頭看到了他,愣了愣喊了一聲:「岩哥?你今兒不是夜班嗎?」
  「給我幾串牛肉。」盧岩招招手。
  這個女人叫許蓉,住盧岩樓下,肚子裡的孩子六個多月了也不知道爹是誰,盧岩跟她合夥租了個攤兒,他夜班的時候就許蓉出攤,錢各自分開。
  「正好多烤了幾串,」許蓉用塑料袋裝了幾串牛肉串走到他身邊,胳膊有意無意地在他手上蹭了一下,「要啤酒嗎?」
  「不。」盧岩抬手在她胳膊上彈了一下。
  「哎喲!」許蓉喊了一聲,盧岩這一下勁兒不小,她皺著眉用力揉了揉胳膊,「幹嘛你!」
  「森田療法。」盧岩拿過牛肉串,掉轉車頭把車開進了樓道裡。
  樓道裡沒有燈,加上是封閉式的走廊,外面路燈的光也照不進來,整個樓道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從別人家門縫裡透出來的細細光線。
  盧岩拿著牛肉串慢慢往上走,腳步很輕,呼吸也放得很輕,耳朵捕捉著所有能聽到的聲音。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一樓的兩戶一家改成了麻將室,一家是個盲人按摩診所,盧岩落枕的時候去按過,瞎老頭兒幹按摩之前可能是打鐵的,盧岩讓他按的差點兒沒把組織上的秘密全盤招了。
  二樓一家人在看電視,笑得很瘋狂,另一戶沒人在家。
  三樓許蓉家裡有人,估計是她弟弟,隔三岔五會來搜刮一次許蓉的錢,對門正在打兒子,有點兒像上刑,不過受刑的顯然不是硬骨頭,盧岩上了三級樓梯,他已經喊了四聲奶奶救命……
  四樓很安靜,盧岩對面住的是一對老夫妻,老頭是個啞巴,老太太每天四點半起床罵半小時萬惡的新社會,五點出門買早點。
  盧岩在自己門口站了兩秒鍾,確定了屋裡沒有人,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手電,對著四邊的門縫照了一遍,然後開門進了屋。
  屋裡有些凌亂,衣服隨意地扔著,拖鞋也跟散過步似的東一隻西一隻,盧岩不太愛整理東西,越是凌亂,他越有安全感。
  他記得每一樣東西擺放的樣子,哪怕胡亂扔在沙發上的衣服他也能看得出有沒有被人動過。
  「我辭職了,」盧岩給關寧打了個電話,進廚房把水壺放到電磁爐上燒著,「明兒我還是去跟小三兒吧。」
  「我已經安排別人了。」關寧說,沒有問他辭職的原因。
  「還有別的小三兒麼,小四兒也行。」盧岩點了根煙站著,看著壺底針尖一樣細的小氣泡。
  「有人要找一份資料,具體的我給你發郵件,你要願意接就給我回話。」關寧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盧岩放下手機,靜靜站在水壺前,一直到水開了才拿起水壺準備泡茶。
  剛一轉身,猛地發現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他吃了一驚,迅速往後退開,手一揚把壺裡的開水對著那人的臉潑了過去。
  水嘩啦一聲全潑在了那人身後的微波爐上,頓時一片熱氣騰騰。
  開水潑完之後盧岩才看清了這人是誰,壓著又驚又怒又害怕的情緒才沒把壺一塊也砸出去。
  「……你反應真快,動作也好快啊。」37站著沒動,一臉吃驚地看著他。
  「你……」盧岩轉身把壺放下,趴在洗手池上打開了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好幾把涼水才撐著水池沿把話說完了,「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我不是說了我能直接進屋嗎,」37在廚房裡轉了轉,「我試了一下,敲不了門,我碰不到門……」
  「沒問你怎麼進來的,」盧岩關上水,從來沒有人能離他這麼近還沒被發現的,他被嚇得夠嗆,特別是反應過來身後這傢伙不是人的時候,「我問你為什麼老跟著我,我不已經告訴你了麼,外婆叫我好寶寶,後邊兒的版本不同,你要我挨個給你背一遍麼?」
  「啊,」37突然笑了起來,「我想起我名字了!」
  盧岩閉上眼睛緩了緩才慢慢轉過身:「關我什麼事?」
  「我說過想起來就告訴你的啊,我叫王鉞。」37很認真地把名字說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對人介紹自己。
  「哦。」盧岩重新燒了一壺水,拿了抹布把微波爐上的水擦掉,又開始拖地上的水。
  「拖地是你的愛好麼?每次看到你都在拖地。」
  盧岩沒理他,拖完地之後就站在水壺前不動了。
  這個鬼……說實話盧岩到現在也還沒功夫靜下來琢磨一下這事兒,他不能完全相信他會真的見了鬼,但如果這真的是個鬼,這鬼似乎跟從小到大印象裡的不太一樣,樣子不嚇人,甚至還挺漂亮,大眼睛看著也單純無害。
  他現在就琢磨著怎麼能讓這鬼不再跟著自己。
  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叫王月還是王亮還是王月亮的鬼又開始說話:「你會寫麼?鉞字?不是月亮的月。」
  「哪個,越來越煩的越麼。」盧岩隨口問了一句。
  「不是不是,是……是……」王鉞在他身後轉悠了好幾圈,「是刀槍斧鉞的鉞!」
  「哦。」盧岩應了一聲,刀槍斧鉞?這名字起得實在不好,殺氣太重。
  「是不是特有文化?」王鉞有些得意。
  「文化?鉞字什麼意思你知道麼。」盧岩關了電磁爐,拿著燒開了的水走進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開始泡茶。
  「鉞就是……」王鉞跟了出來,站在茶几面前,「好像是斧頭的意思。」
  「哦,真有文化,」盧岩點點頭,把水倒進茶杯聞了聞,抬頭看著他,「王斧頭,你還不走?」
  「王鉞!不是王斧頭!」
  「嗯。」盧岩打開電視,邊看邊喝茶。
  王鉞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嘆了口氣:「那我走了。」
  盧岩看著他,靠近門之後人變得有些透明,接著就慢慢地像是滲透進門裡了一樣,消失了。
  「走了?」盧岩問了一聲,沒有人回答。
  他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了看,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喝了兩杯茶之後,盧岩打開了電腦,關寧的郵件已經發了過來,要求簡明,附件的資料挺詳細。
  盧岩點開資料看了一遍,這人以前他跟過,照片和家裡的情況他基本都知道,對於他來說,這活沒有難度。
  要擱以前,他不可能接,關寧也不可能給他這樣的活,這簡直是侮辱。
  但現在不同。
  他記下內容,把郵件刪了,又用專門的軟件清理了一遍。
  樓下夜市漸漸進入最亢奮的階段,猜拳的,喝多了轟著摩托車油門玩的,吵架的,砸酒瓶的,偶爾還有受不了吵的住戶往樓下扔東西潑水的,交響樂似的氣勢磅礡。
  盧岩把床上的衣服被子推到一邊,騰了塊空地兒躺下,在腦子裡簡單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打從接不了大活之後,他在這兒租房快三年了,已經適應了這種充滿了底層生活氣息的聲響,聽著這些聲音只覺得踏實,沒多大一會兒就困了。
  王鉞站在街角的燈影裡,作為一個在白天會變得虛弱的鬼魂,他卻不太喜歡晚上。
  他對時間沒什麼概念,但夜晚還是太長了,東遊西蕩轉來轉去的感覺很沒意思。
  他從來沒告訴過別人,自己其實很怕黑,雖然除了船工他也沒什麼人能說話了,好容易碰上個能看到他的帥哥,還被人家趕了出來。
  一個怕黑的鬼魂,說出去簡直要笑掉冥界眾鬼的頭。
  黑夜讓他精力旺盛,沒有實感的身體也能感覺到輕鬆,但黑暗裡他常常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想像,不,不是想像,夢?也不是,他都不需要睡覺。
  可能是記憶?
  他想不起來的那些記憶,跟那個灰白色迷宮一樣的大房子有關,不過他也不願意想起來,似乎並不美妙。
  除了記得那是個研究所,他死之前一直呆在那裡之外,別的事在他腦子裡都已經混亂不堪。
  王鉞在幾條街上來來迴迴轉到了後半夜,探進一戶人家裡看了看鍾,快四點了。
  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別說人,他連個孤魂野鬼都沒有碰上。
  平時倒是能碰上兩三個,但不知道為什麼,見了他就跑,跟見了閻王似的,有時候直接能把自己跑散了。
  自己長得也不嚇人啊……
  王鉞知道自己什麼樣,雖然他死了之後才第一次見到鏡子,而且從鏡子裡也看不到自己,但他發現水裡能有倒影。
  他蹲在河邊對著自己的倒影看了一天,記下了自己的樣子,他覺得挺好看的,不知道為什麼別的鬼見了他會這麼躲著。
  又轉悠了兩圈,王鉞發現自己回到了盧岩家樓下。
  鬧哄哄的夜市已經散了,地上扔滿了垃圾,竹籤,飯盒,紙巾,還有很多看不出真身的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走進樓道,慢吞吞地往四樓走。
  到四樓轉角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有個男人在盧岩家門外鬼鬼祟祟地站著。
  王鉞愣了愣,飛快地靠近這個男人,發現他背著個包,正貼在門上聽著。
  小偷?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小偷工作。
  王鉞瞪著這個人,在他身邊張牙舞爪半天,這人就打了個冷顫,連看都沒往他這邊看一眼,低頭從包裡拿出了幾根東西,蹲下似乎是準備撬鎖了。
  王鉞沒辦法,只得埋頭穿過門進了屋,他知道盧岩在家,這人不一定偷得成,但他看到了這人包裡有刀。
  如果真的不小心打起來,他什麼忙都幫不上,最多在旁邊喊兩聲盧岩加油……
  一進屋,他發現屋裡的沙發旁亮著一盞很小的燈,只照亮了沙發那一小片,而盧岩居然正靠在沙發上悠閑地抽煙。
  「有小……」王鉞愣了愣,有些尷尬地指了指門,「偷。」
  盧岩夾在手指間的煙輕輕抖了一下,往後仰了仰頭,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很低地說了一句:「你怎麼還在?」
  「我本來沒在了,我路過,」王鉞轉身把頭探到門外看了看,「有人在你門口,你沒聽見聲音嗎?」
  「聽見了,」盧岩叼著煙站了起來,走過去在門上敲了敲,「都20分鐘了,不行明兒再來吧,對過老太太要起床了。」
  兩秒鍾後門外一連串有些驚慌的腳步聲往樓下跑了。
  「你巡邏?」盧岩把煙掐了坐迴沙發上。
  「沒。」王鉞盯著盧岩,盧岩換了衣服,黑色的緊身背心和一條運動褲,結實的肌肉和誘人的腰線看得清清楚楚。
  王鉞有種奇怪的感覺,現在這種對著盧岩喜歡得不行就想呆在他身邊的感覺他有些熟悉。
  以前有過,曾經有過。
  他以前有過這樣的感覺,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對誰?
  他低下頭,很長時間也沒有想起來。
  「那你站崗?」盧岩躺倒在沙發上,隨手拉過一件外套搭在肚子上。
  「不,」王鉞走到他身邊蹲下了,「我就是轉累了,沒地方去。」
  「鬼還會累啊。」盧岩閉上眼睛,胳膊搭到眼睛上。
  「會啊,快散掉了,」王鉞點點頭,「能把燈關了嗎?」
  盧岩伸手把燈關掉了:「散?」
  「就像你剛吐出來的煙那樣,那個是煙嗎?抽煙?香煙?」王鉞問。
  「是,你沒見過煙?」盧岩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有點兒不能理解,「你要在我這兒呆多久。」
  「天亮了走行麼?」王鉞站起來彎下腰,盯著盧岩的側臉。
  盧岩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王鉞在屋裡來回轉著,他從來沒有在別人家裡呆過這麼長時間,覺得很新奇。
  他一直覺得「家裡」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跟研究所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顏色很多,東西也很多,各種桌椅,櫃子,還有……書。
  黑暗中王鉞在裡屋看到了書櫃,半面牆的書,密密麻麻地從地板排列到天花板。
  「這麼多書!」他有些驚訝地喊。
  「嗯。」盧岩悶著聲音在沙發上應了一聲。
  王鉞沒怎麼看過書,只翻過幾本醫學雜誌,看到這麼一大版的書很吃驚,但除了下面幾排是中文字,上面的全是外文書,他能認得出英文,還有一排別的文都不認識:「你還看這些書?看得懂嗎?」
  盧岩沒出聲,王鉞又追問了一遍,他嘆了口氣坐了起來,又點了根煙:「嗯。」
  「你怎麼會看得懂這麼多?」王鉞從裡屋出來,彎下腰盯著他的臉。
  盧岩噴了口煙出來:「這叫敬業。」

  第四章 田七!

  王鉞其實不太明白敬業是什麼意思,想再問下去,盧岩卻不再說話,似乎是睡著了。
  他站在書櫃前,看著滿滿噹噹的這些書,想要拿一本下來看看,但手在書櫃上折騰了半天,連書櫃的玻璃門都沒有碰到,更別說打開門拿到書了。
  他有些泄氣地蹲下,低頭看著地板。
  盧岩家的地板是硬的,很舊的磁磚,王鉞想起以前自己住的地方,地上是厚厚的地毯。
  他已經快要記不清踩在上面是什麼感覺了,光腳踩上去大概是軟軟的,毛毛的……可是為什麼沒有鞋呢?
  王鉞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沒有穿著鞋踩在地毯上那種感覺的記憶。
  沒有鞋?為什麼?
  不知道在書櫃前蹲了多久,天色開始矇矇亮了,樓下偶爾傳來幾聲說話聲,還有車開過的聲音。
  王鉞想起來自己跟盧岩說了呆到天亮就走,於是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盧岩還躺在沙發上,姿勢沒變過,胳膊搭著眼睛,他彎下腰看了看,盧岩的鼻樑很直,嘴唇形狀也很漂亮。
  他偷看過別人睡覺,崔醫生發現之後說過:「偷看別人睡覺啊,被人發現了會不好意思吧?」
  崔醫生?王鉞愣了愣,崔醫生?
  崔醫生叫崔逸。
  可是……這是誰?
  盧岩動了動腿,王鉞趕緊直起身,該走了,答應了天亮走,就得天亮走。
  轉身的瞬間他眼前突然閃過一片血紅。
  他停下,僵在了原地。
  血,全是血。
  還有人影,帶著口罩的白色人影。
  王鉞沒有實感的身體頓時感覺到了疼痛,巨大的疼痛混雜著驚恐將他淹沒。
  鋒利的刀刃劃過他的胳膊和腿,清晰而真實。
  熟悉的恐懼,想哭,想呼救,卻不知道誰能救自己……王鉞連著退了好幾步,拚命地揮手,想要趕走眼前的血淋淋:「啊——」
  盧岩一直醒著,他沒那麼好的心態,家裡有個身份不明不知道是鬼還是別的什麼玩意兒的「人」,他睡不著。
  王鉞就像一團煙霧,沒有任何聲音,但他靠近時,盧岩能感覺到寒意,他知道王鉞在客廳裡。
  這聲帶著驚恐和痛苦的慘叫把他從閉目養神的狀態驚醒了。
  他分不清這真實的聲音是來自王鉞還是別人,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跳起來的同時他從沙發坐墊的夾縫裡拿出了槍,腳落在地上站穩時,手裡的槍已經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王鉞身體向前團成一團跪在地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盧岩把槍口向下移了移,確切說,不是看不清王鉞的表情,是看不清他整個人。
  透明過王鉞的身體,盧岩看到了地板上磁磚的花紋和接縫。
  王鉞變成了半透明的一團霧。
  「求求你們……」王鉞聲音很低,帶著顫抖,「求求……疼……」
  「王鉞,」盧岩猶豫了兩秒鍾把槍塞回了沙發坐墊下,提高聲音,「田七!」
  王鉞沒有反應,依然是團著顫聲求饒,他想起來王鉞不是田七,於是又重新喊了一聲:「三七!」
  他往王鉞身邊走了兩步,感覺到了強烈的寒意,現在是初秋,王鉞身邊的空氣卻冷得像深冬,而且這寒冷能一直透進人身體裡。
  盧岩突然感覺有些沮喪。
  他愣了愣,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突然這樣。
  心裡在這一刻湧出的失望,看不到前路的迷茫,低落的情緒讓他頓時有些無力。
  這一輩子就這麼灰暗下去了的絕望沒有預兆地猛地抽走了他的支撐。
  盧岩垂下胳膊,有種想要跪到地上的慾望,就那麼團起來,縮起來……
  在彎下腰想坐到沙發上時,盧岩頓了頓,咬著牙又直起了身,轉身衝進了廚房,撲到水池邊把水開到最大,把頭埋到了水龍頭下面。
  水嘩嘩地沖著,水流從耳後和脖子滑到臉上,盧岩深深地吸氣,然後嗆了口水,抱著水龍頭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通之後長長舒出一口氣。
  之前的情緒慢慢消散了,他關上水,掛著一臉水珠子回到客廳。
  「田,三……」他的話沒有說完,團在地上的王鉞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幾秒鍾之後消失了,「王鉞?」
  沒有回應。
  他能感覺到王鉞應該已經不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才重重地倒在了沙發上。
  怎麼回事?
  盧岩靠在沙發上半天都沒動,一直到門被敲了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有人上樓腳步聲他居然沒聽見。
  「岩哥!」門外是許蓉的聲音。
  盧岩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沙發,過去打開了門。
  許蓉穿著睡衣站在門外,目光在他臉上身上來回掃著:「還以為你沒起來呢,幫個忙唄。」
  「什麼。」盧岩撐著門框。
  「我家水管總閥在漏水,漏一夜了,」許蓉往他屋裡又看了看,笑著說,「幫我弄弄唄。」
  「漏水?」盧岩轉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嗯,不知道是怎麼了,我又不會……」許蓉聲音有些發膩。
  盧岩從外套裡拿出手機撥了個號:「陳師傅,起來了沒?上午有空過來幫弄弄水管吧,漏水。」
  盧岩報了許蓉家的地址之後,轉身看到許蓉一臉難以言說的表情看著他,於是問了一句:「怎麼了?」
  「盧岩你他媽是同性戀吧!」許蓉咬牙瞪著他。
  盧岩想說我就不是同性戀也不能跟個孕婦怎麼著啊,但沒等開口,許蓉已經轉身跺著樓梯下去了,三樓傳來狠狠的摔門聲。
  盧岩關上門,洗了個澡之後整個人舒服了不少,他從臥室裡拿出自己的包背上,準備出門。
  關寧給他的那個地址是一個別墅區,他要拿的東西就在其中一棟裡。
  之所以說拿,因為這對於他來說基本沒有難度。
  當然,這種活不會有多少錢,特別關寧還是個摳門兒的人,給他的錢比賣烤串兒多不了多少,唯一的好處就是省時間。
  盧岩今天情緒有點兒不穩,到了地方之後找了個奶茶店要了杯奶茶慢慢喝著。
  小區進出的車不多,目標車牌的車在他喝完一杯奶茶之後開出了小區。
  盧岩看了時間,八點半。
  家裡只還有一個保姆,保姆九點之後會出門買菜,中間有一個小時時間,平時盧岩不會等,但今天他要謹慎,情緒會影響判斷力和行動力。
  他得耐心等保姆離開。
  保姆開著小電瓶出了小區,盧岩只看到個側影就已經確定了,站起來走出了奶茶店。
  小區保安24小時在崗,不過監控有盲區,做為小區驕傲的綠化實在太驕傲,種在圍牆邊的樹都驕傲地探出了牆外,擋掉了這裡唯一的攝像頭。
  盧岩從包裡拿了件沾滿白灰還有油漆道子的衣服套上,戴上帽子和手套,從樹葉裡翻了進去。
  小區裡有正在裝修的房子,他這樣子走在路上沒人注意,一兩分鐘就到了要拿東西那家的後院。
  盧岩打開鎖只用了十來秒,接下去會不會被拍到他沒所謂,他沒有案底,唯一有關的大概是一個叫福二娃的小孩兒二十年前從孤兒院失蹤的記錄。
  只憑監控上一個看不到臉的身影,沒人能知道他是誰。
  後院有狗,沒有拴,盧岩進門的時候狗衝他叫著撲了過來,他側身躲開,反手劈在了狗脖子上。
  狗哼哼了兩聲摔到地上暈了過去。
  盧岩把帽簷拉低,從後門進了客廳,簡單看了一下屋裡的情況之後上了二樓,越是想藏起來的東西越好找。
  臥室床下的暗格,衣櫃裡不常穿的衣服,隨意擺放著的鏡框後面,盧岩找了一圈,又進了書房,書櫃裡掏空的書和書櫃後面的裌層……都沒有。
  他在寬大的皮椅上坐下,轉了兩圈,看著眼前跟檯球桌差不多大小的書桌,彎腰鑽到了桌子下面。
  在桌子的每一個面和拐角都細細摸了一遍,最後把手伸進了抽屜那邊跟地面只有一拳高的空隙裡。
  順著邊緣一下下按著,按到第三下時,他聽到了「喀」的一聲。
  盧岩的手指摸到了一個文件袋,他笑了笑,這暗格費了不少心思。
  文件袋裡的東西就幾張紙,他沒有看內容,只是把紙放到桌面上很快地拍了照,再放回了原處,然後迅速低頭從原路退了出去。
  經過後院的時候,狗已經清醒了,看到他發出了憤怒的低吼,背上的毛全豎了起來。
  「好狗。」盧岩沖它豎了豎拇指。
  翻出圍牆之後他繞了一條街,把衣服扔進垃圾箱裡,找了個小麵館要了碗麵,坐在角落裡把剛拍到的照片傳到了關寧的郵箱裡,清空了相機的內存。
  慢慢吃完一碗麵,手機收到短信,盧岩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出了麵館。
  關寧把錢打了過來,雖然摳門兒,但她付錢的速度卻一直很電光石火。
  回到家的時候樓下盲人按摩的瞎老頭正坐在門邊街邊聽人下象棋,盧岩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笑了笑:「小盧回來了?」
  「嗯,」盧岩停下腳步,「胡大爺好耳朵。」
  「步子比前陣兒沉,」瞎老頭一臉深沉地抽了口煙,「累了吧,什麼時候過來按按?」
  「我再挺幾天……」盧岩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一想到老頭兒跟逼供似的手法,他就很猶豫,今兒剛溜門破鎖完,要這麼一按他覺得自己沒準兒能直接奔派出所自首。
  瞎老頭笑了起來:「你下次來讓我徒弟給你按,小姑娘手勁兒小。」
  「好。」盧岩隨便應了一聲,進樓道裡把電瓶給推了出來,今天他得去冷凍廠進貨。
  他一般都去冷凍廠進貨,別的地兒倒是有便宜的,但他從來沒要過,他必須保證自己不惹麻煩。
  「你這種人,最好就規規矩矩活得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就對了。」關寧一直就這麼教誨,他也一直照做。
  他從冷凍廠買了幾箱雞翅丸子和牛羊肉回來,扛上樓的時候凍得他胳膊發麻。
  到了四樓他剛把東西放到地上準備掏鑰匙,一抬眼猛地看到剛才還空蕩蕩的門口突然出現了個人影。
  他一下靠到了牆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出不去了,」王鉞退到一邊,「我一個上午都在這裡想出去……」
  「出不去是幾個意思?」盧岩有點兒惱火,壓著聲音小聲吼,「門和牆都他媽擋不住您呢,別告訴我就三米距離您迷路了!」
  王鉞沒說話,盧岩開門把東西搬進廚房之後到門口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對著牆發呆。
  說實話,王鉞真不是個能讓人害怕的鬼,就這麼一臉茫然沖牆站著的樣子,盧岩看了居然有幾分不忍心。
  「你怎麼就出不去了?」他小聲問。
  「我……」王鉞剛要開口,對面的門響了一聲。
  「進來。」盧岩迅速關上了門,對著貓眼往外看了看,對門兒老頭捧著個茶壺走了出來,估計是要去樓下看人下棋。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王鉞站在他身後,「我從樓下出去,然後就又回到這裡了,怎麼出去都是這裡。」
  「鬼打牆啊?」盧岩進了廚房燒水泡茶,「這不是你們鬼的職業技能麼,還能用在自己身上?」
  「以前也有過,過一會兒就好了,今天時間長點,」王鉞站在客廳窗邊,「你以為我想呆在這兒麼,你這麼……我才不想呆在這兒。」
  「我怎麼了,我夠鎮定的了,」盧岩脫掉T恤,換了背心,「這也就是我,換別人早讓你嚇死十來回了。」
  王鉞沒說話,盯著盧岩。
  「幹嘛。」盧岩點了根煙看著他。
  「真想摸摸你,」王鉞靠近他,「想摸一下,親一下也行……」
  盧岩嗆了口煙,躲開他坐到了沙發上。
  「你摸過別人嗎?親過嗎?」王鉞跟了過來,蹲在沙發旁邊。
  「你是不是耍流氓讓人打死的?」盧岩叼著煙有點兒無奈。
  王鉞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是沒聽懂他這話的意思,看著他沒出聲。
  沉默了一會兒,盧岩指了指他:「鬼能換衣服麼?」
  「換衣服?」王鉞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這身是什麼衣服?」盧岩對著他噴了口煙,煙穿過他的身體向後飄去。
  王鉞身上的衣服跟現實相當脫節,灰白色的套頭衫,看著像麻布的,褲子也是同系列,盧岩感覺就跟電影裡精神病院裡的病號服似的。
  「這個啊,我一直穿這個,死之前就是這樣,」王鉞站了起來,「你想看別的?」
  「嗯,能換麼,穿這個在我跟前兒晃多了我該吃藥了。」盧岩進廚房沏了壺茶。
  「這樣行麼?」王鉞在客廳裡說。
  盧岩拿著壺走出來,發現王鉞身上的灰色衣服不見了,變成一套西服。
  「我用過的身體穿的衣服我都能換。」王鉞揮揮胳膊。
  「還有別的嗎?」盧岩擺弄著茶具,突然覺得挺有意思,「這個看著就熱。」
  「有,」王鉞的身影漸漸變淡,再一點點出現的時候,身上變成了一套老頭兒打太極的白褂子,「這個行嗎?」
  「我……」盧岩嘆了口氣。
  「那再來。」王鉞興致挺高,淡入淡出地折騰。
  再次出現的時候,盧岩瞅了一眼,壓著笑豎了豎拇指:「這套好,小綠裙子不錯。」
  「弄錯了弄錯了,」王鉞趕緊擺擺手,「我再換,每次換出來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盧岩慢慢洗著茶,他覺得跟做夢似的,自己居然在跟一個鬼玩換衣服的遊戲,這要讓關寧知道了肯定當他瘋了,沒準兒能找人滅了他的口。
  「這個呢……」王鉞問。
  盧岩放下杯子抬起頭,動作頓了頓,半天才說了一句:「你穿對了衣服還挺……順眼的。」
  王鉞這回弄的是很簡單的短袖T恤和一條修身休閑褲,看上去隨意而舒服。
  「那就這個?」王鉞一聽這話相當愉快,湊到了盧岩身邊,「你喜歡我這樣?」
  「……不是我喜歡你這樣,」盧岩下意識地躲了躲,「是你這樣比較正常。」
  「那你會喜歡我嗎?」王鉞很執著地又問。
  「幹嘛?」盧岩看了他一眼。
  「我很喜歡你啊,你要是也喜歡我,我們就可以做愛了。」王鉞說。
  作者有話要說:  那什麼,看到一直有人問,年上都說了還有妹子不知道誰是攻的,我真想咬人,盧岩是攻。
  船工說了,三七20歲,三七是死了很多次沒錯,但前三章他就死兩回了,這頻率就是死上一百回,一年也沒過完呢……
  下章週四更,這周隔日更對不住大家,但接下去我會很忙,所以要保證存稿足夠豐滿才能不被你們這群小妖精嗷嗷,容我這周慢點多存點稿,我愛死你們了麼麼噠好麼催更太殘忍作者看到催更就急得想上廁所……

  第五章 WC研究所

  盧岩覺得自己大概是聽錯了,放下茶杯盯著王鉞:「你說什麼?」
  「做愛,」王鉞看著他,「我們倆做……」
  盧岩沒說話,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進了臥室,在裡邊翻箱倒櫃。
  「怎麼了?」王鉞站在臥室門外看著他。
  「你怕這個嗎?」盧岩從衣櫃下面的抽屜裡翻出了一串木珠子,舉到了他眼前。
  「這是……什麼?」王鉞湊過去看了一眼,「佛珠?」
  這是串桃木珠子,盧岩不記得是從哪兒弄來的了,不過王鉞明顯對這東西沒有感覺,盧岩把珠子扔回抽屜裡,又轉身進了廚房。
  「這個你怕麼?」盧岩從案板上拿了頭大蒜一巴掌拍碎了,空氣裡很快充滿了蒜香。
  「大蒜啊?」王鉞說了一句,還是挺平靜,「不愛吃。」
  大蒜也不管用,盧岩對於各種道聽途說來的驅鬼小秘方頓時失望無比,正想著是不是該去樓下把許蓉叫來試試孕婦驅鬼法的時候,王鉞突然嘆了口氣。
  「行啦,我知道了,別忙了,」王鉞退到了門口,半個身子隱進了門裡,「走了。」
  沒等盧岩說話,他消失在了門後。
  盧岩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打開門往外看了看,王鉞似乎也沒在樓道裡了,看來是真走了?
  不說走不掉麼,這一轉眼又能走了?
  他關上門,回了臥室,脫光衣服躺到了床上。
  正好是午飯時間,樓上樓下的菜香都飄進了屋裡,盧岩閉上眼睛,今天他不覺得餓,沒胃口。
  有點睏,他打算睡一會兒,有時間就睡覺是他的習慣,但這會兒閉眼挺了半天他卻還是清醒的。
  不踏實,沒法放鬆下來,身邊有一個隨時可以一鍵穿牆的「人」讓他很無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多出一個人看著自己,這種壓力是他從來沒體會過的。
  在王鉞說出「做愛」倆字之後,他甚至做了很多聯想,睡覺的時候,洗澡的時候,或者……如廁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拿過手機看了看日曆,是不是該去上柱香?
  盧岩折騰了快一個小時總算睡著了,直接睡到了下午,對門兒老太太站在門口衝她老頭兒嚷嚷的聲音把他吵醒了。
  他沒睜眼,習慣性地保持不動,聽了聽屋裡的動靜,這才慢慢起床,拿了錢打算出去吃點兒東西,還得回來準備晚上出攤用的東西。
  出了門老太太嚷嚷的分貝一下提高了不少,震得盧岩耳朵都癢癢了。
  「小盧出門兒啊!」老太太打了個招呼,也沒等盧岩回應,扭頭接著沖屋裡嚷嚷,「讓你不要穿那個鞋,摔了怎麼辦,把那個破洗衣機拖出來!正好讓盧岩幫拿雜物房去!」
  「我去拿,」盧岩趕緊進了對門屋裡,把老頭兒正在推的洗衣機弄了出來,「拿樓下去?」
  「嗯,壞了,拿下去等收破爛兒的來,」老太太點點頭,塞了個桔子到盧岩兜裡。
  洗衣機很老的樣式,單缸的,倒是不大,但樓道裡這家的白菜那家的爐子堆得空手走都費勁,盧岩半扛半拖的半天才把洗衣機弄下了樓。
  剛到樓道口,他還沒站穩呢就看到了站在角落裡的王鉞,手一抖,洗衣機差點兒沒砸腳上。
  「你怎麼還在?」盧岩忍不住問了一聲。
  「我可不得跟著麼,得擱雜物房裡啊!」老太太在身後回答。
  「……哦。」盧岩把洗衣機扛出了樓道,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王鉞還站在那裡沒動。
  弄好老太太的洗衣機,盧岩隨便找了個快餐店吃了點東西,回來的時候發現王鉞還站在樓道口。
  「還走不了?」盧岩看了看四週沒人,壓低聲音問。
  「嗯,」王鉞看了他一眼,走出了樓道,身影消失,接著又出現在了樓梯上,沖盧岩聳了聳肩,「你看,就是這樣。」
  「哦。」盧岩從他身邊側身走過,往樓上去。
  「跟你有關係,」王鉞在他身後說,「我很久沒這樣了。」
  「跟我有屁關係,別以為在我跟前兒死一回就能訛上我了。」盧岩沒理他,繼續上樓。
  「誰知道呢,反正我出不去了。」王鉞跟著他。
  盧岩停下腳步轉過身,王鉞離著他幾步遠也停下了,跟他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問:「外婆橋還有別的版本?」
  盧岩進了屋,王鉞站在門口:「你不是說你能背嗎?背一個聽聽。」
  盧岩撐著門框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進來吧。」
  王鉞笑了笑走進屋裡:「你知道麼,我每次死了,都聽見船工在唱,搖啊搖……但他只唱這一句。」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誇我好寶寶,請我吃塊大年糕,」盧岩進廚房從冰櫃裡拿出煮好的湯底,放在爐子上熱著,「糖一包,果一包,外婆買條魚來燒。」
  「還有呢?」王鉞來了興趣,跟在他身邊轉悠著。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來格紡棉花,舅舅來格摘枇杷,」盧岩有點兒無奈,「枇杷樹上一朵花,舅母戴了巧幾巧幾走人家,走到東家吃西瓜……後邊兒忘了……」
  「這是什麼?一個字沒聽懂。」
  「寧波話。」
  「寧波是哪裡?」王鉞想了半天,一臉迷茫。
  盧岩看了他一眼:「你文盲啊?」
  「不是,」王鉞湊到湯鍋旁邊看了看,「你還會說哪兒的話?」
  「哪兒都會。」盧岩把火關小,回了客廳準備泡茶喝。
  「那你是哪兒的人?」王鉞跟了出來。
  「你是哪兒的人,」盧岩拿起茶匙取了點茶葉,「聽你說話沒口音。」
  「我……」王鉞沒了聲音,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我不知道,可能不記得了吧,我死了很久了。」
  這話讓盧岩感覺到一陣寒意,趕緊倒了熱水出來開始泡茶。
  「我一直呆在一個……研究所,」王鉞想了想,又肯定地說了一遍,「嗯,就是個研究所。」
  「研究所?」盧岩看著一點點在熱水裡伸展開來的茶葉,敏感地追了一句,「什麼研究所?」
  「不知道,」王鉞彎下腰看著杯子,「那些事我都不記得了。」
  這個年齡不可能是研究人員,盧岩打量著他,那是研究對像?研究什麼的?還能把人給研究死了?
  「研究所什麼名字?記得麼?」盧岩問,他不確定這傢伙跟著自己還聲稱因為自己被困在樓裡了究竟是什麼原因,但他想弄清,不求給田七超度,至少要想輒把他從自己身邊弄走。
  「記得!」王鉞點點頭,很肯定地說,「研究所叫W.C.什麼什麼的。」
  「WC?」盧岩拿起杯子喝了口茶,「研究屎啊。」
  「不是WC,是W點C,是縮寫。」王鉞有些不滿地解釋。
  「縮寫?我操研究所?」盧岩敲了敲杯子,「你們研究所很直白嘛。」
  王鉞盯著他沒說話。
  「幹嘛?」盧岩看了他一眼。
  「你這人怎麼這樣。」王鉞退開站在客廳中間,表情有些不愉快。
  「我怎麼了,」盧岩笑笑,「你不跟我說實話,我就順著猜唄。」
  「我說的是實話!我從來沒騙過人,騙人是要被……被……被……」王鉞說到一半停下了,看上去有些恍惚,「被……我不記得了……」
  盧岩看著他,王鉞這樣子倒的確不像是在說謊。
  「你笑起來真好看啊,」王鉞突然換了話題,沒預兆地湊到了他眼前,「真好看,你之前為什麼不笑?」
  盧岩趕緊往後縮了縮:「你真不是飢渴死的?」
  「飢渴?」王鉞慢慢蹲下了,「有時候……是很餓……餓得肚子疼……」
  盧岩感覺這對話沒法進行下去,起身進了廚房:「你呆客廳,我這兒一堆事要忙,你讓我靜一會兒。」
  「哦。」王鉞在客廳裡應了一聲。
  盧岩把一會兒要用的鍋和食材都準備好,樓下已經開始有人擺上了,規定是九點之後才能擺,不過對於文遠街來說,自己定的規定才叫規定,所以過了七點就全擺滿了。
  「是不是很香?」王鉞問了一句。
  「聞不到麼?」盧岩進了臥室換了件衣服準備下樓,他擺攤的東西都放在樓下雜物房裡。
  「聞不到,我只能聽和看,別的都不能,」王鉞進了廚房,站在湯鍋旁邊,「這個看上去就很好吃啊……」
  「挺……慘的,」盧岩感慨了一下,「那你去麥當勞是看著過癮麼?」
  「我是去吃的,我如果……」王鉞猶豫了一下,「如果到別人身體裡面就可以……吃……」
  盧岩指了指他:「你離我遠點兒。」
  「放心吧,」王鉞擺擺手,「你不合適,不是隨便什麼身體我都能用的。」
  盧岩擺攤的地兒就在樓對面的街邊,不用跟別人似的用車拉,支完篷子放好桌椅什麼的也就不到半小時。
  王鉞一直站在樓道口看著他,盧岩掃了他幾眼,老覺得他那樣子挺可憐,跟被裝在玻璃瓶裡的小動物似的。
  於是趁著沒人注意,他走回了樓道口,裝著看手機,小聲說:「你可以去我屋呆著,不用站這兒愣著。」
  「我看看,一個人呆著也沒什麼意思,」王鉞笑了笑,「我想到一個辦法可能可以出去。」
  「嗯?」盧岩看著他。
  「我在樓裡找個人,用這人身體出去,然後再出來……可能可以。」
  盧岩皺了皺眉,他趕緊又補了一句:「不用你的,我用不了你的身體,進不去……我還是第一次有進不去的身體呢,頂多是進去了呆不住……」
  這話盧岩怎麼聽都覺得有點兒不那麼對勁,不過他的重點不在這上邊,他打斷了王鉞的話:「怎麼,你試過上我……身?」
  「不用試,靠近了就能知道。」
  「你最好老實點兒……」盧岩盯著王鉞,小時候看電影裡一演鬼上身都抖得跟舔了電門似的慘絕人寰。
  「岩哥?」許蓉的聲音從樓梯上傳過來,「跟誰說話呢?要幫忙麼?」
  「不用,你呆著吧。」盧岩轉身往外走。
  「見了我就跑,我一個孕婦,還能把你怎麼著了麼,」許蓉很不屑地斜在他身後說,「就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盧岩回過頭看了許蓉一眼,發現一直呆在樓道口的王鉞不見了。
  「怎麼,有話說啊?」許蓉笑了笑,扭著步子迎了過來。
  「留神摔了。」盧岩看了看她,轉身過了街,聽到許蓉小聲罵了句王八蛋。
  過了晚上八點,來吃東西的人開始多了起來,盧岩忙著招呼,他攤子不大,但人多了就他一個人還是有點兒手忙腳亂的,暫時沒顧得上琢磨王鉞去哪兒了。
  許蓉在街上逛了一會兒,過來了,開始幫著他收錢拿東西什麼的。
  盧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許蓉斜眼瞅了瞅他:「兩串烤魷魚多辣。」
  「嗯。」盧岩對許蓉沒什麼好感,但偶爾也會覺得她可憐,除了她弟弟有時候來要錢,他沒見過許蓉別的親人和朋友。
  忙了一陣,客人都吃上之後,盧岩輕鬆了一些,坐椅子上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一抬眼看到王鉞就站在街中心,他愣了愣,出來了?
  這條小街很窄,晚上夜市一擺起來,車就進不來了,但過往的摩托車和電瓶車很多,還都開得不慢。
  盧岩正想招手讓他過來,一輛摩托突然衝了出來,王鉞站在原地沒動,車對著他衝了過去。
  盧岩猛地一下跳了起來,差點兒撞到旁邊的許蓉。
  「幹嘛你!」許蓉捧著肚子喊了一聲。
  摩托車從王鉞身上穿了過去,盧岩這才反應過來這人不會被碰到,坐回椅子上狠狠抽了兩口煙。
  王鉞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走了過來,盧岩看了看四週的人,沒有人看到王鉞,他彈了彈煙灰。
  「我出來了,突然就出來了,」王鉞站在他身邊,「我想到一個問題,我思考了一下。」
  盧岩沒說話,思考?一個鬼還幹思考這麼有檔次的事兒呢。
  「你是什麼?」王鉞說,「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你這樣的……身體。」
  盧岩還是沒說話,只是往王鉞那邊掃了一眼,他不明白王鉞的意思。
  「我用不了你身體,一秒鍾都不行,我從來沒碰到過這種情況,我自從死了就一直很奇怪,我投不了胎,我都快知道孟姐姐一共有多少套衣服了也沒喝成孟婆湯,」王鉞悶著頭自己一連串地說,最後一指盧岩,「那人說讓我找到自己,是不是跟你有關係啊!」
  「誰?」盧岩用手遮著嘴問,他其實沒太聽懂王鉞唸唸叨叨這一通說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是誰,他推我下船讓我回來找自己,我是誰啊?」王鉞有些茫然,也有些煩躁,「你說我倒底是誰啊,我是王……鉞,對,王鉞啊,37啊,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讓我找?」
  盧岩抽了口煙,把煙頭在地上按滅了,壓低聲音:「你先去別地兒轉轉,我晚上收了攤兒再跟你一塊思考成麼?」
  「我去哪兒?」王鉞問。
  「你平時都去哪兒?」盧岩胳膊肘撐在腿上低著頭,「你沒碰上我之前不已經浪跡人間東飄西蕩很久了麼!」
  「哦,我知道了,」王鉞點點頭,往路兩頭看了看,挑了東邊的路口,「我從那邊走。」
  「嗯。」盧岩直起身,鬆了口氣,看著地上的煙頭,摸出煙了又點了一根。
  「別走!」許蓉突然喊了起來,「沒給錢呢!」
  盧岩皺皺眉,站起來看到許蓉正攔在幾個年輕男人面前,碰上吃白食的了?
  「就這樣的東西還好意思問我們要錢?」一個男人推了許蓉一把。
  「別耍流氓啊!」許蓉突然提高了聲音,「我一個孕婦你們想幹什麼!」
  「喲,挺會裝啊!」那人收迴手笑了起來,「那成,讓你男人過來!」
  兩句話之後,盧岩聽出了這個聲音是誰。
  這人認臉的功夫比劫道高多了,不過太不大氣,都過了這麼些天了,居然還能找上門兒來。

  第六章 地鼠蹦蹦蹦

  「吃了多少錢。」盧岩走了過去,把許蓉拉到了身後。
  「一百三,送的啤酒也都喝了,」許蓉嗓門不小,平時拉場子吵架練就的花腔女高音,「嫌東西不好吃早幹嘛去了!吃完了想起來不好吃了?不給錢行啊!吃了的吐出來!」
  「你他媽找死呢,現在吐你一臉你信不信!」那人眼睛一瞪指著許蓉。
  盧岩笑了笑,抬手輕輕撥開了這人的手,之前被打劫那次他都沒看這人正臉,現在才看清了,長得跟劫道專業不太匹配,一臉老實相,嘴還是歪的。
  「走吧。」盧岩叼著煙說。
  「什麼?」許蓉愣了。
  「走?」歪嘴也愣了愣,但馬上又冷笑了一聲,「我剛想走來著,這潑婦攔著不讓走,現在讓我走?老子不走了!」
  「你想怎麼著。」盧岩問,他不想惹麻煩,但這人是成心找茬。
  「賠錢!我朋友吃完肚子不舒服了!」歪嘴指了指旁邊一個小子,那小子一聽這話立馬彎腰捂著肚子哼哼上了。
  「沒錢,你們是今天第一單,」盧岩把許蓉推到了旁邊的攤位上,轉身走回來對這邊還愣著的另兩桌客人說,「都走吧,不收錢了,沒吃完的打包吧。」
  「賠錢!」那幾個人大概看出來了盧岩不會配合,都圍了上來。
  盧岩低頭把叼著的煙吐到地上踩滅了,抬起頭,沉默了幾秒鍾:「來吧。」
  歪嘴怔了怔,接著就狠狠地把旁邊的小桌一腳踹翻了,在一陣唏裡嘩啦杯盤落地碎掉的聲音中,他右手一拳對著盧岩的臉砸了過來。
  盧岩偏頭躲開了,不過歪嘴打架比打劫熟練,右手直拳被躲開之後迅速使出了左手下勾拳。
  盧岩在他左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他的下勾拳線路被迫改道,擦著盧岩的臉再次打空,兩次快速攻擊之後,因為沒有長出第三隻手,他的進攻有了空檔,盧岩在這時對著他胸口推了一把。
  大概是沒想到盧岩隨手一拍一推的力量會有這麼大,歪嘴連退了好幾步站穩之後臉上帶著有些惱火的訝異表情。
  歪嘴的小夥伴並沒有這麼直觀的感受,他們只知道小歪第一回合敗下陣來了,於是有兩個人同時拎起了啤酒瓶子,對著盧岩的頭一前一後地砸了過來。
  這種實力懸殊的對決如果不想讓人看出神隱高手的范兒來就得吃點虧,所以盧岩沒太躲,抬手擋了一下,一個已經磕碎了的瓶子砸在了他手臂上,另一個整瓶子是在他肩上碎的。
  盧岩一直覺得燕京淡出一群鳥了,不過瓶子砸人還是很有威力的,肩上一疼,手臂也被劃出了幾道口子,有一道估計不淺,他感覺到了血。
  「別打了!」有人在旁邊喊了起來,「報警了啊!」
  歪嘴散打團並沒有理會警告,夜市攤上打個架,特別是文遠街的夜市攤,警察要次次都來,一晚上都不用走了。
  「別打啊……別打了……」
  盧岩在一片混亂中聽到了王鉞的聲音,這帶著顫抖的聲音不大,但他卻能清清楚楚地聽見。
  他抽空往旁邊看了一眼,看到王鉞一臉驚恐地看著這邊。
  在盧岩踹開一張對著他腰掄過來的凳子,背上被另一張凳子砸了一下時,王鉞突然蹲了下去,抱著頭喊了一聲:「啊——」
  盧岩心裡一沉,王鉞這聲慘叫他聽著耳熟,上回聽到這聲音時他詭異的絕望感還沒找到正解,現在又聽到這聲音,他頓時一陣緊張。
  他迅速退了兩步,抄起了放在一邊的掃把,那種強烈的寒氣襲了過來。
  歪嘴拎著凳子向他一撲,盧岩正琢磨著是用掃把抽他臉還是別的地方,他卻突然晃了晃,凳子掉在了地上,人順著慣性在盧岩肩上撞了一下就停下了。
  另外幾個也都站在了原地沒有動。
  盧岩覺得有點累,疲憊不堪的感覺在很短的幾秒鍾裡就淹沒了他。
  旁邊看熱鬧起鬨或者喊著別打了的人也在這會兒沉默了。
  盧岩低頭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腿有些發麻。
  「別打了……不要打了……」王鉞還是抱著頭蹲在馬路邊上,身影有些模糊。
  盧岩咬牙在自己手臂的傷口上摳了一下,疼痛竄了起來,疲憊的感覺稍微退了一些,他扭頭看著歪嘴:「不走?」
  歪嘴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慢慢走了幾步,對幾個小夥伴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走。」
  幾個人都沒說話,安靜地跟著他慢慢離開了。
  幾分鐘之後,寒意消失了,盧岩站起來,開始收拾桌椅和一地的碎瓶子破碟子。
  四週又一點點恢復了喧鬧,有幾個人還迷茫地坐著沒動。
  對於文遠街夜市來說,這場莫名其妙開始又莫名其妙結束的鬥毆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插曲,盡管鬥毆現場的氣氛一度陷入詭異,但卻沒幾個人放在心上,沒多久就又回到了正常的文遠節奏。
  此起彼伏的猜拳聲,高分貝的老闆再來盤烤魚……
  「我回去睡一會兒,我好像有點睏了。」許蓉把之前收的錢遞給盧岩,轉身過街慢慢進了樓道裡。
  盧岩用水沖了沖手臂,收拾完一地亂七八糟之後,來了一桌客人,他招呼完了把點的東西上齊之後走到路邊蹲下了,這回王鉞還在原地沒有消失,依然抱著自己的頭。
  盧岩點了根煙叼著,抽了兩口:「晚上收攤了咱倆聊聊人生。」
  「嗯,」王鉞點點頭,往後縮了縮,「你在流血。」
  「沒事兒,」盧岩從桌上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我……你怎麼了?」
  王鉞抬起頭,臉上居然掛著兩行眼淚,盧岩對於一個鬼還能哭這種事很意外,叼著煙忘了抽,盯著他。
  「疼麼?」王鉞退開了一些。
  「不,」盧岩說,長期的訓練讓他能很輕易地把疼痛這種會影響行動和判斷力的感覺扔到一邊,「不疼。」
  「怎麼會不疼,會疼的……我去……轉轉。」王鉞站了起來,沒等盧岩說話就轉身飛快地往路那頭跑了。
  盧岩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燈下,把沒抽完的煙掐了,鬼不應該是沒腿的麼,不該是飄著走的麼……
  王鉞做著所有屬於活人的動作,走,蹲,流淚,感情還挺豐富,這鬼當得一點兒也不囂張灑脫。
  快兩點的時候夜市才漸漸進入了尾聲,盧岩攤兒上最後一撥客人走了之後,他把垃圾掃成一堆,桌椅碗碟和爐子什麼的也都搬回了雜物房。
  初秋的夜還挺舒服,不過忙完這一通他還是出了一身汗,回到屋裡拿了衣服打算沖個澡。
  進浴室站了兩秒,他又退了出來,在屋裡轉了轉:「田七!王鉞?」
  沒有回應,確定現在屋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之後才又進了浴室。
  盧岩一年四季洗澡都用涼水,這個習慣對於他來說能相當有效地減少感冒發燒生病的次數。
  這個季節水稍微有點涼,除了碰到手臂上的傷口時有些辛辣的疼痛之外,洗得算是很舒服。
  盧岩站噴頭下邊兒兜頭沖著,冰冷的水滑過身體時的感覺清晰而舒適,他閉上眼長長舒出一口氣。
  「盧岩你在嗎?」浴室門外突然響起了王鉞的聲音。
  「我洗澡呢!」盧岩趕緊喊了一聲,下意識地迴手把浴室門給反鎖上了。
  「洗澡啊?」王鉞的聲音貼著他後背傳了過來,「我好久沒洗澡了都不記得什麼感覺了……」
  盧岩一回頭,看到了站在牆角正上上下下打量他的王鉞,他跟王鉞對視了幾秒鍾,拿過旁邊的浴巾圍在腰上:「你進來幹嘛?」
  這種老式破房的浴室小得跟口棺材似的,兩個人站在這裡邊兒想保持一尺距離都不太容易,雖然理論上來說王鉞不佔地兒,但視覺上還是讓盧岩受不了。
  「我不知道,」王鉞愣了愣,很快地退著穿過浴門消失了,「我在客廳。」
  「嗯。」盧岩應了一聲,扯掉浴巾又衝了一會兒才換好衣服出來了。
  王鉞站在客廳裡,對著牆上的一幅畫發呆。
  「你怎麼死的。」盧岩沒多繞圈子,他今天必須把有些事問明白。
  他從桌子下面拿出藥箱,坐在沙發上熟練地處理手上的傷口。
  「怎麼死的?上次嗎?」王鉞想了想,又指著牆上的畫,「你畫的嗎?」
  「沒問你上次,上次死的又不是你,」盧岩弄好傷口,點了根煙,「問你第一次死。」
  「第一次啊……」王鉞沉默了。
  是的,第一次是怎麼死的?
  他只記得自己大概是在很久以前死的,但卻從來沒想過是怎麼死的這個問題,現在盧岩猛地問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
  「不記得了?」盧岩看著他。
  「我……」王鉞皺著眉在客廳裡來回走著,「好像真的不記得了。」
  「那好吧,」盧岩咬著煙,「你在那個WC研究所幹什麼?」
  「在那裡住著啊,」王鉞想也沒想就回答了,「我住在那裡,應該是一直就住在那裡,死之前我一直在那裡。」
  「一直?沒離開過?沒出過門兒?」盧岩盯著他,這讓他有些吃驚。
  「沒有,」說到這些王鉞有些興奮,揮了揮胳膊,「好多東西我都知道,但是沒有見過,比如麥當勞肯德基啊,還有星巴克啊……回鍋肉啊,小筍炒肉片啊,烤肉啊……」
  「你是餓死的吧。」盧岩嘆了口氣,「你住在WC,每天都做什麼?你是在那兒工作還是?」
  「工作?」王鉞蹲下了,似乎在回憶,「工作……別人都在工作吧,崔醫生他們在工作吧,大概。」
  「你沒工作?那你在那裡做什麼?」盧岩把煙頭掐滅了,「崔醫生叫什麼?會寫他名字嗎?」
  「崔逸,飄逸的逸,他跟我說的,」王鉞回答,表情開始有些恍惚,「我在那裡做什麼呢……」
  研究所,醫生。
  盧岩看著王鉞,如果王鉞沒有記錯或者騙他的話,也許這是個在做某種醫學研究的地方。
  那麼眼前這個迷茫的鬼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你是做什麼的?」王鉞恍惚了一會兒,突然湊到了他身邊。
  「我?」盧岩笑笑,拿出茶葉罐子鏟了些茶葉放進杯子裡,「我是個……殺手。」
  王鉞沒說話,表情沒什麼變化,沉默了半天之後他才挺平靜地問了一句:「殺什麼啊?」
  「殺人,」盧岩看了他一眼,「殺豬的那叫屠夫。」
  「哦……」王鉞拖長聲音,點了點頭,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有些激動,「那你說,我是不是被殺手殺的?」
  「不知道,」盧岩泡好茶,手指在杯子上輕輕敲著,看了看蹲在他身邊的王鉞,又低頭瞄了瞄他腳,「你是站在地上還是飄著的?」
  王鉞跟著他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不知道,站在地上的吧。」
  「你不是沒感覺麼?」盧岩放下杯子,「還能站著?」
  「那不然我該怎麼樣呢?」王鉞退開兩步,在客廳裡轉了兩圈,「我一直都這樣啊,你不也是這樣嗎,坐下,走,跑,跳,這些根本就不用想啊。」
  盧岩看著他的動作,這大概是因為機械記憶,就像被截肢的人很長時間裡都會覺得自己已經沒了的腿或手還在,會下意識地做出各種動作。
  「你還記得什麼?」盧岩靠到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電視?」王鉞突然幾步跑到了電視跟前兒,「我還沒這麼近看過電視呢!死了以後只在別人家窗戶外面看過。」
  盧岩看了他一眼,按著遙控器換了幾個台:「研究所沒有電視?」
  「沒有,」王鉞搖搖頭,「但是我見過,在電腦上看到過,死了以後也見過……」
  「沒有電視有電腦?」盧岩打斷了他的話。
  「有啊,可以玩遊戲。」王鉞盯著電視。
  「還能上網?」盧岩想起來第一次跟王鉞的對話。
  「嗯,」王鉞點頭,「當然能。」
  「你玩什麼遊戲?」盧岩站了起來,打開了旁邊的電腦,這應該是條線索。
  「地鼠蹦蹦蹦,」王鉞站到他旁邊,「你玩嗎?」
  「……玩過,」盧岩沒想到王鉞會玩這個,這是個幼稚的網絡遊戲,每天刨刨坑,挖挖地洞,偷偷別人的存糧然後升了級就跟人蹦著打幾架,關寧有陣子莫名其妙沉迷其中,拉著他一塊兒玩了幾個月,他點開遊戲登陸,「哪個服務器?」
  王鉞盯著登陸界面,卻沒有說話。
  「哪個服務器?」盧岩又問了一遍。
  「沒有,」王鉞湊到屏幕前看著,有些著急,「沒有啊,為什麼沒有了?」
  「沒有什麼?」盧岩有點兒莫名其妙。
  「沒有WC服務器了!」王鉞指著登陸界面上一塊空白的地方,「以前就在這裡的啊,沒有了!」
  「等一下,什麼服務器?」盧岩感覺自己大概是聽岔了,「WC服務器?」
  「嗯!」王鉞看上去很著急,指屏幕退開了,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為什麼沒有了?怎麼會沒有了?我死了多久了?我是怎麼死的?我怎麼了?我……」
  盧岩看著之前王鉞指著的那塊空白,那裡從來就沒有過東西,不要說是什麼WC服務器澡堂子服務器這種一看就不可能的名字,就普通別的服務器也從來沒有放在那塊兒的。
  王鉞這是記錯了?
  還是在騙他?
  王鉞還在屋裡轉著圈,背後能感覺到若有若無的寒意,夏天跟這人呆一塊兒都不用開空調了。
  「田……」盧岩回過頭,剛想說話,王鉞突然停下了腳步,猛地抬起頭看著他,臉上表情全變了,憤怒,焦躁。
  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強烈寒意猛地撲面而來,一直冷進了盧岩的身體裡。
  他扔下鼠標跳了起來,又來?
  「為什麼?你告訴我!」王鉞指著他,眼神冷得嚇人,「為什麼沒有了?」
  盧岩在他抬手指過來的這一瞬間定在了原地。
  恐懼。
  從內心深處蔓延出來的,他從未有過的恐懼。
  「為什麼?」王鉞慢慢靠近他,「為什麼?」
  茶几上放著的茶杯在王鉞問完這句話之後突然「喀」地一聲裂開了。

  第七章 3838538

  這是盧岩第一次在面對很有可能出現的危險境地時束手無策。
  王鉞的眼神和表情都變了,帶著讓人心悸的冰冷,而他後退了兩步之後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碰不著摸不著的,人家還能遙控。
  裂了的茶杯裡的茶水淌了一桌子,正一滴滴地從桌沿滴到地板上。
  屋裡很安靜,盧岩能聽見水滴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為什麼?」王鉞逼到了他跟前兒,盯著他又問了一次。
  寒氣讓盧岩往後退了退,靠在了桌子上,再不解決這事兒,就得把鼻涕給凍出來了,他避開了王鉞的目光:「我不知道,我的遊戲界面一直是這樣的。」
  「一直是這樣?沒有過WC服務器?」王鉞聲音還是很冷,但身影突然開始有些模糊,「不可能,我天天都玩的……」
  盧岩迅速走進了廚房,把煤氣灶給打開了,不知道一會兒王鉞要是失控,用火能不能收拾一隻鬼魂。
  但王鉞沒有跟進來,盧岩在廚房裡對著灶等了半天,最後慢慢走到廚房門口,看到了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的王鉞。
  「你沒事兒吧?」盧岩看不清王鉞的表情,但之前晶晶亮透心涼的寒意已經沒有了。
  「為什麼?」王鉞重複著這一句話,聲音細不可聞,「為什麼?」
  盧岩已經不知道王鉞這個為什麼到底是對不存在的WC服務器還是別的,但王鉞那種逼人的殺氣已經消散。
  他試著沖王鉞揮了揮手:「田……」
  張著嘴話沒說完,在胳膊揮動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王鉞已經很模糊的影子隨著被帶起的空氣輕輕晃了晃。
  盧岩頓了頓,又對著王鉞揮了揮手,王鉞就像一股煙似的又晃了晃,但一片模糊中他的眼睛卻突然抬起看向了盧岩。
  「你先……」盧岩一看這眼神就有些不踏實,隨手拿過扔在旁邊的一件外套沖王鉞抖了了幾下。
  外套捲起的風把煙一樣的王鉞帶向了門口,盧岩再接再厲地又扇了幾下,王鉞的身影開始像一個常規的鬼魂那樣飄蕩著,漸漸變得更淡,最後消失了。
  盧岩扔下外套,打開門看了看,像王鉞每次離開一樣,這次也是同樣的沒有痕跡,走得乾乾淨淨。
  雖然用這種神奇的方式把王鉞弄走了,盧岩卻談不上有什麼成就感。
  王鉞看上去的確是因為找不到那個WC服務器而突然暴走了,盧岩把桌上碎成幾片的杯子拿起來看了看,發現杯子被整齊地切成了四片,要是按圈兒擺好,就是一朵花。
  王鉞碰不到任何東西,卻能讓一個杯子碎得這麼文藝,盧岩汗毛有點兒想起立,如果不是杯子,是人……他想像了一下自己被豎著平均分配成四片兒的情形,迅速把杯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這一夜幾個小時裡盧岩真正睡著的時間很短,大多數時間裡他都只是閉目養神,一直感覺著自己四週。
  相比王鉞在他屋裡,不知道王鉞在哪裡更讓他不踏實。
  不過一直到對門老太太準時起床開嗓,王鉞也沒再出現。
  盧岩在老太太的大嗓門兒裡又睡了個回籠睡,快九點才起床洗了個澡,從冰箱裡拿了盒牛奶喝著出了門。
  樓道裡很安靜,街上也很清淨,白天的文遠街永遠都透著一股子一夜瘋狂之後的破敗。
  盧岩在早點鋪隨便吃了點兒東西,騎著小電瓶往新城那邊開去。
  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人能找到答案的,調查,搜集各種資料這是關寧的強項。
  關寧在新城最繁華的地段有個事務所,開在一個高檔辦公樓的17層,表面上是個調查事務所,跟蹤小三兒,偷拍,捉姦拿雙什麼的,深一層的是承接靠譜老客戶介紹來的各種業務,背景調查,竊取文件。
  最深那層盧岩知道的也不多,大概是殺個人越個貨什麼的,他只做自己那份兒,不多打聽,安全起見,別的他也不想多知道。
  事務所永遠關著玻璃門,旁邊有個密碼鎖,這月的密碼是3838538。
  盧岩站在門前,左上方的攝像頭往他這邊微微轉了轉,他按下密碼,門打開了。
  進門的小廳裝修得很精緻,放滿綠植和滿牆抽像抽瘋或者不知道在抽什麼的油畫,穿過去拐個彎就是關寧的辦公室。
  盧岩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關寧坐在大班桌後面背對著陽光,旁邊的沙發上還坐著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
  盧岩對人很敏感,瞬間就判斷出了這不是關寧的普通客戶,這是他的同行,於是他轉身又往外走:「不好意思。」
  「你們聊。」男人站了起來很快地走出了辦公室。
  「怎麼突然跑來了?」關寧把椅子往後退了退,看著他。
  「幫我查點東西。」盧岩坐到沙發上,聞到一股很淡的雪茄味兒,關寧只抽女士煙,雪茄也不是在這兒抽的,應該是之前那個男人身上的。
  盧岩下意識會留意很多細節,有用沒用的都會過一遍。
  「我不白打工,」關寧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到盧岩點了點頭之後才問,「查什麼?」
  「查個研究所,看看這地兒是幹什麼的,」盧岩點了根煙,「W.C。」
  「出門直走右轉。」關寧說。
  「WC研究所,」盧岩從關寧桌上拿過煙缸放到自己面前的茶几上,又看了看煙缸裡的煙頭,「換口紅了?」
  「一個研究所叫WC?」關寧皺了皺眉。
  「據說是縮寫,你看能不能查出來。」盧岩叼著煙,他不知道這倆字母到底能擴寫成什麼,Wail Cave?World Cup?Wah Ching?working capital?without charge?
  「查這個幹嘛?」關寧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盯著他的臉。
  「我現在是你客戶,」盧岩笑笑站了起來,「有消息了告訴我就行。」
  「盧岩,別忘了你是我的人。」關寧看著咖啡。
  「碰上點事兒,不是什麼大事,但這是唯一的線索,」盧岩拉開辦公室的門,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沒準兒跟我前兩年的事兒有關呢。」
  在他往外走的時候,關寧低聲說了一句:「最近多留神,不太平。」
  盧岩關上門,看到剛才的那個男人站在小廳裡一幅畫前,聽到他出來,男人轉臉看了他一眼,盧岩沒理會,直接走出了事務所。
  關寧最後那句話並不是慣常的關心,她沒這麼溫柔體貼。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最直白地告訴盧岩,最近有人出事了,被殺,失蹤都有可能。
  盧岩會留神,不用關寧說他也一直沒有放鬆過,但他並不是太在意,盡管現在他接不了大活兒,也不知道自己幾年前究竟碰上了什麼事,但是生是死是什麼下場他都能接受。
  盧岩回到文遠街的時候時間還早……其實現在什麼時間對他來說都挺早的,他目前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中。
  他從樓上拉了插板下來,打算給小電瓶充充電。
  剛把車挪好,就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跑得很急,步子也很沉。
  本來他沒在意,但腳步聲接近之後他發現這人是沖著他跑過來的,回過頭看了一眼,一個半老頭兒跑到了他跟前兒,呼哧帶喘地看著他:「盧岩!」
  「誰?」盧岩愣了愣,他不認識這人,也沒見過,這人肯定不是文遠街的住戶,但是……
  聲音他卻很熟悉,這是王鉞的聲音。
  「我啊,我……」半老頭兒有些急切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我是37……對,王鉞!我是王鉞!」
  「你搞什麼!」雖然已經猜到了,但盧岩還是被嚇了一跳,這是他頭回看到王鉞上別人的身,確切是頭回看到鬼上身。
  「你有錢嗎,這個爺爺身上沒有錢,我想吃那個,」半老頭兒迴手指了指街對面的一個小攤兒,「那是麵條是嗎,看上去很好吃,聞起來也很香!我想吃啊,我死了以後還什麼也沒吃成呢……」
  那是個賣擔子面的小攤兒,麵條味兒是不錯,但衛生條件很有限,幾個不鏽鋼碗外邊套個塑料袋就盛面了,吃完了把袋兒一撤再換一個。
  「你別把人老頭兒吃拉肚子了。」盧岩說是這麼說,但還是拿出錢包往對面走過去。
  他不擔心別的,他怕被樓裡的人聽見他倆說話,這對話內容怎麼聽都不像在正常人範圍之內的。
  「你別出聲。」盧岩帶著他過了街,在小攤兒前給王鉞要了一碗麵。
  王鉞接過面,坐在旁邊的小凳上低頭挑了一筷子吃了,然後抬起了頭想說什麼,盧岩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快吃別廢話。」
  擺攤兒的老頭兒往他身上瞅了瞅,盧岩扭開臉,人沒準兒覺得他虐待自己爹呢。
  一小碗麵被王鉞幾口就吃完了,湯也全喝了,沒等盧岩開口,他很麻利地把套著塑料袋的碗往旁邊的水桶裡一放,低下頭就準備洗碗。
  「哎!」盧岩趕緊拉了他一把,「幹嘛呢?」
  王鉞轉頭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閑的吧你,走,」盧岩拉著他往回走,過了街才說了一句,「你還打算洗碗?」
  「不洗嗎?吃完了不洗嗎?會……」王鉞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有些顫抖,「不會被罰嗎?」
  「罰什麼?」盧岩皺皺眉,這鬼活著的時候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
  「不記得了……」王鉞低下頭。
  「還想吃什麼?」盧岩看了他一眼,說實話他面對著個半老頭兒真是彆扭得不行。
  「想……」王鉞突然沒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才有些驚慌地往四週看了看,「我得出來,不舒服,這個爺爺……」
  「怎麼了?」盧岩猛地想起了上回在K記嘎嘣一下死自己跟前兒的那個人,頓時一陣緊張。
  面前站著的半老頭兒沒再說話,過了幾秒鍾,盧岩看到他身後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是王鉞。
  半老頭兒在原地愣了愣,看了盧岩一眼。
  從眼神裡盧岩看出來這老頭兒已經大概已經恢復了意識,他轉身進了樓道,老頭兒也沒理他,順著路慢慢往街口走了。
  盧岩又走出樓道,沒看到王鉞。
  吃飽了?夙願了了去投胎了?
  他進了雜物房翻了老半天,翻出一個舊的後視鏡,是上輛電瓶斷下來的,他打算把這個裝到自己現在那輛上去。
  慢吞吞地跟用了二十多分鐘他才把後視鏡裝上了,閑著的時候慢動作最享受,他坐在車座上欣賞了一下一黑一紅兩個後視鏡,一輛救護車一路叫著從外面小街上穿了過去,速度很快。
  兩秒鍾之後盧岩撥掉了正在充電的插頭,開著小電瓶追了過去。
  救護車開到街口轉了個彎就停下了,人行道上圍了不少人,看到救護車過來都讓開了。
  盧岩把電瓶車扔旁邊跑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躺著的是個老頭兒。
  看衣服就知道這就是之前被王鉞用過身體的那個老頭兒。
  他手有些發涼,心也往下沉了沉。
  果然!
  「這大爺怎麼了?」盧岩問了問旁邊一個圍觀群眾。
  「不知道,突然就暈倒了,好像喊頭痛來著,」旁邊的人回答,「救護車來得太晚了,這都快半小時了,估計……」
  頭痛?盧岩往前又湊了湊,老頭的臉色一看就不妙,人可能已經沒了,醫生護士把老頭兒抬上了擔架正往車上放,他看到老頭兒倒地的地方不遠有些嘔吐物,腦溢血?
  救護車開走了之後,盧岩才開著小電瓶回到了樓下,重新插好電,慢慢上了樓。
  王鉞站在三樓的走道裡,盧岩從二樓一轉上來就感覺到了隱約的寒意,他現在基本能從王鉞自帶的製冷系統強弱判斷王鉞是否處於正常狀態了。
  「你來。」盧岩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
  王鉞跟在他身後上樓進了屋。
  盧岩燒水給自己泡了杯茶坐下了,看著站在客廳中間的王鉞:「那老頭兒你弄死的?」
  「不是!」王鉞瞪圓了眼睛,搖搖頭,「我沒有弄他,他自己死的。」
  「上回在肯德基死的那人,是你弄死的?」盧岩又問。
  「不是我,我只是用一下身體……」王鉞有些著急,「我沒有要弄死誰!」
  「這麼巧?」盧岩看著他,「我見兩回,兩回都有人死我跟前兒?你知道我名字麼?」
  「盧岩。」王鉞也看著他。
  「嗯,我叫盧岩,我不叫柯南,」盧岩喝了口茶,「兩次都這樣,用巧合很難解釋。」
  「我沒有做什麼,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樣……」王鉞看起來很沮喪,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我真的不知道……」
  「田……王鉞,那個,小王啊,」盧岩一看他這狀態就有點兒緊張,這車軲轆話來幾輪他手上的杯子沒準兒又得碎,趕緊打了個岔,「你……」
  「幹嘛叫我小王?」王鉞抬起頭。
  「隨便叫的,別人也叫我小盧。」盧岩放下杯子。
  「別叫我小王,不好聽。」王鉞在屋裡轉了轉。
  「老王麼,你也不老,那大王吧。」盧岩隨口說著。
  「不要大王!什麼大王啊!」
  「女王大人?」盧岩點了根煙叼著,「算了,王鉞,我問你。」
  「嗯?」
  「是不是你上過身的人就會死?」
  作者有話要說:  小母箱子:大家好我是小母箱子我來吐新章,主人說明天繼續喲。還有下面那個是正太箱子。
  正太箱子:大家好我是正太箱子,主人沒有找到我照片。晚安。

  第八章 人鬼情未了

  盧岩的這個問題讓王鉞沉默了挺長時間,他在窗口和門之間走了好幾個來回,才有些不確定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這還能不知道?」盧岩嘆了口氣。
  「我沒想過這個事。」王鉞有點兒鬱悶,沒錯,他死了又回來再死再回來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了,但他的確是從來沒想過為什麼會死。
  他關心的只是自己為什麼投不了胎,為什麼要一直留在這裡。
  每次回到船上時,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再也不回頭,一直往前,接過孟婆的那碗湯喝下去。
  他對孟姐姐或者孟大哥手裡的那份特飲的執著恐怕沒人能理解。
  雖然他喝不喝都已經不記得什麼事兒了,但那是個標誌,喝完了才算是死透了,否則就繼續這麼空蕩蕩的晃下去也許有一天就會永遠沉在那條河裡。
  「你是個鬼,對吧,」盧岩拿了根煙叼著沒點,「一個鬼居然連這麼基礎的問題都不知道,你也太不敬業了吧。」
  「那我現在想想?」王鉞很認真地問,「我的工作又不是做鬼。」
  「你現在就是個鬼,做為一個一直投不了胎的鬼,你難道不應該有點兒探索精神麼,」盧岩滿茶几上找打火機,「算了你先想吧。」
  「我開始想了。」王鉞轉身站到了窗邊,一副沉思中請勿擾的樣子。
  「想吧。」盧岩過去幫他把窗簾掀起一角來,這鬼沒抽瘋的時候還是挺乖的,不嚇人,也不招人煩。
  盧岩回到沙發上坐下,慢條斯理地泡著茶,等著王鉞的思考結束。
  他談不上有多喜歡泡茶,對茶卻很了解,很多事他都沒有興趣,但都做得不錯。
  因為關寧一心要想要把他培養成一個完美優雅的……殺手。
  他對於關寧為什麼會挑中自己並不了解,但關寧現在對自己的失望他倒是很了解。
  「你太不爭氣,」關寧一臉痛心疾首,「我是把你當成要走出國門殺向世界的殺手來培養的,結果就培養出個大排檔賣麻辣燙的。」
  盧岩本來想說我主要賣的是烤串兒和啤酒,但這事兒他自己也很鬱悶,就沒說出口找抽了。
  一根煙抽完,王鉞還站在窗邊沒動。
  盧岩拿著茶杯走到了他身邊,靠著窗站下了,窗外沒什麼景致,被夜市的油膩浸得有些發黑的人行道,面黃肌瘦到不了秋天就開始落葉過完春天也長不出葉子的樹就是全部風景。
  「想起什麼了嗎?」盧岩喝了口茶,拉好窗簾。
  「我每次死了都會回那邊,身體死了,我要是沒出來,就跟著死一次,」王鉞說,「然後就去船上,聽船工唱外婆橋,他聲音很難聽……」
  「嗯,別跑題,」盧岩點點頭,「他們為什麼死?是每次這樣都會死嗎?」
  「不一定,有些人被我用了身體就不會死……」王鉞往他身邊挨了挨,「那些呆不了多久的身體。」
  「也就是說,」盧岩沒躲開,感覺自己跟站在打開了門的冰箱跟前兒似的,「你呆不住的身體就不會死,你能呆得住的就會死是麼?」
  「大概是吧,」王鉞點點頭,「其實我也不確定,我記東西有點亂。」
  王鉞腦子混亂這話盧岩相信,比如那個WC服務器什麼的。
  「你沒事兒別隨便用別人的身體了,」盧岩捏了捏杯子,心裡有個大概的猜測,「現在不好說跟你有沒有關係。」
  「不是我弄的。」王鉞有些鬱悶。
  「是不是你弄的也都跟你有關係……」
  「我就是想吃東西,」王鉞轉過臉看著他,「你不是殺手麼,殺人的叫殺手,那你是不是也弄死人了?」
  盧岩看了他一眼,笑笑轉身回到了沙發上坐下,想了一會兒才說:「我很久沒接活兒了,之前也沒幾個。」
  「你笑起來真好看,」王鉞跟著他,「為什麼不接活兒了?」
  盧岩仰頭枕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殺不了人了。」
  「為什麼?」王鉞繼續問。
  「……不知道,就殺不了了。」盧岩叼著煙含糊地回答。
  「那你沒有想一想為什麼嗎?你是個殺手,」王鉞抱著胳膊,「殺不了人了都不找找原因,這麼不敬業?」
  「靠,」盧岩愣了愣,把煙頭掐了,指了指他的胳膊,「別老裝著自己是個人,我昨兒晚上用衣服就把你扇出門去了,你就是一團煙別擺POSE了。」
  「你再扇?」王鉞還是抱著胳膊。
  盧岩從茶几下邊兒拿了把摺扇出來對著王鉞扇了幾下,王鉞的身影紋絲兒沒動。
  「練千斤墜了?」盧岩把扇子放回去,王鉞的狀態不好判斷,但能確定的是這鬼如果心情不好了,就會跟空氣混一塊兒變沒了,「我問你,你不見的時候是去哪兒了?」
  「不一定在哪兒,說不上來,就是……好像變得很小,又好像變得很大,」王鉞找不到合適的表達來形容那種狀態,「有時候又覺得自己能同時從任何一個角度看東西,說不清。」
  「同時,任何角度?」盧岩皺皺眉,腦子裡想像了滿屋子全是王鉞眼睛一塊兒眨巴著的情形,汗毛都通透了,「在我屋裡?」
  「不是啊,不知道會在哪,都說我說不清了。」王鉞有些煩躁地搖搖頭,那種感覺並不難受,但卻很空,就像是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其實如果不是碰到了盧岩,他跟不存在了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哭也好笑也好,大喊大叫滿大街瞎跑都行,沒人知道他的存在,就連鬼都躲著他。
  盧岩沒再追問,王鉞的狀態不穩定,逼急了給自己招災不划算。
  現在沒辦法讓王鉞從自己身邊徹底消失,只能先湊合著不惹急他。
  「我一會兒要吃飯午睡,你要不要出去轉轉?」盧岩問他。
  王鉞站他跟前兒沒出聲,沉默了一會兒才有些失望地說:「又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盧岩嘆了口氣,「你意思是就打算呆我這兒了?沒碰到我之前你不自己一個人……鬼飄很久了麼?」
  「現在不是碰到你了嗎。」王鉞沒有走的意思,盯著他。
  「碰到我怎麼了,我不是請你吃麵了麼?」盧岩站起來進了廚房。
  「你能看到我,」王鉞站在廚房門口,「這麼久第一次有人能看到我。」
  「這是個意外,」盧岩對著冰箱琢磨著中午吃點兒什麼好,「你……」
  扔在客廳沙發上的電話響了,王鉞轉身跑過去:「我幫你看我幫你看,我會看……是胡……胡……娘娘?」
  胡娘娘叫胡亮,盧岩認識他有一年多了,不過沒見過面。
  盧岩關上冰箱門出來接了電話:「娘娘。」
  「有空沒,幫我個忙,著急錄個東西,特別急,你隨便幫我錄幾句就行。」胡亮聲音聽上去挺著急。
  「錄什麼,多少錢啊?」盧岩順手打開了電腦。
  「賣羽絨服的,我朋友的店,明天就要用,」胡亮說,「詞兒和音樂我都發你Q上了……」
  「不錄,你還能不能行了,上回讓我錄什麼兩塊錢!只要兩塊錢!出口韓國的絲瓜網洗碗海綿……」
  「我本來也不想找你,但這是我朋友,人說了要個特穩重特性感的男聲,我一想就只有你了啊!而且這比上回洗碗綿要高檔多了!」
  胡亮說話語速快,提著嗓子劈裡啪啦一通說,盧岩讓他說得煩躁,只得答應下來掛掉了電話。
  「要做什麼?」王鉞湊到他身邊看著電腦屏幕。
  「錄個音,」盧岩戴上耳機,把桌上的話筒拿過來,又看了一眼王鉞,「你別出聲。」
  「我出聲會錄進去嗎?」王鉞對話筒很有興趣,挨過去對著話筒喊了兩聲,「錄什麼音啊!錄什麼啊!」
  「不會錄到你,你一個鬼,但你會影響我,」盧岩開了Q,把胡亮發的文件收了過來打開了,小聲把文檔裡的詞念了一遍,「凍不著羽絨服,現廠家特價處理,特價處理,原價298,398,498元,現價只需118,158 188元,我們的羽絨服做工精緻,款式新穎,你買到絕對不吃虧,絕對不上當,良好的品質,超低的價格,真正的物超所值,物美價廉……」
  盧岩嘆了口氣,是高檔不少,上回是兩塊錢一條的洗碗綿,這回好歹折後上三位數了。
  「便宜好多啊,你不買嗎?這麼便宜,便宜一半有多了。」王鉞在一邊聽得挺認真。
  「對於這種檔次的東西來說,原價是什麼你懂麼?」盧岩點著鼠標問了一句。
  王鉞之前說自己死之前沒離開過WC的話大概是真的。
  「原來的價啊。」王鉞回答。
  「是從來沒賣過的價,」盧岩清了清嗓子,「行了你別出聲兒了,飄一邊兒呆著去。」
  王鉞沒動,不過也沒再說話。
  盧岩有點兒彆扭,王鉞雖然不說話,但一直盯著他。
  好在錄這玩意兒不難,沒多大一會盧岩就弄好完了給胡亮傳了過去。
  剛把耳機摘下來,王鉞就在一邊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我能說話了嗎?」
  「說吧。」盧岩點了根煙。
  「我也有Q號。」王鉞指了指屏幕右下角正在跳動的頭像。
  「記得號和密碼嗎?」盧岩馬上點開了一個Q。
  「11137,」王鉞說,「37是我的號,111是房間號,這個我記得。」
  房間號111,盧岩記下了這個根本不需要記的數字,但立馬又皺了皺眉,這一看就不可能是Q號的數字估計就跟王鉞的WC服務器一樣……
  「沒有密碼。」王鉞看他沒動,又補了一句。
  「王鉞,」盧岩放下鼠標,轉過椅子面對著王鉞,「這事兒我們得談談。」
  「你先上去看一下啊,上面好友裡有我隔壁的住的小孩兒,我們每天聊的……」王鉞指著屏幕。
  「王鉞……」盧岩打斷他。
  「真的,你上去看了就知道,應該還有別人,我記不清了……你幫我看看唄……」
  「王鉞,」盧岩關掉了顯示器,「你先聽我說。」
  王鉞還指著黑掉了的屏幕,定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你想說什麼,也沒有嗎?」
  「上Q必須要密碼,沒有能不要密碼上去的Q。」盧岩說,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盡量放緩了語氣,還瞅了瞅桌上的東西,怕一會兒再有什麼東西被王鉞給切了。
  「這樣啊……」王鉞低下了頭,似乎有些失落,「是我記錯了嗎?」
  「你不是說你很多事不記得了麼。」盧岩抬手想拍拍他肩膀安慰一下,拍了個空,只好順著在自己腿上拍了兩下。
  「我一直以為這些是我記得的,都不對啊。」王鉞聲音很小,說完之後突然轉身直接沖著客廳的牆走了過去,消失不見了。
  「王鉞?」盧岩愣了愣,王鉞從他這兒出去都走門,這還是第一次穿牆,他站起來拉開門往外看了看,走廊裡空蕩蕩的。
  受打擊了?
  盧岩猶豫了幾秒鍾,慢慢往樓下走,一直到一樓,也沒看到王鉞。
  他嘆了口氣,對著樓道外面耀眼的陽光伸了個懶腰,大白天都能到處亂跑的鬼應該不會因為記憶混亂的打擊就出什麼事吧。
  如果不小心又飄散在風中了,再聚成團應該就沒事兒了。
  盧岩檢查了一下在樓道裡充電的電瓶車,正要轉身上樓的時候,看到對面街邊停著一輛麵包車,司機正半躺在駕駛室裡把腳搭在儀表台上,看上去是在睡覺。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很快地掃了一眼車牌記下了,慢慢又上了樓。
  進門之後他走到窗邊,從窗簾上一個小小的破洞裡往樓下看著,這車他沒見過,這條街送貨的車他基本都有印象。
  直覺和經驗,讓他相信自己對危險的預判。
  幾分鐘之後,車慢慢開走了。
  盧岩進了臥室,走到書櫃前站下。
  隔著玻璃門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打開門拿下了第三層的一本書,伸手進去按了一下,書櫃往一邊悄無聲息地滑開,牆上露出一個小小的保險櫃。
  盧岩打開保險櫃,從裡面摸出一把手槍。
  「是槍嗎?」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盧岩在第一個字響起的時候已經拿著槍轉過了身,槍口對準了傳來聲音的方向,第三個字說完之後他垂下了胳膊。
  「王鉞,」盧岩看著站在牆邊的王鉞,「我求你個事兒。」
  「什麼事兒?」王鉞一聽就很開心地湊到了他跟前兒。
  盧岩感覺自己因為緊張而收縮的毛孔剛張開一點兒又被王鉞身上的寒氣激得再次收成一團,這再來幾次不感冒都對不起毛孔們。
  「你平時看碟麼?我有個片兒你看看,」盧岩把槍放到枕頭下面,關好保險櫃,把書櫃推回原位之後,從書櫃裡拿了張碟出來,「人鬼情未了。」
  「沒看過,」王鉞緊跟著他,「這是什麼?」
  「電影,」盧岩走到電腦前,把碟片塞進DVD裡,「你學習一下怎麼做鬼。」
  「我學?」王鉞笑了起來,「誰比我有經驗,我是個老鬼,再說這些都是假的,是編的。」
  盧岩看了他一眼,王鉞笑起來很可愛,眼睛彎著,還露出半顆虎牙,這樣的小孩兒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還投不了胎,家里人要知道了估計得傷心死。
  「你試試,誰知道呢。」盧岩點了播放。
  「學什麼?」王鉞問。
  「學著怎麼能碰到東西,」盧岩看著他,「我求你了,下回再進我屋先敲門。」
  「我可以喊。」
  「那你喊了麼?讓你學你就學。」
  王鉞沒再繼續爭辯,坐到了電腦前的椅子上。
  盧岩彎腰看了看:「你裝什麼坐著呢,你屁股和椅子中間能養一窩雞了。」
  「哦,我只是習慣……」王鉞應了一聲,又往下了一點,「貼上了嗎?」
  「貼上了,」盧岩點點頭,往臥室走,「我休息一會兒,你看完了要進來先出聲。」
  盧岩進了臥室關上門,抽了本書出來半躺在床上慢慢看著。
  除了睡覺之外盧岩最喜歡的事就是看書,他並沒有多愛看書這事本身,而是對著書的時候能讓他靜下心來思考很多事。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還沒有理清楚,今天的那輛車他也很在意,他雖然不在乎死不死,但在乎怎麼死。
  書在指間一頁頁慢慢翻著,盧岩沒注意時間,一直到聽到王鉞在外面喊了一聲,他才抬起頭。
  「盧岩,我看完了。」王鉞在臥室門外喊。
  「進來吧。」盧岩合上書。
  王鉞進了臥室,他坐直身體問了一句:「怎麼樣?有什麼心得體會?」
  「嗯?有,」王鉞站在床邊看著他,「人和鬼可以談戀愛啊。」

