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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犬落平陽 by 芥末君 :: 2014/07/12(Sat)

木有文案
大概就是想要包養小攻的土豪受因為家道中落然後被攻拎回家養的故事
面冷心軟攻X低情商忠犬受



  一

  接到趙家出事兒的消息的時候,趙氏小公子趙文佩正窩在寢室的被窩裡補覺。

  大四適合狂歡。前一宿,他們寢室四個人凌晨三點多才回學校,跟宿管大戰三百回合後終於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進了寢室,蒙頭就睡覺。也因此,他對這通清晨的催命電話非常不耐煩,接都沒接就給摁斷了。

  「操,大清早的……」

  對床的室友半夢半醒間罵了一句,翻個身想接著睡。奈何天不遂人願,不到半分鐘,趙公子的手機又接著響。趙公子接著摁,手機接著響。如此來來迴迴三四次,室友終於給吵醒了,隔著護欄一腳踹上趙文佩屁股:

  「起來!把你電話解決了!」

  趙文佩睡得也不咋樣,連摁了幾回電話,人也差不多醒了,就是缺乏睡眠,臉色黑點。聽到室友催了,他在關機與接電話之間猶豫一下,還是乒乒乓乓爬下床去接了電話。

  這樣,萬一楊啟深打進來,他還能直接把這個通話掐了給楊啟深回話。

  室友都知道趙文佩睡覺從來不關手機,因為要隨時隨地恭候女朋友的電話。

  他們還隨口調侃過土豪就是土豪,怎麼著都能找著女朋友,就連趙文佩這種高智低能情商成謎的也不例外。趙文佩嘿嘿地笑,也不去分辯他家那位其實是男朋友。

  ……不,連男朋友都算不上。

  他倒追,還沒成功呢。

  這大清早的,電話鈴也不是他給楊啟深設定的專用鈴聲,趙文佩接起來就沒動力,哼哼唧唧地打個招呼,那邊便哭天搶地地叫起來:「文佩啊!你親爸給抓到牢裡了!」

  「啥?」

  趙文佩一愣,瞬時清醒了大半。

  電話那邊是趙文佩的二娘,他親媽死了之後趙爹娶的續絃,年紀比趙文佩也就大四五歲,壓根兒不抵事,這會兒哭哭啼啼的,怎麼也說不出事情經過來。趙文佩聽得心煩,又著急,索性把電話掛了,穿著拖鞋短褲就跑去火車站買票回家。

  上火車前幾分鐘,趙文佩想起來是不是該給楊啟深去個電話。猶豫了一會兒,趙文佩覺得這會兒楊啟深可能還沒起,便掏出手機劈裡啪啦編好短信,寫了一大通說家裡出事兒了回家問問,楊啟深自個兒在北京好好照顧自個兒,別拈花惹草別找美少年,他要查崗巴拉巴拉的,還沒按發送鍵,兢兢業業待機一整天的蘋果終於衰了,自動關機。

  趙文佩傻眼了,沒帶移動電源,只能拎著個智能磚頭上了火車。

  手機沒電,又沒帶充電器,一路上高鐵四個小時的路程對趙文佩來說簡直是煎熬。他靠在座椅上好不容易眯一會兒,結果大白天的連做了兩個噩夢,頭一個是楊啟深惡形惡狀叫他別來找他了,第二個是二娘哭天搶地喊你爸關監獄了。

  被楊啟深和二娘聯手一推,趙文佩便掉到深淵裡頭去了。掉了半天還沒到底,趙文佩一納悶兒,醒了。揉揉眼睛,他看到C城西站的字樣,這才意識自己已經到站了。

  一邊下車,趙文佩一邊苦中作樂地笑。

  倆噩夢還都是真人真事,太不容易。

  下了火車趙文佩便攔了輛出租車,心不在焉報了自家的住址,又想接著打瞌睡,得把剛剛噩夢破了才行。哪兒知道這回睡了半天,C城修路,一路坑坑窪窪顛顛簸簸的,愣是沒睡著,趙文佩便撐著下巴在副駕駛座上發呆,惹得司機頻頻側目,懷疑這五月初就穿短袖T恤的小子是不是有什麼精神問題。

  到了別墅區門口,趙文佩一掏短褲口袋,臉上便是一僵。

  他財大氣粗,又忘性大,不收拾,每條褲子口袋裡都至少揣著上千的錢,所以今兒早晨才敢直接衝去火車站。沒成想,兜裡還剩的那幾百塊連著手機身份證都窩窩囊囊揣在褲袋裡,漏了白,給偷兒順走了。

  他朝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司機討好地笑笑,要司機給開進去,到自家別墅前頭他喊人給錢。司機鼻子沖天哼了一聲,勉為其難打著方向盤往別墅區裡面開,到門口便給保安攔了下來。

  趙文佩把臉亮出來,當通行證使,沒想到這通行證過期了。

  保安恭恭敬敬地笑:「趙先生,您家房子前兒抵給銀行封了,您不能進去。」

  趙文佩又傻了。

  「這錢,怎麼給啊?」

  司機白眼一翻,朝趙文佩伸手。趙文佩轉頭看保安。

  保安勉為其難拿了五十塊付了車費,倒是沒要趙文佩的欠條:「趙先生,您家欠條現在也報不了了,我拿著沒用。就當還您去年那袋子滷味了啊。」

  趙文佩下了車,站在別墅區門口愣神。

  他不記得二娘的電話,這會兒手機又給偷了,聯絡不上。C城裡老爹的朋友他倒認得幾個,但沒一個記得住地址電話的。

  趙家有錢,趙家是暴發戶,趙爹從死了老婆起就特別心疼這個獨生子,生怕被拐跑了,從來不捨得讓趙文佩在外面多留,也就沒認識幾個同齡朋友。等趙文佩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學,趙爹更是揚眉吐氣,一心一意讓趙文佩跟C城的同學都斷了聯繫,在大學磨練人際關係,跟京城牛掰的子弟們玩耍去。

  要讓他知道趙文佩在北京四年一點長進沒有,唯一一個全心全意對待交往的都是當男朋友來追的,趙爹得氣死了。

  保安看趙文佩可憐,便指著趙文佩手上的手錶說拿五百塊換。趙文佩手上這只本來是一對表裡頭的女款,某年哪個叔叔伯伯送的,他把男款拿去送楊啟深了,女款留著自己戴著,款式大氣,倒也不紮眼。聽保安這麼說,趙文佩也有點心動,但到底是猶豫著的。

  保安以為趙文佩不像平時那麼紈絝,還懂得點兒表的價錢行情,頓時拉下臉來說:「我這也就是給你救救急,不然,再加一千?」

  要懂點行的,肯定就不會這麼給蒙了,偏偏趙文佩是個傻的,猶豫也只為這是他跟楊啟深配對的表。但想想看楊啟深收了他的表就沒戴過,估計又賣了送去哪個孤兒院了,趙文佩勉強就點點頭應了,接過一千五百塊,又厚著臉皮朝保安討了聯絡簿,一個電話打給了物業的老總。

  這塊別墅區本來是趙爹朋友的產業,平時物業也對趙家格外上心,這會兒倒是百般推脫,始終不肯讓趙文佩接通到老總那兒。趙文佩再實心眼兒,這會兒也發現不對了,奈何嘴拙,幹不過接線員,氣悶地掛了電話。

  保安花一千五買了塊十幾萬的表,心里正樂呵著,也就給趙文佩指了條路,讓趙文佩上趙爹辦公樓去等警察。等到了警察,自然就能找到自家律師。

  趙文佩聽了,也是這個理,揣著一千五便打車去了飯店,好吃好喝一頓,住了一晚,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到辦公樓。

  樓門口果然是一群的警察,看到趙文佩便攔了下來。問清楚趙文佩身份,帶隊的警察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趙家的律師就來了。

  趙文佩念的IT,跟經濟不沾邊兒,自家律師解釋半天他也沒明白自己爹咋就被抓了,只曉得現在這時候還看不到人,但可以塞點錢送點東西進去。問題是,趙家財產都凍結了,律師沒錢,不肯幹活兒。

  趙文佩問:「我二娘呢?」

  律師攤手:「昨兒出事了就跑了。」

  趙文佩於是無話可說。

  趙爹怕新媳婦搶財產,一直沒扯結婚證,就當小蜜養著,這時候跑了也正常。只是這樣一來,她卡裡那近千萬的票子也指望不上了。趙文佩動了動腦筋,想起來自己那裡還有張卡,卡上有個六十多萬的樣子,便開口問律師夠不夠。律師想了想,倒是坦誠:「夠打官司,不夠上下打點。」

  「那就先打官司吧,我再去問問我爹的朋友們。」

  這一問,便發現,整個C城政局大變樣兒,趙爹被抓了典型,非法集資賄賂官員拖欠工程款樣樣都佔,怎麼著都是保不出來的了。

  開庭那天趙文佩也去了,看著他爹老了不止十歲的樣子,眼睛忽然就有點酸。

  他爹和一群曾經的高官顯貴站一排,統一著裝,低著頭,一片花白的頭髮里人人都那麼相似,不同的只有啤酒肚的弧度。趙文佩死死盯著他爹,他爹卻始終沒有抬過頭。

  咚。

  法官敲了小錘子。

  宣判之後趙文佩便回了北京。

  已經是六月底,學校的畢業典禮早過了。他在室友的提醒下才想起來去輔導員那裡補了假條,得了幾句苦心孤詣的勸誡,又東奔西跑補辦了畢業手續,拿著畢業證走出了T大校門。

  艷陽高照,趙文佩站在車水馬龍前,覺得神思恍惚。

  回北京之前,有人替他爹從看守所遞出來一句話,要他別撈他老子了,沒用的,自己保重,好好唸書。

  他爹糊塗了,忘了趙文佩這就該畢業了。

  趙文佩沒回話,按律師的指點給人遞了煙。

  二

  趙文佩正在校門口迷茫著,身後忽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他轉過頭看,西裝革履的楊啟深從他送的那輛大眾朗逸上下來,一臉怒氣沖著他大步走過來。

  趙文佩第一反應就想逃,奈何手裡還拉著拉杆箱,跑不出兩米便被楊啟深逮個正著。

  楊啟深個兒高,體格健美,這時候如同拎小狗一般拎著趙文佩的領子把人拽起來,一張本就剛毅的臉殺氣騰騰地扭曲著,頗有些惡形惡狀的樣子:「你還敢跑?」

  趙文佩頓時就萎了:「不敢、不敢……」

  他記得他家楊啟深那超英趕美的暴力值,當年倆人認識的時候他感受過一回。一拳就夠他疼一宿了。

  楊啟深從鼻子裡哼出來一聲,把人領子給放下,又抓住了趙文佩的手,直把他往車上拽。

  趙文佩知道楊啟深這是顧忌著在學校前面,不能鬧得太難看。只是就算曉得楊啟深的顧忌,他仍舊不敢反抗,乖巧地跟在後面,拖著個拉杆箱咔咔咔,腳下趿拉著拖鞋啪啪啪,衣冠不整地就跟著楊啟深上了車。

  楊啟深開著車,在正午北京大堵市給堵上了,中關村車水馬龍,水泄不通,楊啟深不耐煩地用指關節叩擊著方向盤,忽然開口問趙文佩:

  「怎麼不來找我?」

  他聲音飽含怒氣,不知是因為堵車還是因為車上這不讓人省心的傢伙。趙文佩只以為自己就是目標,聽著便是渾身一抖。

  不是因為害怕——不止是因為害怕。

  他太久沒聽到楊啟深的聲音了,短短一個多月裡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完全應對不來,這會兒累的、委屈的,真想抱著楊啟深哭一頓。

  當然,在追到楊啟深之前,他可沒這個膽子。

  「我寫了短信……」

  趙文佩囁嚅道。

  「什麼時候?」

  楊啟深皺起眉。他知道趙文佩沒本事也沒膽子騙他,但自己從趙文佩失去聯繫以來一直在找他,不可能發生他發短信來被自己錯過的烏龍。

  「就……回C城那天。」

  趙文佩偷偷從反光鏡裡瞄了楊啟深一眼,那人皺著眉頭的樣子真是帥氣到不可方物,但也真是……凶得嚇人。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是手機在火車站沒電了……後來又被偷了。」

  「操。」

  楊啟深難得失了風度罵了一句,跟著車流在綠燈裡往前挪了幾米地兒,旁邊騎自行車的學生迅速地超過了這條長龍隊。

  楊啟深揉揉眉心:「那回北京這麼久,怎麼也不聯絡我?」

  「……不敢,」趙文佩低著頭,不肯看楊啟深:「我沒錢了。」

  楊啟深揚起眉頭,他是猜不到趙文佩那稀奇古怪的思維裡這句話的潛在含義,但他能從這句話裡接收到一句簡單直白的信息——暴發戶小公子趙文佩,要麼是跟家裡鬧翻了,要麼乾脆是家裡出事兒了:「還有呢?」

  「我沒本事……」

  趙文佩蚊蚋似的啟聲。

  楊啟深嘴角抽抽,他承認這句話是完全正確的,問題是,上下文關聯在哪裡?他瞪了一眼身邊低著頭一副小學生認罪狀的人:「嗯,繼續。」

  趙文佩委屈地扁嘴。他不想繼續說了,這太令人難受了。

  然而楊啟深叫他講,他肯定得講出來的。於是他把頭埋得更低,委屈得簡直要啪嗒啪嗒掉淚珠子:「啟深,我追不到你了。」

  「……你從前也追不到。」

  楊啟深眉心一跳,覺得自己對這熊孩子的擔心簡直多餘,一點面子不留地噎了回去。

  趙文佩愈發尷尬委屈起來,坐在楊啟深的副駕駛座上,手腳都沒地兒擱。見楊啟深沒有看自己的意思,便偷偷拿袖子抹了把臉。

  幹的。

  還好沒哭,不然得多丟人啊——

  倒不是說他在楊啟深面前還不夠丟人。

  楊啟深把車開回了自家事務所樓下的停車場裡。

  趙文佩不太明白他意思,看他熄了火,壓根兒不理會自己就去開駕駛座那側的車門,以為楊啟深這會兒是要把自己鎖在車上反省,委屈巴拉地塌下肩膀,拿下巴抵在車窗上眼巴巴朝外望。

  楊啟深下車等了半晌不見人,隔著玻璃敲了敲趙文佩的鼻子,做了個嘴型。車窗隔音性能一般,趙文佩隱約猜出來楊啟深是在叫他下車,頓時歡欣鼓舞地把箱子都給忘了就淨身出戶開了車門,差點兒撞到楊啟深身上。

  楊啟深眼一瞪,也沒功夫跟他計較,轉身走在前面,隨口催促:「賴在車上幹嘛呢,走了走了。」

  趙文佩摸摸鼻子,哦了一聲,趕緊跟上去。

  也不怪他神經過敏。這可不是楊啟深頭一遭這麼幹。

  趙文佩琢磨著,大概是因為倆人之間六歲的年齡差,又兼著覺得他搞同性戀、追求楊啟深的行為完全是小孩子的胡鬧,楊啟深總是動不動就拿捏著大哥的氣勢罰他反省一頓。最典型例子莫過於之前他拿一簍子錢砸白手起家的楊啟深的時候,還有追楊啟深追得太緊、把人相親對像逼走的時候。

  雖然他每回都不明白自己哪兒需要反省。

  進律所的時候趙文佩又被接待員Linda調戲了。一身粉色OL裝的Linda雙眼冒著粉紅泡泡,表情夢幻得好像看到了白馬王子,還是X2的規格:「佩佩!又來追BOSS啦!」

  正是下午開工的時候,除去還在庭上的張律師和取證去的兩個人,整個事務所基本滿員。老油條們見怪不怪地跟趙文佩打招呼。Cathy蹬著雙十六公分的恨天高咄咄咄快步走到趙文佩面前,恨鐵不成鋼地伸出手死命捏他的臉:「操,你丫的失蹤兩個月,還以為你放手了,又來幹嘛?!」

  趙文佩低下頭由她捏著,哎呦哎呦地喚疼。

  楊啟深正在氣頭上,懶得跟他們開玩笑,毫不紳士地打開Cathy的手,箍著趙文佩的腰三兩下就強行把人帶進了自己辦公室。

  打印機旁邊新來的實習生愣愣看著這玄幻的一幕,手裡的文件差點塞到碎紙機裡去。

  趙文佩小媳婦兒似的跟在楊啟深後頭進了辦公室,更委屈了,這回真不是他的錯:「啟深,她們開玩笑呢。我沒跟別人說過我喜歡你的。」

  楊啟深臉色又黑了一個色調,心說你嘴上是沒講,臉上卻明明白白都寫著了,那些人精哪兒能看不出?看不出我就該裁員了。

  但這事兒確實不能怪天生一根筋情商趨近零的趙文佩,楊啟深也確實不是為這事兒生氣。他清了清嗓子,沉聲質問:「趙文佩,你這陣子幹嘛去了?」

  趙文佩看他說話的架勢便是脖子一縮,有點怕,又有點仰慕。他對楊啟深的迷戀近乎盲目,就算楊啟深凶他,他也只會覺得楊啟深凶人的時候真好看。

  他看著好看的楊啟深,心裡脹得滿滿的,都是愛戀的情緒。在家裡出事兒之前,他以為愛戀都是甜滋滋的,這時候卻發酵出些微的酸澀,刺得他心頭有點疼,連帶著眼睛也酸起來。他抵著玻璃門偷偷扣住自己的手心,強忍著不要在楊啟深面前丟人地哭出來,卻不小心失了重心,後腦勺狠狠地在門板上磕了一下。

  「嗷——」

  他抱著後腦勺嚎起來,這回是真的紅了眼圈。

  楊啟深本來沒打算在他說實話之前搭理他,見他方寸大亂成這樣兒,也心軟了,實在不忍心逼他。

  反正趙文佩缺心眼兒,他也不是這一天兩天才知道。

  他嘆了口氣,自個兒坐到沙發上,招狗似的沖趙文佩招招手,趙文佩便乖乖地坐到他身邊,只是抱在頭上的手還捨不得放下來,看起來頗為滑稽。

  他攬著趙文佩的肩膀把人壓在自己大腿上,掰開捂在傷處的手自己看了兩眼,確定沒腫,便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頭髮摸起來。趙文佩發質特別好,柔潤順軟,叫人懷疑輸送到腦袋上的養分全被頭髮搶跑了,留給大腦的少得可憐。

  實際上,趙文佩智商還是很不錯的,不然也不能從高考大省考上帝都一流的大學,就是情商太低,尤其是在楊啟深面前,說話都緊張得不過腦子,這麼一遭下來,也難免樹立了腦子灌水的形象。

  就是那麼柔順的短髮,如今摸起來,卻毛毛躁躁的,缺乏打理不說,發尾甚至有點發黃,可想而知頭髮的主人這段時間過的是怎樣的日子。楊啟深心不在焉地給趙文佩順著毛,心裡卻下了個決心,要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手段激烈點也無所謂。

  趙文佩卻不知道楊啟深的算盤。

  他這樣被楊啟深按在大腿上,簡直就像窩在他懷裡一樣,溫暖,安心。他想伸出手去抱抱楊啟深的腰,然而又想起來自己現在的處境,不由得哀嚎一聲時不我待——到如今這麼個境地,他怎麼還有資本去追楊啟深?於是悄悄伸出去的手又乖乖收了回來。

  楊啟深也正納悶兒這熊孩子這會兒格外乖巧的原因,感覺懷里人情緒沒那麼激動了,才把人扶起來坐好。他挑著眉看著明顯意猶未盡的趙文佩,心裡頭本來想打直球問的句子忽然就按捺下去了,轉而拉拉雜雜同他談了些別的。

  趙文佩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門心思看楊啟深生動的臉,直到終於覺得滿足了,才依依不捨地趁著楊啟深的話題暫停的功夫站起來,抽了抽鼻子:「啟深,我先走了。」

  「走?」楊啟深被他忽如其來的行動弄得莫名其妙的,皺著眉看他,「去哪兒?」

  「呃……」

  其實趙文佩也沒想好,他單純是覺得自己不該賴在楊啟深這兒,卻沒想過自己的去處。

  家沒了,學校也不能呆了,親戚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但估摸著是沒人樂意接收自己這個包袱的……銀行卡裡本來有個幾十萬的,這會兒都打款給了那律師,餘額估計連三星級賓館都住不起。那就得去幹活兒掙錢了啊……

  趙文佩立刻頭疼了起來。抬頭偷瞄一眼楊啟深的臉色,趙文佩明白自己不給出個答案楊啟深是不會罷休了。

  從C城回來之後他也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可整個招聘季他都在C城無頭蒼蠅似的到處跑動打點,現在肯定是沒有offer的。

  實際上,他本來是想舒舒服服念到博士的,他老爹卻硬逼著他出國,這下好了,兩邊都沒找落。

  除了正經招聘的對口單位,別的活兒,嬌生慣養的趙小公子啥都做不來。雖然在楊啟深那裡鍛煉出來了洗盤子的技能,拿到餐館去,肯定也是不夠看的。純粹賣力氣的工種,比如建築工,倒是可以做,只是這大夏天的,想想都覺得累。

  趙文佩愁眉苦臉地思索著,覺得腦子都不夠用了。以T大的學歷,要是回C城,肯定能進很好的單位,但他還是想留在北京。

  一來,C城那幫子叔伯輩的嘴臉,他已經在過去這一個多月裡看夠了。二來,他還是想離楊啟深近點兒……

  想到這裡,趙文佩忽然靈機一動:「啟深,我看西單那邊金來多會所招服務生,好像是包食宿的,不然你幫我介紹介紹唄。」

  金來多是楊啟深前陣子給他慶生的地兒。他磨了好久才磨到楊啟深答應陪他過生日,沒想到他選了這麼個惡俗的地方,還有這麼這麼惡俗的名字。當時自個兒忍了好久才忍住沒吐槽楊啟深的品味。

  然而正因為是跟楊啟深去的,趙文佩對這裡的印象也格外深刻,雖然惡俗,條件卻還不錯,說是招服務生,其實招的是少爺,工資開得可高,還有抽成。趙文佩別的都不咋靠譜,就一張臉長得好,估計幹這行還是能混到飯吃的。

  楊啟深聽到他開口嘴角便是一抽,辦公室內的氣氛霎時間就不好了。趙文佩打了個哆嗦,猜是自己這番話惹楊啟深不高興了,可憐巴巴抬頭看:「……啟深,我錯了。」

  楊啟深做了個深呼吸:「哪兒錯了?」

  「我不該要你幫忙的……」

  趙文佩扁起嘴,一邊道歉,一邊心裡頭有點難過。他本來以為楊啟深至少看在他們的「友誼」上會幫幫他的……唉,好啦,他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楊啟深本來也就沒理由對他好,更何況,他現在連用來砸楊啟深的錢,都沒了。

  他正自怨自艾著,楊啟深已經徹底被他的腦回路觸怒了,看都不看他一眼就乓地摔門而出,留趙文佩自個兒傻眼地站在楊啟深辦公室裡。

  這事兒也不是第一回發生了。

  他懷著絕望的心情走到辦公室門口推了推門——

  果然。

  反。鎖。了。

  三

  「聽楊哥說了啊,你個T大出身的IT學生居然想去端盤子?怎麼早沒想到來我們這兒呢?」

  周澤笑嘻嘻坐在趙文佩辦公桌上,體恤新職工。

  趙文佩摸摸鼻子,沒好意思說話。

  他中午被楊啟深關起來反省的時候,本來以為肯定一下午都廢了,拉杆箱還忘在了楊啟深車上。著實閑著無聊,趙文佩甚至狗膽包天琢磨著是不是有機會偷偷研究下楊啟深的電腦,結果半個小時不到,楊啟深就又把他拖出來,打包送到了這家剛開張一年多的網絡公司。

  一路上他哭嚎著自己是個學渣本科四年啥都沒學到肯定會幫倒忙,楊啟深本來就對放棄大好工作時間來安排這麼個破事兒不耐煩了,這時候開著車,被他叨咕得煩躁了,直接就靠邊停車,把人攬到懷裡狠狠打了幾下屁股,這才得了片刻清淨。

  趙文佩想起來就心有餘悸,覺得屁股下面現在還火辣辣地疼。

  「楊哥送來的人,我們肯定收,但你能做到什麼程度還是看你自己。」

  周澤微笑著說。

  他年紀不大,看起來才大學畢業沒多久,T恤牛仔褲的打扮比楊啟深平易近人多了。但再怎麼平易近人,也是個自主創業的小老闆,說話做事一套一套的,看做派就很有前途,跟趙文佩這種上學就當玩兒,作業就靠抄,考試就突擊,工作什麼都不會的,完全是天壤之別,簡直不像一個星球的人。

  「我們搞的是網絡安全,」周老闆抬抬下巴,指著開放式辦公室裡亂七八糟散落的不知多少電腦和工作站的殘骸,以及三個端坐其中不動如山的程序員:「老張、大吳都是跟著我從大學幹到現在的老人了,你有問題可以找他們;李玉是最近招進來做攻防分析和入侵檢測的,跟你這塊兒關係不大。我們這兒不坐班,一共十三個人,等他們來上班再介紹給你。」

  趙文佩諾諾地應著,努力把人名和介紹對應上。

  「我們最開始半年做的是外包的活兒,主要是DMZ和NAT,積纍了技術和資金,後來就一直在接企業的Linux服務器的系統安全維護。現在打算搞點兒新鮮的,做Linux服務器的安全系統研發,打響知名度,所以回頭還得招幾個新人。」

  趙文佩惶恐地聽著,眼前英文縮寫字母在飄。

  「你本科學的是軟件工程?那專業還是比較對口的,我待會兒把技術文檔發給你,你先了解我們在做什麼,明天咱們接著討論。」

  周老闆翻了翻趙文佩的畢業證和成績單,不動聲色地又還了回去。

  趙文佩茫然地接回文件,心頭小鼓直敲。

  按照趙爹的說法,趙文佩唸書就是給家裡爭口氣,考到T大了,這口氣當然也就掙到了,趙文佩自個兒也不是什麼有上進心的人,橫豎家大業大餓不死,念大學的時候便總是懶懶散散的,不掛科就好,也壓根兒沒謀算過出路。

  楊啟深每每見他如此都會深皺起眉頭,卻又壓抑著不評論什麼,只是瞪他一眼,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趙文佩也很苦惱。楊啟深不喜歡他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他願意改,然而他有錢有閑,除了紈絝,還能擺出什麼比這更高的姿態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趙文佩不知道楊啟深知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不知道的。

  結果到了如今,趙文佩的起點從雲端掉到了塵埃裡,於是進步的路線與高處的目標一下子就明確下來了,真不知道算好事還是壞事。

  只是楊啟深要求的這進步方式,也委實看高他了……

  趙文佩翻了翻三百頁的產品文檔,頭回明白人生如此不易。

  小公司的好處是作息自由,才到下午三點多,老張就趿拉著拖鞋早退了。周澤也不介意,跟他打了個招呼體恤幾句便放了人,讓趙文佩對老闆的好脾氣有了一絲期待;壞處,則是地兒小,機器噪聲密集到讓人沒法兒集中注意力,趙文佩看不到一頁便被吵得頭疼分神。

  倒不是說安靜的環境裡他能靜下心看得更多。

  然而當初吊兒郎當的學習,是因為有恃無恐,現在卻再也沒有那樣的底氣了。趙文佩沒心沒肺地扯扯嘴角拉出一個笑容來,又逼著自己沉入了文檔的海洋中。

  周澤叫趙文佩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多了,整個辦公室只剩下老闆和新晉職的趙文佩。

  經過四個多小時艱苦卓絕的鬥爭,他終於適應了環境的噪聲,勉強沉下心神,將文檔解決了一小半。周澤站在他背後,看了兩眼文檔,有些吃驚地挑起眉,卻沒說什麼,只是鼓勵地拍拍他肩膀。

  趙文佩肚子裡苦笑著,知道周澤肯定是以為就以他的卷面成績和T大的硬文憑,不該是現在這麼個水平。他擅長應考,在教育系統裡如魚得水,出了校門寸步難行,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嘆了口氣:「周哥,我先不走啦,多看幾頁再說。」

  周澤溫和地笑笑,對新職工上班第一天就自動要求加班沒什麼感觸。趙文佩欠的帳太多,自己不努力,誰都追不回來。他想了想,遞給趙文佩一張卡片:「晚上走的時候記得反鎖,明天用門禁卡刷。」

  趙文佩接過卡片,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周哥……我能在辦公室過夜嗎?」

  他現在雖然是找到了工作,房子卻仍然沒著落。以目前的經濟條件,出去住賓館純粹是找死,那還不如就在辦公室窩著。

  周澤詫異地看他:「你沒地兒落腳?」

  「還沒找,」趙文佩連忙解釋,「找到就搬出去,不會礙事兒的。」

  「那就住著吧,」周澤挺善解人意地答應了,「反正老張他們也常在這兒熬夜。要是最後找不到住的地方就跟我講,我幫你留意一下。」

  「謝謝周哥。」

  趙文佩乖乖地道謝。周澤笑著拍拍他的頭走了出去,辦公室於是只留下他一個人,伴著慘白的燈光下不甘寂寞地低吟著的機器,在這個偌大的京城一隅,無聲無息地存活。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把手裡那本文檔看完一半的時候,趙文佩受到了五臟廟的感召,虛弱地按著胃想是不是該叫個外賣了,一抬頭,恰巧就看到了靠在辦公室門邊冷眼看他的人。