  第九章 多麼美的領悟

  盧岩看著王鉞,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躺下把書蓋在了自己臉上嘆了口氣:「多麼美的領悟,你自己玩會兒吧,我睡覺。」
  「不就是想辦法碰到東西麼,」王鉞挺不以為然地轉身出了臥室,在客廳裡說,「我試試吧。」
  「謝謝啊。」盧岩閉上眼睛把書扔到一邊。
  王鉞站在客廳裡,尋找著用來練手的東西,最後決定從最輕的東西開始,就是盧岩放在茶几上的幾張錢。
  其實觸碰東西這種事,王鉞記得自己應該是很久以前就嘗試過,但大概因為沒有成功,他早就忘掉了。
  要不是盧岩今天讓他看這個電影,他已經忘了自己也曾經試著想要拿起和放下,想要抓住和推開……
  不過什麼意念,什麼集中精力,對於王鉞來說似乎都沒什麼作用。
  他蹲在茶几跟前兒對著那幾張票子意念了半天,票子沒一張有動靜的。
  努力了半小時之後他放棄了這幾張鈔票,往旁邊挪了挪,對著盧岩的煙盒再次開始嘗試,摸,推,手指彈。
  兩小時之後,在對著屋裡的錢,煙盒,杯子,餐巾紙盒子,筆……甚至對著桌椅板凳都使過勁並且無一成功的王鉞決定放棄。
  他站在屋子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很虛弱,白天就是這種感覺,特別是折騰了這麼兩個多小時之後,王鉞覺得自己有點兒透明了。
  但更多的感受是失望。
  他碰不到任何東西,無論怎麼努力,怎麼全力以赴,都不行。
  他突然有些討厭盧岩。
  如果不是因為他讓自己試著碰到東西,他根本不會再想起來自己曾經有多失望,有多鬱悶,有多無助!
  他看著自己的身體,身上的衣服開始變淡,他漸漸能看到自己赤裸著的雙腿。
  到底怎麼了?自己到底為什麼會一直這樣?
  這些他大多時間裡只是偶爾琢磨一下的想法因為盧岩的要求而被放大。
  都怪盧岩!
  全都怪盧岩!
  臥室門打開了,盧岩走了出來,看到他愣了愣:「你幹嘛呢……衣服呢?」
  王鉞低著頭沒有回答,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轉過臉。
  「看我幹嘛?」盧岩皺皺眉,走到茶几旁邊從煙盒裡拿了根煙出來,「你別以為誰都看不見你就能裸奔,這是在我家,而且我能看到你,把衣服穿上。」
  是啊,王鉞怔了怔,盧岩能看到自己。
  也許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到自己的人,是自己跟眼前所有的一切唯一的聯繫……還很帥。
  「哦,」王鉞應了一聲,盧岩在家裡都穿著背心,很好看,可惜摸不到,他盯著盧岩後背,「我身材好麼?」
  「嗯?」盧岩轉過頭,「什麼?」
  「我身材好嗎?」王鉞重複了一遍,指了指自己。
  「我要說不好你會把我劈了麼?」盧岩笑笑。
  「啊?不好啊?」王鉞明顯有些失望。
  「逗你的,」盧岩圍著他轉了一圈,又上上下下掃了他幾眼,「挺好的,就是瘦點兒。」
  王鉞皮膚蒼白,應該是長期不見陽光,身材倒是還成,有些削瘦,但看上去修長勻稱。
  盧岩看到他脖子後面有一條豎著的傷疤,並不明顯,但延著頸椎向下延伸了有十來公分。
  「你受過傷?還是做過手術?」盧岩湊近看了看這條疤,疤痕很齊,應該是手術留下的,他想再近些看,但發現離近了之後疤卻不清晰了,像隔著一層紗,可要再往前點兒估計他的臉都要穿過王鉞身體了。
  「沒啊,怎麼了?」王鉞轉過身。
  「脖子後邊兒有條疤,」盧岩在沙發上坐下,隨手開了電視,「麻煩穿上衣服。」
  「哦,」王鉞淡入淡出,換上了那套T恤休閑褲,自打那天盧岩誇過這身衣服不錯之後他就沒換過了,「我不知道有疤,我看不到,我只能從水面倒影看到自己。」
  「沒死的時候沒照過鏡子麼?」盧岩問。
  「沒有,沒鏡子,」王鉞在電腦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貼上了嗎?」
  「嗯。」盧岩點點頭。
  一個沒有鏡子的環境?
  王鉞開始看電視,盧岩開始慢慢弄他的下午茶,樓下有人在吵架,盧岩聽出來是許蓉和她弟弟許軍。
  許蓉聲音倒是不高,隱約能聽到許軍嘴裡野種賤人地蹦著。
  盧岩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些。
  手機響了起來,盧岩剛要伸手拿,王鉞已經跑到了茶几旁邊:「我來看我來看。」
  「那你看。」盧岩停了手。
  手機臉衝下趴在茶几上響著,王鉞頓時泄了氣,很鬱悶地蹲下了:「你自己看吧。」
  盧岩把手機翻過來放在了他面前。
  「關寧。」王鉞馬上湊過去看了一眼。
  盧岩接了電話,那邊關寧的背景音樂是琵琶,挺有意境。
  「沒有叫WC的研究所,除了公廁,也沒別的單位用這個名字。」關寧說。
  「嗯,再幫我查個車牌吧。」盧岩報了今天在樓下看到的那輛麵包車的車牌號。
  「這種東西也讓我查?」關寧聽語氣有些不滿。
  「順便吧,你電話都打過來了。」盧岩笑笑。
  幾分鐘之後關寧在電話裡說了一句:「普通車,私人拉貨用的車,有一堆違章罰款還沒交,車主叫劉小兵,沒有犯罪記錄,沒了。」
  盧岩掛掉電話,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牆上一下下敲著。
  三樓許蓉和她弟越吵越凶,電視聲音開得已經挺大了,盧岩還是聽見了玻璃被砸在地上的聲音。
  「在打人嗎?」王鉞站了起來。
  「他沒那膽兒打人。」盧岩換了個台,許軍也就是個摔東西罵幾句粗話的廢物。
  「真的嗎?」王鉞看上去有些不安,開始在屋裡來回走動。
  盧岩想起了上回有人到他攤兒上尋仇的事,王鉞似乎很害怕有人打架。
  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盧岩站起來打開了房門:「我去看看。」
  吵架砸東西在文遠街居民的眼裡那就跟吃飯睡覺一樣正常,樓道裡連個出來聽聽怎麼回事兒的人都沒有。
  盧岩站在三樓許蓉家門外,聽到了許蓉帶著哭腔的聲音:「砸唄!都他媽砸光了把我也打死得了唄!你不就想逼死我麼!」
  「你少廢話!你不也巴不得我死麼!」許軍大概是踢了一腳椅子,屋裡傳出了東西倒地的聲音。
  盧岩皺著眉敲了敲門。
  屋裡兩人有很短暫的安靜,接著就是許軍的聲音:「別他媽多管閑事兒!」
  「殺人了!」許蓉尖著嗓子喊了一聲,然後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許蓉聲音一下提高了,「我跟你拼了!王八蛋!」
  盧岩聽著屋裡亂七八糟的聲音,拿過靠在門邊的一個破拖把,從上面擰下來一小截鐵絲,塞進了鎖眼裡。
  許蓉的房子是租的,房東也不太管,門還是很老式的那種鎖,盧岩打開鎖的速度估計比用鑰匙開門都快。
  進了屋一陣酒氣撲面而來,盧岩皺皺眉,不過他發現許蓉的戰鬥力不算弱,半張臉雖然被打紅了,但許軍臉上也被她抓得好幾條血道子,衣服也扯得挺狼狽。
  看到他突然進門,許軍的動作停下了,瞪著他:「你他媽給老子滾出去!有你什麼事兒?」
  「吵我睡覺了。」盧岩看了他一眼。
  許軍沒說話,迴手抄起椅子想往盧岩腰上掄過去。
  盧岩在椅子掄起來之前就已經抬起了腳,一腳蹬在了許軍手腕上,椅子掉地的時候他往前抓住了許軍的肩膀狠狠一扒拉,許軍直接衝出去撞在了電視櫃上。
  他趕緊跨了一步站穩了,盧岩沒給他轉身的機會,過去對著他的背推了一把,許軍撲在在了地上,又衝出去兩步才再次站穩。
  兩個回合,許軍連一絲機會都沒找到就被盧岩這麼輕輕鬆鬆地弄到了門邊,雖然怒火中燒,他卻沒再往上撲,眼睛死死盯著盧岩。
  「我不管你倆閑事兒,別吵我睡覺就成。」盧岩說。
  「你等著!」許軍突然指著許蓉,「你要害老子被人找了麻煩我他媽要了你的命!」
  許蓉大概是覺得有人撐腰,也不抹眼淚了,也不喊了,往牆邊一靠:「你不走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許軍狠狠一甩門走了出去。
  盧岩把地上的椅子拎起來放好,跟著也準備出去。
  「岩哥,別走,」許蓉過來一把摟住了他胳膊,「嚇死我了……」
  盧岩看著許蓉被打紅的臉上還沒幹的眼淚,胳膊上能感覺到許蓉胸部輕輕地擠壓,他有時候真想不通這個女人腦子裡是什麼結構。
  「睡個覺壓壓驚吧。」盧岩抽出胳膊。
  「岩……」許蓉緊跟在他身後還想說什麼,但盧岩已經飛快地出了門,頂在許蓉眼前把門給關上了,她在屋裡對著門狠狠捶了一下,「都他媽有病!」
  盧岩本來想直接上樓回家,但猶豫了一下,往樓下去了。
  許軍就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臉不長腦袋上,盧岩不確定許軍知不知道樓下正充電的那輛車是他的,要知道了沒準兒會把電瓶卸了扛走。
  不過一樓樓道口沒人,有隻貓看到有人下來竄了出去。
  盧岩過去看了看,電差不多充好了。
  他撥了電源,正收拾插線板的時候感覺到了身後的空氣被帶起了一陣風。
  來不及回頭,盧岩只能迅速地彎下了腰,冰冷的銳器貼著他肩胛骨劃了過去。
  這個速度讓盧岩心裡跳了跳,躲過第一次進攻之後他回頭掃了一眼,看到身後的人是許軍時,他有些難以置信。
  而許軍手上的匕首第一下劃空了之後並沒有停頓,直接反向對著盧岩的臉勾了回來。
  樓道口空間很小,盧岩幾乎沒有躲避的餘地,只能向牆角退過去,抬起胳膊用手裡的插板檔了一下。
  匕首紮透了插板,刀尖在他胳膊上帶出一道口子。
  這兩個動作都出乎盧岩的意料,但他沒時間思考,把電線雙手一拉,準備從許軍身後往他脖子上繞的時候,許軍突然停下了動作,腦袋往下一紮,撲到在地上不動了。
  盧岩拿著電線愣了愣,暈了?還是死了?
  這他媽怎麼回事兒?
  幾秒鍾之後許軍動了動,有些吃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匕首,又跟盧岩面對面地對視了一眼,眼裡的茫然一覽無餘。
  幾秒鍾之後依然有些迷茫的許軍揮了揮手裡的匕首,吼了一聲:「操!你還沒完了!」
  盧岩沒吭聲,把電線慢慢往手上繞著,朝樓梯走了過去。
  許軍站在原地看著他,然後走出了樓道。
  盧岩停下腳步,看著手裡的電線,最後皺皺眉,把插線板往旁邊一扔,轉身下樓跟著走了出去。
  許軍就在前面幾十米的地方,匕首已經收了起來。
  盧岩不緊不慢地跟著在他身後。
  許軍不會打架,在許蓉屋裡的時候盧岩就已經試出來了,動作,步伐,眼神都能看得出來,他不僅不會打架,還沒膽子。
  但在樓道裡那兩下卻讓盧岩措手不及,換個人匕首第一次劃過來的時候就得倒下了,無論是速度還是連貫流暢的動作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盧岩在許軍身後跟了一個多小時,從西城一直跟到了北城,許軍上公交車,下車,最後在一個挺舊的小區旁邊的雜貨鋪裡跟人聊天,然後進了小區。
  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異樣,沒有像盧岩猜測的那樣有什麼東西從許軍身體裡出來,許軍也沒有死。
  盧岩有點兒想不明白地打了個車回到了文遠街。
  一下車就看到王鉞站在街邊,看樓下的老頭兒們下棋。
  他跟幾個老頭打了個招呼,王鉞馬上跟在了他身後。
  「你去哪兒了?」王鉞問。
  「出去了。」盧岩進了樓道小聲回了一句。
  「去了哪兒?」王鉞鍥而不捨地繼續問。
  盧岩快步跑上四樓,開門進了屋裡。
  「你每次進門都要看一下門框是為什麼?」王鉞站在門邊學著他的樣子看著門框。
  「王鉞,我問你……」盧岩過去把門關上了,點了根煙,沉默了一下卻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問什麼問什麼?」王鉞站在他面前,有些期待地搓著手,對於他來說,有人問他問題是件很大的事。
  「除了你,還有別的……鬼麼?」盧岩吐出一口煙。
  「別的鬼?」王鉞愣了愣,「有啊,不過他們見了我就跑的。」
  「見了你就跑?」盧岩看著王鉞,「為什麼跑?」
  「我不知道,反正他們看見我就像見了鬼一樣嚇得到處亂跑,一下就沒了。」王鉞臉上的表情有些失落。
  「本來就是見了鬼,」盧岩叼著煙想了想,「那就是說你身邊不會有別的鬼,對麼?」
  「嗯,都跑光了,」王鉞攤了攤手,「怎麼了?」
  「沒怎麼,碰到個有點兒怪的事。」盧岩嘆了口氣,看著王鉞,這些事到底跟眼前這個看上去單純無害的投不了胎的小鬼有沒有關係?
  「還有比能看到我更奇怪的事嗎?」王鉞笑了起來,蹲在茶几旁邊。
  「有。」盧岩也笑了笑,仰頭枕在沙發靠背上,對於他來說,比見了鬼更見鬼的事,是自己失去的那一大段記憶。
  讓他不能再繼續按關寧的計劃馳騁在殺手界的那段記憶。
  失去一些記憶片段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沒人能記得自己出生之後的每一件事。
  但盧岩失去的這些片段卻給他帶來了嚴重的後遺症。
  「更奇怪的是什麼事?」王鉞很有興趣。
  盧岩抽了口煙,對著天花板噴出一條細細的煙柱:「是我突然殺不了人了。」
  「這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麼要殺人。」
  「是啊,為什麼要殺人。」盧岩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為了錢,為了快感,為了復仇,各種各樣的原因。
  別人的理由在盧岩這裡都不成立,他什麼也不為,他也從來沒想過為什麼。
  關寧說過,不為殺人你根本沒機會活到現在。
  也許這就是他的理由。
  手機響了一聲,有短信。
  盧岩沒動,王鉞很積極地湊過去看了幾秒鍾,回過頭:「俱樂部什麼什麼什麼……看不懂。」
  「我看看,」盧岩已經知道大概是什麼內容了,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都會收到這條短信,他伸手拿過手機,發件人顯示是空號,內容很簡單,俱樂部三個字後面跟的是一串亂碼似的東西,他刪掉短信,「是個俱樂部的邀請。」

  第十章 俱樂部

  「俱樂部有什麼意思啊。」王鉞對於俱樂部是什麼並沒有直觀印象,不過他沒追問,他的思維裡俱樂部大概就是個聚在一起樂的地方。
  「這不是個普通的俱樂部。」盧岩拿著手機一下下拋著,這次還沒到一年呢,通知就又來了?
  「做什麼的俱樂部?」王鉞問,這才是他有興趣的。
  「是個……」盧岩猶豫了一下,如果換個人問他,他可以編出無數個答案應付過去,但王鉞問就不同了,這是個鬼,是個只有他才能聽到能看到的小鬼,他沉默了幾秒鍾,「是個殺手俱樂部。」
  「啊?」王鉞有些吃驚,又追了一句,「你不是殺不了人了嗎,還叫你去?」
  盧岩看了他一眼:「殺不了人了我也……」
  「明白了,」王鉞打斷了他的話,「去的人都是你這樣殺啊殺啊誰也殺不死的殺手吧,交流失敗經驗什麼的?」
  盧岩往沙發上一靠,沒說話。
  「是不是啊?」王鉞很執著地繼續問。
  「不是。」盧岩有點兒無奈,做為一個完成不了任務的殺手,他開始後悔把這事兒告訴王鉞了。
  「那你要去嗎?」王鉞又問。
  「去。」盧岩點點頭,他往年不一定會去,去了也得不到什麼消息,最多可以看看誰死了誰消失了,今年卻打算去轉轉。
  「帶我去行麼?我也去看看?我沒見過俱樂部,還有殺手。」王鉞搓搓手,往他身邊湊了湊。
  「你想去誰也攔不住你啊,」盧岩笑笑,「想去你就跟著吧。」
  到晚飯的點兒了,家家戶戶做飯做菜時的香味飄進了屋裡,盧岩還坐在沙發上發呆。
  王鉞站在窗戶前一副遠眺沉思的樣子,但他眼前是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
  「這窗簾能有一年沒洗過了,」盧岩玩著打火機,「你有沒有看出點兒歲月的滄桑來。」
  王鉞沒說話,也沒動。
  這倒是挺少見的,王鉞話多,盧岩旦凡開口,他就會跟被按了開關似的說個不停,這會兒盧岩說了話,他居然沒反應。
  盧岩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發現王鉞兩眼發直,整個表情都是空洞的。
  「王鉞?」盧岩叫了他一聲,又用胳膊往他透著寒意的身上劃過,「三七?」
  「啊!」王鉞喊了一聲,回到了平時的狀態裡,像是被嚇了一跳,「幹嘛?」
  「沒事兒吧你?跟出竅了似的,」盧岩皺皺眉,「你也沒竅可出啊。」
  「我休息呢。」王鉞笑了起來。
  「睡覺?你馬啊站著睡覺還不閉眼?」盧岩覺得自己可以寫本書叫《告訴你一個真正的鬼魂世界》,第一章標題,鬼其實都是馬。
  「馬?馬是站著睡的嗎?」王鉞來了興致,但很快又嘆了口氣,「我沒見過馬,我有好多東西都沒見過……我死了這麼久,就吃了一碗麵,我還想吃紅燒肉,螞蟻上樹,苦瓜釀,小筍炒肉片,糖醋裡脊,鍋包肉……」
  盧岩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王鉞對於食物的執著讓他五體投地。
  「你餓了啊?要吃飯嗎?我看你吃吧。」王鉞一臉憂傷地看著他。
  盧岩看著王鉞,無論是表情還是眼神都透著可憐巴巴,他差點兒想說算了我不吃了。
  「你想吃什麼,說兩個最想吃的。」盧岩問他,打算去旁邊小館子打包回來吃給王鉞看。
  「我想想……」王鉞馬上低頭皺著眉開始想,之前數了那麼一堆,其實是什麼他都不知道,要挑兩個最想吃的還真不容易,盧岩點上一根煙抽了好幾口之後他才抬起頭,「星巴克!」
  盧岩嗆了口煙。
  「怎麼了?」王鉞看著他。
  「剛不還紅燒肉糖醋裡脊呢麼,一轉臉又蹦星巴克上去了?」盧岩嘆了口氣,星巴克有什麼可吃的,「鍋包肉也不錯啊。」
  「不知道,就想吃這個。」王鉞很堅持。
  「不是你吃,是我吃,你看著。」盧岩提醒他。
  「我要吃。」
  「你吃不了你看……」
  「我要吃!」
  王鉞猛然提高的聲音嚇了盧岩一跳,煙灰掉在了地板上,他看了看煙灰,又抬眼瞅了瞅王鉞:「你什麼意思?」
  「我要吃星巴克。」王鉞沒什麼表情,跟他對視著。
  盧岩沒出聲,突然覺得氣氛有點兒奇怪,或者說,王鉞有點兒奇怪。
  又要……抽風了?
  「你怎麼吃?」盧岩掐了煙。
  「找個身體去吃,」王鉞開始在屋裡來回轉著圈,「我找個身體用一下,吃完我就走。」
  「被你上過的人都死了。」盧岩站起來,打算直接出門打包個紅燒肉回來。
  「我,」王鉞突然一步跨到了他面前,「要吃星巴克!」
  撲面而來的寒氣讓盧岩一屁股坐回了沙發上,順手往王鉞肩上推了一把:「你吃……」
  話沒說完他猛地愣住了。
  手上清晰真實的觸感讓他吃了一驚,他甚至感覺到了王鉞削瘦的肩頭!
  王鉞似乎沒感覺,身體被推得晃了一下,又逼到了他眼前:「星巴克!」
  盧岩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星巴克還是星媽克上邊兒了,他看著王鉞,猛地伸手往他臉上摸了一下。
  因為太驚訝也太激動,這一把摸得沒太掌握好力度,手在王鉞臉上跟甩了個巴掌似的,一聲脆響。
  「你幹嘛打我!」王鉞捂著臉瞪圓了眼睛,跳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幹嘛打你?」盧岩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王鉞臉上的溫度,「你怎麼不說我為什麼能打著你?」
  「啊?」王鉞頓了頓,兩秒鍾之後他撲向了茶几,對著杯子抓了過去。
  盧岩盯著他的動作,看到王鉞的手從杯子上毫無阻礙地穿過去抓了個空時,兩人都愣住了。
  「抓不到啊!」王鉞喊,兩隻手在茶几上拚命地抓著,卻始終什麼也沒碰到。
  盧岩慢慢地伸出手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拍空了。
  「怎麼回事?」他有些茫然。
  「你剛打到我了,」王鉞轉過頭看著他,「對不對?你打到我了!」
  「……應該是,」盧岩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是。」
  「現在呢?」王鉞撲到他面前。
  盧岩沒說話,手指往他臉上勾了一下,寒意捲到了胳膊上。
  「為什麼又不行了?」王鉞的失望全寫在臉上,「為什麼又不行了啊?」
  「我不知道。」盧岩皺了皺眉。
  「為什麼啊……」王鉞蹲在了一邊,胳膊抱著頭,聲音越來越低,「為什麼就我是這樣啊……我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了……」
  王鉞哭了。
  盧岩長長地嘆了口氣,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著,腦子裡很亂。
  王鉞蹲在旁邊一直在哭,盧岩對眼淚沒什麼感覺,任何人在他面前的哭泣,無論是喜極而泣還是潸然淚下,都不會讓他有什麼觸動。
  但王鉞的眼淚盧岩還是在意的,因為這傢伙一旦情緒不穩定,自己就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
  「王鉞,三七,田七……」盧岩點上了煙,盯著煙頭,「小七七,餵。」
  「嗯?」王鉞鼻音很重地抱著腦袋應了一聲。
  「去吃星巴克嗎。」盧岩看著他。
  王鉞很快地抬起了頭:「吃。」
  「走吧,帶你去吃,」盧岩站了起來,抓過錢包塞進褲兜裡,誰死誰倒霉吧,「你去找個身體。」
  「真的?」王鉞跟著也站了起來,「真的?」
  「嗯,」盧岩看了看手機,「你找合適的身體要怎麼找?」
  「就街上轉,有合適的我能感覺得到!」王鉞說完又有些遲疑,「就是……可能會……挺久的……」
  「找吧,我三天不吃飯沒事兒。」盧岩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一星期沒吃飯也沒死呢。」王鉞跟在他身後很快地說了一句。
  「一星期沒吃飯?」盧岩回過頭。
  王鉞說完這句話之後看著他,臉上似乎有些迷茫:「啊。」
  「你有過一星期沒飯吃?」盧岩不太相信,這年頭要想一星期沒飯吃不太容易,垃圾堆裡還經常有整袋的過期麵包呢,何況王鉞說過自己一直在WC研究所裡呆著,堂堂一個研究所,就算是研究屎,也不至於沒飯吃。
  「我一星期沒飯吃?」王鉞迷迷瞪瞪地說,「為什麼?」
  「你問我?」盧岩關上門,隨手揪了根頭髮塞到了鎖眼裡,壓低聲音,「你自己說的沒飯吃。」
  「我不知道,」王鉞想了想,「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說。」
  「算了,」盧岩對王鉞混亂的脫節的記憶失去了信心,轉身往樓下走,「先吃吧。」
  盧岩把停在樓道裡的電瓶車推到街邊,坐到車上之後,看到對街路邊停著輛破得敞開車門高歌一曲《帶我走》也不會有人感興趣的小奧拓,後座還拉著窗簾。
  「帶我走,到遙遠的以後,」盧岩沒有發動車子,慢吞吞地點了根煙,拿著小電瓶的鑰匙在車頭上戳來戳去,「帶走我,一個人自轉的寂寞……」
  「走啊。」王鉞在旁邊看得著急。
  「帶我走……王鉞,」盧岩低頭繼續弄車頭,「幫我個忙。」
  「什麼忙?」王鉞馬上湊到了他身邊。
  「對面那個車,你過去看看車上除了司機還有沒有別的人。」盧岩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
  「好。」王鉞也沒問為什麼,往小奧拓那邊跑了過去。
  盧岩餘光能看到王鉞圍著車轉了兩圈,還把腦袋探到車裡去看了看,然後跑了回來。
  「就司機一個人,沒別人,」王鉞匯報,又回頭看了看那邊,「盧岩,那個司機……」
  「嗯?」盧岩發動了小電瓶。
  「他的身體我能用。」王鉞說。
  「不用他的,」盧岩把車開下了人行道,往路口加了速,後視鏡裡能看到王鉞正從他肩膀上探出腦袋來,「你不坐車能跟得上麼?」
  「能啊,你要我下去啊?」王鉞問。
  「就問問,坐著吧。」盧岩拐上了大街。
  找個合適的身體比盧岩想像的要難,王鉞已經消失在人群裡快一個小時了也沒見回來。
  盧岩百無聊賴地坐在市中心廣場的音樂噴泉旁邊看著大屏幕上正播的一部年頭久遠的原聲電影,他看得挺投入,還唏噓了一小會兒。
  他一直覺得廣場的大屏幕挺逗,要貼近市民放個電影什麼的,又要透著文藝高端的勁兒,所以電影全都沒字幕,學生來這兒練聽力不錯,還能就著音樂看看廣場舞體會另一種思想境界。
  盧岩有點兒餓了,他吃飯還算有規律,一天三頓誤差不會超過一小時,今天這都快八點了還挺著。
  在他打算去買個熱狗墊墊的時候,一個中年大叔從廣場舞大媽群中穿過向他跑了過來。
  「盧岩!」大叔笑著衝他揮揮手。
  盧岩站起來轉身就想走,被大叔一把抓住了胳膊:「是我啊,王鉞。」
  「我知道,」盧岩掃一眼他鬍子拉碴的臉,「你找個收拾乾淨了的人不行麼?找個姑娘不行麼?找個不穿老頭兒布鞋的不行麼……」
  「找不到啊,就這個合適,」大叔嘆了口氣,「要不然我再去換一個?你不餓啊?」
  「別換了,就這麼著吧,」盧岩也嘆了口氣,「對面就有星巴克,走吧。」
  「嗯。」大叔點點頭,抓過他的手摸了摸。
  「嘿!」盧岩迅速抽出手,「幹嘛呢!」
  「一直就想摸摸你,」王鉞笑著說,又用手指在他臉上摸了一把,「還想親一下。」
  「不吃了。」盧岩轉身就往反方向走。
  「吃吃吃吃……」王鉞在他身後跟著一連串地說,「我不碰你了還不行麼。」
  「你這樣子我還真有點兒不習慣,」盧岩又轉過身帶著王鉞往星巴克走,「你們鬼不是有技能麼,你看小說啊電影啊鬼不是能變成各種樣子麼,你為什麼不行?」
  「變?」王鉞愣了愣,思考了一會兒,「明白了,我也可以啊,我可以讓自己的樣子……嗯……怎麼說呢,讓自己的樣子蓋……蓋?蓋吧,蓋在別人外面……你聽得懂麼?」
  「聽不懂,」盧岩看了他一眼,「你當你是手機貼膜呢?帶水鑽麼?」
  「哎,我說不明白,」王鉞低下頭,「不過那樣很累。」
  「你就這樣吧,」盧岩不想讓王鉞累著,沒準兒累了比他情緒不穩更嚇人,「星巴克有沒有你想吃的東西?品種也挺多的,你別又跟去肯德基似的點不明白就發火。」
  「你點就行,」王鉞突然停下了腳步,「盧岩。」
  「嗯?」盧岩也停下。
  「你帶筆記本了嗎?」
  「筆記本?我帶筆記本幹嘛?」
  王鉞很嚴肅地看著他:「你沒帶筆記本你怎麼好意思去星巴克啊!」
  盧岩讓他這話給說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直接往路邊一蹲,咬了咬牙:「你就說,你吃還是不吃,你再跟我這麼莫名其妙廢話一蹦一座山的咱就回去吃回鍋肉了。」
  「吃。」王鉞馬上回答。
  盧岩盯了他一眼,站起來帶著他進了星巴克。
  王鉞對星巴克的認識除去裝逼之外就沒別的了,不知道該吃什麼,盧岩只得把什麼提拉米蘇三明治丹麥酥吐司的一樣點了一份,再要了幾杯咖啡。
  「吃吧。」盧岩指了指桌上的東西。
  「真漂亮!」王鉞很開心地拿起來就開始吃。
  盧岩本來挺餓的,但這會兒卻沒什麼胃口,他對正餐吃一肚子點心實在興趣不大,而且此時此刻坐在自己對面的是個不修邊幅還吃得一臉陶醉的大叔。
  「真好吃!」王鉞把每個盤子裡的點心都咬了一口,「你不吃麼?」
  「你都吃了吧,」盧岩手指撐著額角,「我一會兒去吃烤魚。」
  「烤魚?」王鉞抬起頭。
  「你趕緊吃你的,吃完了把人放回去。」盧岩喝了口咖啡。
  「哦。」
  桌上的東西沒能全部吃完,王鉞找來的這個身體沒吃幾口就飽了,盧岩把剩下的打了包。
  「有點不舒服,我先把這個大叔放回去。」王鉞抹了抹嘴站了起來。
  「放哪兒?」盧岩在他往門口跑的時候追了一句。
  「廣場過去兩條街的那個小花園。」
  盧岩拎著打包的東西走出星巴克的時候,大叔早跑沒影了,他本來想回廣場上等王鉞,但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往小花園那邊走了過去。
  如果之前的規律沒有錯……
  十分鐘後盧岩走到了跟小花園隔著一條街的地方,遠遠地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果然,又死了。

  第十一章 要麼死,要麼活

  盧岩站在街邊思考了一下,這些被王鉞用過的身體,最後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是因為被王鉞用過了身體才死的,還是因為快死了王鉞才能用到這些身體?
  他點了根煙,坐到花壇邊,拿了塊被王鉞咬過一口的提拉米蘇,避開牙印吃了幾口。
  王鉞說過,有的身體能用,有的身體不好用,進去了也會被彈出來。
  那就是說使用身體是有條件的,兩口提拉米蘇把盧岩給膩著了,他叼著煙盯著手裡的袋子,王鉞使用身體的條件是,這些人都快死了。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盧岩心裡隱隱鬆了口氣,他雖然對誰死不死的不關心,以前幹的也是取人性命的事兒,但跟眼下不同,他不願意自己什麼也沒幹,身邊就圍繞著走哪死哪的氣場。
  盧岩回到自己停小電瓶的地方等王鉞,但一直沒看到王鉞的身影,在他把打包盒子裡所有被王鉞咬過一口的點心都吃掉了一半之後,王鉞還是沒有出現。
  盧岩沒有再等,開著電瓶回了文遠街。
  文遠街的夜市已經拉開了帷幕,喧鬧和雜亂讓這條白天死氣沉沉的街慢慢活了過來。
  盧岩把車停好之後,許蓉從樓上捧著一盆腌好的肉和雞翅走了下來。
  「給我吧。」盧岩接過了盆。
  「謝謝啊岩哥,」許蓉跟在他身後,「你剛出門兒了?」
  「嗯。」盧岩走到攤位上把東西放好。
  「下午就宣傳欄那兒死了個人,」許蓉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想找你你又不在……」
  「死了人找警察,」盧岩轉身準備回家,「找我幹嘛。」
  「你會不會聊天兒啊!」許蓉喊了一聲,拿起抹布往桌上狠狠甩了兩下,「我可算知道你為什麼沒女朋友了。」
  盧岩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回過頭看了看許蓉:「死了個什麼人?」
  「你又不是警察你管呢!」許蓉白了他一眼。
  「你會不會聊天兒啊,」盧岩笑了笑,走回去拿了張椅子坐下了,「怎麼死的?」
  「哎,好像是急性的什麼病,」許蓉一看他的笑容就立馬過來挨著他身邊坐下了,胳膊往他身上蹭了蹭,「那幫下棋的老頭兒看到的,那人開著車往前也就十來米,突然車門一打開人就倒了出來,當時就不行了……」
  「開著車?」盧岩心裡動了動。
  「嗯,小破奧拓,警察過來把車拖走了,」許蓉從盧岩兜裡掏了煙盒出來,「那人就死大痦子攤位上,真晦氣。」
  「你忙吧。」盧岩從她手裡拿回煙盒,站起來往樓道走。
  許蓉在後面罵了句什麼他沒聽清。
  下午出去的時候王鉞說過那司機的身體可以用,結果那人還真死了。
  跟那天的麵包車一樣,這輛破車也是盧岩從來沒見過的,都停在了離他這棟樓不遠的地方。
  無論是直覺還是經驗,都挑動了盧岩敏感的神經。
  盧岩開門的時候用手機屏幕的光照了照鎖眼,頭髮還在原處。
  他進了門,發了條短信出去,他現在不關心這人是不是要死,只想知道這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短信是發給沈南的,沈南不是關寧的人,跟他認識挺多年,說熟不算太熟,沈南一直說自己只是盧岩的助手,但他卻是盧岩除了關寧之外唯一不設防的人,不過他倆不經常聯繫,上次見面距離現在已經快一年了。
  洗完澡之後,手機響了,盧岩看了一眼號碼,是沈南。
  「那個車牌和車主查了一下都沒問題,就一個普通人,什麼有意思的記錄都沒有。」沈南在電話那邊說。
  「嗯,謝了。」盧岩掛掉電話,皺著眉坐到沙發上靠著。
  又是這樣,沒有任何疑點的普通人。
  盧岩不相信是自己想太多了,但一時半會兒又沒什麼頭緒。
  王鉞還是沒有出現,盧岩給自己煮了碗麵條吃完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一直看到了快十二點,也沒有聽到那個已經很熟悉的聲音叫他名字。
  跟著那個大叔一塊兒死了?
  投胎成功了?
  盧岩關了電視進了臥室,躺在床上舒展了一下身體,閉上了眼睛。
  都沒機會祝賀一下。
  「搖啊搖……」船工沙啞的聲音緩緩傳來。
  「搖到外婆橋,外搖誇我好寶寶,」王鉞坐在船頭,「請我吃塊大年糕。」
  「搖啊搖……」船工的聲音沒有受到影響,繼續念著。
  「糖一包,果一包,外婆買條魚來燒,」王鉞站了起來,看著四週的一片黑暗,「你說我這回走得成嗎?」
  船工啞著嗓子笑了幾聲:「你想去哪裡。」
  「要麼死,要麼活,」王鉞看到了遠遠的黑暗裡亮起的一小點光芒,「該去哪兒去哪兒,反正我不會總在這裡。」
  被人一腳踹下船的時候,王鉞甚至都沒機會跟孟婆說上話,連船工都沒來得及發出那聲「咦」。
  「回去找到你自己。」那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其實這聲音有點兒耳熟,但王鉞分不清覺得耳熟是因為每次被踢下船時都能聽到這個聲音還是因為真的耳熟。
  他摔進了空蕩蕩的黑暗裡。
  醒過來的時候,四週依舊是黑暗,但兩種黑暗的區別很明顯。
  王鉞抬頭看了看天空,零星的幾點光亮在天空中綴著,沒有月亮。
  又回來了啊。
  他看了看身邊,是條小胡同,胡同口有一盞不太亮的路燈。
  這裡是哪兒他不清楚,沒來過,走到胡同口找了個路牌看了看他才大概知道了自己還在西城,這裡跟盧岩家離得不遠。
  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下來,為什麼要去找盧岩?
  從黑暗裡回來,他經歷了不知道多少次,反正只要身體的主人如果死得太突然,他來不及出來就會被帶下去,然後再被扔回來。
  每次他都會漫無目的的到處轉轉,或者只是找個角落呆著,有時他能一動不動地站上好幾天。
  但這次他卻第一時間選擇了盧岩家的方向。
  大概是因為像喜歡崔醫生一樣喜歡盧岩?
  可崔醫生是誰他還沒想起來。
  左手邊有白色的影子晃過,王鉞扭頭看了一眼。
  白影有些慌亂地迅速向胡同裡飄了過去。
  「嗨!」王鉞轉過身對著那影子喊了一聲。
  本來就有些飄忽的影子突然像被撕碎了一樣向四週散開,很快就消失了。
  王鉞舉起手,對著已經空無一物的胡同,學著盧岩拿槍的樣子瞄了瞄:「BIU……」
  盧岩兩次用槍指著自己,每一次的動作都快得看不清,很帥。
  王鉞學了兩下,對著空氣BIUBIU幾聲,又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還是往盧岩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大半夜的,文遠街已經恢復了寧靜,王鉞能聽到老鼠叫,以前他為了親眼看一次老鼠,在一個垃圾堆旁邊蹲了一個小時。
  時間真多啊,永遠都有這麼多時間。
  他走進樓道裡,輕快地上了四樓。
  盧岩在睡覺,他站在臥室門外能聽到盧岩平穩緩慢的呼吸。
  他沒出聲,大半夜被人吵醒,盧岩肯定會不高興的。
  他在客廳裡轉了轉,盧岩的電腦沒關,機箱發出低低的風扇轉動聲。
  王鉞對著鼠標盯了半天,手在鼠標上來來迴迴滑過,沒能抓住鼠標,他輕輕嘆了口氣。
  臥室門突然打開了,王鉞還沒回頭,就聽到身後「咔」的一聲,轉過身時候看到盧岩只穿著內褲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槍,槍口對著他的臉。
  「你沒睡嗎?」王鉞有些吃驚。
  「睡了,」盧岩垂下胳膊,把臥室的燈打開,「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
  「幾天?」王鉞想看日曆,盧岩屋裡沒有日曆,不過就算看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天死的,現在又是哪天,「我死了,又回來了。」
  「四天,」盧岩轉身回了臥室把槍扔到床上,穿上了條運動褲,「你死了不是馬上能回來麼?」
  「嗯,別的走不了的鬼都是馬上回來了,我不是,」王鉞跟著他進了臥室,「也沒誰像我這樣不知道多少次了還走不掉的。」
  「你自己呆會兒吧,」盧岩躺到床上,枕著胳膊,「我睡覺呢。」
  「哦,」王鉞在床邊的搖椅上坐下,看著床上的槍,「你真的是殺手嗎。」
  「嗯?」盧岩偏過頭看了看他。
  「如果進來的只是個小偷,你也拿槍啊?一點都不神秘,而且也很容易被發現吧,」王鉞很認真地說,「難怪你要去失敗殺手俱樂部。」
  盧岩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起來,拿過槍瞄了瞄窗邊小圓桌上放著的一個鏡框,說了一句:「塔尖。」
  王鉞沒聽明白,正想問的時候,盧岩手裡的槍響了。
  槍聲很低,跟王鉞想像的槍聲完全不同,感覺就像憋了個響屁。
  鏡框「噹」地應聲倒在了桌上。
  「這什麼破槍啊!」王鉞喊了一聲,湊過去看了看鏡框,鏡框已經被打穿了一半,一顆白色的珠子嵌在碎了的玻璃裡,而珠子的位置正好在鏡框裡一張燈塔照片的塔尖上,他又喊了一聲,「好準!」
  「一把仿真槍,」盧岩把槍放回枕頭下,伸手關了屋裡的燈,「發現了就是罰款,拘留,我睡覺了。」
  「殺手用玩具槍?」王鉞在黑暗裡又問了一句。
  「不用槍也能殺人,」盧岩翻了個身,這把是仿真槍,客廳沙發裡那支才是真槍,他有點兒困,懶得跟王鉞多解釋,「我睡覺了。」
  「怎麼殺?」王鉞問。
  「哎!」盧岩對於王鉞兩次直接忽略他最後一句感覺很無奈,「擰斷脖子唄。」
  王鉞終於不再出聲,盧岩閉上了眼睛。
  沉默了十幾分鐘之後,在盧岩開始迷迷糊糊的時候,王鉞又開口了:「你擰過多少人的脖子?」
  「操,」盧岩忍不住罵了一聲,坐了起來指著王鉞,「你再不閉嘴我現在就擰斷你的。」
  王鉞愣了愣,突然笑了:「你擰不到,再說我早就死了。」
  盧岩長長嘆了口氣靠在了床頭,王鉞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但語氣莫名透著一股傷感。
  早就死了。
  盧岩在枕邊摸了一會兒,摸到了煙盒,拿出一支根點上了:「我沒擰過誰脖子。」
  「那是用槍嗎?刀?你殺過很多人?」王鉞看著他,盧岩叼著煙的側臉在星光下輪廓分明卻又透著幾分柔和,很好看。
  「沒幾個,也就三五個吧。」盧岩說,他不願意說這些,不過他說的是實話,殺人並不容易,尤其是按關寧給他的定位,活兒都不是舉槍扣了扳機就完的。
  「你多大了?」王鉞想了想。
  「不知道,」盧岩說,「這幾年用的身份證上是28。」
  「身份證?」王鉞有些迷茫。
  「WC沒給你辦身份證麼?」盧岩轉臉對著王鉞噴了一口煙。
  「沒有……不知道有沒有。」
  「那工作證什麼的呢?出入證?」
  「有什麼用啊?」
  「上五星級WC打八折唄。」盧岩嘆了口氣。
  「身份證是幹嘛用的?」王鉞對這個比較有興趣。
  「證明有你這麼一個人活著,」盧岩笑笑,「那你知道自己多大麼?」
  「我啊,我十……」王鉞說到一半就停了,十幾?是不是有點太小?那是多少?他猶豫著,「二……」
  「十二啊?你怎麼不說你八歲。」
  「我不知道,也可能不記得了吧,我很多事都理不清也記不明白。」
  盧岩本來挺困,讓王鉞這麼一鬧,瞌睡也沒了,肚子還感覺有點餓。
  「我煮麵吃,你要看嗎。」他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往廚房走。
  「不看,」王鉞低著頭跟在他身後有些鬱悶,「又吃不到。」
  盧岩進了廚房,燒水的時候突然回過頭:「田七,你用不合適的身體能用多長時間?」
  「不一定,幾秒鍾,幾分鐘,十幾分鐘都有,」王鉞看著鍋裡的水,「出來的時候很累。」
  「你要不要……」盧岩有點兒猶豫,主要是看著王鉞一臉憂傷地盯著旁邊的麵條挺悲慘的,「試試……」
  「你啊?」王鉞轉過臉,又很快地轉開了,「都說了你不行,我用不了你的身體,是完全用不了,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盧岩抱著胳膊靠著牆,大多數時間裡,他不相信巧合,比如一個鬼上不了身的人正好跟一個上不了他身的鬼碰上了。
  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哪怕根本沒有一點線索去找到這個原因,他也不太相信會有這麼巧。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王鉞蹲在了他腿邊,捧著臉皺著眉,「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死了,怎麼死的,死了多久,為什麼我投不了胎,為什麼每次都有個人叫我回去找自己……」
  「找自己?」盧岩打斷他的話,「誰讓你找自己?」
  「不知道,我覺得那聲音我應該是聽過的,但是……」王鉞擰著眉,「不知道是誰。」
  「我問你,」盧岩拿了顆大白菜慢慢切著,「你的屍體在哪裡?」
  「什麼?」王鉞抬起頭。
  「你死了,對吧,」盧岩看著大白菜,每一刀都切得很精準,「那你的屍體呢?燒了?埋了?」
  「我……」王鉞愣了很久,「我從來沒想過……」

  第十二章 鬼啊!

  盧岩給自己煮了碗西紅柿肉沫面,放了很多辣椒油,面吃完的時候他汗都辣出來了。
  王鉞一直一動不動地蹲在茶几對面,在面和他的臉上來回看著,一直到他吃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辣的?」
  「嗯,很辣。」盧岩拿著碗進了廚房,洗完碗之後順便洗了個臉。
  「沒吃過,像大蒜一樣嗎?」王鉞又問。
  「沒吃過辣的?你們WC的廚子是廣東的麼?」盧岩擦了擦臉,回了臥室準備繼續睡覺。
  「那些東西我都沒吃過,」王鉞垂下眼皮皺著眉很認真地想了想,「我不記得我吃過什麼了,反正那些都沒吃過。」
  「哪些?」盧岩看著他,「就你說的那些菜?你平時吃壓縮餅乾啊?」
  「壓縮?」王鉞抬起頭有些激動,「壓縮!」
  「怎麼了。」盧岩已經對於憑王鉞的記憶找線索不抱希望,但還是問了一句。
  「不是壓縮,是……是……別的縮。」王鉞又開始低著頭在屋裡轉圈。
  「壓縮……收縮……龜縮……」盧岩躺到床上慢吞吞地說著,「縮骨……神功……縮卵……」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王鉞有點著急,「你這人怎麼這樣的!」
  「濃縮。」盧岩嘆了口氣。
  「濃縮!」王鉞很大聲地指著他喊了一聲,「對就是濃縮!」
  「你一直吃濃縮食品?」盧岩皺了皺眉。
  「嗯,」王鉞點點頭,鬆了口氣似地蹲了下去,「嗯!」
  盧岩沉默了一會,翻了個身沖著牆:「我睡覺,你有空先想想你是怎麼死的,在哪裡死的,你的屍體在哪裡,埋了,還是火化了。」
  「哦。」王鉞應了一聲,盧岩的要求聽起來沒什麼難度,但對於他來說卻很難,他本來就混亂的記憶裡根本沒有這些內容。
  「還有,你確定你叫王鉞嗎?」盧岩補了一句。
  「確定!崔醫生還給我解釋過鉞字,這個我記得。」王鉞說得很肯定。
  崔醫生,崔逸。
  盧岩沒再說話,閉上眼睛開始重新睡覺。
  王鉞也沒有了聲音,估計是在思考。
  屍體在哪裡。
  王鉞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想到這個詞。
  屍體。
  自己的屍體。
  他在客廳裡站著,確切說是飄著,他有時會刻意地放鬆身體,雖然他並沒有「身體」這種東西,但放鬆也只是個概念而已。
  他放鬆的時候就會飄起來,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看起來比較像一個鬼。
  沒飄多久天就矇矇亮了,對面的門響了一聲,有人走了出來,接著就聽到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天天沒睡著就醒!醒了就得累!買早點!買菜!地溝油條!洗衣粉饅頭!怎麼還沒吃死我!吃死拉倒了!」
  王鉞被嚇了一跳,回到了地面上站著,聽著老太太一路罵罵咧咧下樓去了才鬆了口氣。
  盧岩在床上翻了個身,他很小心地探到臥室裡看了看,盧岩還沒醒,猶豫了一下他決定不叫醒盧岩了。
  他要去水邊,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樣子的那個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死了醒過來的地方,也許會有些東西能讓他想起什麼來。
  盧岩醒的時候屋裡很安靜,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慢慢坐了起來,對著客廳叫了一聲:「王鉞?」
  沒有聲音回應,盧岩起床在屋裡轉了兩圈,沒看到王鉞。
  神出鬼沒的。
  盧岩站到窗邊,把窗簾挑起來一個角往下看了看。
  時間還早,街上很冷清,幾個早點攤子,背著劍和扇子的老頭老太太飄逸地偶爾路過,還有幾個沒睡醒的小學生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低著頭。
  盧岩沒有錯過視線裡的任何一個人和任何一個攤子,沒看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盧岩今天沒什麼事,早上把下半年的房租存了,給電卡什麼的充了值就回家呆著了。
  一切都跟平時沒什麼不同,但他打開了電腦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卻總覺得有點兒什麼不一樣。
  一直到打開B站頁面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屋裡少了王鉞的聲音。
  他的適應能力很強,無論什麼樣的環境,對於他來說都不會有什麼影響,大概因為王鉞的出現太離奇,一旦接受了身邊有一隻總如影隨形的鬼這種詭異的事實之後,王鉞突然消失就會讓他有那麼一會兒不適應。
  就像前幾天王鉞吃完星巴克就跟著那個大叔消失了一樣,不過估計這種神出鬼沒再來兩次他也就沒什麼感覺了。
  他把腿搭到桌上,靠著椅子隨便點開了個視頻看著。
  眼睛盯著屏幕,腦子卻跟屏幕上的內容並不同步,盧岩感覺自己除了研究自己上次任務失敗的不解之迷之外再沒有這麼費過腦子。
  一隻鬼這樣的事他已經不再求解,他現在只琢磨著王鉞那些混亂的表達和聽起來有些邪門的不靠譜經歷。
  不存在的研究所,不存在的遊戲服務器,不存在的Q號……
  崔逸,王鉞,這兩個名字是現在全部的線索,還不知道這倆名字是不是王鉞同學記憶混亂的產物。
  不過一上午並沒思考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中午他準備吃點兒東西,剛站起來就聽到樓下有嘈雜的聲響。
  到窗邊挑開窗簾看了看,幾個拎著棍子的人騎著摩托車正追著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掄著,男人一開始還捂下身,被掄了幾下之後就顧不上了,一邊慘叫著一邊滿街竄著想找地兒躲。
  這人從活蹦亂跳到處跑到最後趴地上不動了只用了幾分鐘時間,警車叫著開過來的時候,打人的都已經跑了。
  盧岩放下窗簾,從冰箱裡拿了塊巧克力啃了,進了臥室躺下。
  有時候他會特深沉地思考一些問題,比如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一抬手,一揮胳膊就能讓一個人嗝兒屁,比如有些人掙扎著怎麼樣都要活下去,有些人……想死都死不了,王鉞大概就屬於這類,半死比死不了更讓人抓狂。
  王鉞到晚上也沒有出現,盧岩叼著煙蹲椅子上跟人玩CS,覺得他也許又上地府踏青去了。
  扔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盧岩掃了一眼,是沈南。
  他迅速死掉退出了遊戲,接了電話。
  「明天?」沈南問。
  「嗯。」盧岩從椅子上下來,關了電腦。
  「幾點?」
  「八點。」
  沈南沒再說別的,掛了電話。
  明天是王鉞說的失敗殺手交流失敗經驗的日子,盧岩站到鏡子前,瞅著自己笑了笑。
  王鉞在河邊已經晃蕩了一天一夜又快一天,除了又重溫了一下自己的長相,嚇跑了兩個鬼之外,他什麼收穫也沒有。
  王鉞覺得很鬱悶,抱著膝坐在河邊簡直鬱悶得快透明了。
  在碰到盧岩之前他只需要發愁自己在船工咦咦咦咦中不斷被刷新的投胎失敗記錄,在碰到盧岩之後他還沒高興兩天,就被盧岩逼著要思考這麼多亂七八糟怎麼也梳理不順的事。
  死了就死了唄。
  誰會記得那麼多,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死了以後是燒了還是埋了,這種事非逼著一個鬼去回憶多麼殘忍啊!
  關鍵是還想不起來。
  第三隻路過的鬼嘎兒一聲被嚇散在風中之後,王鉞站了起來,決定放棄。
  往盧岩家走的時候他迷了一會兒路,河跟盧岩家中間隔著大半個城市,他在新修的高架橋上轉了向。
  回到盧岩家那條街的時候,路燈都亮了,鬧哄哄的很多人。
  穿過人群要進樓道的時候,一個白影突然出現在樓道口的燈柱子下邊兒。
  王鉞一轉臉看清這是個渾身是血糊得臉都找不著的白影時,嚇得都快長毛邊兒了,他喊了一聲:「啊——」
  白影看了他一眼,突然也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來。
  接著就像個被撕碎的袋子似的一片片飄開了。
  王鉞沒顧得上細看,一溜煙衝上了四樓,一腦袋紮進了盧岩屋裡。
  「鬼啊!」他對著正低頭坐沙發上叼著煙擦槍的盧岩喊了一嗓子,「樓下有個好嚇人的鬼!」
  盧岩嘴裡的煙掉在了茶几上,半天才慢慢抬起了頭,盯著他:「你要是個人,老子已經弄死你十次了你信麼?」
  「我不是故意的,」王鉞退開兩步,「我很少看到那麼嚇人的鬼……光著身子一身血……」
  盧岩拿起煙放回嘴裡叼著,把槍塞迴沙發墊子下邊:「昨天上午這兒打死一個,大概還沒走吧,他有什麼夙願要你幫著實現麼,你告訴他外婆橋下面那句是外婆誇我好寶寶了沒。」
  「他看到我就碎了。」王鉞小聲說。
  「人擋殺人,鬼擋碎鬼,」盧岩衝他豎了豎拇指,「鬼見愁啊女王大人。」
  王鉞有時候不是馬上能反應過來盧岩說的是什麼意思,不過他並不在意,盯著盧岩看了一會兒:「你要出去啊?」
  「嗯,」盧岩點點頭,「去交流失敗經驗。」
  「我也要去!」王鉞立馬喊。
  「去唄,我攔得住你麼,」盧岩站起來穿了件外套,「不過先說好。」
  「好。」王鉞回答得很快。
  盧岩嘆了口氣,看了他一眼:「一會兒別老跟我說話,我沒法跟你聊天兒,知道麼?」
  「知道了。」王鉞點頭。
  盧岩看了看時間,帶著王鉞出了門。
  走出樓道的時候許蓉正站在樓道口站著,準備擺攤了,聽到有人下來她回過了頭,看到盧岩的時候眉梢飛了飛:「岩哥出去啊?明兒夜班嗎?」
  「嗯,明天你歇著吧。」盧岩應了一聲直接轉身走了。
  「盧岩你是瞎的吧!」許蓉在身後咬著牙呸了一聲,「裝什麼柳下惠!」
  「她為什麼突然生氣了?」王鉞莫名其妙地忍不住問。
  盧岩沒說話,埋頭一直走到了路口,在路邊站下了。
  他不出聲,王鉞只得也閉嘴跟在一邊站著。
  幾分鐘之後一輛黑色的轎車開了過來,在盧岩面前停下了,盧岩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上去。
  王鉞趕緊也跟著鑽進了車裡,在車裡左看右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嚷嚷了一句:「我第一次坐車!這車很漂亮,一定很……」
  「瘦了。」沈南把車掉了頭往城東開。
  「是麼,」盧岩笑了笑,「愁的。」
  「要不就別糾結了,」沈南說,「改行調個查跟個蹤得了。」
  「不。」盧岩聲音不高,但語氣卻很乾脆。
  沈南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車一直開到了東城一座號稱坐屋裡看小河,出門跟鳥一塊兒飛的高檔小區。
  小區分兩塊兒,一邊是別墅區,一邊是高檔公寓,沈南把車停在了一棟樓前,盧岩下了車。
  王鉞跟著他穿過寬敞的大堂,保安沖盧岩鞠了個躬:「肖先生回來了。」
  肖?王鉞想問肖先生是誰,但沒敢開口,只能閉嘴看盧岩刷卡進了電梯,他跟進去,電梯門再打開的時候,王鉞看到了一間很大的黑白相間的客廳。
  酒櫃,吧檯,大沙發,厚厚的地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裝修得這麼漂亮的屋子,站在電梯門口半天才說了一句:「這是哪兒啊?」
  「我家,」盧岩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拐了個彎順著走廊往裡走,「你在客廳等我。」
  盧岩進了更衣室,一邊脫衣服一邊看著眼前一排排的衣服琢磨著該穿哪套,把褲子脫掉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王鉞的聲音:「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盧岩嚇了一跳,轉過身有點兒惱火,「不讓你在客廳等麼?」
  「就是問你為什麼……」王鉞看著盧岩的小腹,「讓我在……客廳等……你肚子真好看……」
  盧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拿了條褲子穿上了,他無奈地發現自己拿王鉞真是一點兒轍都沒有:「出去行麼?」
  「好,」王鉞很快地退出了更衣室,站在門口繼續說話,「你家不是在文遠街嗎?這個也是你家?這個家多大多漂亮多舒服啊,為什麼不住這裡?」
  盧岩沉默著在王鉞的十萬,不,百萬個為什麼裡穿好了衣服,係領帶的時候王鉞還在說話:「我看了一下,這個家的床好大啊,還是圓的,那你睡覺的時候枕頭放在哪裡呢,睡在上面有點像鍾啊……」
  盧岩閉上眼睛,手狠狠拉了一下領帶,頓時有種舌頭要脫韁而出的感覺,趕緊又扯鬆了領帶,撐著牆低頭長長嘆了口氣。
  盧岩從更衣室裡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那頭研究廁所的王鉞一回頭就愣住了。
  他第一次見到盧岩的時候,盧岩穿著K記的制服拿著拖把,第二次盧岩穿著麥記的制服拿著拖把,之後就一直是寬鬆的運動褲背心加件很隨意的外套。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盧岩他幾乎有些不認識了,盧岩穿著一套正裝,修身西服,灰色的襯衣,領帶,皮鞋,整個人都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
  很帥。
  想抱一下。
  還想親一口!
  王鉞的詞彙量不太豐富,盧岩都已經轉身往客廳走了,他也就想到了這麼點兒東西來表達自己的心情,還沒機會跟盧岩說。
  因為他追上去的時候盧岩已經按開了電梯門走了進去,他只得閉了嘴,盡量貼在盧岩身邊站好。
  沈南的車還停在原地,盧岩上車,沈南發動了車子。
  「我明天去趟你那兒吧。」盧岩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
  「嗯?」沈南看了他一眼,「怎麼?」
  盧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笑了笑:「喝茶。」
  「好。」沈南點了點頭。
  盧岩不再說話,盯著前方的路,餘光卻一直在沈南臉上掃著。
  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沈南肯定有問題。
  哪怕是兩年沒見,他說要去沈南那兒的時候,沈南也絕對不會給出「怎麼?」這樣的回應。
  車開出小區之後,在路邊停下了,沒有熄火,但沈南卻趴在了方向盤上。
  盧岩的手滑到了自己小腿邊,指尖摸到了腿上的一把刀。
  「我大概沒休息好,」沈南抬起頭,捏了捏眉心,「剛突然有點兒暈。」
  盧岩打開了副駕前面的小櫃子看了一眼,裡面放著兩瓶咳嗽糖漿,他拿出來一瓶:「要這個嗎?」
  「不,不用,」沈南笑著搖搖頭,「你不是讓我少喝麼。」
  盧岩盯著他,心裡突然動了動:「我明天去你那兒。」
  沈南點了點頭:「不過錄像我看過很多次了,看不出問題。」
  沈南的表情和語氣都很正常,就好像盧岩之前並沒有說過同樣的話,而他的反應也回到了盧岩熟悉的狀態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後座上好奇地來回研究車子的王鉞。
  這是怎麼了?

  第十三章 S

  王鉞不知道盧岩和這個開車的人在說什麼,不過他知道盧岩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他趕緊沖盧岩笑著揮了揮手:「嗨!」
  盧岩迅速轉回了頭,車又再次開動,前面的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王鉞也不敢再隨便出聲,只是湊到窗邊往外看。
  又到晚上了,他覺得精力一點點回到自己身上,不再像白天那麼虛弱,因為跟盧岩呆在一起,他也沒有感覺到黑夜帶給他的不安。
  車開了挺長時間,最後進了郊區的一個別墅區,停在了一幢燈火通明的大別墅前。
  王鉞把頭從車窗玻璃裡探了出去,看到了一個很大的院子,車開進去時,他還看到了草地上的一個游泳池,車不少,窗裡還能看到不少晃動著的人影。
  「這個地方很高級啊!」王鉞說,「裡面的都是殺手嗎?沒有警察來抓嗎?」
  沒有人回答他,他也無所謂,繼續探著頭四處看著。
  一個穿得跟電影裡管家一樣的人走過來拉開了車門,盧岩和沈南下了車。
  這人手裡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有個小小的卡片機一樣的黑色小盒子,王鉞湊過去看了看,不知道是什麼。
  盧岩沒有動,沈南從車那邊轉過來,拿出兩張請柬放在了托盤上,侍者禮貌地彎了彎腰走開了。
  這個交流失敗經驗的俱樂部並不公開,表面上只是有錢主家舉辦的一次普通PARTY,除了組織者,沒有別人知道這些有身份的賓客裡混雜著傳說中的失敗……不,傳說中的殺手。
  黑色的小盒子是用來掃手機的,收到短信通知的人可以刷一下手機,但盧岩從來沒這麼幹過,盡管普通賓客也可以刷,他依然選擇用請柬,安全。
  「賭麼。」沈南跟他一塊穿過草坪往大廳走的時候笑著問了一句。
  「行。」盧岩笑笑。
  雖然不是每年都來,但他倆來的時候基本每次都會打賭,賭這個請柬上叫肖睿東的不知道是誰家不幹正經事兒的公子哥會不會被同行認出來。
  賭注是做一頓飯。
  不過沈南每次都輸,沒有人知道肖睿東是誰。
  但他還是每次都要賭,因為相比有沒有人知道肖睿東是誰,他更有興趣的是有沒有人知道傳說中在頂尖時期突然隱退了的殺手S就是盧岩。
  盧岩從來沒承認過S是他,哪怕是面對沈南。
  「這代號太傻逼,不知道的以為這人混SM圈呢。」盧岩曾經很不滿意地說過。
  還活躍著的眾殺手們都知道這個簡單字母代表的是shadow,影子一般的殺手。
  「你跟人自我介紹,說你好,我是S,」盧岩依然不滿,「對方跟你一握手,你好,我是M,多般配,接下去帶上鞭子就能開房了。」
  盧岩承不承認,沈南都無所謂,他知道盧岩失去最後一次任務失敗的相關記憶並且再也沒法完成任務之後,S突然消失了。
  王鉞跟在盧岩身後走進了大廳,站在門口就呆住了。
  這個房子比盧岩的那個家豪華得多,屋頂很高,明亮寬敞,大廳裡擺著的各種塑像,花瓶看上去都很貴,牆上還有不少看不明白的畫,比盧岩在文遠街那個家裡的畫要大出很多。
  他上上下下前後左右一通看,感覺眼睛有些用不過來,等到看完的時候一轉頭卻發現盧岩已經不見了。
  「盧岩!」王鉞頓時有些緊張,身邊都是人,拿著杯子走來走去,男男女女都穿著漂亮的禮服什麼的,還有很多閃亮的首飾在他眼前晃過。
  離他不遠還有一個小樂隊在演奏著輕緩的曲子。
  他很少呆在人這麼多的陌生環境裡,跟大街上人來人往不同,哪怕是K記裡那麼多人也跟現在不同,這是他完全不熟悉的私人空間。
  「盧岩!」他躲著直接往他身上撞過來的人,往大廳中間走過去。
  實在躲不開,被連著撞了好幾下之後,王鉞覺得自己有點發虛,他拚命往大廳通往後面花園的門跑過去,挨著門邊站下了。
  還是沒有看到盧岩,王鉞又往後面花園看了看,花園裡燈挺亮的,也有不少人,說著笑著。
  王鉞瞪著外面看的時候,身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迅速扭過頭,看到盧岩拿著杯酒,抱著胳膊站在他身邊也看著花園。
  「你去哪兒了啊!」王鉞忍不住喊了起來,「我找你半天!」
  盧岩沒說話,把杯子裡的剩的酒一口喝了,杯子放到一邊,轉身往大廳旁邊的走廊走了過去。
  王鉞這回沒再東張西望,緊緊跟著盧岩,最後發現盧岩走進了廁所。
  廁所的裝修也同樣富麗堂皇,王鉞慶幸自己現在不用上廁所,要不在這樣的廁所裡他可能會尿不出來。
  「總得跟主人聊兩句吧,而且熟人那麼多,我總得打打招呼,」盧岩站到小便池前,放低聲音,「你找我?」
  「是啊,」王鉞走過去挨著他站好,「你突然就不見了……你尿尿不用雞雞的嗎?」
  盧岩嗆了一下,手撐著牆看了他一眼:「我沒要尿,我不來這兒怎麼跟你說話?」
  「是假裝尿嗎?」王鉞恍然大悟,「那你裝得一點也不像,拉鏈都沒拉開。」
  盧岩眯縫了一下眼睛:「王鉞,你這流氓耍得真地道啊,想看?」
  「現在?」王鉞一臉坦然,「現在不好吧,不著急,反正你上回洗澡的時候我看過了。」
  盧岩狠狠按了一下抽水開關,轉身往門外走:「別再跟丟了,我去花園抽煙。」
  「嗯嗯嗯。」王鉞貼在他身後一直點頭。
  除了那次的任務,盧岩的記憶力驚人,他站在花園鞦韆旁邊的陰影裡,看著進進出出歡聲笑語的男人女人,這些臉,他看過一次,第二次一眼就能想起來,
  除了個別換臉換大發了的,那得看兩三眼。
  不過雖然在關寧辦公室裡他能瞬間感受到那個男人是同行,在這裡除去相互知道的,別的卻不一定有那麼準確能分辨出來。
  到這裡來的,人人都有一個光明的身份,扮演個把角色對這些人來說並不困難。
  盧岩在鞦韆旁邊抽完了兩支煙,王鉞一直沉默地盯著他。
  中間有幾個熟人過來聊了幾句,最近去哪兒那兒玩了之類的,盧岩在這裡的身份是肖睿東,肖睿東是個吃喝玩樂的貨,除了玩,別的都沒興趣聊。
  「睿東,」一個打扮得很精緻的姑娘走了過來,「好久不見啊。」
  盧岩沒聽過這聲音,靠著鞦韆架掃了一眼,看到了姑娘大半拉胸和深深的溝,他笑了笑沒說話。
  這應該是某個混進來準備發家致富的姑娘,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正,高叉的長裙裡是若隱若現修長的腿。
  「不認識我了?」姑娘很熟絡地拿著酒站到了他面前,「真是……」
  「這是誰啊!」王鉞在身後說,「要不要提醒她衣服快掉了啊?」
  盧岩清了清嗓子,還是沒出聲。
  姑娘看他這樣子,估計有些聊不下去,挺不爽地對著他舉了舉杯,優雅地轉身:「想起來再跟你聊吧。」
  「想不起來。」盧岩說了一句。
  「是麼。」姑娘臉上掛著的微笑有些僵,再次優雅地轉身,快步離開了。
  盧岩點了根煙,偏了偏頭,低聲說:「你這嘴還真是閑不住啊?」
  「沒意思,什麼殺手俱樂部啊,一個殺手都沒有,」王鉞皺了皺眉,「什麼時候走啊?」
  「半小時。」盧岩吐出一口煙,他等著的幾張臉還有兩個沒有出現,身份上這些人不都是本地人,但這種場合還是會有人每次都過來的。
  半小時之後沈南轉到了花園裡,坐在了盧岩旁邊的鞦韆上:「怎麼樣?」
  「走吧,」盧岩說,還差兩個,來的人裡他不能百分百認出來,但他能確定的幾個人裡少了兩個,「最近還真是不太平。」
  「退役選手也是目標麼?」沈南笑笑。
  「誰知道呢,」盧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我想吃東西,」王鉞跟著他,「我剛看到桌上好多吃的,我想吃……」
  盧岩路過桌子的時候拿了一塊點心放到嘴裡:「換廚子了麼,味兒不如以前。」
  他這話是想告訴王鉞桌上的東西並沒有多好吃,但王鉞沒有領會精神,有些鬱悶地喊了起來:「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啊!明明知道我想吃還故意饞我……一會兒你上廁所我去看!洗澡我也看!」
  盧岩很無語地閉了嘴,跟沈南一塊兒穿過大廳走了出去。
  剛要上車走人的時候,身後大廳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伴隨著女人的驚叫。
  盧岩回過頭,看到一群人往沙發那邊圍了過去。
  一個男人倒在了沙發前的地毯上。
  「走。」盧岩低頭上了車。
  沈南猶豫了一下,也拉開車門上了車,發動了車子。
  「那人死了,」王鉞在後座上說,「你殺的嗎?」
  盧岩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裡無比強烈地希望王鉞是個活人,以便他能把這思維神奇的人揍一頓。
  「是老四?」沈南把車開到路上了才問了一句。
  「嗯,」盧岩應了一聲,「他今天來得很晚,一直在沙發那兒坐著。」
  「反常啊。」沈南說。
  你也反常,盧岩看了沈南一眼,話沒有說出口。
  沈南把盧岩送回小區換了衣服再扔到了文遠街附近的大路上。
  盧岩下車站在路邊伸了個懶腰,到旁邊超市里買了兩包煙,叼著煙慢吞吞地往回走。
  現在時間對於文遠街的小吃攤來說還挺早的,所以整條街熱鬧非凡。
  「我要吃東西。」王鉞在一邊說。
  盧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要,」王鉞又說了一遍,「吃東西。」
  盧岩感覺自己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餓死鬼投胎,這個餓死鬼還沒投成胎就已經讓他有點兒招架不住了。
  「烤魷魚,烤羊肉串,烤魚,烤西蘭花,烤裡脊……」王鉞沒理會他,自顧自往前走,順著兩邊的攤子一邊看一邊說,「烤韭菜,雞雜也不錯……」
  盧岩路過許蓉攤子的時候都沒敢過去拿兩串牛肉,怕自己這會兒再吃點東西會讓已經魔怔了似的王鉞暴走。
  「岩哥,」許蓉卻在對街叫了他一聲,然後扶著肚子拿著幾串牛肉扭了過來,「跟你說點事兒……也不是說事兒,就想找你幫個忙。」
  「要看什麼事兒。」盧岩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她手裡的牛肉。
  「烤牛肉!」王鉞喊了一聲,「沒吃過……都沒吃過……辣的麼?吃起來什麼味兒?」
  「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兒……」許蓉低下頭攏了攏頭髮,「就是想問你……借點兒錢。」
  「借錢?」盧岩愣了,瞅了瞅她的肚子,「要生了?」
  「沒,哪那麼快啊,十月懷胎都不知道麼,」許蓉笑著往他身邊湊了湊,「房東來收下半年房租,我手頭有點緊,實在是交不出。」
  「你擺攤的錢呢?」盧岩皺皺眉,他知道擺攤每天收入是多少,許蓉出攤的時間比她多,理論上交房租生活的什麼不成問題。
  許蓉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有些暗淡,一咬嘴唇:「你問那麼多幹嘛!能借就借,沒有就直說唄。」
  盧岩拿了根煙叼著,也沒點,想了想才轉身往樓裡邊走邊說了一句:「明天給你。」
  「謝謝啊岩哥!」許蓉的聲音在身後揚了起來。
  盧岩回到家,把牛肉串放到盤子裡,王鉞盯著看,他沒敢吃。
  王鉞也沒再鬧著要吃東西,只是盯著盤子裡的牛肉快20分鐘也沒動。
  「默哀一般三分鐘,」盧岩看了看手機,「差不多得了。」
  王鉞終於動了動,轉過臉看著他,幾秒鍾之後才開口:「我真的想死掉,乾乾脆脆地死掉,哪怕是沉在河裡,只要什麼都不知道了也行。」
  「河裡?」盧岩坐在沙發上撐著額角,「忘川麼?」
  「嗯。」王鉞嘆了口氣。
  盧岩也嘆了口氣,吃不到東西對於一隻鬼來說到底有多大打擊他不確定,但王鉞這個鬼居然被打擊得寧可永世不超生了,也夠悲慘的。
  「你去找個身體吧,」盧岩點著了煙,吐出長長一條煙霧,「我給你做東西吃,出去吃也行,不過別……」
  盧岩話還沒說完,王鉞已經轉身對著門衝了過去,盧岩幾乎沒看清,他就已經消失在了門上。
  「再找老頭兒了……」盧岩夾著煙看著門,把剩下的話說完。
  文遠街的晚上充滿另類的活力,猜拳的,吹牛的,猜拳猜出火了吵架的,吹牛吹大發了打架的,笑的叫的罵的,跟交響樂似的。
  一高一矮兩個人站在街口看著這個城市最有低層文化特色的小吃街。
  「應該不是他。」矮個兒說了一句,轉身往路邊停著的一輛麵包車旁邊走過去。
  「為什麼不是,」高個兒戴著帽子,帽簷拉得很低,站在一棵樹下沒動,看著文遠街紅色的篷子,「他明顯不是普通人。」
  「就一個隱退了的殺手,不是我們要找的,」矮個兒拉開車門,「走,你今天已經惹了麻煩。」
  高個兒本來已經轉過身,卻因為最後這句話頓住了:「我……」
  「上車。」矮個兒說完上車關上了車門。
  高個兒猶豫了一下,繞到另一邊也上了車。
  「我感覺不到他,」他摘下了帽子,露出了纏滿繃帶的臉,「感覺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  殺手S!有沒有很高級!很曲線美!明天見。

  第十四章 福三狗

  盧岩這一晚上睡得不踏實,始終迷迷糊糊的,一邊做著亂七八糟的夢,一邊還能清楚地聽到樓下夜市散場的聲音。
  半夜幾個喝多了的人唱著歌從小街上晃著走過,他甚至能聽到他們踉蹌著的腳步聲。
  這還睡個屁呢!盧岩在夢裡嘆了口氣,但夢還是繼續著。
  他專心投入夢境,不過今天的夢沒什麼意思,是小時候在福利院的場景。
  他還叫福二娃的時候,被拎到福利院院牆外邊兒罰站的那天。
  他摳著牆縫想往回爬,一個美女過來揪著他衣領把他扯了下來,冷著個臉說:「你叫什麼名字?」
  到現在盧岩也不知道自己對福二娃這個名字究竟有多不滿,以至於關寧一句,你跟我走,我替你改個名字,他就頭也不回地跟著關寧走了。
  不過當時他要知道關寧給他改的名字是福三狗,打死也不可能跟她走。
  至於是怎麼最終改成了盧岩這名字的……
  盧岩盯開眼,看了看枕邊的手機,還有半小時,對門老太太就該開嗓了,他伸了個懶腰。
  盧岩這名字來之不易,這是他用命跟關寧換來的。
  關寧說,明天天黑之前你要能從這個林子裡走出來,我給你個新名字。
  後來他出來了,關寧看著他嘖嘖嘖幾聲,說三狗看不出來你挺硬啊。
  再後來他就叫盧岩了。
  老太太開始罵早,盧岩慢吞吞地起身下了床。
  餓死鬼王鉞一夜都沒有回來,盧岩一邊刷牙一邊嘆了口氣,為了吃口東西,折騰了一夜都沒找到工具,這鬼當得也夠費勁的了。
  洗漱完門被敲響了,盧岩擦了擦臉走到客廳,會敲門,找到了?
  貓眼裡往外瞅了瞅,許蓉正站在門外對著貓眼攏著頭髮。
  盧岩回到桌邊拿了錢包過去打開了門。
  許蓉抬著手,看著靠在門邊的盧岩有些尷尬:「剛起吧?」
  「沒,起了一會……」盧岩從錢包裡數了一沓錢出來,正要遞過去的時候,猛地看到許蓉腦袋邊又探出來一張臉,他手一抖,直接把錢甩在了許蓉手上。
  「盧岩!」許蓉皺了皺眉,「我是問你借錢,不是白要,至於這態度麼!」
  「……我突然胃疼。」盧岩只得衝她笑了笑,心裡咬牙慰問了一下王鉞不知道在哪兒也不知道有沒有的大爺。
  「呀,怎麼胃疼了?」許蓉一聽就往他身前湊了過來,伸手往他肚子上摸過去。
  「我睡會兒。」盧岩迅速擋了一下許蓉的手,把門關上了。
  「疼死你!」許蓉在門外說了一句。
  盧岩坐到沙發上,聽著許蓉的腳步聲消失了,才看著站在門邊的王鉞說了一句:「你還有沒有正常一點兒的出場方式了?」
  「我先到的,是她突然插隊到我前面。」王鉞也挺鬱悶,一晚上一個合適的身體也沒找到還又把盧岩嚇了一跳。
  「你……」盧岩看著他一臉苦悶,換了個話題,「找了一夜?」
  問完以後他覺得這個問題比要進門的時候被人插了隊更鬱悶……
  「嗯,」王鉞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找了一夜,找得我都不想吃東西了也沒找到。」
  「哪來那麼多快死的人,」盧岩嘆了口氣,「給你指條路,去醫院。」
  「嗯?」王鉞看著他,很快皺了皺眉,「不,我害怕醫院。」
  「你大概是得碰上快死的人,才會有合適的身體,」盧岩點了根煙,怕醫院,WC是個醫學研究機構?他抽了口煙,「不是因為你用了身體才死,是因為快死了……」
  「我就說了不是我弄死的嘛!」王鉞喊了一聲,像是鬆了口氣,「我就說了不是我弄死的!」
  「我也只是猜。」盧岩叼著煙,這個時間他應該吃早餐,但王鉞在,他就不知道這會兒是能吃還是不能吃了。
  「就是這麼回事兒,不用猜也是這樣!」王鉞很肯定地說。
  「嗯,」盧岩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你現在不想吃東西了?」
  「不想了,」王鉞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你要吃啊?」
  「我還沒想好,」盧岩彈了彈煙灰,「你要是不介意,我煮碗麵吃。」
  「面?那天煮的那種辣辣的面嗎?」王鉞眼睛一下瞪得挺圓。
  盧岩沒說話。
  「算了,」王鉞轉身很快地往門口走了過去,「你吃吧我先出去玩一會兒。」
  沒等盧岩再說話,王鉞已經一陣煙地消失在了門口。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進了廚房。
  因為擔心王鉞突然玩膩了跑回來,他拿著刀飛快地切了點兒肉和辣椒,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用刀了。
  不過為了保證口味,他還是堅持快速地做了鹵,麵條出鍋之後往上一澆。
  拿筷子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誰。」盧岩應了一聲走進客廳,這個時間理論上不會有人來找他。
  敲門的人沒有回答,只是繼續一連串地敲著。
  盧岩走到門邊,正想從貓眼瞅瞅的時候,門外有個陌生的聲音小聲地說了一句:「王鉞。」
  盧岩有些吃驚地打開了門,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外,門一開就埋頭往裡擠。
  「誰?」盧岩弄不清狀況,但平時王鉞用別人的身體他聽到的是王鉞自己的聲音,於是他稍微往後讓了讓,抬手握在了這人脖子上,拇指按在了他頸側。
  「我啊,王鉞!」這人有些著急,「快點,面做了嗎?」
  「……廚房。」盧岩鬆了手,知道他在煮麵的只有王鉞。
  只是他沒想到一夜都沒找到合適身體的王鉞會在煮一碗麵的時間裡用別人的身體回到了他面前。
  一碗麵的誘惑居然如此強大!
  王鉞沒顧得上多說話,衝進了廚房,挑了一筷子面就吃。
  麵條剛放進嘴裡他就又全吐了出來,捂著嘴喊了一聲:「啊!」
  「燙啊?剛出鍋。」盧岩有些無奈地靠在廚房門邊。
  「沒事兒吹吹就行……」王鉞又挑了一筷子,鼓著腮幫子吹了幾下,放進了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吃到辣椒了……好吃……」
  吃完一口面之後他突然扔下了筷子,扭頭又跑出了廚房,穿過客廳奔向門口,經過盧岩身邊的時候還很突然地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然後拉開門風一般地刮了出去。
  「你……幹嘛呢?」盧岩聽著樓道裡往樓下奔去的腳步聲,走到了窗邊。
  從挑開一角的窗簾裡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跑出了樓道,站在街邊,幾秒鍾之後一個身影從他身後很快地彈了出來。
  之所以他腦海里會浮現出「彈」字,是因為王鉞的確是從這人身體裡跌出來的。
  王鉞離開之後,那人似乎有些迷茫地在街邊愣了愣,轉身順著路走了。
  「挺好吃的,」王鉞進了門,在客廳裡站著,「辣椒好辣啊……」
  盧岩似乎明白了王鉞是怎麼回事,進廚房把面端了出來:「剛那人不是你合適用的身體吧?」
  「嗯,」王鉞抱著胳膊蹲在了茶几旁邊,「難受死了。」
  盧岩看著碗裡的面,不知道該怎麼下嘴,麵條上還能看到被整齊咬過的斷口:「你以後別這樣了,萬一人在我屋裡醒了怎麼辦?」
  「你不是殺手嗎?」王鉞說。
  「所以你弄個人到我家裡來,吃一口面,然後我就殺了他?」盧岩拿筷子把被咬過的面慢慢挑出來,「你比我狠啊,你是WC的安保主任吧?」
  「為什麼夾出來啊?浪費!」王鉞看上去很虛弱,但還是指著被盧岩挑出去的麵條問了一句。
  「因為被咬過了,」盧岩把麵條挑出來之後低頭慢慢吃著,「我這算胃口好的了,就你這吃了吐還咬半截兒的換個人這碗麵都吃不下去。」
  「你嫌我髒啊?」王鉞還是看著那一筷子面,「我不髒,我天天洗澡刷牙,死了以後才不洗的。」
  「沒嫌你,」盧岩有點兒無奈,「剛那人又不是你,誰知道早上刷沒刷牙吃沒吃蒜……」
  「那我咬過的你吃嗎?」王鉞的心情轉變挺快,立馬愉快地湊到了他身邊。
  「吃就吃唄,」盧岩掃了他一眼,「你能讓我安靜地吃完這碗麵麼?吃飯老說話容易噎著。」
  「好。」王鉞不再說話,安靜地團在他腿邊的地板上,跟入定了似的。
  盧岩吃完麵洗了碗,王鉞始終團在那裡沒動,他過去彎腰看了看,王鉞兩眼放空,跟前陣兒說在休息時的狀態差不多。
  估計是奔波一夜太累,吃了口面就心滿意足神遊四海去了。
  他沒叫王鉞,打開了電腦。
  WC做為一個研究所的名字有些不靠譜,但研究所是有可能存在的,不叫WC,沒準兒叫WOW呢。
  盧岩定下神,開始一條條地搜索各種新聞,因為沒有明確目標,所以跟各種科研機構相關的新聞他都沒有錯過。
  什麼生物物理所等揭示羥甲基化DNA的特異識別機製,什麼生態中心在納米銀的環境健康風險研究中獲進展,還有什麼植物園揭示MYB82調控表皮毛髮育……
  盧岩是個有耐心的人,這是他受訓的內容之一。
  「知道狼能跟蹤獵物多久嗎?它們能在雪地裡等機會等多久不動嗎?」關寧說。
  「它們會不會等一半就餓死了。」盧岩說。
  「不知道,」關寧回答得很誠實,「但你要等不了肯定死。」
  盧岩那時對死還是有著很深的恐懼的,他不想死,所以他選擇了耐心地等。
  讓S揚名的那個大活兒,S等了七個月,所有人都以為S已經失敗,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化成一堆小骨頭的時候,目標人物在自己壁壘森嚴的家裡洗澡時被人一槍斃命。
  盧岩在各種科研新聞裡徜徉著錯過了午飯的時候,電話響了,是沈南。
  盧岩知道沈南會給他打電話,老四莫名其妙就死了,沈南不可能無動於衷。
  老四是個殺手,資深的,可以拿了錢還擺譜的那種。
  「起了?」盧岩接起電話。
  「沒睡,我查了一下,」沈南頓了頓,「屁也沒查著。」
  盧岩笑了:「能讓你隨便查到的人還能是老四麼。」
  「他不是第一個,」沈南沒笑,語氣很嚴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你是擔心輪到我麼?」盧岩回頭看了看還團在地板上的王鉞。
  「是,」沈南說得很乾脆,「你現在有能力自保麼?」
  「有吧,」盧岩靠到椅子上,看著天花板,「逃跑這個基本技能還是有的。」
  「那個錄像,我又看了看,你晚上過來我跟你細說。」沈南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盧岩起身進了臥室旁邊的小間,這裡是他思考人生的地方。
  他躺在推舉架上,把杠鈴慢慢舉了起來,放下,推起,調整呼吸,注意肌肉……
  沈南說的錄像是他出任務那天的監控。
  他記得自己是去哪裡,時間,地點,都記得,但經過卻已經沒有印象。
  在到達地點之前他是不會有意避開監控的,但該不該拍到他的監控,全都沒有他,所有的證據都顯示那天他根本沒有出現在他應該出現的地方。
  這是件奇怪的事,盧岩對自己的記憶有信心,理論上他不可能連自己要去的地方都記錯。
  但是監控是他唯一的線索,這裡沒有突破,別的全都無從談起。
  盧岩腦子裡有無數的疑問,卻沒有一條線能把這些疑問聯繫到一起。
  他一下下地推舉著杠鈴,看著天花板出神。
  活兒是關寧給的,關寧有他下手對像的資料,但關寧不會說。
  關寧是個什麼樣的人,盧岩很清楚,謹慎,守口如瓶,冷酷起來你就跪她跟前兒說我是你帶大的你怎麼能這麼狠心看我在風雨中迷茫她也不會拿正眼兒瞅你。
  盧岩,你到底怎麼了?
  「盧岩!你在哪兒?」王鉞在客廳裡叫了他一聲。
  盧岩正使著勁往上,趕緊憋了口氣把杆鈴放回架子上,看到牆上掛鐘上顯示已經到了晚飯時間。
  「這邊屋子。」他應了一聲。
  「你睡著了?」王鉞走到他身邊。
  「沒,」盧岩站起來,活動著胳膊和腰,「想事兒。」
  「你沒吃午飯?」王鉞問,湊到他眼前看了看,「餓嗎?」
  「不餓,」盧岩猶豫了一下,「你不會是餓了吧?」
  「沒有,我不會餓的,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王鉞笑笑。
  「你晚上有地兒去麼?我晚上要擺攤,沒空跟你聊天兒。」盧岩進了廚房,看了看冰櫃裡的食材。
  「我能看嗎?我不出聲。」王鉞跟在他身邊。
  「你要能不出聲我把這箱雞翅都生啃了,」盧岩看著他,「話癆。」
  雖然盧岩對於王鉞能保持沉默持完全不相信的態度,但碰不著摸不到的,王鉞一直安靜地跟著他來回轉悠,他也只能默認。
  七點多,文遠街開始在路燈的指引下一點點甦醒過來,發出各種嘈雜聲音,盧岩把攤位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站在烤架後面慢慢烤著肉串兒。
  王鉞明顯很好奇,臉都快埋到碳灰裡去了,跟藍色的煙混在一塊兒不分你我。
  「老闆來份兩份蛋炒飯。」快八點的時候攤子上來了對小情侶。
  「稍等。」盧岩很麻利地在旁邊的爐子上開始炒飯。
  「肯定很好吃。」王鉞在身後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湊合吧。」盧岩低聲回答。
  「炒飯,炒麵,炒粉……」王鉞繼續小聲念叨著,「都是這麼炒的吧?」
  「嗯。」盧岩應了一聲,沒再繼續聽王鉞還在念叨什麼菜名,把飯炒好端到了桌上。
  八點以後人開始越來越多,王鉞退到了街邊站著,盧岩偶爾抽空掃一眼,每次都能看到王鉞挺亮的眼睛。
  盧岩撒孜然的時候突然文藝了一把,在沒有碰到自己之前,王鉞是怎麼樣的?
  也這樣站寂寞地站在別人身邊麼?
  「老闆幫烤這些,」有人站到了烤架前,遞過來一小筐挑好的烤串兒,「不要辣椒。」
  「好,坐著等吧。」盧岩看了這人一眼,發現這人是一個人來的。
  這個點兒一個人來吃烤串兒的很少見,盧岩又掃了他一眼,對危險的敏感讓他彎腰把烤架隔層裡的一把匕首移到了隨手可以摸到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來,今天我們來談談心。
  我看到有不少妹子糾結在「謎團」裡不能自拔,其實我真是不想說,你們想太多了,腦洞一旦開太大了,一個直白的輕鬆文就變得撲朔迷離了,你們認真想想,作者有寫出那麼複雜情節的智商嗎?雖然作者很高冷,但是在這點上還是能面對現實的,那就是,真的寫不出。
  所以我跟你們說,你們看到的所有的伏筆,其實都只指向一個答案,不過我不能明說,說了就差不多全揭了,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好多人都已經猜到了,甚至有妹子把後面的梗概都全猜出來了,我強烈懷疑她是不是進我嬸嬸的腦海里轉了一圈!
  好了談心結束,明天休息一下,週六繼續。但是因為週日沒時間碼字,所以週日要停,週一二繼續。
  我愛你們,就像37愛盧岩。