  楊啟深單手插在褲袋裡,肩膀附近藏在陰影之中,只是隨意地站著,竟有了電影明星般的效果。他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刀削斧鑿般的俊朗眉目冷若冰霜,見趙文佩抬頭,便冷聲喚他:「趕緊收拾東西出來。」

  趙文佩愣愣地看他半晌,在楊啟深用進一步的肢體語言表現對他行動速度的嫌棄之前迅速地收拾好手頭的文檔,小跑步跟了出去,關燈拉電鎖門一氣呵成,手腳麻利得好像開了三倍速。

  他跟楊啟深併排往外走著,覺得心跳大聲得快要響徹這條走廊:「啟深,你、你來接我?」

  楊啟深似乎沒料到他這個問題,鬧明白過來之後看白癡似的瞟了他一眼:「你的行李落在我車上了。」

  「哦……」趙文佩有點失望。然而楊啟深主動來找他,而且是一天之內的第二回,這種好待遇已經足夠他開心一整天了。

  「沒想到你能這麼勤奮。」

  走進電梯間時,楊啟深忽然道。

  「我……我就是不知道回去能去哪兒……所以加班來著。」

  趙文佩對楊啟深一向誠實得徹底,雖然想在他面前保持良好形象,但首要任務還是要保持誠實——這是楊啟深棍棒教學下趙文佩掌握到的本能。

  楊啟深被他噎了一下,表情不太好,只差把放棄對趙文佩抱有任何期望的事實寫在臉上了:「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住辦公室?」

  「也沒有……我想出去租房子。」

  趙文佩老老實實地回答。

  其實他現在大可以撒撒嬌讓楊啟深收留他一晚上——他可不是頭回這麼幹了。唯一的問題是,現在他沒有交換如此任性權利的籌碼,更做不到像當年那樣睡楊啟深一夜就送他三十萬啟動資金的大手筆。

  楊啟深表情糾結起來,顯然心裡也在天人交戰。他不打算縱容這個熊孩子,但要他就這麼看著他去住辦公室好像也於心不忍……

  最後他放棄似的嘆口氣,拍開了趙文佩試圖按下一層的手,逕自按下了地下停車場所在的地下一層:「跟我回家。」

  四

  「說吧,你這兩個月幹嘛去了?」

  一到楊啟深家,趙文佩還來不及得瑟,就被房子主人以三堂公審的架勢逼在了沙發上,如坐針氈。

  趙文佩實在不想說,這種事情說出來只會讓楊啟深對他的評價變低。然而楊啟深都這麼問了……

  趙文佩老老實實把兩個月來的經歷倒豆子般逐一複述了一遍。

  趙文佩確實是實心眼,但這人情冷暖太過明顯,他又不傻,當然也看得明白——不止看得明白,還因為之前太單純而建設起的美好設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而更難過了。

  這份難過憋在他心裡整整兩個月,直到今天,才在楊啟深面前表現出來,趙文佩講著講著,竟然連聲音都哽咽起來。饒是在楊啟深面前早就臉面全無的形象,趙文佩依舊覺得臉熱,直到講完,才敢偷偷覷一眼楊啟深的臉。

  楊啟深板著臉,從始至終表情都沒變過。

  趙文佩頓時覺得自己的自怨自艾實在很蠢。

  楊啟深倒也不是無動於衷,只是跟他那堪入年度自強不息人物榜的經歷比起來,趙文佩這麼些戲劇化的磨難,還真是不夠看。

  然而他也明白,這些磨難,對趙文佩來說,已經很有殺傷力了。

  楊啟深想了想,伸手拍拍趙文佩的頭,斟酌著語氣鼓勵了兩句:「既然如此就好好工作,活出點兒樣子來。」

  趙文佩乖巧地抬眼看他,眼圈有點紅,特別用力地點頭。

  楊啟深瞬間就覺得自己平時都錯怪了趙文佩,這實在是個好孩子,一點兒都不熊。

  平和而勵志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瀰漫了半晌,然後趙文佩開口了。

  他也是臨時起意,想到了這麼一個至關民生的問題來問:「啟深,你知道周哥給我的工資有多少嗎?夠住三星級嗎?」

  「……」

  楊啟深扭頭就走。

  再不走會折壽。

  再回到客廳的時候,楊啟深揉揉眉心,一臉拿坐在旁邊這個惶恐無辜的熊孩子沒辦法的表情,拍了一張銀行卡過去。趙文佩驚疑不定地接過,懷疑這是楊啟深給他買斷「友誼」的錢。還好,沒等他開口,楊啟深先解釋了:

  「裡頭有十一萬,密碼是我車牌號倒過來,算還你的車錢。你有什麼事兒就先用著,別老惦記你那三千塊錢的工資。也別捨不得花,我還給你辦了一張卡。你當年給我那三十萬我現在都掙出來了,分紅按律所盈利來,留著給你存老婆本,以後成家買房付首期。」

  趙文佩瞠目結舌。

  楊啟深卻忽然想起來趙文佩的德行,又補充了幾句:「住賓館肯定不夠,你得拿去租房子。」

  趙文佩有點委屈。他知道正常人都是租房子,他問三星級只是作為過渡期。但一來他沒魄力指責楊啟深小看他了,二來也沒勇氣坦陳他想娶的老婆是楊啟深本人,三來更沒底氣抱怨那是他給楊啟深的聘禮,彆彆扭扭地接過了銀行卡,燙手山芋似的在手裡放不過一分鐘,忽然又塞了回去:「啟深,你拿著吧。」

  楊啟深疑惑看他。

  「我、我不是……」趙文佩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只覺得楊啟深如果一直幫他拿著銀行卡,那大概就是兩人不會分開的意思,勉力思索才想出個自黑的藉口,「那不是,我怕自己拿著太大手大腳嗎?」

  楊啟深挑挑眉。

  趙文佩雖然有很多紈絝的壞習慣,但實際上還是很單純的一個人,交遊方面,除了在他身上砸錢砸得多,其他的倒也沒有什麼能敗家的興趣。楊啟深稍一揣摩,便猜出來趙文佩此舉的涵義。

  趙文佩淪落到如此境地,不論是道義上還是私交上他都不可能出口趕人。趙文佩雖然總嚷著喜歡自己,到底兩人都是男的,也不過是小孩兒追潮流,鬧不成大氣候。想著這一節,作為純直男、一點兒都不明白趙文佩對他有多認真的楊啟深便也沒推辭,把卡收下來,連帶著人也收留了下來:「那你就在我這兒住著吧,等你找女朋友了再搬。」

  趙文佩一癟嘴:「啟深,我是同性戀,不會找女朋友的。而且我喜歡的是——」

  「嗯?」楊啟深冷冷瞥他一眼。

  趙文佩乖乖把話嚥了下去:「那就這樣,我先在你家住著。」

  最好再也不要搬。

  解決了趙文佩的去留問題,楊啟深決定去解決兩人的溫飽問題。

  「啟深……啟深,你是可憐我不?」

  趙文佩眼神亮亮地趴在沙發上,目不轉睛看著邊系圍裙邊從他面前走過的楊啟深,直像條搖著尾巴的大狗。後者懶得理他,兀自進了廚房。

  趙文佩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假設有道理。以前他有錢的時候,楊啟深對他都不假辭色,也不給他做飯,甚至不讓他叫外賣,專門折磨他讓他去做飯,末了還要他賠廚房損失費。現在楊啟深居然親手去給他做飯了,這可是他們認識四年裡不超過五次的好待遇!

  他從沙發上爬起來,小媳婦兒似的跟到了廚房,連聲喚楊啟深的名字:「啟深啟深啟深!」

  楊啟深嫌他吵,回頭瞪他一眼,朝角落一揚下巴。趙文佩於是自覺地蹲下去擇菜削皮,乖巧得不得了。

  塊莖切好了,菜也洗乾淨了,趙文佩自覺自己打下手還幹得不錯,一轉身從背後攬上了楊啟深的腰,又開始叫魂了:「啟深啟深啟深!」

  楊啟深側頭檢閱一下成果,覺得滿意了,一肘子撞開身後一雙鹹豬手就開始煲湯做飯,不一會兒香味就飄滿了廚房。

  趙文佩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都要陶醉了。他好開心,在家裡出了那麼多事之後,楊啟深這樣稱得上「溫柔」的反常態度簡直是最好的安慰劑。他更加放肆地把頭也靠到了楊啟深的肩頭:「啟深……」

  楊啟深難得沒一腳踹開他,反而騰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腦袋,挺溫和的樣子。

  趙文佩果斷蹬鼻子上臉了。

  「啟深,你是可憐我不?」

  趙文佩湊到楊啟深耳邊絮絮叨叨。他盯著楊啟深的耳垂,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我知道你是!啟深,你就再多可憐我一點兒唄,以身相許了唄。」

  楊啟深已經習慣了趙文佩的抽風,面無表情一腳踹在他脛骨上,兀自在灶前忙活。

  趙文佩靠在廚房門上看著他,心裡滿滿是遺憾。

  他那麼厲害的時候,楊啟深不喜歡。

  他這麼慘的時候,楊啟深照樣不喜歡。

  到底要他怎樣,楊啟深才會喜歡他嘛……

  於是趙文佩真的在餐桌上問出來了。

  當然,他問得很有技巧,時機也挑得很對,恰巧在兩人前一個話題告一段落時,這種察言觀色的本領簡直要超出他情商可駕馭的範圍:「啟深啟深,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楊啟深在趙文佩不抽風的時候,對他還是挺不錯的。他聞言思索了一會兒,沒怎麼費力便得出了結論:「我喜歡強者。」

  他停了筷子,抬頭直視入趙文佩的眼睛,卻又不像是在看他,而是看著一面鏡子,或者是看著他眼裡的自己:「我喜歡強者,不依附於家世,逆境中仍永不言棄的強者。」

  趙文佩被楊啟深認真的目光激得心裡一滯,心跳驟然加快了。他覺得自己眼前好像罩了一層紗,暈暈乎乎的,目光裡過去的幾個月中漸漸凝結成灰色的生活忽然開出了粉紅色的花。

  他做得到。

  五

  徹夜談心與興奮劑的效力一樣,能讓人一時激憤,轉頭便因為腎上腺素的褪去而幻滅,自慚形穢,乃至更加萎靡。

  對應到趙文佩身上,這幻滅的一刻就是第二天早上,楊啟深揪著他的耳朵扯他起床的時候。

  楊家客房面陽,北京夏日早晨六點半,太陽妥妥地升過了地平線,一點不委屈地透過窗簾邊兒照在睡姿神似行為藝術的趙文佩身上。客房沒空調,趙文佩夜裡嫌熱,早把薄被子踢到床下去了,抱著枕頭露著大褲衩睡得死豬也似。

  楊啟深也不是頭一回叫趙文佩起床了,看到這陣仗一點頭疼的反應都沒有,直接上手揪住趙文佩的耳朵,拿指甲在他耳垂邊緣狠狠一掐——

  「嗷——啟深!」

  趙文佩嗖地從床上跳起來,疼得眼淚汪汪的,迅速清醒了過來,又回頭憤怒地看向攪人好夢的罪魁,控訴道:「我設鬧鐘了!還沒響!」

  楊啟深抱胸站在床邊,不怒自威:「我家離小周的公司16公里。地鐵50分鐘;公交看堵不堵車,45分鐘到90分鐘不等;開車送你30分鐘,但我的上班時間比你的打卡時間早半個小時——你選哪個?選地鐵的話你可以再睡一刻鍾。」

  趙文佩立刻起床換衣服去了。

  其實按照楊啟深的算法,兩人都不必起這麼早的。問題是,楊啟深對待趙文佩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的無情,竟要求趙文佩承擔同居期間的早餐任務以換取晚餐的飯票——洗碗什麼的就不必說了。趙文佩縱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照做。

  更何況他早就被楊啟深訓練得不敢心有不甘了。

  大棒甜棗雖然老套,對付趙文佩這麼個情商先天不足的,也是綽綽有餘的。

  趙文佩苦著臉伸長了胳臂煎蛋。他老害怕被油濺著,被楊啟深的鐵血政策鞭笞了好幾次才終於有毅力站在了灶台前。時至今日,他倒也把煎蛋技術練出來了,外焦裡嫩不敢說,至少不會糊鍋,發揮好的時候甚至能煎出太陽蛋來。

  今天就屬於難得的發揮好的日子。

  趙文佩端著煎蛋和烤麵包片到餐桌上,滿心是求誇獎的喜悅,要是身後能長出尾巴來,恐怕都該給楊啟深搖上一搖。楊啟深見慣了他這幅樣子,隨手揉揉他的短髮以示鼓勵,便接過了餐盤。

  他早晨都會在客廳打拳,一套打下來,剛好可以分心看著趙文佩是不是把他家廚房給炸了。當然這種擔心還是比較久遠的事情了,在這幾年裡,趙文佩的家事水平在他的調教下產生了從無到有質的飛躍,精通談不上,卻肯定不是當年那副戰戰兢兢碰一下熱水器都害怕觸電的模式了。

  「還不錯。」

  楊啟深嘗了一口,認可了趙文佩的努力。

  趙文佩頓時覺得這一天都光明了。

  這一天確實光明,四環路上居然沒堵車。

  楊啟深把車停在了周澤公司門口,示意趙文佩下車,副駕駛上一路歡脫找話題的熊孩子卻忽然沉默下來,端著若有所思的表情起開了新話頭:「誒啟深,我這算正式入住你家了?」

  楊啟深跟不上這超光速的思路,聞言,慣性地警惕看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趙文佩劣跡斑斑,說起此類話題,一定會扯到不著四六的告白上去。楊啟深倒不介意慣著他的白日夢,只是這會兒是要上班的,趙文佩扯太遠可耽誤時間。

  「我沒想說什麼,就想問你要鑰匙。」

  趙文佩一臉無辜。

  雖然由頭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但至少這也算是登堂入室了,趙文佩當然想要個證明嘛。婚姻關係的證明是戒指,同居關係的證明當然就是鑰匙囉。

  當然,同居取的是字面意思。

  怕楊啟深疑心,趙文佩還此地無銀地加上了一句:「那什麼,我保證只用來開門。」

  楊啟深本來不疑有他,這會兒倒被他說得納悶兒了——鑰匙除了開門還能幹嘛?他的腦洞自然不會有趙文佩那麼大,略略思索一下,便從另一個方面揮手否決了這個提案:「一個月之內不弄丟錢包,我再把鑰匙給你。」

  趙文佩無言以對。

  在兩人關係剛剛開始——兩個人對關係的定義並不一樣,趙文佩認為自己在包養楊啟深,而楊啟深認為自己在教養熊孩子——總而言之兩人認識不久的某一天裡,楊啟深曾經給過趙文佩自己小出租屋的鑰匙,但趙文佩,就在當天晚上回學校的路上,因為沉湎於與楊啟深關係的進步,在出租車上只顧著發些垃圾話短信,而大意失荊州,將錢包連同鑰匙一起丟在了出租車上。

  然後楊啟深重新配了把鎖。

  然後的然後,這個故事重複了兩遍。

  再然後就發生了三十萬睡一夜的故事,楊啟深確認了趙文佩的不著調天性,再也沒給過他鑰匙。

  楊啟深越過趙文佩給他開了門,擺明了送客的架勢。看著趙文佩淒涼的眼神,楊啟深不由得好笑,探身過去扯了扯趙文佩的腮幫子:「你要鑰匙做什麼?晚上等我來接——不對,自覺點,別讓我等。」

  「得令!」

  趙文佩為了這句話歡欣鼓舞了一整天,午餐時間都瘋狂加班,搞得周澤屢屢懷疑自己是不是對這個稚嫩的小員工施壓太重了。趙文佩叼著筷子沖周澤笑了笑,又埋頭研究起了資料和代碼。

  楊啟深晚上要來接的,可不能再把工作堆到晚上加班了。

  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周澤從書櫃裡抱出來十幾本被翻得卷邊兒的參考書,往趙文佩身邊一摞,心情複雜地訓話:「以你們學校的水平來說,這些肯定都是學過的,可能你這會兒都給忘了……嗯,溫習起來就好。OAUTH認證什麼的都可以緩緩,先把mysql和Python撿起來吧。」

  趙文佩愧疚地低下了頭。

  周澤倒是不介意,笑了兩聲:「別這麼灰心喪氣的,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呢,也就是入行的時候苦一點,之後就——就習慣了。」

  ……就習慣了。

  趙文佩心如死灰,強顏歡笑:「謝謝周哥提點。」

  「嗨,我就隨口一說,」周澤聳聳肩膀,「趕上進度就行了,也別太拼,楊啟深可是得找我算賬的。」

  聽說楊啟深還專門向周澤口頭關照過他,趙文佩再心如死灰也頓時死灰復燃,乖乖點頭。

  於是等到楊啟深來接人的時候趙文佩難得沒有奉命早早下樓接駕,而是還捧著一本Python死磕,過了幾分鐘才匆匆忙忙抱上沒看完的資料關門落鎖進電梯,出大樓的時候剛剛好趕上楊啟深的車到。

  看到趙文佩手裡捧著的幾本書,楊啟深似乎也有點吃驚,挑了挑眉毛,卻沒問出什麼。趙文佩時時刻刻關注著楊啟深的動向,當然也注意到他的表情,自作主張理解為自己的努力感動了他,頓時振奮起來。

  楊啟深對他不知來由的精神頭雖是有些奇怪,但也早已習慣趙文佩天外飛仙似的飄逸思維方式了,懶得理他,直接方向盤一打,往回開走了。

  「去外面吃飯嗎?」

  趙文佩認出來這不是回楊啟深家的路,小心翼翼地發問。

  「菜市場。」

  冷酷的地主楊啟深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僱農趙文佩的粉紅色`情侶座夢想。

  六

  趙文佩捏著楊啟深給的一百塊滿打滿算磕磕巴巴砍價買菜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不是他手頭緊到買個菜都要精打細算的地步,純粹因為地主楊啟深要求他鍛煉出選菜買菜自主生活的能力,一直在旁邊監視著呢。饒是趙文佩早就習慣了楊啟深管孩子似的管自己,也不禁對這局面感到一陣陣的絕望——要到何年何月他才能跟楊啟深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喲!

  當然,趙文佩更樂意楊啟深回身來接他,雖然這完全是癡人說夢。

  「你先回家,我還有個飯局。」

  把人送到了公寓樓下,楊啟深瞥了一眼數字鍾,示意趙文佩先下車,惹得後者瞪大了眼:「……早說啊,我何必去買菜……」

  抱怨迅速消弭在楊啟深皺起的夾得死蚊子的抬頭紋裡。

  「我什麼都沒說!」

  楊啟深伸手捏捏趙文佩的臉,之前略帶嬰兒肥的臉頰因為生活的歷練而以肉眼可見的趨勢消瘦下來,但手感依舊是挺不錯的,地主表示很滿意:「乖,自己做飯,我回來要加餐。」

  趙文佩被捏得一邊臉頰鼓起,像個倉鼠似的。他在楊啟深面前向來沒啥形象可言,被捏了左臉便乾脆把右臉也湊過去,含糊不清地表決心:「拈(堅)捏(決)瞞(完)門(成)恁(任)怒(務)!」

  拿著楊啟深臨時派給自己的鑰匙,趙文佩十分怨念地想著要不要乾脆私下去配一把備用,但他也就敢心裡想想而已。

  趙公子任勞任怨地拎著菜回了家進了廚房,搗鼓好晚飯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浪費的食材和成品的比例大約在40%——早在趙文佩時不時在他出租屋裡蹭床睡的時候楊啟深便在這方面規定了上限,當然他一直沒明白過來,趙文佩蹭的不是床,而是人。

  估摸著楊啟深沒多久就該回來了,趙文佩也不先吃,抱著周澤給的教材和自己的筆記本在客廳學了起來。起先還時不時因為飯菜的香味而分神,漸漸看進去之後,趙公子終於找回了高三那年的學習方式,效率也大大提高了——多虧了自己之前大義凜然地重裝了空空如也的Scientific Linux系統,以及楊家搜不到的無線網信號。

  楊啟深回來的時候趙文佩剛巧想明白了一個算法,特別開心地蹦去給楊啟深開了門,居然也沒纏著人死皮賴臉求親熱,逕自又抱著筆記本劈劈啪啪敲了起來。楊啟深跟過去看一眼發現是編程的界面,心裡自然是欣慰的,卻又有點微妙的小失落。

  這點失落對於銅牆鐵壁金剛心的楊boss完全沒有攻擊力。他逕自進了廚房盛好飯,遞了一碗給趙文佩:「先吃飯。」

  飯桌上談的都是案子,當事人一個勁兒勸酒,楊啟深到現在還沒吃上幾口,回來就有人做好飯在等門的感覺不要太好哦。

  雖然就手藝而言,楊啟深還是更偏好樓下外賣一點。

  趙文佩當然知道楊啟深對自己水平的嫌棄,但他更明白楊啟深對鍛煉自己生存能力的執念,因此根本沒存過刻意放水就能挽回局面的心思,放下筆記本接過飯碗就開始忐忑等待楊啟深的點評。

  「……不錯。」

  楊啟深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秒,最後落在了一道家常小炒肉上。這是趙文佩回C城前剛學會的菜式,代價是一個被失手摔碎的鍋。

  趙文佩立刻笑開了花兒。

  然後又立刻被楊啟深打擊得笑不出來了。

  「鑰匙還我。」

  「……啟深你好殘酷QAQ」

  趙文佩不甘不願地把鑰匙還了回去,嘴裡兀自抱怨道。

  楊啟深也不反駁,裝好鑰匙便進了臥室,趙文佩連忙收拾好了,也跟了進去。

  楊家是兩室一廳的格局,楊啟深住的主臥面積比較大,集臥室與書房的功能於一體——沒辦法,楊家的客臥早早被趙文佩預定了,滿屋子亂七八糟的只試過一回的體育器材和遊戲設備,除了早晨叫趙文佩起床,尋常時候楊啟深根本懶得進去。

  而趙文佩進主臥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了:只有主臥有網口。為此楊啟深難得地後悔了一回自己裝修過程中的失策。

  以前楊啟深很少讓趙文佩進主臥——反正聯網了他也只是打遊戲而已,但如今,趙文佩是有工作的人了,楊啟深沒道理攔著他上進。

  一個在電腦桌前敲鍵盤,一個在書櫃旁看材料,兩人雖然相處時間已久,卻少有這樣相安無事各顧各業的時候。楊啟深起初還有種違和感,後來漸漸沉下心來,竟覺得這種模式十分符合心意,簡直像天造地設一般。

  哪裡是天造地設呢?不過是恰好,楊啟深將趙文佩這一塊璞玉,按照自己的想法雕琢出來了,自然是最合自己心意的。

  趙文佩當然不會知道自己在楊啟深心目中的印象分提高了那麼一點點。他忙著趕進度,幾乎精疲力竭,全部CPU都拿去跑智商了,留給情商的根本不剩什麼。

  周澤終於認可了趙文佩的努力,在他入職的第二個星期向他介紹了項目組的全貌,並且分配了新的任務。

  「實時監控和流量統計這個模塊本身比較簡單,又能提陞對團隊的熟悉程度,順便鍛煉寫接口的能力,應該是很適合文佩的。」

  周澤笑眯眯地在電話會議上提了趙文佩的名字。

  Skype連線的是周澤公司裡七個soho的員工,基本都沒與趙文佩打過照面,好在周澤模塊化的能力很強,輕鬆實現了扁平化的工作結構,並不需要趙文佩跟這些老員工們逐個打交道。

  「謝謝周哥,謝謝各位,我一定不辜負組織對我的信任!」

  趙文佩激動得面紅耳赤的,立軍令狀似的大聲答道。旁邊大吳「哧」地就笑出了聲兒,老張搖了搖頭:「年輕人啊。」

  結果趙文佩跟著楊啟深回家了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吃飯的時候扒著楊啟深的肩膀一絲不差地把白天的情形重現了一遍,委屈問道:「啟深啟深,我講的哪裡不對嗎?!」

  楊啟深起初還抱著最近大棒打多了該塞個甜棗安撫下熊孩子的念頭,聽他講完,沉默半晌,把嘴裡的飯粒嚥下去,也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

  趙文佩更委屈了,委屈到都不願意討好楊啟深,逕自抱著筆記本進了主臥。

  楊啟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仍然忍不住翹起來。就算認識這活寶四年了,他有時候仍然會像最初認識時一樣懷疑趙文佩究竟是扮豬吃老虎還是天生就這麼個迷糊性子。能應對家裡偌大的變故,趙文佩無疑是堅強的,偏偏難得認同他一回吧,這人又在這些小節上呆得令人無語,簡直不通人情世故。

  總歸是家教問題,還是有調教的餘地的嘛。

  楊啟深想著,覺得自己這個兼職「家長」真真是任重而道遠。

  七

  就算過著工作辛苦勞累、下班買菜做飯的生活,有著楊啟深車接車送全程陪同的服務,趙文佩還是覺得十分幸福的。可惜這種好待遇只持續了一個月不到,他的明戀對像就因為一樁案子而出差外地調查取證去了。

  以前趙文佩當然有資本曠課幾個禮拜去追男人,但現在,他的薪水還捏在周澤手上呢, 成天為著不熟悉的工作忙得跟狗似的,自然沒法子這麼無憂無慮,只能咬牙忍了。

  臨走前,楊啟深還一臉嫌棄地吩咐了趙文佩小半天,生怕自己沒看著,這位沒常識的小公子就能把自家天給翻了,恨不得把人趕去住賓館,趙文佩指天發誓說能照看好才勉強勸得楊啟深鬆口,把鑰匙給了他。

  「我不指望別的,」楊啟深拎著旅行箱站在門口,凶神惡煞的表情偏偏擰出了個笑容來,嚇得趙文佩心底冷颼颼的,「別把房子給炸了就好。鑰匙丟了就給Cathy打電話,手機也丟了就找周澤問Cathy的電話。我回來的時候,要看見你和我家房子都是全須全尾的,明白?」

  趙文佩屈服於淫威之下,猛點頭,恨不得變出尾巴來搖一搖以示忠誠。

  嗖——

  楊啟深就走了。

  這一走,趙文佩便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以前他追楊啟深追得特別緊,除了偶爾氣著楊啟深被他晾上十天半個月的,其餘時候基本自己都會貼身黏上去,唯一一次久曠還是因著自己回C城處理父親的事。

  話說回來,他是怎麼都沒想到從C城回北京之後,楊啟深還能如舊對待現在一無所有的他,甚至伸出援手做到這個地步的。念及此,趙文佩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酸酸甜甜的,恨不得往床上一滾抱著枕頭學小女孩兒花癡笑。

  ——當然他不是沒做過這種事,只是現在,他可沒閑工夫想這些。

  趙文佩本就憋著勁兒想幹出點事業來證明自己值得這自詡自己監護人的明戀對像喜歡,又剛好楊啟深出差了,回去屋子裡也是空的,自然更願意加班了。

  周澤見著新晉小員工如此努力,心裡倒是很驚訝,想著同校的修羅楊大師兄也並不總是坑人嘛。他眼裡頭,這孩子雖然基礎差了點兒,不靠譜了點兒,至少人挺努力的。由此周澤捏著這麼個人情,倒還難得念上了楊啟深的好。

  得虧的他沒見過趙文佩本科時候的德行。

  日日圍著幾個資深員工問問題勤加班還是有好處的。楊啟深走不到半個月,趙文佩便把實時監控的模塊雛形搗鼓出來了,周澤beta了一遍,摸著長了莫須有的鬍子的下巴,頗為欣慰地表揚了兩句,樂得趙文佩跟什麼似的,直想著趕緊call楊啟深分享喜悅。

  以前楊啟深出差,趙文佩都是貼身陪著,還沒覺察出什麼來,這回趙文佩沒跟著了,楊啟深倒是每天晚上都有打電話過來。通話的時候趙文佩聲音明亮得要冒出夙願成真的粉紅色泡泡來,又被楊啟深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只是來問問,趙文佩的破壞行動造成了多大損失。

  「……啟深,你其實可以相信我一回的……你看周哥都說我水平不錯了。」

  趙文佩特別委屈。

  楊啟深戴著藍牙耳機在電話那頭一邊打領帶一邊冷笑出聲:「要是周澤也認識了你四年,就不會這麼想了。」

  「……啟深……」

  「好了不說了,我要去赴個飯局。要是能在我回來之前你都不出亂子,鑰匙你就留著吧。」

  楊啟深在掛電話之前又給了個大棗,趙文佩立刻鬥志滿滿。

  周澤聽著趙文佩在辦公室角落裡打電話給楊啟深報喜,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文佩啊。」

  「哎?」趙文佩回頭。

  「你管楊師兄叫啟深?」

  「對啊。」趙文佩點頭。

  「管我叫周哥?」

  「沒錯。」趙文佩接著點頭。

  「……楊師兄是我校友,比我大兩屆……」周澤撐住頭,頭一回知道自己這張老被人說看不出年紀的臉居然還會顯老,「你覺得我比他還老?!」

  趙文佩特別真誠地看周澤,「周哥,您老當益壯。」

  「……」

  好吧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可趙文佩覺得,自己是要追求楊啟深的,本來啟深就拿自己當小孩子看,他更不可能喊楊哥了。

  只是這話不能對周澤說。他答應啟深了,不把這個心思告訴別人。

  雖然他唯一告知的這個明戀對像本人,根本只以為這是小孩子的意氣,一點兒不在意。

  趙文佩同學,情路漫漫,回頭是岸啊。

  被周澤的肯定和楊啟深一個大甜棗激得鬥志滿滿的趙文佩,意氣風發地踏上了獨自回家的征程,在被北京晚高峰的地鐵蹉跎整整一個小時之後,有驚無險回到了家。

  然後,發現,鑰匙,丟了。

  甜棗頓時變成了苦果。

  乖乖致電Cathy求助之後,那邊正在下班途中的白領發出了長達一分鐘的巫婆笑,桀桀威脅趙文佩親手做飯請她一頓不然就告發給楊啟深。趙文佩苦逼臉應下了,Cathy才終於化身解救王子的女騎士,不一會兒便把車停到了楊家的公寓樓下。

  跟著Cathy輕車熟路上了樓開了門笑眯眯把自己拎進了屋子,趙文佩整個人都不好了。

  Cathy居然有楊啟深家的鑰匙!他千求萬懇都沒拿到還是條件不得已才從楊啟深那裡得來的鑰匙!被他分分鐘搞丟的鑰匙!