  第十五章 男朋友

  盧岩掃了一眼這人挑的菜,西蘭花,韭菜,牛羊肉,要的不多,不過都是最貴的,沒要雞心腰花之類的下水。
  把這人的東西弄好放到他面前之後,盧岩再次彎腰,把匕首重新放好了。
  這人穿得很講究,從一舉一動和眼神表情來看,不是平時會在路邊燒烤攤上吃東西的人,文遠街拐出去的大街上就有不少不錯的飯店,這人完全可以去那些地方吃,他選擇文遠街肯定不合理。
  但目前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這人沒有任何戰鬥力。
  盧岩在這一點判斷上很自信,一個人無論有多會偽裝,氣場都是能感覺到的東西,特別對於盧岩這種從小在危險中長大的人,一鼻子就能聞出……
  西蘭花烤煳了。
  「焦了!」王鉞在旁邊喊了一聲,「黑了,要著火了吧!」
  盧岩把烤煳了的菜扔到垃圾筒裡,重新烤了一串拿過去放在了那人面前的盤子裡。
  「味道不錯。」那人說了一句。
  「您不吃辣啊?」盧岩笑笑,「擱點兒辣椒更好吃。」
  「這就挺好了。」那人也笑笑。
  盧岩回到烤架後邊,又來了幾個年輕人,挑了一大堆菜,他一邊麻利地刷油撒料,一邊偶爾往那人身上瞄一眼。
  那人吃東西很慢,注意力明顯不在吃的上,而且單獨坐著的人,一般會選擇面朝街,或者頂多側著,很少有人會背對著街,正臉沖著老闆幹活這塊兒,亂七八糟沒美感還挺尷尬的,這是很多人的思維定式。
  但這人卻一直面沖盧岩慢條斯理地吃著,盧岩每次餘光掃到他的時候都能發現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會這麼盯著他看的,只有王鉞,如果這人不是跟王鉞一樣的……花癡,那他就肯定有問題。
  二十分鐘之後,那人站了起來走到盧岩跟前兒結賬,盤子裡還有兩串牛肉沒吃完。
  盧岩收了錢,他轉身離開了。
  「王鉞。」盧岩在烤架邊蹲下,小聲叫了一聲王鉞。
  「嗯?」王鉞馬上跟著蹲下,盧岩突然會主動跟他說話讓他很開心。
  「幫我個忙,」盧岩把架子下面的菜拿到上面一層,「剛吃完的那個人看到了沒?」
  「看到了。」王鉞點點頭。
  「跟著他,看他去哪兒。」盧岩說。
  「好的。」王鉞沒問為什麼,站起來一陣風似地追著那人過去了。
  盧岩看著王鉞跟在那人身後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低頭繼續忙活。
  如果他現在還能接大活兒,那王鉞還真是一個……不錯的幫手,打前站,跟蹤,偷聽,簡直無往不利。
  斧頭在手,天下我有。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盧岩輕輕嘖了一聲,覺得自己不太地道,人一個沒地兒去的小鬼,為了吃口麵條能奔波一夜,自己怎麼能這麼沒同情心還琢磨著怎麼利用。
  再說王鉞那個飄忽不定的狀態也不太靠譜,跟蹤一半暴走了沒準兒能把無辜路人給四等分了。
  下不為例吧。
  王鉞不知道盧岩為什麼讓他跟著這個人,這人就是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跟他見過的無數中年男人一樣。
  而且還長得不好看。
  不過雖說盧岩之前也求過他,比如我求你了進門先出聲什麼的……但這次是正式地有求於他,所以他決定好好跟著這個人。
  這個男人走得不快不慢,在車站等了幾分鐘,上了一輛公交車,王鉞不願意跟車上的人擠來擠去,他會難受,所以他跟在車後面跑。
  然後男人下車進了地鐵,王鉞很認真地一路尾隨。
  兩個小時之後,男人進了一個小區,王鉞一直跟到他進了其中一棟樓七樓的屋子裡,才轉身往回走。
  王鉞回來的時候,文遠街今天最後的狂歡已經結束,滿地的竹籤方便筷子,還有一團團的紙,路邊的垃圾箱都已經滿了。
  盧岩家裡還亮著燈,王鉞一路往樓上跑,還在三樓的時候就喊了:「盧岩!盧岩!」
  然後在門口又喊了一嗓子:「盧岩!」
  盧岩在屋裡咳了一聲,他這才從門進去了。
  盧岩站在客廳裡,拿著手機,外套也拿在手上,看到他進來,把外套放下了,低聲問:「這麼久?迷路了?」
  「迷了一下,那人住得很遠啊,」王鉞把記在心裡的路名和站名還有小區名字一口氣都說了一遍,然後看著盧岩,「你要出去?」
  「嗯,去沈南家,」盧岩點點頭,「辛苦你了,謝謝啊。」
  王鉞說的這個小區的確離文遠街很遠,住那兒的人大老遠跑這兒來吃頓烤串兒?
  「沈南是誰?男朋友嗎?」王鉞問。
  「嗯?」盧岩愣了愣,王鉞突然問出這麼一句他差點兒反應不過來,頓了頓才說,「不是,沈南是那天開車的人。」
  「哦,」王鉞應了一聲,又問,「那你沒有男朋友?女朋友?」
  盧岩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不通王鉞為什麼會對著一個男人把男朋友三個字說得如此自然。
  「沒有,」盧岩拿起外套穿上,「你歇著吧。」
  「我不能去?」王鉞明顯愣了一下。
  盧岩看到了他臉上的失望,停下了往門口走的腳步。
  他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去沈南那裡是做什麼,嚴格說起來其實他並不習慣身邊時刻有個人跟著,盡管只是個別人都看不到也感覺不到的「人」。
  但王鉞一臉失望讓他猶豫了,王鉞剛替他忙活了好幾個小時,現在自己扭頭就要把他扔下……
  「走吧,」盧岩看了他一眼,「記著……」
  「別說話,」王鉞迅速接過他的話,「我知道。」
  盧岩開著小電瓶往沈南家去,王鉞坐在他身後。
  「能看到我嗎?」王鉞從他左肩頭探出腦袋,「鏡子裡?」
  盧岩掃了一眼後視鏡:「能。」
  「我不能。」王鉞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王鉞的臉又出現在他右邊肩頭:「這邊鏡子呢?」
  「能。」盧岩說。
  「盧岩,」王鉞沉默了一會兒,「你肯定有些不同。」
  「嗯?」
  「對於我來說。」
  盧岩沒說話,沒錯,是有些奇怪。
  從王鉞出現的那天開始,所有的事就都很奇怪,身邊呆著一隻鬼,還有比這個更不同的麼。
  「你看得到,聽得到,還碰到過我,我看不見鏡子裡的我,你能,我用不了你的身體,」王鉞在他身後輕聲說著,「為什麼?」
  王鉞說的這些,盧岩已經想過無數次,為什麼也為過無數次了。
  但就像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任務失敗一樣,沒有答案。
  「明天我帶你去找個人。」盧岩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
  「誰?」王鉞很有興趣,「找人做什麼?」
  「我還不知道,去了再說吧。」盧岩嘆了口氣,現在這種什麼也不知道,連個大致方向也沒有的感覺很不爽,他很少有這種感覺。
  目標,目的,計劃,方向,條理,才是他一慣以來的思維方式。
  沈南不是本地人,不過在這兒已經呆了快十年,該有的都有,表面上經營著一家酒莊,別的跟肖睿東差不多,不過肖睿東沒女朋友,沈南有女朋友,還都是月拋的。
  不過今天盧岩去的不是沈南平時呆的家,盧岩說的「去你那兒」指的是沈南用個假名在酒莊旁邊租的一套普通兩居室。
  盧岩到的時候,沈南已經泡好了茶,客廳裡只亮著一盞淡黃色的小燈。
  「過段時間我得搬家。」沈南給他倒了杯茶,起身在旁邊桌上放著的一台黑色機器上按了一下。
  沈南是個謹慎的人,這東西能干擾竊聽設備,盧岩坐在沙發上慢慢喝了一口茶:「嗯。」
  「老四死因是心臟驟停,但誘因不知道,」沈南點了根煙,「也沒查到他之前有心臟方面的就醫記錄。」
  盧岩看著茶,沈南停了停,看著他:「有什麼方法讓一個沒有心臟病的人猝死?」
  「洋地黃中毒,奎尼丁中毒,」盧岩靠著沙發,「心肌缺血,過勞,情緒壓抑……驚嚇過度……」
  「更沒痕跡的呢?」沈南皺著眉。
  盧岩放下杯子想了想:「死亡筆記。」
  「靠,你知道老四真名麼?」沈南笑了,「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很嚴肅,」盧岩也笑了笑,低頭點了煙,往站在一邊發呆的王鉞臉上掃了一眼,王鉞看到他了之後,他又說了一句,「不知道他是意外死亡還是本來就快死了。」
  「嗯?」沈南沒聽懂他這句話。
  「問我嗎?」王鉞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天沒有合適的身體,你不說快死的人我才能用嗎,那就沒人快死啊。」
  老四沒病,起碼是沒有在那會兒就得死的病,盧岩彈了彈煙灰,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有很大的可能是有人下了手。
  誰呢?
  高手啊。
  盧岩有些驚訝自己竟然完全沒有覺察到。
  「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你那天的錄像沒有被動過的痕跡嗎?」沈南換了話題。
  「嗯,現在要改說法麼?」
  「大概,不確定,只是很小的細節,之前看了幾百遍也沒看出來,那天無意中掃到的,」沈南皺著眉,「但要說被動過手腳,技術難度不是一般大,還這麼天衣無縫……再說我們弄到錄像之前應該沒人進過機房。」
  盧岩沒有問是什麼細節,又是什麼樣的手腳,他對沈南的信任讓他可以不去追問這樣的內容,他只需要知道,錄像有可能被人大手筆地動過,就行了。
  可是為什麼。
  目標到底是誰,能讓人下這麼大的功夫?
  又一個為什麼。
  「什麼錄像?」王鉞呆在一邊聽了半天沒聽懂。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他,他只得自己在客廳裡轉悠,這裡不是盧岩家,他不好意思到別的屋子裡去轉,只能圍著沙發和茶几來回轉圈兒。
  盧岩被他轉得有些頭暈,用手遮著眼睛躺倒在沙發上。
  「沒事兒吧?」沈南馬上問了一句。
  「頭暈。」盧岩說。
  「怎麼你也頭暈?」
  「沒睡好。」盧岩應了一聲,知道目標是誰的人本來就只有他和關寧倆人,現在只剩關寧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別的事。」沈南還算了解盧岩,不過這問題他並不指望盧岩回答。
  「我問你,」盧岩坐起身,把煙掐了看著沈南,「你相信有鬼嗎?」
  沈南愣了愣,盧岩的問題讓他意外。
  盧岩是無神論者,神,鬼,一律不信。
  「不能信,信了鬼神,你就會信生死輪迴,就會信因果報應,」盧岩曾經說過,「這些念頭會殺了你。」
  「你信麼?」沈南反問。
  「他信,」王鉞很快地在一旁笑著接了一句,語氣還挺得意,「我就是!」
  盧岩沉默了一會兒,又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慢慢吐出個煙圈來:「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沈南挺吃驚,看著他沒說出話來。
  「怎麼不知道呢?」王鉞沒沈南那麼淡定,皺著眉挺大聲地喊,「盧岩,我就是個鬼啊,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盧岩沒出聲,沈南那句「怎麼你也頭暈」戳在了他某個記憶點上。
  他知道自己的猜測有些離譜,理論上更接近精神病。
  但他還是把突然能把他逼得措手不及又突然暈倒在地的許軍和沈南聯繫在了一起。
  許軍跟沈南無論是身手還是身體素質還有……智商,都不在一個級別上,所以許軍以頭搶地爾了,而沈南只是用腦門兒搶了一下方向盤。
  這倆人都在自己身邊反的常,反完了似乎還都不記得了。
  盧岩看了王鉞一眼。
  比起自己那次失敗的任務,更應該優先針對的也許應該是這個看上去挺可愛的鬼。
  「幫我查兩個人,越細越好,」盧岩從沈南桌上拿了紙筆,寫下了王鉞和崔逸的名字,「所有跟這倆名字有關的信息都要。」
  沈南拿過紙看了看,慢慢撕碎了把紙片泡進了茶杯裡:「好。」
  「還有最近一段時間醫院的死亡報告,男女老少的都要。」盧岩又補了一句。
  沈南看了他一眼:「好。」
  「我走了,」盧岩站了起來,「你如果搬了不要告訴我地址,不要告訴任何人。」
  「嗯。」沈南點了點頭。
  從沈南那兒出來之後,盧岩發現王鉞沒有跟在他身邊。
  他往四週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王鉞?」
  「這兒呢。」身後傳來了王鉞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到王鉞站在他的小電瓶旁邊,走過去坐到車上:「剛看你還沒在這兒呢。」
  「你不信嗎?」王鉞問。
  「信什麼,鬼麼。」盧岩看了他一眼,發動了車子,往路口開過去。
  「嗯。」王鉞貼在他身後,從後視鏡裡露出半張臉。
  「以前不信,現在不知道。」盧岩如實回答。
  「為什麼現在不知道?」王鉞的聲音突然有些冷,「我就是個鬼,每天跟著你已經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嗎!」
  身後環繞著的淡淡涼意突然一下順著後背涼到了脖子上,瞬間透進了身體裡。
  盧岩心裡一沉,這就點著了?
  在大街上就這麼暴走了?
  這還有沒有點兒公德心了啊!
  他沒有多想,迅速把車拐上了人行道,停在了一小塊休閑綠地旁。
  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他發現王鉞已經沒在他身後,而是站在了馬路邊的一盞路燈下看著他。
  「你現在能安靜聽我說話麼?」盧岩看著他。
  「不能。」王鉞說。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同時,頭頂的路燈閃了閃,啪地一聲炸開了。
  「操,」盧岩咬了咬牙,那個碎成四片兒的杯子在他眼前閃過,他有種想抱著旁邊涼亭柱子喊救命的衝動,「那你就說你想幹嘛吧。」
  「不知道。」王鉞臉上沒什麼表情,突然抬手打了個響指,對面街的路燈啪地一聲也滅掉了。
  盧岩不知道王鉞這是什麼狀態,一階暴走,二階暴走……
  陷入這種束手無策解決不了危機連逃跑都沒機會的境地讓盧岩很惱火。
  怎麼說也是個殺手,就算退役了,也還是曾經的S。
  「你也別前戲了,」盧岩突然就靜了下來,低頭摸了根煙出來叼著,打著了火機,「速度點兒劈了我正好下去陪你談戀愛。」
  「談戀愛?」王鉞愣了愣。
  盧岩立刻發現了王鉞表情變了,get!
  他點著煙,抽了一口:「嗯,你不要跟我談戀愛麼。」
  「你跟我談嗎?」王鉞很快地跑到他面前,盯著他的臉。
  那種晶晶亮透心涼的寒意消失了,回到了王鉞正常的空調狀態。
  盧岩鬆了口氣,感覺有點兒腿軟,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石凳上。
  「什麼時候開始?」王鉞蹲到他腿邊。
  「明……」盧岩猶豫了一下,「明天吧。」

  第十六章 麼麼噠

  雖然王鉞的狀態因為一句話就跟按了開關似的轉換回來了,但盧岩心裡依舊很亂,也不太踏實。
  開車往家走的時候,王鉞心情似乎不錯,一直他身後說著話,在倆後視鏡裡來回探腦袋。
  盧岩都沒留意他在說什麼,一直在琢磨他的幾次突然爆發。
  王鉞的狀態很不穩定,暴走技能說觸發就觸發了,而且破壞力似乎還有所提高。
  「盧岩你會唱歌嗎?」王鉞在身後說。
  目前來說他知道的斧子牌暴走有兩種形態,精神摧殘和隔空碎玻璃,一虛一實。
  虛虛實實,真是戰無不勝。
  「你會唱英文歌嗎?」王鉞問。
  無論哪種,有效範圍是多大?目標是人體的時候,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我給你唱,我會一句,」王鉞在他耳邊清了清嗓子,「就一句,還沒學會唱別的我就死了。」
  「嗯。」盧岩應了一聲。
  王鉞沉默了兩秒,在他身後開始唱:「I m beautiful in my way……沒了。」
  王鉞嗓子挺亮,唱歌時帶著漂亮的金屬音,盧岩掃了一耳朵,跟著哼了一句:「『Cause God makes no mistakes……」
  哼到一半他停下了,往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你還聽gaga姐呢?」
  「什麼嘎嘎姐?」王鉞停下,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就會這一句,隔壁小孩兒說是新歌,好聽,我就聽了,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就聽著唱的。」
  「你說什麼?」盧岩踩了一腳剎車,把車停在路邊拿出了手機。
  「啊?」
  「隔壁小孩兒告訴你這是新歌對麼?」盧岩飛快地打開了網頁。
  「嗯,怎麼了?」王鉞下車站到他身邊,彎腰看著手機屏幕。
  「知道你大概是什麼時候死的了,」盧岩轉了轉手機,「沒死太久,還挺新鮮。」
  「真的嗎?」王鉞有些激動,「新鮮?」
  「嗯,炒菜的油都18個月保質期呢……你做為一個死人來說,三年算新鮮的。」盧岩很快地給沈南發了條短信,讓他再幫查查那年所有的死亡和失蹤人口檔案。
  「才三年啊?我以為有三十年了呢,是這上面寫的?」王鉞指了指手機,「那我是怎麼死的呢?是被殺的嗎?殺手?是你嗎?」
  「你先閉上嘴,你是不是覺得被人殺特有面兒啊,」盧岩嘆了口氣,這都什麼腦回路,「不是我殺的,那年我就一個活兒,不是小男孩兒。」
  「哦,」王鉞坐回後座上,也輕輕嘆了口氣,「那我是怎麼死的啊?」
  「會知道的。」盧岩放好手機,重新發動車子。
  「不過也不著急,」王鉞笑了笑,「先談戀愛吧。」
  「……哦。」盧岩突然覺得自己用這樣獵奇的方式脫離險境是不是個錯誤,也許會讓自己身陷「你跟我分手我就弄死你」的無底大坑。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三點多了,盧岩燒了點水坐在沙發上慢慢泡茶,他不怎麼困,大概是因為腦子裡轉著的事太多,睡覺的念頭已經被擠一邊兒罰站去了。
  「明天……」王鉞在茶几對面蹲著,「是天亮,還是按時間算?」
  「嗯?」盧岩愣了愣,想起來王鉞指的是什麼以後笑了笑,「隨便你。」
  「等你睡覺起來吧,」王鉞盯著他的臉,「你不睡覺嗎?」
  「睡,一會兒。」盧岩在心裡嘆了口氣,低頭泡茶。
  泡好茶拿起來喝的時候,他發現王鉞還盯著他臉,他放下杯子拿過手機在屏幕上瞅了瞅自己:「能不盯著我麼,臉上又沒長什麼多餘的東西。」
  「你不睡覺啊?」王鉞終於移開了目光看著茶杯。
  「不說一會兒麼,我喝點兒茶。」盧岩從茶几下面摸了袋花生米出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哦,都半夜了你不困啊?」王鉞鑽到茶几下看了看花生米,「花生米?一看就不好吃,你想吃就吃吧我不會生氣的。」
  「王鉞,」盧岩拿出花生米拆了,扔了兩粒到嘴裡慢慢嚼著,「你每次……生氣或者是……不開心的時候……」
  「嗯?」王鉞蹲著蹭到了他腿邊。
  「有什麼感覺嗎?」盧岩喝了口茶,「我是說,你知道你……能隔空打牛麼?」
  「隔空打牛是什麼?不過我見過牛!水牛!」王鉞提到這個就來了興致,「就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樣子的那個河邊,就有水牛,我分得清水牛和黃牛,黃牛長得比較可愛……」
  盧岩讓他這一通劈裡啪啦說得差點兒忘了自己要問什麼了,只得打斷了王鉞話:「你弄碎我一個杯子知道麼?」
  「杯子?」王鉞看著茶盤上的杯子。
  「剛在街上你弄碎倆燈,你記得嗎?」盧岩又問。
  王鉞盯著杯子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盧岩也沒出聲,看著王鉞臉上的表情。
  漫長的沉默之後,王鉞抬眼看了看他:「我不記得了。」
  盧岩跟他對視了幾秒鍾之後站起來往浴室走:「你腦容該擴擴了,我洗澡,你別進來。」
  「嗯,」王鉞點點頭,「那你洗完澡睡覺嗎?」
  「哎……你怎麼這麼執著,」盧岩扶著門轉過頭,「我睡不睡,明天都從天亮開始,行麼?」
  王鉞笑著沒再說話。
  盧岩把水開到最大,嘩嘩地沖著,夜裡冰涼的水讓他清醒。
  王鉞撒謊了。
  不自然的表情,閃爍的眼神,猶豫的語氣。
  在從小說瞎話說得自己都能信以為真感天動地的盧岩眼裡,王鉞這謊撒得就差在腦門兒上寫「別信」倆大字兒了,還得是熒光的。
  王鉞說過,他不會騙人,騙人會被怎麼怎麼樣他沒說出來,但看得出他不敢。
  但現在他對自己隔山打牛神功的事撒了謊。
  為什麼?
  盧岩揚起臉對著水,輕輕嘖了一聲。
  又他媽一個為什麼。
  還想著老了寫本殺手回憶錄呢,現在想想應該改名叫殺手的十萬個為什麼。
  盧岩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王鉞還蹲在沙發旁邊沒動,不過眼神已經放空了,應該是在休息。
  「睡吧。」盧岩說了一句,進了臥室。
  站在書櫃前看了半天,最後他抽出了一本《生死輪迴》,躺到床上翻開了。
  他以前對這些並不相信,但書有一些,職業需要,關寧的理念是,學習永無止境,知識面決定氣質。
  這話聽著特高端,很像什麼牛逼培訓機構的文案。
  其實盧岩的理解就是你得跟誰都聊得上幾句,方便套瓷。
  學語言也一樣,見誰都老鄉,方便兩眼淚汪汪。
  書看了沒幾頁,盧岩就因為內容太玄妙而開始犯睏了。
  他把書蓋到臉上閉上了眼睛,燈也沒關,就這麼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盧岩並不知道,他睡著以後很少動,書還蓋在臉上,把光擋得挺嚴實。
  不過樓下傳來的各種聲音還是讓他準時醒了過來。
  躺著聽了聽屋裡的動靜之後,他才把蓋在臉上的書拿下來扔到了一邊。
  一扭頭就看到了枕頭邊有雙黑漆漆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盧岩的手迅速摸到了枕頭下的槍,然後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早安,」王鉞笑得挺開心,眼睛彎著,「親愛的。」
  盧岩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瞬間唰一聲全都蹦了起來,他搓了搓胳膊:「早。」
  「現在是明天了吧?」王鉞往他身邊湊了湊。
  「嗯,是。」盧岩想躲開點兒,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動。
  「我親你一下行麼?」王鉞問,眼神裡全是期待,就跟他想吃麵的時候一個德性。
  盧岩沒說話,過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你不會是想跑街上隨便找個人……」
  「不行麼?」王鉞頓時有些失望。
  「當然不行,」盧岩坐起來抱著被子,「你願意讓樓下瞎老頭兒親你麼?」
  「不!」王鉞馬上皺著眉喊了一聲。
  「這不得了。」盧岩伸了個懶腰。
  「我可以……可以……」王鉞揮了揮胳膊比劃了一下,「蓋在他外面。」
  「貼膜啊,」盧岩倒是記得王鉞說過這個功能,「你不說會累麼,你最好還是不要累,我怕你累了一個不痛快把我隔山了。」
  「不會的!」王鉞說得斬釘截鐵。
  盧岩覺得有點兒頭大,轉過身跟王鉞面對面地坐好了,盡量把語氣放柔和:「小王……」
  「難聽。」王鉞打斷他。
  「小王王,」盧岩笑笑,「你看,你要找個快死的呢,親著親著嘎嘣死我跟前兒了我估計怎麼也得來上幾個月的心理陰影,你要找個不死的呢,親一半人清醒了怎麼辦,這事兒沒法收場。」
  「殺了他就行。」王鉞說。
  盧岩臉上的笑收了收,有些吃驚:「你說什麼?」
  「殺了他就行。」王鉞又說了一遍,平靜得就像說該吃早飯了。
  「你……」盧岩突然覺得不應該讓王鉞知道自己曾經的職業,王鉞就像塊海綿,隨便一捏,就什麼都吸收了,要換個普通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個不開心了就能讓人猝不及防的鬼。
  「那就這樣親一下行麼?」王鉞並沒有什麼感覺地繼續討論。
  「親吧。」盧岩只得點了點頭。
  王鉞立馬笑了,彎著眼睛就湊到了他眼前。
  盧岩感覺到一陣撲面而來的涼意,這要是夏天估計會很愉快……
  王鉞在他臉上碰了碰:「親到了嗎?」
  「……我看看,」盧岩摸過手機打開了前置攝像頭,看了一眼才發現屏幕上只有他自己愣著,「攝像頭拍不到你。」
  「怎麼辦?」王鉞沒動。
  「我拿個……鏡子。」盧岩側了側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翻了個鏡子出來,他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嘛。
  王鉞重新湊近他的臉,他斜眼兒看著鏡子,在王鉞的唇貼到他臉上的時候放下了鏡子:「貼上了。」
  「mua!」王鉞喊了一聲。
  「……麼麼噠。」盧岩覺得自己離精神病沒多遠了。
  王鉞喊完之後退開了,看上去心情很好,一溜煙跑客廳去了,在客廳裡轉了兩圈,又探了腦袋到臥室裡看著盧岩:「你是不是說要帶我去見個人?」
  「嗯,」盧岩慢吞吞地穿著衣服,「有些事兒我得弄清楚,關於你的。」
  「那個人能看到我嗎?」王鉞對這個比較有興趣。
  「不知道,誰知道是不是蒙事兒的。」盧岩趿著拖鞋走出臥室。
  「是個什麼人啊?」王鉞跟在他身後。
  「神婆,」盧岩笑笑,他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去找這樣的人,「聽說很神,前生今世,陰陽通吃。」
  「啊!」王鉞很吃驚地瞪圓了眼睛,「比孟姐姐還厲害麼?」
  「孟姐姐?」盧岩回過頭。
  「就是孟婆。」王鉞說。
  盧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過了一回才轉身去刷牙了,刷一半的時候他含糊不清地叫了王鉞一聲:「斧頭。」
  「什麼事親愛的。」王鉞很快地湊到了他身邊。
  「有空給我講講……那邊的事吧,」盧岩從來沒被男人叫過親愛的,雞皮疙瘩起來趴都趴不回去,他吐掉嘴裡的泡沫,「能換個稱呼麼?」
  「岩岩。」王鉞很配合地迅速換了稱呼。
  「就岩……岩吧。」盧岩低下頭洗臉,岩岩也挺夠嗆的,不過總比親愛的要強點兒了。
  「那你不要老叫我王鉞行麼?」
  「鉞鉞?」
  「不。」
  「七七?」
  「……不好聽。」
  「女王大人。」
  「不!」
  「磨人的小妖精。」
  「什麼啊!不要!」
  「小人兒。」盧岩說得自己都想樂了。
  王鉞沒說話,盧岩正想問小人兒是不是通過了,回過頭發現王鉞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哪兒去了?」他擦了擦臉喊了一聲,把毛巾扔到一邊,沒人回話。
  回到客廳盧岩才看到王鉞低頭坐在沙發上,懸空呆著。
  「養雞了,」盧岩走過去在他面前彎下腰,看到王鉞一臉鬱悶,「怎麼了?不高興啊?」
  王鉞抬起頭:「你根本不想跟我談戀愛對不對?你是怕我生氣。」
  盧岩沒出聲,看來王鉞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偶爾智商還能爆發一下。
  「斧斧和頭頭,」盧岩在他旁邊坐下,偏過頭看著他,「你挑一個。」
  「聽起來好像兩個壯漢啊,」王鉞又低下了頭,嘆了口氣,「算了,叫斧頭吧。」
  「斧頭聽著更壯。」盧岩看著王鉞這樣子又有點兒心軟,這對於他來說是很難得的狀態,獨居和與人刻意保持距離的生活讓他對誰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都能冷眼旁觀。
  「怎麼辦啊,」王鉞相當鬱悶,「你屋裡那麼多書,你看了那麼多書……算了,就斧斧吧。」
  盧岩笑了笑沒說話,要非讓他想個好名字出來還真不容易,一個曾經叫福二娃和福三狗的人,沒管王鉞叫狗狗就已經很不錯了。
  「走嗎?」王鉞偏過頭看他。
  「嗯,走。」
  王鉞沒有吃飯的概念,盧岩雖然有點兒不習慣,但也沒提吃早餐的事兒,直接帶著王鉞出門了,沒開小電瓶,直接打了個車。
  神婆叫劉燕,人稱燕姐,年紀夠不上婆這個級別,但名氣卻相當大,不光在本地,在周邊幾個市的神婆界裡都很有地位。
  不過要想見她一見不容易,沒個熟人牽線搭橋的根本連她家門兒都摸不到。
  盧岩如果以燒烤攤老闆的身份當然是見不到劉燕的,不過劉燕認識肖睿東肖大少。
  「你信嗎?」王鉞跟著盧岩進了電梯。
  「嗯?」盧岩按下神婆家的樓層。
  「陰陽通吃的人。」
  盧岩沒說話,王鉞也沒等著他回答,在電梯裡轉了一圈:「我不信。」
  劉燕家跟別的住戶家沒什麼區別,只在門口的地上灑了一層白色的灰。
  盧岩按了門鈴,幾分鐘之後門才打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姑娘在門後露出半張臉:「找誰?」
  「找燕姐,我姓肖。」盧岩說。
  小姑娘打開門,把盧岩讓進了屋裡。
  劉燕戴著眼鏡坐在客廳的窗邊看書,要不知道的說她是個老師也不會有人懷疑。
  看到他進來,劉燕站起來點了點頭:「肖少爺來了。」
  盧岩沒多說別的,連坐都沒坐下,直接拿了個信封放在茶几上,指了指身後的王鉞:「能看到有東西跟著我嗎。」

  第十七章 別鬆手!

  劉燕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盯著盧岩的臉看了一會兒:「肖少爺最近有不少事兒吧,新的舊的。」
  盧岩沒說話,這種模棱兩可的話蒙不了他,誰還沒點兒煩心事,晨便沒拉出來還有人能鬱悶一天呢,再說沒事兒誰上這兒來。
  劉燕大概是看出了他臉上的不屑,於是說了句比較抓耳朵的話:「你最近會有麻煩,你一直躲的麻煩會來找你。」
  對於盧岩來說,這句話稍微有那麼點兒意思了,肖睿東雖然不學無術整天吃喝玩樂,但低調很少惹事,敢說出這樣的話,要最後麻煩沒找上門來,她這就是打自己臉。
  「我的麻煩?」盧岩笑了笑,「跟這個一直跟著我的東西有關係麼?」
  「我在這裡在這裡!」王鉞站到劉燕面前揮著胳膊喊,又回過頭看了看盧岩,「她看不到我,騙人的。」
  「沒髒東西跟著你,」劉燕背光站著,一臉陰影看著很玄妙,語氣也跟著變得有些玄,「不過,你的確是有點兒怪。」
  盧岩沒說話,抬手看了看手錶。
  「也許……是它們近不了你的身,你進屋的時候,這屋裡有倆,都跑了,」劉燕也不再繞圈子,神色凝重地看著他,「我看不到它們,我能感覺到,可現在都感覺不到了。」
  盧岩看了劉燕一眼,這句話在他心裡如同狂風刮過。
  「反正他們看見我就像見了鬼一樣嚇得到處亂跑,一下就沒了。」
  這是王鉞曾經說過的話,鬼見了他就會跑……
  「你感覺不到我身邊有東西?」盧岩雖然覺得劉燕這話很呼嘯,但任何事情在百分百確定之前他都不會輕易相信。
  「肖少爺,你身邊沒有需要趕走的髒東西,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去問問別人,」劉燕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封,「錢也要花得值嘛。」
  盧岩笑了笑,轉身準備走,王鉞突然攔在了他面前,皺著眉:「趕走?是要趕走我嗎?」
  「走了。」盧岩說了一句,擦著王鉞的身影大步走出了劉燕家。
  「趕走誰?」王鉞緊緊地跟著他進了電梯,跟復讀機似的重複著,「是要趕走我嗎?」
  「沒,」盧岩抬手擋著嘴,「你別瞎猜。」
  出了電梯之後王鉞還是很鬱悶,跟在盧岩身後:「你來找她就是想知道怎麼趕走我對嗎?其實你不想跟我談戀愛我知道……」
  盧岩覺得後脊樑發寒,王鉞這狀態似乎又有點兒把持不住了。
  一個鬼,敏感到這種程度行走陰陽兩界是不是有點兒太危險了!
  他迅速幾步轉進了兩棟樓之間,在一看就長期沒人打理的花壇邊站下了,確定了四週沒人之後,他看著王鉞:「我們談談。」
  「你要想讓我走直接說就行了!」王鉞沒聽他要說什麼,提高了聲音。
  「我就想知道你是怎麼回事兒而已。」盧岩覺得手心裡都出汗了。
  「你想知道什麼?」王鉞的視線終於落在了他臉上。
  「你是鬼,我能看到你,為什麼我看不到別的鬼?為什麼別的鬼見了你就跑?劉燕的話你聽到了,無論是猜的還是真的……」
  「我就是鬼!」王鉞喊了起來,「我死了!我見過孟婆!見過奈何橋!只是沒有喝到孟婆湯!」
  盧岩沒說話,不敢說了。
  王鉞也沒再喊下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個投不了胎的野鬼,白天,夜晚,我就每天來回轉悠,沒人理我……你不會懂的,就算你是殺手,你殺人,可你還是有朋友,有可以說話的人,有認識你的人……」
  王鉞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奈,盧岩輕輕嘆了口氣:「斧頭。」
  「可是你不信,」王鉞突然笑了笑,「算了,走啦。」
  沒等盧岩再說話,他轉身就走,速度相當快,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盧岩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快走到花壇那頭了。
  「去哪兒!」盧岩問了一句。
  「找個人死一死看能不能投胎。」王鉞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哎!」盧岩趕緊追過去,王鉞這狀態他怕出事。
  王鉞已經走到花壇盡頭,再過去就是小區的路,盧岩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跟傻子似的追著空氣玩,但王鉞走得很快,也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等等!」盧岩快跑了兩步,下意識地一把往王鉞雄赳赳氣昂昂甩得很起勁的手上抓了過去,「你別瞎……」
  王鉞猛地停下了腳步,盧岩也愣在了原地。
  「別鬆手!」王鉞回過頭喊了一聲,又一連串地喊了起來,「別鬆手別鬆手別鬆手!」
  盧岩沒有鬆手。
  掌心裡王鉞有些削瘦的手腕觸感清晰。
  他稍微收了收手指,還在。
  指尖能清楚地摸到腕骨。
  「別松……手。」王鉞瞪大眼睛看著他。
  「沒……松。」盧岩回答,手是沒松,可他腦子裡嗡嗡響著,不鬆手也不知道該幹嘛。
  「親,」王鉞突然說,「親我一下!」
  「啊?哦。」盧岩愣了愣,向王鉞靠了過去,親哪裡他沒多想,王鉞矮他半頭,湊過去正好能親到腦門兒。
  瘋了。
  一定是瘋了。
  居然光天化日青天白日地要親一隻鬼。
  然而就在盧岩感覺自己要親到王鉞腦門兒的時候,掌心突然一空,緊緊抓著王鉞手腕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一陣寒意捲住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親了個空。
  「怎麼了!」王鉞很著急地喊了一聲。
  盧岩沒說話,慢慢退開了。
  「怎麼鬆手了啊!」王鉞皺著眉把手舉到他面前。
  「我沒鬆手,」盧岩嘆了口氣,手從王鉞胳膊上輕輕劃過,「你……」
  王鉞盯著自己的胳膊,突然往盧岩身上撲了過來。
  盧岩沒來得及躲,王鉞已經從他身體上穿了過去,透心涼,晶晶亮。
  他低頭沖地上打了個噴嚏,坐到了花壇邊。
  王鉞撲空之後就沒再動,站在一邊背對著盧岩一動不動地出神。
  盧岩沒催著他走,點了根煙叼著,從旁邊的草叢裡揪了一叢枯草出來,把葉子一片片往地上扔。
  是鬼,不是,是鬼,不是……
  我瘋了,沒瘋,瘋了,沒瘋……
  「盧岩。」王鉞聲音很低地叫了他一聲。
  「嗯?怎麼了。」盧岩抬頭,看到王鉞還是背對著他站著。
  「幫幫我,」王鉞慢慢轉過頭,「我想知道我到底怎麼了……」
  王鉞眼睛裡細小的閃爍著的淚光,盧岩一直覺得鬼還會哭挺哏兒的,但現在看到王鉞的眼淚卻不太好受。
  他把煙在腳邊按滅了:「好。」
  「還跟我談戀愛嗎?」王鉞小聲問。
  盧岩忍不住瞅了他一眼,這種憂鬱的時刻居然還能記得這個事!
  「跟,」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老覺得還有之前抓著王鉞手腕的那種觸感,「本來什麼事兒都沒有,我說了帶你來就是想弄明白你是怎麼回事兒,結果你……」
  「她說要趕走我,還說我是髒東西,」王鉞皺著眉,「我一聽就急了,我哪裡髒了,我一點都不髒,我死之前每天都洗澡……」
  「你急什麼,她說你不是鬼我還沒急呢,」盧岩轉身慢慢往外走,「你要不是鬼,我就有可能是神經病你懂麼。」
  「你有病啊?」王鉞追上來跟他併排著走,「我不會嫌棄你有病的……是因為病了才不能做殺手了嗎?」
  「……你先不要說話,」盧岩覺得再這麼聊下去他真的需要聯繫一下他的心理醫生了,「先回家。」
  「好。」王鉞點點頭。
  關寧坐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太陽斜著照進來,灑滿了大半個屋子。
  「盧岩差不多該來找我問了。」關寧用腳尖在厚厚的地毯上點了一下,椅子轉了一半圈,面沖沙發停下了。
  沙發上坐著個男人,叼著一隻雪茄。
  「這麼肯定?他應該知道你不會告訴他。」男人笑了笑。
  「所有的可能他都會嘗試,他就是這樣的人,」關寧又把椅子轉回去對著玻璃,「你下次不要不打招呼就過來,再碰到你,他會懷疑。」
  「躲起來就行了。」男人不以為然地抽了口雪茄。
  「太天真,」關寧嘖了一聲,「你現在從這裡出去,半小時以後他進來,可以知道你是男是女,抽的是什麼牌子的煙,知道你習慣用左手還是右手,老彭,他是我手下最優秀的人,哪怕他賣了兩年半烤串兒。」
  「我也沒說什麼啊,」男人笑了起來,「這麼護犢子。」
  「我年紀大了,將來遲早一個孤老婆子,還指著他給我養老呢。」關寧看著窗外的大片高樓。
  「那我先走了,你這邊我安排了人,但是還是要注意安全。」男人站起來往門口走。
  「嗯,你也注意安全,」關寧敲了敲椅子扶手,「記著我說的話,不要讓人跟蹤他,不要監聽,這些都不要做,他會發現,一旦他覺得我有問題想要查清楚,那我們全都得有麻煩。」
  「知道了,」男人走了兩步又停下了,「我知道你想等他自己想起來,但他要一直想不起來呢?」
  「他會想辦法讓自己想起來。」
  「這麼肯定?」
  「除非他想起來了不告訴我,」關寧站起來轉過身:「老彭,我們派了那麼多人過去,只有他活著回來,而且XT從那天開始就不再有任何活動跡象。」
  「那就這樣吧,」男人回過頭嘆了口氣:「你真有自信。」
  「謝謝,」關寧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用飄柔,就是這麼自信。」
  門關上之後,關寧坐下,盯著電腦屏幕很長時間。
  這個男人叫彭遠,跟她算得上生死之交,在多年以前還談過幾個月戀愛,當時覺得合作這麼愉快的倆人談起戀愛來也一定會是配合默契,沒想到唯一的默契就是親密接觸一段時間後他倆都覺得對方滿身槽點,想吐都無從下口,只好退回生死之交的關係。
  不過盧岩雖然是她一把屎一把尿餵大的,卻並不認識彭遠。
  彭遠只存在於關寧到死也不能公開的另一個身份裡。
  「三狗寶貝兒啊,」關寧閉上眼睛伸了個懶腰,「你還要讓我們等多久?」
  「岩岩,」王鉞把手伸到盧岩面前,「摸我一下。」
  盧岩叼著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順手往王鉞胳膊上劃拉了一下。
  「還是不行。」王鉞皺著眉。
  「你不說要看電視麼,」盧岩彈彈煙灰,「打開了讓你看又不看了。」
  「看,」王鉞扭臉沖著電視,「哎?這人剛才不是跳樓了嗎?」
  「跳樓的是他仇人。」盧岩在沙發上躺下,該吃午飯了,可他沒想好該怎麼向王鉞表達自己想吃飯的意願。
  堂堂的殺手S,退役之後賣烤串兒也就算了,居然連吃個午飯都要三思而行!
  「摸我一下。」王鉞又把手伸了過來。
  盧岩拿著遙控器往他胳膊上敲了敲,敲空了。
  「還是不行啊……」王鉞拉長了聲音,「哎——」
  你摸我一下這個活動從他倆到家就開始了,現在已經進行了快兩個小時,一部電影都演到尾聲了,還沒有要結束的樣子。
  「不用老叫我摸你,」盧岩看了王鉞一眼,「你想試的時候隨便摸個東西就成。」
  「不想摸別的東西!」王鉞擰著眉坐在沙發旁邊的地上。
  「那你直接摸我。」
  王鉞點點頭,摸手往他褲襠上摸了一把。
  「嘿!」盧岩坐了起來,「往哪兒摸呢,齁涼的,現在秋天了知道麼!」
  「那夏天能摸麼?」王鉞收迴手問。
  「夏……哪天也不能瞎摸。」盧岩差點兒順嘴就說夏天可以摸了。
  說起夏天,盧岩扯了扯褲子,烈日當頭的時候還他真挺希望襠裡有個電風扇……
  「哪有談戀愛不讓摸的啊。」王鉞雖說把手給收回去了,但還是挺不滿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這不是特殊情況麼,你跟坨冰似的,」盧岩伸手往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彈了個空,「再說你又摸不著。」
  「誰說的,我出去找個人……」王鉞站了起來。
  「快別了你,」盧岩趕緊往他腿上撈了一把涼氣兒,「你那不叫找個人,你那叫找個死人,懂麼。」
  「就摸你一下的時間不夠人家死的,我最長的一次用了人家身體差不多三天他才死的!」王鉞對盧岩有些不滿,「一個殺手,還是什麼敬業的殺手,怎麼膽兒這麼小,沒訓練過啊!」
  「喲,」盧岩讓他說樂了,「挺能說啊,一套一套的,還知道殺手要訓練呢?」
  「當然知道,我也訓練啊。」王鉞說。
  王鉞說完這句話就愣住了,看著盧岩。
  「你訓練?」盧岩眯縫了一下眼睛,坐了起來,「訓練什麼?」
  王鉞有些著急,就像他說出一星期沒吃飯也沒餓死的那句話一樣,訓練這話也是脫口而出,自然而然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王鉞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會說這句話。」
  他不知道盧岩會不會相信他,但除了不知道,他卻找不到更合適的話了。
  盧岩躺在沙發上沒動,叼著的煙燒出老大一截了,他才彈了彈煙灰:「不知道?」
  「嗯,」王鉞蹲回他身邊,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你是不是不信啊?」
  「沒,我信。」盧岩笑了笑,這句話他信,王鉞撒沒撒謊實在是太好分辨了,簡直是高清無碼。
  只是他還沒弄明白王鉞為什麼會這樣,就像失憶的人偶爾眼前閃過混亂的片段嗎?
  想到這個,他也失憶了,他為什麼從來沒閃過最後任務有關的片段……別說片段了,哪怕是閃幾個畫面也行,可從來沒有過。
  「你不吃飯嗎?」王鉞突然問。
  盧岩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淚都快下來了:「我……」
  「你吃吧,我現在不饞。」
  「麵條沒了,」盧岩看著他,「我要吃得出去。」
  「嗯,」王鉞點點頭,「那你出去吃吧,我看電影。」
  盧岩感動地掐了煙:「我電腦裡有不少電影,你想看什麼?我幫你放。」
  「談戀愛的有嗎?」王鉞站起來跑到電腦旁邊,「我想看談戀愛的。」
  「什麼?」盧岩愣了愣。
  「談戀愛的啊,我覺得你好像不太會談,我看完了教你。」

  第十八章 非偶然事件 ...

  「最好是人和鬼的。」王鉞又補充了一句。
  「什麼?你還沒完了啊,」盧岩往電腦往跟前兒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哪兒來那麼多人鬼戀!」
  「找一找。」王鉞指揮他。
  「……我上哪兒找,」盧岩坐到電腦前,琢磨了一會兒,「倩女幽魂吧。」
  「好,沒看過。」王鉞點點頭。
  盧岩機子裡還真有全套倩女幽魂,王祖賢是他女神。
  這片子讓王鉞看看挺好的,讓他明白人鬼殊途,鬼早晚得抱著自己的骨灰罈子入土為安。
  幫王鉞弄好電腦之後,盧岩穿了外套準備出門,拿煙的時候突然聽見樓道裡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
  這樓是老式樓房,隔音不太好,外面有人走過放個屁都能聽見,所以盧岩在屋裡跟王鉞說話時聲音一直放得很低。
  這腳步聲是刻意放輕了的,而且走得很慢,盧岩想要再細聽一下,卻沒捕捉到更多的聲響。
  他拿起煙盒,抽出一根煙叼著,在輕輕的腳步聲裡啪地一聲打著了火機,樓道裡的腳步聲停下了,距離門口大概也就三步。
  盧岩點著煙坐到了沙發上,手伸到了背後。
  這棟樓一共五層,五層兩套房子沒人住,一家出國了,另一家是個孤老太太,去年搬到兒子家住去了,除了對門的老兩口,沒人會走到這裡來。
  何況老兩口別說放鬆腳步了,上樓的時候能不砸著樓梯上來盧岩都得出門恭喜他倆身輕如燕輕功已成。
  「怎麼不去了啊?」王鉞看他又坐下了,扭頭問。
  盧岩沒說話,沖王鉞勾了勾手指,拿過手機飛快地在記事本上寫了幾個字遞給王鉞。
  「去看看門外,」王鉞湊過來念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哦!」
  隔著門把腦袋探出去這種場景看著挺詭異的,盧岩看著王鉞留在屋裡的半拉身子抽了口煙。
  「你樓下的那個孕婦,」王鉞看了一眼縮回了腦袋向他匯報,「在門口。」
  許蓉?盧岩站了起來,她上樓怎麼會偷偷摸摸的,挺個大肚子還有這能耐呢?
  還有別人嗎?他又在手機上打出一句。
  「我看看,」這回王鉞直接出了門,過了幾秒又進來了,「沒人了,就她一個。」
  盧岩想了想,走過去把門打開了,拿起門邊放著的一袋垃圾走了出去。
  門外只有許蓉一個人,看到他出來,許蓉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就繼續往樓上走了,就好像一直在往上走的樣子。
  「幹嘛去?」盧岩問了一句。
  「去天台透透氣。」許蓉扭頭衝他笑了笑,繼續往上。
  「梯子斷了。」盧岩說。
  五樓走道牆上有個鐵梯子,可以順著它從頂上的洞爬上天台,不過年久失修,盧岩住到這裡的時候,梯子就已經斷了,要想上去除非自己扛個梯子爬。
  或者像盧岩這樣,攀爬技能過了六級的,可以徒手上去。
  「啊……」許蓉笑了笑,轉身又捧著肚子往下走了,「忘了。」
  盧岩也笑了笑,把垃圾放在了門口,又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怎麼了?那個孕婦為什麼總找你啊?」王鉞對許蓉有明顯的不滿。
  「沒找我。」盧岩叼著煙在門後站了一會兒,聽到許蓉回到三樓關上了門,樓道裡沒有了別的聲音。
  「那她幹嘛啊?」王鉞坐回電腦前。
  許蓉不可能不知道樓梯壞了,就算不知道,一個孕婦也不可能想到爬鐵梯去天台。
  盧岩站了一會兒,走到電腦邊點了暫停:「問你個事兒。」
  「嗯。」王鉞扭頭看著他。
  「這段時間,你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感覺到什麼東西?」盧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跟你差不多的東西,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
  「沒有啊,」王鉞皺著眉想了想,「就是碰見幾個鬼都散了,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也沒感覺到什麼……能不能不要管我叫東西啊。」
  「那小魂魂,這麼說吧,許蓉,許蓉她弟,」盧岩夾著煙在電腦桌旁,「還有沈南,這些人,你有沒有感覺到他們跟別人不一樣?」
  盧岩說得挺嚴肅,王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開始沉思。
  他很少注意身邊的人和事,反正注意了也沒人理他,再加上本來就混亂的記憶,「回憶」這東西對他來說是個辛苦活。
  思了半天,他抬起頭:「沒有。」
  「你看電影吧,注意正確領會中心思想,」盧岩幫他按了播放,「我吃東西去,半小時回來。」
  「嗯。」
  盧岩開門走了出去,往下走到三樓,掃了一耳朵許蓉屋裡的動靜,沒聽到什麼。
  但在他繼續往下走的時候,許蓉屋裡傳出一聲椅子倒地的聲音。
  盧岩的腳步頓了頓,正想退回去的時候,門鎖響了。
  他回過頭,門鎖響了能有十來秒才打開了。
  「岩哥?」許蓉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盧岩,眉梢立馬挑了挑,「出去啊?」
  「嗯,」盧岩往她屋裡掃了一圈,沒發現有什麼異常,「你沒事兒吧,剛聽到……你摔了?」
  「啊沒事兒,沒摔,」許蓉對於盧岩很少有的關心有些意外,捋了捋頭髮笑著靠了過來,「大概是坐著時間長了,站起來有點兒暈,撞了一下椅子,手也有點兒發軟。」
  一個「有點暈」讓許蓉和之前許軍沈南兩人異常沒有意外地聯繫到了一塊兒,盧岩看著許蓉,想判斷她還記不記得剛才想上天台的事。
  這大概是頭一回許蓉往他身上蹭他沒躲開的,意外之喜讓許蓉眼睛都亮了,拖長聲音:「沒想到你還會關心人啊……」
  「去天台透透氣兒吧。」盧岩迅速轉身下了幾級樓梯。
  「去哪兒?天台?盧岩你玩我呢?神經病!」許蓉愣了愣,接著又很不爽地往牆邊一靠,「正想去找你說呢,明兒我出門,晚上你擺吧。」
  「嗯。」盧岩沒再多說,往樓下走去。
  這他媽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個世界還能不能好了!
  到底是他瘋了還是這個世界分裂了?
  盧岩沒在許蓉身上找到任何突破口,心情也不怎麼好,走出樓道的時候,肚子都已經懶得再提示他應該進食了。
  最後他隨便找了個快餐店吃了個燒鵝飯,因為一直在琢磨這幾個人身上到底出了什麼事,飯吃完了都沒什麼感覺。
  一開始他覺得這事跟自己沒關係,是鬼見愁王鉞帶來的麻煩。
  但靜下來細想一下,王鉞出現在他身邊本身就是件很不正常的事,還號稱誰都能上就上不了他。
  這怎麼想都不是偶然事件。
  但要說王鉞知道內幕,他並不相信。
  王鉞雖然暴走時候很驚悚,但平時就是一個每天就想著吃和談戀愛,看上去人畜無害還老讓人覺得他隨時會被害的鬼。
  可如果王鉞真有問題,他又實在想不通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還有跟王鉞一樣的鬼?一個?三個?為什麼他能看到王鉞卻看不到別的?連王鉞自己都感覺不到?
  用一個人的思維,哪怕是一個前職業殺手,前知名職業殺手的思維去思考鬧鬼了的事兒,也很困難。
  殺手的人生真是充滿了操蛋感啊。
  他把燒鵝飯配的味精湯喝光之後站了起來,慢慢遛達著往回走。
  從關寧讓他學著用刀的那天開始,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是沒辦法安生過日子了。
  回家之前他繞著文遠街四週慢吞吞地轉了幾圈,還在街心小花園看了一會兒熊孩子大戰親奶奶的戲碼才開始往回走。
  他回家了就沒什麼時間思考了,王鉞像個永動機,說不完的話,擾人清夢,偷看人洗澡,廢話大放送都是他的強項。
  回到家是一個多小時之後,電影已經演完了,王鉞沒在電腦前,坐在沙發上抱著腿。
  盧岩看著他屁股跟沙發之間半尺寬的空間有點兒想笑:「看完了?」
  「嗯,」王鉞點點頭,「你怎麼吃這麼久,現在又該吃晚飯了。」
  「不吃了,」盧岩脫了外套扔在一邊,感覺王鉞的情緒不怎麼高漲,走過去彎腰看了看他的臉,發現王鉞臉上掛著淚痕,他有些震驚,伸手想摸一下,「怎麼還看哭了?」
  「沒有,」王鉞很快地躲到了一邊,再轉過臉來的時候臉上已經乾乾淨淨了,「哭完了已經。」
  「這有什麼好哭的啊,你看人鬼情未了都沒哭啊。」盧岩有些不能理解,走到電腦前看了看,確定剛給王鉞看的是倩女幽魂。
  「你是不是想找到我骨灰然後拿個瓶子裝上埋掉,」王鉞挺鬱悶地說,「反正最後都是不在一起了……」
  這回總算是get到了正題!
  盧岩在心裡給王鉞終於沒再跑偏的找重點能力鼓了掌。
  但正確重點帶來的後果就是王鉞心情似乎很不陽光。
  不陽光有可能帶來的一系列更嚴重的後果盧岩沒敢細想,趕緊走到王鉞身邊坐下:「斧斧。」
  「嗯?」王鉞看著他。
  「我讓你找屍體不是想讓你走……」
  「那你不想讓我走?」王鉞的眼睛一亮。
  「……我就是想弄清你身上發生什麼事兒了,跟我最近碰上的怪事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繫,」盧岩清了清嗓子,「你……」
  「那還是想我走?」王鉞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就揪著走還是不走。
  盧岩有些無奈,嘆了口氣,為了安全起見,他硬著頭皮說了一句:「不想。」
  「真的?」王鉞一下湊到了他眼前。
  「嗯,反正你沒參透談戀愛真諦之前也不……」盧岩後半句話沒說出口,他想說也不會放過我。
  王鉞沒說話,盯著他,幾秒鍾之後眼眶紅了。
  「怎麼了你?」盧岩嚇了一跳,「我都說了不想你走,怎麼還哭啊?」
  「高興啊。」王鉞聲音倒是挺平靜,但眼淚珠子從眼角滑了下來,在臉上劃出亮晶晶的兩道。
  要說盧岩有時候真感覺不出來王鉞是鬼,除了碰不到,偶爾心情不爽會變得有些透明和坐著經常拿不準角度會懸空之外,王鉞看上去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會說會笑會哭會嘴饞會發脾氣。
  像現在這樣因為高興而流淚的樣子,盧岩看著突然有點兒心疼,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幫王鉞擦擦掛在下巴頦上的淚珠子。
  淚水是暖的。
  輕輕一碰就滴在了他指尖上。
  又!來!了!
  盧岩控制著自己的手沒有抖,在王鉞的下巴上勾了一下。
  細膩光滑的皮膚從指尖下劃過。
  能清楚地感覺到皮膚的彈性。
  王鉞飛快地低下頭在他手指上親了一下。
  柔軟的唇蹭得他手指有點兒癢癢。
  但沒等他仔細研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王鉞已經順著低頭的慣性一腦袋紮了下去。
  身體穿過了他的手。
  「啊——」王鉞喊了一聲,跳起來對著身邊的東西拚命揮著胳膊,又衝著盧岩的臉揮了幾下,「這一下有一下沒的是怎麼回事啊!」
  盧岩沒說話,臉上掃過的寒氣讓他毛孔收了收。
  這是第三次碰到王鉞。
  每次的時間都很短,盧岩在王鉞鬱悶的聲音裡努力整理了一下思路,想要找到這三次觸碰的共同點。
  但似乎都沒有明確的聯繫。
  情緒有波動是唯一的關聯,但要說情緒波動就能碰到,卻又不準確,因為王鉞波來波去的次數也不少,並不是次次都能碰到,有時候波起來會影響別人的情緒,有時候是碎玻璃。
  隨機的?
  「哎……」盧岩嘆了口氣,站起來進了屋,「我運動一下,你休息會兒吧。」
  「剛吃完飯運動會肚子疼,」王鉞手還在空中舉著,聲音卻已經迅速恢復了正常,「會胃下垂。」
  「我吃完好半天了,圍著這塊散了挺久的步。」盧岩脫掉上衣拿起啞鈴,坐下準備來幾組臥推。
  「這個是什麼?」王鉞跟了進來,指了指牆邊,又扭過頭來盯著他。
  「腹肌輪。」盧岩看了看,琢磨著是不是要給王鉞把屋裡所有器材都介紹一次以便換取之後的安靜。
  「怎麼用的?跟你拿的一樣嗎?好像不一樣,」王鉞彎下腰研究著牆邊的腹肌輪,「這個只有一個輪子,你拿的那個有兩個。」
  「我拿的這個叫啞鈴,這上面的不是輪子……」盧岩放下啞鈴。
  「怎麼用?」王鉞執著地繼續問。
  盧岩只得站起來,拿過腹肌輪放在面前,比劃了一下:「就拿著往前推出去,身體趴下去放平……」
  「聽不懂,」王鉞打斷他的話,「你推一下我看看吧。」
  「你看這個幹嘛,你又推不了。」盧岩很無奈。
  「所以才想看看啊。」王鉞蹲在他腳邊,仰著臉看他。
  這樣子看上去挺可憐,跟討食的小狗似的,眼睛裡的期待讓盧岩有些扛不住,他彎下腰抓住輪子:「就這一次啊,看漏了沒重播。」
  「嗯!」王鉞點點頭。
  盧岩把腹肌輪推出去,身體繃緊慢慢地跟著向前展平,最後角度很小地幾乎跟地面平行。
  保持了兩秒鍾,他正準備收回動作的時候,王鉞喊了一聲:「別動!」
  「幹嘛?」盧岩倒是沒動,有點兒莫名其妙地看了王鉞一眼。
  王鉞兩眼放光地盯著他的背,又伏在地上往他肚子上瞅:「啊!」
  「啊什麼?」盧岩覺得王鉞這架式讓自己看起來有點兒傻,但又怕不經允許起來了王鉞把屋裡的燈給碎了。
  「背好漂亮!」王鉞用手在他背上來回晃著,「摸不到!」
  又趴到地上把手伸到他肚子上晃了幾下:「好看!」
  盧岩嘆了口氣。
  「好啦!」王鉞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不過沒聲音。
  盧岩收了姿勢,把腹肌輪放回牆邊,王鉞還盯著他身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抓過衣服穿上了:「咱能不這樣麼?」
  「哪樣?」王鉞終於把目光上移到了他臉上。
  「盯著人看。」盧岩坐到一邊,拿了啞鈴想動兩下又覺得衣服礙事兒,想脫又覺得被王鉞盯著不自在。
  「不好看的我也不盯啊,」王鉞很不以為然地轉身走了出去,「你脫了吧,我自己玩。」
  盧岩鬆了口氣,他發現王鉞在「被嫌棄」這方面的敏感度挺高的。
  推了沒兩下,正想開始邊推邊沉思的時候,手機在客廳裡響了,盧岩放下啞鈴,拖長聲音又嘆了口氣。
  「沈南,」王鉞在客廳裡幫他看手機,「來電,沈南。」
  「嗯,知道了,」盧岩走出去拿起手機,「謝謝。」
  「謝謝斧斧。」王鉞說。
  「謝謝斧斧。」
  沈南的效率還是挺高的,盧岩讓他幫查的兩個名字已經有了結果。
  「我都整理好髮到你郵箱了,加了密,」沈南估計是在吃東西,「不過我提醒你,崔逸還好,七十多個,王鉞這名字殺氣這麼重居然三百來個,你慢慢看吧。」
  「這兩年死的人裡有叫王鉞的嗎?」盧岩點了根煙。
  「沒有。」

  第十九章 你大爺啊 ...

  「為什麼不聽話?」崔逸站在玻璃牆外面,看著屋裡的人。
  屋子裡沒有任何東西,牆面,地板,天花,全是銀灰色的單調金屬。
  一個人倦縮著坐在角落裡,聽到他的聲音抬起了頭,層層繃帶遮住了他的臉:「我覺得……」
  「沒有『你覺得』這種東西,我說過很多次,」崔逸打斷他的話,停了停之後聲音變得很溫和,「除了這句,還想說什麼?」
  「我錯了。」屋裡的人低下了頭。
  「知道錯就好,」崔逸聲音依舊溫和,「但受罰的時間不會變。」
  屋裡的人身體輕輕抖了一下。
  「我擔心你,」崔逸按了一下旁邊的按鈕,屋裡的燈黑了下去,「你不一定是他對手,你在明他在暗,他隨時可以要了你的命,懂了嗎?」
  「懂了,」黑暗裡的聲音帶著顫抖,「崔醫生,我害怕……還有多久?」
  「五天。」崔逸說完話轉身離開,身後能聽到因為極度害怕而一下變得急促的呼吸。
  在沒有聲音和光線的空間裡,普通人用不了五天,幾小時就可以漸漸在黑暗中聽到自己血液的流動,要不了多久就會崩潰。
  當然,這個人不一樣。
  崔逸走出隔間,關上了門,往自己辦公室走。
  門外走廊上站著個個子不高的人,看到他出來,跟在了他身後。
  「我們沒有證據證明37還在活動,」那人輕聲說,「老闆的意思是……」
  「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37死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燒了都要找到灰,」崔逸聲音很冷,「而且這跟你放任18亂來沒有因果關係。」
  那人沒有再說話,沉默地跟著崔逸進了辦公室。
  「18跟37不同,他太不穩定,」崔逸脫掉身上的白大褂,「我們花了這麼多年時間才看到這一點成果,出去一趟就失誤弄死了人,必須要緩一緩。」
  「可是如果不能對37有最終確定的判定……」那人皺著眉。
  「我們要的結果不是殺人!羅先生,如果只想要個沒有痕跡的殺人工具,」崔逸看著他,「那一個37就足夠了,別忘了最初的目標,不要嘗到一口餐前甜點就忘了曾經我們要的是滿漢全席。」
  「那個殺手要怎麼處理。」那人問。
  「那不是你的範圍,那是我的事。」崔逸坐到椅子上靠著,閉上了眼睛。
  那人沉默了幾秒鍾,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盧岩。
  崔逸看著電腦上盧岩的資料。
  確切說是沒有資料。
  正常途徑查找,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人。
  而盧岩做為一個殺手的資料也同樣少得可憐。
  除去那些添油加醋關於S笑飲一杯酒,殺人都市中的傳說,甚至沒辦法判斷他的殺手生涯是否成功。
  雙重身份,大房子,偶爾出現時花錢如流水,另一重身份卻在賣烤串兒。
  賣烤串兒還能賣得跟文遠街渾然天成,看著就跟那條街上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一樣。
  其實盧岩跟這件事的關聯跟他手頭名單上列出的其他人相比並不顯眼,他實在低調得都快埋進土裡了,而且根據監控的情況來看,盧岩那天並沒有出現。
  唯一讓崔逸還在猶豫的原因是盧岩這個人本身。
  崔逸看著屏幕上盧岩被偷拍下來的側臉,手指在他頭上輕輕敲了敲:「你這麼特別你老大知道麼?」
  「斧斧,你過來。」盧岩坐到電腦前,沖王鉞招了招手。
  王鉞很快湊到了他身邊:「來了。」
  「從現在開始,到我看完這些東西,」盧岩指了指電腦上密密麻麻的資料,「你都不要跟我說話,能做到嗎?」
  「哦,能,」王鉞點點頭,又往屏幕上瞅了瞅,「那我現在先說行嗎?」
  「……行。」盧岩點了根煙。
  「這是什麼啊?」王鉞問。
  「資料,所有叫王鉞和崔逸的人都在這裡了。」
  「啊!這麼多!王鉞王鉞王鉞王鉞王鉞……」王鉞對著屏幕上的名字一溜念下去,盧岩切換了一下界面,他又跟著念,「崔逸崔逸崔逸崔逸崔逸……這看到我投胎了也看不完啊!」
  「你要是不說話,我今天晚上就能看完,還能記下來了。」盧岩說。
  「哦,」王鉞退到一邊,「現在開始嗎?」
  「預備,」盧岩揚起手,「開始。」
  王鉞笑了笑沒有說話,盧岩衝他豎了豎拇指:「乖。」
  沈南的確是個收集資料的高手,還是個整理資料的高手,盧岩開始按順序看著這些人重複的名字和他們不重複的人生。
  讓沈南幫著查資料這樣的事,在弄清所有事之前,大概他不會輕易再開口。
  無論是什麼原因讓沈南那天有短暫的異常,他都不會再冒險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出來。
  叫王鉞的人很多,居然還有好些個是女的。
  雖然盧岩覺得死了之後還能變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出於大海撈針就要撈得有個樣子的原則,他把這些女王鉞的資料先過了一遍。
  沒發現什麼有用的信息。
  然後是男的。
  從幾歲到幾十歲的都有,盧岩挨個地邊看邊從這幾百號人裡挑出了一部分覺得需要重看一次的。
  經過反覆三次瀏覽,時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剩下的名字只剩下了四十多個。
  他靠在椅背上開始盯著這些信息一個一個字地慢慢看著。
  資料其實都配了照片,但鑒於照片都是天怒人怨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見人的身份證照,人人都跟犯人差不多,所以資料還是得細看,再說王鉞能換衣服,他真的不能確定這鬼會不會還有換臉的技能。
  一直到眼睛都有些發花了,盧岩才站起來給自己泡了壺茶。
  沒有什麼能讓他捕捉到的有用信息。
  他再次開始懷疑王鉞對自己名字的記憶有錯誤,但王鉞說得很肯定,甚至還記得這個名字的來歷,以及跟崔醫生討論過。
  王鉞難得的安靜,一直坐在沙發上發愣,偶爾湊過來看一眼屏幕,然後再回到沙發上。
  盧岩慢慢喝了幾口茶,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這些資料在轉著圈。
  二十分鐘之後他睜開眼睛,鼠標往上滾了滾,停在了一個人的資料上。
  王鉞,四歲,本地人。
  已經死亡,原因是腦瘤。
  這個小王鉞的死亡時間是19年前。
  死了之後他的父母出了國。
  盧岩盯著這個孩子簡單得只有幾行字的資料,手指在桌上一下下輕輕敲著。
  「斧斧。」幾分鐘之後盧岩回頭叫了王鉞一聲。
  「嗯?」王鉞很快地抬起頭。
  「你一直在WC住著嗎?」盧岩問他。
  「是啊,一直。」王鉞點頭。
  「小時候也在嗎?」
  「應該……在吧……」
  「記得最小最小時候的事嗎?」
  王鉞垂下眼皮想了很久,搖了搖頭:「不記得。」
  「好吧,」盧岩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已經被孟婆格式化過了,什麼都不記得。」
  「也不是啊,我還是能記得一些事的。」王鉞有些不服氣。
  「是,你還記得崔醫生。」盧岩笑了笑,打開了崔逸的資料。
  相對三百多個王鉞來說,七十多個崔逸看起來還是很輕鬆的。
  叫崔逸的姑娘大姐的更多,排除掉這些之後,盧岩又點上了一根煙。
  這回倒是很快,不過點上第三根煙之後,留下來可以再篩一遍的人數為0。
  盧岩猛地倒到椅子裡,狠狠地伸了個懶腰,嘴上叼著的煙抖了抖,煙灰順著領口掉進了衣服裡。
  「靠。」盧岩站起來拎著衣領一通抖。
  「怎麼了?」王鉞跟著跳了起來,「被電到了?」
  「沒,你就不能想點兒好事麼?」盧岩瞅了一眼王鉞。
  「被電到很疼的……」王鉞小聲說。
  「你被電過?」盧岩迅速追了一句。
  「嗯,」王鉞擰著眉像是在回憶,聲音越來越低,「很多小圓片貼在頭上……」
  「王鉞,」盧岩本來想聽他說說是怎麼回事,但王鉞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他趕緊打斷,「看電影嗎?」
  王鉞半天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看,會哭的。」
  「看個喜劇,逗樂的。」盧岩轉身準備給他找個喜劇片看,好容易有點兒新信息,結果卻不敢聽,這上哪兒說理去!
  「不,」王鉞突然提高了聲音,「說了不看!」
  寒意瞬間從身後捲了過來,盧岩汗毛全立起來了,轉回頭看到了王鉞冷得像冰一樣的眼神,汗毛頓時全體立了正,估計根根筆直。
  真是說變臉就變臉,該出手時就出手!
  「不看就不看,」盧岩把電腦屏幕關掉,「你這一驚一乍的。」
  「我沒有……」王鉞的聲音突然有些抖,看著就跟委屈得快要哭了似的,「沒有……」
  「沒有什麼?」盧岩盯著他,這狀態怎麼回事!
  「為什麼,」王鉞向後退了一步,嘴角慢慢勾出一個笑容,又很快消失了,「為什麼不行呢?」
  「斧斧?」盧岩試著叫了一聲這個讓他覺得很肉麻的昵稱,王鉞這個轉瞬即逝的詭異笑容讓他腿肚子有點兒轉筋。
  王鉞沒有反應,在盧岩還沒想好該怎麼辦的時候,他猛地靠到了盧岩身前,在他耳邊輕聲說:「找到了。」
  這句話還在盧岩耳邊停留著,王鉞帶來的徹骨寒意卻已經消失了。
  盧岩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屋裡一片安靜,沒有了王鉞的身影。
  他在屋裡轉了幾圈,最後靠在了桌邊,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你大爺啊,」他低聲說了一句,「你姥姥啊……」
  王鉞消失了,一直到大半夜都沒有回來。
  盧岩靠在床頭捧著本週易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
  王鉞去哪兒了,王鉞在幹什麼,王鉞會惹出什麼麻煩嗎,王鉞還會回來嗎……
  平時王鉞不見了也就不見了,等著他回來就行,但今天不太一樣,盧岩心裡始終有點兒擔著心。
  王鉞消失前的那個笑容,和那句「找到了」讓他不寒而慄。
  雞皮疙瘩幾個小時都還沒鎮壓妥當,一想起那個場面就紛紛起立。
  沈南找來的這些資料裡,他能確定的只有一點,崔逸用了假名,或者是像他一樣,主動或者被動地抹去了所有資料。
  不太確定但忍不住的推測也有一個。
  就是那個四歲就死了的小朋友。
  王鉞,你到底什麼時候死的?
  一想到王鉞有可能是個只有四歲的小朋友,一直長大的沒準兒只是一綹小魂……他就覺得有點兒扛不住。
  但王鉞偶爾簡單到讓人除了沉默什麼也不想做的狀態,又的確有點兒可能。
  盧岩慢慢往下滑了滑,躺到了枕頭上,盯著屋頂的小吊燈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他得睡覺。
  睡半個小時,他一會兒得出門。
  無論資料的結論是什麼,這段時間以來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跟那個見鬼的WC肯定有聯繫。
  他雖然已經懶得去解什麼謎,只要日子勉強過得去就湊合著過了。
  但如果威脅到安全,就得打起精神來。
  一會兒他要去幾天前讓王鉞跟蹤過的那個人的家看看。
  明天還有件更費神的事,他必須得跟老母狐狸關寧好好聊聊。
  盧岩的生物鍾很準,不需要鬧鐘,半小時就是半小時,誤差正負不超過兩分鐘。
  半小時之後他起了床,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拿了隨身的小包出了門。
  文遠街的空氣裡瀰漫著永遠也散不掉的火炭和焦糊味兒,以前這種味道一直讓盧岩有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就像藏在誰也不會注意到的雞窩狗窩裡似的。
  但現在這種安全感已經隨著王鉞的如影隨形而蕩然無存了……
  盧岩走了兩條街之後在路邊打了個車,報了地址。
  這個時間開車上路相當愉快,沒人沒車沒交通燈,司機一路打著呵欠飈到了目的地。
  小區裡零星還有幾戶人開著燈,盧岩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窗戶,然後快步走進了樓道裡。
  溜門破鎖這種事,盧岩做得很熟練,他如果改行去做小偷,估計也能混出個神偷S的名號來。
  他在門口站了兩分鐘聽了聽裡面的動靜,又觀察了一下門的四週,確定沒什麼異常之後,他捅開了門鎖。
  門打開的一瞬間,他愣了愣。
  不用看,只聞一鼻子就能知道,這屋子至少一年沒有人住了。
  他拿出手電,在屋裡四下照了照。
  屋裡收拾得很整齊,但光束照到的地方都能看到蒙著一層很薄的灰。
  確定了屋裡沒人之後,盧岩試著開燈,沒亮。
  估計一直沒人住也沒人交電費。
  盧岩相信王鉞沒有跟錯人,也不會被目標發現。
  但事實就是那人拿著鑰匙進了這套房子,而這套房子根本就沒有人住。
  如果不是發現了被人跟蹤,那這人就不像盧岩想像的那麼簡單。
  這人帶著特定目的而來,也許還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會這麼謹慎。
  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廳,盧岩用手機照了照地板,除去自己的鞋印,還有很多別的鞋印,因為灰很薄,所以都很模糊。
  盧岩在原地沒動,仔細看了看鞋印,這些雜亂的鞋印至少屬於七八個人,屋子裡哪裡都有,沒看出規律來。
  他得出了個最簡單的結論,這應該是套待售的二手房。
  那人只是在這裡停留了一段「安全時間」,然後離開了。
  這套房子對於盧岩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在幾間屋子裡轉了轉,證實了的確沒任何價值之後,悄無聲息地關好門離開了。
  回到家之後王鉞依然沒有出現,盧岩隨便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一直到天矇矇亮了也沒睡著。
  王鉞像個影子似的跟在他身邊有段日子了,雖說有時候挺煩人,還嚇嚇人……但他不是個冷血的人,當年養條魚死了關寧直接倒進廁所裡他還鬱悶了好幾天,覺得該埋掉。
  迷迷糊糊地胡亂琢磨著到天亮,對過兒老太太罵罵咧咧出門之後,盧岩起了床。
  關寧的事務所九點才開門,不過她一般七點就會到,偶爾幾天都不回家呆事務所裡深思人生。
  盧岩到的時候,玻璃門裡的電子鐘顯示還沒到八點,不過能看到關寧的辦公室那邊亮著燈。
  盧岩看了一眼攝像頭,按下了密碼。這月密碼是6941923333……
  有時候關寧的惡趣味讓他無語。
  不過這密碼以前用過,去年一月,這回少了一個3。
  「這麼早?」關寧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對著鏡子化妝,「幫我倒杯咖啡。」
  「有時間嗎。」盧岩倒了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什麼事。」
  「我們來聊聊人生。」

  第二十章 木乃伊 ...

  關寧喝了口咖啡,盯著他看了半天:「三狗,你是不是已經淪落到連麻辣燙都賣不下去了?」
  「是烤串兒,」盧岩糾正她,「生意挺好的。」
  「那就好,那邊的物業費記得繳一下。」關寧低下頭對著鏡子繼續化妝。
  「不是你幫交的嗎?」盧岩給自己也倒了杯咖啡,在沙發上坐下了。
  「寶貝兒你已經很久沒替我賺錢了,我一直養著你這麼個廢人,成本你算過沒,」關寧沒抬頭,「培養新人都沒錢。」
  盧岩笑了笑:「那就給我派活兒。」
  「先談人生吧。」關寧放下了鏡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他。
  「那次任務,」盧岩點了根煙,沒有繞彎子,「是誰,我只要個名字。」
  「不能說,」關寧回答得很乾脆,「這是規矩,就算是咱倆之間也必須講規矩。」
  這是盧岩意料之中的回答,他看著手裡的煙:「失敗了對麼。」
  「是,」關寧點點頭,「你昏迷了七天,醒了之後的事你自己都知道。」
  「目標沒死對麼。」盧岩又問。
  「沒死。」關寧也點了支煙,慢慢吐了個煙圈出來。
  「再來一次。」盧岩說。
  關寧把臉轉向了他,沉默了老半天,嘆了一口氣:「你當這是玩遊戲呢?」
  「我認真的。」盧岩叼著煙,跟她對視著。
  「目標失蹤了,不需要再來一次。」關寧皺了皺眉。
  「我最近有麻煩,」盧岩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也許跟那次任務有關。」
  「麻煩你得自己處理。」關寧敲了敲桌子。
  盧岩沒說話,看著關寧,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行。」
  「想說什麼?」關寧太了解他,這語氣代表著什麼她很清楚。
  「我自己處理,」盧岩掐掉煙,「但要有人攔著我……」
  盧岩沒把後面的話說完,轉身往門外走。
  「盧岩,」關寧叫住了他,「你殺不了人。」
  「誰知道呢,」盧岩回過頭笑了笑,「任務之外的人,也許我能呢,想試?」
  「別跟我這個口氣說話!」關寧拍了一下桌子,「福三狗你在我跟前兒還真敢裝啊,我要真攔著你你殺我試試!小狗崽子!」
  「姐,」盧岩笑著走回她面前,胳膊撐著趴到桌上,「你有大事兒瞞著我。」
  「而且是不能告訴你的大事兒……」關寧對著他的臉噴了口煙,正想再說什麼的時候,手機響了,她看了看手機,沖盧岩打了個等一下的手勢,接了電話,「早上好。」
  盧岩走到了一邊,靠牆站著。
  關寧一邊接著電話,一邊隨手拿過便簽在上面記著什麼。
  「可以,但四天時間太多,你這不是在鄉下,在城裡很麻煩,要加錢。」關寧皺著眉,往盧岩這邊掃了一眼。
  盧岩知道這估計是有活兒,也知道關寧這個眼神的意思是打算讓他去。
  去就去吧,盧岩點了根煙轉身站到窗邊,雖然現在自己身邊莫名其妙的事兒一大堆,但活兒還是要幹的,除去要部分支撐肖睿東這個身份的資金,他還欠了關寧的錢,很大一筆。
  關寧是個黑心老母狐狸,他都不知道這筆錢是怎麼算出來的,總之就是欠了。
  「有個活兒,」關寧掛掉電話之後在紙上又勾劃了幾下,然後抬頭看著盧岩,「拉掛子,但活兒不小,做麼?」
  關寧時不時會蹦出一兩句黑話,不過盧岩沒有卡殼,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已經習慣了。
  拉掛子就是保鏢,說白了就是從一個地兒把東西送到另一個地兒,至於東西是什麼,他們不過問,但要送的東西如果不是特別重要也不會找到關寧。
  找關寧送東西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東西有可能已經被別人盯上,拉掛子過程中多半會碰上麻煩。
  「做。」盧岩走到關寧桌邊,把那張便簽紙撕下來看了看。
  紙上寫著取貨的時間地點和要求。
  要求跟平時的活有些不同,不要求送到別的地方,只要求在四天之內保證東西安全,之後會有人聯繫拿走。
  「這個會有麻煩。」盧岩憑經驗判斷出這活兒不好做,送東西還能有個預判,這保存東西連潛在危險可能在什麼地方什麼時期出現都很難知道。
  「所以才問你,你要不接,我就回了。」關寧靠著椅背。
  「接了。」盧岩把紙放進了旁邊的碎紙機,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接貨的時間是晚上,盧岩回家前在超市里買了些日用品。
  排隊結帳的時候後面有人說了一句:「你能看到我嗎?」
  盧岩心裡跳了跳,迅速回過頭,發現是排後面的那位在跟女朋友玩視頻電話。
  他把東西放到收銀台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回王鉞又打算消失好幾天嗎?
  上回王鉞消失他並沒有太擔心,但這回是那麼詭異的狀態……
  開著小電瓶回家的時候盧岩下意識地往後視鏡裡看了好幾次,以往他看後視鏡除了看車什麼的,還是為了檢查有沒有可疑的人跟著他。
  今天卻基本只是習慣性地想在後視鏡裡看到王鉞的臉。
  這邊能看到我嗎?
  能。
  那這邊呢,能看到嗎?
  能。
  每次都會重複這樣的對話。
  盧岩在樓道裡碰上了許蓉,她在醫院裡沒呆兩天就回來了,正拎著剛買回來的一大堆調料站在門口。
  「岩哥回來啦。」她邊開門邊沖盧岩拋了個眼神。
  「嗯,沒事兒了?」盧岩彎腰幫她把地上的幾個兜拿進了屋裡。
  「能有什麼事兒,又不是哪家大小姐,」許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兒子命好著呢……岩哥,錢我估計得晚點兒還你,去趟醫院花不少錢。」
  「不用還了。」盧岩說了一句走出了門。
  回到自己家裡,他先是檢查了一遍屋裡的情況,再次確認王鉞沒在之後洗了個澡躺到了床上。
  一覺睡到了傍晚,醒過來的時候屋裡依然很安靜,樓下倒是開始熱鬧了。
  盧岩慢吞吞地起了床,站在窗口挑起一角窗簾往下看了看,進廚房用剩飯給自己炒了個蛋炒飯隨便吃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拉著窗簾的屋裡已經完全黑了。
  盧岩泡了壺茶,在沙發坐下,沒有開燈,慢慢地喝著茶。
  這是他的老習慣,這種在喧鬧中的黑暗空間裡的寧靜能讓他集中精力。
  在文遠街夜市到達頂點的時候,盧岩放下了茶杯,站起來穿上了外套。
  沙發坐墊下的槍被拿了出來,放在了腰後,盧岩的手指在槍上輕輕勾了一下,已經很久了,這種熟悉的感覺。
  雖然在鬧市里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很難用得上槍。
  刀才是最貼心的小夥伴,長的短的大的小的,總有一款合適你,助你哐哐對抗,助你嗖嗖逃脫。
  走出樓道,街上人很多,天已經有些涼了,各家都在攤子旁邊圍了彩條布擋風,一條街看上去又多了幾分熱鬧。
  這種熱鬧一直要持續到冬天都換成厚厚的棉檔,然後才會漸漸消失,等來年春天再發芽。
  盧岩沒有開小電瓶,走了兩條街打了輛車。
  在離拿貨地點還有二十分鐘路的商場下了車。
  商場已經關門了,不過因為這條街酒吧很多,所以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都還很多。
  盧岩觀察了一下四週,很快地走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街,然後另進了一條胡同裡。
  胡同不長,但有幾個岔口,他很快地消失在胡同深處的某個岔口裡。
  十多分鐘之後從另一條街穿了出來。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棟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
  對方把拿東西的地方挑得這麼鬧中取靜的讓他走進停車場的時候有種莫名其妙的興奮。
  進來之前他掃了一眼牆上的地圖,出入口和電梯口,消防通道和辦公室的位置全都記在了腦子裡。
  這個時間停車場裡沒人,下班的早走了,來玩的還沒散場。
  盧岩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停車場裡空蕩蕩地傳出很遠。
  走到中間的時候他步子沒變,但心裡卻有些猶豫,再往前的地方離三個出口和消防通道都比較遠了,安全角度來看,挑在這裡對雙方的逃路路線都有很大影響。
  要跑就都只能朝C口跑。
  盧岩沒再繼續往前走,在一根柱子旁邊停下了,點了根煙,抬頭看到旁邊牆上的禁止吸煙標誌,他又把煙扔地上踩滅了。
  要做一個有公德心的前殺手。
  前方有腳步聲傳來,盧岩看了看,一個男人拎著個黑色的小手提箱從盡頭一輛車後面走了出來。
  盧岩看著這人,在他靠近之後把右手裡拿著的打火機放回了兜裡。
  「關小姐的人?」那人離著幾步問了一句。
  盧岩沒有回答,只是衝他抬了抬下巴:「就這個?」
  「嗯。」那人點了點頭。
  盧岩抬了左手指了指地板,示意他把箱子拿過來放在地上。
  那人慢慢走了過來。
  盧岩靠著柱子沒有動,他已經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
  聲音很輕,只是鞋底和地板之間微弱的一次摩擦,但這已經足夠。
  這不是正常接活兒該碰上的事,雖說能搭上關寧這條線讓她出人帶東西的人應該都不是普通人,但眼前這人的氣場太強。
  從他從車後走出來的時候,盧岩就已經感覺到了,這不是個普通級別的保鏢之流。
  那人並沒有靠得太近就停下了。
  盧岩笑了笑,站直了身體,就在那人把手裡的箱子往地上放的時候,盧岩的右手從兜裡拿了出來,接著一揚手,一道銀色的光芒往那人臉上劃了過去。
  那人趕緊一晃,避開飛過來的匕首,盧岩已經趁這會兒轉身往出口那邊衝了過去。
  盧岩知道自己前面肯定有人,但只能沖,匕首沒傷到那人,只是給了他一個先手。
  一開始他感覺到了不對勁,可實在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樣的地方對他下手,而且居然是從關寧那裡要的人。
  身後傳來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聲「咔嗒」,是槍。
  操!居然在鬧市區的寫字樓裡玩槍!
  盧岩低頭撲到地上,順著慣性往旁邊滾了一圈。
  一聲低悶的槍聲響起,前面柱子的一角被打缺了一塊。
  公德心都讓餓死鬼王鉞啃了吧!
  盧岩迅速起身彎著腰飛快地坐停著的車中間穿過去,反手從背後把槍拿在了手上,這架式是拍電影呢麼!
  身後的人開了一槍之後並沒有追上來,盧岩更確定了前面有人在等著他。
  但他只能見招拆招了,貓腰繞過兩輛車衝到了距離消防通道十來步的地方。
  急剎。
  閃現。
  盧岩蹲著躲在了一輛車的車屁股後頭。
  消防通道那裡站了一個人。
  盧岩看到那人的時候心裡驚了一下。
  現在的人都怎麼混的,幾年沒接大活兒,現在各路神仙派出來的都他媽是什麼?
  木乃伊都出現了?
  盧岩迅速掃了一耳朵那人的動靜,沒聽到聲音。
  他抬眼往對面的車看過去,後視鏡裡能看到消防通道的半扇門,也能看到那人還站在那裡。
  那人靜靜站在消防通道的門前面,穿著黑色的衣服,頭上戴著帽子。
  臉上纏滿了密密的繃帶,只留了兩隻眼睛,嘴都纏上了。
  這什麼玩意兒?
  盧岩把槍舉到頭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緊張了。
  因為現在的局面。
  這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局面。
  雖然他對關寧說得很輕鬆,但心裡卻一點兒底也沒有。
  自己這一出去,下一秒就必須扣動扳機。
  取人性命。
  他沒有信心。
  對面車的後視鏡裡,木乃伊動了動。
  盧岩猛地從車屁股後邊兒轉了出來,單膝跪地,雙手舉起了槍。
  第一百零一次求婚……
  木乃伊看到猛然出現的盧岩明顯怔了一下,似乎很意外。
  盧岩沒有猶豫,現在扣下扳機,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打中這人腦門兒正中。
  但就在他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眼前突然一陣發黑。
  手跟著就開始抖,感覺手上的槍都快被抖掉了。
  操!不行!
  盧岩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接著就開始了劇烈的頭痛。
  眼前漆黑中突然閃出來的畫面讓他一陣心悸。
  血。
  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血。
  還有痛苦的嘶吼,如同地獄裡傳來的悲鳴。
  帶著血的臉不同面孔不斷閃過。
  盧岩的手垂了下來,極度的痛苦讓他手撐著地只能大口喘息。
  汗珠在一瞬間就大顆大顆地滑了下來。
  要完……
  他聽見了腳步聲,木乃伊向他走了過來,一步,兩步……
  盡管盧岩此時此刻混亂不堪,但還是注意到了這個人的不同之處。
  步子很沉,跟他駭人的打扮完全不匹配。
  盧岩甚至感覺這人身上有傷。
  還有機會。
  盧岩的痛苦只在他舉槍的瞬間,持續時間不長,剛好能讓他每次錯過動手的最佳機時。
  也恰到好處地毀了他與國際接軌的殺手人生。
  但在木乃伊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狀態。
  雖然還有些暈,但並不妨礙他一躍而起,在木乃伊準備彎腰抓向他肩膀時一拳砸在了木乃伊的咽喉上。
  這一拳正常能把人氣管砸斷,但盧岩感的拳頭覺到了阻擋,厚厚的繃帶下有護具。
  不過盡管如此,木乃伊還是被他這一拳砸得猛地晃了兩下,手捂著脖子退開了,嗓子裡只能發出痛苦的嘶嘶聲。
  盧岩對於木乃伊的戰鬥居然弱到這種地步有些難以相信,但他沒有多停留,那邊還有個拿著槍的。
  他猛地竄進了消防通道裡。
  「不要追,交給他們,」拎著箱子的男人走了過來,叫住了想往消防通道裡追過去的木乃伊,「回去。」
  木乃伊頓了頓,跟著這個男人低頭走到了旁邊,上了一輛黑色的車。
  「控制不了他?」男人坐在車裡問了一句,語氣裡透著難以置信。
  「嗯。」木乃伊點了點頭。
  「那他剛才那是怎麼了?」男人發動了車子。
  「……不知道。」木乃伊有些艱難地回答。

  第二十一章 望夫石 ...

  盧岩衝出停車場,身後沒有人追出來。
  他沒時間仔細思考這件事的細節,他只知道對方不會就這麼讓他跑了。
  只是在大街上不方便動手而已。
  路邊停著幾輛摩托車,在盧岩伸手到兜裡摸鋼條準備過去撬了開走的時候,一個人開著輛摩托停在了路邊。
  這個節約時間!
  盧岩衝過去在那人準備撥鑰匙的時候拽著那人胳膊一扯,那人被他從車上直接揪到了地上。
  「幹嘛!」那人坐地上喊了一聲,跳起來想把他推下車。
  「三里橋拿你的車。」盧岩低聲說,反手往那人肋骨上劈了一下。
  那人抽了口氣彎著腰連退了幾步,張了張嘴疼得沒說出話來,盧岩一擰油門,車轟響著竄了出去。
  摩托車的車主會不會追來三里橋盧岩不知道,但停車場裡那兩個人的同夥已經跟在了他後邊兒。
  盧岩看了看後視鏡裡的那輛黑色轎車,猛地把車拐進了旁邊的岔路。
  三里橋對他來說很有利,城郊,亂七八糟的違建,不過他還是得在到地方前把後面的人甩掉。
  這倒不難。
  逃跑是他在關寧手下學的第一課。
  「幹什麼都要全力去做,哪怕是逃跑這種事,因為你跑不掉就會死,」關寧說,「所以你不是在逃,你是在拚命活著。」
  關寧一臉你死了我不會給你收屍的表情和曾經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想法讓盧岩咬牙練就了一身逃跑工夫。
  拐進岔路之後盧岩暫時沒找到能甩掉轎車的小路或者胡同,他盯著後面越來越近的黑色轎車。
  後車窗放了下來,有人探出了小半個身體,手上拿著的東西在並不太亮的路燈下閃了一下。
  是槍。
  操!瘋了!雖然是晚上,但畢竟還在市區!
  盧岩把車往右靠了靠,沒有時間找路了,他要找個合適的地方跳車。
  而就在這時,他從後視鏡裡猛地發現一直緊跟著的車和他之間的距離突然拉開了。
  後面的車減了速。
  超速了怕吃罰單?盧岩回頭看了一眼,真是有素質的好司機!
  盧岩不知道減速的原因,但這是他的機會。
  他沒想太多,加了油門往前開去。
  幾秒鍾之後,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
  後視鏡裡能看到那輛車一頭撞在了路邊的一個廣告牌上。
  盧岩扭過頭繼續往前,這他媽什麼情況?
  一路奔到了三里橋,他在橋頭下了車,把摩托車停在路邊,點了根煙。
  不需要再確認,他知道已經沒有人再跟著他。
  那輛車從減速到撞向路邊的樹,整個過程就短短十來秒時間,盧岩靜下來之後也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今天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詭異。
  盧岩拿出手機,按下了關寧的號碼,但猶豫了一下又把手機放回了兜裡。
  關寧有沒有問題,他不能確定,但對方明顯是從關寧那裡下的手,他不能再冒險。
  文遠街不能回去了,那邊房子也不安全,只要跟公開身份有關聯的地方都已經不安全。
  盧岩叼著煙蹲在路邊盯著磚縫裡的一小叢枯草。
  只能換地方了。
  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遠處開過來一輛出租車,盧岩往後退了退,退進了旁邊的樹陰裡。
  出租車開到摩托車邊上的時候停下了,一個人從車上跳了下來,跑過去拍了拍摩托車的車座,又前後左右地檢查了一下車,然後才狠狠地罵了一句:「操!神經病!」
  盧岩笑了笑,還真來找車了。
  出租車和摩托車都開走之後,盧岩站起來踩滅了煙頭,打算出城。
  他的藏身之所有好幾個,不過城外的這個離得近些。
  剛往前邁了一步,他覺得後背有冷風吹過。
  「王鉞?」他停下步子,沒有回頭。
  「錯啦。」身後傳來王鉞的聲音。
  「……斧斧,」盧岩轉過身,看到了一臉笑意的王鉞,「你怎麼在這兒?」
  「我想在哪兒都行。」王鉞看上去心情很好,已經恢復了常態。
  「你什麼時候在這兒的?」盧岩看著他,王鉞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讓他沒辦法不把王鉞跟之前的事聯繫到一塊兒,至少是撞車事件。
  「你停車的時候,」王鉞走到他面前,「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去文遠街找你了,發現你不在……」
  「然後呢?」盧岩追了一句。
  「然後……」王鉞停頓了一下,皺著眉似乎是在想,「我就在這裡了。」
  盧岩盯著他的臉,半天都沒說話。
  這他媽叫什麼事兒?王鉞也這樣?也能突然記憶就斷篇兒了?
  「你不高興啊?」王鉞大概是看出了盧岩情緒跟平時不同,「你看到我一直都沒有笑。」
  盧岩衝他呲著牙笑了笑:「沒,今兒碰上的事兒太多,沒回過神來。」
  「回去嗎?」王鉞問他。
  「不,我要換個地方呆幾天。」盧岩說著慢慢往橋下的小路走過去。
  「去哪兒?帶我去嗎?」王鉞跟在他身後,「是去旅行嗎?不帶行李?」
  「跟著就行了,別出聲。」盧岩低聲說。
  「哦,」王鉞應了一聲,跟他併排走了一陣之後又小聲說了一句,「談戀愛不是這樣的。」
  盧岩輕輕嘆了口氣:「到了地方再談。」
  這地方說是近,但要走過去還是要花點兒時間的,盧岩沒什麼感覺,讓他走一天不休息他也沒所謂,王鉞……他轉頭看了王鉞一眼,剛想問一句累不累,想起來王鉞肯定不會累。
  人家飄得多輕鬆,還能瞬移,可能身上還帶著回城卷,沒準兒還手握各種牛逼逃跑宏……
  前方出現農田的時候,腦子一直在瘋轉的盧岩伸了個懶腰:「快到了。」
  「岩岩,」王鉞突然停下了,「還要走嗎?」
  「嗯,過了這條小路就到了,」盧岩也停下,回過頭,「怎麼了?累?」
  「我過不去了……」王鉞站著沒動,「我只能到這裡。」
  「什麼?」盧岩愣了愣,「只能到這裡是什麼意思?」
  「就是過不去了,過不去啊,」王鉞往前走了兩步,慢慢抬起手,「你看。」
  王鉞緩緩抬起的手就像伸進了一堵看不見的厚牆裡,消失了一半。
  這場景讓盧岩半天沒說出話來。
  一隻鬼,居然還有活動範圍限制?
  「你的手呢?那邊是什麼?」盧岩相當想不通,在王鉞面前來回走了幾趟,「什麼感覺?」
  「空了,什麼感覺也沒有,」王鉞收迴手,往後退了幾步,「我有點兒害怕……我害怕。」
  盧岩沒說話,此時此刻他相當矛盾。
  矛盾這種情緒對於他來說很少見。
  矛盾就會猶豫,猶豫就會耽誤時間,耽誤了時間就有可能錯過機會,結果就是完成不了任務或者就這麼嗝兒屁了。
  所以他基本不矛盾。
  但現在他面臨選擇。
  追他的人撞那一下車不會死,以派出了木乃伊和在鬧市區停車場裡就敢開槍的作派,對方也許很快就會繼續找他。
  他必須馬上找個地方窩起來養幾天老。
  而且已經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
  王鉞卻突然出了這樣的狀況,臨時換地方有危險,不換地方……扔下王鉞走?
  盧岩想到了碎掉的杯子和燈,還想到了那種生無可戀的低落情緒。
  想到了關寧老母狐狸對自己的栽培,想到了革命先烈,想到了胸前鮮艷的紅領巾……
  「你走吧。」王鉞打斷了他的思考。
  「嗯?」盧岩收回天馬行空的思緒看了看王鉞。
  王鉞挺平靜,也挺……委屈?
  「應該是有挺重要的事吧,」王鉞低下頭嘆了口氣,「走這麼久一句話也沒跟我說,我跟你說話你都沒聽見。」
  「是有挺重要的事兒,我現在有麻煩,」盧岩放緩聲音,「你路上跟我說話了?」
  「嗯,你沒理我,我就沒再說了,」王鉞點點頭,「你走吧,要不我去文遠街等你?你多久回去啊?」
  「大概幾天吧,不超過一星期。」盧岩估計了一下時間。
  「哦。」王鉞又點了點頭。
  盧岩抬頭看了看天,猶豫著輕聲說:「那我走了?」
  「嗯。」
  盧岩等了一小會兒,看王鉞雖然一直低著頭,但似乎沒有要暴走的兆頭。
  於是慢慢退著走了幾步,又說了一句:「你乖乖的哈。」
  「嗯。」王鉞低著頭應了一聲。
  盧岩轉身順著小路大步走了。
  一直走了十來步,身後已經感覺不到王鉞身上的冷氣了,他才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邁出去的步子又停下了。
  王鉞還站在原地,但沒再低著頭,正往他這邊看著。
  盧岩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忍心,莫名其妙就想起來小時候他碰到只流浪狗,分了口包子給它,小狗一直跟著他,最後站在路口一直看著他搖尾巴的場景。
  這種回憶對於盧岩來說很詭異,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情感波動了。
  他有些難以置信自己會在性命攸關的時候出現這樣的反應。
  如果這不是王鉞新的暴走能力NO.3,那只能說他就算完成得了任務也差不多該隱退了。
  在盧岩把憐憫這種東西從自己腦子裡掃出去準備轉身繼續走的時候,王鉞突然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盧岩心裡跟著狠狠地軟了一下。
  「我操,」他咬牙小聲罵了一句,又衝王鉞提高聲音,「你哭什麼啊,你一個挺牛逼的鬼沒事兒就哭一鼻子算怎麼回事兒……弄得跟送情郎一樣你是不是還打算化個望夫石啊?」
  「什麼……是望夫石啊?」王鉞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帶著哭腔問。
  盧岩對於自己脫口而出這麼個詞很是無語:「……就是望著老夫的石頭。」
  「你不老啊。」王鉞還是帶著哭腔,又抹了一下眼睛。
  盧岩嘆了口氣,慢慢走回到王鉞面前,看到王鉞臉上全是淚痕。
  「你怎麼老哭啊?」他輕聲說。
  「我不知道,」王鉞低下頭,「我就是怕。」
  「怕什麼?」盧岩問。
  「你要是不想理我了,就這麼走了,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只能呆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就我一個……」王鉞說著說著就沒聲兒了,低下頭,哭聲突然大了起來。
  「哎哎哎!」盧岩一聽這動靜就急了,王鉞哭起來的樣子可憐巴巴兒的,他忍不住抬手往王鉞腦袋上扒拉了一下。
  王鉞頭髮還挺軟的。
  又……
  王鉞這回沒有像前幾次被碰到時那樣喊起來,而是哭得氣兒都快喘不上來了,往前一把抱住了盧岩。
  這一抱,抱得相當結實。
  盧岩能清楚地感覺到王鉞哭得微微有些顫抖的胳膊和他消瘦的身體。
  這種感覺很奇怪……心疼,不忍……跟第一次那種無法言說的低落情緒一樣來得突然而無法抵抗。
  還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盧岩皺皺眉,因為想起了那隻狗?
  還是因為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
  盧岩輕輕抱住王鉞,在他肩上後背上輕輕拍著:「別哭了……」
  不會,這種熟悉感只停留了幾秒鍾就消失了。
  盧岩在關寧近乎冷酷的訓練下度過了十幾年,這種經歷根本不可能有。
  肩頭的衣服已經濕了,王鉞的眼淚像開了閘似的,哭得聲兒都不出了,就一個勁兒抽著肩。
  一隻鬼,居然能真實地哭出這麼洶湧的淚水……
  盧岩低頭想再說句什麼安慰一下王鉞時,卻猛地摟了個空。
  他看著自己從王鉞身體裡穿過的胳膊輕輕嘆了口氣,垂下了胳膊。
  「抱不到了。」王鉞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沒有動,低聲說。
  「是,」盧岩再次抬頭看了看天,「斧頭。」
  「嗯?」王鉞退了一步,低著頭,再抬起頭時,臉上的淚痕已經沒有了。
  「走吧,去另一個地方,不用出城的。」盧岩說,往來時的路走了過去。
  做出再換個地方這個決定的時候,盧岩覺得自己真的可能是中邪了。
  他必須冒險回到城裡,穿過小半個城區才能到達另一個藏身之處。
  這輩子他是第一次做出這麼不理智的決定,賭上了自己的安危,只因為對王鉞莫名其妙的心軟和那種轉瞬即逝卻不清楚具體是什麼的熟悉感覺。
  盧岩一路小心地隱藏著自己,回到了夜生活最繁華的酒吧街,然後在街邊打了個輛出租車,中途換了兩輛,最後在南城離江邊舊碼頭還有兩條街的地方下了車。
  「我來過這裡。」王鉞一路都沒有說話,跟著盧岩下車之後才小聲說了一句。
  「什麼時候?」盧岩問,觀察了一下四週之後,帶著他拐進了通往碼頭的一條近路。
  「不記得啦,以前我每天都在城裡轉來轉去的,這裡來過好多次,」王鉞緊緊地跟在他身後,「碼頭那裡有一家清真牛肉麵,看上去可好吃了,牛肉很大一片,不過我沒吃到過。」
  「過了這幾天帶你去吃。」盧岩隨口應了一句。
  「好!」王鉞情緒立馬轉換,「旁邊還有一家朝鮮冷麵,顏色看著很好看,也沒吃過……」
  「帶你去吃。」盧岩說。
  「不著急,」王鉞很開心地揮了揮胳膊,「有時間找個身體慢慢吃。」
  「找個好看點兒的,最好是個……姑娘。」
  「哦。」
  盧岩狡兔三窟的這一窟在舊碼頭的倉庫。
  舊碼頭大大小小的倉庫有好些個,大多都租出去了,有些倉庫只是用來放積壓的貨物,放個幾年沒人管也很常見,這附近環境也比較混亂,來來往往的車,貨,人,很適合藏身。
  盧岩租了個小倉庫,十年,在堆得滿是貨物的倉庫最裡面有個小隔間,他的兔窟。
  「這什麼破地方,」王鉞跟著他在一片漆黑的倉庫裡往裡走著,「好像地獄。」
  「你去過啊?」盧岩笑了笑,走到小隔間的門外,在旁邊堆著的一堆箱子下面摸了摸,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在門邊摸了一下,屋裡亮起了一盞小檯燈。
  「我一直這樣投不了胎,也許哪天就去了,」王鉞跟著他走進了小隔間裡,「好小!還沒有一個廁所大!」
  「放屁,」盧岩關好門,把屋裡床上蓋著的防塵罩扯了下來放到一邊,「好歹也有十五平方了。」
  這裡盧岩不是要藏起來的時候不會來,他站在屋裡觀察了一下,確定了所有的東西都在他記憶中的原位呆著之後,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伸了個懶腰,把腳搭到桌上。
  「都是灰。」王鉞站在一邊,臉上表情有些嫌棄。
  「又沾不到你身上,」盧岩往旁邊檯燈燈罩上摸了一下,劃出了一條道子,「我好久沒來了。」
  「多久啊?」王鉞問。
  盧岩沒說話,目光落在了桌上,檯燈燈座下隱約露出了一角紙。

  第二十二章 二號兔子洞 ...