  趙文佩覺得自己的小心臟瞬間就被戳得滿目瘡痍了。

  不過神經粗也有好處,趙文佩恢復得快,沮喪勁兒沒多久就過了,邊蹲在廚房摘菜搗鼓晚飯邊跟客廳裡的Cathy聊起來。

  「同居上位還挺快嘛,佩佩不錯喲~」

  Cathy瞄上趙文佩偷偷備在客廳的零食,一手薯片一手山楂地吃了起來。

  趙文佩在廚房嘿嘿傻笑了幾聲,探頭出去叮囑道:「別吃零食啦,一會兒吃不下飯。」

  「喲,這麼賢惠,」Cathy又抓了一大把薯片,大步邁到廚房門口就往趙文佩嘴裡塞,「Boss調教得不錯嘛。」

  趙文佩其實蠻懷念零食的味道的,偷吃得倒是挺開心,卻不敢吃太多,吐了吐舌頭。也確實是楊啟深調教有方,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楊啟深的怒斥,跟加強版緊箍咒似的。

  「所以你們這就算是修成正果了?不應該啊,之前佩佩你上哪兒去了?」

  隨手扔了手裡的包裝袋,女白領笑得一臉奸佞靠在廚房門上等八卦。

  趙文佩試了試湯的味道,斟酌著又加進去一點鹽。他每回開夥做飯都如臨大敵,恨不得滿腹心思都拿去去操縱水分子們冒泡泡,也沒工夫聽Cathy的話,只心不在焉答道:「哪兒呢,啟深根本不讓我碰他……之前我家出事兒了,啟深收留我。」

  「喲,同情牌?」Cathy高高挑起眉,「Boss可是心硬如鐵的,居然有用?」

  趙文佩撓撓頭,不說話。他也不知道同情牌管不管用,但楊啟深對他是特別的,這他能保證。

  雖然這特別只是因為楊啟深覺得他特別呆……

  「不管怎麼說佩佩你這都是登堂入室了,趕緊趁熱打鐵把Boss睡不就結了?同居同用同還房貸,形成實質婚姻關係嘛,法律不保護我保護!」

  Cathy一錘定音。

  趙文佩壓根兒沒妄想到拖楊啟深上床那麼久遠的步驟,倒是對Cathy話裡的信息感到驚訝:「啊?啟深還欠著房貸?」

  「肯定啦。」Cathy聳了聳肩,「幾個Boss都這樣囉,大楊雖然肯幹,但家世一般般嘛,當然不可能現在就掙出房子來——說起來佩佩,你知道楊老闆家裡的情況麼?」

  「呃……」

  趙文佩迅速拿手在嘴上比了個封條的形狀:「啟深不讓說,Cathy你別逼我。」

  家世一般般已經是最好的說法了。楊啟深家裡的情況趙文佩再清楚不過。碩士畢業,也考出來了律師資格證來,本該是風光的,可楊啟深幹了整整兩年,薪水全部拿去還債了,甚至沒錢交房租。那個時候,被房主趕出來的楊啟深的落魄模樣,恐怕只有趙文佩一個人見過。

  Cathy人精也似的,當然明白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聞言立刻把話頭轉到了別處,卻還是記著仇,不住調侃趙文佩,惹得他面紅耳赤,險些把糖當鹽放進鍋裡。

  八

  送走了Cathy,趙文佩難得趕上了進度不用加班,想了想,還是抱著筆記本做幌子進了主臥。他沒開始工作,而是用目光搜索了一圈,直接鎖定在了一個小匣子上。

  那是當年楊啟深淨身出戶的時候唯一的隨身行李。

  趙文佩忘性雖大,卻始終記得剛見到楊啟深的那一天。

  正是隆冬的時候。

  剛到T大唸書的趙文佩脫離了家裡的藩籬,蹦躂得如同遊魚,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試試。有錢的冤大頭誰不喜歡?一來二去就被同鄉會裡那些早接觸社會的人帶得放`浪形骸了。趙文佩本身又是個缺心眼兒的,就算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兒,仍然因為享受自由的感覺而沒往心裡去。

  趙文佩就這麼邯鄲學步似的墮落著浪蕩著,直到被酒吧裡頭的所謂朋友們攛掇著,竟險些碰了毒品。

  趙文佩是有點二,可至少人不傻,起初沒聽出口風來,漸漸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便堅決表態不沾。然而魚肉朋友哪是這麼好甩脫的?亂哄哄的酒吧裡頭,身邊一面之緣的「朋友們」都黏黏糊糊沾賴著他,又好言軟語勸了好幾回。

  趙文佩耳根子軟,雖然不信那玩意兒味兒輕不會上癮,卻也不好意思一直拂逆這群人的意思,險險接過一支加料的煙,心里正掙扎著,就被角落裡的爭執轉移了注意力。

  那時候楊啟深也才25歲,人是歷練出來了,卻多少有些青澀。他這是來還最後一筆債務的,不意料對方貪心不足,還索要利息。楊啟深知道這些都沾不得,乾脆把剩下的錢全部給了出去,換一個清淨。

  他這一讓步可惜是太草率了,沒把對方的話逼死就貼上了身上最後一張粉紅票子,因而稍稍落了下乘。對方也是個老手了,曉得面前著冤大頭暫時榨不出油水,卻還是能接著當個搖錢樹的,好說歹說就是不樂意放人。

  楊啟深一怒之下跟對方爭執起來,沒吵上幾句便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那人自然是趙文佩。

  趙文佩是個gay,這點他自個兒早在高中就知道了。那時候他交際圈子奇小無比,發現這麼個事兒了誰都不敢說,悶悶憋在心裡,差點把自己搞崩潰。好在趙文佩心眼兒缺了點兒,不至於患上抑鬱症什麼的。

  到了北京,被一堆萍水相逢的狐朋狗友供著,趙文佩擰巴擰巴著,也微微透出了些口風來,但到底不過一個剛成年的毛頭小夥子,這些人常來的也不是gay吧,好容易被攛掇著下了一次手,剛剛摸上呢,就先自己把自己嚇著了。由是偃旗息鼓了一陣子。

  趙文佩本來已經挺久沒想著這茬兒了,只是湊巧這時候手裡頭是毒品,不願意嘗,又不好意思露怯,看見個能轉移注意力的,乾脆就再玩大發點兒,橫了一條心去勾男人。

  楊啟深身材長相都夠man,很符合趙文佩看男星畫報養出來的胃口——不過就算不對胃口趙文佩也顧不得了,他只想著趕緊甩脫了手上那根麻煩的煙。

  楊啟深那頭,對方獅子大開口要一萬塊的利息。

  這錢其實並不多,但楊啟深眼下是掏不出來的。而在高利貸手裡,利滾利的,過不到下個月去這錢就會變成十萬。

  不動聲色地與放貸人周旋著,楊啟深已經暗暗動了旁的心思。雖然面上不顯,心裡頭楊啟深卻著實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早早開了錄音當證據,這時候已經在想著是不是該套套對方的話,簽個字據就直接報警了。

  趙文佩走過來的時候,恰巧就踩在了這節骨眼兒上。

  雖然竭力擺出花花公子的姿態了,趙文佩也確實穿得吊兒郎當的,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但畢竟年紀擺在那裡,有些閱歷的自然能看出這孩子的稚嫩。

  可惜趙文佩沒有自覺。

  學著酒吧搭訕獵艷的模式,他把手臂攬上了正襟危坐的楊啟深的肩膀,毫不吝嗇衝他笑出一排大牙:「帥哥,跟我走吧,我替你還啊。」

  楊啟深理所當然是拒絕了。

  依趙文佩的情商,自然想不明白楊啟深為什麼要拒絕。他只知道,他這邊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偷眼瞧著後頭雅座裡興致盎然等著自己的幾個酒肉朋友和他們手裡加料的煙酒,趙文佩覺得自己簡直比楊啟深更加走投無路。他根本沒理會楊啟深的拒絕,直接從兜裡掏出一疊毛爺爺塞給放貸人,也不聽對方罵罵咧咧的放話,連拖帶拽地就攬著楊啟深走人。

  楊啟深向來潔身自好,基本不出入這種地方,身為男性,對於同性的興趣沒有任何敏感度,也完全搞不明白趙文佩打的是什麼算盤。

  但至少這人模人樣的小子,看起來比後頭那放貸的黑社會更好說話。他沒有任何把柄捏在對方手上,甚至這一萬塊也只是對方單方面的舉動,他沒有任何法律責任。

  握緊了褲兜裡已經調到緊急撥號模式的手機,楊啟深權衡了一下,沒有太過掙扎就由著趙文佩帶走了。

  雖然沒有掙扎,可身高擺在那兒呢,楊啟深一站起來趙文佩就有點不夠看了。為著撐面子,他還是把架子端足了,單手攬在楊啟深腰上,直到出了酒吧才放鬆下來。

  而楊啟深,也不著痕跡地挪開了對方「挾制」在自己腰上的手,皺著眉看自己的新任債主,等他開口談條件。

  趙文佩原本只是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抬頭看見楊啟深蹙著眉的英挺面容,心裡不由得一動。酒吧裡烏煙瘴氣看不怎麼清,這會兒一看,這一萬塊確實是沒白花,這人從頭到腳完全符合了趙文佩對一次性性伴侶的妄想嘛。

  嚥了口口水,趙文佩便鼓起勇氣故作輕佻地去牽楊啟深的手。

  只是這手還沒牽上,他的眼角餘光便瞥到了跟出來那幫子兄弟們。原先酒吧裡那種氛圍下他也只是被勸得猶豫不決來著,受外面這凜冽冬風一吹,頭腦清醒了很多,自然不可能再去沾毒,又受了驚,於是兔子似的慌不擇路地拖著楊啟深就攔了輛出租——

  落跑了。

  上了車,趙文佩才徹底安心下來,腦子裡原先因為繃緊了弦而難得清明一回呢,這會兒也被車上暖氣烘著,又暈暈乎乎了。

  楊啟深與他併肩坐在後座上,從這麼回不著四六的初次見面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之後,也漸漸掌控了局面。察覺到對方似乎是在以自己為藉口躲人,楊啟深心裡多少安定了些,心思一轉,便先開口誘著趙文佩跟他交底。

  楊啟深什麼人?撇開律師身份不說,社會歷練也比趙文佩多得多,缺心眼兒的冤大頭很快就給他把故事情節交代得一點兒不落了。

  聽說趙文佩是為了擺脫毒品,楊啟深覺得這孩子還是不壞的,也很承他這份情,主動要了聯繫方式準備攢幾個月工資還錢。他這邊心術正得很,趙文佩一聽,可是往不對勁兒的方向聯想去了,蹬鼻子上臉就提出要跟著楊啟深去他的小出租屋。

  這個要求是有些突兀,但趙文佩是債主,自然不好駁他面子。楊啟深估摸著自己那出租屋裡也沒啥好搶的,索性就帶他去了。

  楊啟深住的地方是老式的筒子樓,破敗得很,週遭都是工地,出租車開不進去,兩人便慢慢步行過去。剛下了一場大雪,工地上來來往往的拖車把雪地污成了泥地,雪裡頭還不時會踩到鋼筋什麼的。楊啟深覺得挺糟踐趙文佩那一身一看就是名牌的衣物,但趙文佩樂意,他當然也不好說什麼,只在旁邊提點著要小心。

  話沒落音,趙文佩就乾淨利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楊啟深難得地露出了瞠目結舌的誇張表情,半晌才忍著笑,伸手去把人拉起來。恰巧趙文佩這時候也在使力試圖站起來,可惜方向不太對,又失了重心。

  趙文佩怕冷,裡面是風度翩翩的修身襯衫,外面的羽絨服可是夠厚。他穿得圓滾滾的行動不便,又使不上勁兒,一撲騰,倒把好心來拉他的楊啟深也給拽倒了,兩人各自糊了一身的雪地泥。

  趙文佩對於自己的丟臉非常介意,差點兒就想甩臉子走人了。楊啟深抽了抽嘴角,看著自己一手的泥,不知該生氣還是該笑,還是客氣地提議趙文佩去他家整理下衣服洗個澡。

  趙文佩迅速答應了,只是他腦子想的什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時候楊啟深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廳的格局,暖氣管道都鏽了,裝修看起來老舊得很,卻十分整潔。浴室就是廁所,當然也沒什麼高端的浴缸設備,好在趙文佩被大學生活鍛煉出來了,也不那麼挑,就著半溫不熱的熱水把自己裡裡外外都仔細洗了一遍。

  趙文佩一門心思以為他約炮的舉動已經足夠明顯了,心情不可謂不激動。從浴室出來之前,趙文佩在雲蒸霧集的水汽中深呼吸了好幾口,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裹上了浴巾。楊啟深見他基本沒穿,倒是有些吃驚,卻沒多看他那白斬雞身材一眼,只叮囑了一句小心著涼便進了浴室,搞得趙文佩還有點小失落。

  楊啟深洗得很快,只是趙文佩在這小屋子裡打量一圈的功夫便出來了。他換上了一條粗布牛仔褲和一件白色長袖T恤,是類似家居服的打扮,好身材卻一點都沒被遮住,看得趙文佩心裡頭癢癢的。

  他也是初次,片子看了不少,卻沒有約炮的實際經驗,也不知這種事應該是個什麼流程,試探著站起來,想去摸摸楊啟深那一身看著就令他眼饞的肌肉。

  楊啟深卻是不知道他的心思的,見他走過來,先停了擦頭髮的動作,想了想,便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出來。趙文佩沒料到這一茬,手上沒接住,杯子裡的水便盡數灑在了楊啟深褲子上。