  「王八蛋!」關寧一巴掌把桌上的杯子拍到了地上,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杯子滾了幾圈沒碎,她過去撿起杯子,一揮胳膊把杯子砸在了茶几上,「王八蛋!」
  杯子啪地一聲砸得粉碎,碎茬飛得到處都是,玻璃茶几台面都裂了細細一條縫。
  彭遠坐在沙發上往後躲了躲,摸了摸臉,臉上被碎茬劃出了一道口子。
  「兩年沒動當我們是放棄了嗎!還是以為我們不行?居然敢這麼動我的人!借我的手弄我的人!王八蛋!」關寧坐到椅子上,臉上陰得能來場雷暴。
  「其實,」彭遠拿過張紙擦了擦臉上的血,「你兩年前就應該跟我們劃清界限。」
  「我有一顆正義之心。」關寧點了根煙,看著指間細長的煙杆笑了笑。
  「太正義了,」彭遠點點頭,「還有沒有不那麼正義的理由?」
  「有,你們正義的組織還欠著我的錢沒給,」關寧抽了口煙,「我們雖然是非典型合作關係,但錢還是要結清的,農民工工資不能拖欠,不懂麼?」
  「錢比命重要麼?」彭遠看著她。
  「那我就再說個正義的理由吧,」關寧嘆了口氣,「老彭,我害怕他們成功,那不是進步,那是惡夢,思想只能屬於自己,任何理由都不能成為操控別人思想的藉口。」
  彭遠沉默了一會兒,把地上的碎茶杯一片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盧岩會不會有事?」
  「我怎麼知道,不是你的人發現出事的麼。」關寧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的電腦。
  「我的人也沒來得及反應,他們跟的是崔逸的人,出了停車場之後沒人跟著盧岩了。」彭遠嘆了口氣。
  「死不了,沒在第一回合弄死他,就沒機會再弄死他了,只是現在他也不會再輕易跟我聯繫,什麼時候會再出現沒人知道。」
  「如果他不再出現……」
  「那我們就永遠也不知道他跟XT之間發生了什麼,永遠也別想再找到XT。」
  盧岩從檯燈下面輕輕扯出了那張紙片。
  紙片是從什麼東西上面撕下來的,盧岩捏著紙看了看,應該是日曆。
  盧岩皺了皺眉,理論上這應該不是他的東西,他從來不用日曆。
  紙上有字。
  Z-A 3 109-7-302
  37
  看到最後兩個數字時,盧岩夾著紙片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37?
  「是什麼?」王鉞在屋裡原地轉了兩圈,湊到了他身邊。
  盧岩迅速把紙片捏到了手心裡,接著拿出打火機打著,把揉成了團的低片點著了扔到了桌上。
  紙片在很快燒成了灰,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塊黑的印跡。
  「不讓我看?」王鉞愣了愣。
  「嗯,你也看不懂,」盧岩一下下按著打火機,「我都沒看懂。」
  沒錯,王鉞看不懂。
  除了那個37,別的他自己都沒能看懂是什麼意思。
  但他確定那是自己的筆跡。
  他在某個時間裡用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撕下來的日曆的一角,寫下了幾串莫名其妙的字母和數字。
  這個時間應該存在於自己遺忘的那段記憶裡。
  盧岩盯著桌上的黑色灰燼,手裡的打火機還在一下一下啪啪響著。
  出於謹慎,盧岩從來不會在紙上留下任何信息,像這樣的紙片理論上他寫下之後就會立刻銷毀。
  但這張沒有,而且被小心地放在了他秘密藏身地點的檯燈下面。
  如果不坐在椅子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很難發現那裡有張紙……
  這些零碎的線索在盧岩飛速轉動的腦子裡被快速地拼湊在了一起。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
  盧岩的眉緊緊擰在了一起。
  他為什麼要給自己留這張紙條?
  因為知道自己會忘掉些什麼?
  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因為知道某個時間他會到這裡來?
  而他又有什麼把握知道自己一定會來這裡?
  他能藏身的地方有好幾處……
  盧岩往蹲在他腿邊百無聊賴盯著地板看的王鉞身上掃了一眼。
  他本來是沒打算來倉庫的。
  他想去的是在鄉下租的那間老屋,相對城市而言,那裡更合適躲過這次危險,哪怕是動起手來,也比在這裡方便得多。
  他來這裡,是因為王鉞。
  「就這樣一直呆著嗎?」王鉞抬頭看著他,「不出去啊?」
  「去哪兒?」盧岩笑笑,「來這兒就是躲著的,天亮了去買點吃的回來就不出去了。」
  「啊?」王鉞似乎很吃驚,「那多悶啊!」
  「我不悶,你要悶了可以出去轉轉。」盧岩點了根煙,站起來拍了拍床上的枕頭,躺到床上靠著。
  「我也不悶,我一個人站在街上可以好幾天不動呢,」王鉞又跟著他湊到了床邊,「我也要一個枕頭。」
  盧岩愣了愣:「什麼?」
  「我要一個枕頭啊,我睡覺,」王鉞又說了一遍,「我睡靠牆那邊行嗎?」
  「……哦,」盧岩叼著煙坐了起來,把床上的小被子疊好放在了自己枕頭旁邊,「這個吧。」
  「這個不是枕頭……」王鉞似乎有點兒糾結。
  盧岩沒說話,把枕頭和小被子換了一下,看著他:「睡吧。」
  「嗯,」王鉞很滿意地點點頭,從盧岩身上掠過,側身背沖著牆躺在了床上,枕著枕頭,「有沒有養雞?」
  「沒有。」盧岩看了看。
  「晚安岩岩。」王鉞說。
  「斧斧晚安。」盧岩把煙灰彈到桌上的那一小撮灰裡。
  王鉞沒有了動靜,說是睡覺,其實就跟平時放空了愣在那裡沒什麼區別。
  盧岩慢慢抽著煙,看著從眼前飄過的煙霧。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紙片上那個37對於他來說觸目驚心。
  他怎麼也想不出那個數字除了身邊看起來一切如常,眼神始終清徹單純的王鉞之外,還能代表什麼。
  而別的那些又是什麼意思?
  紙片放在這裡有不短時間了,盧岩清楚自己已經有多久沒來過這裡,而屋裡的灰塵和所有東西的擺放都讓他可以確定這段時間裡也沒有別的人進來過。
  最後一次到這裡,是什麼時候?
  他能記得的最後一次,是他任務失敗的前幾個月。
  盧岩反覆琢磨著紙片上的那些內容。
  按他的習慣,這些東西應該都是自己能猜得到的。
  他不可能給自己留下猜不明白的內容。
  Z-A是什麼意思?
  3是什麼?
  109-7-302是什麼?
  有點像個地址。
  盧岩拿出手機,手機裡有地圖。
  109,109,區?街?
  7號?302房?
  盧岩皺著眉在地圖上慢慢搜索著。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的時候,他正盯著某條街上的一個商廈地址出神,嚇了一跳。
  來電顯示出來的號碼是沈南。
  盧岩看了一眼時間,沒到六點。
  在鈴聲響了好幾聲之後,盧岩才接起了電話,但是沒有出聲。
  「盧岩?」那邊沈南問了句。
  「嗯。」盧岩應了一聲。
  「在哪?」沈南又問。
  盧岩沒有說話,拿著電話的手指一下收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了口:「你是誰。」
  那邊突然沒有了聲音。
  盧岩也沒再出聲,掐著時間把電話掛掉了,沈南出事了。
  「怎麼了?」王鉞突然在旁邊問了一句。
  盧岩扭頭看著他,王鉞黑漆漆的眸子清亮乾淨,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斧斧,」盧岩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了桌上,「你有事在騙我。」
  王鉞愣了愣,眼睛一下瞪得很圓:「沒有!」
  他一下坐了起來,聲音很大,差不多是在喊:「我沒有!」
  「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盧岩盯著他。
  「因為只有你看到我了啊……」王鉞看上去很急,也很委屈,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眼眶裡又有了細小閃動著的淚光,「只有你能看到我啊……」
  「37是你的編號對麼?」盧岩下了床,站到桌邊,看著桌上那一小堆灰。
  「應該是的,」王鉞很著急地也跟著下了床,「我沒有騙你。」
  Z-A。
  盧岩沒有看他,腦子裡還在琢磨著,為什麼不是A-Z。
  為什麼要倒過來?
  代表著什麼?
  跟37之間有什麼聯繫?
  「岩岩。」王鉞聲音很輕地叫了他一聲。
  「嗯?」盧岩看著他,也放輕了聲音,「怎麼?」
  「我沒有騙你,」王鉞咬了咬嘴唇,眼裡閃著的淚一直沒有落下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沒有。」盧岩回答得很簡單。
  如果單從他以經驗判斷出的結果,王鉞沒有騙他,但事實卻讓他不能輕易就接受這個結果。
  王鉞混亂的記憶,動不動就暴走的狀態。
  最關鍵的,就是那張紙上的37。
  沒有那麼巧,就像一個上不了他身的鬼沒那麼巧會在滿大街的人裡找到他一樣,37這個數字沒那麼巧就會在他身邊有一隻叫37的鬼出現時偏偏指的是另一件事。
  沒有那麼巧,在他被追殺的時候,對方的車會撞了樹。
  沒有那麼巧,在他想要去一號兔子洞的時候,卻因為王鉞來了二號兔子洞,而這里正好有張他給自己留的字條。
  「斧斧,」盧岩的語氣還是很緩,盡管他心裡有各種猜測,但眼下王鉞還是他熟悉的那個簡單而無害的王鉞,「你認識我嗎,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前,你見過我嗎?」
  王鉞低著頭沒說話,也沒有動。
  「有沒有……」盧岩考慮著該怎麼說。
  「沒有。」王鉞突然抬起頭。
  盧岩跟他目光接上時心裡沉了沉。
  這真是一鍵轉換,輕鬆自如……
  「我跟你一樣很多事不記得。」王鉞說。
  盧岩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往桌邊一靠:「你是誰?」
  王鉞笑了起來,依舊是單純陽光的漂亮笑容,但目光卻跟平時並不相同:「我是王鉞啊。」
  「你不是。」盧岩很肯定地說。
  「我是,」王鉞也肯定,「我知道你書架後面有什麼,知道你的槍放在哪裡,知道你桌上放兩個煙灰缸但只用右邊那個卡通的,我還知道你內褲全是一個牌子一個花色,每次洗完澡都像沒有換內褲……」
  「等等……」盧岩迅速打斷他,他內褲的確是一買一打,全都一個樣,這樣可以避免出現今天穿哪條的糾結,但這種嚴肅的劍拔弩張的場合把內褲拿出來做為證據有點兒羞恥play。
  「我們還要談戀愛呢。」王鉞說。
  盧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前的王鉞的確跟平時的太不一樣,盡管他知道很多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細節,而且也同樣在這種危機時刻還能記著談戀愛的事,但眼神和語氣卻讓盧岩不寒而慄。
  跟上回王鉞失蹤前在他耳邊說「找到了」時的感覺一樣。
  「信嗎?」王鉞問。
  「王鉞,」盧岩從煙盒裡拿了根煙出來,點著了慢慢抽了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但……」
  「斧斧啊,」王鉞有些急地說,「怎麼不叫斧斧了?」
  盧岩嗆了口煙,抬眼有些無語地看著王鉞。
  沒錯,回來了。
  那個傻不愣登的王鉞。
  「斧……斧斧啊,」盧岩咳了幾聲,「我現在要休息一會兒,你也休息會兒。」
  「嗯,然後呢?」王鉞點點頭。
  「天亮了我要出去買點吃的,然後還要去……看看沈南,」盧岩叼著煙,中午這里人很多,可以輕鬆地混在亂七八糟的人流車流貨流裡,「到時你幫我……」
  「嗯!幫你!」王鉞對於幫盧岩做事有絕對的積極性,估計跟吃東西能併列。
  「幫我看著周圍有沒有奇怪的人。」盧岩還是把話說完了,煙把他繼續抽下去的興致嗆沒了,他把煙掐了,躺到了床上。
  「什麼是奇怪的人?」王鉞也上了床,擺出個睡覺的姿勢躺倒。
  「不知道,見招拆招吧。」盧岩現在已經真的弄不清王鉞是怎麼回事了。
  是敵是友,是在演戲還是別的原因,但他知道如果明天真的碰到「奇怪的人」,以王鉞這種雙面郎君的狀態,不會發現不了。
  說是睡覺,盧岩卻並沒有睡意,閉著眼睛也僅僅是在養神而已。
  再加上身邊一直包裹著他的來自王鉞身上的寒氣,秋天的晚上,這種溫度還真是不太美妙。
  盧岩從腦袋下面扯出小被子,抖開來蓋在了身上,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味兒,他打了個噴嚏。
  「冷啊?」王鉞在他耳邊輕聲問,「是不是因為我啊?」
  「沒,有灰。」盧岩把胳膊枕在腦袋下面。
  「是冷吧,有灰你都蓋了。」王鉞坐了起來。
  「我不怕冷,睡你的吧。」盧岩閉上眼睛。
  王鉞沒再說話。
  過了一小會兒之後,盧岩發現冷氣兒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身邊已經空了,王鉞已經不在床上。
  往屋裡掃了一圈也沒看到王鉞的身影,盧岩撐起胳膊:「斧斧?」
  「我在門口,」王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接著他的腦袋從門裡穿了進來,「其實我不用躺著的,我什麼樣都可以休息。」
  「你……」盧岩看著鑲在門上的腦袋,「你不要把自己分成兩半兒成麼?慎得慌。」
  「哦,」王鉞猶豫了一下,進了屋裡,挨著門坐在了地上抱著膝蓋,「我在這兒行嗎?」
  「在哪兒都行,」盧岩看著他這樣子感覺跟自己欺負小孩兒似的,雖然這小孩兒有時候……但目前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他躺回床上,「你那點兒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王鉞沒有說話,目光很快就放空了。
  盧岩嘆了口氣伸手把檯燈關掉了,閉上眼睛,眼前晃過那串類似門牌號的數字。
  前兩個如果他沒有判斷錯,是新城區一個大型超市的街道和門牌。
  第三個呢?樓層?電梯口?
  那裡又會有什麼?
  不過這個地方盧岩並沒打算立即去。
  他現在最擔心的是沈南。
  沈南跟他並沒有多親密的關係,卻在他棲身世界奔向宇宙的殺手生涯規劃裡起到過重要的作用。
  而且這次明顯跟沈南第一次出現異常有所不同。
  居然正面交鋒了!
  敢打電話來叫板了!
  雖然一回合之後對方慫了,但也許能發現些有用的線索。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人 ...

  盧岩沒有擇席的毛病,他在哪兒都能睡得著,當年被關寧以非人手段虐待的時候他在泥坑裡都能睡得舒舒服服。
  但今天他在自己的窩卻一秒鍾也沒睡著,基本是閉目養神。
  短短的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太多,他覺得自己腦子都轉得快冒煙了,扇子扇扇就能順利地煮出一鍋飯來。
  想到飯……他睜開眼睛,肚子有點兒餓了。
  手機上顯示時間是八點多,不過屋裡還是一片漆黑。
  倉庫本身不透光,小屋更是遮得嚴嚴實實。
  「斧斧?」盧岩擰亮檯燈,屋裡沒有人。
  他下了床,把槍拿在手裡,貼著門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慢慢打開了門。
  倉庫裡很黑,頂上的玻璃窗早封死了,隱隱透進來幾絲光線。
  盧岩站在門口沒有動,借著微弱的光仔細看著。
  最後在一堆舊集裝箱頂上看到了一個黑影。
  「王鉞。」盧岩抬起手,把槍口對準了那個黑影。
  「啊!」黑影動了動,轉過身,「早上好!岩岩!」
  「……早上好。」盧岩把槍收好,「你跑那兒去幹嘛?」
  「放哨,」王鉞很快從箱子頂上下來湊到了他面前,「你不是說要看看有沒有奇怪的人嗎?」
  「沒讓你在這兒看,」盧岩笑笑,「奇怪的人都到這兒了才看到就來不及了。」
  「哦……」王鉞拉長聲音,也不知道有沒有明白這話的意思。
  「你現在幫我到外面轉一圈兒看看有沒有奇怪的人,」盧岩指了指倉庫門口,「我洗個臉,一會兒出去一趟。」
  「好的。」王鉞點點頭,很積極地轉身就往倉庫門口跑過去了。
  倉庫的角落裡有個小小的水池,盧岩過去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黃色的。
  他蹲在水池邊等了能有三分鐘,流出來的水顏色才算是恢復了正常。
  他胡亂地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臉。
  扯著衣領聞了聞,一股子灰塵味兒直撲鼻子,天兒涼了,身上倒是沒臭。
  他回到小屋裡,彎腰把床上的床單揭開,在靠牆那邊的床板上摸索著按了按,最裡的那塊床板輕輕彈了起來。
  他伸手從裡面摸出了一個小盒子。
  這是他應急的小盒子,身份證,護照,銀行卡,他眾多身份之一。
  拿出銀行卡之後他又仔細看了看盒子裡的東西,但沒再發現像小紙條那樣的信息。
  看來他自己給自己只留了那張字條。
  字條沒留在盒子裡,而是放在了相對更容易發現的檯燈下。
  這是……當初擔心自己會連藏盒子的地方都忘了嗎?
  王鉞圍著倉庫轉了三圈,沒有看到「奇怪的人」。
  他不知道奇怪的人到底具體指的是什麼,不過倉庫周圍根本就沒有人。
  出於謹慎考慮,他又擴大了範圍,飛快地跑著,把附近兩條街都跑了一遍。
  碼頭倒是很多人,有船到了,有不少人和車在等貨,不過沒有什麼人看起來像奇怪的人。
  王鉞跑過牛肉麵店的時候慢下了腳步,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會兒,最後沒忍住走了進去。
  站在別人桌子旁邊看著一個大媽吃完了一碗麵,他才又急急忙忙地把剩下的一半路跑完回了倉庫。
  「盧岩!岩岩——」他往小屋跑一路跑一路喊,他現在已經養成了好習慣,先出聲,以免嚇著盧岩。
  「這兒呢。」盧岩蹲在一個大箱子旁邊叼著煙。
  「我看完了,一直轉到碼頭那邊,還有牛肉麵那裡,沒有奇怪的人。」王鉞在他旁邊蹲下,向他匯報。
  「牛肉麵?」盧岩樂了,「你是覺得奇怪的人會先去吃個早餐嗎?」
  「誰知道呢,」王鉞有點兒不好意思,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是我想進去看看。」
  「再忍兩天,等我弄清是怎麼回事了帶你去吃,」盧岩笑著把煙頭在地上掐滅了彈進旁邊集裝廂和牆之間的縫隙裡,「這幾天我自己都只能隨便吃了。」
  「嗯。」王鉞點點頭。
  盧岩從屋裡的簡易衣櫃裡翻了件舊外套出來,一抖,撲面而來的霉味和灰塵頓時瀰漫在空氣裡。
  「哎這個味兒……」他把衣服穿上,「你聞到了沒?」
  「沒有,」王鉞往後退了退,「我聞不到味兒,我就看到好多灰。」
  「民工范兒十足,」盧岩笑笑,又從櫃子裡扯了頂帽子出來拍了拍戴在了頭上,轉過臉看著王鉞,「怎麼樣?」
  王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扭頭走出了小屋:「第一次看到你要是這個樣子我肯定不會跟你說話……」
  「巴不得呢。」盧岩也走出小屋,迴手關上門,從衣服邊兒上扯了根線頭夾在門縫裡。
  「你說什麼?」王鉞猛地回過頭。
  「我說還好沒穿這樣。」盧岩立馬回答。
  「你穿肯德基和麥當勞的衣服也挺好看的。」王鉞笑了起來,挺高興地挨著他站著。
  走出倉庫的時候,盧岩看了看四週,沒人,路邊鋪著厚厚的落葉,風吹過的時候打著旋。
  盧岩就著風又在自己身上拍了拍。
  其實衣服只是舊,並不破,拍掉灰之後看上去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
  從這裡去沈南家要橫跨半個城,打車和地鐵是最簡單的方式,但盧岩選擇了公汽兒。
  站短,人多,容易藏也容易脫身。
  王鉞沒有跟著他上車,盧岩站在公車後門,能看到王鉞就在車門外跟著車跑。
  王鉞的步速不算快,但跟上公車的速度卻很輕鬆,還一直扭臉衝他笑。
  盧岩身邊都擠著人,還有倆人一邊一個臉對著他的,他只能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跟放風箏似的王鉞。
  跑得還挺歡,二逼青年歡樂多啊。
  盧岩提前兩站下了車,王鉞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盧岩大致掃了一眼四週就埋頭往前走。
  「我看過啦,」王鉞從他身後追了過來,「沒有奇怪的人。」
  「嗯,」盧岩應了一聲,王鉞這麼認真地執行著他的話讓他突然有點兒感動,「謝謝斧斧。」
  「是去上次那個房子嗎?」王鉞問。
  「嗯。」盧岩過了街,沈南說了要搬家,那麼就說明他有不安全的感覺,這段時間就不會再回公開的住處。
  盧岩到了地方,在街邊的小花壇旁邊坐下了。
  沈南的房子就在面街這邊兒,從馬路上就能看到他家窗戶。
  窗戶也開著,窗簾也沒有拉,大開著。
  窗台上放著三盆花,兩盆多肉,一盆綠蘿。
  盧岩看著放在兩盆多肉中間的綠蘿,輕輕嘆了口氣,還真是出事了。
  沈南調換了三個花盆的位置,這是留給他的信號。
  盧岩拿手機裝著撥了號,對蹲在他身邊的王鉞說:「斧斧,你幫我……」
  「上去看看?」王鉞馬上站了起來。
  「嗯,」盧岩對著電話,「看看屋裡有沒有人,再看看隔壁,樓上樓下的屋裡有沒有奇怪的人。」
  「好的。」王鉞馬上往對面樓道跑了過去。
  踏進樓道的瞬間,王鉞的步子頓了頓。
  他感覺到了熟悉的東西。
  他回過頭,看了看在花壇邊坐著的盧岩,盧岩還拿著電話,眼睛沒有往他這邊看,低頭看著地。
  是什麼?
  王鉞慢慢往樓上走,熟悉的這種感覺是什麼?
  沈南的屋裡很亂,王鉞站在客廳裡看著四週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愣了半天。
  是什麼感覺?
  他在幾個房間裡轉了轉,與其說是感覺,不如說是某種殘留著的氣息。
  不是氣味,他聞不到。
  是感應,他能感應到的曾經熟悉的什麼東西在這裡留下的痕跡。
  是什麼?
  他慢慢走出房間,打算去對面屋裡看看。
  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下了,王鉞低下頭,這種感覺,讓人害怕想躲開,卻又因為熟悉而覺得安全。
  這是……
  王鉞心裡的猜想還沒有來得及清晰起來就猛地覺得一陣發空,恍惚中四週一下暗了下去,意識漸漸模糊,最後歸於黑暗。
  兩秒鍾之後王鉞抬起了頭,走進了對面的那戶房子裡看了看,接著是樓上,樓下,檢查了一圈了之後他回到了沈南的屋裡。
  「是你麼?」王鉞站在客廳裡,輕輕打了個響指,屋裡被翻得很亂的書和衣服像是失去了重力,同時飄了起來,然後重新落回了原地,「還要去哪裡?」
  王鉞轉身走出屋子下了樓。
  盧岩拿著手機正在玩遊戲,抬頭看到王鉞從樓裡出來的時候,他輕輕嘆了口氣。
  就進屋轉一圈就能把狀態給轉成另一個也夠牛的了。
  「怎麼樣?」他低下頭繼續玩遊戲。
  「沒有人,隔壁也沒有奇怪的人。」王鉞站在他面前。
  「嗯。」盧岩站了起來,把手機放回兜裡,往對面走了過去。
  屋裡亂七八糟的樣子讓盧岩有點兒鬱悶,他在已經被翻過一次的東西裡繼續翻著。
  沈南有時間把花盆換個擺法,就有可能在什麼不經意的地方給他留下線索。
  「在找什麼?」王鉞站在門邊問。
  「不知道,」盧岩趴到地上往桌子和沙發下面瞅著,「你覺得呢?」
  王鉞笑了笑沒說話。
  「沈南被帶走了?」盧岩趴在沙發前的地上,沙發下面靠近牆角的地方掉了個鑰匙扣。
  這個鑰匙扣盧岩認識,這是很多年前送給沈南的,沈南這樣細心的人絕對不會讓他送的東西就這麼掉在沙發後面。
  盧岩趴到地上,伸手夠了夠,蹭了一臉灰也沒碰著。
  他扭頭看著王鉞:「幫我弄出來,那個鑰匙扣。」
  王鉞沒說話,走到他身邊彎腰往下看了看。
  直起腰時鑰匙扣像是被人踢了一腳,從沙發下面滑了出來。
  盧岩看了王鉞一眼,拿起鑰匙扣坐到了一邊。
  鑰匙扣在盧岩手指間慢慢翻動著,看上去沒什麼異常的,就一個普通的金屬小牌,上面的圖案是一把小刀。
  盧岩看著這個圖案,當初沈南還很不滿意這個鑰匙扣的質量,說你去哪兒撿個破玩意兒就當禮物送人,這是什麼刀?
  盧岩說這是匕首,沈南笑了半天,說像把手術刀。
  盧岩轉著鑰匙扣的動作停下了,手術刀?
  醫院?
  還是……醫學研究所?
  WC?
  沈南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斧斧。」盧岩點了根煙。
  「嗯?」王鉞應了一聲。
  「不是你。」盧岩叼著煙,在煙霧裡看著他。
  王鉞笑了笑,坐到了他對面的椅子上,慢慢低下了頭。
  幾秒鍾之後,盧岩試著又叫了一聲:「斧斧?」
  「啊!」王鉞像是嚇了一跳似的猛地蹦了起來。
  「走了,」盧岩站起來,「回倉庫,我有話問你。」
  「哦,」王鉞跟在他身後走出沈南家,看著盧岩小心地把門關好,「完事了?」
  「沒有,有些東西我要問了你才知道。」盧岩現在已經能肯定王鉞跟這些人有關係,而自己記不住的那段時間,跟王鉞有關係。
  但如果跟王鉞有關,那麼無論是那個四歲的小王鉞死亡時間還是王鉞自己說的死亡時間,都對不上號。
  王鉞自己說的那個時間,有問題。
  不管王鉞是在騙他,還是記錯了,往後多推半年,就是他最後一次任務失敗的時間。
  怎樣推後這半年……
  沈南說過錄像被人大手筆地動過手腳,對方如果真有這麼高大上,那麼他心裡猛地冒出來的想法就有可能是合理的。
  回到舊碼頭,盧岩在小超市里買了袋麵包拿回了倉庫。
  「這個好吃嗎?看上去一點也不香。」王鉞看著他手裡的麵包。
  盧岩從袋子裡拿了一個出來咬了一口:「……不好吃。」
  的確是不好吃,他挑的是最便宜看上去最丑的那種,挑個趙薇代言的他還怕王鉞又因為吃不上發狂呢。
  「你要問我什麼啊。」王鉞進了小屋,坐到了床邊。
  盧岩關上門,又靜靜地站在屋裡聽了一會兒動靜,然後才坐到椅子上慢慢把手上的麵包吃完了。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上網?」盧岩靠著椅子,「看個B站掃掃新聞什麼的?」
  「是啊,」王鉞點點頭,「不過我每天只能上一兩個小時。」
  「知道本拉登嗎?」盧岩想了半天,找出了一個時間點。
  「本拉登?」王鉞愣了愣,「知道,怎麼了?」
  「記得他什麼時候死的嗎?」盧岩看著他。
  「啊?」王鉞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他死了嗎?好像是死了……被槍斃了對吧?」
  「嗯,什麼時候記得嗎?」
  「……具體時間誰記得啊,我自己什麼時候死的都不知道,」王鉞低著頭,在床上一會躺下一會坐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不過那時天冷了,我記得那時有被子蓋啦。」
  盧岩沒有說話,啪一下打著了手裡的打火機,看著跳動的火苗。
  本拉登死是五月,只要王鉞沒在南半球呆著就不會是天冷的時候。
  「知道神舟八號嗎?」盧岩又按了一下打火機。
  「不知道。」王鉞搖搖頭。
  「這些都是從網上看到的嗎?」盧岩問。
  神舟八號是十一月上天,他轉了轉手裡的打火機,扔到了桌上。
  半年的時間差。
  呵呵。
  呵呵。
  「從網上看的啊,Q上會彈新聞出來的嘛,」王鉞下了床走到他身邊,「怎麼了?」
  盧岩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劃了一下:「斧斧。」
  「嗯?」王鉞彎下腰。
  「我覺得……不過還不能確定……」盧岩說得有些吃力,「我大概,以前認識你?」
  「什麼?」王鉞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第二十四章 W.C. ...

  盧岩想說的其實不是「以前認識你」,他想說的是大概你的死跟我有關,但出於安全考慮,他換了個說法。
  再說王鉞是不是真的死了,是什麼時候死的還並不能確定。
  能確定的只是王鉞說他是聽到嘎嘎姐的新歌之後死的,但他卻知道新歌出來以後兩個月的事,並且五月的日子他說已經蓋被子了。
  他的時間往後推了近半年時間,加上11月的新聞不知道,只能說王鉞所謂的死亡時間在天冷之後,11月前。
  而這個時間段正好跟盧岩最後一次失敗的任務時間重疊了。
  盧岩叼著煙點了卻一直沒抽,看著王鉞黑漆漆的眼睛發愣。
  這個猜測有些不可思議,卻是最合理的一個。
  他不相信一個跟自己完全沒關係的「鬼」,會這麼巧合地出現在他身邊,接著怪事一件又一件地發生。
  所有的疑點都把他和王鉞推到了一起。
  「可是我不記得你……」王鉞還是瞪著眼睛,臉上的驚訝和急切一目瞭然,「是你想起來的嗎?你認識我?」
  「我……猜的。」盧岩說,煙灰掉在他褲子上,他輕輕拍了拍。
  他之所以能差不多確定王鉞的時間出了問題,還因為王鉞描述的所有一切,關於網絡的一切。
  沒有密碼的Q,不存在的遊戲服務器。
  這一切現在細想想,也許都只是研究所內部的接口,偽造了「真實」的網絡,一切都跟外界相同,但一切都在研究所掌控之中,如果這個推斷沒有錯,那麼滯後的網絡信息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他現在想不通這樣做是為什麼,如果不願意讓裡面的人接觸到真實的社會,不要讓他們上網不就行了?
  「可是我不記得啊……」王鉞皺著眉,還糾纏在盧岩那句話裡。
  「沒事兒,」盧岩抽了口煙,「我也不記得。」
  如果這些都沒有問題,那麼自己最後那次任務的目標就成了最大的關鍵。
  還得去找關寧,盧岩掐了煙,拿出個小麵包沒滋沒味兒地咬著,但這次不能再跟關寧打商量了。
  麵包很乾,跟團棉花似地塞在嗓子眼兒裡,盧岩梗著脖子嚥了好幾下都沒成功,只得跑到水池灌了口水才算是順過氣兒來。
  「哎……」他拉長聲音嘆了口氣。
  去找關寧不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像關寧這樣的老狐狸,還是只母的,她打定主意不說的事是不會開口的。
  但他知道關寧不會完全銷毀目標的資料,她會保留一部分。
  誰也不知道哪次任務以後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我解決你的麻煩,你也不能給我找麻煩,我就是這麼誠信而周全的一個美女。」關寧曾經說過。
  讓盧岩失去記憶失去打敗棒子國走向宇宙的機會還斷了關寧財路的那次任務的資料,關寧一定會留著。
  從關寧那裡找東西對於盧岩來說不算太難,關寧無論辦公室還是家裡的安保系統都是他負責安裝的,只是要等合適的時間。
  盧岩打算先從紙條上的那個門牌號下手找找有沒有別的線索。
  基本能確定那是個商場,但最後一個數字還沒著落。
  「我想不起來啊……」王鉞蹲在他腿邊盯著水泥地,一直小聲念叨著,「一點都想不起來啊……」
  「想不起來沒事兒,」盧岩拿開椅子,蹲在了王鉞身邊,「會知道的,你歇會兒,晚點兒跟我去趟商場。」
  「逛街嗎?」王鉞抬頭看著他,眼睛亮了。
  「算是吧。」盧岩點點頭。
  「是約會嗎?」王鉞又問。
  「……是……是吧。」盧岩說不上來對王鉞是什麼感覺,一方面他知道該提防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小鬼,一方面看著他人畜無害的樣子又總有幾分不忍心。
  「買棉花糖嗎?」王鉞似乎對約會很有興趣。
  「棉花糖?」盧岩愣愣,「你怎麼吃?」
  「我不吃啊,」王鉞笑得挺開心,「你給我買,然後你拿著就行,你就說是買給我的就可以了。」
  「好。」盧岩笑了笑。
  在小屋裡貓了幾個小時,王鉞一直盯著盧岩手機看,盧岩說了八點出門,他隔幾分鐘就要看看時間。
  「黑了。」王鉞扭頭說。
  盧岩伸手把屏幕按亮。
  過了十分鐘他又湊過去:「黑了。」
  「我調個鬧鐘給你吧?」盧岩再伸手把屏幕按亮。
  「不用,那我等鬧鐘響的時候還要看時間啊,看還有多久會響。」王鉞搖頭。
  好容易終於折騰到了八點,盧岩穿了外套帶著王鉞出了門:「給你買棉花糖,但是你別老說話,商場人多,我沒辦法老回答你。」
  「嗯!」王鉞點點頭沒等盧岩開門就穿門而出。
  到商場是八點半,正是人最多的時候,相對來說要安全一些。
  商場外面的小噴泉旁邊有棉花糖的攤子,他過去打算買一團給王鉞。
  「要藍色的。」王鉞盯著棉花糖機子一臉期待。
  「藍色的。」盧岩說。
  棉花糖很快做好了,盧岩拿在手上轉身,發現好幾個人都在看他。
  一個大男人,一個人逛街,還買了一糰粉藍色的棉花糖……
  「快說,悄悄說就行。」王鉞很急切地跟著在他身邊。
  「送你的,」盧岩用棉花糖擋著臉輕聲說,「喜歡嗎?」
  「喜歡喜歡!」王鉞用手往棉花糖上劃拉了一下,「是不是很香?你吃一口看看?」
  「嗯,」盧岩掃了一眼四週,飛快地咬了一口,抹了幾把掛到下巴上的糖絲兒,「甜。」
  「那你都吃了吧。」王鉞很大方地揮了揮手。
  盧岩跟個一樣拿著棉花糖的小男孩兒併排站商場門口跟比賽似的把棉花糖飛快地塞進了嘴裡,齁得他覺得這輩子都不想再吃棉花糖了。
  吃完棉花糖,盧岩進了商場,沒有什麼目的地慢慢轉悠著。
  消防通道,電梯,一號門,二號門,三號門,每一個細節都在他心裡飛快地掠過,跟腦子裡那一串數字來回比對。
  紙條放在秘密藏身之處,那地方很安全,他只要不去,就基本不可能被人發現,所以他給自己的留的信息也不會太高深。
  從電梯上了商場二樓,盧岩轉身時看到了旁邊超市入口的大燈箱,他心裡動了動,停下了步子。
  真是……太沒創意了。
  他輕輕嘖了一聲,往超市入口旁邊的兩大排儲物櫃走了過去。
  101……207……307……
  盧岩站在307號箱子跟前兒,在心裡狠狠地鄙視了一下自己的想像力。
  但看著箱子大開著的門,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要有什麼東西放在這裡的話……已經被拿了?
  箱子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他慢慢彎下腰,看了看兩邊,只有兩個小姑娘在邊聊天邊存東西,沒有注意到他。
  盧岩蹲到了箱子前,往裡看了看。
  空的。
  「怎麼了?」王鉞彎腰也看了看箱子,「空的啊。」
  盧岩沒說話,停了一小會兒之後把手伸進了箱子裡,在箱子內壁上摸了摸。
  左,右,上。
  盧岩的手指在箱子的頂上靠外的地方摸到了東西,像是被貼在頂上的一個很薄的塑封袋子,並不大。
  他捏著袋子扯了扯,袋子沒動,他又使了點兒勁,袋子被扯了下來。
  「是什麼?」王鉞看到他從箱子裡拿出了東西,好奇地湊了過來。
  盧岩快速地掃了一眼手上的東西,是個套著塑料袋的信封,他沒有說話,站起身低頭快步離開了儲物區。
  一直走到了一樓的餐廳,他才找了個地方坐下,打開了塑料袋,拿出信封,倒出了裡面的東西。
  讓他意外的是,裡面滑出來只有一張照片。
  他手指捏著照片,慢慢翻過正面看了一眼,頓時呆住了。
  「啊!是照片嗎!」王鉞在旁邊喊了一聲,「這是……我嗎?」
  盧岩有多細看,畢竟還在外面,他把照片放回了信封裡。
  沒錯。
  照片上的人是王鉞。
  笑得挺燦爛,眼睛都眯縫了。
  「回去。」盧岩站了起來,快步走出了餐廳。
  盡管已經有了曾經跟王鉞有過交集的判斷,但真真切切看到王鉞照片出現在自己留給自己的信息裡時,他還是相當震驚。
  而且他清楚鏡頭裡拍不到王鉞,那麼這張照片只能是王鉞還活著的時候拍的。
  誰拍的?
  在哪裡?
  回家還是坐的公車,晚上人少,王鉞也跟著上了車,站在盧岩身邊,一路很少見地沉默著。
  到站下了車他才小聲地說了一句:「是我嗎?」
  「你有雙胞胎兄弟嗎。」盧岩繞著路往倉庫走。
  「沒有,」王鉞有些鬱悶,「不過我沒有看清楚,是我嗎?我只在水裡看到過自己,不是太確定。」
  「是你。」盧岩看了他一眼,王鉞長得挺打眼,屬於那種能輕易被記住的漂亮面孔。
  「為什麼會有我的照片?」王鉞顯然還沒從驚訝中恢復過來,眼神都有些迷迷瞪瞪的。
  「一會兒說。」盧岩低聲說。
  「哦,我看看有沒有奇怪的人。」王鉞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飛快地往前跑過去。
  盧岩回到倉庫的時候,王鉞已經在附近轉了一圈。
  「沒有奇怪的人。」他匯報,跟在盧岩身後摸黑進了倉庫裡的小屋子。
  「我看看照片,」盧岩進屋檢查了一下,關好門坐在了床上,「你也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來?」
  「好的。」王鉞點點頭,坐在了他身邊。
  照片是王鉞的半身照,笑的樣子跟現在差不多,很開心,帶著幾分傻呵呵。
  而盧岩的視線沒有在王鉞的臉上多停留,他需要細節。
  誰拍的?
  在哪裡?
  目光移到王鉞肩上時,他停下了,把照片拿到眼前盯著。
  王鉞穿著白色套頭衫,看不出款式,但領口靠近肩的地方繡著的東西吸引了盧岩的注意力。
  角度的影響讓他只看出那是兩個字母……
  「WC!」王鉞突然喊了一聲,指著照片,很激動地喊著,手指都穿過照片戳到下邊兒去了,「WC啊!」
  是W.C.,盧岩輕輕嘖了一聲,還真有個神奇的研究所名字叫我操的……
  有了這個發現之後,王鉞坐不住了,跳下床在盧岩面前來回晃著:「我就說沒有騙你嘛!就是叫WC嘛!你看是不是啊!」
  「是。」盧岩應了一聲,繼續盯著王鉞的衣服看,卻沒有更多的發現。
  他開始盯著王鉞身後的背景看。
  一片空白,王鉞身後是一面簡單的白牆,簡單到什麼也沒有,連個牆坑都沒有。
  白茫然大地真乾淨……
  但盧岩卻對這白牆並不陌生,這牆上唯一的東西是影子,從左到右,拉長的一條。
  旁邊有扇窗,光從窗外照進來,把窗口的某個東西的影子投在了牆上。
  不過這被拉長了的影子有點兒曖昧,只有單獨的一條,像是根挺粗的棍子。
  「器大活好啊……」盧岩小聲說了一句。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突然用手指在照片上狠狠彈了一下。
  啪地一聲把還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念叨著「我沒有騙你吧」的王鉞嚇了一跳:「怎麼了?」
  「知道在哪裡了。」盧岩站了起來,拿著照片開始在屋裡慢慢地溜躂。
  伏契克的牢房從門到窗是七步,他這小屋子從床到門只有三步,溜躂了十五步之後他確定了。
  這是他的另一個藏身之處。
  那條長長的陰影是他惡趣味發作種在窗台上的仙人柱。
  但他確定了這一點之後,又繼續溜躂了二十步,最後坐回床上抱著頭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是自己的某個兔子洞,但沒想到自己居然已經完全記不起來這個地方在哪裡。
  一個狡兔三窟的前知名殺手,居然能把自己某個窟在哪裡給忘了!
  最鬱悶的是他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記得這個地方在哪裡!
  他往後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這個問題除了自己,誰都不知道。
  「什麼在哪裡?」王鉞很小心地上了床,趴在他身邊,小聲問。
  「照片是在哪裡拍的,我知道了。」盧岩閉著眼睛說。
  「在哪裡啊?」王鉞問。
  「我另一個家裡,但我不記得在哪兒了……斧斧,」盧岩睜開眼偏過頭看著王鉞,「你能想起什麼來?」
  「我再看看。」王鉞托著下巴。
  盧岩把照片放在了他面前的床上,盯著王鉞的表情。
  王鉞的另一個狀態出現沒有明顯規律,以前是情緒波動的時候會出現,最近開始有點兒神出鬼沒,開關過程都省掉了。
  對於盧岩來說,與另一個狀態的王鉞相處並不愉快,但這時他卻突然有些希望王鉞能一鍵轉換。
  也許那個狀態下的王鉞知道些什麼。
  不過想歸想,盧岩卻並沒有說出來,他甚至不打算告訴王鉞他還存在另一個看上去相當拉風威武雄壯的狀態。
  事情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階段,感覺就差這一哆嗦,他不想在這這種時候有什麼意外,哆嗦大了不定會出什麼事。
  王鉞對著照片看得很認真,托著下巴的姿勢一直沒變過。
  過了二十分鐘之後還是沒有動,盧岩湊過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靠。」
  王鉞眼神已經放空,明顯已經進入了休息狀態。
  盧岩嘆了口氣,把照片拿過來放進了自己衣服的內兜裡,枕著胳膊也閉上了眼睛。
  睡吧,一塊兒睡。
  一輛車停在河邊,崔逸坐在後座上,已經半個小時了,他一直沒動過。
  車外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也都沒動過。
  「沒感覺?」崔逸放下車窗問了一句。
  「沒有。」高個子轉過身,繃帶後的眼神交雜著失落和驚懼。
  「沈南不是已經完全控制了嗎?」崔逸皺了皺眉,「關於盧岩的記憶只有這些?」
  「是。」高個子低下了頭,手有些發抖。
  「18,」崔逸靠到車窗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冷得嚇人,「讓他們先找到37,你就會死。」

  第二十五章 徹底清理 ...

  「我不想死,」18的手還是在抖,害怕和憤怒這兩種情緒交雜在一起,他握緊了拳,又重複了一遍,「不想死。」
  「那就再仔細感覺一下。」崔逸的聲音放緩,變得很柔和。
  他對18現在的情緒很滿意,害怕,憤怒,絕望,無助,這些情緒都是他需要的,只有這種極端的負面情緒才能更好地發揮出18的潛能。
  就像當年的37一樣。
  崔逸關上車窗,靠在後座上輕輕嘆了口氣。
  37失蹤的事對崔逸的打擊巨大,37無疑是個有著最好潛質的作品,可遇不可求,但偏偏難以控制。
  他十幾年的努力全都賭在了37身上,精心地從精神上一次次摧毀,最終看到了希望。
  但他忽略了哪怕是一切信念都已經被摧毀殆盡的37還是會因為嫉妒而失控,或者說是……佔有欲?
  18沒有37那麼優秀的潛質,但雖說還不穩定,卻比37更容易控制,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對18的注意力會讓37完全失去控制,對自己的依賴和感情全都轉化為對18的仇視。
  必須要找到37,否則所有的投入都會陷入危機。
  車門打開,車外的兩個人上了車,18低頭坐在副駕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老羅,」崔逸對駕駛座上的人說了一句,「再去一趟沈南家。」
  「時間太長了,今天連你都出來了,」老羅回過頭看著他,「我怕老闆那邊不好交待,老闆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的意思,」崔逸打斷了他的話,這個老闆崔逸沒有見過,但這些年的研究的巨額資金都是老闆提供,現在老闆的意思是無論死活,37都放棄,而崔逸不同意,「今天的事不要匯報了。」
  「崔醫生,我說句不好聽的,」老羅發動了車子,「如果真的跟37面對面,我們會是什麼後果?你現在已經控制不了他。」
  「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崔逸回答得很簡單。
  「這就是我要考慮的!」老羅有些不滿地提高了聲音,「你負責技術,我負責安全,我要全程保證研究能安全順利地進行!37已經給我們帶來太多麻煩,我不能再讓你冒險。」
  「我哪一步不在冒險?從他找我做這件事開始,我們就沒有一秒鍾不是在冒險,現在說不能冒險?」崔逸笑了起來,「從37四歲時我在他身上的第一刀開始就已經在冒險了,現在談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老羅不再說話,沉默地掉轉車頭往沈南家的方向開去,從一開始他就覺得老闆要做的事找崔逸是正確的,這人足夠瘋狂。
  現在更是在瘋子的道路上賭上命帶著小旋風越跑越遠了。
  「棉花糖,」王鉞坐在地上,小聲說著,「能去吃麵的時候再吃個棉花糖吧?」
  「好。」盧岩躺在床上,眼睛上蓋著王鉞的那張照片。
  他已經對著這張照片兩天了,還是沒想起來自己的那個兔子洞在哪兒,王鉞的記憶裡更多的是小時候,以前,死前幾年的事他基本沒有什麼印象,所以也沒有想起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是時不時念叨一下想吃的食物。
  「水晶肘子,」王鉞又說,「你吃過嗎?聽上去很好吃。」
  「吃了會長胖。」盧岩拿起照片再次仔細看著,陽光是從左邊窗口照進來的,從牆面反射光的強度和整個畫面的光線都有些發白來看,這應該是午後。
  「天黑了。」王鉞念叨了半天吃的,百無聊賴地出去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小屋。
  「嗯,」盧岩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把照片收好坐了起來,「走,帶你去找我領導聊天兒。」
  「你拿的這是什麼啊,好像很重?」王鉞聽說要出門,立馬精神了。
  「衝鋒鎗。」盧岩笑笑。
  王鉞對衝鋒鎗沒興趣,對為什麼拿著衝鋒鎗去找領導也沒興趣:「你領導是誰啊?」
  「我領導啊,以前是個美女,現在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盧岩拿過放在牆邊一個工具箱,「要是能活到老太太階段,估計能算個漂亮老太太。」
  「你喜歡她?」王鉞很敏感地迅速提問。
  盧岩瞅了他一眼:「沒,她跟我後媽似的,管吃管喝管打管折磨。」
  「像崔醫生那樣嗎?」王鉞突然說。
  「崔醫生幹了什麼?」盧岩轉頭看著他。
  「好像……」王鉞皺著眉頭,似乎想得很吃力,「不……他很好,他對我很好。」
  盧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打開了門:「走吧。」
  關寧的事務所在17層,寫字樓一共20層,盧岩直接坐電梯上了最頂層。
  消防通道旁邊往天台去的門是鎖著的,不過這個鎖對於他來說形同虛設。
  「你要偷東西?」王鉞看著盧岩熟練地打開了門鎖,有些吃驚,「你比上回在你家門口的那個小偷厲害多了!」
  盧岩沒出聲,推開門走了進去,腳步很近地跑上了天台。
  天台上風吹得很勁,盧岩看了看王鉞,老覺得這麼大風有可能直接把他給刮散了。
  不過事實卻是王鉞連頭髮都沒動,就像是在另一個空間裡。
  盧岩看了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頭髮在風裡囂張地揮舞著胳膊,這就是鬼的優勢了,24小時颳風下雨都能保持髮型。
  盧岩走到天台邊,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卷登山繩,一頭繫在了水箱架子上,然後把繩子扣在了自己腰上。
  「你要幹嘛?」王鉞緊張地喊了一聲,他看到盧岩拿著繩子站到天台沿兒上,一手抓著繩子,一手拎著工具箱,身體向後傾斜著。
  「17樓,你不想在這兒等我就一起下去。」盧岩小聲說。
  沒等王鉞回答,盧岩已經輕輕往後一躍,消失在他眼前。
  「啊!」王鉞喊了一聲,撲到天台邊的欄杆上,看到盧岩慢慢松著繩子,小步跳著向下滑去,「我跟你一起去一起去。」
  到19層的窗戶時,盧岩看到了站在窗戶裡的王鉞,他笑了笑,繼續向下,18層的時候又在窗戶裡看到了王鉞。
  真是……方便。
  這一面是廁所窗戶的位置,除了一個氣窗能開大約20釐米的口子,別的窗戶都打不開,不過把氣窗卸下來不難。
  下滑到17層時,王鉞已經站在了窗戶裡,盧岩腳蹬著玻璃輕輕靠了過去,沖王鉞勾了勾手指。
  王鉞的腦袋從玻璃裡探了出來:「屋裡有人,女的,在電腦那裡睡著了。」
  盧岩點了點頭,開始動作很輕地卸窗戶,氣窗這裡有個很隱蔽的感應器,為了躲開這玩意兒,盧岩用了比正常要多一倍的時間才進到了廁所。
  關寧沒有回家這並不意外,她經常在事務所過夜。
  不過對於盧岩來說,這有點麻煩,他把包放在了廁所地上,拿出槍慢慢走出廁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穿過走廊。
  打開關寧辦公室門的瞬間他舉起了槍。
  關寧沒有睡覺,在他推門的同時關寧的右手動了動。
  老狐狸!
  盧岩沒有猶豫,對著關寧的右臂開了一槍。
  關寧的身體被子彈的力量帶著往右後方傾了傾,盧岩在這時衝了進去,兩步跨到了關寧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槍口頂在了她腦門兒上。
  「在等我?」他笑了笑。
  「好身手。」關寧笑了笑,胳膊上湧出來的血染紅了她的袖子。
  「我說了我會自己查。」盧岩的槍還指著關寧。
  「盧岩,你是要想起來,不是查出來,你要的真相在你腦子裡,我這裡沒有。」關寧說。
  「這個我自己判斷。」盧岩沒多說別的,揚手劈在了關寧頸側。
  關寧沒有發出聲音,暈了過去。
  盧岩打開關寧的抽屜,把槍拿出來放在了自己身上,又翻了副手銬出來把關寧拖到一邊雙手銬在了沙發腿上。
  「幫我看著她……」盧岩轉身對還站在門外的王鉞說,卻發現王鉞半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圓地僵在原地,「算了。」
  他沒有時間安慰王鉞,關寧能這麼平靜地一個人呆在這裡,只能說明她還有後手,自己找資料的時間不多。
  他把關寧桌子旁邊的小冰箱推開了,後面有一個保險櫃,這種把保險櫃藏牆裡的毫無創意的習慣他就是跟關寧學的。
  「藏牆裡是為了保持房間美觀,保險櫃都那麼丑,怎麼放都不協調。」關寧的理由聽起來還挺合理。
  保險櫃的密碼盧岩不知道,當然他也不打算在這裡破解密碼。
  他回到廁所把工具箱拿過來打開了,從裡面拿出了一把氧焊槍。
  沒用多長時間,保險櫃上就被燒出了一個洞。
  盧岩拿出了裡面的幾個文件夾,翻了翻,不是他需要的東西,又伸手細細找了找,在角落裡摸到了一個口紅似的東西。
  就是這個,關寧的寶貝加密U盤。
  「找到了?」身後傳來王鉞的聲音。
  「嗯,」盧岩回頭看了看,王鉞正站在他身後,一臉平靜地看著他,這大概是一鍵了,盧岩站起來拿起包,「嗨。」
  「嗨。」王鉞笑笑。
  「走了。」盧岩也沒收拾殘局,就把關寧胳膊上的傷用皮帶紮了一下,然後直接從正門走出了事務所。
  「要去哪兒?」王鉞在身後問。
  「沈南家,」盧岩按下電梯,「這個盤要破解一下。」
  「這麼容易。」王鉞說。
  盧岩沒說話,關寧不會讓人這麼輕易得到資料,U盤裡估計還有陷阱。
  沈南家已經沒有危險,對方也不會想到盧岩會再次回到這裡。
  屋裡還是像上回一樣亂七八糟。
  盧岩拿了張椅子坐到電腦前,打開了沈南的電腦。
  開機密碼已經被取消,電腦裡也沒什麼東西了,但盧岩需要的東西還在。
  他把U盤插到了機箱旁邊的一個看著跟定時炸彈一樣的小盒子上。
  幾分鐘之後他看到了裡面的內容,上百個文件夾,每個文件夾的名稱都只有兩個字母,同時被設置了只要有一個文件裌被打開,30秒內U盤會被格式化,而五分鐘之內沒有選擇也會格式化。
  「夠狠。」盧岩點了根煙。
  「抓緊時間。」王鉞在沙發上坐下,說了一句。
  盧岩看了他一眼,這個狀態下的王鉞坐姿很標準,不像斧頭王鉞每次坐下之後都要調整,會坐不准。
  「點錯一個就全完。」盧岩回答。
  「沒時間了,」王鉞說是這麼說,卻看不出有多急著,「我要回去。」
  「回哪兒?火星麼?」盧岩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兩兩組合的字母,腦子開始飛快轉動,為什麼是字母,為什麼都是兩個。
  王鉞沒有說話。
  盧岩也不再追問,開始琢磨這些字母。
  跟盧岩和沈南這種程度的人相比較,關寧不算是特別謹慎的人,畢竟她沒有戰鬥在江湖第一線,第一線上好歹有十個八個盧岩替她扛著。
  所以這些字母就算是字謎,也不會太複雜。
  一般來說,對應數字。
  如果按最簡單的推測,最後一次任務的目標是王鉞,也就是37,那麼對應的字母就應該是CG。
  但這也太簡單了,盧岩咬了咬嘴唇,如果真是CG,那起碼也該轉換成CAD比較符合關寧的風格。
  字母。
  字母的提示還是有的。
  自己給自己留的那張字條上意義不明的Z-A還沒有合理解釋。
  為什麼不是A-Z,而要反過來。
  順序,倒序。
  盧岩輕輕嘖了一聲,CG倒過來瞬間就氣質全無了……
  理論上這麼挑逗的組合也不應該是關寧這種一輩子沒談過戀愛的女人正常的選擇,哪怕她把23333都當成了密碼。
  那麼就換一下,如果是倒序,那就倒得再徹底些。
  對應字母反過來。
  TX。
  「給騰訊打廣告呢麼。」盧岩小聲說,鼠標往下,停在了標著TX的文件夾上。
  「快。」王鉞在一邊說。
  「急著投胎麼,反正也投不成。」盧岩又點了一根煙。
  他不確定是不是TX,除去TX,XT的可能性也很大。
  還有兩分鐘。
  盧岩閉上眼睛。
  關寧喜歡在這種地方琢磨人的心理。
  TX是倒序的第一判斷,然後還有一個倒得更厲害的XT。
  一般第一判斷都會明顯一些,會被人當成是判斷的基準,在這個基礎上再有新的判斷都會被歸為第二或者是障眼法。
  現在就是設下謎題的人和猜謎的人在相互猜測對方的想法。
  你覺得是A,我就讓答案是B,但你有可能猜到我的想法,那麼我就讓答案還是A,反過來也一樣。
  電腦發出了嗶地一聲輕響。
  盧岩睜開眼睛,已經進入倒數,20……19……18……
  盧岩掐掉了煙,如果是倒序,他決定選擇倒得更標準的答案。
  他拿過鼠標在XT上點了兩下。
  倒數計時消失了,盧岩盯著屏幕。
  兩秒鍾之後倒數字再次彈出,30……29……28……
  文件裌被打開,盧岩迅速點開了裡面唯一一個文檔。
  文檔很快也打開了,裡面只有簡單的幾行字。
  王鉞。
  22歲。
  精神控制(不明)
  範圍,目標(不明)
  徹底清理。
  這加起來都不夠30個的幾行字,根本不需要30秒這麼久來記憶。
  但盡管知道自己的任務幾乎可以肯定是跟王鉞有關,親眼看到王鉞名字時,盧岩還是心裡一緊。
  而精神控制這四個字更是像氧焊一樣燎過了他的身體。
  燒得他一疼。
  這麼匪夷所思的一個詞出現在他任務目標的特徵說明上讓他半天都緩不過勁來。
  以前的任務頂多有X個XX級別護衛,受過某某特訓之類的說明。
  而最後的「徹底清理」四個字的含義盧岩很清楚。
  這是要求斬斷腦部神經,也就是砍掉頭。
  倒數結束。U盤上的指示燈閃了幾下之後屏幕黑掉了。
  盧岩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轉過頭,看著王鉞:「你看到了?」
  「嗯。」王鉞還是坐在沙發上,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你是個危險人物。」盧岩拿了根煙叼著,沒有點著。
  「所以才要徹底清理,」王鉞笑了笑,「你得……殺了我。」
  「屍體在哪裡。」盧岩看著他。
  這個任務非同尋常,盧岩沒想到一直看上去貪財摳門兒心狠手辣的惡婆娘關寧會接下這種如同正義的奧特曼才會幹的任務。
  「其實就在……」王鉞笑了笑,但話沒有說完就停下了,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
  「在哪兒?」盧岩站了起來。
  王鉞沒有說話,抬眼看了看他,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王鉞!」盧岩撲過去往他身上抓了一把,卻只感覺到了一陣寒意,王鉞消失在了空氣裡。
  盧岩狠狠踢了一腳沙發:「我操!」

  第二十六章 你騙我 ...

  王鉞消失了,盧岩在沈南屋裡轉了幾圈,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盧岩看了看時間,把電腦關掉,拔下U盤,正想走到窗戶邊再看看的時候,門外樓道裡傳來了王鉞的聲音:「盧岩!盧岩!岩岩!」
  「在。」盧岩應了一聲,這樣的稱呼不是剛才消失的王鉞,是小傻子王鉞回來了。
  盧岩看著他從門外直接穿進屋裡,沒有說話。
  那個王鉞在提出要他殺掉自己並且要說出屍體……或者是身體在哪裡的時候突然消失了,緊接著小傻子出現。
  這麼可愛的時間差,讓盧岩看著王鉞突然感覺有些微妙。
  「有奇怪的人!」王鉞進了屋就衝他喊,「在樓下。」
  盧岩沒再繼續思考,迅速靠到窗邊往下掃了一眼。
  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了樓下,司機打開車門下車時往沈南家窗口看了看。
  盧岩躲到了牆邊,這人他見過。
  那個在他的烤串兒攤上對著他吃東西的人。
  那個王鉞跟蹤了半天發現他去的地方只是間沒人住的空房的人。
  「是奇怪的人嗎?怎麼辦?」王鉞跑到窗邊看了看。
  盧岩沒說話,跑進沈南臥室打開了通往陽台的門。
  沈南家在三樓,別的住戶出於安全考慮都在陽台上裝了防盜網,沈南出於安全考慮沒有裝防盜網,從陽台離開對於盧岩來說跟跑平地沒什麼太大區別。
  他手撐了一下陽台沿,翻了出去,在旁邊排水管上蹬了一腳,拉住二樓防盜網緩衝了一下,接著就從二樓陽台直接跳了下去。
  樓下沒人,盧岩從幾棟樓之間繞到了街上,上了一輛出租。
  「18說有人剛走,」老羅站在客廳裡,「是不是盧岩?」
  崔逸過去摸了摸電腦機箱,還挺熱乎:「去帶他上來,不要讓人看見他,他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對付普通人。」
  老羅轉身走了出去。
  崔逸轉頭看了看臥室,慢慢走到了陽台上往下瞅了瞅。
  他現在已經能確定37的失蹤跟盧岩有關,但在一切都要秘密行動不引起大動靜的前提下,他們幾乎沒機會碰到盧岩一根毛。
  一個18控制不了的人。
  崔逸扶著陽台欄杆抬頭看了看天,這世界真是神奇。
  18進了沈南家客廳之後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崔逸過去掀起了他頭上幾乎遮掉了半張臉的帽子,看著他的眼睛:「誰在?」
  「哥哥。」18的眼皮垂著,聲音裡帶著顫抖。
  「還在?」崔逸問。
  18搖了搖頭:「沒在了。」
  「還能感覺到什麼嗎?」崔逸抬手從他領口裡拽出了一根金屬鏈子,鏈子上有個閃著光的小墜子,他按了幾下,光滅了。
  18的身體輕輕晃了晃,眼神裡閃過一陣驚恐,用手抱住了頭。
  「感覺到什麼了嗎?」崔逸又問了一次。
  這就是18不穩定的地方,取消腦部屏蔽之後他感受到的是巨大的痛苦,而37卻把這當成是享受。
  「沒有……」18有些痛苦地蹲到了地上,手還是抱著頭。
  崔逸站在18面前沒有動,過了幾分鐘18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兩個。」
  「兩個?」崔逸蹲在了18面前,摸了摸他的頭。
  「嗯。」18點點頭。
  「兩個?」老羅有些意外地看著崔逸,「不是說只能剝離出一個來嗎?」
  崔逸拍了拍18的肩膀站了起來往門走:「他已經失控,而且盧岩……有點特別,如果他倆有過長時間接觸,什麼都有可能。」
  盧岩回到碼頭,在小超市里買了幾袋麵包,又拿了幾盒牛奶。
  吃了幾天麵包他感覺自己精力有點兒不太夠,得補補。
  回到小屋裡,他坐在床上慢慢一口麵包一口牛奶地吃著,沒說話。
  王鉞沒在屋裡,不過他知道就王鉞在門口晃悠,偶爾晃大發了他能看到王鉞的手從門裡掠過。
  牛奶麵包吃完之後感覺一嘴要甜不淡的味兒,又灌了幾口水才算舒服了。
  「岩岩。」王鉞從門外探進了腦袋,小聲叫了他一聲。
  「嗯。」盧岩把麵包袋子和空牛奶盒扔到了地上。
  「你怎麼了?」王鉞小聲問。
  「嗯?沒怎麼。」盧岩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開了視線。
  知道自己最後一次任務的目標和內容,特別是目標的特性之後,盧岩把心裡對王鉞所有的同情和柔軟都收了起來。
  他並不想做奧特曼,但卻也很清楚這種小怪獸的存在有多可怕。
  「你一直都不理我,從沈南家到現在,都沒有理過我,」王鉞往前走了一步,半拉身體進了門裡,「怎麼了?」
  「我在想,」盧岩點了根煙,看著眼前的煙霧,「你是裝傻呢,還是真傻。」
  「我沒有裝傻啊,」王鉞愣了愣,有些著急地走進了屋裡,「我是真……傻,我……」
  盧岩點點頭:「我也覺得你是真是傻。」
  王鉞低下頭蹲在了床邊,半天才說:「我不傻,我也沒裝傻。」
  「你沒死。」盧岩突然說。
  「什麼?」王鉞猛地抬起頭。
  「你的身體應該在某個一點兒也不神秘的地方。」盧岩還記得那句話,其實,就。
  他能確定照片是在他的仙人柱兔子洞拍的,如果王鉞的身體在那裡,那這個地方應該是淺顯直白,幾乎不需要多找的。
  大隱隱於市,沒準兒就在文遠街雜物房裡呢。
  「在哪裡?」王鉞有些急切地問。
  「還沒思考完畢。」盧岩看著他,王鉞臉上的表情很真實,意外而迫切。
  「……哦。」王鉞低下了頭。
  「斧斧,」盧岩夾著煙,看著從煙頭上扭動著向上升起的兩股煙,「你的編號大概不止是37吧。」
  「啊?」王鉞很迷茫地看著他。
  「你家崔醫生沒給你再細分一下麼,37杠1,37杠2什麼的。」盧岩說。
  王鉞沒說話,還是一臉茫然。
  多重人格的成因很多,但事實上除去小說電影,真正能確定歸在多重人格裡的案例卻少之又少。
  盧岩書架上有一本書,叫《人格裂變的姑娘》,他培養瞌睡的時候會看,越看越精神。
  從王鉞對研究所並不怎麼美好的零碎記憶來看,也許跟西碧爾一樣,在極度的恐懼,害怕和無助絕望裡分裂出不同的人格保護自己。
  至於37-1和37-2之後還有沒有杠3456就不知道了。
  如果王鉞不是演技超群,那麼眼前這個單純吃貨應該是杠1,真正的王鉞,他並不知道自己另一個人格的存在,也沒有另一個人格出現時的記憶。
  也有可能是脫離身體時記憶沒帶全……
  而杠2,這個可能是在極度的痛苦和害怕中為了保護自己而產生的人格,擁有所有的記憶。
  在杠1感覺害怕和應付不來的時候,他就會出現。
  杠啊杠啊杠,杠上開花,盧岩的手指輕輕敲著床板,或者並沒有這麼簡單,也許他有自己的目的,在目的不能達到時,他就會出現。
  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
  「你得……殺了我。」
  那就殺。
  盧岩握了握拳,指關節發出咔地一聲輕響。
  在哪裡?
  一個應該並不難找也不需要費力去想的兔子洞。
  「岩岩。」王鉞趴在床沿上叫了他一聲。
  「嗯。」盧岩閉上眼睛躺到床上,伸手彈了彈煙灰。
  在一個自己應該很熟悉,甚至熟視無睹的地方。
  「我們還在談戀愛嗎?」王鉞問。
  盧岩沒有回答。
  這樣的地方都有哪些?
  文遠街的房子,應該不可能,樓房,一共就兩三間房,沒有改造的餘地。
  樓上?
  也不對,房子的朝向不對。
  肖睿東那套房子?
  盧岩皺著眉,也一樣是樓房,同樣沒有改造餘地,而且每一間房他現在都能想得起來修飾和擺設。
  關寧家?
  關寧家倒是一樓,還帶個小院子,院子裡還養了條羅威納,每月一次把院子裡帶葉兒的植物都啃一遍,每次見了面都叫得跟盧岩搶了它狗糧一樣凶殘。
  盧岩在關寧家呆多久它就叫多久,理論上也不可能。
  何況如果是在關寧家,那她根本不用費勁周折守著那個自毀U盤,U盤上又沒寫著在哪兒。
  「哎……」盧岩翻了個身趴在床上,聞了一鼻子灰塵味兒,這都好幾天了也沒能用肉身把灰都給裹掉,身上都全是灰。
  早知道剛在沈南那兒應該洗個澡,不過要真洗了,就得讓人逮個裸的了……沈南?
  盧岩猛地坐了起來,趴在床沿上的王鉞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到了門邊。
  盧岩的人際關係很簡單,除去肖睿東身份裡那些應付事兒的人,真正的殺手S圈子裡能配得上「其實就在……」的人只有關寧和沈南。
  沈南的兩套別墅之一。
  獨棟三層,前後院地下室車庫齊備。
  朝向也跟器大活好的仙人柱留在牆上的身影一致。
  他和沈南之間的默契足夠讓沈南把不常去住的這套別墅的三層讓給他而絕對不過問,也從不提起。
  最關鍵的是……
  盧岩猛地發現自己想不起來沈南別墅三樓的結構。
  盧岩跳下床,拿了槍和隨身的包拉開門走了出去。
  現在的時間並不合適出去,但明顯還有一幫人在找王鉞,他得搶個先手。
  「去哪兒啊?」王鉞愣了愣才跟在後面跑了過來。
  「沈南家。」盧岩回答。
  「又去?不是才從那裡回來嗎?」王鉞有些吃驚,「那些奇怪的人可能還在啊!」
  「去他別墅,酒莊老闆沈南的別墅。」盧岩大步往前走。
  身後的王鉞沒了聲音,盧岩走到倉庫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王鉞遠遠地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這情景盧岩有點兒眼熟。
  出城那天,也是這樣,王鉞遠遠地站在他身後。
  看上去孤單而無助。
  「你在這兒等我?」盧岩甩掉了心裡的念頭。
  「你去那裡……幹嘛?」王鉞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找你的身體,」盧岩看著他,「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嗎?去了就能弄明白了。」
  「我突然……有點害怕……」王鉞慢慢地向他走過來,聲音有些發虛。
  「你怕什麼?」盧岩放輕聲音。
  「我不知道,」王鉞搖搖頭,「就是突然覺得……害怕,你先不要去行嗎?」
  盧岩盯著他,看不出破綻。
  也許是潛意識裡已經有了預感。
  關於盧岩最終的目的。
  「不行。」盧岩聲音還是很輕,說完之後轉身走出了倉庫。
  王鉞沒有跟上來,盧岩走出倉庫,反方向繞了一條街,打了個車。
  坐在後座上說了沈南別墅的小區名字之後,司機掉轉車頭開了出去,他看了看後視鏡,王鉞沒有像平時那樣跟在車後跑。
  盧岩輕輕嘆了口氣,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這還是他第一對目標有了一種「對不起」的感覺。
  雖然現在他只是想要找到王鉞的身體,弄清整件事。
  這次任務要是能完成了還活著,該正式隱退了。
  沈南的別墅在一個聲稱安保級別六星的小區,盧岩以沈南朋友肖大少的身份可以自由出入。
  就是今天大門的時候保安盯著他看了好幾眼,盧岩知道自己今天的民工打扮跟肖睿東一慣精緻騷包的形象不太符。
  「cosplay。」他沖保安點了點頭。
  保安很有禮貌地笑了笑。
  沈南家的大門上三道鎖,鑰匙指紋和密碼。
  指紋他倆的都能用。
  密碼盧岩知道,每月一換,200以內的質數按年月規律排列。
  鑰匙藏得很沒創意但無比安全,就在旁邊被爬山虎蓋得嚴嚴實實的牆上,磚縫裡。
  盧岩打開門進屋的時候,突然一陣悵然,這輩子唯一一個跟自己能互不設防的朋友,突然就這麼不知所蹤生死未卜地消失了。
  屋里拉著窗簾,門關上之後有些暗,盧岩打開了燈,順著樓梯慢慢往三樓走。
  一種熟悉的感覺漸漸漫延開來,但他不能確定這感覺是來自他對沈南這套房子本身,還是來自於他隱身了的那段記憶。
  不過說實話,這感覺並不太美好。
  盧岩走到二樓樓梯轉角時,三樓走廊的燈亮了。
  他在燈亮起的瞬間拔出了槍,但因為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只能把槍口對準了樓梯口。
  「岩岩。」王鉞的聲音傳了過來。
  盧岩的胳膊慢慢垂下,心裡有些意外,他想過在這裡可能會碰上王鉞,但沒想到會是37杠1。
  「你不是害怕嗎?怎麼過來了?」他走上樓梯,看到了三樓緊閉著的黑色鐵門。
  熟悉的感覺再次席捲而來,但他盯著門看了好一會兒卻都沒有更多的收穫。
  「別進去,」王鉞攔在了他面前,「岩岩我求求你,別進去……」
  「為什麼?」盧岩沒再往前走,王鉞眼裡閃著淚光,聲音裡也帶著鼻音,但張開雙臂攔他的動作卻很堅定。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王鉞的神情焦急而委屈,「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害怕你進去……」
  「怕我殺你嗎?」盧岩終於問出了這個在他和王鉞關係中應該被河蟹的問題。
  王鉞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定定地看了他很長時間才輕輕問了一句:「我是……你殺的嗎?」
  「你還沒有死,斧斧,」盧岩輕聲說,「你的身體可能就在這裡面。」
  「你要進去殺了我嗎?」王鉞的手開始發抖。
  「我得先弄清是怎麼回事。」盧岩轉開了視線,心裡對王鉞的不忍和心疼又開始冒頭。
  他看了看門上的鎖,瞳孔掃瞄,還挺先進的,跟他別的兔子洞鎖比起來,這裡的確像是他要藏重要東西的地方。
  「你騙我。」王鉞突然說,聲音帶著顫抖。
  「什麼?」盧岩愣了愣。
  「你說要跟我談戀愛的,根本就沒有談,你騙我……」王鉞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了下來。
  盧岩承認,雖然他對於王鉞在這種時刻依舊還能死咬著談戀愛不放的腦回路不能理解,但在聽到你騙我三個字的時候,他心裡抽了一下。

  第二十七章 嗨! ...

  從內心的真實感受來說,盧岩覺得自己沒有完全在騙王鉞,雖然他最初答應談戀愛是出於安全考慮,但他這輩子也是第一次這麼能容忍一個人在他面前由著性子來。
  他對王鉞沒有很抗拒,偶爾也會覺得王鉞很可愛,還有心裡偶爾會莫名其妙出現的心軟和心疼。
  如果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他跟王鉞這段時間的相處,還跟過去那次任務有關……
  那他的那次任務還不定是怎麼失敗的呢。
  「你總得給我時間,」盧岩放緩聲音解釋,「談戀愛是個過程,不是預備起就開始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可是你現在要來殺我了,哪還有時間談啊。」王鉞很著急。
  盧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王鉞的重點似乎不是要被殺,而是被殺了就沒時間談戀愛了。
  這心理素質,要是去做殺手,絕對不僅僅走向世界那麼簡單,宇宙都攔不住了。
  「我現在只是要進去看看怎麼回……」盧岩再次試著解釋,但話還沒說完,王鉞突然猛地抬起頭,身影瞬間開始變淡。
  從身影變淡到消失,只有短短的幾秒種,盧岩甚至都沒緩過神來,自己面前已經空無一物。
  「斧斧?」盧岩往四週看了看,又從走廊樓梯往下看,「王鉞?」
  「開門吧,」身後傳來了王鉞的聲音,冷靜而鎮定,「抓緊時間。」
  盧岩回過頭,看到王鉞靠牆站著,抱著胳膊。
  「下回突然出現的時候麻煩從我正面。」盧岩說,走到了黑色的鐵門前。
  「沒有下回了,開了這個門,我就不再是這個樣子。」王鉞笑了笑。
  「是麼,」盧岩摸了摸門上的瞳孔掃瞄器,指尖有某種熟悉的感覺,「那斧……斧呢?」
  「一樣啊,我們是一樣的,」王鉞說,「快開門。」
  盧岩正想往掃瞄器前湊過去,聽了這句話又停下了,回過頭看著他:「你急什麼?我縱橫殺界十年,頭回見著趕著死的人。」
  「怕斧斧再出來影響你,」王鉞笑著說,「他太會影響人,而且你還感覺不到,不是麼?」
  盧岩沒有說話,王斧斧清澈單純的眼神從他眼前晃過。
  他突然有些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應付打開門之後的情況。
  「身體在裡面,是什麼樣的狀態?」他問王鉞。
  「不知道,我回不去。」王鉞回答。
  「殺掉……你,」盧岩想了想,「要怎麼做?」
  「任務裡不是有說明麼,砍掉頭。」王鉞說得很輕鬆。
  「如果不殺掉身體呢?」盧岩突然想起來,「我有時候能碰到他。」
  王鉞笑了起來,笑容裡隱隱有些盧岩熟悉的天真:「什麼時候能碰到?你只是覺得你能碰到而已。」
  「覺得?」盧岩愣了,手上那些清楚的觸感,王鉞抱著自己時那種真實的感覺,怎麼可能只是自己「覺得」?
  「你能想到多重人格,怎麼沒有想到潛意識,你潛意識裡沒有把他當成一個鬼的時候……」王鉞還是靠在牆邊。
  盧岩沒有說話,腦子裡翻騰著每次他碰到王鉞時的狀態。
  的確,似乎的確。
  每次他覺得王鉞真實地站在自己的眼前時,下意識地伸手觸碰時……而當他反應過來王鉞是個鬼時,這種能夠觸碰的狀態就瞬間消失了。
  精神控制?
  盧岩覺得自己後背發涼。
  「很可怕?」王鉞看著他,「我也覺得。」
  盧岩沒有說話,撥出了槍拿在手上,湊到了掃瞄器前。
  幾秒鍾之後他聽到了「滴」地一聲,門上的鎖咔嗒咔嗒響了幾聲。
  接著一個機械女聲響起:「解除屏蔽。」
  解除屏蔽?
  盧岩聽到這聲音時,心裡猛地一沉,迅速舉槍轉過身指向身後的王鉞。
  但牆角已經沒有了王鉞的身影。
  「操。」盧岩小聲罵了一句。
  黑色的鐵門已經輕輕彈開了一條縫,盧岩站在門外,槍口對著門。
  他沒有改動安保提示的習慣,沒有誰家的鎖會提示屏蔽解除這種神奇的內容。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打開了自己曾經設置過的屏蔽設置。
  屏蔽什麼?
  精神控制四個字再次從腦海里活潑地蹦過。
  盧岩想起了關寧說過的話。
  你要的真相在你腦子裡,我這裡沒有。
  他舉著槍慢慢靠近門邊,抬腿用腳尖在門上輕輕頂了一下,門慢慢往裡打開了。
  一陣冷氣從房裡湧出來,盧岩感覺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因為這一陣冷氣,也因為有可能面對的未知危險。
  「王鉞!」他對著門裡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慢慢走進了門裡。
  門正對著房間裡的一堵牆,右轉之後有一個大概三步可以走完的過道,他慢慢走了進去,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半個房間。
  很大的房間,盧岩估計了一下,跟樓下的房間結構相同,在能看到的範圍裡沒有暗室。
  屋裡很靜,沒有任何聲音。
  盧岩盯著能看到的那面白色的牆。
  如果他沒有判斷錯誤,那邊有一面落地窗,光線從那邊投射進來,有人在屋裡晃動都會在牆上留下影子。
  不過盧岩並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影子。
  他慢慢從走道裡轉了出來,看清了這間屋子。
  也看到了坐在背光的窗前沙發上的王鉞,身上穿的應該是自己的衣服,看上去似乎比平時更削瘦一些。
  看到王鉞的瞬間,盧岩已經能夠確定這就是王鉞的身體,也能夠確定之前自己的觸碰無論有多真實,的確都只是假象。
  眼前的王鉞才是真真實實的人。
  這種真實只有看到了才能感覺到。
  讓盧岩意外的是王鉞居然就這麼平靜安穩地坐在這間屋子裡。
  如果僅僅是把身體藏在這裡,居然不需要冷凍?也不需要……防腐?
  「嗨。」王鉞沒有動,靠在沙發裡看著他。
  「嗨,」盧岩的槍口對著王鉞,這個王鉞還是杠2,冷靜得讓他有些不舒服,「好久不見。」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沙發,茶几,冰箱,沙發旁邊的牆上有一扇門。
  那裡應該是浴室和衛生間,他慢慢走過去踢開了門往裡掃了一眼。
  頓時愣住了。
  裡間只留出了一個馬桶和獨立浴室的空間。
  除此之外是堆得滿滿的棕色玻璃瓶,看著跟大些的藥瓶類似。
  「這些是什麼?」盧岩問了一句。
  「濃縮營養液,」王鉞還是坐在沙發上,偏著頭看他,「跟研究裡吃的一樣。」
  濃縮食品。
  盧岩皺了皺眉,王鉞說過吃這些東西。
  「哪弄來的?」盧岩終於把一直對著王鉞腦袋的槍放了下來。
  「當然是劫了運輸車,」王鉞笑笑,「都不記得了?」
  「你記得什麼?」盧岩看得出目前王鉞對他沒有威脅,轉身過去把門上了,但重新設定門鎖需要密碼,他對著數字盤沉思了半天也沒有想起來密碼是什麼。
  最後只能是把鎖用正常方式鎖上了。
  「他呢。」盧岩拿了張椅子坐在了王鉞面前。
  「誰。」王鉞往沙發裡靠了靠。
  「另一個你。」盧岩這回沒有再說斧斧,他刻意地想強調這是同一個人。
  「他啊……」王鉞抬手伸了個懶腰,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在這裡面。」
  盧岩已經隱隱感覺到了王鉞的這個人格的目的不像是只希望他殺掉自己那麼簡單,他摸了根煙出來點上了:「能換他出來嗎,我想跟他聊聊。」
  「啊,」王鉞笑著躺倒在了沙發上,「不能。」
  盧岩叼著湮沒有說話,盯著王鉞臉上的笑容。
  「怎麼了?」王鉞笑著問。
  「你打算讓我什麼時候動手。」盧岩抽了口煙。
  「對不起,」王鉞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坐起身往前湊了湊,「我騙了你。」
  盧岩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心裡忍不住呵呵了自己一臉。
  盧岩你就算失憶了,也不是金魚,十幾年職業殺手的生活是怎麼過來的總記得吧,居然最後還會這麼輕易地走進了陷阱裡!
  烤串兒煙熏傻了吧。
  「你讓我開了這個門,是要幹嘛。」盧岩問。
  「關掉你那個煩人的屏蔽,我好回來,拿回身體,」王鉞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這個身體只有殘留的記憶,只夠維持在這裡每天呆著……」
  他轉過頭看了看盧岩:「現在好了,我回來了。」
  「然後呢?」盧岩說,殘留的記憶?
  「然後……」王鉞從脖子上拉出來一根鏈子,那頭是一個閃著光的小墜子,「等你想起來這東西的密碼被你改成什麼了。」
  盧岩把煙頭扔到腳邊,低著頭慢慢把煙頭踩滅了。
  猛地站起來的時候槍已經拿在了他手上,槍口對準了王鉞。
  「還想試?」王鉞平靜地看著他,「你誰也殺不了,小斧斧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讓你殺不了人吧。」
  「斧斧,」盧岩沒有理會他的話,突然提高聲音,「斧斧我知道你能聽見。」
  王鉞歪了歪頭,皺著眉看他。
  「斧斧你出來,」盧岩咬了咬嘴唇,「我……帶你去吃東西。」
  「你閉嘴。」王鉞猛地一揚手,茶几上放著的一個水壺像是被人踢了一腳似的猛地往盧岩臉上砸了過來。
  盧岩趕緊偏開頭,水壺貼著他的臉飛了過去,砸在身後的牆上。
  「牛肉麵!冷麵!水晶肘子!」盧岩退了兩步,繼續提高聲音喊,「你還想吃什麼,我們去吃,棉花糖,我給你買藍色的,還有粉的,黃……」
  「閉嘴!」王鉞又一揚胳膊,椅子隨著他的動作撞向了盧岩的肚子。
  這回盧岩沒能躲開,椅子腿在他小腹上撞了一下,沒等他再出聲,王鉞打了一下響指。
  屋頂的吊燈啪地響了一聲,燈罩炸開了,碎玻璃從屋頂灑下來,盧岩臉上被劃出了兩道口子。
  等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了一片小小的玻璃茬懸在空中,尖銳的茬口對著他的眼睛。
  盧岩想都沒想,舉起槍對著那片玻璃茬開了一槍:「斧斧出來我親你一下!」
  沉悶的槍聲響過之後,屋裡靜了下來。
  王鉞低頭靠在牆邊沒再有別的動作。
  盧岩垂下胳膊,看著王鉞,試著輕聲喊了一聲:「斧斧?」
  王鉞低著頭,身體輕輕晃了晃,慢慢抬起了頭。
  「王斧頭?」盧岩又喊了一聲。
  「岩岩?」王鉞突然瞪圓了眼睛,有些吃驚地盯著他。
  「是,」盧岩點點頭,指了指他,「找到你的……身體了。」
  「不是說了……」王鉞眼神閃過一抹驚慌,聲音有些抖,「不是說了不要進來嗎!」
  「進都進來了,」盧岩笑了笑,「沒事兒,你不是醒了嗎。」
  王鉞低頭看了看自己,突然喊了一聲:「能碰到我了嗎!」
  「過來我碰碰看。」盧岩張開胳膊。
  王鉞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撞得盧岩往後退了一步。
  真實。
  這才是真實的觸碰。
  跟之前那些轉瞬即逝的觸碰有著完全不的感覺。
  盧岩也抱住王鉞,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能清晰感受到衣服下王鉞有些瘦的身體。
  這才是真正的,碰到了。
  「真的,真的!」王鉞抱著他不撒手,臉在肩頭洗臉似的拚命來回蹭著,「真的能碰到了,真的回來了!我能聞到你身上的味兒!灰塵味兒!你好多天沒洗澡了!」
  「嗯,」盧岩拍著他的背,對於來之不易的這次接觸給王鉞留下的居然是自己好多天沒洗澡這樣抱歉的第一印像有些鬱悶,但之前那個冷靜而瘋狂的王鉞還在他腦子裡晃著,「斧斧,我問你。」
  「嗯?」王鉞終於鬆開了他,但手還在他身上臉上一會兒摸一會兒捏的沒有離開。
  「我問你,」盧岩捏著他的下巴讓他面對著自己,「你現在能想起什麼來了嗎?」
  「一些吧,有一些……」王鉞本來亮著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有些還是記不清。」
  「哪些能想起來?」盧岩盯著他。
  「我……」王鉞突然有些緊張地抓住了他的手,「我……」
  「好了好了先不想,」盧岩趕緊拍拍他的臉,盡管心裡很焦急,但能把斧頭叫出來實在不容易,他怕再出意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帶你出去?」
  「我不知道,你摸摸我,好舒服啊!」王鉞情緒又高漲起來了,「搓搓。」
  盧岩有些無奈地在他胳膊上背上來回搓了一陣:「好了嗎?」
  「嗯!」王鉞揮揮胳膊,「你說要帶我出去?」
  王鉞這一胳膊讓盧岩心裡一緊,但周圍沒有什麼動靜,他抓住王鉞的胳膊:「嗯,去吃牛肉麵?或者你想吃什麼?」
  「想吃麻辣香鍋!」王鉞又報出一個新菜名。
  「那個辣,你不是吃不了辣麼?」盧岩說。
  「試一下啊,不行就再換?」王鉞很興奮地東張西望。
  「行,都聽你的。」盧岩點點頭,現在必須要保證他心情愉快,再把那個人格換出來盧岩覺得自己吃不消。
  王鉞往門口走過去,胳膊甩著看上去情緒很好,但走了兩步他突然又停下了。
  轉過身的時候盧岩心跳都停頓了兩秒鍾:「怎麼?」
  「你說要親我。」王鉞看著他。
  「啊……」盧岩鬆了口氣,只要那個不出來,別說是親一下,現在讓他上床去滾著他估計都能考慮,「是。」
  「快親快親,」王鉞湊到了他眼前,「親哪兒?」
  「腦……門兒行嗎?」盧岩把王鉞前額的頭髮扒拉到一邊。
  「嗯!」王鉞點點頭。
  盧岩清了清嗓子。
  他不知道自己親人腦門兒一下又不是要發言為什麼要清嗓子,但還是又清了一下嗓子。
  「你要唱歌啊?」王鉞問。
  「沒。」盧岩低頭輕輕在王鉞腦門兒上親了一口。
  嘴唇碰到王鉞的瞬間,他突然僵住了。

  第二十八章 控制 ...