  楊啟深這時候手裡沒錢沒權,自然不比後來的獨斷專行。見這麼個發展,他微微一愣,倒也沒發怒,只想著面前這債主人看起來還不錯,卻笨手笨腳的,著實有點麻煩。

  趙文佩失了手,才道了句歉,旁的話便卡在了嗓子眼,目光整個凝在了楊啟深被水打濕的褲子上。那裡鼓鼓囊囊一大團,看起來很是雄偉,隔著褲子都能猜到要比趙文佩的大。不過趙文佩愣在這兒,可不是為了受傷的自尊心。

  他只是,一時之間,害怕了。

  趙文佩的性啟蒙是AV,發展是GV,實踐是自擼,但至今沒有真槍實彈的經驗,也不知道自己是1是0。他對於楊啟深的欣賞確實是性層面的,但眼下,精確到是上了他還是被被他上的問題上,趙文佩忽然有點拿不準。

  據說那事兒,頭一遭,不管是上頭的還是下頭的,都會很疼的。

  腦子裡忽然想起了這些事,趙小公子分分鐘就慫了。

  當然,等他發現這些問題憂慮都是杞人憂天的時候,已經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後了。

  雖然不敢直接上床,趙文佩還是很願意口頭上調調`情身體上摸一摸的。楊啟深招呼他留下來吃晚飯,本只是客套一下的,也被他順水推舟地答應了。楊啟深是承著他的人情,自然談吐有禮有度。他本就是個可靠的性子,又沒露出後來那副熟人才有機會看到的可止兒啼的黑臉來,自然很快就讓趙文佩喜歡上了。

  趙小公子眼下是慫了點兒,卻依舊十分滿意楊啟深的人和身體,想著要發展成長期穩定的包養關係,便瞅著空兒就開口談了錢。也是他呆頭呆腦的沒惡意,才沒觸發楊啟深腦子裡的警鈴——換個人這麼說,一早就被楊啟深察覺言中意丟出去了。

  其實楊啟深也只有初見時是被趙文佩甩錢的姿態唬著了。

  聊了這麼久,他紅塵裡頭不知滾了幾遭看了多少人情冷暖的性子,自然看出來趙文佩的實心眼兒,心裡頭雖然還有些戒備,卻也不很防著他了,只當趙文佩這是給催債準備個客氣點兒的說法,順便套套他的口風,當下就回道自己有正經工作,暫時不需要旁的資金。

  在日後,楊啟深才從親身經歷中深刻認識到,趙文佩趙小公子,所說的話全部都只表示字面意思,根本就沒那個套話的心機。

  被明確拒絕了,趙文佩雖然有些失望,卻因為楊啟深表示歡迎他下次再來的客套話而重新振奮起來。

  楊啟深廚藝精湛,又會說話,趙文佩也沒藏著壞心,於是一席飯吃的是賓主盡歡。趙文佩定下了長期包養的計劃,而楊啟深也覺得這個債主人不錯,起了結交的心思。

  後來楊啟深為此後悔死了。

  九

  起初確實是因為楊啟深俊朗的外表,接觸久了,趙文佩卻是真心實意喜歡上了楊啟深這麼個人。

  他的社交圈子本來就極狹小,對比起那些酒吧舞廳裡認識的狐朋狗友來說,楊啟深不論是談吐還是性格,都高了不知幾個檔次去了,趙文佩個毛頭小子自然也沒多久就淪陷得情根深種。

  反觀楊啟深,當初見著趙文佩放`浪形骸的模樣,相處中亦漸漸明白了這只是一時紈絝,又念著趙文佩的人情,十分照顧他。

  後來知道趙文佩是名校T大的學生,楊啟深驚詫之餘,其實很是看好這熊孩子,見趙文佩樂意親近自己,也頗為高興,只當是有了個需要時刻提點著的弟弟。

  他本來就是大包大攬的硬朗性格,最是對趙文佩這種完全沒個主心骨的紈絝子弟的口味,沒多久便把熊孩子調教得服服帖帖的。

  例如讓趙文佩不再跟那些同鄉會的混混們來往的事兒,楊啟深本以為自己這一回說不準就要應著疏不間親的古語了,一個不留神便會招得趙文佩同自己離心的,向來簡單粗暴的人,居然還頗費心思地搞了些懷柔手段,只盼著趙文佩能明理。

  楊啟深這是難得的苦心孤詣著對一個人好了,而趙文佩也確實不辜負他的期望,只是被他看似輕描淡寫地提了個開頭,便跟那邊斷了個乾淨,很是令他欣慰。

  他卻不知道,趙文佩從頭到尾就沒喜歡過那群人,只是一時半會兒錯過機遇沒能融入校園生活,找不著重心,才費勁兒四處尋些歸屬感罷了。

  如今趙文佩有了他,又怎麼可能再去會那麼些毒葩?

  當然,兩人的交際往來中也存在一些不和諧因素。楊啟深對趙文佩有著一些根深蒂固的不滿,打頭第一條就是這孩子不靠譜的生活能力。在趙文佩緊迫盯人的「追求」政策下,相處時間越來越多,楊啟深這一感覺也愈發明顯。只是這一條還能被判為可調和的矛盾。

  不可調和的矛盾,是兩人之間的認知差距。

  ——主要是趙文佩的。

  在兩人從朋友一路升級到密友之後,趙文佩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兒了——楊啟深的人際交往檔案裡,並沒有在密友之上增設炮友乃至情人的位置。

  這種違和感就像是拿了自動擋小轎車的駕照卻要去開拖拉機一樣。

  趙小公子雖然有些缺心眼兒,卻還是在楊啟深毫無芥蒂地在自己面前脫衣鍛煉秀身材並且對自己那些雜誌網絡上學來的同志「黑話」毫無反應的事實面前,認清了楊啟深完全不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思的現狀。

  ……原來世界上還有一種生物叫做直人呢。

  鐵筷子一樣直。

  趙文佩甜蜜而憂鬱地嘆了口氣,對著浴室裡因為忘拿換洗衣物而支使他幹活的楊啟深應了一聲,認命地抱起換洗衣物送了進去,在霧氣蒸騰的殺必死逼出鼻血前迅速逃遁,甚至沒工夫回答楊啟深一句不用謝。

  小處男那衝動的青春期啊,至今仍未終結呢。

  楊啟深作為一名主攻刑事訴訟的律師,暫時還沒接到男性被強`奸——啊不,是故意傷害——的案子,不然以他的領悟力,大概會更早意識到趙文佩對他抱著的心思。

  而事實是,楊律師直到趙小公子自暴自棄地表白了,才明白趙文佩的意思,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以為趙文佩這種心情只是「鬼迷心竅」。

  少年啊,閱歷是隨機開啟的副本,就算他開的次數比別人多一倍,也不一定恰好開到有基佬掉落的那一個呀。

  事情發生的那天是個週六。

  趙文佩從前一天晚上就借著通宵打遊戲的名頭住到了楊啟深的出租屋裡——順理成章地,他替楊啟深掏了一半的水電費——並成功留宿,還get了楊律師的愛心早餐一份,代價是被楊先森拖出去晨跑半小時。

  趙文佩美滋滋地設想著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該填充怎樣的浪漫項目時,楊啟深打好領帶從臥室出來,冷酷地打破了他粉紅色的幻想:「中午我要去相親,你是呆在我家還是回學校?」

  「……相,親?」

  趙文佩睜大眼睛看向楊啟深,覺得自己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啊,對,」楊啟深整了整襯衣領,似乎對此沒什麼意見,「所裡李律師牽的線,說是吃頓飯,其實就是相親了。下午還得去見委託人,忙得很——怎麼,春`心萌動了?」

  打趣了這麼一句,楊啟深摸了摸下巴,轉頭對著趙文佩品頭論足一番,看似好心寬慰,實際上調笑的話鋒銳得一點兒不愧對律師的身份:「你也別急,金玉其外,你只要不開口,估計都淪落不到相親的地步。」

  雙重打擊。

  趙文佩欲哭無淚。

  好說歹說,趙文佩還是以見見世面為名擠進了楊啟深的相親安排裡,而後者雖然頗不理解趙文佩的執著,想起來相親的對方也是帶人一塊兒去的,估摸著這也是一種禮儀,而他又沒有親人能一起,索性便帶上了趙氏拖油瓶。

  會面地點是對方選的一間西餐廳。

  趙文佩下出租車時看了一眼手機,十二點差十分,標準的楊啟深赴約時間——他本人後來也形成了這個提前十分鐘的赴約時間習慣,以便多出十分鐘跟楊律師相處嘛。

  他一邊溫習著從網上看到的破壞暗戀對像約會的章程,一邊同楊啟深東拉西扯聊些別的。明明相親的正主兒就安坐他旁邊穩如泰山,趙文佩自個兒卻因為緊張過頭而隱隱胃痛了起來,正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雖然急的不是一回事兒。

  李律師她們遲到了四五分鐘才踩著高跟鞋篤篤地踏進了餐廳門。

  ——還在楊啟深標準裡女士享有的專屬遲到時間範圍內,不會在楊啟深的印象裡減分,這令趙文佩很是失望。

  相親對像一坐下來便由那位中年的李律師做了介紹,是自家侄女兒,叫李姝,工作是會計;又介紹了楊啟深,什麼所裡頭的希望之星啊從業兩年專業水平就很高啊巴拉巴拉的。

  趙文佩聽得很是驕傲,側頭去看楊啟深,眼神裡滿滿是仰慕,直到對面那位李姝小姐一聲輕笑觸動了趙小公子的情敵雷達:

  「楊先生也是律師啊,真厲害!」

  女人笑盈盈地敲了敲塗得赤紅的指甲。以趙文佩看盡自家老爹小蜜的審美觀來判斷,這位李姝小姐化妝技術不錯,但卸了妝肯定就是張路人臉,香水味兒也太濃了,嗆鼻子。楊啟深才不會喜歡這種濃妝妹呢。

  事與願違,楊啟深露出了難得的溫和笑容,回答得平穩謙遜。趙文佩心裡頓時不平衡了。

  只有初識的時候楊啟深才會朝他這麼笑呢,之後一次比一次凶,趙文佩都不想提。

  被作為楊啟深的弟弟介紹給了對面兩個女人,趙文佩勉強扯了扯嘴角就埋頭研究菜單去了,只有耳朵高高豎著,監控情況,誓要將姦情扼殺於未然。

  李姝小姐又圍著楊啟深的職業誇了一會兒,看似不經意地拋出了頭一個重磅級問題:「律師可比會計好多啦,月收入得有小一萬了吧~我李姨一直誇楊先生呢,楊先生肯定事業有成啦。」

  ——突破口!

  沒等楊啟深發話,趙文佩就跳了起來:「稅前!稅後可低了,我哥還得交房租呢。」

  ——耶!Double hit!又戳了工資又戳了房子!簡直完美一擊!

  趙文佩樂滋滋地想著,一點兒沒注意旁邊楊啟深的臉色。

  「喲,還沒買房呢,」接口的是李律師,她聽了趙文佩的話,表情稍稍一暗,又笑了起來,「也好,日後結婚了挑個雙方都方便的地兒買,反正首付不會漲。」

  對方這麼說,就是暗示自家侄女兒對楊啟深有好感了,拐著彎兒問未來計劃呢。趙文佩心中警鈴大作,又跳起來搶答了:「我哥沒存款,五年內肯定付不起首付。」

  「哎喲,小弟弟,你肯定不知道你哥瞞著你攢私房錢啦。都工作兩年了,聽說在學校也厲害得很呢,哪兒能沒存款呢。」李律師顯然不信,又笑著看向了臉色越來越黑的楊啟深。

  眼見楊啟深有開口的趨勢,深知自家暗戀對像作為律師的專業能力的趙文佩心一橫,祭出了終極殺招:

  「我哥確實沒存款,錢都拿去還高利貸了!」

  李律師和李姝顯然都被高利貸這個詞震住了,那麼伶牙俐齒的兩個人,居然冷場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楊啟深聽見趙文佩開口就皺起了眉,本是想把這當個玩笑的,奈何趙文佩言之鑿鑿,就是不鬆口,搞得兩邊人臉都黑了。再開口的時候話題就鬆散了很多,漫天遍地聊了幾句閑談,兩位女士就起身告辭了,顯然楊啟深這次相親是要吹。

  也難怪,高利貸呢,這還跟還貸款不一樣。一個律師,再清楚其中風險不過了,得養成什麼樣的花差習慣才會走投無路去借民間貸款啊。要不然就是家裡有重大變故,這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事兒,哪個姑娘願意入這種家庭呢?

  總而言之,在趙文佩的奮力干擾下,楊啟深這次的相親,算是完了。

  隱約知道自己觸怒了楊啟深,奈何勝利的滋味兒太好,趙文佩直到被拖回了自己學校附近才意識到楊啟深這回沒打算帶他回家。

  這肯定是氣著了……

  趙文佩戰戰兢兢抬頭,覺得自己瞬間就失去了勝利的果實:「……啟、啟深,咱是守法公民,這、這光天化日之下,不帶家暴的啊……」

  楊啟深扯開一個煞氣滿溢的笑容:「哦,我教你的法律常識還沒忘啊——我教你那些,就為了讓你算我的稅後工資?」

  說著,一個爆栗子就敲上了趙文佩的發璇兒。

  「嗷——」

  趙文佩抱頭嚎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啟深我錯了!」

  楊啟深一點不為他所動,冷颼颼一個眼刀射過去,裡頭寫滿了「斬立決」:「要只有那個李姝,你隨便說說也就算了。艹,當著李律師的面說我借債,你要我在律所怎麼活?」

  楊啟深揪著趙文佩的衣領,眉眼都殺氣騰騰地皺在了一起:「你故意的吧!圖個什麼啊你!對你好你就當白眼狼是不是!從頭到尾你都看不起我是不是!找你借了債就是低你一等是不是!艹!」

  趙文佩對著近在咫尺的楊啟深的臉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弱聲反駁道:「我沒——」

  「沒個屁!」

  楊啟深甩手就把人搡到了牆邊,好險沒揍下去。他當年也是混出來的,萬一手上失了輕重,就趙文佩這小身板,肯定得揍出個好歹來。

  趙文佩「嗷嗚」一聲縮起了脖子,都做好了挨打的準備了,幸虧楊啟深按捺住了脾氣,做了幾次深呼吸才平復了情緒,語氣仍是恨恨的:「你個小白眼狼,是哪兒看我不順眼了,非得搞這種鬼?」

  趙文佩喊冤:「我哪會看不起你!我就是看那個李姝不順眼麼……你看她那麼勢利,開口閉口就問你收入、房子,一看就不是好人,怎麼配得起你嘛……」

  說著,趙文佩自己都委屈起來了。除了不是女人,他哪點不如那個李姝了?楊啟深犯得著為個女人跟他生這麼大氣嘛……雖然他確實沒照顧啟深的面子……呃……

  「要只有那個李姝,你怎麼說我都不管你,」楊啟深煩躁地耙了耙頭髮,覺得自己這回真不該帶上趙文佩,遭了這無妄之災,「艹,這回李律師都知道了,我在律所怎麼著都待不下去了。」