  這個吻並沒有多麼了不起,但盧岩的唇觸到王鉞腦門兒上時,他心裡卻突然猛地一陣狂跳。
  王鉞光滑的前額和那種帶著隱隱暖意的觸碰,一瞬間如同一道電流閃過。
  盧岩的思維有很短暫的停頓,接著各種畫面如同抽風了一樣從他眼前呼嘯而過,一時間他幾乎已經看不清眼前的王鉞。
  緊跟著而來的是聲音,重疊在一起遠遠近近男男女女的聲音。
  「你怎麼了?」王鉞看到了盧岩額角細細的汗珠,「岩岩?」
  盧岩退開了一步,手撐著牆才沒直接跪到地上。
  頭痛,劇烈的疼痛讓他按著在牆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些畫面和聲音像是井噴一樣在短短幾秒鍾之間湧進他的腦子,讓他沒有時間看清聽清也沒有時間分辨消化。
  「岩岩……」王鉞看著盧岩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頭,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輕輕碰了碰盧岩的手指,聲音帶著顫抖,「你怎麼了啊?」
  盧岩沒有說話,腦子裡一片混亂轟響和不斷向他撞來的各種片段讓他根本聽不到也看不清四週。
  但他還能感覺到王鉞在他手上的輕碰,在這種讓人無法承受的紛亂中,他還是努力地給自己正常思維留了一絲空間。
  不能讓王鉞緊張害怕,不能讓杠二出來。
  他摸到了王鉞的手指,在他指尖上輕輕捏了一下,咬牙說了一句:「沒事兒。」
  王鉞沒再說話,慢慢蹲下,半跪在了盧岩身邊。
  「我……幫你……」他低下頭輕聲說。
  盧岩感覺到了風,臉有風輕輕吹過。
  清涼而溫和。
  你要殺了我嗎?
  可以晚一點殺嗎?
  我想……看看外面是什麼樣的。
  一天也可以啊。
  ……
  像潮水一樣在腦子裡翻湧著的那些東西終於慢慢退去。
  他聽到了王鉞的聲音:「岩岩?」
  睜開眼睛的時候,盧岩看到窗口被風鼓起的窗簾正一點點地落回原處。
  幾秒種之後,風停了。
  「你幹什麼了?」盧岩看著跪在他面前的王鉞,嗓子有點兒啞。
  王鉞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皮:「沒有幹什麼。」
  「去吃麻辣香鍋吧。」盧岩站了起來,伸手在他頭髮上抓了抓,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也並不意外。
  「你沒事嗎?」王鉞也站了起來挨著他。
  「嗯。」盧岩笑笑。
  沒事兒是不可能的,那些像是打開了高壓水龍幾乎像是強行撐進他腦子裡的東西,理論上是他的某些記憶。
  雖然並不全,但已經夠他勾勒出一部分經過。
  但還需要時間慢慢消化。
  出門前,盧岩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這間屋子,然後帶著王鉞去了地下車庫。
  「開車去嗎?」王鉞圍著沈南的車轉了好幾圈,臉上帶著興奮。
  「嗯,」盧岩點點頭,替他拉開了副駕的門,然後繞到另一邊上了車,「吃完以後去個新地方。」
  「哪裡?」王鉞偏過頭看著他。
  「就上回去了一半沒去成的那裡,」盧岩發動了車子,「你現在過去應該沒問題了吧?」
  「應該吧,嗯!」王鉞在自己胳膊和腿上拍了幾下,「好舒服。」
  盧岩找到家麻辣香鍋,正找地方停車的時候,王鉞靠在窗戶上說了一句:「牛排什麼味兒啊?」
  「啊?」盧岩剛把車屁股擺進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一聽這話愣了,「你又想吃牛排了?」
  「麻辣香鍋沒有牛排肉多吧……」王鉞一臉嚮往地說。
  後面的車按了喇叭,盧岩只得把車開到路上:「那去吃牛排,吃牛排前要還想吃什麼提前說。」
  「好,」王鉞扒著車窗往外看著,「聞到好多味道啊。」
  盧岩沒王鉞那樣的閑情看街景,他一直盯著後視鏡觀察四週,王鉞現在似乎只是個普通人,沒什麼隱身走街串巷的本事了,他得靠自己。
  盧岩沒帶王鉞去什麼太牛逼的餐廳,一是不安全,二是他倆這打扮太拉風,王鉞穿著套大兩號的衣服,他自己穿得像個民工。
  還有灰塵味兒。
  於是他只帶王鉞在新舊城結合處找了家沒客人的小咖啡館,給王鉞點了份基礎款的牛排,又要了個七寸的披薩。
  之前的頭痛折騰得他還沒有緩過勁兒來,沒什麼胃口,只要了份烤翅。
  王鉞不肯坐在他對面,一定要挨著他排排坐,服務員來點餐的時候一直有些好奇地瞅他倆。
  王鉞沒什麼感覺,大概是太久沒有聞到味道,也不能碰到東西,他一直扭來扭去地一會兒摸摸桌布,一會兒捏捏杯子。
  盧岩靠在椅子上看著他,也沒阻攔。
  披薩先上了,盧岩把盤子推到王鉞面前:「吃吧,海鮮味兒的。」
  王鉞低頭看了看,拿起一塊來放進了嘴裡,咬了一口之後小聲喊:「好吃!」
  「嗯,還成。」盧岩看了看窗外,這個角度能只看到從前面過來的人,他把旁邊老式的推窗往外打開了。
  「我看圖片上很大的啊,為什麼這個這麼小?」王鉞在旁邊一邊吃一邊小聲說。
  「大的你能吃完麼,還有份牛排呢。」盧岩嘆了口氣。
  「哦,」王鉞低下頭繼續吃,「不夠還能再吃嗎?」
  「吃吧,吃到你不想吃為止。」
  王鉞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能吃,牛排和披薩都只吃了一半,就捂著肚子扒到了桌上,皺著眉:「不行了,肚子好撐啊,快吐出來了。」
  「吃吐了是種境界。」盧岩沖服務員招了招手讓人結賬,伸手在王鉞肚子上摸了摸,王鉞大概是因為長期吃的都是濃縮營養液,所以胃容量遠不如他對食物的慾望。
  但為了保險起見,盧岩還是又要了些烤翅什麼的一起打了包。
  萬一在鄉下大半夜的餓了,他總不能現場殺隻雞。
  車往城郊開的時候,王鉞抱著打包的食物和他沒喝完的一杯飲料,沒多大一會兒就靠在椅靠上睡著了。
  盧岩看了看他,這是這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看到王鉞閉上眼睛真正的睡覺。
  以前大概是看過吧,盧岩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點了支煙。
  車開上鄉道的時候,王鉞沒有什麼異常,還是睡得很沉,車有些顛簸,但他一直沒醒。
  車開進村子裡,一路往村子最深處開過去,盧岩把車窗放下來,空氣裡能聞到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大概還混著牛糞狗屎之類的氣息。
  村口都是農民新建的小樓,往裡慢慢就能看到老屋,多數都沒人住了,還有些被改成了豬圈。
  盧岩把車繞到了一排老屋後面的樹下停好,拉開車門下了車。
  王鉞還在睡,盧岩打開副駕門的時候忍不住伸手在他頸側輕輕按了按。
  脈搏跳得挺有力,盧岩用手指在王鉞腦門兒彈了一下:「斧斧。」
  王鉞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了兩聲:「到啦?」
  「嗯,下車吧,進屋再睡。」盧岩拍了拍他的臉。
  「哦。」王鉞應了一聲,很自然地向盧岩伸出了胳膊。
  盧岩頓了頓,但很快他就彎下腰把王鉞從座位上抱了起來。
  王鉞挺瘦,抱著不費勁。
  盧岩對於王鉞會要他抱並不吃驚,對於一個滿腦子談戀愛的人來說,終於有了身體,做出什麼來都不奇怪。
  他吃驚地是,自己做出把王鉞從車裡抱出來這個動作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抱了。
  這個反應完美地印證了那些灌進了他腦子裡卻又依然有些支離破碎的片段。
  不殺我了嗎?
  嗯。
  那你帶我走行麼?
  好。
  他們會找到我的,一定會找到我的。
  我會藏好你。
  藏在哪裡?
  藏在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
  老屋裡的灰比倉庫那邊的還多。
  盧岩把王鉞放在床上,收拾出半邊床之後把王鉞推過去,再收拾這半邊。
  收拾完桌再收拾屋子,屋裡的櫃子裡有幾套用真空袋裝好的衣服,盧岩拿出來聞了聞,很感動地發現衣服沒有灰塵味。
  於是把身上的T恤脫了當抹布把屋裡的桌椅櫃子都擦了一遍。
  「斧斧?」收拾完屋子,盧岩叫了一聲王鉞,王鉞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帶著輕輕的鼾聲,「……睡吧。」
  盧岩拿了套衣服到屋後的廁所裡看了看,除了有灰和一些不明蟲子的屍體之外,還算湊合。
  他用水把廁所沖了沖,洗了這麼長時間以來的第一個澡。
  回到屋裡的時候簡直耳聰目明。
  躺到床上半天都沒有睡意。
  其實盧岩很睏,也很疲憊。
  從進了沈南別墅開始到現在,他神經一直繃著。
  猛然出現在他面前需要他整理明白的事太多。
  但全都亂糟糟地堆在一塊兒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兩個王鉞,那些回憶。
  「王鉞,」盧岩靠在枕頭上點了根煙,「在嗎?」
  有些事,要想弄明白,看來還是得冒點險了。
  斧頭沒有全部記憶,或者說他的記憶是混亂的,而杠2不同,從杠2說出必須要殺了他那時開始就已經在給自己設套子了,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在看到任務內容之後腦充血地在沒有恢復記憶的情況下去把屏蔽狀態解除,讓他能回到身體裡。
  這些事明顯不是一個記憶不全的人能做出來的,至於回到身體裡他能做什麼,又打算做什麼……盧岩輕輕嘆了口氣。
  「你能聽到吧,」他看著手裡的煙,「出來我們聊聊。」
  王鉞翻了個身,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
  盧岩關掉燈,正打算掐了煙努力睡覺的時候,王鉞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找我?」
  這冷靜的聲音讓盧岩掐煙的動作停了停,把煙頭掐了之後他坐了起來:「二啊?」
  「什麼二?」王鉞也坐了起來,靠著牆。
  「你就是二,37杠2,」盧岩笑笑,「我給你倆編的號,滿意麼?」
  「不怎麼滿意,聽著很傻,比較合適小斧斧。」王鉞也笑了笑。
  「既然你醒了,咱倆來聊聊。」盧岩沒有繞圈子,他又困又累只想單刀直入。
  「聊什麼?」王鉞抱著膝蓋問。
  這個動作讓盧岩在恍惚間以為自己面對的是斧頭。
  畢竟是一個人啊,嘖嘖。
  「我們以前認識對吧。」盧岩問。
  「算是吧,你認識小斧斧,不是我。」王鉞說。
  「你倆是一個人。」盧岩提醒他。
  王鉞笑了起來:「隨便吧,你對他很好。」
  「是麼,」盧岩沒有吃驚,那些片段時他能感受得到,自己對王鉞那種心軟和心疼不是沒來由的,他倆之間有過挺長一段時間相處。
  似乎還挺親密。
  「你們那個WC幹什麼的?」盧岩看著他,換了個話題。
  「研究唄。」王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窗外月光灑在他臉上,看著有些冷。
  「研究精神控制?」
  「嗯。」
  盧岩看得出王鉞不願意聊這個話題,但還是試著問了一句:「你是實驗品?」
  「不,」王鉞皺了皺眉,「崔醫生說我是藝術品。」
  藝術品?
  盧岩看著他,藝術品?
  「哪兒藝術了?」盧岩也皺皺眉。
  「你不需要知道,崔醫生就這麼說的,」王鉞笑了笑,打了個響指,屋裡的燈突然亮了,「我想喝水,有嗎?」
  「有,要吃東西嗎?」盧岩下了床,從袋子裡拿出一瓶水,他發現杠2提到崔醫生的時候似乎心情不錯。
  「不,肚子很撐,」王鉞摸了摸肚子,「他吃了很多東西嗎。」
  「沒少吃,趕上牛了,」盧岩把水扔給他,「你能控制我嗎?精神控制?」
  王鉞慢慢喝了口水,靠著牆看了他很長時間才開口:「不能。」
  「為什麼?」盧岩有些吃驚,頓時覺得自己有了衝出宇宙的資本。
  「小斧斧把你鎖了,」王鉞抱著被子躺下,笑了笑,「原本也不是不能控制,但鎖了以後就完全控制不了了,他很喜歡你啊。」
  鎖?怎麼鎖?
  盧岩沒有細問,他知道涉及到這些內容王鉞不會說。
  不過王鉞說出最後那句話的表情有些微妙,結合之前提到崔醫生時他的表現……盡管這猜測有些虛無,但還是讓盧岩心裡動了動,接了一句:「就像你喜歡崔醫生嗎?」
  王鉞挑了挑眉毛:「小斧斧告訴你的嗎?」
  「不是,我猜的,他知道?」盧岩從袋子裡拿了塊雞翅啃著。
  「嗯,你說的,我們畢竟是一個人,」王鉞把被子往肚子下面塞了塞趴著,「有些東西是會交疊的。」
  盧岩笑了笑沒說話,這句話讓他突然知道了為什麼斧頭會不讓他打開別墅三樓的門。
  他知道杠2的想法,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說出原因。
  也從沒提到過他知道有另一個人格的事。
  這個有點複雜啊,盧岩咔咔咬著骨頭:「斧斧是不是怕你。」
  王鉞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不,只是他知道沒有我他早就死了,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全都是我替他扛下來的,如果沒有我……」
  王鉞眼神變得很冷:「他五歲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盧岩感覺談話進行得有點兒艱難,正猶豫著該怎麼繼續的時候,王鉞翻了個身:「睡了,明天我不會出來。」
  「嗯?」盧岩看著他。
  王鉞從領口拽出那條項鏈對著他晃了晃:「在你想起這東西的密碼之前,我不會做什麼的。」
  沒等盧岩再說話,王鉞的手突然一軟,搭在了被子上,眼睛也閉上了。
  「回去了?」盧岩走到床邊,聽到了王鉞輕輕的鼾聲,「真是……說走就走的旅行啊……」
  他躺到王鉞身邊,拿起項鏈看了看,一個圓形的小墜子,上面有個紅色的小燈閃動著,燈旁邊有個很小的按鈕。
  盧岩沒看明白這東西的用途,輕輕拉開王鉞的衣領把墜子放進了他衣服裡。
  剛要拉過被子蓋上,王鉞動了動,往他身邊湊了湊,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腰,腿也搭到了他身上。
  「岩岩……」王鉞含糊不清地小聲叫了他一聲。
  「嗯,吵醒你了?」盧岩扯了扯被子。
  「冷。」王鉞把臉埋在了他肩窩裡。
  「被子都在肚子下邊兒能不冷麼。」盧岩把被子扯出來蓋上了,枕著胳膊躺著。
  「你別走。」王鉞在他耳邊跟說夢話似的說了一句。
  「不走,我走哪兒去啊。」盧岩笑了笑。
  「嗯。」王鉞把身體團了團抱著他不再說話。
  盧岩伸胳膊摟住他的肩,在他背上拍了拍:「睡吧。」
  這些感覺,都無比熟悉,每一個動作,都不需要思考,全都是自然反應。
  腦子裡不斷浮現出來的感覺讓盧岩很迷茫。
  他知道自己對王鉞的感情,只是他現在不能確定的是,這些是真實的,還只是王鉞對他的控制?

  第二十九章 農廣天地 ...

  盧岩睡覺很少做夢,他一直覺得做夢會影響他在睡覺時對身邊環境的感覺,再說他每天晚上睡覺每一個小時就會醒一次。
  可今天有些不同,他不僅一夜沒有醒過,而且還做了很多夢。
  每個夢都像是真實的,夢裡大部分場景只有兩個人。
  他和王鉞。
  睜開眼睛時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睡覺,就像是穿越回了兩三年前,再次經歷了那段日子。
  盯著屋頂木樑上掛著的蜘蛛網很長時間才慢慢回過神來,發現身邊是空的,王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屋裡了。
  「斧斧!」盧岩一陣緊張,翻身跳下了床。
  這個村子不大,很偏,王鉞這樣一個陌生人如果在村子裡瞎轉,太引人注目。
  不過盧岩頂著一腦袋亂七八糟的頭髮穿鞋的時候,從後窗看到了蹲在屋後落葉堆裡的王鉞。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過去把窗打開了:「斧斧。」
  王鉞回過頭,看到他時眼睛一亮,跑到了窗邊:「早安岩岩。」
  「早安,」盧岩笑了笑,「起來很久了?」
  「就一小會兒,」王鉞撐著窗台,「看你還沒有醒我就自己出來玩一會兒,這裡空氣是甜的。」
  「沒聞到豬屎味兒麼?」盧岩有些誇張地左右聞了聞,「咱這屋過去四間就是個豬圈。」
  「那也比你身上的灰塵味兒好聞。」王鉞也認真地跟著左右聞。
  「現沒了吧?」盧岩扯著衣服抖了抖。
  「嗯。」王鉞仰著臉眼睛都笑彎了。
  盧岩看著他沒說話。
  這個熟悉的笑容,這樣熟悉的單獨相處。
  在他記憶深處暖暖地翻湧著。
  他往窗外傾了傾身體。
  王鉞也沒再說話,撐著窗台看著他,眼睛裡閃著晨曦。
  盧岩微微低了低頭,看著他的眼睛。
  專注地盯了幾秒鍾之後,他低頭輕輕在王鉞唇上吻了一下。
  王鉞的唇濕潤而柔軟,輕觸時能感覺到細小的顫抖。
  這個吻的持續時間並不長,在盧岩的舌尖碰到王鉞的唇時,一陣喧鬧從豬圈那邊傳來。
  盧岩迅速伸手拽住了王鉞的胳膊,把他上半身拽進了窗裡,另一隻手摸到了腰後的槍。
  「啊!」王鉞肚子在窗台磕了兩下,喊了一聲,「是雞啊!雞……」
  一群雞從豬圈裡跑了出來,一路歡聲笑語地從盧岩眼前撲騰了過去。
  「靠。」盧岩鬆了手。
  「你動作慢點不行嗎?」王鉞退後兩步,在肚子上揉著。
  「這要真是有人摸過來,慢點兒咱倆都得死,」盧岩撐著窗台跳到了屋後,「磕哪兒了?我看看。」
  「肚皮。」王鉞把衣服掀了起來低頭看著,白皙的皮膚上蹭出了一塊紅印。
  「這麼不經蹭,」盧岩笑笑,伸手輕輕揉了揉,發現王鉞身上很涼,「冷吧?進屋穿件外套。」
  「沒什麼感覺,」王鉞跟著盧岩往屋裡走,「我習慣了。」
  「昨兒晚上還喊冷呢。」盧岩笑著說。
  「你在旁邊我才喊的,平時我都不喊啊,睡著了就不冷了。」王鉞走了兩步又跑上來抱住了盧岩的胳膊,挨著他走。
  進了屋,盧岩在櫃子裡翻了翻,從袋子裡找了件長外套出來扔給王鉞:「穿這個吧,大點兒,不過在這兒反正也沒人看,老鄉都穿得挺……隨性的。」
  「岩岩,」王鉞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想了想,「其實有人過來我會知道。」
  「你能感覺到?」盧岩靠著櫃門。
  「嗯,」王鉞點點頭,把外套拉鏈拉上,「特別是……這個衣服我穿著像個帳篷啊。」
  「特別是誰?」盧岩問。
  王鉞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抬頭說了一句:「特別是18。」
  「18是誰?」盧岩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頭髮。
  「18是……我隔壁的小孩兒,」王鉞說得有些猶豫,「就是讓我聽歌的那個,我倆以前總在Q上聊天的。」
  「他跟你一樣嗎?」盧岩輕聲問,他的記憶片段裡沒有關於這些的內容。
  「嗯。」王鉞點點頭。
  盧岩想起了拉掛子那天在地下停車場裡碰到的人,心裡動了動:「18什麼樣?」
  王鉞沒有回答他,就跟沒聽到似的,轉身拿過桌上的瓶子開始喝水。
  盧岩看著他一口氣喝掉了半瓶才把他手裡的瓶子拿了過來,然後伸手到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打嗝。」
  王鉞剛想說話,還沒開口就打了個嗝,愣了愣,接著就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才問:「為什麼你知道我要打嗝了啊?」
  「這麼冷的天兒,大清早的灌一肚子水,不打嗝就怪了。」盧岩把瓶子裡剩下的水喝了。
  「我不知道,」王鉞還在笑,眼睛都找不著了,「我以為吃太多了才會打嗝呢。」
  盧岩在他笑皺了的鼻子上摸了摸:「18什麼樣?」
  王鉞的笑容頓時凝在了臉上,看著盧岩又打了個嗝。
  「是不是……臉上有很多繃帶?」盧岩也看著他。
  王鉞咬了咬嘴唇,低下頭,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走,」盧岩摟過他的肩,在他胳膊上搓了搓,「我們去弄點吃的。」
  王鉞沒說話,沉默地跟著他出了門。
  聽到吃的居然都沒雀躍,盧岩有些意外。
  沿著村裡的小路往外走了挺長一段路之後,王鉞在他身後很小聲地開了口:「18臉上以前沒有繃帶。」
  「嗯?」盧岩應了一聲,還是慢慢地往前走。
  「後來他的臉上有傷了,很多……傷,」王鉞聲音更低了,「是……但是……不是……」
  盧岩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不是你弄的,對吧?」
  「嗯,但是……」王鉞皺著眉。
  「是另一個你,對麼?」盧岩輕聲說。
  王鉞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想吃雞嗎?」盧岩問他,「還是想吃鴨子?我們捉一隻回去吃。」
  王鉞半天才嚥了嚥口水:「鴨子!」
  盧岩帶著王鉞一直走到了田裡,再過去些有幾個魚塘,農民會在塘裡放養鴨子,他打算過去看看,跟人買一隻。
  風很大,盧岩回頭看了看王鉞,以前有風的時候不用擔心王鉞冷不冷,現在不同了,王鉞現在是個人,本來就大的衣服被風灌滿了之後更像帳篷了。
  盧岩幫他把衣服下襬的繩子抽緊了,看了看又有點兒想笑:「現在不像帳篷了。」
  「像個棒棒糖,」王鉞低頭看了看,「有點想吃棒棒糖。」
  「一會兒去村裡雜貨鋪給你買。」盧岩往村子那邊看了一眼。
  王鉞一路都不安生,東瞧西看的,田梗上的石頭都撿起來瞅瞅。
  盧岩感覺自己跟遛狗似的,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等一等,從村子後面出來走到魚塘邊用了快一個小時。
  「看到鴨子了!」王鉞往魚塘邊指著,有些興奮,「我第一次看到真的鴨子!」
  「去屋裡看看有沒有人在。」盧岩拉著他往塘邊的小破屋子走了過去。
  「沒人。」王鉞跟著走了幾步說了一句。
  盧岩走到屋子外面敲了敲門,又喊了幾聲,確定的確是沒有人在。
  「怎麼辦?」王鉞有些失望地問,但沒等盧岩出聲,他扭頭又跑到塘邊蹲著看鴨子去了。
  盧岩掏出錢包,抽了張一百的出來,疊了幾下塞在了鎖旁邊的門縫裡。
  在屋前屋後轉了幾圈,找到根破繩子,估計是以前拴牛用的。
  「幹嘛啊?」王鉞回過頭看到了他手上的繩子。
  「捉鴨子啊,你不吃了啊?」盧岩在他身邊蹲下,撿了塊石頭,把繩子一頭拴在了石頭上。
  「怎麼捉?」王鉞立刻來了興致,盯著他的手。
  盧岩笑了笑,站起來拿著繩子開始慢慢地轉圈甩著。
  繩子一點點從手裡往外放了放,在鴨子進入範圍的時候盧岩手一揚,石頭帶著繩子飛了出去,準確地在一隻鴨子脖子上繞了幾圈。
  盧岩飛快地拽了一下繩子,幾下就把繩子收了回來,鴨子也跟著被拉到了岸邊。
  「就這麼捉,」盧岩把鴨子拎起來,「走吧,回去做鴨子。」
  「嗯。」王鉞很愉快地點頭。
  王鉞一直情緒高漲,不知道是因為對四週環境的新奇還是因為要吃東西了,不過進屋之後他就沉默了。
  盧岩騰了好一會兒把廚房裡的灶弄好了,燒上了水,正想找把刀的時候,看到王鉞蹲在一邊盯著鴨子出神。
  「斧斧,」盧岩彎下腰拍了拍王鉞的肩,「要不你先到後面玩會兒?我弄好了叫你來吃。」
  「沒事兒。」王鉞笑了笑,但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走了出去。
  等水燒開的時間裡,把鍋和碗什麼都洗好了,走到窗邊看了看,王鉞坐在屋後的一塊大石頭上,從地上的落葉裡一片片找出完整的來拿在手裡。
  盧岩走到鴨子旁邊蹲下,小聲說了一句:「不會唸經,沒法給你超度了,不過包你死得沒感覺,別叫哈。」
  正要伸手拿刀的時候盧岩聽到了一串腳步聲從屋後一路跑著進了屋,接著王鉞進了廚房,彎腰在鴨子頭上摸了一把,然後又轉身跑了出去。
  盧岩莫名其妙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又一連串地回到了屋後,低頭發現鴨子愣在地上沒動。
  「嘿。」盧岩用手撥拉一下,鴨子跟入定了似的還是沒有動。
  盧岩飛快地拿刀,放血,用開水燙毛的時候的才在心裡感嘆了一句。
  這什麼鬼控制。
  連鴨子都行?
  鴨子處理好砍好之後,盧岩在廚房裡喊了一聲:「斧斧!」
  「啊!」王鉞在外面應了一聲。
  「想吃帶湯的還是不帶湯的?」盧岩問。
  「不帶湯的,」王鉞跑到窗邊站著,「有沒有別的湯啊?」
  「你還挺多要求,」盧岩擦了擦手,「走吧,去村裡買點配料,順便買你的棒棒糖。」
  村口有個小雜貨鋪,門口有一兩攤賣菜的,肉和菜什麼的,都是農民自己家吃不完拿來賣的。
  盧岩先到雜貨鋪裡買棒棒糖,看著十來種口味問了老闆一句:「哪種好吃啊?」
  「都挺好吃的,小孩兒都愛吃。」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盯著電視。
  盧岩扭頭看了看王鉞,王鉞湊過來瞅了瞅:「一樣一個吧,小孩兒都愛吃。」
  「那行吧,」盧岩看著王鉞裝模做樣的表情,忍著笑一樣挑了一個,「這麼多,吃飯前只能讓小孩兒吃一個。」
  「嗯,讓他只吃一個。」王鉞點點頭。
  把油鹽醬醋都買好了之後,盧岩又到門口的菜攤上挑了顆白菜,還有一小堆農民從山上摘的蘑菇,他都給包圓兒了。
  「蘑菇嗎?」王鉞捏了捏蘑菇的傘沿兒。
  「嗯,這個做湯很鮮,」盧岩帶著他往回走,「這陣兒咱們都呆在這兒,先躲躲,而且有些事我得仔細想想,這段時間想吃什麼就說,我給你做。」
  「想吃拔絲芋頭。」王鉞想也沒想就說。
  「……明天拔,或者晚上,芋頭村裡沒賣的,得出去點兒到鎮上才有。」
  「那算了,吃這裡有的吧,其實就永遠呆在這裡也可以的,」王鉞走了幾步,往旁邊的舊屋子跑過去,往半扇破門裡瞅了瞅,「豬啊!」
  「嗯,」盧岩也過去看了一眼,屋裡養了十來頭小豬,「前面還有呢,大的,一頭頂三個你。」
  「小的可愛,」王鉞笑著指了指豬,「走路像穿著小高跟鞋一樣。」
  「喜歡嗎,買一隻給你養著?」盧岩往豬圈裡扔一個蘑菇,小豬們沒什麼興趣,一起仰頭看著他倆。
  「不要,」王鉞退開了,「長大了那個屋子住不下。」
  盧岩笑了笑沒再說話,兩個人順著村裡的小破路慢慢往回走。
  他並沒有在這裡長住的打算,兔子洞只是臨時避難所,呆時間長了很難保證不出意外,而且還有需要解決的事。
  杠二,WC的那些人,沈南的下落,還有關寧。
  關寧會把這個活派給他,說明關寧是知道這些事兒的,那她現在的處境也不會太妙……
  盧岩看了看身邊走走停停溜躂著的王鉞,他倒是想就這麼悠閑地一輩子呆在哪兒再也不出現了。
  以前也這麼想過,第一次跟王鉞相處的那些日子裡。
  記憶在一點點復甦,並不清晰卻漸漸變得連慣。
  盧岩記得第一次見到王鉞時間的情形。
  夢到的,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記憶。
  第一次見到王鉞其實應該已經是在他接到任務幾個月之後了,任務沒有時限。
  之前大概是沒有機會進入研究所,他一直耐心地等待著。
  直到王鉞突然出現在了研究所之外的地方。
  市里新區最繁華的廣場上。
  盧岩沒有在這樣的地方出過手,他會像狼一樣跟蹤,等待,直到最合適的機會到來。
  但那天他從望遠鏡裡第一眼看清王鉞的臉時,他就知道遇上了麻煩。
  王鉞跟他對視了一眼。
  沒有人能在人群裡離著那麼遠的距離準確找到被監視的方向,但從他拿起望遠鏡找到王鉞到王鉞轉過頭看著他,只隔了幾秒鍾。
  之後……
  之後的記憶像是一把碎成條的破紙片……
  「鴨子做什麼樣的啊?」王鉞轉過頭問他。
  「嗯?五味鴨吧,好做,也好吃,主要是需要的配料簡單。」盧岩說。
  「你教我吧,我想學做菜,」王鉞揮手做了個炒菜的動作,「以後想吃什麼就可以自己做了。」
  「好,」盧岩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以前我沒做過東西給你吃嗎?」
  王鉞看上去突然有些鬱悶的樣子,走路也不甩著胳膊走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
  「為什麼?」盧岩有些不能理解自己。
  「不記得了。」王鉞低頭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盧岩到老屋門口的時候,王鉞坐在門口低著頭。
  「你說濃縮液裡有抑止劑,」王鉞抬起頭,「說吃那個比較安全。」
  「……哦。」盧岩愣了愣,大概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那我一會兒能吃鴨子嗎?」王鉞還是最擔心這個問題。
  「吃,想吃就吃。」盧岩打開門進了屋,是抑制能力還是抑制杠二?
  王鉞心情轉變很快,盧岩開始弄鴨子的時候他已經又活蹦亂跳地在廚房裡跟著轉悠了,遞盤子遞碗的很積極。
  盧岩把鴨子砍好下了鍋,炒糖色的時候他沖王鉞招了招手:「過來聞聞,香嗎?」
  「香,」王鉞閉著眼吸了口氣,「能吃了嗎?」
  「早點,剛下鍋還是生的。」盧岩笑笑。
  「嗯,」王鉞點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岩岩。」
  「什麼事。」盧岩應了一聲,手上翻炒的動作沒停。
  「再親我一下吧。」王鉞說。
  盧岩舉著鏟子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湊過去在王鉞唇上親了一下。
  王鉞很快也往前湊了湊,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唇緊緊地貼了上來。
  盧岩有一瞬間的眩暈,正猶豫著要不要放下鏟子好好吻一下,王鉞的舌尖探了出來,在他唇間舔了舔。
  我靠!盧岩有些驚訝,還會這個呢?
  他把鏟子往鍋裡一扔,摟住了王鉞的腰,低頭壓緊了王鉞的唇。

  第三十章 小螺號 ...

  這個吻的開頭還是很美妙的。
  王鉞舌尖唇間帶著讓盧岩覺得熟悉的香甜溫潤,懷裡王鉞有些消瘦的肩背和腰,手摸到的每一寸都帶著記憶裡的感覺。
  王鉞的呼吸暖洋洋地撲在他臉上,閉著的眼睛上睫毛微微輕顫,所有一切都在盧岩記憶深處翻騰撩撥。
  他在王鉞腰上輕輕捏了一把,手伸進了他衣服裡,慢慢往牆邊推了推。
  王鉞跟著他的動作往後退了兩步,盧岩的舌尖在他齒間探索的時候聽到了「哐」的一聲。
  「嗯!」王鉞哼了一聲。
  盧岩剛要鬆開他看看是怎麼回事,王鉞卻哼哼著勾著他脖子不撒手,他只得繼續。
  不過兩秒鍾之後他感覺到腳上有些濕熱。
  不用看也知道了,王鉞踩翻了燙鴨毛的盆兒。
  在退到牆邊的過程中,這個盆兒如影隨行,在王鉞和盧岩腳下踢過來撞過去哐哐哐了好幾個回合都堅韌不拔不肯離去,直到最後一滴水都潑到他倆腳上了才算是完成了任務,被盧岩一腳踢到旁邊去了。
  王鉞勾著他的脖子往牆上一靠,盧岩跟著壓過去,手撐到了牆上。
  這一撐還沒撐實了就覺得掌心一疼,他趕緊收迴手,想扭頭看看牆上有什麼,但王鉞依舊不撒手,還抬腿往他腿上狠狠一勾。
  盧岩讓他這一勾正好勾在膝蓋彎兒上,差點沒跪下去。
  這都什麼跟什麼!跟打架似的!
  盧岩抽空往牆上瞄了一眼,居然是顆釘子。
  盧岩感覺自己這個吻有些憂鬱,正考慮著要不要鬆手重新調整好了再來,王鉞突然挺了挺腰,皺著眉哼了一聲。
  他趕緊伸手到王鉞身後摸了一把,又摸到了一釘子。
  「我操,」盧岩終於受不了了,鬆開了王鉞,「這他媽什麼釘子戶。」
  「糊了。」王鉞說,帶著微微的喘息。
  「什麼糊了?」盧岩看著他的眼睛,黑亮亮的有些霧氣。
  「五味鴨。」王鉞笑笑。
  「哎!」盧岩喊了一聲,轉身跑回了灶邊,看到鍋裡的糖已經開始發黑。
  手忙腳亂地把鍋裡的鴨子都鏟出來之後,盧岩一邊洗鍋一邊沉痛地看著王鉞:「還有救,糖糊了鴨子沒糊,但是在我處理的時候你就呆一邊兒老實看著,別再……知道了嗎?」
  「嗯,」王鉞點點頭,盯著鴨子,「還能吃嗎?要不要再去捉一隻?」
  盧岩有些挫敗感,在王鉞眼裡,這只有可能糊了的鴨子把之前他倆的激情戲風頭瞬間搶光。
  他嘆了口氣:「沒事兒,把糖重新弄弄就行,加點兒蔥什麼的就沒糊味兒了。」
  「我鞋濕了,」王鉞低頭看看自己的腳,「你的也濕了吧。」
  「嗯,一走路都帶響兒了,」盧岩跺了跺腳,「一會兒我去雜貨店買兩雙鞋吧。」
  「我去買吧。」王鉞突然來了興致。
  「你?」盧岩愣了愣,想起了王鉞在K記點餐時的情形,「你算了吧,你買個肯德基都能把自己氣死……」
  「我沒被氣死!」王鉞有些不滿,「那人明明就是快死了啊,就算氣死也是你氣死的啊。」
  「你會買嗎?」盧岩把鴨子重新倒回鍋裡,感覺王鉞去買鞋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單純是單純,但又不是弱智,買棒棒糖的時候還會裝傻呢。
  「會,兩雙鞋嘛,挑鞋給錢拿走,不就行了?」王鉞回答得很溜。
  「那你去吧,」盧岩掏出錢包遞給他,又抬起腳鞋底沖著王鉞晃了晃,「42的,43的也可以。」
  「哦,」王鉞彎腰瞅了瞅,「也沒寫啊。」
  「就是告訴你這個意思。」盧岩收回腳。
  「那我呢?」王鉞單腿站著扳起一條腿往鞋底上看,「也沒寫啊。」
  「你直接去試,能穿的就行。」
  「好。」王鉞拿著錢包很愉快地跑了出去。
  要不是這鞋潑的是鴨毛水,盧岩真不打算買鞋,晾晾湊合就能穿了,村裡雜貨店的那些鞋他都想像出來是什麼樣。
  解放鞋,膠鞋,皮鞋一水兒PU,不,沒準兒是塑料的,或者是紙皮的。
  他某年躲鄉下避禍的時候在集市上買過一雙皮鞋,看著是PU,穿了一次就開口了,撕看一看是厚牛皮紙的。
  沒過幾分鐘,王鉞就回來了,盧岩這邊鴨子才剛放了佐料沒炒兩下。
  「這麼快?」盧岩轉過頭看到了王鉞空著的手,「鞋呢?」
  「沒有平時的那種鞋,只有棉鞋,行麼?」王鉞比劃了一下,「絨面的,說是自己做的。」
  「……成吧,」盧岩猶豫了一下,棉鞋就棉鞋吧,現在天兒也冷了,再過陣子估計就得下雪,「就棉鞋吧。」
  王鉞點點頭又跑了出去。
  等盧岩把鴨子炒好鏟到盤子裡的時候,王鉞拎著個大黑塑料袋回來了:「買啦,棉鞋,穿了一下感覺好軟啊。」
  「我看看,」盧岩接過袋子,「多少錢?」
  「一雙40,我講價了,」王鉞進了廚房,喊了一聲,「鴨子可以吃了嗎!」
  「吃吧,」盧岩把鞋拿了出來,「你還會講……」
  「嗯,會講,我說我要兩雙,給我兩個棒棒糖吧,老闆就給我了。」王鉞咬著一塊鴨子出來了。
  盧岩看著手裡火紅色如果舉起來簡直如同驕陽一般耀眼的棉鞋沒有說話。
  「你試一下合適嗎?」王鉞把鴨子骨頭咬得咔咔響。
  「……哦,」盧岩很想問你是不是色盲啊,但看著王鉞一臉開心,他忍住了,把鞋放在地上,去沖了沖腳之後穿上了這雙棉鞋,頓時覺得想高歌一曲《火》,「沒有……別的顏色嗎?」
  「有啊,黑的藍的,我覺得紅的好看,」王鉞從袋子裡把自己那雙也拿了出來,也是艷陽高照,他有些擔心地看著盧岩,「你不喜歡啊?」
  「沒,挺好的,喜歡,喜慶,穿倆月過年了還可以應景兒。」盧岩穿著棉鞋在屋裡溜躂了兩圈,雖然看上去像是踩著風火輪,但穿著倒是挺舒服,只要不低頭,一切都當不存在吧。
  WC大概不太重視對「藝術品」審美的培養。
  盧岩回到廚房裡繼續做菜,王鉞一直站在五味鴨的盤子旁邊,等盧岩把白菜炒出來蘑菇煮好之後,盤子裡的鴨子被吃掉了一個角。
  「飽了沒?」盧岩樂了,「還吃得下別的麼?」
  「不用吃別的,我吃這個就行。」王鉞倒是很謙讓。
  「端屋裡去,」盧岩把做鴨子沒用完的二鍋頭拿上進了屋,「一會兒吃完了你收拾。」
  「嗯,」王鉞把菜都端進屋裡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看著盧岩,「這樣多好啊。」
  「哪樣?」盧岩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
  「就這樣啊,捉鴨子啊,做飯啊什麼的,」王鉞托著下巴,「特別踏實,也不會害怕。」
  盧岩沒說話,只是笑了笑,喝了口酒之才伸手在王鉞臉上摸了摸:「吃吧。」
  是挺好的,關寧當年就是用這樣的場景給他勾勒了一幅幻像。
  她說三狗啊,你想想,你現在給我賣幾年命,退了以後,你拿上一筆錢,換個身份,找個沒人知道的地兒安安靜靜過完你下半輩子,多好,再買個媳婦兒撿個孩子什麼的,人生簡直沒有缺憾!
  盧岩一開始還充滿了希望,時間長了他就知道這些都是扯蛋,先不說關寧每年都駁回他的退休報告,能不能活到買媳婦兒撿孩子那天都沒準兒。
  當初那些老前輩們,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就連一直游離在這個圈子邊緣只偶爾幫著自己打打下手的沈南,都不知所蹤了,那麼多女朋友都還沒來得及安排好……
  「給我一杯酒。」王鉞的聲音打斷了盧岩翩翩起舞的思緒。
  盧岩看了他一眼:「二?」
  「……嗯。」王鉞對這個稱呼無奈地接受了。
  「您不說您今兒不出來麼?」盧岩看著他,「斧斧還沒吃兩口呢。」
  「我又不吃,我就嘗嘗那個酒。」王鉞指了指盧岩手邊的二鍋頭。
  「不行,」盧岩抓住酒瓶,「這身體扛不住。」
  「一滴。」王鉞很堅定。
  「一滴個鬼啊,怎麼滴!」盧岩有點兒無語。
  王鉞拿起筷子,往他杯子裡蘸了蘸,然後放到嘴裡舔了一下,皺著眉:「不怎麼樣啊。」
  「喝口湯吧。」盧岩給他盛了碗蘑菇湯。
  「算了,給小斧斧喝吧,」王鉞低頭喝了一口,「我沒他那麼饞。」
  「出來有事?」盧岩喝了口酒,夾了一筷子白菜吃著。
  「沒什麼大事,」王鉞笑了笑,「就感覺你又想起什麼了。」
  「嗯,想起點兒以前的事,不過沒有什麼密碼。」盧岩也笑笑。
  「沒關係你慢慢想,」王鉞手指撐著額角,「不過你要願意快點兒想的話,我可以跟你交換。」
  「交換什麼。」盧岩問。
  「你告訴我密碼,」王鉞往後靠在椅背上,把腳伸到了盧岩椅子下邊,愣了愣,「這鞋也太難看了……」
  「別跑題,」盧岩提醒他,「斧斧去買鞋的時候你不知道麼。」
  「這種事我也要管麼,」王鉞笑了笑,「你告訴我密碼,我告訴你沈南在哪裡。」
  盧岩心裡動了動,但沒有說話,還是慢條斯理地吃著白菜。
  「我還可以,保證你安全離開,買個媳婦兒撿個孩子……」王鉞又說。
  「操,」盧岩放下筷子,「你偷窺我?還有沒有點兒公德心了啊!」
  「就是想看看你想起密碼了沒有。」王鉞低頭看著腳上的鞋。
  「想沒想起來你不知道麼,你自己偷看偷聽一下不就得了。」盧岩有點兒不爽。
  「你不設防的事我才能感覺到,」王鉞倒是很誠實,「再說還有小斧斧的干擾,你別擔心,這麼長時間我就聽到這一句。」
  「你最好消停點兒,惹毛我了你就晾著吧,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盧岩拿起筷子繼續吃白菜。
  「沈南也無所謂了?」王鉞挑了挑眉毛。
  「無所謂,」盧岩眯縫了一下眼睛,「你知道我從小受的是什麼樣的教育麼,誰我都能放得下,誰我都無所謂,關寧,沈南,都無所謂。」
  「是麼。」王鉞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盧岩也沒再說下去,他知道王鉞在笑什麼。
  是的,他有放不下的人,要不當初他的任務也不會失敗。
  「真好吃。」王鉞說。
  盧岩回過神來發現王鉞正埋頭趴桌上吃著鴨子。
  來無影去無蹤的杠二走了。
  「學會怎麼做了沒啊?」盧岩問,「下頓輪到你了。」
  「會了,很簡單啊。」王鉞頭都沒抬。
  「成,」盧岩笑了,「那晚餐你做吧,我們下午再去捉一隻鴨子?」
  「好的,」王鉞終於抬起了頭,「你怎麼沒吃啊?」
  「你吃吧,我減肥。」盧岩喝了口酒,他對食物並不執著,能吃飽就算是白菜就酒也一樣。
  「我撐了。」王鉞摸了摸肚子。
  「吃不下了?」盧岩看了看盤子,吃掉了一半,戰鬥力比吃牛排的時候強了不少。
  「還夠喝半碗湯的地方。」王鉞看著蘑菇湯。
  盧岩給他盛了半碗湯,拿過剩下的半盤鴨子慢慢地開始吃。
  王鉞喝了口湯,突然把碗放下了。
  「怎麼了?」盧岩掃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表情凝重。
  「有人過來了。」王鉞說。
  「你聽到了?」盧岩馬上站了起來,打開了後窗,「過來。」
  「我感覺到了有人過來。」王鉞跑到他身邊。
  「出去,」盧岩半拎著讓王鉞爬上了窗戶,「離了多遠?」
  「路口。」王鉞跳出窗外。
  「是誰?」盧岩抓過車鑰匙對著屋後樹下停著的車按了一下,「你上車。」
  「不是18,也不是崔醫生。」王鉞很聽話地跑到車邊拉開車門跳了上去。
  「別下來。」盧岩從枕頭下摸出了槍,站到了門後。
  不是18,也不是崔醫生,那還會是誰能找到這裡來?
  盧岩皺皺眉,這裡是他最安全的兔子洞之一,雖然說能通車,但岔路相當多,每條岔路的盡頭都是長得一個德性的小村子,盧岩第一次來租房子的時候差點兒迷路。
  過了幾分鐘,盧岩在門後等得都快覺得自己是不是被王鉞耍了的時候,終於聽到了腳步聲。
  還有……狗叫。
  這老屋外面沒有院子,只有一小片空地,堆著些以前蓋房子剩的碎磚,戳著幾根樹杈子表示這片空地屬於這間破屋子,所以視野不錯。
  盧岩稍微偏了偏頭,從寬大的門縫裡看到一條阿土從旁邊跑了過來。
  牛逼啊,現在阿土都能當追蹤犬了?
  腳步聲走了過來,只有一個人,盧岩看清了這個人之後舉著槍的胳膊垂了下來,這是……房東老頭兒。
  不過他並沒有放鬆,沈南,許蓉,許軍,都曾經被控制過,這老頭兒也不能排除可能性。
  「小李!」老頭兒走到門口喊了一聲,「李光明!」
  盧岩沒出聲,老頭兒低頭拿出一串鑰匙,又喊了一聲:「李光明你是不是回來了!」
  盧岩退回床子旁邊捏了一塊鴨子放到嘴裡,應了一聲:「來了!」
  老頭兒沒問題,盧岩最早租下這間屋子的時候老頭就住隔壁,他倆一塊兒呆了快有半個月,他能看得出。
  「來了來了,」盧岩打開了門,「大爺你過來了,進屋一塊兒吃點兒?」
  「不吃了,我以為你沒在呢,」老頭兒嗓門兒挺大地說,「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廁所那個頂子有點兒漏了,我叫了人明天來修,要不怕下雪的時候要壓塌。」
  「行,修吧,」盧岩拿出錢包抽了一疊錢出來,「明天我不在,您直接進來弄吧,屋裡窗戶有點兒漏風,一塊兒幫我封一下吧。」
  「那好,」老頭兒點點頭,接了錢轉身走了,「多了我退給你。」
  「多了算房租裡吧。」盧岩關上門,鬆了口氣。
  「李光明。」王鉞趴在窗台上叫了他一聲。
  「王斧頭,」盧岩過去把他拉進了屋裡,「明天咱們出去轉轉,屋子修完了再回來。」
  「為什麼?」王鉞過去拿起碗把湯喝完了。
  「安全起見,」盧岩皺皺眉,坐下繼續吃鴨子,「老頭兒沒問題,不表示他帶來的人也沒問題。」
  「哦。」王鉞趴到桌上,盯著他。
  「幹嘛?」盧岩瞅了他一眼。
  「我好喜歡你啊,」王鉞輕聲說,「你長得真好看。」
  「你視力不太好吧,」盧岩摸了摸臉,「我都一星期沒刮鬍子了。」
  「也好看。」王鉞笑了笑。
  「那行,去幫帥哥把碗洗了。」盧岩放下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碗。
  「好。」王鉞馬上收拾了碗,哼著歌進了廚房。
  除去那一句I\'m beautiful in my way,這是盧岩第一次聽到王鉞哼歌。
  以前哼沒哼過盧岩沒印象,但還挺好聽的。
  就是歌有點兒……
  「你還會小螺號呢?」盧岩忍不住問了一句。
  「嗯?」王鉞探出頭來,「什麼小螺號。」
  「你哼的這個歌。」盧岩說。
  「我不知道啊,隨便哼的,不知道怎麼哼出來的。」王鉞彎著眼睛笑了笑,回廚房嘩嘩開始洗碗。
  隨便哼的?
  盧岩點了根煙,隨便哼的?

  第三十一章 甦醒 ...

  小螺號滴滴滴吹,海鷗聽了展翅飛,小螺號滴滴滴吹,浪花聽了笑微微……
  盧岩坐在桌子旁邊看著窗外一地的枯枝落葉,在心裡把這首歌唱了好幾遍,接著就發現停不下來了。
  小螺號滴滴滴吹,小螺號滴滴滴吹……
  根本停不下來!
  他嘆了口氣,小聲唱了一遍學習雷鋒好榜樣,好容易扳過來了一些,站起來走進廚房看看王鉞收拾得怎麼樣了,結果一進去就聽到王鉞一邊洗碗一邊還在哼哼。
  這一耳朵聽過去,之前的學習雷鋒好榜樣立馬灰飛煙滅,腦子裡再次開始停不下來的小螺號滴滴滴吹。
  「洗這麼久。」盧岩走到王鉞身後伸手在他脖子上輕輕捏了捏。
  指尖摸到了鏈子,也摸到了王鉞脖子後面那條疤。
  盧岩一直想問,但一直沒開口,對於盧岩來說這條疤不是重點,而對於王鉞來說卻可能是不願意提的痛苦回憶。
  當然也有可能王鉞還沒想起來這是怎麼來的。
  「洗碗要認真嘛。」王鉞低著頭,一個碗拿手裡洗了十來圈了還沒放下。
  「你是洗碗呢還是打磨呢,」盧岩笑笑,「我來吧。」
  「我會啊,」王鉞總算放下了一個碗,拿起另一個開始磨,「我脖子上是不是有一個疤?」
  「嗯,是有一個。」盧岩說,對於王鉞會主動說起這個,他有些意外。
  「好像是手術,」王鉞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繼續洗,「大概是很小的時候,崔醫生幫我做了手術,他說我生病了,別的我還沒有想起來。」
  「病了?哪裡病了?」盧岩靠到灶台邊。
  「這裡吧。」王鉞指了指自己的頭。
  王鉞。
  四歲。
  腦瘤死亡。
  盧岩皺皺眉,四歲因為腦瘤被弄到了研究所,對外宣佈死亡,然後研究開始。
  結合杠二說的話,基本能確定差不多就這麼回事,四歲開始,五歲時因為承受不了痛苦和折磨,分裂出一個人格替他杠下這些。
  而之後只要碰到讓自己害怕,不安的事的時候,杠二就會出現,所以很多記憶是斷篇的,但也會有交疊。
  杠二知道斧頭的事,但似乎因為被斧頭干擾,不是百分百齊全,而斧頭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杠二的想法。
  盧岩點了根煙,斧頭以前還對他撒過謊,這麼想一下也都合理了。
  再總結一下就是精神控制什麼的這種見了鬼的能力對於杠二來說是主動技能,而對斧頭來說基本是被動技能。
  王鉞終於把碗給洗完了,碼好了放在一邊,很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洗好了!」
  「手冷吧,」盧岩抓過他的手搓了搓,「都紅了,下回我洗吧。」
  「沒什麼感覺,不冷。」王鉞迅速地貼到他身上。
  盧岩的煙頭差點戳到王鉞臉上,他趕緊轉開頭把叼著的煙拿下來,拍了拍王鉞的背:「出去轉一圈消消食吧。」
  「嗯,」王鉞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正好試一下新鞋好不好走路。」
  這鞋不提還好,一提鞋盧岩就有點兒不想出門了。
  但王鉞已經很積極地跑進屋把大外套裹上了,一臉開心地站在門口等他,他只得掐了煙踩著風火輪帶著王鉞出了門。
  中午的陽光很好,四週一片金黃。
  倆人順著小路一路往村後的山邊走,路上碰到幾個老鄉,都被他倆的鞋吸引了目光。
  「好多樹,」王鉞抱著一棵樹仰著頭往上看,「我以前都沒見過這麼多樹。」
  「要上山嗎?」盧岩過去把他拽開。
  「要。」王鉞走到了他前面,往山上走了沒幾步就又開始哼歌。
  哼得盧岩有種想抱著樹迎風流淚的衝動。
  這山不高,順著村民平時上山踩出來的路往上走二十來分鐘就基本到頂了。
  王鉞明顯體力不太好,走走停停,到山頂的時候一屁股坐到一塊石頭上喘了半天。
  「累了?」盧岩站在他身邊,這山頂上沒有什麼登高望遠的美景,在耀眼的陽光裡往山下看反倒覺得有些蕭瑟。
  「累,出汗了,」王鉞笑了笑,「還有點煩。」
  「煩?你還會煩呢?」盧岩敲敲他頭頂,「煩什麼呢?」
  「你教我首別的歌吧,要不我老忍不住哼這個,煩死了……」王鉞皺著眉。
  盧岩沒說話,伸手從王鉞領口裡把鏈子拉了出來,掛在上面的小墜子還是在閃著光,看不出這東西的意義。
  他在按鈕上試著按了一下,沒有任何變化,長按短按,嘭恰恰,嘭嘭恰……都沒變化。
  「這什麼東西?」盧岩問王鉞,這東西如果按杠二說的,有密碼,那密碼怎麼輸入?就拿這個按鈕?那密碼得是個什麼形態?
  「不知道,」王鉞低頭看了看,也伸手按了按,「這個一直戴著,18也有一個。」
  「是麼。」盧岩看著這個墜子,很普通的樣子,金屬的小圓球,如果沒有閃光,和按鈕,就一個小鋼球。
  但如果王鉞和18身上都有這東西,那作用就很明顯了。
  這也許是藝術品們的外掛?
  監視器?竊聽器?
  盧岩按著按鈕,湊過去對著墜子:「喂餵,一二三,你大爺你大爺。」
  「你幹嘛啊?」王鉞笑了起來,半天都停不下來,「神經病。」
  盧岩也笑笑,把墜子放回他衣服裡,坐在了石頭旁邊的地上,屁股下面是厚厚的落葉,這麼坐著還挺舒服。
  說實話,到鄉下來感覺還是不錯的,安靜,放鬆,就算心裡還梗著不少事,但身體是舒適的。
  「我困了,」王鉞從石頭上出溜下來坐到身邊,「想睡覺。」
  「那下山吧,回去睡。」盧岩準備站起來。
  「不想走,累,」王鉞拉住他胳膊,「在這兒一會兒睡嗎?我覺得好軟和啊。」
  盧岩用手按了按地:「那你睡吧。」
  王鉞很開心地蹭著躺下了,枕著他的腿,喊了一聲:「舒服!」
  「再喊響點兒瞌睡就沒了。」盧岩靠到石頭上,順手把王鉞外套拉鏈拉到頭。
  「午安,岩岩。」王鉞側身躺好,手在他腿上來回摸個不停。
  「癢,」盧岩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彈了一下,「光天化日的瞎摸什麼呢。」
  「哦,隔著褲子也不好摸,」王鉞收迴手揣到外套兜裡,「那回去摸吧。」
  「啊?」盧岩愣了愣。
  「行嗎?」王鉞問。
  「……摸唄。」盧岩嘆了口氣。
  王鉞不再說話,沒多大會兒就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盧岩靠著身後的石頭,仰起頭看著頭頂已經落光了葉子的樹杈。
  樹長得都挺好的,樹杈也是縱橫交錯著跟網似的,把藍天白雲劃成了一個個不規則的格子。
  盧岩沒有睡意,吃飽了就犯睏這種事他基本沒有過,因為他基本不會吃飽。
  七八分飽有助於保持頭腦清醒。
  以及完美的……身材。
  空氣清新,陽光明媚,這會兒風也小了。
  盧岩覺得自己這會兒相當神清氣爽適合思考。
  他決定思考一下。
  王鉞不會唱歌,在盧岩已經恢復不少的殘破記憶裡,除了那一句嘎嘎姐,他沒有唱過別的歌。
  但他卻一直在哼哼小螺號這麼一首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兒童歌曲。
  如果他四歲進了研究所,理論上那樣一個研究所裡不會出現這樣的歌。
  那他是從哪兒聽來的?
  盧岩想了很久,覺得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歌是他自己教給王鉞的。
  自己居然無聊到教王鉞哼哼小螺號!
  這什麼境界!
  盧岩點了一根煙,再次從王鉞領口拎出了那條鏈子。
  他雖然無聊的時間很多,但不會因為無聊而做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就算是無聊到要教王鉞唱歌也不會是這首。
  他想不起密碼是什麼,但也許會給自己留下提示?
  盧岩閉上眼睛,6336333,633335323……
  這要是密碼,那這密碼真夠強大的。
  但就這一個按鈕……盧岩在按鈕上連按了六下,然後停了一下,再是兩個三下,再六下,再三個三下。
  他不能確定這個東西是不是密碼,也不能確定密碼是不是這麼跟發電報似地一直按,但如果他蒙對了,一組按完,應該會有點兒什麼提示。
  一組按完之後,他停下了,盯著手裡的那個小墜子。
  但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連燈閃的節奏都沒變。
  「再試。」王鉞突然睜開了眼睛。
  「不,」盧岩放下了墜子,「萬一對了呢。」
  王鉞枕著他的腿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說:「沈南在醫院。」
  「醫院?」盧岩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就說了出來,「哪個醫院?」
  「你試嗎?」王鉞看著他。
  「哪個醫院。」盧岩問。
  「那個什麼青山療養院。」王鉞說。
  「我操!」盧岩罵了一句,那個療養院是個精神病院。
  「試嗎?」王鉞又問,然後偏過頭皺著眉打了個噴嚏。
  「感冒了,」盧岩下意識地捏了捏他的手,「起來吧。」
  王鉞迅速地把手抽了出來:「你試。」
  盧岩想起來這是杠二,嘆了口氣,拿起墜子,按下了第二組數字,王鉞又偏過頭打了個噴嚏。
  「你這是感冒了還是這東西起反應了啊?」盧岩看著他忍不住問。
  「感冒吧,你幹嘛帶他到這兒來吹風,」王鉞坐了起來,盤腿坐在盧岩對面,把外套的帽子戴上了,「繼續。」
  「你這身體太差了,在研究所沒什麼鍛煉吧。」盧岩按下了第三組數字。
  「你認真點,別按錯了。」王鉞盯著他的手指。
  「我能一邊唱美國國歌一邊給你把長恨歌默寫出來,」盧岩繼續按著按鈕,「這東西是幹什麼的?斧斧說18也有。」
  「限制。」王鉞回答。
  「限制什麼?」盧岩的手停了。
  「記憶和能力。」王鉞說。
  盧岩放下了墜子,拿出煙盒慢條斯理地拿出一支煙:「你想幹什麼。」
  「想要自由,」王鉞慢慢抬起頭,「不被控制,不被折磨。」
  盧岩沒有說話。
  「你一個人救不出沈南,還有關寧,也沒辦法帶走小斧斧,」王鉞看著他,「你要靠我。」
  盧岩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煙,重新拿起了墜子,繼續按了幾下。
  王鉞不再說話,看著他按著按鈕。
  最後一組數字按完之後,盧岩看了他一眼:「對麼?」
  王鉞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不對。」
  數字肯定沒有按錯,盧岩對自己這一點很自信。
  那說明這個密碼不對。
  小螺號滴滴滴吹,小螺號滴滴滴吹……
  盧岩腦子跟要起飛的螺旋槳似的轉著,感覺自己腦漿都要被轉出去了。
  不是簡譜。
  那是什麼?
  這東西只有一個按鈕,只有來回按這個一個按鈕。
  因為涉及到按的次數不同,能做為密碼的只有數字。
  但數字不對。
  數字不對。
  還有什麼數字?
  為什麼要用一首歌來提示數字?
  為什麼不是一公式,一組字母?
  盧岩皺著眉盯著地上的落葉,為什麼?
  為什麼沒教王鉞歌詞只教了曲調?
  有風吹過,地上的落葉打著轉在他和王鉞之間來回飄著。
  盧岩心裡有些煩躁,落葉在風中飄蕩這種美妙的場景在此時此刻完全沒有美感可言,一片,兩片三片,忽快忽慢地從眼前掠過。
  對於腦子里正瘋轉著小螺號的盧岩來說,這種合不上節奏的忽快忽慢讓他煩躁。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腳邊的落葉。
  節奏。
  節奏?
  節奏!
  盧岩猛地抬起頭看著王鉞。
  「怎麼,」王鉞又衝地上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真的要感冒。」
  盧岩一把抓過他胸口的墜子,按著小螺號的節奏開始在按鈕上一下下按著。
  小螺號滴滴滴吹,海鷗聽了展翅飛,小螺號滴滴滴吹,浪花聽了笑微微……茫茫的海灘,藍的海水,吹起了螺號,心裡美喲……
  一首歌完整地按完之後,盧岩鬆開了墜子。
  墜子在王鉞胸前輕輕晃動著。
  幾秒鍾之後,一直閃爍著的燈停了。
  盧岩的心跳一陣加速,感覺節奏都按著小螺號來的。
  王鉞低頭看了看墜子,慢慢抬起頭,看著盧岩笑了笑。
  「對了。」他說。
  王鉞這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盧岩在風裡感覺到了某些變化。
  無法形容,說不上來是難受還是舒服。
  他慢慢靠到了身後的石頭上。
  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跟之前回憶爆發時那種極度的痛苦和混亂不同。
  現在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只能找到「甦醒」這一個形容詞。
  一點點頂開泥土,一點點探出頭來,一點點伸展開來。
  在他身體裡,在他腦子裡,漸漸漫延。
  王鉞的身體輕輕晃了晃,慢慢抬起了手,聲音有些發澀:「岩岩。」
  「啊。」盧岩應了一聲,所有的回憶,所有的細節……
  就像在他眼前打開了一扇厚重的大門,就像他這幾年來都被包裹在迷霧當中,就像這一切阻礙都在這一刻消失……
  所有的迷茫和混亂被一把撥開。
  「怎麼會……」王鉞看著他,眼眶裡全是淚,慢慢從眼角滑了下來。
  盧岩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別怕,沒事。」
  王鉞低下頭,手輕輕顫抖。
  盧岩握住他的手,捏了捏,閉上眼吸了口氣:「37你出來。」
  王鉞的手停止了顫抖,從他手裡抽了出去。
  「對不起,又騙了你,」王鉞抬起頭,勾起嘴角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轉瞬即逝的無奈,「但你帶著王鉞一直在躲,我要不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裡……怎麼能見到崔逸。」
  盧岩盯著他,慢慢站了起,看了看天,轉身快步往山下走:「回去,先不要讓他出來。」
  「放心,我會保護好他。」
  「這個密碼重設過了,」沈南把墜子放進熟睡的王鉞衣領裡,「不能打開,營養液裡那點抑製劑根本不夠,這東西才能真正抑制。」
  「嗯,」盧岩點點頭,「還有呢。」
  「沒辦法改動裡面的設置,所以一定不能打開,這東西不光用來控制,」沈南放低聲音,「它會把研究所的人引過來,它能準確定位。」
  「明白了。」盧岩說。
  「把我的記憶抹掉,」沈南說,「我不想惹麻煩。」
  「嗯。」

  第三十二章 掙扎 ...

  盧岩往山下快步走著,但沒用全速,王鉞跟不上。
  他有些後悔今天跑這麼遠到山上來吹風。
  也有些後悔今天在山上手欠弄密碼。
  只是現在想這些沒什麼意義,幹都幹完了。
  這密碼當初是沈南改的,盧岩一開始的想法是直接扔掉鏈子,但沈南研究了一下墜子之後發現墜子跟王鉞本身是綁定的。
  王鉞脖子後面的那條傷疤裡有個很精密的感應器,一旦跟鏈子失聯,就會切斷王鉞的腦部神經,而他們一時找不到有條件能把這個感應器取出來的手術室和醫生。
  盧岩當時覺得崔逸一定是看恐怖片兒看多了才會想出這麼個損招。
  唯一的辦法是改掉密碼,讓崔逸無法控制王鉞。
  然後他帶著王鉞浪跡天涯隱姓埋名買個媳婦兒撿個孩子……
  當然這依舊只是個夢,關寧要斬斷WC研究鏈的決心很堅定,雖然沒跟盧岩提過,但盧岩知道在派出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的情況下,她還是依舊讓自己接了活,關寧從不做賠本兒買賣,只能說她是拼上了全部。
  再加上就算他帶著王鉞跑了,身上這個墜子,第二人格,沒有處理掉的18,還有崔逸……這些沒解決掉,除非他倆真能跑出地球去,否則就跟摟著顆定時炸彈沒什麼區別,不定哪天就炸個血肉橫飛屍骨無存。
  盧岩想過有一天要解開密碼,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王鉞清掉了記憶,努力壓制了杠二,但跟他不同,王鉞的記憶會慢慢恢復,按他的計劃,應該在更安全,準備更充分的時間解開密碼。
  但看來後面的事並沒有像之前安排的那麼順利,杠二應該是影響了斧頭,讓斧頭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而一旦斧頭拿到了孟婆的那杯特飲,杠二就能成功把潛意識裡認定自己已經死亡的斧頭合併。
  那個一直在干擾著斧頭投胎的人,或者是聲音,盧岩輕輕嘆了口氣,也許那就是被杠二壓制著著的斧頭藏在角落裡最後的掙扎。
  「二,你為什麼這麼急。」盧岩聽到身後王鉞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停下了。
  「沈南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王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抓著自己的腳踝有些喘,「萬一他出事了,我拿什麼跟你交換,等到小斧斧想起來我也許什麼砝碼都沒了。」
  「現在這種局面你怎麼解決?」盧岩看著他,記憶裡杠二的目標是18,一心一意要抹掉18成為崔逸心裡的唯一,「你要保證我不被控制,就沒辦法全力對付……」
  王鉞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盧岩也沒再說下去。
  18不需要王鉞去對付,如果忽略強大的精神力量,18的身體比37更差,只要不被控制,盧岩就可以殺了18,但必須搶在18弄死王鉞之前。
  「你要保證沈南和關寧能安全出來。」盧岩說。
  「嗯。」王鉞笑了笑。
  「要我背你麼,要抓緊時間。」盧岩看了看時間,他們沒多少時間,斧頭當初不讓他到這裡來藏身,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去倉庫,還因為那個一直也沒找到具體位置的研究所離這裡並不算遠。
  王鉞猶豫了一下沒出聲。
  「你腳扭了吧,」盧岩轉身蹲到他面前,「上來。」
  盧岩背著王鉞順著小路快步走著,雖然他清楚自己身後的不是斧頭,但熟悉的感覺還是一點點包裹過來。
  「我重嗎?」
  「湊合吧,比一罐液化氣重多了。」
  「我要滑下去了!」
  「自己往上爬爬……別勒我脖子行麼。」
  「不勒怎麼爬啊!」
  ……盧岩停下了回憶,他不知道會不會被偷窺了思想。
  不過王鉞在他背上很安靜,胳膊搭在他肩上似乎在休息,盧岩的餘光可以看到他跟著輕輕晃動的紅色棉鞋。
  從山上下來之後盧岩一路踩著風火輪小跑著回到了老屋,把王鉞放在了床上。
  「你注意著點兒動靜。」盧岩趴到床前,把床下亂七八糟堆著的破箱子破筐全拽了出來,露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板子。
  板子並沒有特意鎖上,他打開板子從下面拿出了一個背包。
  包裡是他安身立命的各種槍,他拿出來上好子彈,起身直接從窗口跳到了屋後:「去門口等我。」
  「嗯。」王鉞應了一聲。
  盧岩把車繞到屋前的空地上,王鉞上了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往裡開,你抓緊時間。」盧岩把車往村口開過去。
  王鉞需要時間恢復他一直抑止著的能力,盧岩打算先往更偏僻的地方開。
  他雖然並沒真正見過王鉞和18的能力到底什麼樣,想像中大概是倆人面對面站著,然後起風,無辜路人逃竄誤傷,風刮過之後,一人吐血倒地,另一人瀟灑轉身……
  不過這種武俠片兒裡才會出現的事兒還是盡量不要人多的場合比較好,以避免不必要的圍觀和傷亡。
  「不要什麼時候都想著壓著斧頭,」盧岩有些緊張,邊飛快地開著車邊拿了根煙出來點上了,「你倆是一個人,分成兩半兒你玩不過18。」
  「知道。」王鉞閉著眼睛。
  「打不過就控制瞭然後跑。」盧岩又說。
  「嗯。」王鉞笑了笑。
  車順著像是被人用炸彈炸過一樣的鄉間機耕路開了半個多小時,前面已經沒法再開車過去了,盧岩把車停下了。
  剛要下車,突然看到不遠處的地裡蹲著個老鄉。
  「操,」他小聲罵了一句,轉頭看著王鉞,「能把那人弄……」
  「已經有人弄了,」王鉞偏過頭,睜開眼看著他笑了笑,「已經來了。」
  「這麼快?」盧岩有些不能相信,再看看地裡蹲著的老鄉還是之前的姿勢一動也沒動,的確像是已經被控制了。
  「離得還遠,」王鉞打開車門跳下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腳,抬頭看了看天,「18現在很厲害了嘛。」
  「我要幹點事兒。」盧岩坐在駕駛室裡說。
  王鉞明白他的意思,輕輕打了個響指。
  盧岩開始慢慢倒車:「管用嗎,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讓你有感覺了還叫控制麼?」王鉞笑笑。
  盧岩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有些出汗,他把車倒到了路邊,然後跳下車擰開了油箱蓋,從背包裡拿出塊C4黏在了上面,設好引爆裝置,把遙控器塞到了自己的風火輪棉鞋裡。
  棉鞋的好處就在這兒了,蓬鬆柔軟易推……易欺負。
  「是什麼?橡皮泥?」王鉞問。
  「嗯。」盧岩點點頭。
  背包裡的槍被安放在身上各個地方之後,盧岩拿著槍蹲在了田梗邊,擺了個地裡老鄉一個樣的姿勢。
  這個姿勢打滾進攻躲避摸遙控器都很方便,一旦局面失控,盧岩打算同歸於盡,他對於自己做為一個從小定位就是殺人和不能死的殺手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很感動。
  王鉞站在路中間,仰臉看著天空一言不發,整個人都很安靜。
  盧岩並不確定站在那裡的是杠二還是斧頭,一旦墜子的抑制被解除,兩個人格之間的界限就會變得不那麼清晰。
  而斧頭在感覺到危險時也不會再是純良無害的小傻蛋狀態。
  盧岩盯著地上的沙土,四週的靜謚有些不合常理,這個季節本該吹得人都哆嗦的風一直沒有出現。
  「來了。」王鉞收回了一直看著天空的目光,盯著來路輕聲說了一句。
  盧岩握著槍的手指收緊了。
  在王鉞說完這句話之後,起風了。
  盧岩眯縫了一下眼睛,還真是按著自己的想像來麼。
  這風起來得很猛,跟自然的風不動,硬而沒有該有的涼意,在感覺到的瞬間已經捲起了地上的沙土,打在車身上發出細碎的撞擊聲。
  盧岩突然覺得18臉上的繃帶也許就是為了這種情況而纏上的,沙土打在臉上跟被人用砂紙扇了幾耳光似的有些火辣辣。
  本來很好的陽光隨著風漸漸消失,盧岩抬頭看了看天空,跟鞋一樣奪目的太陽已經看不見了。
  但沒有云層,而是陰沉沉的霧氣,從他們過來時的方向一點點壓了過來。
  盧岩從背包裡摸了副眼鏡戴上,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有看到有人或者車的影子,只看到了陰沉濃霧裡一片混亂的飛沙走石。
  隨著風越來越大,盧岩漸漸感覺這世界都慢慢開始變成了黑白的。
  唯一的色彩就是兩雙火紅的棉鞋。
  「假的,」王鉞突然開口,「都是假的。」
  盧岩皺了皺眉,他知道王鉞的意思,這些看到的感覺到的都是18製造的幻像,但他卻無法擺脫。
  「你沒把我封上麼?怎麼……」盧岩盯著路那邊,努力想要告訴自己這些都是不存在的,但並不成功,眼前依舊是狂風四起昏天黑地。
  「這就不錯了,密封杯用久了還會漏水呢,」王鉞笑了笑,「我也能看到。」
  王鉞這話的意思大概是他腦子這個密封杯被封過之後再想封就沒那麼靈光了。
  「麻煩你反抗一下,」盧岩咬咬牙,舉起了手裡的槍,他看到了狂舞的沙石中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影,「我看不清。」
  王鉞突然一揚手,胳膊狠狠地揮了一下。
  風突然小了很多,就像一片混亂的海水裡突然出了一個水泡,清亮而乾淨,盧岩身邊的灰暗和沙土被一點點退開。
  色彩和光線緩緩回到了他四週,明亮的範圍漸漸擴大,盧岩感覺到了初冬寒冷明快的風。
  也看到了突然變得清晰起來的那個人影和人影後面跟著的一輛黑色SUV。
  雖然距離還挺遠,但盧岩還是一眼就看出了站在那裡的是18。
  被帽子遮掉一半的臉上是厚厚的繃帶。
  盧岩舉槍瞄準了他。
  身上有些燥熱,額角也冒出了汗珠,盡管知道自己應該已經恢復正常,但每次殺人前那種痛苦的感覺曾經給他帶來的強大影響還是讓他有些緊張。
  但機會可能只的一次。
  盧岩穩住呼吸。
  在手指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18突然抬起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同時往前跨了一步。
  盧岩的槍口跟著他微微移動了一下,收緊了手指。
  18還在看著他。
  盧岩勾起嘴角笑了笑,突然把槍口轉回了之前18站的位置,對著空氣沒有猶豫地開了一槍。
  18的身體猛地一晃,捂著左肩退了好幾步,血從指縫裡湧了出來。
  王鉞就在這時緩緩向前走過去,胳膊再次狠狠地一揚,聲音有些沙啞:「18,你看著我。」
  隨著王鉞胳膊這一揚,盧岩眼前清澈如水的空氣突然有了變化,他不確定這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實的地看到了王鉞前面的空氣開始出現了扭曲。
  就像水波一樣的小漩渦飛快地扭動,再猛地被拉長如同幾把沒有劍柄的劍,跟著王鉞胳膊的揮動以看不清的速度撲向了18。
  18捂著肩側過身,躲開了竄向他臉和咽喉的攻擊,但右肩還是被穿透。
  「啊——」18鬆開了捂著肩的手,吼了一聲猛地蹲下一掌拍在了地上。
  盧岩只覺得隨著他著一巴掌,腳下的地都有些震動,飛沙走石再次撲而來,盧岩覺得自己呼吸都開始有些困難。
  他再次舉起槍,18受了傷,還要應付王鉞,這時他的位置應該沒有變化。
  但就在他開槍的瞬間,18突然抬手往他這邊指了一下。
  「我……」盧岩只覺得一陣巨大的疼痛襲來,接著就感覺四週的景物迅速暗了下去,眩暈伴著強烈的窒息緊緊包裹住他,他後半句話已經無力再說出口,只能在失去意識之間在心裡繼續吼完,「……操你大爺。」
  盧岩倒在了地上,王鉞沒有往那邊看,18分神了,控制和進攻都需要力量,一旦被分散就是機會。
  他猛往前一撲,帶起了一陣狂風。
  狂風捲向18,像一雙無形的手在18身上狠拍了一下。
  18被向後推出了十來米,灰暗和混亂的空間也隨著他倒地而開始消退。
  「你去死。」王鉞盯著他,打了個響指。
  18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上掀起拋向空中,再狠狠地砸到地面上,身體落地時把地上的一個土坎砸出了一個坑。
  王鉞第二次想要把他拋起時沒有成功,18向他撞了過來,他躲開時18跟他擦身而過。
  身體並沒有接觸,但王鉞卻感覺到了有鋒利的東西劃過了他身體。
  「去死!」王鉞帶著怒火,迴手對著18一揚,18被摔倒在地上,臉上的繃帶漸漸滲出了一點點血紅,手上裸露著的皮膚也開始滲血。
  崔逸坐在車裡,隔著車窗靜靜看著。
  在王鉞向18走過去的時候,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車窗:「37。」
  王鉞的步伐猛地一頓,停在了原地。
  「你在幹什麼?」崔逸的聲音很柔和,語速也很慢。
  「崔醫生,」王鉞慢慢轉過身,聲音裡帶著顫抖,「我……」
  「我找了你很久。」崔逸打開了車門。
  「崔醫生,不要下車。」老羅坐在駕駛座上回過頭有些緊張。
  「你別下來就行。」崔逸摸了摸自己脖子後面的那道疤,下了車關上了車門。
  車上有屏蔽裝置,可以保證車裡的人像在研究所裡一樣不受精神干擾。
  但崔逸為自己做了手術,這是研究的第一步,要想控制,第一步就是不受控制,這才是整個研究的價值所在。
  「過來,」崔逸向王鉞張開雙臂,「到我身邊來。」
  王鉞在原地定了一會兒,身體輕輕晃了晃,慢慢走到了崔逸面前。
  「是不是害怕了?」崔逸輕輕摟住了他,在他背上輕輕拍著,「為什麼要這樣?」
  崔逸柔和的聲音在王鉞耳邊輕輕傳來:「你這樣不聽話,我會擔心。」
  王鉞慢慢靠在了崔逸肩上閉上了眼睛。
  空蕩蕩的房間,刺耳的慘叫,血淋淋的殺戮……
  害怕,恐懼,絕望。
  那些藏在白色衣服和面罩之後的傷害和被傷害。
  那些看不見臉的身影,像惡夢一樣圍繞著他。
  唯一能聽到的安慰,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柔,唯一能在黑暗中給他撫慰的。
  是崔逸。
  崔逸掌心的溫度,崔逸的聲音。
  是十幾年來地獄一樣的生活裡唯一的溫暖。
  是他替37扛下所有痛苦的唯一支撐。
  「你聽話,」崔逸輕輕在他頭髮上抓著,「我才會開心。」
  「為什麼……」王鉞閉著眼睛,淚珠從眼角滑落,「為什麼不是只我一個……我忍下這麼多,只想讓你開心,只想讓你知道我可以……為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崔逸輕聲說,「你是最優秀的藝術品,你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18慢慢從地上坐了起來,血已經浸透了他臉上的繃帶,指尖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的沙土中。
  他慢慢揚起了手。
  崔逸閉上眼睛,手在王鉞背上繼續輕輕拍著:「我們回去……」

  第三十三章 再見 ...

  王鉞靠在崔逸肩上,聲音很輕:「我是獨一無二的,對麼……為什麼還要有別的人……」
  崔逸沒有說話,心裡的滋味無法形容。
  心疼,不甘,失望,痛苦……
  盡管這個研究的動機是赤裸裸的貪慾,充滿了罪惡感,但對崔逸來說,這個研究本身卻有著無窮的挑戰,最終的成果也會成為一個奇跡。
  無論是37,還是18,都是他看著長大的,雖然過程滿滿的都是黑暗,但他依然傾注了感情。
  他以為一切都能按自己設計的計劃和步驟進行下去,控制,被控制,距離最後的成功只差一步。
  而37的失控幾乎讓他這些年來的心血全部白費,一旦37不再只是無條件服從,就意味著失敗,失控了的37無論對研究所還是對18,都是巨大的威脅。
  毀掉37是他不願意做的事,如果有選擇……但是他沒有選擇,現在研究已經被迫中斷,37的心裡滿滿的全是對18的憤怒和排斥,而一向順從的18情緒已經受到影響。
  如果不毀掉37,他的努力最終會全部化為泡影。
  18揚起手時,崔逸閉上了眼睛。
  如果37此時此刻能窺探他的內心,也許看到的是一片混亂。
  「聽話,」他輕輕揉了揉王鉞的頭髮,「我們回去,你還是我最好的……」
  「藝術品嗎?」王鉞閉著眼睛笑了笑。
  18悄無聲息地狠狠一揮手,靜謐得幾近凝固的空氣中突然浮現出無數黑色的小點,細如針尖。
  這些密密麻麻的黑點在瞬間被拉長,再聚集,在空中短暫停頓之後,如同滿弓離弦的箭束,劃出一劃黑色的弧線對著王鉞後頸的位置射了出去。
  「可惜,」王鉞突然閉開眼睛,右手打了個響指,已經距離他後頸只有兩寸的黑色箭束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猛地停在了空中,「不是唯一的。」
  「37……」崔逸的手從他身上滑了下去,身體慢慢地向後,靠在了車上,他笑了笑,臉色有些蒼白,絕望和難以言表的失落寫在眼神裡,「你還是……」
  崔逸的話沒有說完,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痛苦的粗重喘息。
  王鉞的手臂已經完全沒入了他的身體。
  「我不管什麼研究,我不管什麼藝術品,我要的只是唯一,我扛下所有痛苦和折磨要的只是唯一……如果不是,」王鉞貼近他耳邊,淚水從眼角大顆地滑下,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那就算了,我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
  崔逸吃力地抬起手,在他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已經沒辦法再發出聲音,只是動了動嘴唇:「對不起。」
  「再見,崔醫生。」王鉞說完抽出了自己手。
  崔逸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睛漸漸變得無神。
  血從他胸口噴射而出,染紅了王鉞身上的衣服。
  「不要——」18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費力地想要站起來,但沒有成功。
  他咬牙用力揮了一下胳膊,黑色的小點再次出現在空氣裡。
  但沒等這些小黑點聚集在一起,王鉞轉過了身。
  隨著他的轉身,小黑點突然聚集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團黑霧撲向了18。
  但就在黑霧要撲到18臉上時,王鉞的身體突然僵了僵,慢慢地低下頭跪在了地上,手撐著地。
  黑霧漸漸消失在空氣裡。
  「哥哥……」18看著他,很長時間之後很輕地叫了一聲。
  王鉞沒有說話,往他身邊靠近了一些。
  身後的黑色SUV在這時發動了,開始快速往來路退過去,準備掉頭。
  「別讓他走!」盧岩的聲音突然響起,「斧斧!別讓那車走!」
  王鉞抬起頭,看著盧岩,眼裡全是擔心:「你……」
  「完事兒了再看,別讓他走!」盧岩捂著肚子大聲喊,伸手摸到了自己棉鞋裡的遙控器,距離有點遠,一開始那車就沒有停得太靠近。
  王鉞回過頭看著已經掉了一半頭的車,聲音很低地開口:「你不能走。」
  之前停在一邊的沈南的那輛車突然像是被起重機吊了起來,接著在空中被拋向了那輛黑色的SUV。
  黑色的SUV在這時突然加了速,在被砸中的瞬間往前竄了出去。
  「去你媽的居然改裝。」盧岩想也沒想地按下了遙控器。
  隨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氣浪帶著火焰和黑煙騰起。
  盧岩下意識地往王鉞那邊撲想要護住他,撲了兩步之後發現身邊乾乾淨淨。
  他們如同置身一個真空地帶,所有的爆炸,跟著一團團火球和黑煙騰起的汽車碎片都被隔離在這個空間之外。
  盧岩百忙之中還抽空往蹲地裡的老鄉那邊看了一眼,不得不佩服王鉞的細心,居然給老鄉也套了個無敵。
  幾分鐘之後,四週回到了安靜,安靜得盧岩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18吃力地喘息聲。
  「哥哥。」18看著王鉞,臉上厚厚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嗯,」王鉞摸了摸他的手,依然是血,「疼嗎?」
  「疼。」18聲音有些顫。
  王鉞皺著眉,抬著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
  「殺了他。」盧岩站了起來。
  王鉞猛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盧岩。
  「他不能活著,崔逸死了,沒人控制得了他。」盧岩捂著肚子,不知道為什麼他醒過來以後肚子就一直很疼,可能是趴地上受涼了?
  18的手很涼,在王鉞的手心裡輕輕抖著,但什麼話也沒有說。
  王鉞低頭看著他:「我給你唱歌好不好?就以前你讓我聽的那首。」
  18輕輕點了點頭。
  「I\'m beautiful in my way……」王鉞開始唱,手指在18額頭上劃過,然後摘下了18掛在脖子上的鏈子。
  「Cause God makes no mistakes……」王鉞拿著墜子看了看,揚手拋向空中。
  墜子在空中炸開了一朵金色的小花之後消失了。
  18一直看著王鉞的視線漸漸變得渙散,最後失去了焦點。
  王鉞沒再說話,沉默地處理現場。
  盧岩坐在一邊的石頭上,看著炸得亂七八糟的車,還有屍體,在王鉞的手下一點點化成灰燼。
  他覺得這場面比之前王鉞和18打架看著還要驚心動魄。
  當一切都變成灰飄散在風裡時,盧岩輕輕嘆了口氣,點了根煙:「咱這算是給PM2.5做貢獻了……」
  王鉞站在路中間沒有出聲,靜靜站了幾分鐘之後,突然踉蹌了一下。
  盧岩跳了起來,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呼吸脈搏都正常,盧岩拍了拍他的臉:「斧斧?」
  王鉞沒有反應,看上去就跟睡著了一樣,呼吸也很平緩。
  盧岩在他身上摸了摸,拉開外套拉鏈時他看到了裡面的T恤上有血跡。
  「操。」盧岩掀開T恤,看到了三條從胸口延伸到肚子上的血口子,傷不算太深,但很長,血也出了不少,但已經開始凝固。
  地裡入定的老鄉動了動,站了起來,盧岩看了他一眼,抱著王鉞站了起來,沖老鄉喊了一聲:「大叔,你們這兒衛生所在哪兒?」
  「啊,下西村有個大點的。」老鄉往路那邊指了指。
  盧岩租的那間老屋在上西村,跟下西村中間隔著一條河,到是不遠。
  但是從這裡回村子裡……對於橫抱著一個人的盧岩來說,挺遠的。
  走了一段他停了下來,王鉞一直很喜歡自己這麼打橫抱他,但這姿勢跑長途實在有點兒太辛苦。
  他撕了王鉞的T恤把傷口大致包了一下,脫下自己的衣服套到王鉞的外套上遮住那些血跡,再把王鉞背到了背上。
  這就輕鬆多了,盧岩踩著風火輪又是一路小跑,感覺今天自己盡小跑了。
  跑回老屋之後王鉞還在睡,盧岩把他放到床上,檢查了一下傷口,還有點滲血。
  他用被子把王鉞蓋好,跑到房東老頭兒家借了輛破自行車,一路丁噹響著直奔下西村衛生所,買了點藥和繃帶再丁噹著回到老屋。
  把王鉞的傷口都處理好了之後他才鬆了口氣,還自行車的時候順便在房東家買了只果園雞拎了回來。
  殺雞拔毛,把雞給燉上了,他站在灶台前才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兒累了。
  回屋裡拿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點了根煙,看著飄起來的藍色煙霧發愣。
  之前發生的事,以一切都化為灰燼做為結束,但直到現在,盧岩的腦子裡還不斷回放著一個個片段。
  感覺跟做了一場夢似的。
  其實這場夢並沒有做多長時間,到現在太陽才開始落山,村里人做飯的炊煙也剛陸續飄起。
  但在盧岩感覺裡卻過了很久,從他被18一陽指戳倒在地到現在,就跟過了好幾天似的。
  而王鉞這一睡不起的樣子看起來勢頭強勁,一隻雞燉好了,他還在床上呼呼睡著,還帶著輕輕的鼾聲。
  盧岩試著叫了他兩次,都沒有反應。
  盧岩又跑了一趟衛生所,借了血壓計什麼的測了測,除去醒不過來之外,王鉞一切正常。
  也許是太累了。
  盧岩喝了兩碗雞湯,把剩下的雞湯熱了熱放好,躺在了王鉞身邊。
  他也累了,還困,就像是什麼重大任務完成了一樣全身發軟,他拿過王鉞的手握著,在他手心裡一下下輕輕捏著,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早上醒的時候,盧岩覺得有點兒喘上不上氣,睜開眼發現王鉞胳膊搭他胸口上,腿也甩到了他身上。
  會翻身了?
  「斧斧?」盧岩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身上拿下去,把王鉞推成平躺著,「醒了?」
  王鉞皺了皺眉,哼哼了兩聲,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又很快地閉上了。
  「還睡?」盧岩有些無奈,掀開他衣服看了看傷口,「我給你換藥啊?」
  王鉞沒有反應。
  盧岩嘆了口氣下了床,輕手輕腳地幫王鉞換了藥,感覺自己跟伺候皇上似的。
  王鉞這不知道要睡多長時間,盧岩雖然知道他身體沒什麼問題,但心裡卻一直有點沒底。
  杠二殺了崔逸之後,人格就一直是斧頭了,那現在杠二倒底什麼狀態?醒過來之後兩個人格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我去熱雞湯,你要不要吃點?」盧岩實在叫不醒王鉞,只得拋出了食物大招,「果園雞,燉了挺長時間的,湯很甜……我拿過來給你聞聞?」
  盧岩進廚房把雞湯熱好了,用個大碗盛了,端著碗剛一轉身,猛地發現王鉞站在廚房門口。
  「哎!」他手裡的湯碗差點摔了,「怎麼突然就起來了啊!」
  「你不說喝雞湯嗎?」王鉞走進廚房,低頭聞了聞雞湯,「好香啊。」
  「你別動我給你拿出去,」盧岩把湯拿到屋裡桌上放好,回頭看了看王鉞,這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不能確定眼前站著的是斧頭還是杠二,「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有點兒扯著疼,」王鉞掀起衣服指了指自己的傷,坐到了床子旁邊,「還有點暈。」
  「一會兒吃點兒消炎藥,」盧岩坐在他對面,「別的地方呢?」
  「挺好的,」王鉞低頭喝了口湯,「好喝。」
  「斧斧。」盧岩試著叫了他一聲。
  「嗯?」王鉞捧著碗一邊喝湯一邊抬眼看著他。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盧岩問,這是斧頭沒錯,但狀態跟平時傻呵呵的斧頭差別有點兒大。
  「沒,」王鉞垂下眼皮繼續喝湯,一碗湯都灌下去之後才放下碗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我殺了18。」
  說完這句話之後盧岩看到了他眼裡閃著的淚光。
  「這不怪你,」盧岩趕緊過去摟住他的肩,在他頭上揉著,「這不是你的錯。」
  「崔醫生說,18比我小好多歲,」王鉞靠在他身上,聲音很低,「以後我就是哥哥了……」
  「嗯。」盧岩記得18對著王鉞叫的那聲哥哥。
  「他長得挺可愛的,」王鉞聲音還是很低,聽不出情緒,「比我愛說話,我們聊天的時候都是他在說,可煩了……」
  「嗯。」
  「我想睡覺。」王鉞說。
  「那睡,睡吧,」盧岩把他抱到床上放好,「再睡幾天,你就可以穿著小高跟鞋跟那群小豬一塊兒跑了。」
  「嗯。」王鉞閉著眼睛笑了笑。
  王鉞這一覺睡得盧岩有點兒心驚膽戰,整整兩天,沒有醒過,吃喝拉撒全都省略了,連姿勢都沒變過。
  這次別說弄醒他,盧岩把滿漢全席菜單背了一遍都沒能讓王鉞醒過來。
  「再睡不變豬要變植物人了你知道麼?」盧岩兩天都沒怎麼休息,守在桌邊,時不時給王鉞翻個身,「久睡床前無孝……夫,你懂麼?再不醒我走了啊。」
  盧岩說的是實話,是得考慮離開這裡的事了。
  崔逸和18都已經沒了,車裡那個不知道什麼人的也死了,研究所的這個操蛋項目關鍵的環節已經全毀了,但出錢做這個事的人還在,這麼多年大把投入的金錢和物資,就這麼打了水漂,沒人能嚥得下這口氣。
  在老屋已經呆了三天,這是極限,再不走連沈南和關寧都會有危險。
  盧岩把東西都收拾好,出門去房東老頭兒家把他家放著沒用的舊農用車給買了下來,打算就用這車把王鉞弄走。
  回到屋裡的時候,盧岩一眼就看到了王鉞睡覺的姿勢跟出門前不一樣了,他跑到床邊:「祖宗,醒了?」
  「嗯。」王鉞閉著眼睛應了一聲,把胳膊從被子裡伸了出來。
  盧岩趕緊配合著彎下腰,王鉞摟住了他。
  「能動嗎?」盧岩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咱們得走了。」
  「能。」王鉞一手勾著他脖子,一手揉了揉眼睛。
  「那你起床洗個臉,」盧岩捏捏他下巴,「我買了輛車,一會開車走。」
  「看到你真好。」王鉞看著他。
  盧岩笑了笑,猶豫著問了一句:「他呢?」
  「誰。」王鉞慢慢坐了起來。
  「二,你知道二是誰吧。」盧岩拿過衣服給他穿上。
  「知道,」王鉞穿好衣服坐在床上愣了會兒,指了指自己,「他在這裡面。」
  盧岩沒有說話,看著他。
  「他不會再出來了,」王鉞笑了笑低下頭,「崔醫生死了,他就不會再出來了。」
  盧岩摸了摸他的頭髮:「不會再出來了是什麼意思?」
  王鉞抬頭看了看他,伸手摟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肚子上:「我是我,也是他。」
  盧岩手抖了一下,推開王鉞,扳著他下巴:「別嚇我,你是誰?」
  「我是斧斧,」王鉞彎著眼睛笑了笑,眼神又有些失落,「他把記憶留給我了。」
  「等一下,」盧岩有點兒緊張,「你告訴我,你喜歡的是崔醫生還是我?」
  「你啊,」王鉞看著他,「我一直都喜歡你啊。」

  第三十四章 你很囂張啊 ...