  「啊?」趙文佩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心裡也是一抽抽。他是不樂意楊啟深相親,但他更不願意拖楊啟深後腿——他比誰都知道楊啟深的能力和在此之上的,從不懈怠的努力。

  趙文佩越想越愧疚,偷偷抬眼覷楊啟深的表情,自個兒嚇得一哆嗦,反倒清醒了,大無畏地就承認了錯誤,聲音卻還是抖著:「啟深,對不起,我、我沒想到——啟深你罰我吧,隨你揍,家暴我也不報警。」說著,可憐巴巴地鬆開了抱頭的胳臂。

  楊啟深被他鬧得腦仁兒疼,又罵罵咧咧地嚇唬了他幾句,稍微解了氣,這才鬆了口。

  他雙手抱胸,眼神先撇開了,聲音也低了下來:「也不怪你,你講的就是事實。我這條件,確實也配不上人家姑娘。成不成家都無所謂——」他搖了搖頭,換了個話題:「就是你這張嘴,給我把好門兒了,小心下次我抽你。」

  雖然是一如既往的教訓和威脅,趙文佩愣從楊啟深的語氣裡聽出了些低落的情緒。

  這是楊啟深頭一回在自己得到了這引以為傲的工作之後仍因為不盡如人意的家世而感受到如此鮮明的碰撞,這樣嘲弄式的對比總會令人難受些的。趙文佩並不明白,只是下意識感受到楊啟深心情不好,口不擇言就急急勸解道:

  「啟深你可好了,那是人家不識貨!真的!喜歡你的人可多了,你都配得上!你看,我就很喜歡你!」

  一言既畢,連趙文佩自己都被嚇著了,反而楊啟深沒多大反應。

  他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類型,聞言也只當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趙小公子詞不達意的安慰,隨意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趙文佩柔順的短髮。

  趙文佩被他的動作激得心裡一蕩,鬼使神差地,忽然就有了膽氣,不管不顧就大聲重複了一回:「啟深我喜歡你!真喜歡你!特別喜歡!」

  好在週遭沒人。

  楊啟深覺得自己腦仁兒更疼了,皺起眉看他,想著自己沒被這不靠譜的小公子氣得升天還真是自己涵養好,按著太陽穴勉強平心靜氣下來,冷聲道:「趙文佩,我現在不生氣了,不代表你接著惹我我也不會生氣,你確定你還要接著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趙文佩氣性兒也上來了,今兒的相親活動觸發了他的危機意識,他這回非得把兩人關係挑明了不可,梗著脖子就喊道:「我一直在追求你!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就是喜歡你!楊啟深我喜歡你!」

  楊啟深用寫明了「你真是不可理喻」的眼神瞪著趙文佩,臉色黑得像鍋底。趙文佩還來不及害怕,就聽見楊啟深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就響了。

  楊啟深狠狠瞪了趙文佩一眼,轉身接了電話應了幾句,趙文佩聽著飄進自己耳朵的隻言片語猜出來對方是啟深的委託人。

  果然,掛了電話楊啟深就沒工夫教訓他了。他呼嚕了一把趙文佩的頭髮,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地訓導道:「你就胡扯吧,等我回來教訓你。」

  話畢,楊啟深就出街道去攔了輛出租走了,留著剛剛告白完的趙文佩傻站在校門旁邊,呆了好久。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十常八九嘛。

  十

  而對於楊啟深來說,不如意事到這裡還沒完。

  他沒能兌現「教訓」趙文佩的狠話,因為他在見完委託人跑完這樁麻煩案子之後,優秀青年律師楊啟深就光榮下崗了。

  此前楊啟深在一家老資格的律所工作,競爭激烈,他大部分時候只能幫那些資深律師打雜,做做調查取證的工作,工資也很低,交了房租就不剩多少了。

  每個有志青年都會希望改變現狀,尤其是現狀如此糟糕的時候。楊啟深並不例外。他計劃中改變現狀的途徑,是開一間自己的律所。

  這並不是多麼難的事情。

  與楊啟深同一屆的幾個交好的青年律師朋友都支持這個想法,只等著楊啟深的在職碩士畢業就開張。其實算起來,當年他們開辦律所的創立人數量和律師執業年限要求已經足夠了,問題出在另一點上。

  正如一切企業的啟動一樣,註冊一間律所也需要資金。五十萬的註冊資金,再加上租用場地等雜七雜八的錢,沒個七八十萬,這新律所是肯定辦不起來的。

  在趙文佩那樣的富家子耳朵裡恐怕也就是隨便過過的款額,這筆錢對於他們這幾個沒背景的小夥子,便是大問題了。從業這些年,他們變著法兒攢錢湊份子,可青年律師哪裡收得到高額律師費的案子呢?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再加上楊啟深還得還債,一行人拚死拚活也就湊出來小四十萬。

  繼續屈居人下臥薪嘗膽也未嘗不是一種歷練,楊啟深從小到大承受的比這多了去了,也並沒有多麼沮喪,只是心裡微微有些苦澀罷了。

  然而生活連這樣的苦澀機會都不留給楊啟深。在來得及積攢更多經驗與金錢之前,他們就光榮失業了。

  他們就職的律所因為生存空間被雨後新筍般竄出來的新生代律所擠佔,漸漸走向衰頹,不可避免地開始了裁員,首當其衝裁掉的,便是那些沒名氣又沒背景的青年律師。

  楊啟深其實不該在裁員名單上,畢竟他最近幾起案子都解決得很不錯,名望也漸漸打出來了,但經李律師的口爆出來的他借貸的事實,顯然是個突出的減分項,尤其在這裁員的風口浪尖上。

  與被裁退的同事收拾好東西時他們還互相鼓勁兒說這恰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機遇,只有在離開眾人視線之後,楊啟深才稍稍露出了疲態。

  他與其他人境況不同,前兩年的律師費存款都拿去還債了。而現在失去了工作,楊啟深連交房租都不夠錢,哪裡能去開律所?向來自信滿滿的他,終於也覺得有些絕望了。

  於是,在那個春雨夜裡,楊啟深收拾好行李,去找了趙文佩。

  趙文佩在接到楊啟深的電話時驚訝得差點把手裡剛買來的白蘋果從上鋪摔下去。

  畢竟,在他的理解裡,那天他們可是撕破臉了,楊啟深不要老死不同他往來就是好的了,哪兒還能主動聯繫他呢。他自己是琢磨著再過個一週的,等楊啟深氣性兒過了,他上趕著厚臉皮求個和好來著,沒料到楊啟深竟然主動聯絡他了。

  事實上,楊啟深確實覺得再去找趙文佩挺彆扭的,但他壓根兒沒把趙文佩的話當真,這時候想著找個信得過又不嫌煩的,除了那幾個跟自己一樣落魄的同事之外,也就只有趙文佩了。

  電話裡頭楊啟深其實只是想要趙文佩借他幾百塊救救急,畢竟他所有的積蓄都拿去還債了。就是說這麼幾句話,楊啟深都憋得臉通紅,覺得自己簡直太不道地了。趙文佩倒是一點沒察覺楊啟深的難堪,只聽著那邊刷刷的雨聲就急了,連珠炮似的喚楊啟深名字問他在哪兒自己去接他,心疼勁兒都要溢出來,惹得滿宿舍人朝他望。

  楊啟深自然也是聽著了,尷尬之餘,心裡頭倒也是暖暖的。他當然不會真讓趙文佩這下大雨的還跑出來接他,只讓他在宿舍等著,自己走了小半個鐘頭到了T大。

  趙文佩並沒有乖乖在宿舍等。

  他早早地就撐了傘在校門口候著,身子就貼在學校圍牆那一寸牆簷下頭,像朵被雨打蔫了的小蘑菇,不一會兒就凍得瑟瑟發抖了,比楊啟深還要狼狽三分。

  「叫你在宿舍等,跑出來幹什麼?」

  楊啟深見著趙文佩這副慘樣兒就氣樂了,自己那點子苦悶情緒暫時拋到了腦後,逕自攬著趙文佩把人推到幾百米外便利店的屋簷下頭避雨才撒手。

  趙文佩心道我是想早點和你匯合又怕你看不見我啊,卻實在歡喜楊啟深這麼攬著他的姿勢,到了地方,人家鬆了手,才想起來要辯解。

  沒成想剛一開口,一個噴嚏就打了出來。楊啟深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從他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他隨手塞著的錢包,轉身就進了便利店。趙文佩正莫名其妙,楊啟深便又出來了,把手裡是一包餐巾紙和一杯熱橙汁遞給了他。

  趙文佩鼻頭凍得通紅,抱著橙汁就不肯撒手了,樣子可憐兮兮的。楊啟深瞧不過眼,抽了張紙給他擦了擦被雨淋得濕透的柔順短髮,動作挺粗暴的,趙文佩照樣受用得很,幾乎立刻就笑逐顏開了。

  漸漸暖和過來了,趙文佩也察覺了些不對勁兒,猶疑地上下打量楊啟深一眼,小心翼翼問:「啟深,你怎麼帶著行李就跑出來了?這麼大雨誒……」

  眼見楊啟深的臉色隨著他這一句話問出口而明顯變得更差了,趙文佩更是擔憂,還沒想好怎麼問清楚原委,楊啟深先開口了。

  他表情僵硬得厲害,似乎這話對他來說挺難說出口的。趙文佩見著他這副模樣就心頭一跳,明明是兇惡的表情,偏偏在他眼裡動人得緊,直燒得他髮梢還在淌水,喉嚨卻似火燒火燎,一陣乾渴,幾乎沒聽清楊啟深講了什麼。

  「……啊?啟深你再說一遍?」

  趙文佩發誓他不是有心讓楊啟深尷尬才要求對方重複一遍的。他單純是被楊啟深的目光吸引了,整個人都不太清醒,才下意識回了這麼一句,怎麼料得到對方一抿嘴,乾脆就不說話了。瞧那苦大仇深的模樣,大有趙文佩再說一句他甩手就走的架勢,但終究受限於形勢,面上神色變幻了多少次,最後還是沒走。

  那什麼……我是真沒聽清啊……

  趙文佩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好生無辜。他偷偷蹭過去捉住了楊啟深的手,努力回憶著楊啟深電話裡的說法:「……呃,啟深,你是要借錢嗎?」

  楊啟深朝著外面的雨幕微微扭過臉,僵硬地點了點頭。

  哎呀這有什麼不好說的嘛!

  趙小公子心花怒放。他別的都不多,還就是錢多的了。更何況這找他借錢的是楊啟深呢,哪兒能不借!

  這樣的明媚心情持續了一會兒才被理智趕走。

  趙文佩經過這麼久的相處和單方面的用心,自認是很了解楊啟深的了,自然也看得出這個平時鋼鐵般的男人眼下的頹唐境況。他努力開動生了鏽的腦部零件運轉了半晌,卻依舊得不出一個疑似的結論,迫不得已又開口問道:「……啟深,你怎麼了嗎?」

  「沒事兒,你別管。」楊啟深不耐煩道。許是察覺自己這口氣實在不像有求於人的,他又放下臉來,澀聲補充了一句:「過陣子就還你錢,不會耽誤你。」

  「我才不怕你耽誤!」趙文佩搶白道。

  楊啟深看著他,嘴角忽然扯出了一抹笑意,揉了揉他仍舊濕噠噠的頭髮。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只有雨聲在耳邊敲出琳琅的背景音,惹得人心煩意亂的。

  十一

  「我失業了。」

  楊啟深最後也只給出了這麼一句解釋。

  他的語氣很平淡,全然不像此前直面自己失敗時的艱難,牙齒卻下意識咬得死死的,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這遠不是他生命中最難的時刻,因此他並不絕望,卻多多少少對自己有些失望的。楊啟深是真的憎惡自己又淪落到如此無能為力只能求助於人的境地。他有足夠的力量,從不畏懼能夠自己走出的困境。只是偏偏現在,他還需要別人的一次援手,這並不是他喜歡的情景。

  曾經有那麼幾次,他被生活絆倒了,掙扎著索求些微助力,可他週遭之人非但沒有施以援手,反而狠狠踩了幾腳,令他對人性很有些灰心了。

  然而這回,似乎有些不同。楊啟深並沒有當真考慮過趙文佩不給他借錢的情況,像是真的徹底信任了那個不怎麼靠譜的朋友。

  楊啟深自己對此也感到奇怪,但瞧著趙文佩那有些擔憂又直白地顯露出來對目下情景的惶恐的眼神,他心裡忽然就定了下來,甚至為自己曾經的心理鬥爭感到好笑。他重又板起一張常對趙文佩擺的惡人臉來,也不搞虛與委蛇那一套了,直接切入重點:「趙文佩,借我一千塊,下個月之前還你。」

  他本就有些凶神惡煞的,再加上兩人這麼一副狼狽樣子,不像借錢,倒像是楊啟深攔路搶劫似的,換個天氣,說不定就得有路人報警了。

  明明是比之前生硬許多的場面,趙文佩卻鬆了口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腦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錢包抽出裡面所有粉紅色的票子塞進了楊啟深的衣兜。

  ——更像搶劫了。便利店的店員側目良久,只是兩個人這時候都沒分心去管。

  楊啟深對趙文佩的判斷基本正確。在聽到楊啟深那句失業宣告之後,趙文佩腦子裡只剩下了兩個念頭,首當其衝就是「啟深失業了!啊啊啊啊啊他豈不是很傷心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以及隨之而來的「臥槽怎麼破我完全不會安慰人啊以身相許行不行或者我喊我爹去買了那家律所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兩條循環播放,令他完全沒法兒對楊啟深少有的軟弱做出反應。

  直到楊啟深恢復正常的凶殘模式,趙文佩才覺得自然了些。只是剛剛的震驚太過,他仍有些心神不屬,見著楊啟深數出來十張大鈔把剩下的遞回來的時候,下意識就拿手肘一推,逃難似的退開了兩步。粉紅色的毛爺爺在雨裡頭飄來蕩去的,不一會兒就落地了,弄得髒兮兮的。

  楊啟深嘴角一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趙文佩已然自覺地蹲下`身去撿錢。

  大學生蹲在地上淒淒涼涼地撿錢,凶神惡煞的大塊頭捏著幾張毛爺爺在一旁耀武揚威,這副樣子實在太容易令人產生聯想。

  楊啟深聽見開門的聲音,蹙著眉一回頭,便看見便利店的收銀員鬼鬼祟祟站在門口,見他看過來,大喊了一聲:「哎,那邊的,別亂來,我叫保安啦!」也不等楊啟深回話便「乓」地一聲緊緊地關上了店門,還作勢撥了手機號碼。

  趙文佩撿完錢懵懵懂懂地抬頭,還沒想通這是怎麼回事,楊啟深已然黑了臉,從地上把人拽起來,也不顧忌人家手上沾泥帶水的,牢牢握著趙文佩的手腕走開了。

  「啟深?……那什麼,你帶我去哪兒呢?」

  趙文佩被捏得手腕生疼也不敢抱怨,直到發現楊啟深走向了校門的方向才嚷出聲。楊啟深回頭瞥他一眼:「你宿舍。」

  他本來言下之意是送趙文佩回去的,不料趙文佩腦回路完全不同:「哎?我們宿舍不讓借宿啊……」

  楊啟深瞪了他一眼:「送你回去,趕緊洗個澡。」

  趙文佩眨眨眼睛,難得地腦筋靈通了一回,知道這是親近楊啟深的好機會,忽然反手拽住了楊啟深的手:「哎,咱別回去啦。我們宿舍現在沒熱水,不如我現在去外面開個房,反正啟深你也沒地兒可去——」

  說到這兒,本來心裡有鬼的人頓時卡殼了。

  楊啟深倒是沒起疑心。他皺著眉上下打量一眼趙文佩那身泥泥水水,覺得也確實看不下去了,便讓趙文佩帶路去賓館。

  走到中途,楊啟深忽然停下了腳步。趙文佩心裡一慌,順著楊啟深眼神看過去,看到了一家小藥店。

  趙文佩的心思頓時旖旎起來。

  大學附近的成人用品顧忌到學生們的臉皮,基本上不是走淘寶就是走自動售貨機,而自動售貨機,想也知道只能是放在藥店了。這一家藥店恐怕有很大一部分營業收入都來自杜蕾斯和傑士邦。

  趙文佩作為一個常年在室/在櫃男,雖然沒有光臨過這家店子,卻在兄弟們的傳說中摸清了底細,自然浮想聯翩起來。還沒等他收束起心神,楊啟深便開口了:「你去買點藥吧。」

  什、麼?