  王鉞慢吞吞洗漱的時候,盧岩蹲在老屋門外的空地上折騰剛買來的那輛八手農用車。
  雖說這車買來也就是從這裡開到有班車經過的路上就可以扔了,但王鉞身上有傷,狀態看上去也不是太好,他還是想讓車能穩當點兒。
  盧岩很清楚王鉞的身體素質,盡管有強大的精神力量,但王鉞從小就在研究所裡呆著,活動的空間就八平米的「宿舍」,每天的運動就是從「宿舍」走到「活動室」,還有在「活動室」裡的那些折磨……
  「你不是說買了輛車嗎?」王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盧岩站起來擦了擦手,拍拍車座,「就這輛,房東家兩輛舊的讓我挑,還一輛藍色的,我要了這輛紅的,跟咱倆的鞋比較搭。」
  「你怎麼這樣……」王鉞靠著門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我以為是沈南那輛一樣的大車呢。」
  「別笑了,一會兒傷笑裂了,」盧岩過去摟著他的肩把他推到車邊,「你坐車斗裡吧,我給你放張小凳子。」
  「我想坐前面。」王鉞指了指前座。
  「前座我得坐呢,開車啊。」盧岩進屋拿了張小木凳放在車斗裡。
  「那麼寬呢,能坐下兩個人了啊,」王鉞坐到了前面的座上,又往邊上蹭了蹭,「你看,我佔不了多大地方。」
  「前面這兒連個抓的地兒都沒有,」盧岩不放心,王鉞一直捂著肚子,估計是傷口還不舒服,萬一再給摔下車,「路這麼顛……」
  盧岩的話沒有說完,身後老屋的門突然哐地一下關上了,他嚇了一跳,但是沒有回頭看,盯著王鉞:「你很囂張啊。」
  「走吧,」王鉞心情似乎還不錯,拍了拍車把,又按了兩下喇叭,「這個喇叭怎麼像雞叫……」
  「雞叫就雞叫吧,反正用不上,你沒看村裡的狗見了車都不帶讓的麼,得你繞它,」盧岩坐到他旁邊,本來應該坐正中,現在被王鉞佔掉一半,他只能歪著身體扶車把了,「你扶好。」
  「嗯。」王鉞一手扶住身後的車斗,一手拽住了盧岩的衣服。
  盧岩開著車往村口顛著,他開車技術很不錯,但第一次在這種路上開農用車,發現這玩意兒挺要技術,拐來拐去的一不小心車輪就會卡到土坑裡。
  王鉞路上想說話,開了兩次口都被顛得跟結巴似的,於是不再說話,只是轉著腦袋東張西望。
  車好容易開出了機耕路之後,倆人同時舒出一口氣來。
  「臉都震麻了。」王鉞搓了搓自己的臉。
  「傷口疼嗎?」盧岩看了看他。
  「還好,」王鉞拍了拍紅棉鞋上的灰,「一會兒要是路過大點兒的商店去買兩雙鞋吧。」
  「嗯?」盧岩愣了愣,「幹嘛,你不是喜歡這雙嗎?」
  「紅鞋是不是挺傻的啊?」王鉞偏過頭看著他。
  也許是杠二記憶的影響讓王鉞對這雙鞋有了新的判斷,盧岩笑了笑:「你喜歡就行,穿雙綠的也沒事兒。」
  等班車的地方在縣城的路口,到了地方之後班車還要等人,於是盧岩帶著王鉞找了家鞋店買鞋。
  盧岩對於王鉞認識到火紅的棉鞋太耀眼奪目的事沒有多說什麼,但王鉞重新挑出來的鞋讓他再次深刻認識到了審美這東西的確不是一份記憶就能改變的。
  盧岩自己挑了雙黑色的休閑鞋,王鉞挑的是雙紅白相間的跑鞋,鞋頭紅的,後面半截兒是白的,界線分明。
  「這樣就沒那麼紅了吧?」王鉞跟著盧岩往班車那邊走的時候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上車坐好之後還研究了半天,小聲說,「不是全紅的。」
  「嗯,挺好看的。」盧岩拍拍他的腿。
  「我們去哪兒?」車開了以後,王鉞轉臉看著窗外。
  「回市里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去青山,」盧岩低聲說,「二說沈南在那兒,是真的嗎。」
  「是真的,」王鉞也小聲說,「到了先吃東西行嗎?我好餓。」
  「行,想吃什麼?」
  「醬鴨,烤翅,炸醬麵,烤肉,叉燒……」王鉞靠在窗邊開始小聲念叨,「披薩,章魚小丸子,肉夾饃……」
  「來日方長,」盧岩趕緊打斷他,「你先挑一個咱倆中午吃成麼?」
  「那就冰淇淋吧,來個大的,」王鉞想了想,「海鮮炒麵也不錯……」
  「晚安。」盧岩閉上了眼睛。
  「其實餃子也不錯,一看就很好吃,還有豆餡兒燒餅,不過鹹的應該也好吃……」
  班車快到汽車站的時候,盧岩看了看王鉞,靠車窗上皺著眉還在睡。
  「到了。」盧岩在他耳垂上捏了捏。
  王鉞睜開眼睛扭頭往外看了看:「啊,還是村裡看著舒服。」
  「完事兒了帶你去鄉下種地得了,」車停穩之後,盧岩站起來,用胳膊圈著王鉞跟著擠來擠去就跟下車慢了會被罰款一樣的人往車門走,「養一窩雞,再來幾頭豬。」
  「還是在城裡賣燒烤吧,」王鉞扭頭笑了笑,「可以邊賣邊吃。」
  下了車之後盧岩沒有往遠走,就在汽車站附近找了個小賓館,這地方人流量大,亂七八糟比較安全。
  這賓館房間還算乾淨,盧岩拿出李光明的身份證開了個標間。
  「不用睡灰塵床啦。」王鉞進了屋就往床上一躺,胳膊腿兒一攤,喊了一聲。
  喊完之後又很快地側身把身體團了起來。
  「扯著傷口了吧,」盧岩過去撐著床,把他輕輕翻過來,「我看看,疼麼?」
  「應該挺疼的,」王鉞躺平把衣服掀起來摸了摸繃帶,「不過我沒什麼感覺……」
  繃帶還纏得很好,傷口也沒有再滲血。
  盧岩知道這樣的傷對於王鉞來說,其實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傷,十幾年研究所的生活讓王鉞對疼痛的耐受力相當高。
  「一會兒去藥店買點藥,吃完飯回來給給你換藥,」盧岩低頭在他嘴上親了一下,「今天中午吃清淡點兒,我們去喝粥怎麼樣?」
  「好,」王鉞點點頭,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你刮刮鬍子吧。」
  盧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樂了:「紮手麼?」
  「不紮手,」王鉞笑了笑,「會紮臉。」
  盧岩沒說話,看著王鉞的笑容,慢慢伏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王鉞很快迎了上來,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
  房間裡的窗簾沒有拉上,陽光很燦爛地灑了一床,盧岩閉上眼的時候感覺四週都是耀眼的金色,讓人溫暖而放鬆。
  他的手摸到王鉞腰上,慢慢往下一路摸到了王鉞腿上。
  王鉞呼吸有些急促地撲在他臉上,帶著細小溫熱的暖意,從耳畔一直癢進了身體裡。
  盧岩的吻順著王鉞的唇邊一點點往下,嘴角,耳垂,脖子,鎖骨……他推了推王鉞的衣服,吻落在了王鉞微微起伏著的胸口上。
  正想繼續的時候,王鉞的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聲。
  盧岩愣了愣,王鉞沒忍住,勾著他脖子開始笑,笑到一半肚子又叫了一聲,他笑得更厲害了,捂著肚子:「哎喲……」
  「得,」盧岩嘆了口氣,直起身,在王鉞屁股拍了一巴掌,「吃飯去,別傻樂了,一會又疼。」
  王鉞翻身抱著枕頭又笑了半天:「我不是故意的。」
  「等我刮鬍子。」盧岩進了浴室,找了一圈,這兒沒提供刮鬍刀,他又轉身出來從包裡拿出一把刀。
  「你幹嘛?」王鉞抱著枕頭愣了。
  「刮鬍子唄。」盧岩笑笑,輕輕地把刀拋起來,刀落回他手上之後在他指尖靈活地翻轉著,帶出一片銀光。
  「會割到臉的吧?」王鉞盯著他的手。
  「不會。」盧岩走進浴室,對著鏡子慢慢開始刮鬍子。
  「我幫你刮吧。」王鉞在床上喊。
  「那才會割到臉。」盧岩說。
  「不會,」王鉞說得很肯定,「我可以不用手。」
  「是麼,那下回我留好讓你用牙啃,」盧岩知道王鉞的意思,退出浴室看著他,「把沈南弄出來之後咱倆得好好談談人生。」
  「談什麼?」王鉞下了床,走到浴室門口靠著。
  「論超能力運用的合理性,」盧岩從鏡子裡看著他,「斧斧,你會沒事兒就看看我在想什麼嗎?」
  「不會,」王鉞揉了揉鼻子,「太累了。」
  「我在想怎麼樣能把你脖子後面那個玩意兒取出來。」盧岩說。
  「你不想我用,對吧。」王鉞看上去挺平靜。
  「嗯,我當初為什麼去殺你,我為什麼讓你殺了18,」盧岩放下刀,轉過身,「有些東西是不該存在的。」
  「那你現在可以殺了我。」王鉞看著他。
  「別廢話,」盧岩笑笑,「我要捨得我早殺了,現在就是在跟你講道理。」
  「你一開始是想殺我的,沒有捨不得,」王鉞走進浴室,坐到馬桶蓋上,輕輕嘆了口氣,「不是麼。」
  盧岩沒說話,王鉞這話沒說錯,只是他在跟王鉞第一次正面接觸時就知道了一般殺手不可能殺得了王鉞,以走出國門走向世界的目標來培養的殺手也不行。
  所以在王鉞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他答應了,甚至不是緩兵之計,僅僅是為了保命。
  帶著王鉞看看研究所以外的世界。
  不過這世界太奇妙,一但開始看,那就完全停不下來了……
  「其實我對之前來殺我的每個人都問過那句話,」王鉞站起來走到盧岩面前抱著他,「可以晚一點殺我嗎,只有你答應了。」
  「我怕死。」盧岩笑笑,扯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泡沫。
  王鉞仰起頭看著他:「你比他們都好看。」
  「這也是你沒弄死我的理由?」盧岩低頭在鼻尖上親了一口。
  「嗯。」王鉞點點頭。
  「我問你,」盧岩其實一直想問這個問題,以前就想問,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我喜歡你這事兒……你有沒有控制過我?」
  「沒有。」王鉞回答。
  「我怎麼這麼不相信呢?」盧岩嘖了一聲,「你知道麼,我從小到大,除了青春期的時候夢到過關寧還給嚇醒了之外,就沒有過這種想法,對誰動真感情對於我來說很難……」
  「不信就不信。」王鉞有些不滿地說。
  盧岩還想說什麼,放在洗臉池旁邊的刀突然彈了起來,刀柄在他腦袋上砸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嘿!」盧岩捂著腦袋喊了一聲,「說就說啊,不帶開掛的!」
  「反正我沒有。」王鉞對著刀踢了一腳。
  「沒有就沒有唄,」盧岩看著王鉞一臉鬱悶的表情有點兒心疼,「我也沒說就有,就隨便問問。」
  「你喜歡我有什麼奇怪的,我又不丑,也不討厭……還這麼喜歡你。」王鉞皺著眉。
  「是,沒錯,」盧岩抱緊他,下巴在頭頂上輕輕蹭著,這個問題也許並不需要準確答案了,反正現在就算告訴他當初是被控制了,他也不可能扔下王鉞,「還這麼可愛,我不喜歡你喜歡誰啊。」
  「嗯,」王鉞點點頭,「吃什麼粥啊?」
  盧岩差點兒沒反應過來,半天才說:「隨便你,不吃海鮮粥就成。」
  汽車站附近沒什麼好館子,更沒有喝粥的地方,盧岩轉了半天才找到一家看起來比較乾淨的小店,點了兩個清淡的菜,給王鉞要了一盅鴿子湯。
  王鉞大概是因為餓了幾天,食慾相當好,對於盧岩只點了份豆腐和筍子這樣清淡的食物完全沒意見,一大盅鴿子湯沒到五分鐘就吃完了。
  「吃不下了怎麼辦?」王鉞摸了摸肚子,「全是湯,一下就飽了……」
  「那就不吃了唄,」盧岩慢慢地夾著菜吃著,「餓了我再出來給你買。」
  「一會兒吃個冰淇淋行嗎?」王鉞托著下巴很期待地看著他。
  「大冷天兒的,」盧岩看了看窗外,「你胃會受不了的。」
  「那吃個刨冰呢?」王鉞很執著。
  「有區別麼?這會兒也沒有刨冰賣啊。」盧岩有點兒無奈。
  「沒有啊……那就還是冰淇淋吧,」王鉞眼睛很亮,「香草的,牛奶的,藍莓的,巧克力的……」
  「……行吧,但先說好,你就吃一口嘗個味兒就得了,你這小體格經不起折騰。」盧岩低頭扒拉了幾口飯,招手叫了服務員結賬。
  從飯店出來,盧岩帶著王鉞轉了兩個超市才買到了冰淇淋,牛奶和巧克力的。
  「一個味兒一口。」盧岩把盒子打開遞給他。
  王鉞很興奮地拿著小勺一邊舀了一勺吃了,剛嚥下去就打了個冷顫,閉著眼喊了一聲:「啊!」
  「冰吧?給我。」盧岩拿走了他手上的盒子。
  「好吃,再吃一口吧。」王鉞湊過來。
  盧岩猶豫了一下,從中間舀了勺雙色的餵到了他嘴裡,然後咬牙低頭把盒子裡的冰淇淋裡幾口都給吃了,臉都凍麻了:「行了,沒了。」
  吃到冰淇淋的王鉞心滿意足,暫時也沒有再提出要吃別的東西,跟著盧岩在街上曬著太陽慢慢溜躂。
  「晚上我們去療養院。」盧岩仰起頭眯縫著眼睛看了看太陽。
  「嗯。」王鉞應了一聲。
  「知道關寧的情況麼?」盧岩在他腦袋上扒拉了一下,一陣風吹過,有一撮頭髮被扒拉得立了起來,盧岩看著有點兒想笑。
  「不知道,」王鉞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你真煩人。」
  盧岩在路邊報刊亭找了個投幣電話,撥了關寧的號碼。
  提示這個號碼已經是空號。
  盧岩想了想,撥了另一個號,這號碼他很少打,這是關寧的保密號碼,只有留言功能,有緊急的事時,關寧會留言在這個號碼上。
  電話接通了,提示音響過之後,盧岩聽到了關寧的聲音。
  只有短短的三個字,福三狗。
  「靠,」盧岩聽到這名字就有點兒鬱悶,「還叫個沒完了。」
  「你就沒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王鉞站在一邊說了一句。
  「閉嘴啊,」盧岩板著臉看著他,但沒繃幾秒就樂了,「真沒一個好聽的嗎?」
  「盧岩還湊合。」王鉞想了想,很嚴肅地回答。
  「還是王鉞最好聽。」盧岩也嚴肅地說。
  「嗯。」王鉞點點頭。
  關寧留下的這三個字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刺激盧岩,這三個字的意思只有盧岩自己清楚。
  關寧說的是個地址。
  那是個山清水秀的私人農場,最初關寧訓練他的地方,在他拼上性命換到盧岩這個名字之前呆的地方。

  第三十五章 章魚小丸子 ...

  盧岩掛掉電話之後買了張報紙,打算帶著王鉞回旅館。
  「我們散會兒步吧,」王鉞拉了拉他胳膊,「吃完飯不都要散散步嗎?」
  「好,那消消食,」盧岩往四週看了看,「那邊有個舊貨市場,去那兒轉轉吧,有時候能有點兒好玩的小東西。」
  「嗯,消了食還可以吃點別的。」王鉞摸摸肚子。
  「……還想吃什麼?」盧岩真覺得自己當初要是用食物引誘,估計王鉞也一樣不會殺他。
  「不知道,看到了才會想起來。」王鉞笑著說。
  「先帶你買幾套衣服吧,都沒換洗的了。」盧岩摟摟他的肩。
  「嗯,」王鉞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你的錢快花完了吧。」
  盧岩笑了:「沒花完,別擔心。」
  其實帶著王鉞走進店裡的時候,盧岩挺擔心的,一直在考慮怎麼樣能在不傷王鉞小自尊的同時打敗他的審美。
  讓他欣慰的是,王鉞走進店裡轉了一圈之後,小聲說:「你幫我挑吧,好多啊看不明白了。」
  「好!」盧岩立馬回答。
  給王鉞挑了兩件外套之後他明白了為什麼王鉞會挑不出,因為店裡沒有紅色的衣服。
  為了在不影響美觀的基礎上盡量挑得讓王鉞滿意,盧岩把手上挑好的一件黑色外套掛了回去,拿了件藍色的。
  衣服褲子都買好之後王鉞全都自己拿在了手上,盧岩要幫他拿幾袋他都不讓。
  「我又不搶你的,幫你拿也不讓啊?」盧岩看著他一臉滿足地拎著好幾個大袋子。
  「我要自己拿,」王鉞晃晃手裡的袋子笑著說,「我第一次有這麼多衣服啊,以前都穿你的。」
  盧岩一陣內疚,之前他帶著王鉞很多時間都在躲,根本沒有這麼光明正大在街上溜躂的機會……不過似乎他的確也沒想過要給王鉞買衣服。
  「再買幾身去。」盧岩想了想,轉身又往回走。
  「啊?」王鉞趕緊跟上來,「不用了啊,夠了,別買了,花不少錢了。」
  「沒事兒……」盧岩對於王鉞還能想著幫他省錢很感動。
  「一會兒沒錢買吃的啦。」王鉞有些著急。
  盧岩停下了腳步。
  「我想吃小丸子。」王鉞笑了笑。
  「……哦,」盧岩咳嗽了一聲,「我們去找。」
  說是去散散步消食,結果變成了找吃的。
  盧岩拿著兩盒熱乎乎的章魚小丸子有點兒無語。
  「幫我拿一下吧。」王鉞終於把一直抓在手裡的衣服袋子遞給了他。
  「慢點吃,燙。」盧岩放了一盒在他手上。
  「嗯,」王鉞打開蓋子,閉著聞了一下,「好香。」
  王鉞拿著竹籤吃丸子的樣子讓盧岩看著有點兒心疼,王鉞以前基本不會用筷子,拿勺也是拿得彆彆扭扭,盧岩閑著沒事的時候教過他,但因為一直讓王鉞喝營養液,也沒機會實踐過,現在他拿著兩根籤子戳東西吃的樣子看著跟要捅人似的……
  「我幫你捅吧。」盧岩嘆了口氣。
  「不用,」王鉞低著頭捅了一個丸子,很小心地仰起頭把丸子扔進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自己吃才有意思啊。」
  「別掉了。」盧岩提醒他。
  「嗯。」王鉞笑了笑。
  「嘴上全是肉鬆,舔舔。」盧岩指指他的嘴。
  「哦。」王鉞有些不好意思地伸舌頭舔了舔嘴角。
  「還一盒拿回去吃吧,大街上這麼吃容易灌風。」盧岩看他這樣子估計也不需要再遛食兒了。
  王鉞點點頭,捅起了盒子裡最後一個小丸子。
  正要往嘴裡放的時候,丸子從竹籤那頭滑了下去,掉在了盒蓋上,然後連盒子帶丸子一塊兒掉了下去。
  「啊!」王鉞舉著竹籤喊了一聲。
  「算……我操!」盧岩剛想說掉了就算了,結果發現盒子掉到了地上,但丸子沒有落地!
  最後的那顆丸子像是被按了暫停,懸在空中。
  盧岩一身冷汗都嚇出來了,這不是在下西村上西村的野地裡,這是在人來人往的汽車站大街上!
  「玩溜溜球呢你!」他趕緊把手裡的袋子都拎起來擋在了王鉞身前,壓低聲音,「要不就吃要不就扔,趕緊的!」
  王鉞很快地用手拿過丸子放進了嘴裡。
  「回去,」盧岩輕輕推了他一把,「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王鉞跟在他身邊,「我不是故意的,掉地上就少吃一個啊。」
  「掉了一個我再給你買一盒,你這樣讓人看到怎麼辦?」盧岩走得很快。
  「我不是故意的,我現在都不會去感覺別人,也不會……」王鉞在一邊小跑著有些鬱悶,「我不是故意的啊,就是一著急……你慢點兒走。」
  盧岩放慢了腳步,輕輕嘆了口氣。
  「要不你再把我鎖起來唄。」王鉞低著頭。
  「鎖也鎖不了全部,只能鎖大招……」
  「那你殺了我唄!」王鉞皺著眉喊了一聲。
  盧岩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悶頭往旅館走,王鉞也不再出聲,低頭跟在他身後。
  進了屋,盧岩把手裡一堆袋子扔到桌上,拉著王鉞的手把他按到床上坐下,再把那盒章魚小丸子放到他手裡:「先吃。」
  「嗯。」王鉞還是皺著眉,但手上動作一點兒沒猶豫,打開盒子,也沒用竹籤,直接捏了一個放到嘴裡。
  盧岩坐到椅子上,點了根煙叼著。
  王鉞把一盒小丸子吃光了之後,盧岩慢慢吐出一口煙:「你是不是說過想像別人一樣生活。」
  「嗯。」王鉞點點頭,看著手裡的空盒子。
  「普通人沒這些本事,」盧岩掐掉煙,胳膊撐在腿上,聲音放得很緩,「普通人的丸子掉了都掉地上,不會懸空吊著。」
  「我知道。」王鉞垂下眼皮小聲說,睫毛輕輕顫著。
  「我沒說就讓你下一秒完全就不用了,」盧岩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那也不可能,但就是想讓你稍微悠著點兒。」
  「我知道了。」王鉞聲音更低了。
  盧岩本來還想說兩句,聽他這聲音又有點兒不放心,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了過來:「你沒哭吧?」
  「沒,」王鉞看著他,眼睛還挺亮的,「我盡量試一下吧。」
  「好的,」盧岩沒再繼續說這個問題,「還有個事兒。」
  「嗯?」王鉞應了一聲。
  「你脖子後面這玩意兒,」盧岩摸了摸他脖子後面的那條疤,「我想把它弄出來,主要是因為……我怕你死了,項鏈要是被人拿走,你就得完蛋。」
  「誰拿得走。」王鉞笑了笑。
  「那哪有準兒呢,你想想,這所有的事都是崔逸計劃的,他一開始能想到最後事情會變成這樣嗎?」盧岩輕輕嘖了一聲,「這鏈子要是斷了,掉地上,咱倆都沒發現,嘩啦啦還往前奔呢……」
  「哎!」王鉞喊了一聲,一把抓住了胸口的墜子,「你別嚇我!」
  「無論什麼事,都要盡量慎重點兒,能堵的都給它堵上,」盧岩在他臉上勾了勾,「我睡會兒,晚上去把沈南弄出來。」
  盧岩幫王鉞把藥給換了之後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王鉞不再說話,安靜地團在他身邊,沒等他睡著,王鉞已經在他耳邊發出了輕輕地鼾聲。
  「心真大。」盧岩偏頭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把窗簾給拉上了。
  盧岩並沒有睡意,只是習慣性地要養養神,順便想想晚上的事。
  沈南被放在療養院裡,具體是什麼狀態卻並不確定,是正常的,昏迷的,還是受傷了?
  無論研究是否還能繼續下去,療養院肯定還會有研究所的人,想進入療養院對於盧岩來說不難,但要把狀態不明的沈南安全帶出來,就相當有挑戰性了。
  沈南不是殺手,也沒有任何受訓經歷,就一個技術流的花花公子。
  盧岩閉著眼嘆了口氣,怎麼弄出來?
  要按以前,盧岩會很有耐心地在療養院四週轉上幾天,摸清所有出入口的情況,對方有多少人,在哪裡,吃飯休息換班的規律……
  但現在他沒有時間,已經過去了四五天,他再不進去,沈南被滅口了做鬼都得纏著他。
  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王鉞一直睡到晚飯的點兒才醒了,盧岩已經出去打包了幾個菜回來。
  「你湊合吃點兒,這會兒我們沒時間出去找飯店吃了,」盧岩把菜放到桌上,「你是不是愛喝鴿子湯,專門給你要了一份。」
  王鉞揉著眼睛下床趴到桌上看了看:「很香!這是回鍋肉嗎?這個是茄子吧?」
  「嗯,吃吧。」盧岩抓抓他的頭髮。
  「你不吃?」王鉞拿了筷子準備吃的時候發現盧岩點了支煙坐到了一邊。
  「不吃,吃了東西影響我琢磨事兒,把沈南弄出來再說了,」盧岩抬了抬下巴,「你快吃,一會兒涼了。」
  「哦,」王鉞低頭夾了塊肉,「我吃不完的,給你留點吧。」
  「真體貼。」盧岩拿過自己的包,打開了一樣樣檢查裡面的東西,槍,繩索,刀,還有點小炸彈什麼的,看著挺齊全,這些東西他未必用得上,但有沒有這些東西直接影響他的心情。
  王鉞食量還是不大,心滿意足地吃飽之後菜都還剩了一大半,又都小心地把餐盒蓋好了。
  盧岩打開了房間裡的電視,轉了兩圈,找了個九十年代香港搞笑片沒滋沒味兒地看著。
  王鉞趴在床上倒是看得很愉快,盧岩連嘴角都沒動一下,他笑得一直捂著肚子。
  盧岩看著他笑成兩條縫的眼睛嘆了口氣,這笑點都低到南半球去了。
  傻片兒看完的時候時間過了八點,盧岩收拾好東西背著包帶著王鉞走出了房間。
  王鉞換上了新衣服,走路都小蹦著,凡是經過能映出人影的東西,什麼鏡子玻璃不鏽鋼牌子他都要瞅瞅自己。
  「好看嗎?」王鉞問他。
  「好看。」盧岩點點頭,這回答挺由衷的。
  他給王鉞配的是灰色的休閑褲和藍色的呢子小外套,不看鞋的話很舒服,出門的時候他還摟著王鉞親了兩口來著。
  盧岩沒有打車,還是老習慣地公汽兒地鐵來回倒著到了療養院。
  療養院遠離市區,依山不傍水,但地段卻並不僻靜,隔著一條街就是兩個正在建著的新樓盤。
  盧岩帶著王鉞進了一個樓盤的工地,工人這會兒正好去吃飯,他倆很快地走離路邊最近的那棟樓,上了五樓。
  「來這兒幹嘛?」王鉞小聲問。
  「看看風景。」盧岩走到還沒裝玻璃的窗戶邊,從包裡拿出個望遠望,盯著對面療養院四週慢慢看著。
  「看到什麼了?」王鉞也往那邊看。
  「一會兒讓你看。」盧岩盯著那邊看了幾分鐘,把望遠鏡遞給了王鉞。
  「哇!」王鉞低聲喊,「好近啊。」
  「門口有輛車,車上大概有三個人,」盧岩從包裡拿出槍,「從大門進不去,只能從山那邊翻進去,但他們有兩個人一直在外面轉悠……」
  「你要……」王鉞放下望遠鏡,盯著他手上的槍,「殺人嗎?」
  「不一定,」盧岩把槍放到腰後,「如果……被攔了的話。」
  他知道王鉞害怕他殺人,考慮到那天無奈之下他逼著王鉞殺了18的事對王鉞的刺激不小,他說得很模糊。
  「我來吧。」王鉞突然說了一句。
  「什麼?」盧岩愣了愣,「來什麼?」
  「我來,」王鉞沒等他反應過來,扭頭就往樓梯跑,「你有一分鐘時間。」
  「你回來!」盧岩趕緊追上去,「你幹什麼!」
  王鉞沒有回答,一溜煙地往樓下跑。
  盧岩沒有走樓梯,從欄杆那裡一蹬一跨,直接跳到了下一層樓梯上,攔在了王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站著!」
  「我不殺人,」王鉞看著他,「你也不用殺人。」
  盧岩沒說話,王鉞臉上的冷靜讓他有一瞬間感覺自己面對的是杠二。
  「你也做個普通人吧,你從現在開始,我從救出沈南之後開始,」王鉞很平靜地說,說完之後皺了皺眉,有些著急地補了一句,「好不好啊?」
  盧岩看著他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問了一句:「你是誰?」
  「斧斧啊!」王鉞愣了愣突然瞪圓了眼睛,「我是斧斧啊你不認識我了?」
  「沒沒沒沒……」盧岩抱住他,在他背上用力搓了搓,「你突然這麼高大上我有點兒不適應。」
  「不要再殺人了行嗎?」王鉞把臉埋在他衣服裡悶著聲音說。
  盧岩摟著他沒動,這個要求對於他來說其實不算多高,他本來也想著這事過了以後就退了。
  但現在他卻很猶豫,現在不殺人的條件就是王鉞去控制,而他最不願意的就是王鉞再動用這種沒天理的能力,這跟用刀柄砸人腦袋不同,跟給章魚小丸子點穴也不同,這是精神控制。
  他沒說話,手在王鉞軟軟的頭髮裡輕輕揉著,腦子裡在不斷地衡量比較。
  兩分鐘之後他鬆開了手,扶著王鉞的肩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弄?」
  「就讓那幾個人什麼也不知道……」王鉞小聲說。
  「像那天那只鴨子那樣?」盧岩問。
  「嗯。」王鉞點點頭。
  「不用一分鐘,三十秒就夠了。」盧岩說。
  「好的。」
  兩人從這個半成品樓盤走到街上,往療養院大門走過去,距離那輛車和那兩個人還有差不多一百米距離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看了過來。
  王鉞抬了抬手。
  「別急!」盧岩趕緊說了一句。
  王鉞抬手在臉上抓了抓,又放下了。
  往那邊又走了二三十米之後,那人回了回頭,另一個蹲在路邊的人站了起來,往車子旁邊走了過去。
  「現在。」盧岩說。
  王鉞一揚手打了個響指。
  兩個人的動作在這一瞬間停了下來,都站在了原地。
  「靠,」盧岩這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王鉞控制人,感覺實在詭異,他拉起王鉞胳膊往前跑過去,「走。」
  這種如同從凝固的時間裡穿過的場景讓盧岩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兒,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輕鬆地從對手眼前潛入目標地點,簡直是……閑庭信步。
  要不是時間場合都不允許,盧岩都想唱兩句兒了。
  春季裡開花十四五六,啊六月六我看不出我春打六九頭……
  他拉著王鉞衝進了療養院的大門,掃了一眼旁邊指示牌上的地圖。
  病房在最裡面。
  「好了,我們去裡面。」盧岩拉著王鉞靠到了路邊的陰影裡。
  「嗯。」王鉞挨著他應了一聲。
  「累麼?」盧岩握住他的手,迅速看了看四週,沒有看到保安。
  「不累,」王鉞搖搖頭,「還好。」
  病房那邊還亮著燈,盧岩看了看時間,帶著王鉞藏到了假山噴水池後面的灌木叢裡。
  「等關燈。」他拉著王鉞蹲下,輕聲說。
  「好的。」王鉞也壓低聲音,靠在了他身上。
  二十分鐘之後,病房那邊開始熄燈,幾分鐘之後一棟樓裡只剩下了走廓裡的燈光。
  「你在這裡等我。」盧岩捏捏王鉞的手,進了樓之後還要找到沈南,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怕王鉞跑來跑去吃不消。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王鉞問。
  「不知道,要找……」盧岩說到一半頓了頓,「你知道?」
  「進來我就感覺到了,」王鉞閉上眼睛,「18控制過他,還能感覺到一點點……」
  「在哪裡。」
  「就在二樓或者三樓吧,大概……18死了,我已經快感覺不到了……」
  「在這裡等我,」盧岩捏著他下巴,「聽到沒?」
  「嗯。」王鉞很聽話地點點頭,坐在了地上。
  盧岩飛快地在他腦門兒上親了一口,轉身貓著腰順著樹影往樓側面跑了過去。
  崔逸很狡猾,他沒有把沈南放在什麼隱蔽的地方,而是只放在了樓下幾層的普通病房裡。
  盧岩從樓側的管道爬了到了二樓,從走廊開著的窗戶輕輕跳了進去。

  第三十六章 搓澡師傅 ...

  盧岩落地時的同時,聽到了「喀」的一聲。
  聲音很輕,走廊兩邊的病房裡還能聽到沒睡的病人唸唸叨叨,還有唱歌和笑個不停的,但這聲音還是被盧岩聽到了。
  病人打不開門,能打開病房門的,就肯定不是病人。
  盧岩迅速靠到牆邊,彎腰以最快速度接近了發出聲音的那扇門。
  剛貼著牆站穩,病房的門打開了。
  裡面的人剛露出一隻手,盧岩就確定了這人不是療養院的,病人和工作人員都沒有黑色的衣服。
  盧岩快速從牆邊轉了出來,借著慣性一膝蓋頂在了這人胯下,這人身體猛地向前,盧岩在他發出聲音之前一掌從下往上狠狠地拍在了他的下巴上。
  這人只哼了一聲,往前傾著的身體又猛地向後一仰,被盧岩力道驚人的這一掌打得整個身體都騰了起來。
  屋裡還有個站著的黑衣人,盧岩轉出來出手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盡管盧岩出手很快,但這兩三秒的時間還是足夠屋的人拿出了槍。
  「你的眼睛要比腦子快,你看到的,就是你要考慮的,」理論專家實踐菜鳥關寧曾經說過,「你看到的越多,你成功的機率就越高。」
  盧岩看到了屋裡的人,左手拿槍,也看到了那人右邊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沈南。
  盧岩在屋裡的人舉槍瞄過來的時候對著自己面前這人狠狠一撞,身體藏到了這人身前。
  這人已經騰空的身體被撞得向後飛去,準確地砸在了裡面那人拿槍的手上,槍口被撞向了左邊,發出一聲很低的悶響,子彈穿透同夥的身體打進了牆裡。
  拿槍的人被撞得退了兩步,但並沒有倒地,同夥摔到地上之後,他再次舉起了槍。
  盧岩沒給他再次扣動扳機的機會,抬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抬一擰,連慣流暢不卡屏,在那人手上的槍掉下去的同時,盧岩的胳膊肘已經砸在了他肋骨上。
  接下去的時間裡盧岩有兩個選擇,拔刀捅進心臟,或者是直接擰斷脖子。
  這兩種選擇都很安靜快速。
  但盧岩最終選擇了第三種方式,他抓著那人的頭髮狠狠往牆上撞了一下,那人很低地悶哼了一聲,趴在地上不動了。
  他又拎起中了一槍但正要趴起來往腰上摸對講機的那位,對著他脖子劈了一掌。
  按王鉞同學的要求,他沒有殺人。
  盧岩轉過身走到床邊,床上的人的確是沈南,閉著眼。
  「解決了。」盧岩在他臉上拍了一下,沈南醒著,只是默契地在裝睡。
  沈南慢慢睜開了眼睛,沒往地上趴著的人身上看:「你太凶殘了……」
  「走。」盧岩掀開了沈南身上蓋著的被子,在他胳膊上腿上摸了一遍,似乎是沒有受傷。
  「我動不了,」沈南嗓子有點啞,「給我打了什麼針,我動不了。」
  「多久了?」盧岩把他拽了起來,拉著他胳膊把他扛到了背上。
  「進來開始。」沈南有些吃力地咳了一聲。
  「長褥瘡了吧都。」盧岩扛著他出了病房,跑到了走廊窗戶前。
  「不知道,沒感覺,」沈南喘得有些厲害,「要快,馬上有人來換班,每天都是這個時間。」
  走廊中間的樓梯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盧岩迅速把沈南掛到窗台上,脫下外套往他腦袋上一裹,拎出了窗外。
  「對不住了。」盧岩壓低聲音,一鬆手,沈南像個麻袋一樣落了下去。
  樓梯口已經能看到人影,盧岩翻出窗台,手摳在窗台沿上沒有鬆手。
  他沒有聽到沈南落地的聲音,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黑暗中王鉞腳上那雙鞋上的耀眼白色。
  靠!他鬆手跳了下去。
  「不是讓你等我麼?」盧岩把沈南扛起來,往樓後跑過去,「從後面走。」
  「我看到有人進去了……」王鉞跟在他身後跑著。
  「當心別摔了。」盧岩交待了一句。
  「嗯。」
  療養院的院牆不高,都是鐵欄杆,盧岩蹬著欄杆爬到頂上,把沈南先扔到了欄杆外面。
  這回王鉞沒有幫忙接著沈南,他正努力地往欄杆上爬,沒顧得上。
  沈南摔到地上,發出一聲嘆息。
  「來。」盧岩抓著王鉞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
  王鉞有些費勁地翻過了欄杆,盧岩看了看樓那邊,蹬著欄杆跳出了牆外。
  沈南身材跟盧岩差不多,體重不輕,盧岩扛著他一路跑到山腳下的小路上時感覺自己跟個逃難的似的。
  王鉞喘得有點厲害,盧岩停下了腳步,把沈南放到路邊,迴手往王鉞腦門兒上摸了一把,汗出了不少。
  「累了?」盧岩低頭看了看他的臉色,還算正常。
  王鉞點點頭沒說話。
  「在這兒歇歇,一會兒我去工地弄輛車。」盧岩拉著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又摸了摸沈南的脈搏,跳得有點慢,但似乎沒什麼問題。
  「針是每天打麼?」他問沈南。
  「嗯。」沈南應了一聲。
  「那你明天應該該就能正常?」他又翻了翻沈南的眼皮。
  「應該是。」
  休息了兩分鐘,盧岩把沈南拖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我去弄車,」他看著王鉞,「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嗯,」王鉞點點頭,「要是有人過來怎麼辦?」
  盧岩捏了捏他的下巴:「聽沈南的。」
  「好的。」王鉞坐到了沈南旁邊。
  沈南當初是對王鉞能力有著最深憂慮的人,盧岩知道如果不到最後實在避不開了,沈南不會讓王鉞輕易動用能力。
  盧岩潛回了半成品的樓盤裡,在工棚附近轉了轉,找到了一輛摩托車。
  開鎖,打火,只用了很短的時間,盧岩開著車衝出工地的時候,屋裡的人才剛跑出來。
  療養院那邊有些盧岩意料之外的安靜,遠遠地能看到停在大門外的車還沒有動,但人都沒在四週了。
  盧岩把車往小路上開過去,他知道今晚他們可以順利離開。
  就算在這裡守著的幾人不了解研究所的真相,但讓他們守在這裡的人會知道,18已經消失了,37有可能還活著,沒有人敢貿然行動。
  想到這些,盧岩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快感。
  用摩托車把沈南弄回旅館是個技術活,尤其對於王鉞來說。
  盧岩要開車,沈南動不了,只能靠在盧岩身上,再讓王鉞摞著坐在最後面扶著沈南。
  「你要是扶不動了就說,」盧岩交待王鉞,「他摔下去也沒事的。」
  「嗯。」王鉞很認真地點點頭,胳膊環在沈南身體兩側向前伸過來抓住了盧岩的衣服。
  沈南趴在盧岩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王鉞還算不錯,一路上都抓著盧岩的衣服沒有松過手,沈南也一直穩穩地靠在盧岩背上沒有摔下去。
  但盧岩把車一直開到旅館門口停下了,王鉞還抓著他衣服沒撒手。
  「沒事兒吧你?」盧岩感覺有點不對,反手把王鉞的手拽開了,借著光看了看,王鉞的手冰涼,還保持著抓衣服的造型。
  「麻了。」王鉞皺著眉動了動手指,甩了幾下手。
  「你怎麼一直沒說?」盧岩下車把沈南背到背上,「先回房間。」
  「停車了才發現麻了的。」王鉞笑了笑。
  小旅館的前台對於盧岩大晚上又弄回來一個人並沒有多問,盧岩把沈南弄回房間放在了床上。
  沈南除了跟高位截癱似的動不了,有些疲憊之外,別的地方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感覺怎麼樣?」盧岩彎腰看著他。
  「暈。」沈南說。
  「先休息,明天醒了再細說。」盧岩把他身上的病號服扒了,給他蓋上了被子。
  沈南沒再出聲,大概是因為藥力作用,沒幾分鐘他就睡著了。
  盧岩這才有空拉過王鉞的手看了看,來回搓了搓,一直到王鉞的手有了溫度他才問了一句:「還麻嗎?」
  「早就不麻了,」王鉞靠在桌邊笑了笑,表情看上去挺享受,「沈南睡著了嗎?」
  「嗯,也可以說是暈過去了。」盧岩回頭看了看沈南,突然有點感慨,要是這回沒能把沈南弄出來,這麼一天一針地打下去,沈南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真的不敢想。
  「我困了,」王鉞小聲說,「我們睡一張床嗎?」
  「嗯,不然你是想跟沈南睡一張床麼,」盧岩把王鉞推進浴室,「我幫你擦擦,傷口好了就可以洗澡了。」
  「我身上有沒有怪味兒啊?」王鉞有點擔心。
  「我聞聞,」盧岩笑著幫他脫掉外套,湊到他脖子邊上聞了聞,「沒有,一身藥味兒。」
  「啊,被藥味兒蓋住了嗎?」王鉞鬆了口氣,「還好。」
  「本來也沒有,這麼冷的天兒,」盧岩小心地把王鉞的T恤也脫了,摸了摸他有些瘦的肩,「你得好好休養休養了。」
  「怎麼休養?」王鉞回過頭。
  「吃了睡,睡了吃,」盧岩笑笑,「先長胖點兒再說。」
  盧岩用毛巾浸了熱水,在王鉞背上一下下輕輕擦著,他從來沒幹過這種伺候人的活,動作不太熟練。
  其實他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伺候一個小孩兒。
  「沈南的記憶也恢復了,」王鉞胳膊撐著牆,看上去很舒服地閉著眼,「他不喜歡我。」
  「他一直都不喜歡你,」盧岩捏捏他的肩,毛巾避開王鉞背上的繃帶擦了擦他的腰,「他就那樣的人。」
  王鉞身體猛地扭了一下,笑出了聲:「癢,別碰我腰。」
  「站好,」盧岩把他轉了過來,搓了搓毛巾繼續在他胳膊上擦著,「其實沈南不是不喜歡你……」
  「他不喜歡研究所做的事,」王鉞摟住了盧岩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所以就也不喜歡我了。」
  盧岩摟摟他的腰,舉著毛巾:「你別亂動成麼,還擦不擦了啊?」
  「不擦了,癢癢的。」王鉞仰起頭衝他笑笑。
  「你怎麼這麼煩人呢,」盧岩笑著把他抱到洗手池上坐著,「你說我多難得伺候一次人。」
  王鉞還是笑,腿繞他身後勾著:「我幫你擦吧。」
  「我擦個屁啊,我一會兒直接洗澡了。」盧岩在他腿上摸了摸。
  「擦吧,我幫你擦擦,」王鉞拽了拽他的衣服,「挺好玩的,我幫你擦完你再洗嘛。」
  「這有什麼好玩的,你要想幫人擦我給你介紹個地兒,」盧岩有些無奈地脫掉了上衣,把毛巾搓好放到王鉞手上,「澡堂子裡有專門幹這個的,搓澡師傅,你可以去。」
  「幫別人擦?」王鉞舉著毛巾。
  「算了你擦我吧,」盧岩指指自己,「使點勁兒。」
  王鉞很賣力地在他胸口上用毛巾搓了幾下,又停下了盯著看。
  「看什麼,在倉庫那陣兒估計能搓下泥來,」盧岩在他臉上彈了一下,「今兒肯定沒戲,別瞅了。」
  王鉞用手指按了按他胸口:「我喜歡這裡。」
  「流氓。」盧岩樂了。
  「還喜歡這裡,」王鉞又按了按他肚子,「肌肉很好摸。」
  「嗯。」盧岩應了一聲,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好,王鉞指尖在他身上觸碰帶起的酥麻很快竄開。
  他盯著王鉞看了看,在他腰後輕輕摸了一把,手挑起王鉞的下巴吻了下去。
  王鉞愣了愣,在他探進嘴裡之後才很快地迎了上來,柔軟濕潤的感覺頓時包裹住了盧岩的舌尖。
  王鉞沒有羞澀,但凡親密接觸開關被打開,他就會立刻全力投入。
  誠實而專注直白的反應讓盧岩無法抵抗,相當享受。
  王鉞的喘息,收緊的胳膊,纏著他輕輕蹭著的腿,很快勾起了他身體裡的火苗。
  他的手在王鉞光滑緊繃的皮膚上緩緩遊走摩挲,順著腰,腿,一直向下握住了王鉞的腳踝,輕輕一拉,王鉞的身體順著向後半躺著靠在了鏡子上。
  盧岩鬆開他的唇,在他下巴上脖子上一連串地吻了下去。
  王鉞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細小的呻吟,盧岩的吻落在他胸口時,他很低地哼了一聲,身體微微地挺了一下,腿也跟著抬了起來夾住了盧岩的腰。
  盧岩抓住他的胳膊,唇在他胸口緩緩輕移,舌尖在他皮膚上打著圈。
  「嗯……」王鉞的喘息裡帶出一聲低吟。
  盧岩直起身,解開了王鉞褲子上的扣子,伸手準備拉開拉鏈的時候,看到了王鉞身上纏著的繃帶。
  「靠。」盧岩停了手,小聲罵了一句,覺得自己是不是憋太久了差點兒不管不顧。
  「怎麼了?」王鉞用腿夾了夾他,小聲問。
  「等你傷好了的,」盧岩伏身吻住他,狠狠在他嘴裡翻攪糾纏,手在他腰上腿上屁股抓揉著,半天才鬆開了,「我先憋著吧。」
  「那我呢?」王鉞看著他,「我也憋著啊?」
  「廢話……你還想怎麼著啊?」盧岩把他拉起來在洗手池上坐好,「你現在傷沒好呢。」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王鉞拉了拉褲子,「你先開始的,現在又這樣……」
  「我錯了,我這不是衝動了麼,」盧岩抱著他在他頭髮上揉了揉,「再說沈南還在外邊兒呢。」
  「那我怎麼辦。」王鉞有些鬱悶地垂下眼皮往自己身下瞅了瞅。
  盧岩伸手摸了摸:「一會兒就……下去了,我也一樣啊。」
  王鉞低著頭沒說話。
  盧岩看著他輕輕顫著的睫毛,過了幾秒鍾一咬牙:「靠,我幫你弄。」
  「嗯。」王鉞很快地應了一聲。
  盧岩伸手拉開了他褲子上的拉鏈,把他內褲拉下拽了拽。
  手剛要握上去,他突然聽到外面房間裡似乎有聲音,王鉞也在這時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沈南醒了?」
  盧岩迅速一把把王鉞抱了下來,靠到牆邊,他覺得自己真是色字當頭,刀砍下來了估計都發現不了。
  「盧岩。」外面傳來了沈南的聲音,聲音有些低,透著虛弱。
  「我……靠,」盧岩鬆了口氣,對著外面喊了一聲,「洗澡呢,你醒了?」
  「洗完了說吧。」沈南說了一句,不再出聲。
  「嚇死我了,」王鉞在身後舒出一口氣來,「褲子都掉了。」
  盧岩回過頭,王鉞正彎腰把滑掉腳面上的褲子提起來,他差點兒笑出聲,在王鉞腦袋上抓了一把,輕聲說:「腿挺漂亮。」
  「現在好了,不用弄了,」王鉞低頭拉好拉鏈,「下去了。」
  「你傷快點兒好就行了,」盧岩親了親他腦門兒,「我去看看沈南。」
  「嗯。」王鉞拍拍褲子。
  沈南閉著眼躺在床上,盧岩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你老闆呢?」
  「嗯?」盧岩對於沈南一睜眼就問關寧有些意外,「躲起來了。」
  「你是不是要去找她。」沈南說話有些吃力。
  「是。」盧岩在床邊坐下。
  「不要去,」沈南閉了閉眼睛,「我被轉移到療養院的時候聽到了……研究所幾輛運材料的車都被……炸了,你懂我意思嗎。」
  盧岩沉默了幾秒鍾:「懂,關寧他們現在不惜一切代價。」
  關寧那邊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要清除掉研究所的成果,37和18,為了這個目標已經犧牲了很多。
  而現在……
  「她知道37還活著,」沈南說,「你不能讓關寧找到你。」

  第三十七章 放馬過來 ...

  盧岩一夜沒怎麼睡著,整晚都能聽到耳邊王鉞輕輕的鼾聲,腦子一直轉著沒停過。
  一大早天剛亮,沈南和王鉞都還在睡著,他起床出門到汽車站裡的小超市買了盒巧克力。
  回到房間吃完了兩塊巧克力,王鉞翻了個身,哼哼唧唧地揉著眼睛醒了,睜眼盯著他第一句話就是:「你在吃什麼?」
  「巧克力,」盧岩看了看還沒醒的沈南,放低聲音,「你去洗臉刷牙。」
  「嗯,」王鉞在幾秒鍾之內由迷迷瞪瞪變成了神清氣爽,跳下床一溜煙跑進了浴室開始洗漱,刷牙的時候還含糊不清地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巧克力什麼味兒的?」
  「榛子味兒。」盧岩看了看巧克力的包裝。
  「好。」王鉞縮回腦袋繼續刷牙。
  「好什麼好,」盧岩笑著嘆了口氣,「說得跟你吃過似的。」
  沈南的呼吸有了變化,盧岩看著他,幾分鐘之後他睜開了眼睛。
  「動一下。」盧岩說。
  沈南又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動了動手,把胳膊放到了被子外面:「發軟。」
  「太長時間沒動了,」盧岩過去隔著被子給他捏了捏腿,「你中午之前得活動開了。」
  「嗯。」沈南應了聲。
  「我要一輛車,」盧岩輕聲說,「你那輛改裝過的。」
  「嗯,」沈南睜開眼睛,「還有呢?」
  「三天之後給我找個醫生,」盧岩往浴室那邊看了一眼,「你以前不是說過能找到嗎?」
  「我是說可能……」沈南撐著床慢慢坐了起來。
  「不要可能。」盧岩拉了他一把,把枕頭塞到他背後。
  「我真不能確定醫生能找到。」沈南看著他。
  「找不到醫生就找兵長,」盧岩坐到床邊點了根煙,「你看著辦。」
  「你現在清醒嗎?」沈南皺著眉,「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拿掉他脖子後面的東西不表示他能力會消失,也有可能是拿掉了唯一能限制他能力的東西,如果真是這樣,就意味著……」
  「他的能力再也沒有任何約束,」盧岩狠狠抽了口煙,「這我知道,不過我還是想賭一把。」
  沈南看著他沒有說話,很長時間之後再靠著枕頭嘆了口氣:「以前就覺得你不合適做殺手。」
  盧岩笑了笑,低頭抽著煙,不再說話。
  會說殺手S不合適做殺手的,大概只有沈南了。
  王鉞從浴室出來,看了他倆一眼就直奔桌邊,拿了幾塊巧克力坐到床上慢慢吃著。
  沈南枕著胳膊,偏過頭看著低頭認真吃巧克力的王鉞,把腿彎起又放直,來回活動著。
  王鉞吃完三塊巧克力,又下床去拿的時候,沈南碰了碰盧岩:「你要車幹嘛。」
  「游車河。」盧岩叼著煙。
  沈南一向不多問盧岩的事,他要做什麼,要怎麼做,他從來不管,今天是頭一回這樣追問:「是要去找關寧嗎?」
  盧岩沒說話。
  沈南坐了起來下了床,在房間裡慢慢地走了幾圈。
  「帶他一塊兒去麼?」沈南停在盧岩面前。
  盧岩看了看王鉞:「不帶,你幫我養他幾天。」
  「為什麼不帶我?」王鉞猛地抬起頭,「我要一起去,我不會拖後腿!」
  「如果關寧給我們下了套子,帶著你去了,」盧岩走到他床邊,彎腰撐著床,「路上來個炸彈什麼的,你一樣會死,陷阱,暗算,這是關寧的強項。」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王鉞皺著眉,聲音有些大。
  「我說的是如果,如果她沒有,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呢,」盧岩看著他,聲音很輕緩,「我當初跟她走是自願的,她沒有騙我,沒有拐賣我,我混到現在……她對我還不錯,也豁出命救過我,懂麼?」
  「我可以一開始就防著,」王鉞看著手裡的巧克力,「我一開始就防著,誰能動得了我!」
  「知道為什麼關寧想要清理你麼?」盧岩摸摸了王鉞的頭髮,很有耐心。
  「知道。」王鉞掰了一小塊巧克力放進嘴裡。
  「那就不要再給她非殺你不可的理由了。」盧岩從他手裡拿了塊巧克力吃了。
  「可是……」王鉞似乎還是轉不過彎來,抓著盧岩胳膊不鬆手。
  「關寧要殺的是你,不是盧岩,」沈南在一邊開口,「懂了嗎?」
  王鉞扭頭看著沈南沒說話,沈南衝盧岩伸了伸手,盧岩扔了塊巧克力給他,他靠在電視櫃旁邊慢慢吃了:「你不去,盧岩手上還有張牌,可以探探口風,談談條件,你要去了就什麼都不用說了,懂了嗎?」
  王鉞還是不說話,低下了頭,過了很久才輕輕戳了戳盧岩的腿:「你要去多久?」
  「最多一天。」盧岩說得很肯定。
  「如果你沒回來,」王鉞抬起頭,「我就殺了關寧,我知道在哪裡。」
  「你偷窺我了?」盧岩往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
  「如果他攔著我,」王鉞轉頭看了看沈南,「我也會殺了他。」
  沈南轉身繼續在房間裡慢慢走來走去。
  盧岩笑著摸了摸王鉞的臉:「我肯定回來。」
  沈南雖然身體也就是一般人水平,但之前為了泡妞畢竟每天都還鍛煉,所以恢復得還算快。
  中午的時候沒到能跑能跳的地步,快步走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
  三個人退了房,去沈南的酒莊拿了車。
  沈南把王鉞安排在了酒莊他辦公室的套間裡。
  王鉞很聽話,沒再繼續追問,只是安靜地拿著沈南給他的咖啡和曲奇餅坐在椅子上吃吃喝喝。
  「各種好吃的伺候。」盧岩走之前交待沈南。
  「好。」沈南點點頭。
  盧岩過去親了親王鉞的嘴,親了一嘴餅渣。
  沈南這輛車是輛無恥的套牌車。
  車子不光發動機改過,輪胎改過,能改的地方都改過,還加裝了保命裝置,甚至還有武器,沈南一開始就想隨便改了玩玩,結果越改越來勁,完全停不下來。
  盧岩把車開出城的時候老有種自己開的是宇宙飛船的感覺。
  關寧呆的那個私人農場在一個旅遊業很發達的小縣城,旁邊有個高爾夫球場,還有大片的別墅酒店。
  不過當年盧岩在那兒受苦受難的時候,這些東西還都沒有,只有山坡草地和樹林,哪兒哪兒都長得一個樣,以盧岩那會兒的年紀,進去了就跟被扔到頭髮裡的螞蟻似的,覺得這輩子爬到死也出不來了。
  從市區開到縣裡三個多小時,盧岩車開得不算快,一路都是旅遊車。
  到縣城之後還要順著路往前開一個多小時,平整的公路只修到高爾夫跟前兒,再往前就是坑坑窪窪的蹦床路了。
  盧岩開著車又蹦了快一個小時,看到了那條熟悉的小路。
  他把車停在了路邊,坐在車裡點了根煙。
  除了路兩邊的已經掉光了葉子的樹杈更密了一些之外,一切都似乎沒什麼變化。
  抽完一根煙之後他下了車,順著路往林子深處走去。
  林子裡有一條很小的河,平時能聽到水聲,不過這個季節就很安靜,河水已經開始凍上了。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偶爾走過的草地也是一片枯黃,陽光已經淡了下去,四週顯得很落寞。
  往裡走了一段路,過了一座用石頭和木板隨便堆架起來的小橋之後,盧岩看到了小屋。
  看起來就是普通的農民自建的二層小樓,但盧岩知道這裡的監控設備是全方位的,從轉進小路開始就365度,不,360度無死角地開始被樓裡的人欣賞著了。
  四週沒什麼異常動靜,盧岩過去推開了前院的門。
  院子種了兩棵樹,盧岩離開這裡的那年種的,現在也就碗口粗,個頭也不高。
  一樓的門是虛掩著的,盧岩過去敲了兩下。
  「進。」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盧岩只聽了一耳朵就迅速在腦海里勾勒出了這個人的樣子,這是他在關寧辦公室裡見過一次的那個男人。
  屋裡也沒有大變化,一切都跟盧岩記憶裡的差不多。
  一個男人從壁爐前的搖椅上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彭遠,我們見過面。」
  盧岩隨便跟他握了握手,沒跟他多客套:「關寧呢。」
  「樓上,」彭遠猶豫了一下,「她有傷。」
  「能說話麼?」盧岩問。
  「能。」彭遠點了點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盧岩沒再看他,直接轉身上了樓。
  樓上的房間也沒什麼變化,盧岩每一間都很熟悉,關寧的臥室,關寧的書房,關寧的陽光房,總之都是關寧的房間。
  盧岩在這棟小樓裡沒有自己的房間,逮哪兒睡哪兒是關寧對他的訓練之一。
  走進關寧臥室時,盧岩腳步頓了頓,屋裡濃濃的藥味讓他知道彭遠想說的是什麼。
  關寧傷得很重。
  「歡迎回來,三狗。」關寧躺在床上,頭上和上半身都纏著繃帶。
  盧岩走到床邊,彎腰握住了她的手:「怎麼跟18一個德性了。」
  「別逗我笑,疼著呢,」關寧咧了咧嘴,「知道你會來。」
  「為什麼不去醫院?挾持個醫生過來也行啊。」盧岩看得出關寧的傷如果沒有專業治療估計夠嗆。
  「看不出來吧,」關寧笑了笑,「我站不起來了,就算傷好了,也是輪椅的命了……」
  盧岩的手輕輕抖了抖。
  「我身上都沒感覺了,」關寧嘖了一聲,「我可不願意這麼活著,太憋屈了。」
  「所以你是在自殺麼?」盧岩盯著她。
  「三狗,」關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知道37有多危險嗎?」
  「那是我的事。」盧岩在床邊蹲下。
  「研究所想再弄出這樣的人基本不可能了,」關寧吃力地轉了轉頭,「只要清理掉37……」
  「不,」盧岩打斷了她的話,伸手攏了攏她的頭髮,「不可能。」
  「你不能這麼意氣用事,」關寧皺了皺眉,「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也攔不住他……」
  「讓你殺了樓下那個人,你幹麼?」盧岩笑了笑。
  「福三狗你少來這套,」關寧咳嗽了幾聲,「王八蛋。」
  「看,你就是為錢和那個男人,你沒你想像的那麼偉大,我就更沒有了,」盧岩摸出根煙,「要煙麼?」
  「不要。」關寧閉上了眼睛。
  「現在你要了錢也沒地兒花了,就別跟我死磕了。」盧岩點上煙抽了一口。
  「就知道跟你談不攏,不過彭遠他們不會放棄的,他們不是為錢。」
  「那你可以把我扣在這兒。」
  「拉倒吧,誰也不傻,」關寧笑了笑,「再說你為我冒一次險,我得還你一次。」
  盧岩沒說話。
  「走吧,」關寧看了他一眼,「帶著你的小朋友躲到誰也找不到地方去。」
  盧岩沉默著抽完了一支煙,站起來在關寧額頭上親了一下:「再見,姐。」
  「快滾。」關寧閉著眼睛,眼角有些濕潤。
  盧岩轉身往門外走。
  「盧岩。」關寧叫了他一聲。
  「嗯。」盧岩停下腳步。
  「我其實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不偉大,」關寧輕聲說,「37的能力是不應該存在的,一旦失控,後果誰也不敢想。」
  盧岩下了樓,彭遠站在壁爐前,背對著他。
  盧岩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彭遠在他身後輕聲說了一句:「從你離開監控範圍一小時後開始。」
  「放馬過來。」盧岩關上了門。
  沈南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給王鉞準備水果沙拉。
  「這是沙拉醬嗎?」王鉞用手指沾了點沙拉醬舔了舔,「味道怪怪的。」
  「拌上水果就好吃了,」沈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盧岩電話。」
  「馬上送王鉞出城,不要用你的車,在上回你導航差點兒給我們導河裡去那條路會合,」盧岩在電話裡交待,「拿上我放你那兒那套證件和卡。」
  「嗯。」沈南掛了電話,打開了房間裡的衣櫃,撥開衣服在櫃子裡按了幾下。
  櫃子裡面滑開了一道小門,沈南探進去半個身體,從裡面拎出了一個小皮箱。
  「怎麼了?」王鉞有些緊張地站在桌子邊。
  「走,盧岩回來了,」沈南拿著箱子,又拿過了桌上的那一小盆水果沙拉,「我送你出城等他。」
  沈南沒開自己的車,問酒莊一個熟客借了車帶著王鉞直奔盧岩說的會合地點。
  王鉞捧著水果沙拉坐在副駕上:「為什麼要帶著這個?」
  「不知道,」沈南看了看後視鏡,「怕弄了半天最後沒吃著你會發火。」
  「不會,」王鉞低頭捏了一塊芒果吃了,「我又不是神經病。」
  「萬一突發性神經病了呢,」沈南手心有些出汗,盧岩沒出事,但肯定有麻煩,他咬咬嘴唇,「王鉞。」
  「嗯?」王鉞看著他。
  「你……」沈南下了半天決心,「你注意一下有沒有人跟著我們。」
  「好的,」王鉞低頭繼續吃,「沒人跟著。」
  「那行了,收了神通吧。」
  「哦。」
  盧岩叼著煙坐在車裡,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盯著後視鏡旁邊的屏幕。
  屏幕分了好幾個小畫面,可以看到車四週的情況,任何方向有人有車過來都能看到,要有人刨個地洞過來都躲不過,車底也有監控。
  後面有車開了過來,盧岩從身後拿出槍,拉開了保險。
  路不太平坦,車是扭著過來的,盧岩看了幾眼,打開車門跳下了車。
  這是沈南,光看車扭的方向他就知道,只要路面有坑,沈南就習慣往右邊打方向。
  車在他身邊停下,副駕的門打開了,王鉞捧著個玻璃盆跳了下來:「岩岩!」
  「……快上車。」盧岩看了看盆裡的沙拉有些無語。
  王鉞沒有多說話,飛快地跳上了這輛車。
  「東西都在這兒,」沈南把小皮箱遞給他,「自己當心。」
  「找醫生,」盧岩轉身上了車,關好車門之後看著沈南,「不給你限時間了,不要引起注意。」
  「嗯。」沈南應了一聲。
  「有事你知道怎麼聯繫我。」盧岩說。
  「嗯。」沈南回了自己車上,掉轉車頭飛快地順著來路開走了。
  「去哪裡?」王鉞看著盧岩發動車子。
  「旅遊,」盧岩伸手在他頭髮上抓了抓,踩下油門,車發出一陣轟鳴,竄了出去,「我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三十八章 下雪了

  「我們為什麼不去上面那條路開啊?」王鉞坐在副駕上抱著水果沙拉的盆兒,路顛得他吃一塊兒掉一塊兒的,說完這句話之後,捏在手上的一塊木瓜被顛到了褲子上,他剛想撿起來,車又顛了一下,木瓜掉在了腳墊上,他喊了一聲,「啊!你看!掉了吧!」
  「盆兒裡不還有麼。」盧岩看了他一眼。
  「那不還是少了吃一塊嗎?」王鉞把那塊木瓜撿了起來,拿在手裡看著,「你又不讓我……要不也掉不下去啊……」
  「嘿!」盧岩看著他的動作,「你別吃啊!」
  「沒要吃啊,都髒了吧。」王鉞看上去有些憂傷。
  「扔了,」盧岩放下了副駕那邊的窗,「這一盆你肯定吃不完。」
  王鉞嘆了口氣,有些不甘心地把那塊木瓜扔出了窗外:「少一塊兒……」
  「你是不是餓了,」盧岩看了看時間,晚飯的點兒早過了,他自己是沒什麼感覺,王鉞估計會餓,「一會兒我們找個地兒吃宵夜。」
  「不是餓,我吃了東西的,沈南讓我吃了粉蒸肉……」王鉞說到粉蒸肉的時候眼睛亮了,「真好吃啊,還想吃。」
  「這個有難度。」盧岩看了看導航,到下一個縣城差不多兩個小時,而且他沒打算停留,只能找個賣宵夜的小店買點吃的帶走。
  「沒關係,可以明天吃啊。」王鉞大概是因為有一盆水果沙拉,所以對食物的渴求不算太迫切。
  「我們大概得開一夜車,」盧岩伸手摸了摸王鉞腦袋,「你困了就睡。」
  「嗯,」王鉞點點頭,捏起一塊菠蘿遞到他嘴邊,「你吃嗎?這個挺好吃的,是什麼?」
  「菠蘿。」盧岩看了一眼,張嘴從他手上把菠蘿咬到了嘴裡。
  「啊!」王鉞聲音很低地喊了一聲,舉著手指頭笑了起來。
  「笑什麼?」盧岩吃著菠蘿莫名其妙。
  「你咬到我手了。」王鉞還是笑,半天都停不下來。
  「你喝多了吧,」盧岩讓他笑得跟著也樂了,「讓人咬了還能笑成這樣。」
  「很癢啊。」王鉞側過頭,把手指放到唇邊舔了舔。
  盧岩看到他這個動作,迅速轉開了目光,盯著前面被車燈照亮的路,過了幾秒種忍不住喊了一聲:「哎!」
  「怎麼了?」王鉞嚇了一跳。
  「沒怎麼,你睡會兒吧,」盧岩把副駕駛的椅背放平,拿過他手裡的盆放到了後座上,水果已經沒剩多少了,「別吃了,當心拉肚子。」
  「哦,」王鉞把腿縮到椅子上側身躺下,「可是這麼蹦著我睡不著啊,我們為什麼不走剛才上面平平的那條路?」
  「那是高速,不安全,」盧岩把車窗打開一條縫,點了根叼著,「被人一堵,我們跑都沒地兒跑。」
  「知道了。」王鉞抱著腿閉上了眼睛。
  盧岩走的是普通縣道,一開始挨著高速,開了一陣之後就拐開了。
  路燈也沒了,四週慢慢變得一片黑霧,車燈照亮的範圍之外只有影影綽綽的樹和山的輪廊。
  後視鏡旁邊的小屏幕上倒是還能看清外面的景象,攝像頭是微光夜視的。
  不過盧岩知道彭遠他們不會有這麼快就能有什麼動作,研究所那邊還牽扯著他們的注意力,這邊盧岩也沒按習慣出牌。
  他相信關寧不會給彭遠專門提供他的資料,但看得出這倆人的交情不是一年兩年,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彭遠至少會熟悉關寧的習慣。
  避開長期追殺這件事上,關寧更傾向於躲,而不是逃,逃的過程中有太多不確定因素。
  她訓練出來的人,也大多跟她習慣相近,比如盧岩。
  彭遠應該能靠這一點猜到盧岩會躲,也正是因為是他自己「猜」出來的,盧岩才更容易反其道行之。
  開了一段路之後沒那麼顛了,這邊的路大概剛修了沒兩年,還沒來得及被大車壓壞,還算平整。
  「你抽完了沒?」王鉞睜開一隻眼睛看著他。
  「嗯?」盧岩愣了愣,把嘴上的煙頭掐了,關上了車窗,「冷啊?」
  「有點兒,臉上老感覺有風。」王鉞笑笑。
  「今天晚上好像特別冷,」盧岩看了看天,「要下雪了。」
  「真的?」王鉞一下坐了起來。
  「不一定,」盧岩拍拍他的臉,「下雪了我叫你。」
  「我不困,」王鉞抱著腿坐在副駕,臉貼在車窗往外看,「下雪了這樣能看到嗎?」
  「能。」盧岩說,他不喜歡下雪天,但現在卻突然有點兒希望下雪,這是會是他陪著王鉞看到的第一場雪。
  經過縣城的時候,縣城裡除了路燈,已經基本沒了別的光亮。
  這裡跟之前的旅遊大縣不同,這個縣城就一個普通小縣,沒什麼旅遊資源,別說晚上,要不是趕集的日子白天也沒幾個人。
  盧岩找到一個關了門的小超市,敲了半天門,旁邊的狗都叫累了也沒人開門。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了根細鐵片出來,兩下就把店外的卷閘門打開了,衝車上的王鉞招了招手。
  王鉞跳下車跑了過來,跟著他一起鑽進了超市里,小聲說:「你偷東西。」
  「一會留錢就行了,你想吃什麼自己拿。」盧岩拿了兩包煙放到兜裡,又拿了幾瓶飲料和水。
  王鉞在貨架之間轉了幾圈,收穫不大,拿了幾袋牛肉乾和麻辣魚乾,還有兩袋小麵包。
  盧岩發現王鉞雖然是個關研究所裡餓了十來年的吃貨,但對食物並不是來者不拒的,這種縣城小破超市里的山寨和三無產品王鉞興趣不大,拿的也是平時在城裡見到過的食物。
  「看起來都不太好吃,就這些吧,明天我們吃熱的東西好不好?」王鉞抱著一堆袋子看著盧岩。
  「行,」盧岩覺得王鉞對食物的審美比他對衣服的審美要高出很多,他從錢包裡估計著拿了一百塊放在了收銀台上,「明天能到市里了。」
  盧岩把店門關好,回到車上,王鉞已經把所有的袋子全都打開了,裡面的小包的麵包蛋卷什麼的撒了一腿。
  「賑災呢你?」盧岩發動車子。
  「這樣看起來特別多,」王鉞盤腿坐著,「好像永遠也吃不完。」
  「你這目測能力有待提高啊。」盧岩笑了笑。
  車開出縣城,四週再次陷入黑夜裡。
  這種感覺很奇妙,看不到前路,來路又已經消失,一切都是沉默著的未知。
  盧岩以前不太喜歡這種寂寞的感覺,但今天不太一樣。
  王鉞時不時會說上幾句話,在食品袋上捏來捏去,一會兒躺下,一會爬到後座上,各種聲音,各種動靜。
  有種全世界就剩下他倆的錯覺,兩個人,一輛車,就是全部。
  一片小小的白色影子從車前掠過,像只小蛾子。
  兩片,三片,盧岩看到了車燈裡飛舞著一片片白色影子。
  「下雪了。」他說。
  「啊!」王鉞正在後座上躺著,聽了這話一下蹦了起來撲到了車窗旁邊,「啊!開窗行嗎!開窗!」
  盧岩看了看導航上的地圖,把車停在了一個三岔路口前,打開車門跳下了車:「下來看嗎?」
  「嗯!」王鉞跟著也從車上跳了下來,仰著臉瞪大了眼睛,「真的下雪了!」
  「是的。」盧岩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花不成形,落在手心裡只是米粒大小的一團,瞬間就化了。
  他靠在車門邊背著風點了根煙,看著王鉞。
  王鉞興致很高,跟要治療頸椎病似的一直仰著頭。
  「我臉上有沒有?」王鉞仰了一會兒跑到他面前,把臉湊過來。
  「有什麼?」盧岩看到王鉞臉上有些濕潤。
  「雪啊,有沒有?」王鉞又湊近了一些。
  「有個屁,」盧岩樂了,在他鼻尖親了一口,擦了擦他的臉,「現在雪太小了。」
  「哎,」王鉞有些失望,但一扭頭又舉著手站在並不密集的雪花裡了,「那要多久才大呢?多久才能堆雪人?」
  「不知道,」盧岩也仰起頭,對著天空吐出一口煙,「冬天這麼長呢,就怕到時下雪下得你煩。」
  「不會,」王鉞笑著說,「我喜歡。」
  「我喜歡那種雪圍著人一直轉啊轉的,」王鉞站在路當中,叉開腿舉平胳膊,「那種雪要多久才有?」
  「打轉?你哪兒看來的特效,」盧岩笑了笑,「風不夠大……」
  盧岩想說風再大點兒雪也沒法圍著你轉圈,但話還沒說出口,他突然覺得本來不算特別大的風猛地刮得強勁了不少。
  「斧……」他馬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看了一眼王鉞,後面的話卻沒再繼續說。
  王鉞舉著胳膊閉著眼睛站在原地,風吹得很急,天空中飄落的並不算密集的雪花開始被風帶著向他身邊聚攏。
  漸漸越來越多的雪花在王鉞身邊跟著風快速地飛舞著,從身前到身後,一點點地變得密集起來。
  就像王鉞站在一個小小的龍捲風的中心,雪花圍著他的身體旋轉飄散,再旋轉聚集。
  盧岩叼著煙沉默地看著被雪花簇擁著的王鉞,沒有阻止。
  玩吧,這點兒雪也就玩個幾分鐘的。
  盧岩對玩雪沒興趣,他對下雪天有著深深陰影。
  一開始下雪的時候關寧帶著他出門他還挺興奮的,結果走到積雪半米厚的山坡上時,關寧一腳把他蹬了下去。
  他滾到坡底,腦袋都被磕破了,還得往上爬,爬上去又被一把推下去。
  後來他學聰明瞭,慢吞吞地往上爬,結果關寧說今兒不爬完三百次就凍死在這兒吧……
  「好冷啊!」王鉞喊了一聲,聲音全是笑意。
  「上車?」盧岩收迴思緒,把煙掐了。
  「明天能堆雪人嗎?」王鉞跑到他身邊,鼻子都凍紅了。
  「下一個星期就能堆了……」盧岩抓著他的手塞到自己衣服裡,又在他臉上搓了搓,「明天給你買副手套吧。」
  「嗯,」王鉞順勢靠到他身上,胳膊摟住了他的腰,「我們去哪兒啊?」
  「隨便,去哪兒都成,」盧岩拉拉他衣領,「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有!」王鉞把臉埋在他胸口上,「我想想啊……」
  「想吧。」盧岩抱著他慢慢往車旁邊晃過去。
  一直到盧岩把車門打開把王鉞推上了車,王鉞也沒想去來要去哪兒。
  「不知道想去哪裡。」他抱著腿坐在副駕皺著眉。
  「當然不知道了,」盧岩打著車,繼續往前開,「你連自己是哪兒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沒事,」王鉞笑笑,下巴頦頂在膝蓋上,「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就行啦。」
  盧岩笑了笑,伸手抓了抓王鉞的頭髮沒說話。
  「想吃棉花糖!」王鉞突然喊了一聲,「我想吃棉花糖!還沒吃到呢!」
  盧岩讓他這聲音嚇了一跳:「天亮就找地方給你買。」
  「要彩色的。」王鉞很陶醉地舔了舔嘴唇。
  「好的,」盧岩看了他一眼,「過來。」
  「嗯?」王鉞愣了愣,但很快地撐著椅背湊到了他身邊,「幹嘛?」
  「親我一下。」盧岩指了指自己的臉。
  「MUA!」王鉞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還很大聲地配了音。
  「乖,」盧岩轉頭在他嘴上也親了一口,「睡會兒吧,這段路好走,不顛了。」
  王鉞這會兒估計是困了,爬到後座上躺著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盧岩把自己的外套蓋到他身上,把收音機打開,調到最小聲,聽著深夜節目裡的主持人扯蛋。
  開夜車對於他來說沒什麼感覺,不困,或者說是困了他也能挺得住。
  就是有時候開著開著會覺得自己已經離開了自己熟悉的世界,小路的盡頭也許會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因為下雪,盧岩的車開得不快,天矇矇亮的時候才拐上高速跑了一段進了城。
  王鉞趴後座上睡著連姿勢都沒變過,盧岩能從後視鏡裡看到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臉上,安靜而踏實。
  周邊幾個市盧岩很熟,其實不光這幾個城市,盧岩對哪兒都挺熟,職業關係他跑過的地方很多,每去一個地方之前他都會仔細研究地圖。
  盧岩進了城之後開著車直接找地方吃早餐,王鉞昨天就想吃熱乎的東西,一會兒睜眼了沒吃上盧岩怕他鬧脾氣。
  盧岩把車在路邊的臨地停車位停好,轉身剛想叫醒王鉞,就看到王鉞從他外套下面露出了一隻眼睛:「到了?」
  「嗯。」盧岩摸摸他的臉。
  「吃早飯嗎?」王鉞問。
  「下車就能吃了,牛肉麵,」盧岩從包裡翻出一瓶漱口水遞給他,又拿了包濕巾,「先湊合弄弄吃了東西再找地方休息一會兒。」
  「嗯。」王鉞接過漱口水擰開了蓋子就往嘴裡倒。
  「別……」盧岩剛要說話,已經聽到王鉞嗓子眼裡咕咚一聲,「喝……」
  「啊?」王鉞看著他,又皺著眉,「這什麼水,好難喝。」
  「漱口水,讓你漱口呢誰讓你喝了?」盧岩很無奈,話說得稍微慢點兒都不行。
  「我口渴啊,以為讓我喝呢,」王鉞很迷茫地看了一下瓶子,「漱口?不刷牙了啊?」
  「你這會兒怎麼刷牙啊?算了擦擦臉吧,」盧岩指指濕巾,「這個別吃啊。」
  「我又不是神經病,我吃紙幹嘛啊!」王鉞很不滿地揪出一張濕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我渴。」
  盧岩扔給他一瓶礦泉水:「要上廁所嗎?那邊有個公廁。」
  「要,」王鉞點點頭,又猶豫了一下,「你也去嗎?我……沒有去過公廁。」
  盧岩陪著王鉞進了公廁,這公廁挺乾淨,門口還掛著四星級公廁的牌子。
  王鉞進去就往女廁拐,盧岩拉著他胳膊把他拽進了男廁。
  「你先。」王鉞在廁所裡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沖盧岩說。
  「尿尿還要人教?」盧岩樂了,走到小便器前,「來我給你示範一下。」
  王鉞走到他身邊站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褲子:「咱先拉開拉鏈,然後掏……」
  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沒等盧岩讓王鉞走開點兒,一個人已經衝進了廁所。
  盧岩扭頭看了一眼,三十多歲的男人,看樣子應該是個出租車司機。
  這人進來順著慣性往小便池這邊邁了兩步,看到盧岩和王鉞之後又猶豫著停下了腳步,停頓了幾秒鍾之後這人一臉尷尬地扭頭快步走出了廁所。
  「他幹嘛?」王鉞莫名其妙地看著門口。
  「操。」盧岩低頭小聲說,那人估計會對眼前這一幕留下深刻印象。
  「掏什麼……」王鉞繼續問。
  「掏槍,掏鳥兒,」盧岩嘆了口氣,看著王鉞,「趕緊尿吧,一會兒再進來個人該以為我們連鐘點房都沒錢開了。」
  從廁所裡走出來,盧岩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公廁外空地上的出租車,司機一看他倆出來,立馬捂著肚子衝進了廁所。
  「瞅見沒,再不出來人要拉褲子上了。」盧岩嘖了一聲,摟著王鉞的肩往街邊的牛肉麵館走過去。
  「為什麼他不進去?」王鉞其實一直有點兒茫然。
  「不為什麼。」盧岩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我們有開鐘點房的錢嗎?」王鉞又問。
  「有有有有,」盧岩拍拍口袋,「夠大戰三百回合的了……」
  「啊?」王鉞偏過頭看著他。
  「吃麵去。」盧岩清清嗓子。

  第三十九章 噗噗噗

  牛肉麵味道不錯,盧岩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過飯,要了份大的。
  考慮王鉞的食量,他想再要份小的,結果王鉞一聽,頓時就有些鬱悶,小聲在他身後說:「我也要大的,要大的,還想要多一些牛肉……」
  盧岩嘆了口氣,跟收銀員說:「兩份大的,有一份加牛肉。」
  王鉞在身後嘿嘿笑了兩聲,心情很愉快的樣子。
  「你知道什麼叫眼大肚小麼?」等面的時候盧岩問他。
  「不知道,」王鉞沒心思回答問題,站在取面的窗口盯著裡的師傅做面放料,「我眼睛比你的大。」
  「吃不完怎麼辦?」盧岩覺得需要好好教育一下王鉞。
  「吃得完,你不是讓我吃胖些嗎?」王鉞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要多吃一些才能胖啊。」
  盧岩沒說話,這理由聽起來很充分也很合理。
  不過吃麵的時候王鉞明顯戰鬥力依然不夠。
  「牛肉真好吃,」他低著頭唏裡嘩啦地吃著,鼻尖上頂著一片小汗珠,「湯也好喝,面也好吃……湯怎麼這麼多……好多啊……」
  「你說你能吃完的啊,吃完。」盧岩慢吞吞地吃著,這家牛肉麵的確好吃,牛肉很有味兒,麵條也筋道。
  「吃不完,」王鉞很努力地喝了一口湯,「你吃飽了嗎?還餓嗎……你那份夠不夠吃?」
  盧岩看了一眼,忍著笑:「我吃完這碗正好吃撐,多一口都吃不下了。」
  「哦,」王鉞有些失望,低頭又吃了一口面,「昨天就沒有吃東西,你這樣會瘦的吧?」
  「哎!」盧岩把自己碗裡的面吃完了,「行了你別塞了,給我吧。」
  王鉞有些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自己的碗推到了盧岩面前:「主要是我喝了好多湯,太佔地方了。」
  盧岩看著王鉞一臉正經找藉口的樣子,喝了口湯:「下次你少吃點兒?吃飽就行?」
  「我又不知道吃多少能飽。」王鉞嘖了一聲。
  「我知道,你聽我的怎麼樣?」盧岩把王鉞剩下的半碗麵吃完了,「你看你這正好剩一半,來份小的正好。」
  王鉞嘆了口氣:「好吧。」
  吃完麵,盧岩找了個酒店開了間房,交了訂金,說是住一天。
  「不是鐘點房嗎?」王鉞在旁邊問。
  前台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他倆一眼,盧岩頓時覺得自己就跟脫了褲子被當場捉姦了一樣:「休息一晚吧,明天再走。」
  「哦。」王鉞很平靜地點點頭。
  進了房間,王鉞就躺到床上,一直揉著肚子:「啊……好飽……這個房間比上回那個好多了,又大又舒服,不過比不上沈南那裡。」
  「嗯,當然比不上,」盧岩靠著窗,窗簾挑開一條縫往下看著,不光要看有沒有人跟著,還要看清楚地形,方便有意外的時候逃跑,「沈南那種享樂主義的公子哥誰能比。」
  「有人跟著我們嗎?」王鉞跳下床湊到他身邊也往下看著。
  「現在沒有,不知道以後有沒有,你洗洗睡一覺,好好休息,下午我帶你出去轉轉,找找棉花糖,晚上還得繼續走。」盧岩關好窗簾。
  「不是說明天走嗎?」王鉞往浴室走過去。
  「那是說給前台小姑娘聽的。」盧岩拿了根煙,打算去門口抽。
  「為什麼要這麼說給她聽?」王鉞拿了牙膏一邊擠一邊問。
  「省得她多想……」盧岩看著王鉞,這是他第一次看王鉞擠牙膏,居然是舉著牙膏先擠出一截來晃來晃去地再往牙刷上放,「你練功呢?」
  「嗯?」王鉞看了他一眼,手一晃,還沒掛到牙刷上的牙膏掉在了地上。
  「你擠個牙膏怎麼這麼費勁,」盧岩拿過他手裡的牙刷和牙膏,幫他往牙刷上擠了一條,「這麼擠不就不會掉了麼?」
  「啊……」王鉞接過來看著牙刷,「真是啊。」
  「刷吧,」盧岩打開了房門,「我在門口抽煙。」
  「抽完了馬上進來嗎?」王鉞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不進來我去哪兒啊……」盧岩猶豫了一下,「我不關門。」
  盧岩抽完煙之後沖了個澡,拿了槍放在桌頭櫃上。
  王鉞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大概是因為屋裡暖氣足,他把自己扒了個精光,就留了條內褲在身上,連被子都沒蓋。
  盧岩過去扯過被子幫他蓋上了。
  王鉞大概比之前稍微胖了點兒?
  比起盧岩剛見到他那會應該是胖些了,盧岩伸手在王鉞背上摸了摸,手感還不錯,雖然還是偏瘦,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樣肋條能彈首曲子了。
  他想起來沈南還帶王鉞去檢查過身體狀況,結果出來之後沈南說了一句:「這也就是在研究所,有醫療條件,要不就這樣早死一百回了。」
  王鉞身上數不過來的骨頭斷裂又癒合之後留下的痕跡,還能看出有過各種形式的骨折,小臂上還因為有骨折沒有處理自己長好之後歪了的情況,雖然表面看不出來,王鉞可以說是傷痕纍纍。
  關寧一直對盧岩進行著「殘酷」的訓練,但也從來沒有讓他受過這麼多這麼重的傷。
  盧岩對王鉞有求必應,從來不發火,也就是因為王鉞從小到大曾經經歷的那些殘忍的事,他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裡給王鉞補回應該擁有和享受的寵著慣著心疼著。
  「你睡嗎?」王鉞趴在枕頭上問了一句,沒有睜開眼睛。
  「嗯,我躺會兒。」盧岩直起身。
  正要往旁邊的床上躺,王鉞閉著眼睛往一邊蹭了蹭,給他讓出了半邊床。
  他笑了笑,脫了上衣躺到了王鉞身邊,王鉞伸手摸到他胳膊上抓著,沒多大會兒又睡著了。
  盧岩本來只想躺著休息一會兒,但考慮到自己一夜沒睡,還一直在開車,晚上還打算繼續奔波,就沒再挺著,跟著王鉞的呼吸慢慢睡著了。
  不過這種情況下盧岩的睡眠一向很淺,他能聽到四週的情況,能聽到門外有隔壁房的客人經過,能聽到有人退房之後服務員打掃房間……
  還能聽到王鉞起來上廁所,然後在屋裡轉悠了兩圈,從包裡翻出一袋小麵包吃完了又趴回了床上,拉過他胳膊往上一枕,又接著開始睡。
  盧岩正好想翻個身,被王鉞這一枕下來,他只得繼續躺著,半睡半醒地等到王鉞睡踏實了,才輕輕往王鉞那邊翻了個身,摟著王鉞的腰。
  手剛放過去,王鉞動了動,輕輕的鼾聲沒有變化,卻抓住了他的手。
  盧岩笑笑,這缺乏安全感已經到了一定高度了。
  這一覺睡了很長時間,盧岩聽到隔壁房間的小孩兒在走廊裡邊跑邊喊著媽媽我們去吃肯德基的時候睜開了眼睛,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午飯是肯定錯過了,晚飯差不多正好。
  王鉞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晚上了嗎?吃棉花糖去吧。」
  「嗯,起來吧。」盧岩親了他一口,下床去洗了個臉。
  王鉞在床上扭了能有二十分鐘才起來了,頂著一腦袋亂七八糟的頭髮去洗了臉,然後邊穿衣服邊摸肚子:「怎麼好像又餓了?」
  王鉞肚子上的繃帶已經沒纏著了,只貼著紗布,露出三條還沒恢復好的傷疤。
  「你長身體呢,」盧岩摟過他,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想吃什麼?」
  「肯德基。」王鉞說。
  「會點餐了麼?」盧岩笑了笑。
  「會了,直接要個套餐就行!」王鉞一揮手。
  盧岩正要表揚他,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盧岩迅速對王鉞做了個不要說話的手勢,把他推到了牆邊,這敲門聲音跟服務員敲出來的不一樣,用力,顯得不太有禮貌。
  雖然盧岩覺得彭遠的人要是來了,這樣大模大樣過來敲門的可能性基本沒有,但出於謹慎他還是拿過了放在床頭櫃上的槍,走到了門後。
  門又被很重地敲了兩下,聲音從下方傳來,聽著像是用腳踢的。
  盧岩貼牆站著,很快地探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了看。
  沒人。
  敲門聲再次傳來,這回是連著敲了七八下都沒停。
  盧岩嘆了口氣,他基本已經猜到是誰了。
  他把拿著槍的手放在門後,猛地拉開了房門。
  果然。
  門外站著一個個頭兒只到他腰的小男孩兒,手裡拿著把大水槍。
  「你幹嘛呢……」盧岩把槍插到背後。
  剛想說找你媽帶你吃肯德基去,小孩兒突然擺了個馬步,端起水槍對著他臉上脖子上呲了好幾槍。
  這個端槍射擊的過程在盧岩眼裡堪比慢動作,但他沒躲,主要是沒想到下雪天兒還有家長會讓小孩兒在水槍裡灌水。
  他本來以為小孩兒舉槍之後應該用嘴配合著乓乓乒乒幾聲,沒想到還真呲出水來了,冰冷的一臉,他穿的還是件V領的T恤,脖子胸口上一陣冰涼,這讓他有點兒惱火。
  「嘿!」他喊了一聲,抬手往臉上抹了一把,突然發現這水居然是他媽紅色的顏料水,頓時就想一巴掌扇過去,「你丫有病吧!」
  小孩兒很響亮地笑了兩聲,看起來相當愉快,拿起槍對著盧岩褲襠又準備呲水,盧岩一抬手把水槍打到了地上:「別玩了,找你媽去。」
  正想關門,小孩兒突然在一秒鍾之內從笑變成了嚎哭,而且哭得撕心裂肺心哆嗦肝打顫。
  與此同時,隔離房間裡衝出來一個女人,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小孩兒,扭過頭盯著盧岩就吼:「你幹什麼了!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孩子你們是不是人啊!」
  盧岩愣了愣,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王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身後,皺著眉,臉上表情有些冷。
  「我沒碰你兒子,他呲我一身顏料我還沒說話呢。」盧岩懶得跟這個女人廢話,扶著門想關門。
  「你沒碰他他哭什麼啊!呲你顏料了不會洗一下啊,跟一個小孩子這麼較勁有意思嗎!」當媽的不依不饒地還在吼。
  「你幫我洗啊。」盧岩看著她。
  「耍什麼流氓你!」女人提高了聲音。
  「我耍你流氓?」盧岩突然覺得自己縱橫殺手界十年還沒碰上過比這個女人更驚悚的,「你兒子瞄我褲襠來著,我還沒喊抓流氓呢。」
  「神經病!你有病吧!」女人抱著哭個不停的小孩兒站了起來,聲音尖銳地喊,「臭流氓!」
  「你說誰臭流氓?」王鉞突然在後面問了一句。
  盧岩心裡沉了沉,王鉞的聲音冷得嚇人,他趕緊回過頭,壓低聲音:「算了……」
  「算什麼了!就說你們臭流氓呢!神經病!」女人罵了一句,轉過身準備回隔壁房間。
  走廊裡對著房間門掛的一個畫框突然從牆上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幾個人都嚇了一跳,小孩兒也不哭了。
  「你閉嘴。」王鉞盯著她。
  「我……」女人張了張嘴沒等說完,另一個畫框也突然砸在了地上,她頓了頓,抱著小孩兒跑回了房間把門給摔上了。
  盧岩也一把帶上門,轉身扳著王鉞的肩把他推到了床邊:「你幹什麼呢?」
  「沒幹什麼。」王鉞眼神裡的寒意還沒有褪去,聲音也很冷。
  「斧斧,」盧岩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對著自己,「你看著我。」
  王鉞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皮沒有說話。
  「剛那個是你幹的麼?」盧岩晃晃他的腦袋。
  「不是。」王鉞眼睛往旁邊桌子上看了過去,聲音也沒了底氣。
  「那是我幹的對吧?我一運氣,噗噗噗把這一溜鏡框都拿屁給崩下來了是麼?」盧岩說。
  王鉞皺了皺眉,突然笑了起來,笑得還挺大聲,半天都沒停下來。
  「樂個蛋啊你,」盧岩把他按到床邊坐下,蹲在他跟前兒,「你說你會控制,你要一時半會兒控制不住,咱倆人的時候你摔個刀砸我,玩個雪什麼的我都不說你,你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兒弄這個啊!」
  「我又沒碰她。」王鉞低著頭說,停了一會又想笑,抬眼看了看盧岩,咬著嘴唇憋了回去。
  「你要碰了她今兒我們就麻煩了!」盧岩壓著聲音,「咱倆現在主要內容是旅遊,但附帶著還在逃命,懂麼?逃命的原因就是你這個能力,懂麼?」
  「懂了,」王鉞點了點頭,「都是是因為我。」
  「也不是因為你,」盧岩站起來把身上的T恤脫了下來,白底兒紅花挺鮮艷,「你是受害者。」
  「岩岩,」王鉞抬起頭,聲音很輕,「如果……」
  「嗯?」盧岩看著他。
  「如果……如果……我不小心惹了麻煩,」王鉞有些緊張地抓住他的褲子,「你會不會扔下我?」
  盧岩嘆了口氣,摟過王鉞的腦袋輕輕揉著:「不會。」
  「那怎麼辦呢。」王鉞悶著聲音。
  「沒想過。」盧岩笑笑。
  「你是個殺手啊,」王鉞繼續悶著聲音,「殺手這麼不謹慎嗎?」
  「我覺得你控制得住,你不會惹麻煩,」盧岩捏捏王鉞的肩,手順著他的領子後面滑了進去,在他背上輕輕摸了摸,「所以沒想過。」
  「癢,」王鉞縮了縮脖子,笑著在他肚子上舔了一下,「別摸了。」
  「別瞎舔,」盧岩收了收腹,「這麼帥氣的腹肌看就行了,別上嘴。」
  「哦,」王鉞笑著往後仰了仰,指尖在他肚子輕輕劃了幾下,又按了按,按完了又啪啪地拍了幾巴掌,「真漂亮。」
  「報復呢吧?」盧岩低頭看了看,幾秒鍾之後他肚子上被王鉞拍過的地方泛了紅,「這巴掌打得……過癮麼?」
  王鉞躺倒在床上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
  「我換衣服,」盧岩轉身在包裡翻著,「你說你挺大的眼睛一笑就沒了是不是白長這麼大了。」
  「你眼睛不笑都沒有呢。」王鉞有些不服氣。
  「放屁!」盧岩一邊穿衣服一邊到鏡子跟前兒看了看,「我這標準丹鳳眼。」
  「那我是丹龍眼。」王鉞坐起來對著鏡子瞪了瞪眼。
  「還龍眼呢,你怎麼不說你是荔枝眼。」盧岩嘖了一聲。
  「你這人怎麼這麼煩啊,」王鉞喊了一聲,又嘆了一口氣,「想吃龍眼,還想吃荔枝……」
  「這季節沒有,要不一會兒買倆柿子吃吧。」盧岩說。
  「好,」王鉞點頭,「先吃棉花糖。」
  「棉花糖棉花糖棉花糖,」盧岩把外套扔給他,「走,棉花糖,到時找個地兒住一段時間,買個棉花糖機子天天給你做。」
  「你給我做嗎?」王鉞很有興致地跟在他身後出了門,「你做嗎?」
  「嗯,給你做棉花糖,有什麼難的。」盧岩摟著他的肩。
  「還能做什麼?能做牛肉麵嗎?」王鉞偏著頭一臉期待。
  「那個有點兒困難……」盧岩說。
  「能做粉蒸肉嗎?」王鉞又問。
  「……你能想個簡單點兒的麼?」盧岩連氣都不想嘆了。
  「餃子呢?餃子多簡單啊,就一坨,行嗎?」
  「我帶你去吃就行了。」
  「我想吃你做的啊,你不說你做嗎?」
  「我什麼時候說包餃子了?」
  「……哦。」
  「哎,晚上給你包餃子!」
  「在哪裡?」
  「車上。」

  第四十章 詩人

  盧岩換了件衣服,把之前弄得像是被崩了一槍似的那件T恤扔進了垃圾筒裡,帶著王鉞出了門。
  剛走出門外,就看到走廊裡有倆服務員正在打掃摔碎的鏡框。
  「掛得不太結實啊。」盧岩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都檢查一下。」一個服務員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盧岩沒再說話,拉著王鉞進了電梯。
  「他們有沒有看到?」王鉞有些緊張地小聲問。
  「有監控肯定看到了,但是也不會想到是被你弄下來的,」盧岩拍拍他,「以後在外面真要控制著點兒。」
  「嗯。」王鉞低頭應了一聲。
  街上人挺多,雖然天已經冷了,但今天是週末,所以街上的人還是比平時要多,商場側門風小,有不少擺著的小攤。
  「棉花糖!」王鉞突然指著前面。
  王鉞對棉花糖的執著讓盧岩很佩服,那麼多小吃攤,什麼烤串兒麻辣燙烤白薯的,他居然能一眼看到並不突出的棉花糖小攤兒。
  棉花糖攤子前有倆小孩子剛買了兩團,一個紅的一個藍的,興高采烈地舉著棉花糖跑開了。
  「要嘗嘗嗎?」老闆看了他倆一眼。
  「嗯。」盧岩點點頭。
  「要什麼顏色的?」老闆指了指小車上碼著的兩排小碗,裡面是各種顏色不同的糖。
  盧岩看著王鉞,王鉞本來一直嚷嚷著要藍色的棉花糖,但猛地看到這麼多顏色,有點兒發愣。
  「要幾種顏色也行。」老闆又說。
  王鉞明顯開始緊張,盯著面前的小糖碗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皺著眉低下了頭。
  「藍色的吧。」盧岩說,王鉞能在上西村自己買到鞋,但未必能在這種鬧哄哄的地方順利買到棉花糖,環境不同。
  老闆開始做棉花糖,王鉞突然問了一句:「最多能用幾種顏色?」
  盧岩聽到王鉞平靜鎮定的聲音有些吃驚,扭頭看過去,發現王鉞正在研究那些彩色的糖。
  「你要想,全用上都行。」老闆邊做邊說。
  「紅黃藍綠白,」王鉞指了指糖碗,「再用這幾個顏色做個彩色的吧。」
  「好的。」老闆點點頭。
  棉花糖很快做好了,一個藍色的一個彩色的,王鉞把藍色的給了盧岩,自己拿了彩色的,轉身一邊走一邊舔了一口:「好甜!」
  「一個夠麼?」盧岩舉著藍色的沒吃,他對這玩意兒沒興趣,而且上回他一個大男人杵商場門口吃棉花糖的事給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你不想吃啊?」王鉞回頭看了看他,「很好吃啊,很甜。」
  「這玩意兒不佔肚子,你喜歡吃就全吃了,我沒所謂。」盧岩看著王鉞,還在想著他剛才買棉花糖時的突然轉變。
  「那你幫我拿一下吧,我吃完這個就吃那個,」王鉞很愉快地咬一團棉花糖,扯出老長的糖絲。
  還沒等走到商場一樓的麥當勞,王鉞已經把兩團棉花糖吃光了。
  「甜死了,太甜了,」王鉞心滿意足地舔著嘴唇,「嘴都是黏的了,我想吃點鹹的東西。」
  「擦擦,」盧岩從兜裡掏出濕巾遞給他,「吃麥當勞?」
  「嗯。」王鉞點點頭,擦了兩下嘴之後他揮了揮手裡的濕巾,「這個紙是甜的。」
  「甜的?」盧岩愣了愣,「怎麼可能。」
  「甜的,還有點涼涼的。」王鉞把濕巾遞到他嘴邊。
  盧岩下意識地舔了一下,還真是有點兒甜……
  「是吧?」王鉞看著他。
  「……是,快進去。」盧岩對於自己會在大街上舔濕巾很無語,推著王鉞進了麥當勞。
  麥當勞里人也挺多,空桌沒幾張了,盧岩找到角落裡一個四人座,讓王鉞坐了過去。
  「我去點餐,你在這兒佔座,」盧岩把自己的包放到王鉞旁邊,「你吃什麼?」
  「不知道,你幫我點,我要多一些。」王鉞趴在桌上衝他笑了笑。
  「又要多點兒?」盧岩對改變王鉞眼大肚小的毛病已經失去了信心,嘆了口氣,「行吧,飲料要可樂還是……」
  「不知道,都沒喝過。」王鉞說。
  「那我要兩杯不一樣的,你挑著喝吧,」盧岩又放低聲音,「在這兒等著別亂跑。」
  「嗯嗯嗯嗯嗯,你真囉嗦。」王鉞在桌上敲了幾下。
  盧岩站到收銀台前排隊,前面有七八個人,最前那個正一邊沉思一邊點餐,用了好幾分鐘時間最後就點了一杯可樂一對雞翅。
  盧岩往王鉞那邊看了一眼,王鉞看上去挺自在,大概是因為暖氣太足有點兒熱,他脫掉了外套,正托著下巴東張西望地看著餐廳裡的燈。
  其實王鉞一個人呆著不會有任何危險,就憑他沒天理的那點兒能力,打個響指就能自保,但也正是這樣,盧岩才會擔心。
  如果今天在酒店走廊裡,鏡框不是掉在地上,而是拍在了那女人身上,他倆就不好脫身了。
  好容易輪到盧岩了,他隨便點了兩個套餐,又加了雞翅和玉米,想想又再要了菠蘿派和香芋派,吃不完就打包得了。
  把錢遞給收銀員的時候,盧岩又回頭看了看王鉞。
  這一眼看過去頓時有點緊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桌子旁邊站了倆小姑娘,正彎腰跟王鉞說著什麼。
  上帝宣傳員?安利?
  盧岩剛想走過去,收銀員叫了他一聲:「先生,找您的錢。」
  盧岩接過錢,看到王鉞抱著外套往椅子上一靠,一臉平靜地說了句什麼,倆小姑娘指指窗又說了句什麼。
  收銀的小姑娘已經開始往餐盤上放東西,盧岩打消了馬上過去的念頭,等著點的東西都上齊了,才端著盤子走了過去。
  王鉞平靜自如的表情讓他心裡有些不安,他想聽聽王鉞他們在說什麼,一向容易緊張的王鉞為什麼突然就能這麼鎮定自若了。
  「那裡是兩人桌嘛,你們兩個人正好啊……」盧岩聽到了一個姑娘的話。
  換桌?
  「是啊,我們五個人,分開兩桌沒辦法聊天了。」另一個姑娘說。
  「這裡也坐不下五個人,一二三四,」王鉞指了指椅子,「只有四個座。」
  「我們可以加張凳子的,帥哥你幫幫忙好麼?」這姑娘帶著幾分撒嬌的聲音繼續說,「求求你啦,好不好啊?」
  王鉞顯然對這姑娘的撒嬌沒有任何感覺,帶著幾分冷淡地說:「不好。」
  「為什麼啊……」小姑娘看上去有些不高興。
  「因為,」王鉞一抬眼看到了盧岩,於是指了指盧岩,「他不讓我走開。」
  倆小姑娘立馬轉過了頭,一起看著盧岩。
  盧岩端著一盤子吃的頓時尷尬得不行:「要換桌?」
  「是啊是啊,帥哥幫幫忙嗎?我們朋友馬上到了,五個人不想分開坐兩桌啊,」一個小姑娘指了指窗邊的桌,「你們坐那桌行嗎?我們用衣服佔著呢。」
  「哦,行,」盧岩過去把餐盤放到了桌上,沖王鉞招了招手,「過來吧。」
  王鉞嗯了一聲就抱著外套拎著包過來坐下了。
  「謝謝帥哥啊,謝謝。」倆小姑娘換到了那邊,衝他倆一個勁兒謝謝,又有些好奇地偷偷往他倆這邊瞅了好幾眼。
  「她倆想換桌就換過來行了,沒事兒的,反正咱倆坐這兒正合適。」盧岩把餐盤裡的東西碼整齊放到王鉞面前。
  「你說的啊,在這兒等我別亂跑,」王鉞學著他的語氣說,拿起一個雞翅咬了一口,「好吃!」
  「吃吧,吃個夠,」盧岩笑笑,「我看看你能吃多少。」
  王鉞笑笑,沒說話,低頭又拿了個香芋派。
  「斧斧,」盧岩叫了他一聲,有些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剛才……」
  「知道啦,以後有人要換桌就換嘛。」王鉞拿起可樂喝了一口,又打開了一個漢堡。
  「不是這個,我是說,你剛才好像很……不緊張?」盧岩拿了根薯條。
  「緊張啊,怎麼會不緊張,我都出汗了,」王鉞不傻,馬上明白了盧岩的意思,他想了想,「但是……但是……後來就不……緊張了……」
  「你告訴我,」盧岩把薯條遞到他嘴邊,「杠二是消失了,還是只是不主動出來而已?」
  王鉞把薯條咬到了嘴裡,看了他一眼:「他沒有了,現在全部都是我,我緊張或者害怕的時候……會學他?我說不明白。」
  王鉞皺著眉有些著急,盧岩在他手上捏了捏:「我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吃吧,這麼多夠你吃半天了。」
  杠二應該是真的已經消失,但他留下的記憶,卻像拷貝一樣存在王鉞的腦子裡。
  也許現在還沒有完全融合,在王鉞緊張和害怕的時候,下意識會像以前那樣逃避,但杠二不會再出來替他扛著,於是他會在無意識裡選擇啟動杠二的記憶,選擇杠二的反應,選擇杠二會有的應對方式。
  現在的王鉞,不再擁有兩個人格,卻擁有兩個人的記憶,等到時間慢慢纍積,有一天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烙印不再涇渭分明的時候,王鉞會是什麼樣?
  也許可以看成是王鉞慢慢成長成熟的過程?
  「你不吃嗎?」王鉞遞給他一個咬了一口的菠蘿派,「這個太甜了,稀糊糊爛糊糊的像……」
  「閉嘴,」盧岩有點兒無語地接過菠蘿派,「你說得這麼噁心還打算讓我吃麼?」
  「這個好吃。」王鉞指了指板燒雞腿堡,雞腿堡已經被他拆開了,麵包和菜放在一邊,只把中間的肉給吃了。
  「這點玩意兒留給誰?」盧岩問他。
  「你吃不下就留給我自己啊,」王鉞把麵包合起來包好,「晚上我會餓的。」
  「那就沒肉了。」盧岩笑了。
  「餓的時候沒有肉也可以。」王鉞嘿嘿笑了兩聲。
  王鉞照舊沒吃完他覺得能吃下去的那些東西,盧岩努力把剩下的東西往自己肚子裡收拾了一下,然後打包了一個套餐,留著晚上王鉞餓的時候吃。
  一會兒回酒店收拾一下就該出發了,晚上跑路要安全得多,不過回酒店之前盧岩又帶著王鉞去了趟超市。
  他答應了給王鉞包餃子,得買好材料。
  大白菜,麵粉,肉餡兒,為了增加包餃子的樂趣,盧岩沒買現成的餃子皮,買的是麵粉和剁好的肉餡兒,又買了一堆最小瓶的油鹽醬醋,然後趕在商場關門之前跑到戶外區買了爐子和一口鍋。
  「這麼多東西?幹什麼用的啊?」王鉞幫著拎了一堆東西,額角都冒汗了。
  「露營用的,」盧岩從他手裡拿走兩個袋子,「好了,回酒店收拾一下出發。」
  買的這一堆東西堆滿了車子的後備箱,還好倆人都沒什麼行李,就幾套換洗衣服都扔在後座上,給王鉞當枕頭和被子了。
  「我喜歡。」王鉞跪在副駕座上看盧岩整理東西。
  「喜歡什麼?」盧岩關上後備箱的門,上了車。
  「喜歡坐在車上到處跑,一直開,一直開,就我們倆,」王鉞坐下抱著膝,看著車窗外,「路過很多地方,看到人了,沒有人了,燈亮了,燈又滅了……」
  「寫詩呢,」盧岩笑著把車倒出車位,看了一眼導航,拐上了出城的路,「沒看出來你還這麼文藝。」
  「我們什麼時候包餃子?」王鉞揉揉鼻子問了一句。
  「這麼接地氣的詩人我頭回見,」盧岩樂了,「咱先開一會兒,半夜你餓了就停下來吃,怎麼樣?」
  「好,」王鉞摸了摸肚子,「現在還很撐。」
  盧岩一直盯著後視鏡和屏幕,雖然他表面上很輕鬆,但心裡卻始終沒放鬆,彭遠有實力跟研究所那邊折騰,那彭遠的人就有可能徧布在所有他們會經過的地方。
  盧岩一直盡量不走高速,只挑偏一些的路,這樣要想跟蹤他們會有難度,也更容易提前發現異常情況,在同一個地方他也不會停留太久,就算被發現了,也不能留給對方佈置的時間。
  他的這些安排,王鉞全都不知道,只把這次逃命當成了一次真正的旅行,窗外的一切都吸引著他的注意。
  盧岩看了一眼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的王鉞:「你累嗎?」
  「什麼?不累,」王鉞回過頭,「為什麼問我這個啊?」
  「這麼白天胡亂睡一下,晚上開車的,怕你受不了。」盧岩說。
  「沒什麼感覺,」王鉞往後靠了靠,把腿架到前面,「我挺喜歡這樣的,可以看到很多東西,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能這樣到處跑。」
  「餓了嗎?」盧岩笑著問。
  「還沒,」王鉞按按肚子,「現在大概只騰出三個餃子的位置,等騰出二十個的時候我就告訴你。」
  盧岩找了個加油站給車加滿了油,沒多大一會兒就開出了城,四週漸漸靜了下去。
  因為之前下過雪,夜空裡沒有云,星星和月亮都像被洗過了一樣掛著,灑了一地的銀色光芒。
  盧岩把車燈關掉了,月光足夠他看清四週,也能更好地隱藏行蹤。
  王鉞靠著椅背偏頭看著窗外,開到最近的縣城入口時,他睡著了。
  盧岩沒進縣城,車上的儲備挺充足,在沒油之前他們可以開出去很遠。
  王鉞相當能睡,就像是在補充能量一樣,只要沒人跟他說話,靜下來五分鐘,他就能睡著。
  車往前一路飛奔,到半夜兩點多的時候,王鉞輕輕嘆了一口氣。
  「醒了?」盧岩看看他。
  「嗯,餓醒了。」王鉞笑笑。
  「等著,」盧岩看了看四週,「找個地兒包餃子吃。」
  「好,」王鉞伸了個懶腰,「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個大胖子吧。」
  「就你這基礎有點兒困難。」盧岩把車轉進一條鄉間小道,又往前開了一陣,在一個山坡後面找到一小片空地。
  在荒郊野嶺的地方弄吃的對盧岩來說沒有難度,何況現在還有個爐子,他都不用考慮最關鍵的生火問題。
  沈南這車後備箱裡加裝的防護板可以抽出弄成個野餐板,盧岩把板子弄好,嘖了幾聲:「防彈野餐板,真高級。」
  「我來幫忙。」王鉞趴在後座椅背上。
  「你看著就行,」盧岩往鍋裡倒了麵粉和水,放在野餐板上動作很熟練地和著,「一會兒給你坨麵粉玩。」
  面和好之後,盧岩揪了一小坨麵粉給王鉞:「玩吧,醒面得半小時。」
  王鉞拿過面坐在後座上很認真地捏來捏去,過了幾分鐘他下了車,把手伸到盧岩面前:「送你的。」
  「這是……什麼?」盧岩拿過他手心裡的麵團,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是什麼。
  「一隻豬,」王鉞又拿過麵團揪了揪,「這樣把腿揪長點兒能看出來了吧?」
  「哦,」盧岩看了看,這其實就是一團面被揪出了四個尖,但他還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感動,「送我的嗎?」
  「嗯,喜歡麼?」王鉞笑了起來,「不太像。」
  「喜歡,」盧岩摟過他,在他頭髮上狠狠揉了幾把,「謝謝。」

  第四十一章 撲啦啦

  月色很美。
  盧岩喜歡月亮,有月亮的晚上讓他覺得安全。
  窩在黑暗裡,卻依舊可以借著銀色的月光看清危險……
  不過一個人看月亮無論是在洞裡坑裡草堆裡還是廢棄的樓裡,都有點寂寞,兩個人看月亮就能在傻逼裡透著溫暖了。
  盧岩為了安全起見,停車的時候是把車尾對著來路,這樣如果有人拐進這條小路,他可以第一時間看到。
  大白菜已經剁好跟肉餡兒一塊拌好了,在等著面醒好的時間裡,他和王鉞併排從在車後備箱接出來的防彈野餐板上,一起仰著頭。
  「好大啊,又圓又亮,」王鉞看著月亮,「我還從來沒這樣看過月亮,以前研究所裡沒有窗看不到,出來以後又一直躲來躲去沒有機會看……」
  「我們現在也還是在躲來躲去。」盧岩笑笑。
  「那不一樣,」王鉞一手摸著醒面的鍋,還是仰著臉,「就算以前看月亮也和現在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盧岩伸手按了按麵團,站了起來,從包裡摸出了一個黑色的圓管。
  「自由。」王鉞看著他。
  盧岩愣了愣,他以為王鉞的回答會是什麼因為跟你在一起啊,因為有好多吃的啊……沒想到王鉞會突然說出這麼個詞兒來。
  想要自由,不被控制,不被折磨。
  這是杠二曾經跟他說過的話,雖然當時杠二是為了騙他解開項鏈的密碼,但他從沒懷疑過這句話本身的真實性。
  只是猛地聽到傻呵呵的王鉞說出來,他有些恍惚。
  「這是什麼?」王鉞摸了摸他手上的黑色圓管。
  「手槍消音器,」盧岩拿過濕紙,把野餐板仔細擦了擦,撒上了些乾麵粉,「現在是擀麵杖。」
  「消音擀麵杖?」王鉞很有興趣地拿過去研究著。
  「消音器,擀麵杖,」盧岩嘆了口氣,「沒你這麼組合的。」
  「哦,拿來幹嘛用的?」王鉞看著盧岩把麵團放到板子上,伸手又揪了一小團下來,「我再捏隻雞。」
  「擀麵皮兒用的,我擀給你看。」盧岩很麻利地把面揉好,揪好劑子,拿過消音器開始擀皮兒。
  「啊!」王鉞趴在一邊,盯著在盧岩手下轉著圈迅速變成一個小圓片的劑子,「好圓啊!」
  「這玩意兒不夠長,要不一次能擀兩片兒,」盧岩擀皮兒速度很快,說著話沒幾分鐘就擀好了一堆,他不餓,隨便吃幾個,王鉞眼大肚小,包三十個就足夠了。
  「然後呢?包嗎?我也要包!」王鉞看著盧岩把面皮放到手上,也拿了一片放在了自己手上。
  「你擦手了麼?」盧岩挑了餡兒,隨便捏了幾下,包出了一個餃子放到一邊。
  「擦了,」王鉞迅速扔下面皮抽了兩張濕巾搓了搓手,又拿起面皮,「怎麼包?」
  盧岩挑了點餡兒放到面皮上:「捏起來就行,你隨便捏吧,別把皮兒弄破了就行。」
  「好。」王鉞也沒強求自己要捏成盧岩包的那樣,低頭很專心地開始捏。
  三十四個餃子,本來盧岩精確地計算過大概能包三十個,但王鉞包的餃子都很瘦,餡兒多了幾個。
  「包得不錯,長得都跟燒麥一樣,」盧岩表揚了一下王鉞,之前在旁邊地上扔著燒水的鍋已經冒出熱氣,「準備下鍋。」
  「哈哈!」王鉞因為是第一次親手做出了吃的,相當興奮,很響亮地笑了兩聲,挑出他自己包的那幾個燒麥扔進了鍋裡。
  「嘿!水沒開呢……」盧岩嘆了口氣。
  「一會兒不就開了嗎?」王鉞蹲到鍋邊,盯著泡在水裡的幾個餃子,「哈哈哈哈!」
  「哈哈。」盧岩把剩下的餃子拿過去,蹲在了王鉞身邊。
  這口鍋有點兒淺,一次煮三十個餃子肯定煮不開,只能分兩鍋。
  水開了之後盧岩又扔了幾個餃子進去,王鉞很著急地等著,水第一次開的時候,盧岩往裡倒了一點兒涼水,他一下就喊了起來:「你幹嘛!好不容易開了!」
  「點水……你別急,我給你做吃的還會坑你麼,」盧岩懶得跟王鉞多解釋了,「你就跟一邊兒等著,別說話,我保證你吃得舒服。」
  王鉞點點頭,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膝蓋盯著鍋裡的餃子,不再說話。
  餃子沒花多長時間就煮好了,盧岩拿了個一次性小碗調好了蘸料,裝了七八個遞給了王鉞:「燙,吹吹再吃。」
  「嗯!」王鉞接過碗,拿著筷子很小心地夾餃子。
  盧岩把剩下的餃子盛出來之後,王鉞那邊一個餃子都還沒夾起來。
  「去你的吧!」王鉞很不爽地把筷子扔到了地上,伸手捏出來一個餃子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笑著喊了一聲,「哈!好吃!好多肉!」
  「車上吃去,燒麥給我留倆就行,我嘗嘗你的手藝。」盧岩把東西收拾回了後備箱裡,走到小路邊站著,看著路口那邊。
  夜裡風挺大,路邊沒有土坡擋風,北風刮得很勁,盧岩拉起衣服擋著風,打火機打了十來下都沒打著,只好迴車上拿了沈南扔車上的防風打火機點了根煙。
  點著了以後他又覺得自己挺逗,都迴車裡了,還用得著防風的麼?
  果然是跟王鉞呆時間長了,腦子都不好使了……
  他笑了笑,叼著煙站回了邊。
  路口那邊是順風,如果有車開過來,在他們這裡聽不見發動機的聲音,要是有人摸過來,就更聽不見了。
  盧岩只能站在這裡瞅著,王鉞在車裡吃餃子,他站路邊放哨,腦子還轉不動了。
  這日子過得真美妙。
  王鉞這回食量有些驚人,一個人吃掉了22個餃子,給盧岩留下的餃子裡有四個他包的燒麥餃子。
  「我覺得你包的好吃,肉多,我包的好小啊,吃起來全是面團團,」王鉞喝著飲料,揉揉肚子,「飽了,感覺明天都不用吃東西了。」
  「燒麥好吃,我喜歡吃你包的,下回再給包幾個吧。」盧岩沒要蘸料,幾口把剩下的餃子都吃了,碗筷收拾到垃圾袋裡放到了後備箱。
  「沒問題,想吃就給你包!」王鉞半躺在後座上,枕著一堆衣服一揮手,樣子就跟他是個拿著高級技師證的大廚似的。
  車繼續往前開之後,王鉞很快就睡著了,大半夜吃一肚子餃子,睡得很踏實,盧岩走了一段小路,顛得車上的異常狀態報警裝置都響了一回,他躺後座上抱著衣服都快滑下來了都沒醒。
  盧岩把他推回後座上躺好的時候他也就哼哼了一聲。
  簡直是酒足飯飽醉生夢死的腐敗生活!
  開了一個多小時,盧岩把車停在了路邊,繞到車後面尿了個尿。
  這條路靠近村子,前兩天下了雪,雖然雪不大,但從村子出來到這條路上的一段還是有人鋪上了稻草防滑。
  踩上去有些發軟,盧岩小蹦了幾下,正要拉開車門上車的時候,他動作停下了,盯著前面鋪地上的稻草。
  稻草是新鋪的,不過也已經被路過的車壓得挺難看了。
  盧岩走過去,蹲下了,看著稻草上被壓出來一條條車轍印。
  車轍印有寬有窄,有深有淺,其實要不是草有些濕,被壓實之後會留下痕跡,平時也不會看得這麼清楚。
  而且吸引了盧岩注意的那兩條車轍印很新,在所有痕跡最上面。
  盧岩比了一下,推算了一下車型和載重之後,站起來迅速打開車門回到了車裡,掛了倒檔開始往來時的路退著開了回去。
  「怎麼了?」王鉞被他關車門的聲音吵醒了,發現在車後退。
  「前面有人在等我們。」盧岩說,這條路太窄,沒有地方掉頭,他也不敢輕易把車開下路基掉頭,只能這麼盯著後視鏡往回倒。
  「是找我的那些人嗎?」王鉞坐了起來,爬到了副駕上,看上去有些緊張。
  「不一定是人,也許是別的東西,陷阱什麼的,誰知道呢,之前沒跟彭遠交過手,不知道他什麼畫風,」盧岩在方向盤下面加裝的一個小控制板上按了兩下,車子底盤髮出了低低的機械聲音,「沒事兒,你別緊張。」
  其實如果是正面攻擊,盧岩完全不擔心,哪怕是面對面一棱子掃過來,他知道以王鉞的能力可以防得住這些,他擔心的是埋伏,各種沒人出現在王鉞感知範圍內的伏擊。
  前面的地下如果埋著一顆炸彈,九成可能是王鉞發現不了的,除非底下埋的是活人。
  「我現在……」王鉞猶豫著試著問了一句,「能用嗎?」
  盧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鍾:「現在那些人應該不在附近了。」
  王鉞沒說話,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發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打了個嗝,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拿過瓶子喝了口水:「吃太多了……是沒有人。」
  盧岩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往回倒了能有一公里才到了岔路,盧岩果斷地左轉上了大路,前面是高速入口。
  「你不說高速不安全嗎?」王鉞看到了路邊高速入口的指示牌。
  「現在高速安全了,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不走高速。」盧岩把槍拿出來放在了手邊的小斗裡。
  「嗯。」王鉞坐正了身體,抬手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口的項鏈。
  「必須拿掉這玩意兒。」盧岩看到了他這個動作,王鉞雖然一天二十四小有二十三小時是傻呵呵的,但也依然會擔心。
  我不想死。
  在第一次跟盧岩面對面的時候,他就說過。
  「如果像沈南說的那樣,拿掉了我也沒有變回普通人,怎麼辦?」王鉞輕聲問。
  「那就當個超人。」盧岩想也沒想就回答了。
  「我不會飛。」王鉞笑了起來。
  「我們在地上飛,」盧岩把排檔杆拉到了最後,這是沈南改裝之後多出來的一個檔位,沈南給這個檔位起了個很弱智的名字叫撲啦啦,旁邊有個紅色驚嘆號的標誌,盧岩一直想體驗一把撲啦啦,不過沒找到機會。
  現在這條路沒有監控,路也很平……
  盧岩一腳油門踩下去,發動機發出了一聲怒吼,車猛地向前衝了出去,王鉞被強大的慣性拍在了車座上,喊了一聲:「啊哈!」
  車在兩三秒之內提速,兩邊的樹像被人拽了一把似的猛地飛速向後退去。
  「開窗!」盧岩說。
  王鉞很積極地把車窗打開了,被刮進來的風一掌拍在了臉上:「啊!眼珠子吹掉了——」
  這句話是拖著聲音喊出來的,透著興奮,他趴到車窗上:「飛……」
  就喊出一個飛字,後面的話就被風灌回了嗓子裡。
  盧岩笑著幫他關上了窗,放慢了車速:「怎麼樣?」
  「好玩,」王鉞揉揉臉,笑得很開心,「鼻子都吹歪了……」
  「沒歪,吹塌了。」盧岩笑笑,他看到了高速入口,往後視鏡裡看了看,確定四週沒有可疑的情況,把車開了過去。
  「一會上高速了還這樣開嗎?」王鉞一臉意猶未盡。
  「高速交警會來抓我們。」盧岩放下車窗,接過了收費員遞過來的卡。
  上了高速之後,風景變得很單調,王鉞扒著窗戶往外看了一會兒,就團在副駕上閉上了眼睛。
  盧岩拿過外套蓋到他身上。
  「不冷。」王鉞說。
  「沒睡著啊?」盧岩有些意外,之前王鉞閉上眼睛用不了兩分鐘就能睡過去了。
  「沒,睡不著了。」王鉞笑笑。
  「不困了?」盧岩盯著前面的路。
  「嗯,」王鉞揉揉眼睛,「我怕有人跟著我們。」
  「這樣吧,」盧岩摸摸他的臉,「我要是覺得不對勁,就告訴你,你再打開你的雷達怎麼樣?」
  「我現在也沒開著雷達啊,」王鉞笑著說,「很累的。」
  盧岩說話和神態都很輕鬆,他不想讓王鉞看出他心裡並不踏實,不想影響王鉞的情緒。
  他們繞過了有可能有埋伏的路段,但彭遠不會這麼簡單的只設一道卡,如果不走那條路,唯一往前的就只有高速。
  在高速上不會有什麼動作,但可以在出口等著他們。
  現在盧岩要判斷的是在哪個出口下去。
  「你在想什麼?」王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有時候王鉞敏感得會讓他意外。
  他笑了笑:「別偷看我啊。」
  「沒有,」王鉞靠過來在他手上輕輕摸了一把,「就覺得你在想事兒。」
  「我在想從哪裡下去比較安全。」盧岩捏捏他的指尖。
  「我幫你想吧,我可以感覺到有沒有人。」王鉞說。
  「他們不會堵在出口等,你能感覺多遠?」盧岩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王鉞垂下眼皮,看起來有點兒鬱悶。
  「我們在第三個出口下。」盧岩在導航上點了幾下,看了看地圖,第三個出口是唯一的市區出口,別的都是縣城。
  彭遠他們不是黑社會,追著王鉞也只是為了一個正義的初衷,所以他們一定會避免傷及無辜把衝突控制在最小範圍,而在城市里比在縣城更需要小心。
  天快亮的時候出口到了,盧岩在交費的時候往那邊看了一眼,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跟他們一塊兒下高速的車,從收費站出來之後就停在了路邊洗漱休息,沒有可疑的地方。
  「沒有奇怪的人。」王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嗯。」盧岩沒有停留,車往前開上了進市區的路。
  雙向八車道的路上時偶爾跑過幾輛車,速度都挺快的,特別是剛從高速下來的車,都還沒切換過來狀態。
  王鉞一直沒有感覺到什麼可疑的人和車,盧岩控制著車速沒超過60地向前開著。
  「好像……」王鉞伸了個懶腰,話還沒有說完,盧岩猛地踩下了剎車,他一下撲到了前面,喊了一聲,「怎麼了!」
  「操!」盧岩猛地掛了倒檔,飛快向後退了一段。
  一輛車停在前面距離他們不到一百米的岔路上,他們開過來的同時,那輛車從岔路衝了出來,逆行著迎著他們開了過來。
  盧岩怎麼也沒想到已經這麼近了,王鉞居然完全沒有感覺到!
  「開走!拉開距離!」王鉞也看到了那輛車,瞬間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們用了研究所的東西,快跑開!」
  那輛車已經攔到了他們面前,盧岩不知道王鉞這個拉開距離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馬上猛打了一下方向盤直接撞向了路中的草坪隔離帶。
  在車越過草坪的一瞬間,盧岩按下了方向盤旁邊的一個紅色按鈕。
  車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半沖半躍地衝上了對面車道。

  第四十二章 選

  「當心!」彭遠坐在副駕位置上喊了一聲,他們的車跟在盧岩車後面衝過隔離帶的草坪時他伸手抓過方向盤往右打了一下。
  車往右狠狠偏了一下,左前輪有點顛簸,車開下草坪之後,彭遠看了一眼後視鏡,一條帶著長釘的履帶橫在盧岩的車躍過的地方。
  「坐好。」開車的人說了一句,打了一把方向。
  「啟動,」彭遠皺著眉,「快來不及了。」
  盧岩的車猛地向前衝出去的時候速度驚人,彭遠很清楚被他們甩開距離之後的後果。
  這輛車上裝了從研究所弄來的屏蔽裝置,可以讓車裡的人逃過37的感應,利用這一點,他們可以在37進入可控範圍之後,用研究所特製的「槍」干擾37,讓他昏迷或是無法啟動能力。
  但這「槍」是研究所的半成品,有效距離很蛋疼,一旦盧岩帶著37逃出這個範圍,他們可以說百分之百會失敗。
  「距離太遠……」後面有人說了一句。
  「啟動!」彭遠吼了一聲。
  他知道現在啟動有些冒險,如果沒有成功,這東西就用不了第二次,37會有防備,但如果錯過這次,再想找到機會就太難了。
  後座的人沒有說話,兩秒鍾之後,後面傳來了嗶的一聲。
  盧岩的車衝出去一段距離之後猛地慢了下來。
  「成了?」開車的人踩了一下油門,追了上去。
  盧岩的車停了下來,彭遠打了手勢讓開車的人也停了車:「離他們遠點。」
  「我們現在就可以炸掉他們,」後面有人說,「37應該已經……」
  「不,」彭遠很乾脆地打斷了他的話,「等。」
  「你什麼意思?」後面的人聲音猛地提高了,「這樣的機會你要放棄?」
  「盧岩他們不想殺人,至少現在……」彭遠皺著眉。
  「準備發射,鎖定。」後面的人直接下了命令。
  彭遠在他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拔出了槍,在沒有人反應過來的瞬間轉身把槍口對準了後座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我說了,等。」
  「我現在懷疑你跟他們是一夥的。」黑衣男人冷笑了一聲。
  「我做我認為對的事。」彭遠槍口很穩地對著他。
  「你認為對的事就是放走他們!」男人說。
  「我盯著研究所已經十年了,該在什麼時候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比你清楚。」彭遠聲音很平靜。
  「那邊有動靜!」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喊了一聲。
  彭遠拿著槍的手沒有動,只是稍稍偏了偏頭,看到盧岩那輛車駕駛室的門打開了,盧岩從車上跳了下來。
  「動手嗎?」駕駛座的人有些著急地看了一眼彭遠。
  37受了干擾,那這樣面對面的接觸,空著手盧岩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所有人都盯著盧岩,彭遠卻一眼看到了副駕的窗戶慢慢放了下來。
  「退!退退退!37沒有被控制!」彭遠喊了一聲,37的手從副駕窗戶裡伸了出來。
  彭遠知道他們被騙了,盧岩停車並不是因為37被控制,而只是為了騙他們,讓他們的車停在有效範圍之外。
  而現在他們要再想衝過去已經晚了,37有了防備,最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這東西是真的超出了有效範圍還是對37沒有作用。
  「別小看了盧岩,對於他來說沒有絕對劣勢。」關寧帶著戲謔的話在他腦子裡響起,很應景。
  發動機發出轟鳴,向後退著開去準備掉頭。
  彭遠看到37從車窗裡伸出的手舉起了起來,打了個響指。
  正在往後退的車突然像遭遇了巨浪,猛地從車頭被掀起,在空中轉了一圈,駕駛座那邊向下砸在了地上。
  彭遠繫了安全帶,在車被掀起的同時他用腿蹬住了車前方,這一下摔得並不厲害,後座的人已經摔成了一團。
  沒等車裡的回過神來,車再次被掀起砸向地面。
  彭遠咬著牙,感覺自己像只被吊在安全帶上的小雞崽兒。
  車被砸向地面的時候並不是很劇烈,對於車裡的人來說,雖然混亂卻不致命。
  連砸了三次之後,彭遠明白了37想幹什麼。
  車有很好的防護和密閉設計,讓37無法控制車裡的人,但如果這麼顛過來倒過去地摔砸,車架變了形……
  第二次砸到地面上時,車窗就出現了裂紋,第三次砸下去,車窗碎了,車門也變了形。
  彭遠腦袋衝下從已經碎成了向日葵的前擋風玻璃後面看到37打開副駕車門跳了下來。
  而盧岩已經走到了車前,從腰後摸出了槍。
  37再次抬手打了個響指,四週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靜,沒有風,沒有聲音,如同被隔絕在了另一個空間裡。
  「能出來嗎?」盧岩蹲下,用槍托敲掉了前擋的碎玻璃。
  「能。」彭遠有些吃力地回答,車裡一片安靜,他轉頭看了看,發現幾個人都睜著眼,以車落地之後混亂姿勢定格著,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出來。」盧岩說,站起來退開了。
  彭遠從車裡爬了出來,額角被磕破了,血掛在臉上,腿有點兒疼,但對走路沒有太大影響。
  盧岩看著他在車邊靠著坐下之後,收起了槍:「你的人不會死,我們有五分鐘時間聊聊。」
  「嗯,」彭遠看了一眼站在盧岩身後不遠的王鉞,「他沒事?」
  「沒事。」盧岩回頭也看了一眼王鉞,王鉞沒什麼表情,靜靜站在原地。
  「不殺我?」彭遠笑笑。
  「你也沒殺我,」盧岩也笑笑,「還你的。」
  彭遠沒有說話,盧岩沉默了兩秒鍾:「你們用了研究所的設備。」
  「嗯,半成品,我們沒有做後續研發。」彭遠回答。
  「為什麼。」盧岩不知道彭遠他們是什麼時候拿到的半成品,但理論上要想對付王鉞,除了用研究所的成果沒有別的辦法。
  「因為不合理,這些東西存在都不合理。」彭遠輕輕嘆了口氣。
  「但半成品你還是用了嘛,」盧岩蹲下,遞了張紙巾給他,「雖然沒起作用。」
  「因為我們要對付的是研究所的另一項成果,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彭遠回答得很直白。
  「要是成功了,你打算怎麼做?」盧岩看了他一眼。
  彭遠擦了擦額角的血:「全部銷毀,包括設備。」
  「知道麼,本來王鉞可以殺了你們,」盧岩在兜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煙點上了,抬手打了個響指,「啪,你們就全嗝兒屁。」
  「知道,」彭遠看了看王鉞,又看了看盧岩,「是你攔著了?」
  「不,他自己,」盧岩吐出一口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彭遠當然明白盧岩的意思,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37選擇了控制拿回主動權,而不是直接殺人,這跟最初他們調查到的37和18有了很大的不同。
  「還要清理嗎?」盧岩盯著他。
  「盧岩,」彭遠調整了一下坐姿,「如果我放棄清理37,你知道要冒多大的險嗎?」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他,」盧岩眯縫了一下眼睛,「你知道我本來可以不跟你談這些,王鉞可以直接讓你對研究所的所有記憶都消失,但我希望能讓你自己做出決定,精神控制太危險,我同意你的觀點,但不是必須清理掉王鉞才唯一解決方法。」
  彭遠沒有說話,只是示意盧岩給他一支煙。
  盧岩給了他一支煙,幫他點上了:「還有兩分鐘,你要給王鉞留出時間收拾這堆廢鐵。」
  「現在的局面我有不答應的可能嗎?」彭遠轉頭看了看車裡還凝固著的幾個人。
  「有啊,」盧岩叼著煙笑了笑,「可以預備起,再繼續。」
  「直接殺了我們更省事。」彭遠看了看他。
  「不,」盧岩想了想,「我對你不了解,但我相信關寧,你們做的事沒有錯,我也沒錯,王鉞更沒錯,我們唯一的衝突是立場不同。」
  彭遠沉默著,盧岩彈了彈煙灰:「你們要破壞研究所的陰謀,我覺得王鉞可以控制自己所以我帶著他逃,而王鉞……他只是不想死。」
  彭遠一直沒有說話,盧岩跟他一起沉默了一會兒,過來把他拉離了車子。
  王鉞揚了揚胳膊,車翻轉了一下,翻到了路邊。
  「這就收拾好了?」彭遠看著王鉞回到盧岩的那輛車上,愣了愣。
  「嗯,收拾好了,」盧岩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往車邊走,「以後這麼破的車不要開出來,不讓上高速的。」
  靜止的時間和空間再次有了變化,彭遠看到了從遠處開過來準備上高速的車。
  「你知道麼,」彭遠對著盧岩的背影說,「如果他落到別人手上,或者有人用你來威脅他……」
  「我知道該怎麼做,」盧岩停下腳步,頓了頓又回過頭,「關寧怎麼樣了?」
  「拒絕治療,她不接受下半輩子坐輪椅,沒多久了。」彭遠說。
  盧岩掉頭往市區開去,後視鏡裡能看到彭遠那輛破車的車門被打開了,幾個人跳下了車,站在車邊似乎有些迷茫。
  「累嗎?」盧岩看了看王鉞。
  「還好,」王鉞閉上了眼睛,「他們還會追我們嗎?」
  「不知道,這段時間不會了,」盧岩笑笑,「他們暫時沒招了。」
  「我今天有沒有很棒?」王鉞偏過頭看著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是很亮的,「你說的,不要給他們殺我的理由。」
  「嗯,」盧岩放慢車速,從後座摸了顆巧克力放到王鉞手裡,「斧斧棒棒噠。」
  「怎麼這麼傻啊。」王鉞拿著巧克力笑了半天。
  「吃吧,吃了就跟我一樣傻了。」盧岩笑了笑。
  盧岩沒有在市區多逗留,照例是停車買吃的和日用品,開了個房間讓王鉞睡了一覺,晚上給車加了油繼續開。
  其實在這裡呆幾天也沒什麼,但王鉞進了市區就表示不喜歡這個城市,說是亂。
  「人這叫大都市你懂麼?」盧岩說。
  「不懂,亂亂的,」王鉞看著窗外,「看著都覺得好累,頭都大了,你看我頭是不是變大了。」
  「你不是頭大了,你是臉吃圓了吧,每天吃了睡的,」盧岩看了看導航,「那你是不是喜歡上西村那樣的地方啊?要不我帶你去鄉下養老算了。」
  「不去,鄉下什麼也沒有……」王鉞依然不滿意。
  「知道了,」盧岩嘆了口氣,「原來咱們那兒你喜歡麼?」
  「還行,」王鉞往後座爬過去,「但不能回去了吧。」
  「嗯,不過三線慢節奏小城市給你找一個不難,」盧岩敲了敲方向盤,「那繼續走吧。」
  彭遠最後也沒有明確表態,看上去像是默認了盧岩的提議,但盧岩不會輕易相信誰,就算彭遠說出了放棄,他也不會掉以輕心。
  這是拿自己和王鉞的命在搏,何況他已經習慣了謹慎。
  偶爾王鉞完全放鬆愜意的狀態會影響他,會讓他失去警惕,但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還是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不過跟是不是還有人追蹤相比,盧岩更在意的是王鉞的狀態。
  王鉞已經一點點成熟起來,不會再那麼容易被激怒,不會再因為壓力隨便暴走,但盧岩知道這個過程還很長,需要他跟帶著一個連的熊孩子一樣耐心……
  而且拿掉王鉞身上的那個坑爹玩意兒,後果是未知數,能讓他決定拿掉的原因,僅僅是為了拿掉王鉞身上的定時炸彈。
  他不是多麼偉大的人,也沒有多麼高的品格,在這件事上,他唯一考慮的只有王鉞的安全。
  至於王鉞沒了這玩意兒會不會發飈……到時再他媽說吧。
  帶著王鉞找到合適的慢節奏三線小城市之前,他們還有挺長的路要走,要風景好,節奏慢,有城市的便利,還要有鄉村的舒適。
  這樣的城市有,但離得不近,特別是在王鉞時不時就喊著要下車轉轉的情況下,他們的行進速度很慢。
  有河!結冰了!停車看看。
  下雪了!好大的雪!停車看看。
  路邊樹上那是什麼!樹掛!樹掛是什麼!停車看看。
  「堆個雪人吧!」王鉞站在小路邊的田裡。
  這兩天下了大雪,田裡的積雪已經很厚,王鉞在雪地上咔咔嚓嚓地來回踩著。
  「你堆啊?」盧岩拿著王鉞的圍巾下了車扔到他腦袋上。
  「一起堆嘛,」王鉞把圍巾圍好,拍了拍手,厚厚的手套發出嘭嘭的響聲,「要不你堆,我幫你打鼓。」
  盧岩看著他,嘆了口氣,跳到雪裡,蹲下去把身邊的雪攏了攏。
  拍拍捏捏的弄了幾分鐘之後站了起來:「好了!」
  王鉞一直在旁邊踩雪,聽到這話馬上跑了過來,一看就愣住了:「這什麼?」
  「雪人。」盧岩揉揉鼻子。
  「長得跟兩顆章魚小丸子一樣,」王鉞彎下腰伸手比了比,皺著眉,「還這麼矮!這麼矮!還沒有我膝蓋高!」
  「你想要多大的啊?」盧岩蹲著一邊笑一邊往雪堆上戳了根煙。
  「一般別人堆的不都得跟我差不多高嗎?」王鉞很認真地比了比自己,「這麼高吧。」
  「放屁呢你,」盧岩忍不住樂了,「吃飽了撐的去堆個一米七多的雪人……」
  「我自己堆!」王鉞嘖了一聲,彎腰開始把雪往一塊兒推,「我堆個跟你一樣高的。」
  盧岩迴車上拿了把摺疊小鐵鏟給了王鉞,王鉞用了五分鐘學會了怎麼鏟雪,開始埋頭把雪鏟到一塊兒。
  盧岩拿著手機在旁邊計時,三分鐘之後王鉞把鏟子一扔,一屁股坐到了只有一尺高的雪堆上,把手套帽子圍巾全扯下來扔到一邊:「累死了!怎麼這麼累啊!都出汗了!」
  盧岩笑了半天,過去把東西又穿戴回他身上:「知道為什麼累麼?」
  「……我身體不好,」王鉞想了想低頭小聲說了一句,「跟著你走路,你走快了我有時都累。」
  「而且你現在還……」盧岩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捏,「胖了。」
  「胖了?」王鉞摸摸自己的臉,又伸手到衣服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覺得,你不是說要我胖點兒嗎?」
  「嗯,胖點兒好,胖點兒就可以吃了。」盧岩笑著說。
  「啊?」王鉞愣了愣。
  「胖點兒就可以開始鍛煉了,」盧岩摟過他,「我幫你堆個大雪人,你跟著我開始鍛煉身體怎麼樣?」
  「怎麼鍛煉?」王鉞低頭看了看自己屁股下面的雪堆,想了想又抬頭喊了一聲,「我想用那個腹肌輪鍛煉!」
  「用那個你推下去就直接趴地上了,一次也就做半個,」盧岩忍著笑,「咱倆開始跑步好不好?」
  王鉞顯然對跑步沒什麼興趣,猶豫了很久才不情願地說:「那要看雪人有多大。」
  「好,」盧岩脫掉了外套,拿過鏟子,「讓你過癮。」

  第四十三章 我陪著你

  盧岩大概能有二十年沒堆過雪人了,一是這麼大的雪不常有,二是堆雪人這種幼稚的事實在不合S的身份。
  他拿著鏟子,一鏟鏟地把雪堆到一塊兒,堆到大腿那麼高的時候他圍著雪堆一下下用鏟子把雪拍實,為了美觀,他還轉著圈把雪堆給鏟圓了。
  小時候倒是堆過,農場那邊冬天有時候能連著下幾天雪,荒地上雪能積下挺厚,關寧偶爾會帶他去堆雪人。
  當然關於他和關寧堆雪人的回憶並不全都美好,把雪推成堆到一塊兒之後,關寧會讓他坐在地上,把雪往他身上裹。
  他有時候覺得關寧不僅僅是在訓練他,關寧就是個神經病。
  盧岩把雪堆拍實之後,又開始鏟雪做雪人腦袋,這個光用鏟子完成不了,盧岩摘掉手套,跪在地上把雪弄成團。
  關寧不僅喜歡用雪埋他,還用過沙子和泥。
  「好好體會,什麼是快死的感覺。」關寧蹲在沙坑旁邊。
  「現在就已經喘上不氣兒了。」盧岩吃力地喘息著,臉憋得通紅。
  「放屁,沙子我還沒踩實呢,怎麼可能……」關寧伸手到他脖子旁邊摸了摸脈。
  盧岩在她手摸到自己脖子的瞬間一偏頭咬在了她手腕上。
  「啊!」關寧想抽迴手,但盧岩死死咬住她不鬆口,她往盧岩臉上拍了一巴掌,「福三狗你撒嘴!」
  盧岩看著她不出聲也不鬆嘴。
  「我把你弄出來!你鬆開。」關寧喊。
  盧岩依然不鬆嘴,關寧的手腕已經被他咬出了血,他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沙土。
  關寧咬咬牙,拿過沙鏟單手把沙子都挖開了。
  盧岩的胳膊從沙裡抽了出來,抓住了關寧的腳踝,狠狠地一擰一扳,關寧摔倒了在了地上。
  「王八蛋!學壞了!」關寧抓著手腕罵了一句。
  「你神經病!」盧岩也罵。
  神經病。
  盧岩一下下拍著雪球,他有時候挺佩服自己在關寧這種神裡神經的所謂訓練下居然平安地活下來還長大了。
  還殺手S了。
  他還真的以為自己一輩子就在關寧的高壓下走向國際殺出宇宙了……
  「岩岩。」王鉞叫了他一聲。
  「嗯?」盧岩扭頭看了他一眼,王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到了他身邊。
  「你哭了。」王鉞伸手在他眼角輕輕碰了一下,指尖有一滴小小的淚珠。
  「啊,」盧岩迅速擦了擦眼睛,他有些意外自己會完全沒感覺到,居然還當著王鉞的面,「你看這個球夠大了麼。」
  「是因為關寧嗎?」王鉞摸了摸雪球,輕聲問。
  盧岩笑笑,把雪球和下面連接的地方加了幾團雪拍緊了:「我一直以為我會比她先死。」
  王鉞沒說話,跟著在雪人上來回拍著。
  盧岩迴車上拆了一袋巧克力,拿了兩塊回到雪人旁邊,把巧克力按在了雪人眼睛的位置。
  「沒有嘴。」王鉞在嘴的位置戳了戳。
  「等著。」盧岩又跑迴車上。
  翻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東西,最後拿了個倆蛋卷,一個給王鉞吃了,一個豎著戳在雪人臉上當鼻子。
  「嘴呢?」王鉞邊吃蛋卷邊問,對嘴非常執著。
  「這兒呢,」盧岩從身上摸了個紅色的一次性火機出來,橫著按了上去,「怎麼樣?」
  「哈!」王鉞喊了一聲,退了好幾步,盯著雪人,「漂亮!」
  雪人沒能堆到跟王鉞一樣高,只到他胸口,不過又圓又壯的看著挺有氣勢。
  王鉞很興奮地圍著雪人轉,把自己的帽子放到雪人頭上,想了想又跑迴車上把盧岩的槍拿了出來戳在了雪人身上。
  「嘿!」盧岩嚇了一跳,「這東西不能瞎玩!」
  「就一會兒,一會兒就還給你,」王鉞站到雪人旁邊,笑得很開心,「像不像?」
  「……像。」盧岩點點頭。
  「我比他瘦,」王鉞研究了一下,「過段時間就可以跟他一樣胖了。」
  「不!不用不用不用,」盧岩趕緊說,「你不用跟他一樣胖。」
  「哦。」王鉞盯著雪人的眼睛,摸了摸巧克力。
  盧岩剛想說你要想吃我給你拿,還沒開口,王鉞已經把巧克力給摳了下來,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哎……」盧岩無奈地嘆了口氣。
  王鉞回頭看了他一眼,把咬了一口的巧克力又按回了雪人臉上,看了看之後又摳下了另一邊,也放到嘴裡咬了一口,邊吃邊把剩下的半塊也按了回去。
  「這樣好看嗎?」王鉞問他。
  「好看,」盧岩看了一眼樂了,王鉞詭異的審美突然爆發回到正途上讓他很驚訝,被咬成了兩個月牙的巧克力眼睛看上去笑得很歡,「跟你笑起來一個德性。」
  「這個叫丹龍眼。」王鉞一臉嚴肅地說。
  「還荔枝眼呢。」盧岩笑著說。
  「這個季節沒有龍眼和荔枝對吧?」王鉞嘆了口氣,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喊了一聲,「你不說給我買柿子吃的嗎!」
  「哎!買買買!一會咱看看路過的村子裡能不能買到,又新鮮又便宜。」盧岩趕緊說,車上亂七八糟的吃的一大堆,他還真把買柿子的事兒忘了。
  「不著急,」王鉞笑著摸了摸雪人的腦袋,「我們還有好多時間呢。」
  「嗯,你還有一輩子吃……」盧岩點點頭,捏捏他的臉,拿過槍轉身往車邊走,「迴車上,風太大了,冷了吧?」
  「還成,」王鉞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岩岩。」
  「嗯?」盧岩回過頭。
  「我陪著你。」王鉞說。
  「什麼?」盧岩愣了愣,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關寧死了,我還陪著你,」王鉞很認真地說,「我努力比你死得晚些,等你死了我才死。」
  盧岩沒說話,手輕輕抖了一下。
  「傻缺,」他轉身走過去一把摟住了王鉞,在他頭上狠狠揉揉了幾把,聲音裡帶著微微顫抖,「缺心眼兒吧你。」
  「這樣我死的時候你就不會難受了,怎麼樣。」王鉞也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服裡挺平靜地說。
  「好,」盧岩在他鼻尖上親了親,又低頭摟緊他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好。」
  盧岩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大的情緒波動了,開著車一直沒有說話。
  他長這麼大沒喜歡過什麼人,關寧對他的訓練裡沒有關於感情的部分,喜歡,愛,關寧從來不提。
  「殺手要個屁的感情,沒事兒瞎感動的人出門兒就得被人一槍崩了。」關寧說。
  不過盧岩還是看得出一向叫囂著不要感情的關寧和彭遠之間不僅僅是合作關係那麼簡單,但具體是什麼滋味兒他並不清楚。
  跟他和王鉞之間這種是不是一回事兒,他也不清楚。
  不過他確定自己願意為了王鉞做這個做那個,願意放棄任務,願意拼上命帶著他逃亡……
  還願意……忍受他把本來整潔舒適的車廂裡翻得亂七八糟扔滿衣服和零食袋子。
  「別吃了,一會兒還吃不吃飯了?」盧岩看了一眼在後座上趴著研究先吃小麵包還是小蛋糕的王鉞。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王鉞拿著個小麵包在手裡一下下捏著,「我每天靜下來就想吃,什麼都想吃。」
  「你這是饞的,」盧岩笑笑,「以前在研究所想不想吃?」
  「沒想過,」王鉞托著下巴,「上網的時候看到吃的就是想想這個是什麼味道啊,不過想來想去都是營養液的味道,再說也出不去,就沒感覺了……」
  「你們研究所當初能把新聞視頻的都過濾一次晚好幾個月才給你們看,怎麼沒想著把吃的給屏蔽了呢。」盧岩嘖了一聲。
  「不知道食物的就不是真的人啦。」王鉞笑了笑,猶豫了一下還是低頭把手裡的小麵包兩口給吃了。
  盧岩可以想像崔逸的計劃。
  崔逸要的不僅僅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殺人機器,他的「藝術品」是要接觸社會的,需要有真實的情感,要對這個世界有真實的感受。
  所以哪怕是在過濾和屏蔽之後,王鉞還是能像個普通人一樣,上網,聊天,看視頻,玩遊戲,過著「真實」的生活。
  只有擁有這些的人才會在一次次被折磨時會因為正常人的感受而承受巨大痛苦,這些痛苦才能「完美」激發出他們的能力……
  就因為這些,對於王鉞像強迫症一樣吃個不停的行為,盧岩一直沒有強行阻止,還在路過一個小村子的時候把開著車拐了進去。
  「幹嘛?」王鉞在後座上問。
  「買兩個柿子給你吃。」盧岩說。
  「兩個不夠吧?柿子才多大一個啊,」王鉞手握成拳比劃了一下,「就這麼大吧?」
  「一會買了你能吃掉一個我推著車走。」盧岩看了他一眼下了車。
  「那你就推吧!」王鉞跟著也跳下了車。
  村子裡有很多柿子樹,盧岩帶著王鉞隨便找了個老鄉家,跟正在打掃院子的老頭兒說想買倆柿子。
  老頭兒愣了愣:「倆?」
  「……就吃個新鮮,多了放不住。」盧岩笑笑,大老遠跑村裡來就買倆柿子,老頭兒大概頭回見著這麼無聊的人。
  「就倆還買什麼啊,給你們倆不就完了,」老頭兒站起身回了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幾個柿子,「拿著吧,這是我們自己留著吃的,比賣出去的好吃。」
  「那多不好,我給您錢。」盧岩掏錢包。
  「沒事兒,不差那點兒錢,我還懶得給你找錢了,吃吧。」老頭兒很大方地揮揮手。
  「謝謝大爺,」王鉞接過柿子扯起外套兜著,又從口袋裡摸出了幾塊巧克力,遞給老頭兒,「你嘗嘗黑巧克力吧,很好吃。」
  「喲,謝謝啊,這麼多。」老頭兒接過巧克力。
  「還好多呢。」王鉞笑笑。
  盧岩看著跟老頭兒自在交流說話還送人巧克力吃的王鉞,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慨,就跟自己養的小狗終於會自己吃狗糧了一樣……
  出村的時候王鉞跟在盧岩身後挺愉快:「五個,哈!好大!」
  「吃吧,吃一個我推車。」盧岩把柿子拿了過來,留了一個給王鉞。
  「怎麼吃?」王鉞捧著柿子來回看。
  「剝了皮兒直接啃。」盧岩說。
  王鉞很費勁地剝了半天,最後不耐煩地直接把柿子掰成了兩半,低頭啃了一口:「哎!好吃。」
  「你有吃著不好吃的東西麼?」盧岩笑了笑。
  「有啊,菠蘿派,」王鉞說,「糊糊的一團……」
  「那不跟柿子一個德性麼,都糊糊的。」盧岩把柿子都塞進外套兜裡,拿了一個也慢慢吃著。
  「不一樣,這個是水糊糊。」王鉞埋頭苦吃。
  到了車邊盧岩吃完了一個柿子,從車裡拿了濕巾遞給王鉞:「你這吃一口往臉上糊一口做面膜呢?」
  王鉞沒理他,啃完了半個,拿著另一半,抓過濕巾擦了擦嘴,抬頭剛想說話,一張嘴打了個嗝。
  盧岩樂了,走到車後面胳膊撐在車上:「吃完那半個我就推。」
  王鉞靠在車門上,看著手裡的半個柿子,半天都沒下嘴。
  盧岩撐著車屁股笑了半天。
  王鉞嘖了一聲,過來把手裡的柿子遞給了他:「你吃吧。」
  「吃不下了?」盧岩笑著接過柿子。
  「吃得下,」王鉞轉身拉開車門,「不過推車有什麼好看的,神經病。」
  盧岩沒說話,把剩下的半個柿子吃了,琢磨著王鉞到底要用多長時間才能接受自己吃的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這個事實。
  王鉞坐在副駕駛上坐著,把椅背往後放了放,半躺著看上去挺舒服。
  「一會兒路過市區還吃飯嗎?」盧岩問他。
  「你吃嗎?」王鉞猶豫著問。
  「我隨便,主要是你。」盧岩發動車子。
  「你吃我就吃,你不吃我就不吃……你還是別吃了,」王鉞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現在很撐,但是你要是一個人吃,我就忍不想吃。」
  「知道了,」盧岩樂了,「我不吃了,等你餓的時候咱倆一塊吃。」
  「麼麼噠。」王鉞閉著眼笑了笑。
  「麼麼噠。」盧岩湊過去親他一口。
  路途挺漫長,盧岩卻並不覺得時間過得慢,反正他倆沒有目的地,沒有需要完成的事,只是這樣開著車一個村,一個鎮,一個城市地往前。
  有時候他們會住店,有時會在車上過夜。
  不過有件事是無論住店還是在車上睡都要做的。
  那就是盧岩買了運動服和跑鞋開始每天早上拉著王鉞去跑步。
  盡管跑鞋和衣服都是王鉞很喜歡的紅色……但跑步對王鉞來說簡直是災難。
  「我不去,」王鉞團在後座上用衣服包著腦袋,「不去。」
  「你不說自己身體不好麼,你答應我了要鍛煉的,才跑了三天就這樣了?」盧岩打開車門,冷風一下灌進了車裡。
  「啊……」王鉞用力縮了縮,「我腿酸了。」
  「明天肯定就不酸了。」盧岩鑽進車裡,把王鉞拎了起來,拿起衣服往他身上套。
  他讓王鉞鍛煉不僅僅是要王鉞健康一些,他之所以這麼著急地還沒穩定下住處就這麼拎著王鉞跑步是為了之後的手術。
  沈南那邊還沒有消息,但沈南是個認真的人,有可能的話他肯定會盡快找到合適的醫生和設備。
  以王鉞這樣的身體狀態,盧岩擔心他手術之後的恢復,畢竟這跟普通的手術不同。
  但這些想法他沒跟王鉞說過,王鉞對醫院大夫和手術之類的事有深深的恐懼。
  「今天跑十分鐘行嗎?」王鉞靠著他,半死不活地穿著衣服。
  「半小時。」盧岩把他衣服套好之後直接拖下了車。
  探進車裡拿王鉞的外套時,王鉞貼到了他背後趴著,拉長聲音:「啊……」
  「我跟你說,」盧岩轉過身把外套給他裹上,「你這要是碰上關寧,直接就拿根鐵鏈給你拴車後邊兒拖著走了。」
  「她拖過你麼?」王鉞突然笑了起來。
  「……拖過啊,」盧岩嘖了一聲,「要不說她是神經病呢。」
  在郊外跑步比在市區要舒服得多,人少,沒車,風景和空氣都不錯。
  腳下的雪被踩出細細的嚓嚓聲,顯得四週很安靜。
  又讓盧岩有了那種全世界就剩了他倆的感覺。
  真是太憂傷了,這簡直就是全人類快滅亡了的節奏……
  王鉞其實耐力還不錯,盡管跟在盧岩身後一直唉聲嘆氣地拖著腳跑,卻一直能跟得上,盧岩跑得不快,不過速度始終保持不變,王鉞也能跟著沒停過。
  忍耐力這個大概是王鉞在研究所這麼多年以來最明顯的「收穫」。
  「走三分鐘,」盧岩看看時間,每十分鐘讓王鉞慢慢溜躂一會休息一下,「冷麼?」
  「不冷,」王鉞伸手到衣服裡摸了摸,「出汗呢。」
  「那就行……你看著真喜慶。」盧岩看著王鉞一身紅色加上跑紅了的臉。
  「我喜歡。」王鉞扯了扯衣服。
  跑了半小時,回到停車的路邊時,太陽開始露了點頭,地上的雪被映上了淡淡的金色。
  王鉞換了身衣服,從暖水瓶裡倒了點兒昨天在高速服務站接的熱水,蹲在路邊刷牙洗臉。
  盧岩坐在車裡看著地圖,按他們走走停停的速度,明天一早應該可以到達第一個符合王鉞要求的小城。
  如果王鉞願意,他打算租個房子先住下休整一陣子。
  儀錶盤旁邊的一個小觸摸屏突然亮了起來,但並沒有顯示任何字。
  盧岩愣了愣,伸手在屏幕上摸了一下。
  請輸入短信讀取密碼。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和一個軟鍵盤。
  盧岩想了想,按下了沈南跟他聯繫用的手機號。

  第四十四章 陽光房

  盧岩的估計挺準確,他們走走停停,進了城區的時候是第二天一大早。
  王鉞扒著車窗往外看,清晨的小城很安靜,早起的人在路上走著,偶爾經過幾個熱氣騰騰的早點攤。
  「怎麼樣?」盧岩問他。
  「挺好,安靜啊,」王鉞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你聞,空氣也很乾淨。」
  「找個酒店先住下,然後我們去租個房子?」盧岩又看了看地圖。
  「嗯,在這裡住多久?」王鉞關上窗,回頭看著他。
  「住到你不想住了為止。」盧岩順著街慢慢往前開,這個地方住著調養身體還不錯。
  王鉞安靜地坐在車裡,一直到盧岩找到一家連鎖酒店把車停下了,他才問了一句:「沈南是不是聯繫你了?」
  「嗯,」盧岩點點頭,王鉞應該是昨天就知道了,但意外地一直憋到了現在才問,他覺得王鉞真是成熟了不少,「沈南找到醫生了,可以把你脖子後面的東西拿掉,以後就不用擔心項鏈會丟了。」
  「哦。」王鉞摸了摸胸口,皺著眉沒再說話。
  「斧斧,」盧岩靠近他,在他臉上輕輕勾了一下,「別擔心。」
  「我會死嗎?」王鉞還是皺著眉,看上去不踏實,「會不會疼?」
  「當然不會死,也不會疼,」盧岩笑笑,不會死他能確定,但會不會疼他還真拿不準,「你什麼感覺都不會有的,睡一覺起來就什麼事都沒了。」
  「真的嗎?」王鉞看他。
  「真的。」盧岩用力點頭。
  王鉞盯著他看了幾秒鍾,突然笑了,笑了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騙子,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又沒試過。」
  「沒見過雞飛還不知道雞有翅膀麼,」盧岩摟摟他,「放心吧。」
  「有點害怕。」王鉞垂下眼皮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盧岩從後座摸了顆糖剝了塞到他嘴裡,「但這個跟你以前的那些……是不是一樣的,醫院裡那麼多病人呢,不都沒事兒麼。」
  「那你會在旁邊嗎?」王鉞吃著糖似乎心情好了一些。
  「在,必須在,我會一直盯著他們的。」盧岩笑笑。
  「那什麼時候?」王鉞想了想。
  「沈南是找到醫生了,但還要準備,這事兒畢竟不是去醫生割個包皮那麼簡單,大概還得要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啊,」王鉞突然鬆了口氣,「還有一個多月我就不怕了。」
  「你這心態真不錯,」盧岩樂了,「那下車吧,咱爭取今天把房子租好?」
  「好的,」王鉞打開車門跳下了車,「割□是什麼?」
  「嗯?」盧岩愣了愣沒聽清。
  「包皮啊!」王鉞提高聲音喊。
  路邊拿著杯豆漿邊喝邊經過的一個小姑娘很吃驚地看了他一眼。
  「哎!」盧岩就想直接趴車座上了,「你喊什麼啊!」
  王鉞不再追問,但等盧岩帶著他開好房進了屋之後,他還是拉了拉盧岩的衣服:「包皮是什麼啊?怎麼割?你割過嗎?」
  「你等等,」盧岩有些無語,把房間裡的電腦打開了,搜出了網頁之後指了指,「我去洗個澡,你自己在這兒鑽研吧。」
  「哦。」王鉞坐到了電腦前,很認真地開始看。
  盧岩拿了衣服跑進了浴室。
  水很熱,盧岩兜頭沖著水,洗到一半正要塗點沐浴露,浴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王鉞在外面叫了他:「岩岩。」
  「嗯?」盧岩應了一聲。
  「你割過啊?」王鉞問。
  「……沒,」盧岩嘆了口氣,「不是人人都得割的。」
  「那我用割嗎?」王鉞又問,把門給擰開了。
  「你也不用……」盧岩回頭看了他一眼,「門關上行麼,熱氣兒都跑光了。」
  「我看看。」王鉞彎腰盯著他。
  「嘿!」盧岩往他臉上彈了點兒水,「幹嘛呢,還讓不讓人洗澡了。」
  「不看啦,」王鉞抹抹臉,轉身出去了,一路唸唸叨叨地往床上一撲,「我又不是沒有……我也不用割……好看著呢……」
  盧岩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王鉞還坐在電腦前,拿著鼠標東點點西點點。
  盧岩走過去看了一眼,看到了屏幕下面有個Q的登陸窗口,已經最小化了。
  「要上我Q麼?」盧岩抓抓他的頭髮。
  「不用了,」王鉞搖搖頭,「反正以前也就是跟18聊天。」
  「先去洗個澡吧,然後睡會兒,我查查租房的電話。」盧岩拍拍他。
  「嗯,」王鉞站起來拿了衣服走了兩步又停下了,「租房要錢吧?」
  「廢話,不給錢誰讓你住啊。」盧岩坐到椅子上。
  「還有錢嗎?你現在也不賣烤串兒了,」王鉞有些擔心,「我們這麼一路吃過來,花了很多錢吧?」
  「吃能吃多少錢,你吃一天也沒多少錢,你要一天喝一箱油我還能琢磨著計劃一下。」盧岩笑笑。
  「那……」王鉞皺著眉。
  「你不用操心,我存了不少錢,還有一筆錢在沈南那兒放著呢,」盧岩本來還想逗逗他,一看他這表情是真的很憂傷,「就按咱倆這種吃幾個柿子啃兩塊兒巧克力吃碗牛肉麵算享受的平頭小老百姓的生活檔次,這錢且夠著呢,別擔心。」
  「哦,那以後沒有錢了我可以幫你賣烤串兒,牛肉,雞翅,雞腿,烤肉……」王鉞一邊說著一邊進了浴室,門關上了盧岩還能聽見他在裡面數著,「火腿腸炒粉炒麵魷魚裡脊……」
  盧岩伸了個懶腰,大概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讓王鉞的身體好好調整一下,盧岩對這個不是太擔心,雖然每次拉王鉞去跑步都跟綁架似的,但王鉞只要開始跑了就會認真跑完。
  他擔心的是王鉞的情緒,萬一準備手術的時候他突然害怕了,一個激動連醫生帶沈南什麼的都給一次性洗成傻子,這就麻煩了。
  盧岩點了根煙叼著,這個問題得慢慢跟王鉞聊,得跟脫敏似的,說多了說煩了也許王鉞就沒什麼感覺了……
  王鉞洗完澡出來很舒服地往床上一趟,電視都沒看兩眼就睡著了。
  盧岩拿了手機換了張備用的電話卡,打了幾個租房中介的電話,初步定下了兩個離市區遠一些的房子。
  小城市就這點好,公交跑一趟全程用不了兩個小時,在偏一些的地方租房安靜,去市區最多也就半小時路程,比較合適王鉞的要求。
  王鉞一直睡到中午,盧岩帶他出門吃了頓烤肉,然後直奔租房的地方。
  看第一家的時候王鉞就表示不用再看了,就這兒可以了。
  這套房子只是兩居,不過是精裝,還有一個超大陽台裝成了陽光房。
  房東住市區,這套房裝修完了之後一直沒怎麼住過,小區靠近江邊,旁邊還有個不要錢的小公園,雖然早晚都被老頭兒老太太佔領了,但別的時段裡散個步還是很舒服的。
  當然王鉞首先看中的不是裝修和環境,僅僅是因為中介說了一句樓下走五分鐘有條不大的小吃街,但王鉞一聽,當即拍板,就這兒了。
  這小吃街的規模肯定不如文遠街,但對於有食物強迫症的王鉞來說效果差不多。
  盧岩沒講價,很乾脆地就直接就把合同簽了,交了一年的房租之後他提的唯一要求就是今天就搬進來。
  因為王鉞一副新鮮得不得了的樣子從客廳轉到陽台再從陽台轉進餐廳已經四五趟了,要說不能馬上住進來,盧岩覺得王鉞會相當失望。
  一失望就會不高興,不高興了就會情緒不穩,情緒不穩就怕不好安慰,安慰不好他還怕會影響之後的手術……
  開著車回酒店拿行李的時候,王鉞一直拿著房東給的一份租戶須知看個沒完。
  所謂的須知也就是請保持安靜,垃圾分類了再扔,屋裡傢具裝修什麼的不能隨便動……
  不過王鉞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多講究,他除了研究所和沈南家樓上的屋子,呆的時間最長的是盧岩文遠街的老房子,第二長的是酒店。
  「我能睡在陽台上嗎?」王鉞問。
  「睡陽台?」盧岩愣了愣。
  「嗯,太陽曬得很暖啊,」王鉞一臉期待,「你睡過吊床嗎?要是有個吊床躺在那裡多舒服啊!」
  盧岩回酒店退完房之後沒有馬上帶著王鉞去租的房,先去了趟戶外店,買了一個鞦韆和一張吊床讓人給送了過去。
  東西都裝好之後,盧岩抱著胳膊站在陽台中間看著王鉞:「說,我對你好不好。」
  「好!」王鉞點點頭,著急著要往吊床那邊去。
  盧岩一把抓住他:「當著金主的面兒都這麼敷衍你也太囂張了。」
  「你對我可好了,」王鉞笑了起來,「只有你一個人對我好,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對我好是什麼感覺……反正就是你最好了。」
  盧岩聽到那句「不知道其他人對我好是什麼感覺」時心裡軟了一下,鬆了手:「當心別摔了。」
  王鉞沒睡過吊床,實物也是頭一回見,在吊床旁邊轉了兩圈都還沒決定好怎麼上去。
  「坐上去一躺就完事兒了你轉悠半天想什麼呢?」盧岩實在忍不住指點了他一下。
  「哦。」王鉞終於停下了,轉過身往吊床上一坐。
  剛坐上去,吊床就跟著他的衝力一晃,盧岩趕緊衝上去在他往後翻出去之前抓住了他的衣領。
  「哎慢點兒!」盧岩喊了一聲。
  「嚇死我了……」王鉞趕緊抓著他的胳膊不撒手,「這怎麼睡啊!」
  「我拉著你,你躺吧,躺好了就不會翻了,」盧岩一手扶著他,一手抓著吊床,「躺吧。」
  王鉞側著身慢慢躺了下去,腿也不敢抬,皺著眉:「感覺我好像老得不能動了一樣,睡個覺還要人扶……」
  「腿放上去吧,」盧岩樂了,「要不你試試鞦韆。」
  鞦韆也裝好了,就放在一邊,是個吊藍,不過王鉞對鞦韆的興趣沒有吊床大:「不,我先睡吊床,鞦韆像個雞窩,你去窩吧。」
  「我一會兒再窩,先收拾東西,」盧岩笑著幫王鉞把腿放到了吊床上,「躺好了?」
  「嗯。」王鉞筆直地一動不動挺在吊床上。
  「放鬆點兒,現在可以享受生活了,」盧岩把陽台上放著的小茶几拖到吊床旁邊,又把一堆零食和飲料都放在了上面,「我在屋裡收拾,你先享受著。」
  「嗯。」王鉞閉上眼睛,很舒服地應了一聲。
  他倆其實沒什麼東西可收拾,全部衣服都放進臥室裡的衣櫃裡也還沒佔到一半空間,還不如王鉞一路上買的零食多。
  東西都放好,盧岩又把屋裡都擦了一遍,地板也拖乾淨了之後,他站在客廳裡,盤算著還要買些什麼東西。
  房租是交了一年的,不一定能住滿,但就算只住幾個月,也有不少東西得補充。
  盧岩走到落地窗前,剛想把窗簾拉開給屋裡換換氣,就聽到王鉞在陽台那邊喊了一聲:「啊!」
  接著就是唏裡嘩啦一陣響,盧岩趕緊往陽台跑:「怎麼了?」
  「沒!」王鉞喊了一聲,聲音脆響。
  盧岩到了陽台的時候,發現王鉞已經沒在吊床上了,而是坐在鞦韆上,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表情。
  不過盧岩一眼就看出來他是剛坐下去,姿勢都還沒調整好,保持著撅個屁股的
  坐勢,再看吊床,已經翻了一面,底兒衝上,地上還有一包撒了的奶糖。
  「不睡了吊床了啊?」盧岩忍著笑,過去把奶糖撿了起來。
  王鉞趁著他轉身的功夫迅速抓著鞦韆籃子的邊往裡縮了縮,坐穩了:「嗯,我試試鞦韆。」
  「感覺怎麼樣?」盧岩把奶糖放到他腿上,輕輕推了一下籃子。
  「還行。」王鉞低頭剝了一顆糖放進嘴裡,把腿縮進籃子裡團好閉上了眼睛。
  盧岩過去把吊床翻回來,躺上去輕輕晃著。
  陽台暖氣不足,不過這會兒太陽不錯,灑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感覺毛孔都酥脆可口了。
  王鉞把腦袋探出了鞦韆籃子,盯著在吊床上來回晃著的盧岩看了半天:「你這麼晃不會掉下來嗎?」
  「不會,」盧岩閉著眼,忍了一下沒忍住還是樂了,「你剛是不是掉下來了?」
  「沒!」王鉞馬上回答,縮回了籃子裡。
  「哦,這個躺習慣了不會掉下來的。」盧岩笑著說。
  王鉞沒說話。
  盧岩又晃了一會兒,吊床慢慢停了下來,他眯縫著眼看著外面的藍天白雲。
  有時候,不是有時候,差不多隻要安靜下來,盧岩就會想,如果手術成功了,王鉞沒有受到影響,之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
  「你要是拿東西會掉下來嗎?」王鉞的聲音從籃子裡傳出來。
  「不會,」盧岩伸手從到旁邊茶几上敲了敲,「你要什麼?」
  「要一盒牛奶。」王鉞說。
  盧岩拿了牛奶,往後扔進鞦韆籃裡,很準確地落在了王鉞腿上。
  「真準,」王鉞喝了幾口牛奶,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說了一句,「我剛摔下來了……」
  盧岩咬了咬牙才沒讓自己笑出聲:「怎麼摔的?」
  「我想拿顆糖吃,一伸手,吊床就突然就翻了,把我扣在地上了,」王鉞小聲說,嘆了口氣,「怎麼你沒翻呢。」
  「你是不是跟躺床上一樣,拿東西還翻個身打個滾的……」盧岩從吊床上下來,走到鞦韆旁邊一下下輕輕推著。
  「……嗯,」王鉞點點頭,「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過去再躺躺?」盧岩笑著問。
  「不了,我先在這裡團一會兒吧,」王鉞很舒服地窩在鞦韆裡,「我傷自尊了……晚上咱們不出去吃了行麼,在這兒包餃子吃吧?」
  王鉞完全沒有過渡地就轉了話題,盧岩愣了愣才點了點頭:「行,我看看廚房東西齊不齊。」
  盧岩在廚房裡轉了轉,炊具都齊全,但油鹽醬醋什麼的得買,碗筷也都沒有。
  扔在客廳的手機響了,盧岩快步走出廚房,這個備用號碼他在收到沈南發到車上的短信時回復過去了,會打這個電話的只有沈南。
  盧岩拿過電話,號碼沒見過,但他看得出這個號碼跟沈南酒莊的坐機號是一個號段。
  「方便嗎?」電話一接通沈南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嗯。」盧岩聽到了那邊嘈雜的背景聲,沈南用的是公用電話。
  「醫生沒問題,設備問題也不大,但我就想問一下,如果拿掉東西之後他……那什麼了怎麼辦你想過沒有?」沈南問。
  盧岩知道沈南這個「那什麼」是什麼意思,這個問題之前他也考慮過,拿掉東西,有可能會變成普通人,也有可能不變,只是拿掉了唯一能控制能力的裝置,而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因為沒了這東西,王鉞有可能會出現不受控制的暴走。
  沈南指的就是最後這種可能性。
  「不知道,沒想過。」盧岩回答得很乾脆。
  「手術地點我定好了通知你,」沈南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他失控了你也勸不住他的話……你知道我意思吧?」
  「知道。」盧岩說。
  如果最後他也沒辦法讓王鉞平靜下來,沈南估計會出個大招把大家都埋了。



  第四十五章 如果

  盧岩沒有把沈南說的話告訴王鉞,只跟他說沈南那邊安排好了會通知他們。
  王鉞沒有追問,大概是因為安定下來了,又有陽光房,吊床和鞦韆,還有一條小吃街,他一直顯得很滿足。
  「我去買菜,還要買些平時用的東西,」盧岩靠在陽台的窗邊看著正折騰著學著用完美姿勢躺上吊床的王鉞,「你是在家等我,還是跟我一塊兒去?」
  「跟你去,」王鉞剛在吊床上躺好,馬上又坐了起來,吊床猛地一晃,他趕緊在被翻到地上之前往向蹦了一下,「是在超市買還是菜市場?」
  「菜市場,這邊沒有大超市。」盧岩往窗外看了看,樓下有人在掃雪,偶爾幾個人路過,很安靜。
  有一瞬間盧岩希望時間就在現在停止,就停在現在的寧靜和陽光裡。
  「看什麼?」王鉞走到他身邊,也往樓下看了看。
  「看人,」盧岩指了指下面的人,「看這個世界上跟我們過著不一樣生活的另外那些人。」
  王鉞扭頭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來:「你還說我詩人。」
  「我當年還冒充過一陣兒文藝青年呢,」盧岩嘖嘖了幾聲,「寫幾篇蒙事兒散文一點兒問題沒有。」
  「我也要寫。」王鉞很嚴肅地說了一句。
  「寫,」盧岩手一揮,「買台筆記本給你慢慢寫。」
  「我寫日記吧!」王鉞突然就興奮起來了,「我還沒有寫過日記!日記是要天天寫的吧,就寫每天的事,對吧。」
  「嗯,對,」盧岩笑笑,「那你寫日記吧,要我給你買個日記本嗎?」
  「要那種帶鎖的,我以前在網上看到過,」王鉞拍拍手,但很快眼神又暗了下去,皺了皺眉,「算了,我用電腦寫吧。」
  「那多沒意思,日記就得拿筆……」盧岩說到一半停下了,知道了王鉞為什麼突然有些失落。
  王鉞認識字,會打字,但是大概不會寫……
  「哎,」王鉞嘆了口氣,舉起手動了動手指,「我都不會拿筆。」
  「學唄,你原來也不會用筷子啊,」盧岩抓住他的手輕輕捏著,「你可以先在電腦上寫好,然後抄到日記本上,怎麼樣?」
  「你會偷看嗎?」王鉞看著他。
  「不會,你的日記有什麼好看的,」盧岩笑著說,「2月25日,雪,今天早上吃了鍋貼和豆漿,以前沒有吃過,很好吃,中午吃了烤肉,烤肉很好吃,晚上吃的是餃子,岩岩包的,我也包了,但是我包的還是燒麥……」
  「我包的不是燒麥……」王鉞笑了半天,「要不我們晚上吃燒麥吧?你會做嗎?」
  「你想吃我就會做,」盧岩笑笑,摟著他的肩往屋裡走,「香菇雞柳的吧,不過得先買糯米,還要泡幾個小時。」
  盧岩本來是開著車帶王鉞去的菜市場,結果到了菜市場外面轉了兩圈愣是沒找著停車的地方,畫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全被擺攤的給佔了。
  「怎麼辦?」王鉞一直在幫著他找車位。
  「回去把車停了走過來……」盧岩嘆了口氣,「你要不想走,我給你點兒錢你去那邊那個小超市里轉轉等我。」
  「我想走。」王鉞馬上說。
  其實從小區走到菜市場也就十分鐘的事,盧岩就是想偷個懶,而且也不想拎著一堆東西,結果還是得走。
  不過天氣還成,風不大,太陽也很暖,把車停回小區之後他倆慢悠悠地溜躂了十來分鐘就到了菜市場。
  王鉞心情很好,之前不會寫字帶來的那點兒鬱悶還沒出門就已經不知道扔哪兒去了,一路上東張西望的。
  「要買什麼?」王鉞問。
  「油鹽醬醋米麵碗筷還有一堆零碎,」盧岩拉著他走到了路邊一個賣雜貨的店裡,「先買個拖車吧。」
  這是盧岩頭一回拖著個老太太買菜的拖車在路上走,有些詭異的美妙感覺。
  王鉞很積極地想要拖,但盧岩把買的一袋米扔進去之後他就放棄了,改成了積極地拿過東西往裡放。
  「這個車還挺好的,可以放好多東西啊,」王鉞把剛買好的肉放進去,「我剛看到有個女的把小孩兒放裡面了。」
  「你要試試麼?」盧岩拖著車子邊走邊問。
  「我不是小孩兒了,」王鉞笑著說,「你也不用像擔心小孩兒一樣擔心我。」
  「哦。」盧岩本來想說從吊床上摔下來的一般都是小孩兒,但還是沒說出口。
  「手術的事,」王鉞輕聲說,「你也不用擔心。」
  盧岩愣了愣,他沒想到王鉞會突然說到手術,他看了看王鉞,王鉞正扭頭盯著個賣烤白薯的,沒有看他。
  他覺得也許沈南的那個電話,王鉞聽到了內容。
  如果這是真的,盧岩突然覺得有些感慨,不再什麼都說,不再什麼都問,不再什麼都掛在臉上……
  唯一沒變的就是對食物的熱情。
  菜市場挺熱鬧,雖然規模不大,但東西還是很快買齊了,再到旁邊小超市轉了一圈,把碗筷和日用品什麼的也都一次掃了。
  王鉞買菜的時候一直安靜地跟著,但在小超市買毛巾什麼的時候就開始要求當家做主了。
  所有的東西,都帶點兒鮮艷的顏色,發現盧岩對紅色的東西有些無語之後,他不再執著於紅色,但明黃,寶藍,翠綠都讓他心動,對於沒買著亮色的洗臉毛巾還有些失望。
  也許是在顏色單調的研究所呆了太長時間,王鉞對於顏色鮮艷的東西都充滿了好感,沒有紅毛巾,就挑了兩條寶藍和明黃相間的,最後牙膏他挑了商標裡帶紅的高露潔。
  拖著車回去之後,盧岩忙著泡糯米,消毒新買的碗筷,王鉞一直在浴室裡沉迷於把毛巾和牙刷杯子什麼擺放出藝術氣質的工作中。
  盧岩每次探腦袋看到的都是不同的造型,毛巾一會兒掛著一會疊起來,杯子一會兒挨著放一會兒洗臉池一邊一個,牙刷倒是一開始就決定了造型,倆牙刷的刷毛對著插在了一起。
  小超市的花瓶打折,盧岩就買了個玻璃小花瓶,王鉞折騰完浴室之後捧著花瓶接了半瓶水:「裡面插什麼花?」
  「……忘買花了,」盧岩感覺有點兒抱歉,「一會兒我出去買吧。」
  「不用了,這會兒風好大啊,」王鉞想了想,把廚房案板上的那捆大蔥拆開了,「這個挺好看的。」
  他抽了幾根大蔥,剝了剝,插在了花瓶裡,捧著出去了。
  盧岩跟著出了廚房,看到王鉞把蔥放到了陽台的小茶几上,然後把茶几拖到鞦韆旁邊,再團進了鞦韆籃子裡,曬著太陽開始慢悠悠地吃東西。
  都學會享受生活了……盧岩笑著轉身回了廚房,把糯米泡了,洗菜切菜剁肉。
  這就是差距!
  這就是前知名牛逼殺手和他殺不掉的對手的差距……
  這就是享受生活的大爺和他家的保姆之間的差距。
  吃飯前兩三個小時,王鉞都在陽台上呆著,一會兒鞦韆一會兒吊床地折騰,盧岩時不時就能聽到他來回拖茶几的聲音,老擔心會把那個插著大蔥的花瓶給摔了。
  在盧岩開始炒餡兒的時候,王鉞捧著大蔥進了屋裡,把瓶子放在了電視櫃上。
  「開始包了嗎?」王鉞跑進廚房洗手。
  「嗯,一會兒擀好面皮就可以包了,」盧岩指了指鍋裡的餡,「要嘗嘗嗎?」
  「能吃了?」王鉞頓時來了興致。
  「炒熟了,這樣包了蒸的時候能省事一些,」盧岩鏟了一點兒送到他嘴邊,「香菇雞柳糯米飯。」
  王鉞嘗了一口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要求了第二口第三口,最後盧岩只好給他鏟了半碗先吃著。
  盧岩把燒麥都包好蒸好之後看了王鉞一眼:「還吃嗎?」
  「吃啊,」王鉞站到蒸鍋旁邊,「我要多吃,多鍛煉,多吃……萬一以後沒得吃了呢……」
  「什麼?」盧岩心裡沉了沉,王鉞絕對是聽到了沈南的那些話。
  「沒什麼。」王鉞飛快地捏了七八個燒麥放到盤子裡,端著盤子往陽台去了。
  盧岩沒說話,把剩下的燒麥裝好盤拿到客廳放到桌上,又把剛煮好的湯也端了出來,正想著該怎麼跟王鉞談的時候,王鉞捧著盤子又回來了。
  「不去陽光房吃?」盧岩問,打開了電視。
  「太陽沒啦,」王鉞把盤子放到桌上,拿了椅子坐下了,「明天再曬吧。」
  盧岩給他盛了碗湯,拿了個燒麥咬了一口,還不錯,有前途。
  王鉞邊慢慢吃著邊看電視,很安靜。
  「斧斧,」盧岩叫了他一聲,「好吃嗎?」
  「好吃,跟餃子味道不一樣嘛,」王鉞笑了笑,喝了口湯,「我以為就是形狀不一樣呢。」
  「明天還能給你蒸包子,吃嗎?」盧岩覺得一到這種時候他就只有食物這一個招了。
  「吃,」王鉞點點頭,停了停又嘆了口氣,「說了不用像哄小孩兒那樣哄著我啊。」
  「忘了,」盧岩笑笑,「那咱們像大人那樣聊聊?」
  「好,」王鉞把燒麥塞進嘴裡,「聊手術的事嗎?」
  「聊手術失敗的事。」盧岩也沒再繞彎子,王鉞的態度明顯是已經知道了,而且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大反應。
  「手術要是沒失敗我會是什麼樣?」王鉞又拿起一個燒麥咬了一口。
  「變回什麼能力也沒有的普通小老百姓,或者是有能力但能力誰也限制不了的小老百姓。」盧岩說。
  「失敗了呢?」王鉞盯著手裡的燒麥,「有能力但能力誰也限制不了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瘋子?」
  盧岩沉默了,他沒怎麼跟王鉞提過如果失敗的後果,因為他不介意,他也無所謂,反正就是豁出去了,但王鉞卻還是自己琢磨出了這樣的結論。
  盧岩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太小看王鉞的心智了。
  「也不一定會這樣……」
  「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誰也控制不了,什麼都不知道,」王鉞抬起眼睛看著他,「所以崔醫生才不想再留著我。」
  盧岩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王鉞吃掉手上的燒麥之後拖著椅子挨到他身邊坐下了:「岩岩。」
  「嗯?」盧岩伸胳膊摟住他。
  「如果我連你都認不出了,」王鉞又拿了個燒麥,「那就殺了我吧。」
  「又不是一定會這樣,你不用現在就做這種打算,我都沒想過這些事。」盧岩收了收胳膊摟緊他。
  「我說如果啊,如果真這樣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王鉞想了想又笑了,「如果殺得掉的話。」
  這次大人一樣的聊天沒能完整地繼續下去,因為王鉞邊說邊吃,沒多久就吃撐了。
  糯米餡兒的東西,吃下去的時候不覺得,過一陣兒才會顯現出它強大的威力。
  「完了,」王鉞捂著肚子站在廚房裡,看著盧岩收拾洗碗,「完了……」
  「什麼就完了,你又不是頭一回吃撐了。」盧岩有點兒無奈。
  「早知道不喝湯了,我肚子圓了,」王鉞掀開衣服露出肚子,「你看!」
  「真白,」盧岩笑著看了一眼,「一會兒屋裡轉圈兒消消食吧。」
  盧岩把廚房收拾好了回到客廳,王鉞正在客廳裡沿著牆走圈兒。
  「沒什麼用。」王鉞邊走邊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豬都沒有我這樣的。」
  「豬比你吃的多多了,」盧岩坐到沙發上,拿遙控器把電視換到本地台,打算看看本地新聞,「明天早上跑四十分鐘吧。」
  「……哦。」王鉞靠著牆嘆了口氣。
  從床上把王鉞叫起來比從車上叫起來要難得多。
  第二天盧岩快八點了才去叫王鉞,但王鉞就是閉著眼裝沒睡醒,盧岩都把他拖到了地上,他還是閉著眼睛。
  「你說我能不把你當小孩兒麼,」盧岩拖著他走出臥室扔到沙發上,「小孩兒六點半都得起床上學去了,你八點了還跟我演睡美人呢。」
  「演得像嗎?」王鉞終於睜開了眼睛。
  「湊合吧,一股子寧死不醒的勁兒,」盧岩進屋把他衣服拿出來扔到沙發上,「給你二十分鐘,八點二十我準時出去跑步,你要不去我就一個人去。」
  王鉞動作挺快,洗臉刷牙穿衣服,沒多大一會兒就老老實實跟在盧岩身後出了門。
  一路上碰到不少早鍛煉的人,不過人家都是拎著早點鍛煉歸來,就盧岩和王鉞他倆是剛出門。
  小區這片鍛煉環境還成,可以從小區一路跑到小公園,跟著老頭兒老太太們的各種音樂吆喝吊嗓子的背景聲跑步。
  跑完了就順便在公園門口街邊買好早點帶回去吃。
  這種平靜的日子可以過得很規律,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王鉞就慢慢不再賴床,能在盧岩起床的時候跟著起了。
  而且公園裡各種各樣的鍛煉方式讓王鉞每天早上的跑步也變得豐富多彩。
  正常跑,高抬腿蹦著跑,退著跑,跑十步吼一聲,揮著胳膊跑,拍著巴掌跑,繃著馬步大步跨著跑……
  每天早上盧岩都覺得自己是青山療養院裡帶著病人遛早的護工。
  唯一讓他覺得能忍受著陪著王鉞這麼抽著瘋早鍛煉的動力就是王鉞的身體明顯在變好。
  從一開始跑五分鐘就喘得不行,慢慢到喘得不那麼厲害,到現在可以跟耍雜技一樣一路蹦半小時不帶停的。
  「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王鉞今天是蛙跳著跑,跑一段又變成了高抬腿蹦,蹦得臉跟他的鞋一樣山丹丹花開紅艷艷。
  「猴兒。」盧岩說。
  「幫我買把劍吧,」王鉞又換成了側身跑,兩條腿前後別著走,「他們耍劍很好看啊。」
  「行,」盧岩點頭,「還要扇子嗎?」
  「扇子?幹嘛啊。」王鉞愣了愣。
  「力爭成為廣場舞裡最年輕的帥哥。」盧岩笑著說。
  「你陪我嗎,」王鉞蹦得很起勁,「成為第二年輕的帥哥。」
  「我跟你一塊兒呆久了遲早變成第二傻的二貨。」盧岩嘆了口氣。
  「已經變了。」王鉞笑著揮胳膊。
  今天的早點沒在公園門口買,公園門口的幾個早點攤已經被他們輪著吃了好幾遍,王鉞興致勃勃地打算換口味。
  「我給你做吧,蒸雞蛋羹!」他說。
  「好,」盧岩點頭,「加點兒小蔥香菜……」
  「沒問題,」王鉞打了個響指,「去買蔥。」
  盧岩被他這個響指打得差點當街跪下了:「你幹什麼了!」
  「什麼也沒幹,」王鉞笑了起來,「就隨便打一下。」
  「別嚇我……」盧岩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正想說去菜市場買菜,兜裡的電話響了。
  兩個人都同時停下站在了路邊。

  第四十六章 別怕

  盧岩這還是頭一回跟在王鉞身後轉悠的,他接起沈南的電話之後,王鉞就轉身在前邊兒領路往菜市場走了,走得還挺有氣勢,甩胳膊甩腿的。
  「彭遠有什麼動靜嗎?」沈南在電話那頭問。
  「暫時沒有,」盧岩說,「研究所那邊你有沒有什麼消息?」
  「沒有,沒了崔逸他們元氣大傷,要想再起來估計不容易了,」沈南停了停,大概是喝了口茶,「那要是彭遠沒什麼動靜你們就直接過來吧,我都安排好了,提前三天到,醫生要先給他做個全面的檢查。」
  「嗯,」盧岩跟在王鉞身後走進菜市場,看著王鉞一個個菜攤子研究著,「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王鉞拎著一把小蔥衝他晃了晃:「是這個嗎?」
  「是,」盧岩點點頭,一邊掏錢一邊問,「還要香菜嗎?」
  「要點兒,切碎撒在上面吧,」王鉞盯著面前的菜攤看了一會兒,又回過頭很小聲地說,「但是我不知道真的香菜長什麼樣……」
  盧岩樂了,伸手拿過一小捆香菜:「這個。」
  買好了之後王鉞看著手裡的小塑料袋:「這些多少錢啊。」
  「一塊巧克力的錢。」盧岩笑笑。
  「哦……」王鉞大概是在心裡對比了一下,嘖了一聲,「那還不如買塊巧克力呢。」
  「巧克力蒸雞蛋羹?」盧岩笑著說,「創意不錯。」
  「走吧!」王鉞甩了甩袋子,「回去給你做。」
  盧岩對於王鉞下廚這件事很不放心,但王鉞不讓他幫忙,他只能杵在廚房門口看著。
  王鉞應該是只看過雞蛋羹的成品圖片,至於前期要有什麼步驟他似乎不是太有概念,把一盒雞蛋放在案板上之後就停下了。
  「找個碗……」盧岩提醒他。
  「哦,知道,」王鉞馬上從消毒櫃裡拿出一個飯碗,「這個……」
  「小了。」盧岩說。
  「哎我知道小了!」王鉞很沒面子地把碗放回去,拿了一個湯碗出來,「得要這麼大的!」
  盧岩笑笑沒說話。
  「你要吃幾個來著?」王鉞拿起一個蛋。
  「四個,你做的我得多吃點兒。」盧岩盯著他手裡的蛋,準備在他手一哆嗦把雞蛋扔地上之間飛身撲救。
  「那我也要四個,」王鉞拿著碗研究了一下,「這個湯碗應該夠大了……吧?」
  「夠,但你要看它能不能放進蒸鍋裡。」盧岩說。
  王鉞回頭看了他一眼,挺不服氣地把湯碗放到旁邊的蒸鍋上比了比,頓時泄了氣:「你幹嘛買個這麼小的鍋!買個這麼大的碗!」
  「你可以用小一號的碗,分兩碗蒸,蒸鍋有三層……」盧岩只得再指點他。
  「知道知道!不要說話了!」王鉞迅速拿出小一號的碗,把雞蛋直接扔了進去。
  盧岩本來已經打算先沉默了,結果一看雞蛋連殼帶瓤的在碗裡碎成一團,實在沒忍住喊了一聲:「哎!」
  「知道了!」王鉞馬上迴手一指他,「不要說話,我想起來了!殼不放進去!要磕開,我想起來了,磕完了就打蛋!對吧!」
  盧岩沒說話,點點頭。
  王鉞拿起筷子費了半天勁把碗裡的碎蛋殼一點點挑了出來。
  「呼!」挑完之後他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胳膊,又拿起一個雞蛋,想了半天才往碗邊上磕了兩下。
  蛋殼碎了,雞蛋黃一邊一半地掛在了碗邊,然後緩緩滑落到案板上。
  盧岩覺得自己沒有堅持看下去的信念了,轉身回到了客廳裡,打開了電視看著。
  王鉞在廚房裡奮戰,盧岩邊看電視邊注意著廚房裡的動靜,不過動靜不大,至少說明王鉞沒把碗給摔了。
  過了能有十來分鐘,盧岩聽到了筷子和碗碰在一塊兒的聲音,王鉞開始打蛋了。
  聲音很不連慣,打兩下停一停的,偶爾能連著打三四下,但你剛想跟上節奏的時候又結巴上了,聽得盧岩渾身難受,就跟身上有個地兒癢癢但就是找不著在哪兒一樣痛苦。
  他拿著遙控器對著電視一通按,最後實在忍不下去,站起來打算過去跪地上求王鉞讓他來打蛋得了。
  剛走了兩步,廚房裡的打蛋聲停了。
  兩秒鍾之後聲音再次響起,盧岩一聽就愣了。
  這聲音連貫而有節奏,噹噹噹哐哐哐透著一股子廚房小能手的范兒。
  盧岩站在原地沒邁步子,只是夠著身子往廚房裡看了一眼。
  王鉞站在案板旁邊,案板上是什麼情況盧岩看不到,被王鉞擋住了。
  但盧岩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王鉞手上是空著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
  打個蛋!居然!要用這麼高端的手段!
  盧岩不知道是該上去阻止還是裝不知道。
  站廚房外面想了半天,盧岩最後坐回了沙發上,繼續看電視。
  超能力打出來的雞蛋羹吃下去不知道會不會飛升……
  兩碗雞蛋沒多久就全打好了,王鉞從廚房裡探出腦袋:「岩岩。」
  「嗯?」盧岩正叼著煙躺沙發上。
  「打起泡了就行了對吧?」王鉞這回很謙虛。
  「嗯,放點兒鹽蒸上,就咱鹽罐子裡那個小勺一勺鹽就成,」盧岩本來還想說你要想吃嫩點兒的就再加點兒水,但又怕王鉞加水加砸鍋了就沒敢說,「蒸幾分鐘就可以了。」
  「那香菜和蔥呢?」王鉞扒著門框繼續問。
  「切碎了蒸好撒上去就行,再放點兒生抽香油就齊活了。」盧岩說。
  「哦,」王鉞點點頭縮回了廚房裡,沒過一秒鍾又探出了腦袋,「就放蒸鍋裡蒸就可以了?」
  「對,」盧岩彈了彈煙灰,想了兩秒又補充了一句,「蒸鍋裡要放水,用碗量一碗倒進去就成。」
  「好嘞!」王鉞在廚房裡喊。
  盧岩繼續躺沙發上聽著裡邊兒的動靜,倒水,放蒸盤,放碗,點火……一切都進行得挺順利,沒出什麼錯。
  蒸上之後他聽到王鉞開始切香菜和蔥,這回沒用大招,盧岩聽得出王鉞是自己在切,切完了還剁了半天,聽響兒跟砍排骨使的勁兒差不多。
  這段時間的鍛煉還是很有成效的嘛。
  半小時之後王鉞終於忙活完了,跑到客廳裡匯報了一聲:「你坐好,準備吃啦!」
  「哦,好。」盧岩起身坐到了桌子邊上。
  王鉞從廚房裡捧了個碗出來放到了他面前,又放上一個勺,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芒:「你嘗嘗看?」
  盧岩低頭聞了聞:「很香!」
  「是吧!香吧,我也覺得很香!」王鉞很興奮地又跑進廚房把另一碗捧了出來,「我還沒嘗呢。」
  盧岩拿起勺,舀了一口放進嘴裡,然後又喊了一聲:「好吃!」
  這話他不是安慰王鉞,的確味道不錯,鹹淡合適,因為用了大招打蛋,所以蛋羹的口感很細膩。
  這個味道在他意料之外,他自己做也就差不多這個味兒了。
  「真的好吃嗎?」王鉞眼睛很亮,低頭自己也吃了一大口,品了品之後笑了,「真的很好吃!」
  「斧斧,」盧岩伸手在他鼻子上輕輕摸了一下,「謝謝。」
  「以後可以天天給你做。」王鉞邊吃邊說。
  「好。」盧岩點點頭。
  「下回放點兒巧克力試一下吧,甜的也好吃吧。」王鉞托著下巴一臉期翼。
  「……先吃一段時間鹹的吧,」盧岩小心地說,以防打擊他的積極性,「我喜歡吃鹹的。」
  「是麼?」王鉞笑了笑,從自己碗裡舀了一勺放到他碗裡,「那我們就先吃一個月鹹的吧。」
  「好。」盧岩點頭。
  後天他們就得出發,那邊沈南已經安排好了。
  沒有一個月的時間讓王鉞每天蒸雞蛋羹,盧岩相信王鉞已經聽到了電話內容,但王鉞說了一個月,盧岩也就配合著同意了。
  盧岩收拾行李的時候王鉞給大蔥換了水,又放了點白糖進去,這是他從網上學來的,據說可以讓被剪下來的花活的時間長一些。
  盧岩本來想說那大蔥有根,有水就能活,沒水你放一個月也不會幹掉,但看著王鉞那個認真勁兒,他只說了一句:「要不帶著走吧?」
  「不用,」王鉞看著他一眼,「很快就回來了。」
  盧岩笑了笑:「嗯,也是。」
  這之後倆人都沒再提去手術的事,盧岩知道王鉞心裡不踏實,他也一樣,但相比王鉞來說,他的那點擔心根本不算事兒。
  王鉞大概不想讓他看出來,表面上看著還是能說能鬧,但兩天之內蒸了九次雞蛋羹的反常行為還是讓他暴露了。
  盧岩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吃雞蛋羹吃到想哭,要不是冰箱裡的那盒雞蛋已經沒了,王鉞估計還會繼續努力。
  出發前一晚盧岩終於吃到了雞蛋羹之外的東西,因為沒有雞蛋了,所以他給王鉞蒸了幾個包子吃。
  王鉞大概也是雞蛋羹吃膩著了,包子一氣兒吃了五個還意猶未盡。
  晚上固定的「王鉞嘮嘮叨叨時間」時,王鉞趴在盧岩身邊唸唸叨叨:「我發現胃是能撐大的,我吃了幾個包子?」
  「五個。」盧岩拿著本《釣魚技巧》在看。
  「你吃了幾個?」王鉞問。
  「四個。」盧岩笑笑。
  「你看,撐大了吧,我比你吃得都多了。」王鉞有點兒得意地小聲說。
  「我吃得本來就不多……」
  「原來比我多!」
  「嗯嗯嗯,你胃都撐大了五個包子不在話下了,可牛逼了。」
  「哎……」王鉞翻了個身摸著自己的肚子很滿意地嘖了幾聲,「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
  盧岩愣了愣,翻了個身對著王鉞:「您還看過紅樓夢呢?」
  「什麼?我沒看過,」王鉞揉揉鼻子,「18看到菜的圖片的時候老愛說這句……」
  提到18,王鉞突然沉默了,翻了個身背對著盧岩:「我困了。」
  「睡吧,」盧岩替他拉好被子,摟了摟他,「晚安斧斧。」
  「晚安岩岩。」
  第二天盧岩醒得很早,外面天還黑著,盧岩拿過手機看了看時間,五點剛過。
  他躺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坐起來準備下床的時候,猛地看到王鉞是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的,看上去不是剛醒。
  「靠,你嚇我一跳,」盧岩小聲說,摸了摸他的臉,「怎麼醒這麼早?」
  「醒了好久啦,」王鉞笑了笑,「你沒醒我就沒敢動。」
  「睡不著?」盧岩躺回他身邊摟住他。
  「嗯,」王鉞翻身把腿搭到他身上,「又要旅行了太興奮。」
  「我也是,」盧岩在他腦門兒上親了一口,「那咱們起床吧。」
  「今天不跑步行麼?」王鉞問。
  「行。」
  「我想吃豆漿油條。」
  「我去買。」
  相比前一天五個包子的食量,王鉞早上的食量小了很多,兩根油條半碗豆漿就表示吃不下了。
  盧岩也沒什麼胃口,但覺得倆人這擔心受怕的狀態不利於健康,所以把王鉞剩下的豆漿和油條都吃光了。
  「走!」盧岩拍拍王鉞,「出發。」
  沈南沒把手術地點安排在自己地盤上,按他的說法就是謹慎起見,越陌生的環境越安全。
  不過這樣也好,路程要近一些,盧岩對王鉞的狀態有些不放心,路上的時間越少越好。
  這回他倆開著車全程高速,不看風景不停車胡吃海喝,兩天時間就趕到了沈南指定的地點。
  一下高速就看到了路口停著的一輛金色的小車。
  小車一看到他倆車出來,馬上就發動了,在他們前面帶路。
  「是沈南嗎?」王鉞坐直了身體。
  「嗯,這麼騷包的顏色一看就知道是沈南……」盧岩點了根煙,放下車窗。
  「挺好看的,比這輛黑色的好看。」王鉞對顏色明亮的金色很有好感。
  「那讓他靠邊停車,咱跟他換換?」盧岩問他。
  「不用了,」王鉞笑了起來,「沈南會說你神經病。」
  沈南的車在前面帶著他們穿過了整個市區,一直開進了南邊開發區一個新建的別墅區。
  「環境不錯嘛。」盧岩看了看四週,沖王鉞笑笑。
  沈南下車走了過來,盧岩打開車門看著他:「破費了。」
  「不破費,完事兒了轉手賣掉能賺不少……」沈南從兜裡掏出一包奶糖遞給王鉞,「外國糖,很好吃。」
  「謝謝。」王鉞接過糖眼睛一亮。
  別墅基本是空的,就裝上了門窗,樓梯地板什麼的弄好了,沈南沒多說話,帶著他們往樓上走:「設備在地下室,已經全弄好了,樓上臥室我裝修了一下,這兩天別出去,就在這兒休息,飯我都訂好了,廚子做好了送過來。」
  「嗯。」盧岩跟著他走進臥室,這種情況下還要找廚子做私房菜,的確是沈南的作風。
  沈南把臥室的窗打開,看了看外面:「這裡邊兒沒幾家入住的,安靜。」
  「嗯。」盧岩把行李扔到地上,王鉞坐到了床上,還忙著吃糖。
  沈南把鑰匙放在桌上:「我先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沈南走了之後,盧岩樓上樓下轉了轉,別的房間雖然沒裝修,但都打掃得很乾淨。
  臥室裡裝修得很腐敗,所有該有不該有的東西都備齊了,還有個巨大的投影儀,甚至有個放滿了書的書櫃。
  盧岩打開了書櫃,抽了幾本書出來看了看,還都是真書……
  「這人真是講究。」盧岩嘖了兩聲。
  「這糖好吃,」王鉞把那袋糖遞了過來,「你嘗嘗。」
  盧岩剝了一顆放進嘴裡:「你洗洗睡會兒吧,這兩天都沒好好休息過。」
  「岩岩,」王鉞跳上床跪著,對他張開了胳膊,「來。」
  「嗯?」盧岩走過去。
  王鉞伸手摟住了盧岩,在他背上拍了拍:「別怕。」
  「不怕。」盧岩笑了笑。

  第四十七章 完成了

  沈南請的廚子手藝不錯,做的菜雖然都是清淡型的,但味道很好,而且大概是考慮到了王鉞的本質,量也相當足。
  王鉞對於這一點很滿意,雖說有一多半都是盧岩吃掉的。
  一天兩頓之外的其它時間裡,王鉞先是在別墅裡裡外外轉著,轉夠了就看片兒。
  別墅裡的這張大床很舒服,吃過晚飯以後盧岩半靠在床頭,隨便找了個片子放著。
  王鉞第一次用投影儀看片兒,趴在床那頭很好奇的樣子,盧岩覺得得虧是平時跟沈南接觸不多,要不就這腐敗勁兒,王鉞絕對得被帶得受不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不過這新鮮勁兒在睡覺面前有些不堪一擊,王鉞不到半小時就趴床上睡著了。
  盧岩想把他弄到床頭這邊來睡,但一碰到王鉞,他就擰著個眉一臉不情願的樣子,盧岩只得放棄,把枕頭拿過去塞到了他腦袋下邊兒。
  片子放完了之後,盧岩還靠在床頭沒動。
  屋裡屋外都很靜,路燈挺亮,屋裡沒開燈也挺光明的,所有的東西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盧岩對著牆發了會兒愣,慢慢坐起身,替王鉞把被子扯好之後下了床,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
  今天他和王鉞已經把別墅的所有房間都檢閱過了,但唯獨樓下地下室的手術室,他倆都沒有提出要去看看。
  現在王鉞睡著了,盧岩打算一個人下去看看。
  地下室和地下車庫被打通了,大小跟一層樓的大小相同,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兒。
  整個空間被隔成了裡外兩間房,裡面的那間大的有厚厚的門隔開,盧岩走到門口,從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看。
  手術檯和各種儀器擺得井井有條,看上去跟醫院手術室一個樣,讓人莫名其妙地覺得一陣緊張。
  盧岩沒有進去,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出了地下室。
  剛要上樓,突然看到王鉞站在樓梯上靠著牆。
  「靠,嚇我一跳,」盧岩打開了樓梯的燈,王鉞只穿了件T恤,光著兩條腿穿了雙拖鞋,「再嚇我幾次我真得死你前邊兒了……不是睡著了嗎,怎麼跑下來了?不冷麼?」
  「聽到你起來了就下來了,」王鉞笑笑,彎腰在腿上搓了搓,「不怎麼冷。」
  「要抱嗎?」盧岩走上樓梯衝他張開胳膊。
  「要。」王鉞想也沒想就往他身上猛地一蹦。
  盧岩明顯能感覺到王鉞比以前重了不少,這一蹦的衝力讓他退了一步:「真要長成豬了。」
  「抱不動了嗎?」王鉞有點兒擔心地勾著他的脖子,想讓自己壓在胳膊上的體量減輕一些。
  「怎麼可能,就你這重量的再來倆也抱得動。」盧岩拋了拋他。
  「你不是說不怕嗎?」王鉞在他耳邊小聲說,「怎麼偷偷跑下去看。」
  「不敢看的才是怕呢,」盧岩笑笑,「我總得看看手術室什麼情況吧,過兩天就手術了。」
  「什麼樣的?」王鉞問。
  「挺好的,特別乾淨整齊,床也挺舒服,」盧岩偏頭親了親他,「到時你在床上睡一覺醒來就什麼事兒都沒了,反正你喜歡睡覺,對不對?」
  「嗯,」王鉞笑了起來,「手術的床都很小,我翻身會掉下來的。」
  「不會,我在旁邊守著呢,」盧岩進了臥室把王鉞扔到床上,撲到他身上摟緊了,「再說肯定等不到你翻身就完事兒了。」
  「也是,」王鉞閉上眼睛,「困啦。」
  「躺好了睡。」盧岩把枕頭放回床頭,把他扯到枕頭上躺著。
  沒幾分鐘王鉞就再次睡著了,盧岩沒敢再四處遛達,筆直地躺在床上挺屍,王鉞心裡不踏實,睡得很淺,但這兩天他需要好好休息,盧岩不敢再有任何動靜。
  第二天王鉞早鍛煉的生物鍾失靈了,一直睡到九點多沈南帶著醫生過來檢查的時候才醒。
  早餐是沈南帶過來的,很豐盛,盧岩一看搭配就知道是精心準備過的。
  王鉞在臥室洗漱的時候,盧岩和沈南在地下室裡跟倆醫生和助手見了面。
  不知道沈南之前是怎麼跟醫生溝通的,醫生很識趣,甚至眼神裡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好奇,只是平靜地問了大致的情況,也很詳細地回答了盧岩的十萬個為什麼。
  王鉞洗漱完了很配合地讓醫生給檢查身體,盡管盧岩始終在他身邊,但還是看得出他的緊張,手都冰涼的。
  助手給王鉞抽血的時候很小心,大概是因為王鉞的特殊情況,幾個人沒準兒都是抱著被一個響指啪死的決心來的。
  「怎麼抽這麼多,」王鉞突然皺了皺眉說了一句,「都快夠一頓飯了。」
  助理的動作頓了頓,盧岩怕他一哆嗦再給紮漏了,趕緊摸了摸王鉞的頭:「都得抽這麼多,要不檢查不准。」
  「哦。」王鉞應了一聲。
  「早知道我該跟人說你是吸血鬼。」沈南在一邊抱著胳膊說。
  「我不是。」王鉞看了他一眼。
  「抽完血就檢查完了,好好休息兩天,手術很快的。」一個醫生安慰王鉞。
  「嗯。」王鉞點點頭。
  王鉞的身體檢查沒有什麼大問題,身體狀況可以手術,醫生在王鉞上樓去吃東西之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跟盧岩交待著這兩天的注意事項:「手術時間我沒有辦法控制,說是說了會很快,但肖先生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你們按正常步驟進行就可以。」盧岩點點頭。
  醫生走了之後,盧岩看著沈南:「這麼多人?目標是不是有點兒太大。」
  「你意思是就找一個醫生,」沈南也看著他,「然後咱倆幫遞手術刀麼,你遞錯了還好說,你覺得我要遞錯了還能活嗎……」
  「我是擔心萬一這事兒沒守住。」盧岩點了根煙。
  「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錢給夠了,」沈南頓了頓,「你放在我這兒的錢都用了,還加上了我的錢。」
  「……大手筆。」盧岩笑了笑,他放在沈南那裡的錢不是小數。
  「而且我之前也已經明確跟他們說過,出了問題錢和命都別要了,」沈南拍拍他的肩,「這事兒你最專業不是麼。」
  沈南開著車走了之後盧岩上了樓,打開臥室門就聞到一陣香味,王鉞正坐在窗邊的茶几邊埋頭苦幹。
  「好吃麼?」盧岩走過去拿了杯果汁喝了一口。
  「好吃,」王鉞指了指面前的湯盅,「這個湯特別好喝。」
  盧岩坐到他旁邊,拿了一盅湯慢慢喝著:「醫生挺靠譜的,你別緊張。」
  「嗯。」王鉞點點頭。
  「這兩天你就好好地吃吃睡睡就行了。」盧岩又說。
  「感覺你比我緊張。」王鉞捏了塊鱈魚放到嘴裡。
  「好像是,」盧岩放下湯盅,站起來原地跳了跳,「我還沒這麼緊張過呢。」
  盧岩的確是緊張了,這在他多年的殺手生涯裡都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第一次任務都沒能讓他緊張成這樣。
  他只能維持著表面平靜的情緒以免影響王鉞。
  王鉞有些讓他意外,檢查的時候緊張得手腳冰涼的王鉞這兩天卻一切如常,吃吃喝喝睡睡,過著愉快地金絲雀的生活,連籠子外邊兒都懶得瞅一眼。
  一直到手術那天的早上,醫生帶著助手過來開始準備手術了,他都還睡得死去活來的,盧岩扳著他的肩讓他坐了起來,他才睜開了眼睛。
  「我不怕。」王鉞看著盧岩說。
  「看出來了,」盧岩笑著點點頭,「手術都能遲到……」
  醫生把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完了,沒有等待,沒有多餘的話,王鉞換了衣服安靜順從地躺到了手術檯上。
  盧岩和沈南也都換好了衣服消毒完畢站在了一邊,看著醫生在王鉞身上插上的一根根管子,短短幾分鐘時間裡盧岩的掌心就開始冒汗了。
  「放鬆,很快就好。」醫生彎下腰輕聲對王鉞說。
  「嗯。」王鉞應了一聲,按醫生的要求趴好了。
  就在醫生準備麻醉的時候,王鉞突然抬起了手。
  盧岩一陣緊張,剛往前邁了一步,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王鉞打了個響指。
  四週很安靜,但在王鉞的響指過後,所有的人還是都感覺到了,安靜之外的另一種靜謐,時間凝固下來的厚重感覺。
  「以防萬一。」王鉞說,垂下胳膊閉上了眼睛。
  醫生看了沈南一眼,沈南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可以繼續。
  手術並沒有血淋淋,創口很小,醫生在王鉞脖子後面開了個很小的口子,放進了不知道是探針還是什麼的東西,手術檯旁邊的顯示器上能看到內部的情況。
  盧岩盯著顯示器,上面的東西很清晰,但卻看得不是太明白。
  醫生低聲交流了幾句,其中一個回過頭對沈南和盧岩說:「很複雜,需要時間。」
  「搞砸了大家一起死。」沈南很簡單地回答。
  盧岩轉過身對著門,門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台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別墅四週的監控畫面。
  他覺得面對著這些畫面要比看著手術檯上的畫面輕鬆得多。
  王鉞脖子裡的東西很小,盧岩從顯示出來的部分推測,那玩意兒大概半個指甲蓋都不到的大小。
  「這東西最初的作用可能只是用來抑制腫瘤……」醫生在身後輕聲說,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驚訝。
  盧岩看了沈南一眼,沈南抱著胳膊的姿勢沒變過,看得出也相當緊張。
  關於王鉞的事,當初他跟沈南討論過,盧岩的猜測王鉞的能力跟腦子裡的腫瘤有關係,只可惜18已經消失,而且沒有留下線索,他們無法查證18是不是有過跟王鉞一樣的病。
  時間一點點流逝,盧岩始終面對著門,聽著身後的動靜。
  醫生光是弄清這個東西的結構和聯接的部位就用了很長時間,跟之前拍片看到的有些不同。
  盧岩感覺自己在醫生的低聲討論的聲音裡快要一點點化成一座碑了。
  身體是僵硬的,腿也麻了。
  這會兒要是有人過來推他一把,他肯定能直挺挺地倒下碎成一地渣子……
  沈南跟他差不多,不過情況大概比他好一些,除了手術結果之外,沈南比他少一層牽掛。
  「打個賭。」沈南有些僵硬地往他身邊邁了兩步,低聲說。
  盧岩看了沈南一眼,覺得這人可能是腦子進了水,但還是也低聲問了一句:「什麼。」
  「三小時五十二分,」沈南說,「一頓金錢豹。」
  「你現在這麼沒追求了……」盧岩壓低聲音,他明白了沈南想賭的是手術到現在的時間,「四小時零三分。」
  兩個回過頭往牆上的掛鐘上看了一眼,沈南衝他豎了豎拇指:「厲害。」
  四個小時了,盧岩掃了一眼手術檯旁邊的顯示屏,依舊是清晰卻看不明白的畫面,他的心揪了一下,還是繼續盯著門。
  別墅的地下室是個半地下室,外面的牆上靠近頂的地方有一扇小窗,外屋的地上有一方陽光。
  盧岩從門上的窗口裡看著那一小方陽光在屋裡的地上一點點移動著,變得明亮起來,又從明亮一點點變得暗淡。
  最後變成了昏黃的路燈光芒。
  身後的醫生突然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這聲音在盧岩耳朵裡聽著堪比炸雷,他猛地轉過身。
  「完成了。」醫生的聲音裡全是疲憊,口罩後的眼神裡也是疲憊。
  「成功了?」盧岩問。
  「單就摘除這個東西來說,」醫生把手裡的一個盤子遞了過來,「成功了。」
  盧岩接過盤子看了一眼,盤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銀色金屬,仔細看像是個縮小版的二極管。
  就是這個東西,十多年在王鉞的身體裡如同一個魔咒。
  現在這東西就安靜地放在盧岩眼前,看上去小巧無害。
  「他多久能醒?」盧岩問,走到手術檯旁邊,小心地拉出了王鉞脖子上的鏈子,吊墜已經沒有了閃動著的光芒。
  「這個要看體質,」醫生看著旁邊儀器上顯示的數字,「完全清醒大概要幾個小時,我們會觀察。」
  盧岩盯著床上閉著眼睛的王鉞,呼吸平穩,看上去沒有異常,他握了握王鉞的手,彎下腰在王鉞耳邊輕聲說:「斧斧,沒事兒了。」
  醫生在進行後續的觀察時,沈南拉了拉盧岩:「你來。」
  盧岩看了一眼王鉞,轉身跟著沈南走出了手術室。
  「你感覺到了沒。」沈南看著他。
  盧岩沒有說話。
  在沈南說出這句話之前,他沒有時間思考這些,但現在他很清楚沈南的意思。
  感覺到了沒。
  感覺到了。
  王鉞那個響指之後如同時間空間都凝固了一樣的感覺……
  還在。
  如果說取出的東西曾經控制著或者激發著或者多多少少影響著王鉞的能力,那麼現在東西取出來了,能力也應該跟著消失,或者有變化。
  但現在的事實卻是,王鉞的能力還在,甚至沒有變化,沒有波動。
  「我出去看看,」盧岩盯著沈南看了一眼,「你在這裡等我。」
  「嗯。」沈南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手術室。
  盧岩咬了咬牙,走出了地下室。
  天已經完全黑了,天上綴著的星星閃著光,灑在地上的是一片片銀色。
  整個別墅區都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盧岩知道王鉞這個響指的作用,他一直覺得這是把他們身邊的某一部分隔絕出來了,時間,空間,都跟外界脫離開來,這裡發生的事,可以不被外界覺察。
  他猶豫了幾秒鍾,順著別墅外面的小路往大門那邊走了幾步。
  距離最近的那盞路燈大概有十五步距離,但走了幾步之後盧岩馬上發現了,他和路燈之間的距離沒有改變。
  在王鉞醒過來取消這個狀態之前,他們被在了這個如同水滴一樣的空間裡。
  他迅速轉過身往地下室走過去,王鉞不能有意外,否則他們真的可能被沈南某個埋伏著的裝置悄無聲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滅。
  在跨進地下室的瞬間,身後的路燈突然啪地一聲碎裂開了。
  盧岩扶著門框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接著地下室屋頂上的吊燈也跟著啪地裂了。
  沈南從手術室裡衝出來,盧岩跟他對視了一眼,沒等說話,屋裡放著的東西開始一個接一個的炸開。
  燈,杯子,玻璃……
  醫生和助手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斧斧!」盧岩喊了一聲,衝進手術室。
  安靜地躺在手術檯上的王鉞在盧岩衝進來的同時睜開了眼睛。
  盧岩猛地停下了腳步,看著慢慢坐起來的王鉞,從手術結束到現在,只過了不到半小時。
  沈南跟了進來,伸手想去拿電腦。
  王鉞突然抬手打了個響指,電腦在沈南馬上要拿到的瞬間炸了。
  無數的碎片帶著火光在空中竄開來,落滿了一地。
  緊接著沈南的外套口袋裡也有東西被炸開,黑色的碎片四散飛舞。
  沈南抬手擋了擋,手上被劃出兩道深深的傷口。
  「想殺我?控制器沒了吧?」王鉞笑了笑,屈起一條腿抱著,另一條腿輕輕晃著,他伸手扯掉了鼻子上的氧氣管。
  盧岩盯著王鉞,王鉞臉上這個久違了笑容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你身體吃不消,」盧岩說,指了指旁邊的儀器,王鉞的血壓和心跳都在迅速上升著,「你想現在死麼?」
  王鉞偏過頭看了看,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哦。」
  接著就慢慢倒在了床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第四十八章 普通人

  王鉞倒迴手術台上之後,屋裡幾個人都愣在原地,只有盧岩在第一時間衝到床邊摸了摸王鉞的臉,又盯著旁邊的心率和血壓看了半天。
  一直到數字都慢慢恢復正常了之後,他回過頭看了看醫生:「檢查一下,繼續。」
  一個醫生吸了口氣,走到了床邊。
  盧岩退到一邊給他們讓出地方,另一個醫生和助手也過去了,把氧氣和別的管子都重新弄好。
  「回到麻醉狀態了。」助手跟盧岩說了一句。
  「嗯,」盧岩點點頭,轉臉看了看沈南的手,「要包一下嗎?」
  「不嚴重,沒事。」沈南盯著手術檯上的王鉞。
  盧岩等了一會兒,估計暫時不會有什麼變化,轉身抓住沈南的胳膊把他拉出了手術室。
  「備用的在哪兒。」盧岩把沈南推到牆角壓低聲音。
  「什麼?」沈南看著他。
  「備用控制器,」盧岩往兜裡摸了摸,「你別告訴我你這麼謹慎的人就一個控制器還帶在身上。」
  「我現在肯定拿不到,」沈南說,垂下眼睛看了看盧岩的手,「要殺我?」
  「可想殺你了,」盧岩嘖了一聲,從兜裡拿出一包濕紙巾,「擦擦血,看著難受。」
  沈南抽了張濕紙巾出來在手上慢慢擦著:「王鉞的情況你怎麼看?另一個人格怎麼又出來了?不是已經沒了嗎?如果醒了還是這樣怎麼辦?你是沒事,他估計得跟我過不去……」
  「不會,」盧岩打斷他,「不是杠二。」
  「杠……二?」沈南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嘆了口氣,「這麼肯定?」
  「杠二是王鉞童年時期因為承受不了的痛苦才出現的,他能被合併是因為信念消失並且不再被需要,」盧岩皺皺眉,「先不說一個『被殺死』的人格再次出現的可能性有多小,只說現在的情況,現在的情況絕對不符合新人格出現的條件。」
  「你意思是說王鉞意識裡很清楚這次手術他不會受到傷害,對麼。」沈南靠到牆上。
  「是,」盧岩點點頭,「我們得等他醒了。」
  沈南沒說話,盧岩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如果醒來的王鉞依舊是失控的狀態,會是個大麻煩,相當大。
  「你可以去守著你的備用控制器,」盧岩點了根煙,想想又掐掉了,「如果真有什麼意外你可以動手。」
  「我放棄了,判斷他有沒有問題需要時間,等時間夠了他也已經可以輕鬆對抗了,」沈南嘆了口氣,「我沒幹過這種事,壓力太大,再說我也不想隨便就死……」
  「出息。」盧岩笑了笑。
  「我陪你賭一把,」沈南也笑了笑,「賭你的判斷和你們的關係。」
  相比沈南和盧岩,兩個醫生和助手明顯壓力更大,盧岩看著他們緊張地觀察著王鉞的情況變化,神經似乎比之前手術時繃得更緊,額角能看到大顆的汗珠。
  盧岩心裡盡管百分之百相信王鉞,但對剛才跟杠二重新回來了一樣的場景並沒有底。
  短短的一瞬間裡他有很多猜測,現在仔細過了一遍,稍微合理一些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如果說一定要說拿掉那東西之後對王鉞有什麼影響,不是能力,而可能是杠二那些記憶跟王鉞自身的真正完全融合。
  這個唯一靠譜點兒的推測其實讓盧岩壓力相當大,萬一這個融合是有偏向性的,而且偏偏往杠二那邊偏了……每天面對一個聰明而冷漠的王鉞他還真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屋子裡幾個人都沉默著,各自心裡都不知道在琢磨著什麼,只有醫生偶爾會交談一下,再匯報一下王鉞的情況。
  王鉞一切正常,醫生的意思是他現在一切都跟普通全麻過後的病人一樣。
  不過因為身體素質還是有點差,所以意識恢復得比較慢。
  一個小時之後,王鉞開始慢慢對聲音和光亮有了反應。
  本來盧岩一直半彎著腰等在床邊已經感覺自己腰快折了,但王鉞有些吃力地想要睜開的的眼睛和含糊不清的聲音讓他頓時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氣能跑出五里地去。
  「斧斧?」盧岩抓著王鉞的手,湊到他面前,「能聽到我說話嗎?」
  王鉞的腦袋輕輕轉了轉,眼睛還是閉著,但嘴動了動,雖然盧岩聽不見他的聲音,但還是從口型上看出了王鉞叫的是「岩岩」。
  「沒事兒了,你沒事兒了,」盧岩輕聲說,摸了摸王鉞的額頭,「現在麻藥還沒過,過了就好了。」
  王鉞一直半醒半迷糊地小聲念叨著,盧岩一直也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得回過頭看著沈南:「他在說什麼?」
  沈南一直坐在旁邊一張只剩了三條腿的椅子上沉思,聽了盧岩這話愣了愣:「你都聽不懂問我?我連他是在說話還是哼哼都沒分清……」
  「沒關係,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醫生在旁邊說。
  王鉞這個一陣一陣的狀態一直到快四個小時之後才開始慢慢好轉,醫生和助手都已經體力不支地靠牆坐在了地上。
  王鉞清晰地叫出一聲「岩岩」的時候,幾個人全都跳了起來,就跟要普天同慶似的。
  「我在,」盧岩一直沒變換過姿勢,這會兒想跟著一塊兒跳一下都力不從心,腰已經完全麻了,「我在這兒,看著我。」
  「啊,」王鉞偏了偏頭,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扯了扯嘴角,「我……喉嚨……疼。」
  「插了喉管都會有些不舒服,」醫生趕緊解釋,「過兩天就正常了。」
  盧岩又小聲跟王鉞說了一陣,感覺王鉞沒有什麼異常,除了很虛弱之外,情緒也挺穩定,於是咬牙活動了一下腿,從床邊退開了。
  沈南示意醫生過去再檢查一下。
  醫生再次確定了沒有什麼問題,幾個人把王鉞弄回了臥室的大床上。
  幾台儀器也被跟著搬到了臥室。
  「他完全恢復之後你們才能走,」沈南站在客廳裡對醫生和助手說,「這兩天辛苦幾位了,湊合一下先住在這裡。」
  等待王鉞完全恢復的這一夜加半個白天是盧岩最難熬的一段時間,他不敢離開王鉞身邊一步,哪怕是在王鉞睡著了的時候,因為他不知道王鉞什麼時候會醒。
  等到王鉞終於在第二天清晰地說出一句話之後,所有人才有了一種皇上大赦天下的感覺。
  「我想吃東西,太餓了。」王鉞說。
  「他能吃東西麼?」盧岩回頭問醫生。
  「可以吃一些東西,但還是建議流質或者清淡些的,粥什麼的都可以。」醫生說。
  「鴿子粥。」王鉞馬上說。
  「行麼?」盧岩看著醫生,醫生點了點頭,他又轉臉看著沈南,「能打電話叫個粥麼?」
  沈南晃了晃手裡的手機:「打不出去,沒信號。」
  「斧斧,」盧岩摸了摸王鉞的臉,「大師你還做著法呢,電話打不出去就吃不著鴿子粥。」
  「我有嗎?」王鉞瞪了瞪眼睛。
  「有啊,你不記得了?還是說你……」盧岩頓時緊張了起來,他沒想到王鉞會問出這麼一句來。
  這要是王鉞使了個大招,然後睡醒一覺起來能力沒了,他們幾個人就得在這個和諧進步人人豐衣足食的社會裡活活餓死。
  還是餓死在一幢有天台有地下室有前後院的牛逼單體別墅裡。
  「斧斧……」盧岩想再跟他仔細確認一下。
  但王鉞揉了揉眼睛打斷了他的話:「想起來了,剛是忘了,現在可以了。」
  「可以了?」盧岩頓了頓,感覺到四週那種凝固著的靜謐感的確是突然消散了,依舊安靜的環境裡卻不再是之前那樣沉悶,他聽到了遠處有人按喇叭的聲音。
  「嗯。」王鉞點點頭。
  沈南轉身拿著手機出了臥室去打電話了,醫生檢查了一下,給王鉞換了一袋吊水的藥也走了出去。
  「不用打響指了?」盧岩笑笑。
  「本來也不用,」王鉞抬手啪地打了個響指,「只是習慣。」
  「習慣?」盧岩還是頭一回聽到王鉞說這個,「我一直以為這跟開關一樣,啪開燈,啪關燈……」
  「你這麼傻是怎麼混成殺手的。」王鉞笑著說。
  盧岩笑著沒說話,現在的王鉞讓他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努力想從王鉞的言語神情之間找到杠二的痕跡,但似乎沒有。
  可又能明顯感覺到王鉞跟之前有所不同。
  「那個東西呢?」王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並沒有纏著厚厚的繃帶,只在脖子後面貼著一片紗布,「項鏈我不用一直戴著了?」
  「嗯,拿掉了,我都收好了,留著做紀念,」盧岩指了指旁邊一個金屬小盒子,這是沈南專門帶過來的,「密碼是今天你手術的日期。」
  「我沒有變成普通人,」王鉞偏過頭看著窗外,突然有些失落,「我還是個怪物,會是很多人心裡一輩子的定時炸彈。」
  「聽我說,」盧岩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扳過來對著自己,「你說我也要做個普通人,對麼?」
  「嗯。」王鉞點頭。
  「那你說我怎麼才能是個普通人?」盧岩問他。
  「別殺人了。」王鉞回答得很快。
  「沒錯,我不殺人,我就能做個普通人,」盧岩笑笑,「我不需要一個開關,打開我就是殺手,關上我就是普通人,我也沒有這麼個開關。」
  王鉞看著他沒有說話。
  「普通人還是不普通的人,」盧岩指指自己胸口,「是在這裡,你自己要做個什麼樣的人。」
  「太深奧了我消化一下。」王鉞閉上了眼睛。
  「我覺得我說得挺淺顯直白的,」盧岩在他腦門兒上親了一口,「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杠二的那些記憶……看來沒有?還是這麼傻。」
  「你怎麼知道沒有,」王鉞睜開一隻眼睛看著他,「我只是還在適應。」
  盧岩心情不錯,對於王鉞這句話,他並不是太在意。
  只要王鉞能醒過來,只要那個破玩意兒能從他脖子裡取出來,只要他沒有失控,就足夠了。
  「那你告訴我,」盧岩看了看吊瓶裡的藥,「適應完了你是什麼樣?」
  「已經適應完了,」王鉞眯縫著眼睛笑了笑,「就是這個樣子。」
  「是麼,」盧岩摸了摸他的睫毛,「感覺變化不是太大。」
  「你想我變成什麼樣?」王鉞輕輕咳了兩聲,嗓子還是有點啞。
  「就這樣挺好,其實哪樣都挺好,什麼樣都是你,只要是你就行,」盧岩拿過旁邊帶吸管的杯子,「喝一口。」
  王鉞咬著吸管喝了一口水:「我還記得你就行,我最怕的是把你忘掉了。」
  盧岩拿著杯子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眼睛莫名其妙地一陣酸漲,他偏開頭笑了兩聲:「我這麼帥的人想忘記不是那麼容易的。」
  「嗯,丹鳳眼帥哥。」王鉞笑著說。
  「行了別說話了,先休息著,」盧岩彈了彈他腦門兒,「丹龍眼帥哥。」
  「荔枝眼桂圓眼……柿子眼……」王鉞閉上眼睛,「哎,餓了。」
  「這點沒變,」盧岩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不過這幾天要忍一忍,不能隨便吃,醫生會給你安排食譜。」
  「醫生,」王鉞還是閉著眼,語氣很平靜,「要我……處理嗎?」
  盧岩的胳膊舉在空中停了停:「應該不用,他們現在能活著就很滿足了,還有一大筆錢,正常腦回路的人都不會多說。」
  「浪費錢,」王鉞嘖了一聲,動了動手,「這東西還要紮多久啊?手都麻了。」
  「這個最後一瓶了,畢竟是個手術,要恢復的,你忍忍,一會兒鴿子粥來了你吃一大碗就睡覺,醒的時候就好了。」盧岩安慰他。
  「可是我想尿尿的時候怎麼辦。」王鉞皺著眉,又咳了兩聲。
  「你……插著尿管呢,」盧岩低頭看了看掛在床邊的袋子,「還沒多少……」
  「啊!」王鉞喊了一聲,床邊小茶几上放著的杯子飛了起來砸在了盧岩腦袋上,「別看!」
  「你幹嘛呢!」盧岩捂著腦袋嚇了一跳,「我就看一眼我又沒喝,你這麼大反應幹嘛……不好意思啊?」
  「嗯,」王鉞抬手遮住眼睛,「好害羞。」
  盧岩沒忍住樂了:「害羞個屁啊,你現在算半個病人,病人都這樣。」
  「我現在什麼不舒服都沒有,完全好了的感覺……」王鉞嘖了一聲,「醫生看了吧,真是的。」
  「醫生全程緊張得半死誰顧得上看你那些,」盧岩把杯子撿起來放回茶几上,雖然醫生說王鉞的體質可能恢復會慢,但王鉞醒了之後的確看上去就跟睡醒了似的,沒有任何虛弱的感覺,「別再扔東西了啊。」
  「哦,」王鉞應了一聲,「不是故意的。」
  「其實吧,」盧岩想了想,拿起杯子吸了口水,「你偶爾在沒人的時候扔個杯子打個蛋什麼的也沒什麼,所有人擔心的只是你會傷害別人,你懂麼?」
  「懂,我不會的,」王鉞很輕地說,「你相信我嗎?」
  「全世界要只有一個人相信你,那肯定是我,」盧岩笑了笑,「我去看看你的粥到了沒有。」
  「嗯。」
  沈南跟醫生和助手坐在一樓客廳的幾張椅子上,醫生幾個人都很沉默,大概是又被沈南再次恐嚇過了。
  「怎麼樣?」沈南看到他下來,問了一句。
  「吊瓶快滴完了。」盧岩說。
  一個醫生站起來跑上樓,沒多大一會兒就把東西收拾了下來了,跟逃命似的。
  「情況應該不錯吧。」沈南問。
  「跟我想的差不多,現在看來沒什麼不對勁的,感覺直接就能出門跑圈兒了,」盧岩走出門大門,往院子裡看了看,「粥多久到?」
  「馬上,」沈南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一會兒我把醫生送走?」
  「嗯,綁架人家時間太長了容易出問題,需要醫生的時候再綁過來就行,」盧岩回頭看了幾個人一眼,「如果有什麼意外通知我,不要自己解決。」
  「明白,」沈南點點頭,「你走的時候告訴我,我要賣房子……」
  「你還能不能行了,你還欠我一頓飯。」盧岩拿了根煙出來點上,這幾天他連緊張帶憂鬱的煙都沒怎麼抽,快給憋得戒掉了。
  「等王鉞能隨便吃的時候吧,」沈南回身沖醫生幾個人招了招手,「走吧,我送幾位回去。」
  盧岩看著沈南的車消失在小區的路盡頭,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就看到了送餐的來了。
  一份鴿子粥,一罐老火煨湯,用個保溫箱送來的,盧岩結完賬之後才發現這點兒吃的都是給王鉞的,沒他什麼事。
  他嘆了口氣,把東西拿上樓,進了臥室。
  「好香。」王鉞想坐起來。
  「別動!別動,我扶你。」盧岩趕緊把碗和罐子都放到桌上,跑到床邊,扶著王鉞坐了起來,往他背後塞了倆枕頭。
  「我沒什麼感覺啊,除了有點想咳嗽別的都沒感覺了,」王鉞抓抓頭髮,「我現在就可以到處跑了。」
  「是麼?」盧岩盯著他看了幾眼,「超能力還有這作用呢……那你吃吧,慢點兒。」
  「哦,」王鉞伸手想去拿筷子,但手舉起來又放下了,皺著眉靠在枕頭上,「哎……」
  「怎麼了?」盧岩一陣緊張。
  「又不怎麼舒服了,手抬不動,」王鉞垂下眼皮,「你餵我吧?」

  第四十九章 長命鎖

  盧岩盯著王鉞看了一會兒,笑了笑拿過了放在旁邊的湯罐。
  湯還很熱乎,他起身去拿了個碗盛了一碗湯出來:「先喝點湯?」
  「嗯。」王鉞點點頭,還是一副手都抬不起來的虛弱的樣子。
  「演得挺像,」盧岩表揚了一句,舀了勺湯送到他嘴邊,「還有點兒燙,慢慢喝。」
  「哦。」王鉞咬住了勺沿兒,一口把湯喝進了嘴裡。
  盧岩看著有點兒想笑:「喝得還挺凶,不虛弱了?餓夠嗆吧?」
  王鉞一聽這話,迅速把還沒嚥下去的湯從嘴角眠了一點兒出來,湯汁順著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還好。」他皺著眉說。
  「嘿!」盧岩放下碗,「你是虛弱不是偏癱!」
  王鉞沒理他,還是皺著眉,伸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湯,用很微弱的聲音說:「再來……一口。」
  「太假了,」盧岩嘖嘖幾聲,又舀了一勺湯送到他嘴邊,「就你這演技,去演偶像劇都得讓人轟出片場……」
  「哎,算了,」王鉞突然喊了一聲,坐直了身體,抹了抹嘴角的湯拿過了盧岩手裡的碗和勺,「我自己喝。」
  「不難受了啊?」盧岩笑著又拿碗盛了粥放在一邊晾著。
  「一直跟你說沒什麼感覺了,」王鉞端著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湯,「真好喝!你怎麼不吃?」
  「你先吃吧,吃不完的我收拾就行。」盧岩撥了撥他前額的頭髮,王鉞的臉色還不錯,不知道食量有沒有大如牛。
  「我估計再來一碗粥就飽了……」王鉞把碗裡的湯喝光了,又拿了粥埋頭吃了幾口,「這個粥比上回你帶我去吃的那家好吃。」
  「廢話,沈南個紈絝子弟叫的外賣路邊小店能比麼,」盧岩笑了笑,「好吃就都吃了吧。」
  王鉞笑了笑沒說話,又低頭吃了幾口才抬頭說了一句:「上回去俱樂部,你看著跟他差不多呢,少爺。」
  「現在嘴皮子挺利索啊,」盧岩樂了,「趕緊吃。」
  王鉞一碗湯一碗粥就塞飽了,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脖子後面的傷大概是沒什麼影響,所他躺得很不老實,一會兒一個翻身的看得盧岩提心吊膽。
  「您能挑一個合適的姿勢躺著不動麼?畢竟是個傷口,再小的傷它也還沒好呢。」盧岩把他推成側躺,檢查了一下脖子後面的紗布。
  「我們要在這裡呆多久?」王鉞問。
  「醫生說要觀察一下,您這身體有點兒矛盾知道麼,醫生說你體質不行,恢復慢,麻醉醒過來都比別人用的時間長,」盧岩輕輕摸著他胳膊,「但是你現在又跟打了雞血一樣,吹個哨你是不是還能竄出去三里地啊……」
  「那你追得上嗎?」王鉞很老實地躺著,笑著問。
  「追不追得上都得追啊,追上去求著伺候你啊,」盧岩低頭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關寧要知道最後我不賣烤串兒改行當了保姆估計能氣活過來。」
  王鉞不願意呆在別墅裡,覺得打開門看不到人,吃東西也不方便,醫生給的三天觀察期限一到,他就忙著催盧岩收拾東西走人。
  醫生被沈南拎著過來給王鉞做了一次全面體檢,體質依然在「不怎麼樣」的那檔,但恢復得卻算不錯,長途旅行不建議,平時的活動沒什麼大問題。
  「馬上就走?」沈南看著檢查完就直接出門坐到了副駕座位上的王鉞問盧岩。
  「嗯,」盧岩笑笑,「行李頭天晚上就扔上車。」
  「那行吧,」沈南走到一邊,從自己車裡拿出一個點心盒子,遞到了王鉞手上,「你們旅行完了回去以後我請你吃飯。」
  「謝謝,」王鉞接過盒子,「去哪兒吃?」
  「去船上吃海鮮吧,」沈南想了想,「盧岩帶你去吃過沒?他也是VIP……」
  「沒有!」王鉞馬上扭頭看了一眼正在上車的盧岩,「他一直帶我吃路邊攤。」
  「……走吧,」沈南拍拍車門退開了,「旅行愉快。」
  盧岩發動了車子,看了沈南一眼,又轉頭問王鉞:「你倆說什麼呢?」
  「說你是VIP不帶我吃海鮮,」王鉞把椅背往後調了調,靠著閉上眼睛,「VIP是什麼啊?」
  「VIP就是冤大頭,」盧岩往外看了看,沈南已經轉身進了別墅裡,他只得把車開了出去,「沈南跟你說我哪家VIP了?」
  「海鮮,」王鉞很有興致地側過身半躺著,「沈南說去船上吃,你是很多地方的冤大頭麼?」
  「……我是你的冤大頭,」盧岩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好。」
  目的地不是回到他們逃亡的起點,那裡不光是盧岩和關寧的老巢,也是彭遠的熟悉的地盤,在沒有完全確定王鉞身體恢復之前,在對王鉞能力沒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況下,他們還不能冒險回去。
  好在王鉞對冤大頭海鮮的興趣很快被沈南的那盒點心轉移了,在知道他們要去的是剛租下的那套房子時,他還挺高興,因為樓下有小吃街。
  大概是因為在別墅裡憋了這段時間,王鉞在車上精神挺好,雖然一路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他都沒要求停車下去玩,但也一直趴在車窗邊看風景,看上去心情不錯。
  盧岩開著車看著前面的路,來去是同一條路,他還能清楚地記得高速上他們經過的每一個出口,一切都沒有變化,但心境卻已經完全不同。
  輕鬆?愉悅?
  他說不上來,不過他知道自己終於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
  陽光很明媚,所有看到的東西都像是被調節了對比度之後的圖片,清晰而明亮。
  「我喜歡現在的感覺,」王鉞把臉貼在車窗上,手指在玻璃上一下下劃著,「特別喜歡。」
  「什麼感覺?」盧岩看了他一眼,王鉞一路上嘴角都帶著笑。
  「自由的感覺!」王鉞突然坐正了身體大喊了一聲,接著笑著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車窗同時慢慢向下打開了,冷風瞬間卷裡了車裡,盧岩正要說話,張著嘴被灌了一嘴冷風。
  「我靠!」盧岩打了個噴嚏,趕緊把車窗都關上了,「一會兒感冒了!」
  「像風一樣自由,」王鉞又打了個響指,車頂的天窗打開了,他踩著椅子站起來把腦袋探了出去,迎著風喊,「從現在開始!我是我自己了!」
  「祖宗!下來!」盧岩把車停到了旁邊的緊急停車帶,扯了一把王鉞的褲子,「一會兒高速交警收拾咱倆。」
  王鉞穿的是條寬鬆的運動褲,被盧岩一把扯到了大腿上,他趕緊提了提褲子縮回了車裡:「流氓!」
  盧岩笑著伸手在他褲襠上摸了一把:「撥了管子以後有沒有不舒服?」
  「哎!」王鉞一把拍開他的手,想了想也跟著摸了自己一下,「還行,沒什麼不舒服的……我自由啦!」
  盧岩笑了半天,探過去親了他一口:「嗯,自由了,以後什麼也不怕了。」
  「不過有時候一摸這裡,」王鉞按了按自己胸口,眯縫著眼笑得很開心,「空的!就會嚇一跳以為自己要死了。」
  「要不你再掛回去,」盧岩勾勾他下巴,「項鏈還留著呢。」
  「不要,開車。」王鉞嘖了一聲。
  回到租下的那套房子裡,王鉞第一時間就跑到了陽台,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吊床上。
  「落灰了,下來我擦擦。」盧岩拿了塊毛巾。
  「擦別的地方吧,這裡我已經蹭乾淨了。」王鉞伸出胳膊在地上推了一下,吊床輕輕晃動著。
  盧岩對收拾屋子沒什麼興趣,拿著抹布隨便把別的地方擦了擦,沒有肉眼可見的灰塵就算完事兒了。
  「岩岩,」王鉞躺在吊床上閉著眼睛,「你看過電影嗎?」
  「你沒看過麼?」盧岩被問愣了,「在別墅你不天天從早看到晚麼。」
  「我是說電影院的那種電影,」王鉞偏過頭,「我還沒看過,我們去看一次電影好嗎?」
  「好,」盧岩拿出手機,「想看什麼?我查查附近的電影院。」
  「不知道,什麼都行,我就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王鉞揮揮胳膊,吊床被他這一揮帶得猛地一晃,他一把抓在了盧岩的褲子上,喊了一聲,「哎!」
  盧岩趕緊用腿擋了他一下,確定他躺穩了之後嘖了一聲:「我褲子上有皮帶呢,扯不下來的。」
  「皮帶了不起麼。」王鉞很不屑地也嘖了一聲。
  盧岩覺得腰上輕輕震了一下,低頭看過去,發現自己的皮帶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兒。
  「這個技能……不錯,」他把皮帶抽出來檢查了一下,斷口很整齊,跟刀挑斷的一樣,「我覺得我們去看電影之前還得談談。」
  「你說的,沒人的時候我可以打個蛋什麼的。」王鉞顯然明白他的意思。
  「寶貝兒,」盧岩在吊床邊蹲下了,「你這麼玩的時候會不會累,或者會不會有別的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王鉞偏過頭用腦門兒往他胳膊上蹭了蹭,「只要不像跟彭遠他們打架那樣就沒感覺。」
  提到彭遠,盧岩沉默了幾秒鍾,他覺得要讓彭遠看到王鉞現在的樣子估計得急得當場就得想招埋了王鉞。
  「你跟我保個證。」盧岩想了想說。
  「我保證,」王鉞看著他,「我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在有人的時候這麼玩……平時我也少玩,行麼?」
  「看電影去。」盧岩連著吊床一塊兒摟了摟王鉞。
  電影院附近倒是有,但盧岩查了一下,還是打算帶王鉞去遠一些比較高端一些的影城,以免讓王鉞覺得自己拿著各種冤大頭卡一直帶他吃路邊攤,有牛逼影城還帶他去小影院……
  不過王鉞似乎無所謂,他要的只是一場電影,估計看廣告也可以。
  盧岩開著車先帶王鉞去吃飯,挑了家裝修一看就相當低調奢華的館子,倆人還要了個包廂,不過點的菜都還是只能往清淡上靠。
  吃完了走出飯店的時候,王鉞輕輕用肩撞了盧岩一下:「以後不用吃這麼貴的。」
  「沒多貴,也就是中等水平。」盧岩也撞了他一下。
  「但是這次手術花了很多錢吧,」王鉞又往他身上一撞,「你沒錢了吧?」
  盧岩感覺倆人互相撞來撞去這動作跟傻逼似的透著一股子濃濃的鄉村愛情味兒,但還是又回撞了王鉞一下:「錢你不用操心,我前十來年不是白幹的,現在該養老了。」
  「真的嗎?」王鉞繼續撞他。
  「你有完沒完,」盧岩再回撞一下,「有人看咱倆了。」
  「是不是挺傻的。」王鉞再撞。
  「是,你還能不能停了?」盧岩看了他一眼。
  王鉞笑了起來,而且笑得停不下來,一路撞著盧岩到了車旁邊。
  「對了,」盧岩伸手拽著王鉞胳膊準備把他往車裡塞的時候停下了,「忘了個事兒,咱先去趟旁邊商場。」
  「幹嘛?」王鉞看著他。
  盧岩沒回答,帶著王鉞又往回走,進了旁邊的商場。
  在一樓轉了轉之後,盧岩把王鉞帶到了一家金店的專櫃。
  「金子。」王鉞趴到了櫃檯上,盯著裡面的金飾看著,在燈光下閃著漂亮光芒的各種金飾相當附合王鉞的品味。
  「先生想挑點什麼?」銷售走了過來。
  「鏈子,」盧岩低頭在櫃檯前一路看著,「長命鎖。」
  「送小朋友的?這邊有,大點小點的都有。」銷售把盧岩帶到了靠裡的櫃檯。
  「送我……兒子的。」盧岩看了一眼還趴在那邊櫃檯上王鉞。
  「男寶寶這幾款都合適的,」銷售拿了幾條長命鎖介紹著,「這幾條都是新款,千足金的。」
  「要這個吧,」盧岩估計了一下重量,指了指其中一條,「這個是什麼圖案?」
  「春華秋實,喻意很好的。」銷售拿出那條長命鎖放到盧岩面前。
  「就它吧。」盧岩沒多說別的,讓開了單。
  拿著單子準備去交錢的時候,盧岩看到王鉞還趴在櫃檯上,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王鉞正在看對戒。
  他在王鉞身邊站著一塊兒看了半天,輕聲問:「喜歡哪個?」
  「這個。」王鉞指了指其中一個。
  「這是姑娘戴的。」盧岩說。
  「啊?那個也挺好看的。」王鉞又指了指另一個。
  「那個也是姑娘戴的,」盧岩有些無奈,他估計吸引王鉞的並不是戒指,而是戒指上亮晶晶的鑽石,輕聲給他解釋,「男式的沒有那麼大的鑽。」
  「那不好看了。」王鉞嘖了一聲。
  盧岩看了一眼已經走到他倆身邊準備給他們介紹戒指的銷售,低聲在王鉞耳邊說:「你要是喜歡,咱倆買一對男式的。」
  「這樣的一個圈兒?」王鉞問。
  「嗯,有小鑽。」盧岩說。
  「不好看,算了。」王鉞有些泄氣,扭頭離開了櫃檯,跑到旁邊的手錶維修中心隔著玻璃看人修表去了。
  「給我拿這對兒戒指,」盧岩指了指王鉞最開始說漂亮的那個戒指,「開票。」
  「要什麼號的呢?」銷售問。
  盧岩沒叫王鉞過來,直接挑了號,他對王鉞手指能估計得差不多,在銷售開單的時候他想了想又多加了一條鏈子。
  東西都買好之後盧岩拉著王鉞出了商場,回到車上,他把長命鎖的盒子放在王鉞手上:「這個送你的,長命鎖,掛脖子上,這樣摸胸口的時候就不會嚇一跳了。」
  「好漂亮!」王鉞全程根本沒顧得上看盧岩買了什麼,打開盒子看到長命鎖的時候興奮地喊了一聲,「好漂亮!」
  「來,戴上,」盧岩把長命鎖戴到了王鉞脖子上,「平平安安的。」
  「嗯!」王鉞低頭摸了摸,笑著靠在椅背上,「平平安安。」
  「還有這個,」盧岩又拿出了對戒,「你是不是喜歡這個?」
  王鉞看到戒指的時候一下跪在了車座上,一把拿過戒指:「你不說這是女式的嗎?」
  「你喜歡就拿著玩,無所謂了,你要戴麼?」盧岩問他,「你要戴的話……我幫你戴上。」
  王鉞把戒指放回盒子裡,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
  「笑什麼。」盧岩在他鼻尖上彈了一下。
  「我知道戴戒指是什麼意思,」王鉞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你是不是以為我不知道。」
  「這話說的,」盧岩樂了,「就算你不知道,我騙你戴上了,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意見。」王鉞笑著把手伸到面前,勾了勾手指。
  盧岩拉過他的手親了一口,把戒指戴到了他無名指上,大小正合適。
  王鉞對亮閃閃的鑽戒很滿足,一會兒對著車裡的燈,一會又把手伸出去晃,盧岩看著他玩了半天才提醒了一句:「我的呢?」
  「哦,」王鉞這才回過神來,抓過他的手也親了一口,然後把戒指戴在了他手上,看了看又說,「真是不好看,一點兒都不亮。」
  「現在去看電影?」盧岩笑笑。
  「嗯。」王鉞盯著自己的手指點了點頭。
  盧岩發動了車子,看了看導航,往影城那邊開過去。
  王鉞一路都低頭在玩戒指,到了影城的時候盧岩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把戒指摘了下來。
  「不戴了?」盧岩笑了。
  「太大一坨了,老刮到……」王鉞嘆了口氣,「可以戴在別的地方嗎?」
  「就知道你得這樣,」盧岩把車停好,從兜裡拿出了個小紅袋子,把最後買的那根鏈子倒了出來,拿過王鉞手裡的戒指掛到了鏈子上,「掛脖子上吧。」
  戒指戴到脖子上之後,王鉞按了按胸口:「哎,東西好多,現在真踏實了。」

  第五十章 說定了

  電影看了沒到半小時,盧岩就帶著王鉞出來了,王鉞坐在影城的小茶吧裡喝了大半杯加了冰的可樂才緩過勁來。
  「還想吐麼?」盧岩問他,拿走了他手上的杯子,「這個太冰了別喝了。」
  「好些了,」王鉞又拿回杯子,把杯子按在腦門兒上來回滾著,皺著眉很不爽地說,「什麼破電影啊……」
  「我說不看3D的,你非要看,」盧岩嘖了一聲,「讓你別挑第一排,你非要坐最前面,現在美妙了吧。」
  「我哪知道是這樣的!」王鉞很鬱悶地把杯子砸在他手裡,捂著臉長長地嘆了口氣,「哎……暈死我了。」
  「靠會兒吧,」盧岩看了看旁邊的電影時間表,「半小時以後還有個2D的,要不要換這個看?不用戴眼鏡的。」
  「不要不要不要了,」王鉞一連串地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可以了……要不你再進去看完這個吧,我在這裡等你。」
  「我不看,我本來就是陪你的,你不想看了我就不看了,」盧岩在他頭頂上抓了抓,「要不咱倆逛夜市去?」
  「夜市?」王鉞捂著臉的手指迅速分開,露出一隻眼睛,「夜市有什麼?是像文遠街那樣的夜市嗎?」
  「你能不老想著吃嗎?你現在還不能亂吃,你脖子後邊兒的傷還沒好利索呢,按理說我就不該帶你出來……」盧岩琢磨著是不是該帶王鉞回去歇著,王鉞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把他都帶偏了,老覺得王鉞已經好透了。
  「去夜市吧。」王鉞打斷了他的話,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盧岩只得把可樂杯子一扔跟了上去。
  盧岩說的夜市其實是影城旁邊的商業步行街,兩邊都是特色小店和小吃店,天兒冷的時候都縮在屋子裡,現在開春了,開始有不少人把小攤擺到了路兩邊,一下熱鬧了不少。
  現在這個時間正是夜市人最多的,王鉞站在人堆裡有點兒興奮。
  「這麼多人,」他東張西望地看著,「很多小玩意兒……」
  「你還暈嗎?有沒有不舒服?」盧岩拉著他胳膊往前走,有點擔心王鉞之前的頭暈。
  「沒什麼不舒服的了,就是有點餓。」王鉞拽著他走到了一個小攤前。
  「一會帶你喝點粥,現在不能隨便吃。」盧岩又強調了一遍。
  「知道了,」王鉞拿起小攤上擺著的一個小夜燈問他,「這是什麼?」
  「夜燈,晚上插上,有一點亮,起床的時候不會摔到,」盧岩拿過一個看了看,「要嗎?」
  「多少錢?」王鉞問老闆。
  「十五塊。」老闆回答。
  王鉞放下夜燈,轉身往下一個攤子走了過去。
  「十塊。」盧岩拿起王鉞放下的夜燈看著老闆。
  「十五塊。」老闆說。
  盧岩掏出錢包付了錢,拿了小燈揣到兜裡。
  「這是什麼?」王鉞在前一個攤子拿著片黑色的石頭正問老闆。
  「砭石,這是砭石的刮痧板,對身體可好了……」老闆連比劃帶說的一大通。
  王鉞有些迷茫地看著他說了半天,最後問了一句:「刮痧板是什麼?」
  「就是刮痧的,」老闆一聽這話頓時對他失去了興趣,扭臉跟另一個人介紹去了,「這個好啊……」
  盧岩忍著笑走到王鉞身邊:「回去我告訴你什麼是刮痧。」
  「這個多少錢?」王鉞很執著地沖著老闆的臉揮了揮手裡的刮痧板。
  「二十五。」老闆看了他一眼。
  王鉞沒說話,低頭研究著手上的東西。
  「假的,」盧岩小聲在他耳邊說,「你喜歡改天給你買個真的。」
  王鉞對於砭石的興趣很快被轉移了,走了幾步之後他在一個賣小飾品的攤子前停下了,盯著攤子上各種長的短的項鏈手鏈跟入定了似的。
  攤子前站著的全是學生模樣的小姑娘,盧岩拉了拉王鉞胳膊:「前面看看。」
  「好漂亮啊。」王鉞沒動,還是盯著那些在燈光下閃著光的小玩意兒。
  「你怎麼……老喜歡小姑娘的東西,」盧岩有些無奈,「小娘炮。」
  「你才娘炮!」王鉞看了他一眼。
  「喲,」盧岩樂出了聲,「你還知道娘炮是什麼啊。」
  「我就喜歡,我喜歡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粉紅粉黃粉綠粉藍!」王鉞看著他,從領口把掛著鑽戒的鏈子拽出來晃了晃,「我還喜歡亮晶晶的,亮閃閃的!」
  「行行行行,你喜歡,」盧岩把戒指塞回他衣領裡,「那咱回商場去買好麼?這些十塊二十塊的你買來幹嘛啊,又不能戴出門,在家玩塑料珠子也沒意思啊……」
  王鉞也沒再堅持,跟著盧岩繼續往前慢慢邊溜躂邊看,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其實我喜歡珠子,漂亮的珠子,圓圓的。」
  「這樣啊,」盧岩摟摟他的肩,想了想往四週看了一圈,看到了一家水晶瑪瑙什麼的小店,「走,去店裡買珠子。」
  王鉞跟著盧岩進了店,店裡掛在牆上的放在櫃檯裡的大串大串的各種珠子頓時讓他愣了愣:「啊!」
  「挑吧,今兒讓你挑夠了,」盧岩拍拍他的屁股,「我去隔壁給你買杯熱奶茶喝。」
  「嗯……」王鉞坐在了櫃檯前的凳子上。
  盧岩出了店門,在旁邊的奶茶店裡要給王鉞要了一杯桂圓奶茶和一個熱狗。
  等奶茶做好了他拿著吃的喝的回到店裡時,王鉞面前的櫃檯上已經放上了一塊白毛的絨毛小墊子,上面放滿了各種珠子。
  「直接買串好的不行麼?」盧岩過去把奶茶放到櫃檯上,他以為王鉞會一樣來一串,沒想到王鉞居然是要一顆一顆挑。
  「我要串好的幹嘛,我又不戴,」王鉞用手指扒拉著面前的珠子,「我就是要珠子。」
  盧岩沒再多說,坐到了他旁邊,轉臉看著外面正在放動畫片的大屏幕。
  王鉞很有耐心,一手拿著熱狗啃著,一隻手挑珠子,水晶,瑪瑙,玉珠,挑完一堆又換一種。
  盧岩坐在凳子上屁股都麻了,店裡店外地轉了幾圈,過了一個小時之後,王鉞才突然拍了拍手:「好了。」
  盧岩看了看他面前的一個托盤,裡面各種混雜在一塊兒的大大小小的珠子放滿了,他掏出錢包:「算錢吧,然後咱倆去門口擺個攤兒……」
  「好啊,那你們要去遠一點擺,不要搶我的生意哈。」店主笑著說,拿過托盤和計算機開始算錢。
  盧岩看得出店主心情不錯,王鉞只看顏色挑,成色什麼的都不管,是真是假當然也不會分辨,對於店主來說這種人傻錢多的主碰上一個就能偷樂半天了。
  店主按完計算器剛要報價,盧岩看到了計算器上的價格,搶在店主前面開了口:「能刷卡嗎?」
  「可以的。」店主笑了笑,沒有把價格報出口。
  盧岩看著她的笑容,大概是能夠理解一個陪著傻少爺出門的狗腿子管家的苦心……
  刷完卡之後,王鉞心滿意足地抱著一袋珠子走出了這家店。
  雖然店主沒有報出價格,但他還是在走了幾步之後問了盧岩一句:「多少錢啊?」
  「幾百塊。」盧岩從把價格從小腿上砍了一刀。
  「什麼?」王鉞眼睛一下瞪圓了,轉身就往回走。
  「幹嘛去!」盧岩一把拽住他。
  「退貨,」王鉞回答得很乾脆,「剛才那個攤子上的珠子手鏈才十塊錢,有十幾顆了!」
  「玻璃珠子跟水晶能比麼,你要這麼說,我給你買一盒跳棋多好,九塊九一盒60顆還包郵……」盧岩摟住他往前推著走,「你看這些珠子比玻璃球是不是漂亮得多。」
  王鉞皺著眉低頭把手裡的袋子打開,仔細研究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是漂亮很多。」
  有了這一兜好幾百的珠子之後,王鉞也不想逛夜市了,說要回去。
  盧岩打包了一份粥,開車帶他回去了。
  一進屋王鉞就拎著袋子跑到了臥室裡,把珠子嘩啦往床上一倒,再把屋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躺在床上把珠子一顆一顆地輪流捏起來放在眼前看著。
  盧岩拿著粥跟進臥室:「現在吃嗎?不吃就先放著,餓了再吃。」
  「吃。」王鉞想也沒想就說。
  「躺著吃?」盧岩把粥放到床頭櫃上。
  王鉞笑了笑,坐了起來,蹭到床頭拿起了粥碗:「在這兒行麼?」
  「撒床上了你睡這邊就行。」盧岩說。
  「嗯。」王鉞點點頭。
  盧岩坐到床上,隨手拿了兩顆透明的水晶珠子看了看。
  「我最喜歡這個了,特別亮,」王鉞邊吃邊說,「不過拿回來沒有在店裡看著那麼亮了。」
  盧岩捏著珠子想了想:「我弄給你看。」
  「怎麼弄?」王鉞問。
  盧岩沒說話,起身從櫃子裡拿出自己的包,翻出了一支很小的手電。
  「這是什麼?」王鉞放下了碗,很有興趣地從床頭爬了過來。
  「手電,」盧岩打開手電很快地往王鉞臉上晃了一下,「怎……」
  「啊!」王鉞喊了一聲,沒等盧岩關掉手電,手電啪地響了一聲就黑掉了。
  盧岩看了看手電,玻璃裂了,裡面的燈珠也碎掉了。
  「閃到眼睛了?」盧岩捏了捏王鉞的臉,「這麼大反應。」
  「沒有,」王鉞笑笑,「就嚇了一跳,太亮了。」
  「芝麻膽兒,」盧岩笑著把手電扔到一邊,又從包裡拿出了一支,「就這一個了,別再給我炸了啊。」
  「嗯。」王鉞點點頭。
  盧岩關掉屋裡的燈躺到床上,把三顆透明水晶珠子放在了手電燈頭上,對著天花板打開了開關。
  黑暗中天花板和牆上頓時灑滿了晶瑩剔透的光芒。
  「啊!」王鉞仰起頭喊了一聲,「彩色的!」
  「好看麼?」盧岩笑了笑。
  「好看!」王鉞倒下來躺在了他身邊,盯著天花板,「像做夢一樣。」
  盧岩輕輕轉了轉幾顆珠子,佈滿了房裡的光芒跟著緩緩移動,扭曲,變換著顏色。
  「岩岩。」王鉞輕輕叫了他一聲,往他身邊靠了靠。
  「嗯?」盧岩伸開胳膊讓王鉞枕著。
  「我覺得我很幸運。」王鉞側過身摟住緊了他的腰,腿也搭到了他身上。
  「因為碰到我麼?」盧岩笑笑。
  「哎,你怎麼這麼煩,」王鉞壓了壓他的肚子,「讓我說不行嗎?」
  盧岩摸了摸他胳膊:「行行行,咱重新開始。」
  「岩岩,」王鉞清了清嗓子,「我覺得我很幸運。」
  「是麼?為什麼?」盧岩配合著問了一句。
  「你猜?」王鉞說。
  「因為……碰到我麼?」盧岩繼續配合。
  「哎!」王鉞很大聲地嘆了口氣,「說了不要搶我的話!」
  「……你讓我猜的,」盧岩有點兒無奈,「那再重來一次。」
  王鉞嘖了一聲,又清了清嗓子:「岩岩,我覺得我很幸運。」
  「是麼?為什麼?」盧岩忍著笑問。
  「你猜?」王鉞很入戲,問得相當認真。
  「我猜啊……」盧岩想了想,「是因為每天都有好吃的嗎?」
  「不對,」王鉞笑了,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再猜。」
  「是因為買到很多珠子麼。」盧岩繼續搭戲。
  「還是不對,」王鉞揉揉鼻子,「你說你是不是很笨?」
  盧岩有些無語:「……我要說是還是不是啊?」
  「說是啊。」王鉞用臉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是啊,我就是很笨……所以我猜不到啊。」盧岩覺得大概王鉞和杠二還沒完全融合好,這種幼稚的對話都能玩得不亦樂乎。
  「那我告訴你吧。」王鉞伸出手在手電上方晃了晃。
  「好,你告訴我吧。」盧岩點點頭。
  「因為我碰到你了啊。」王鉞很得意地拋出了正確答案。
  盧岩瞅了他一眼,看王鉞的表情,估計還得繼續,於是他繼續順著說:「啊,真的嗎?為什麼碰到我就幸運了呢?」
  「因為碰到你,我才能吃到這麼多好吃的,」王鉞舉著手,伸開五指,一個一個手指地扳著數,「穿很多新衣服,看到很多風景,還看了電影,見到了很多我從來沒見過的事……岩岩……」
  「嗯?」盧岩應了一聲。
  「謝謝你帶我看世界,」王鉞輕聲說,「謝謝你給了我自由。」
  盧岩笑了笑,偏過頭在他嘴角上輕輕吻了一下:「還有。」
  「還有什麼?」
  「快謝謝我像老媽子似地慣著你。」
  王鉞愣了愣笑了起來,半天都沒停下來:「謝謝你像老媽子一樣慣著我。」
  「乖。」
  「你為什麼會像老媽子一樣慣著我呢?」王鉞笑著問。
  「因為老爺子一般不慣人。」盧岩說。
  王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這麼說話我接不下去了。」
  「那我換一下,」盧岩樂了,「因為我樂意慣著你啊。」
  「為什麼樂意慣著我啊。」王鉞這次接得很順利。
  「因為,」盧岩側了側身,面對著王鉞,很認真地看著他,說出了自己小三十年從沒說過的肉麻話,「我愛你。」
  王鉞眼睛一亮,立馬又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我也愛你啊。」
  「看出來了。」盧岩點點頭。
  「那你會一直愛我吧?」
  「會。」
  「你不愛了我就殺了你。」
  「好。」
  「那你會一直給我做吃的,給我買東西,帶我去旅行,一直慣著我吧?」王鉞勾住他的脖子。
  「嗯,會,一定會,」盧岩很用力地點點頭,「主要是我還怕你殺我呢。」
  王鉞很歡實地笑了半天,伸出小手指:「那說定了。」
  「說定了,」盧岩也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說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到這里正文就完結了!明天還有一個番外。
  給大家鞠個躬,謝謝大家這兩個月一直陪著我,說實話在這段非常的日子裡每次看到你們的評論都覺得很踏實,謝謝!
  沒有辦法餵飽你們這幫缺肉的我也很抱歉,麼麼噠!
  別的不多廢話了,總之是謝謝。

  新坑要先存存稿,下個月盡量爭取能早一些開坑,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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