  趙文佩驚疑不定地摸了摸落到自己臉上的雨點確定這不是天上下紅雨了。楊啟深看他一臉呆樣兒,覺得有點奇怪:「愣著幹嘛?去啊。」

  趙文佩眨眨眼,忽然詭異一笑,笑得楊啟深都有點兒發毛了。他皺皺眉,剛想發話,趙文佩就已經以難得的敏捷性於泥水中嗖嗖嗖跳出好幾米,領命而去了。

  結果這一去就去了小一刻鍾。

  楊啟深是不明白為什麼買個藥還得花這麼長時間,只當是店里人多排隊了。只有趙文佩自己知道,他以平素目測的楊啟深的尺寸,挑了好久才挑到合適的,一想又不太對,按著自己的尺寸也買了幾個,滿心粉紅色的泡泡戳都戳不完,這才耽擱了時間。

  開`房途中趙文佩保持著微妙的笑容,美名其曰要住的只有楊啟深一個自己還要回學校,便果斷地拿身份證要了個大床房,也不等楊啟深反對便收了總台小姐遞過來的鑰匙,用難得的強硬來武裝那一點點羞澀的小心思,直到進了房間,才終於端不住了,訥訥地翻來看去的,就是不與楊啟深對視。

  楊啟深自然不明白他的腦補,雖然注意到了趙文佩那彆扭的表現,也沒想清楚來由,直接把人推進了浴室便返身出了門,留趙文佩一個人在浴缸裡想入非非。

  等趙文佩洗好並有備無患地做好了前後的準備擴張之後,楊啟深也回來了。他看起來比剛才更濕了,手裡拎了兩個飯盒,還冒著熱氣兒,想來是剛剛出去買的。趙文佩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匆匆低下頭去,半晌,又下定決心似的,磨磨蹭蹭地坐到了床沿兒上。

  楊啟深放下東西也去洗澡了,趙文佩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想東想西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一會兒就想到了楊啟深今天的異狀。他情商不高,但智商很是不低,被打岔這麼小半天,還是想明白了這回的來龍去脈。

  楊啟深曾對他說過自己的職業理想,他現在還記得那個平素總板著一張臉的男人在談起自己的理想時充滿希望與信心的表情。想來現在,楊啟深應該是很難過的。

  趙文佩這樣想著,很為楊啟深難過,心裡卻又有些難以言說的開心,來源於楊啟深能第一時間想起自己。他是很樂意幫忙的,他只怕楊啟深不願意向他求助。趙文佩還記得,第一次聽說楊啟深的難題時,自己說起提供資金包養他們的時候,楊啟深以為他是開玩笑而回以的一記老拳——好啦,那已經不是第一次楊啟深對他施以家暴了嗚嗚嗚……雖然他明明是認真的。

  現在,既然楊啟深主動開口了,還說起了咳咳,那什麼,藥的,是不是說明自己能夠付諸行動了?

  楊啟深裹著一條浴巾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床邊呆呆看著自己的趙文佩。他用紙巾擦了擦手背,反手探上了趙文佩的額頭,眉頭不自覺又蹙起了來:「果然有點發燒,你真從來不長記性。退燒藥呢?」

  趙文佩呆呆地「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好像上個月去啟深家的時候也是淋了場雨,結果當晚就在他家發燒了,折騰了大半宿。特別烏龍的是因為溫度高,楊啟深打算給他用栓劑,趙文佩寧死不從,爭辯老久才獲得了將藥從栓劑換成了口服藥品的許可。

  他其實體質不算差,就是容易發點低燒什麼的,睡一覺就好,唯獨那一回,因為前晚熬夜寫作業騰出時間來跟楊啟深見面兒累著了,又淋了一場雨,才燒過了39°沒想到就給楊啟深記著了。思及此,趙文佩心裡更是暖暖的,朝楊啟深咧嘴笑起來。

  「嘖,傻笑些什麼。」那笑容太傻氣,楊啟深看得臉上一抽,隨手揉上了他的臉,「問你話呢,藥擱哪兒了?」

  趙文佩一愣:「什麼藥?」

  「不是讓你去買退燒藥了嗎?」楊啟深懷疑地挑起一邊眉毛。

  退、燒、藥?

  趙文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悲劇了,面子裡子掉了一地。他摁了摁自己藏在枕頭下的特殊「藥品」,努力掩飾起不自在的神色,若無其事道:「我那什麼……忘、忘前台了吧。」

  趙文佩不咋擅長撒謊,尤其是在楊啟深這麼個冤家面前,說出的話盡量平和了,還是坑坑巴巴的,楊啟深閉著眼都知道這廝沒說實話。

  他也不耐煩問了,眼睛一掃,就看到枕頭邊上露出深色塑料袋的一角。他作勢敲了敲趙文佩的頭,便側身去拿那袋子藥,順便批判趙文佩躲躲藏藏的行徑:「出息。又沒讓你用栓劑,喝個藥,至於這麼如臨大敵嗎?」

  「不行!」

  趙文佩以堵槍眼的氣勢衝上去牢牢摀住了那一袋子的特殊用品,堅決不給楊啟深任何接觸的機會,就差撒潑打滾了。楊啟深哪兒知道,袋子裡的玩意兒可比栓劑重口多了。

  饒是楊啟深,也被趙文佩的氣勢攝住了,動作一頓,趙文佩便趁機將袋子緊緊揣進了浴袍裡,抬頭朝楊啟深笑得一臉諂媚:「啟深我們先吃飯好不好?」

  楊啟深沉默了一秒,也跟著笑起來,直笑得趙文佩心裡打鼓,才斷然答道:

  「不好。」

  體格差距擺在那裡,趙文佩三兩下就被楊啟深推倒了,浴袍被扒下了大半截兒,護在懷裡的塑料袋也被楊啟深使蠻力拽了出來。聽到楊啟深打開塑料袋的聲音時,趙文佩覺得世界都灰暗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說楊啟深作為一個直男,在看到那瓶潤滑液的時候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的話,那麼明晃晃躺在塑料袋底下的兩盒保險`套,已經再明白不過地向他昭彰了趙文佩的狼子野心。再一聯想趙文佩訂了這麼個大床房的舉動,以及他幾天前那番被自己當成胡話的表白,楊啟深掐死這傻玩意兒的心都有了。

  他按著額頭上突突跳動的經絡,側眼一橫直挺挺躺在身邊裝死屍的趙文佩,覺得自己根本就沒話說了。

  ……壓根兒沒法溝通理解啊!

  「誒,那什麼,啟深啊,」

  趙文佩挺屍了一會兒,終於受不了這沉悶的氣氛了,破罐子破摔地揀了心頭堵的事兒裡最可能觸怒楊啟深同時也是自己最中意的一條開口,好在殘留的智商告訴他,這句話必須使用虛擬語氣:

  「如果,我說如果哈。如果我開價三十萬睡你一夜……你接受不?」

  室內一片詭異的寂靜。趙文佩覺得自己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當然。」

  最終楊啟深聲音平靜地開口,定了趙文佩的死刑,「你敢開口我就揍死你。」

  「那什麼……我真的只是說如果……」

  趙文佩囁嚅著,心頭的小火苗這回卻沒有輕易被武力鎮壓。

  要是楊啟深剛剛看到那些玩意兒第一反應時噁心,或者有任何厭惡的表情,他肯定也就不敢動這心思了。但楊啟深不愧是楊啟深,不愧是他喜歡了這麼久的人,只是震驚,對待他的態度還是始終如一的。

  暫時,趙文佩同學還沒想那麼清楚,沒能明白這完全是因為楊啟深不把這種感情當回事兒。

  有了那麼一番心思,又兼著要幫楊啟深的想法,趙文佩乾脆豁出去了,撐起身子來直直看著楊啟深:「啟深,我認真的,我想幫你。」

  楊啟深一巴掌呼嚕他頭上:「少說胡話。」

  趙文佩不屈不撓,順勢跳下床去,翻出了濕衣服裡的錢包,抽出其中一張金卡:「三十萬,密碼是你生日。」

  「我生日?」楊啟深下意識接口,又察覺到不對,狠狠地瞪了趙文佩一眼,「自己收回去!」

  趙文佩堅定地搖頭:「啟深,我真的想幫你。」

  他知道楊啟深有多需要這筆錢。

  兩人僵持片刻,趙文佩明顯看見楊啟深眼裡的掙扎。他的腦子萬年難得一回地好用了,臉上適時地做出幽怨的表情,故意要引楊啟深心軟:「啟深,我不會害你的。別拒絕我。」

  楊啟深嘆了口氣,挪開了目光。

  要說那麼一夜,趙文佩如果是心思重的林黛玉類型,只要抱著楊啟深的背哭上半個小時,要讓大男子主義的律師先生明白了他是認真的,說不定還能因為欠著人情直接心軟鬆了口風。

  可惜趙文佩不是。

  那麼一夜裡,他死皮賴臉鑽進了楊啟深懷裡,緊緊抱著楊啟深的腰,雖然沒好意思真的做到最後,也還是把人家的豆腐上下都吃了個夠本。

  楊啟深僵硬地躺在床上任由趙文佩捏自己的胸肌腹肌,本來以為應該挺噁心的,但趙文佩小孩子似的舉動其實並沒有多少情`欲的成分,甚至怕楊啟深反感,連舌頭都沒敢用,更不要說碰兩人的性`器了。

  在趙文佩鬧騰到11點時,楊啟深終於忍不下去了,只當這熊孩子耍自己來著,新仇舊恨齊上腦,一把掀翻了趴在自己身上親親摸摸的熊孩子攬在懷裡狠狠打了屁股,冷酷無情地關燈,制住趙文佩的手腳,把人攬在懷裡睡了過去。

  十二

  時至如今,整整四年,趙文佩依舊沒能讓楊啟深明白,他說喜歡,就是真的喜歡。

  ——當然,這也不能怪楊啟深。趙文佩積惡已久,若是事事都當真,楊啟深早被他累死了。

  趙文佩也知道自己這個不靠譜的性格很難讓楊啟深相信,自己也是想著法子去改的,只是沒想到,命運賜予他的這個改變契機來得如此晚,如此突然,如此狠辣。

  幸而他還有楊啟深。

  趙文佩回憶著,心裡酥酥麻麻的。他與楊啟深也是難得分開這麼久,著實有些想念了,這會兒獨自坐在楊啟深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終於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機,對著那唯一的緊急通話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接通之前,趙文佩找了一萬個藉口說服自己應該打這個電話,但事實上,那邊楊啟深的聲音隔著時間與空間傳過來的時候,即使僅僅是一聲「喂」,趙文佩也已經想不起來那些藉口了。

  他於是說:「啟深,我想你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鍾。

  雖然無比期待楊啟深是被自己感動了,趙文佩基本的自知之明還是誠實地告訴他,楊啟深這反應單純是無語而已。

  趕在對面的人掛電話之前,趙文佩迅速補充上了好不容易想起的自己那一群藉口裡最靠譜的一個:「那什麼,我是想說……呃,鑰匙丟了。」

  「嗯。」

  那邊終於有回音了,一個平淡的語氣詞充分顯示了趙文佩的不靠譜行徑完全在楊啟深的意料之中。

  趙文佩覺得自己深受打擊,又沒什麼好辯解的,只好低聲喚對方的名字:「啟深……」

  楊啟深沒回話,不過也沒直接掛電話。兩個人都沉默著,線路裡只有淺淺深深的呼吸聲。

  趙文佩倒是經常少女心地矯情一會兒,楊啟深卻從來不這樣。眼下這情景令趙文佩覺得有幾分奇怪。他打這個電話還真沒什麼事兒要做,又捨不得掛,便沒話找話問道:「啟深,你在幹嘛?」

  楊啟深答:「看資料。」

  趙文佩想了想,記起來楊啟深這回出差是去Y省取一個當事人的檔案:「那個入室搶劫的案子啊?」

  楊啟深的聲音明顯帶上了些驚訝:「你還記得?」

  「那當然。」趙文佩摸了摸鼻子。

  這事兒擱以前,他趙小公子才懶得睬呢,充其量不過記住啟深最近有點忙而已。自從獨立生活以來,他對諸事都上心了許多,尤其是關於楊啟深的——好吧,他根本還沒從楊啟深身邊獨立。

  一輩子不獨立最好。

  「那什麼,」趙文佩扯開話題,「事情還順利吧?幾號回來?」

  「還行。趕在檢察官提檔案之前複印了少管所的檔案,省得回去一堆手續。還要跟幾個辯方證人談談,得有小一週。」楊啟深隨口應道。

  「哦。」

  趙文佩挺享受跟楊啟深打電話的氣氛,私心還腦補出了老夫老妻的氣場。怕著冷場,想了想,又問了幾個工作上的問題。楊啟深也一一回答了,像是心情不錯,頗有耐心的樣子。

  這得歸功於趙文佩而今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的事實——雖然在楊啟深眼裡,毫無疑問趙文佩還是個熊孩子。

  當年某次,他瞧見楊啟深的卷宗了,知道對方受僱為那個殺人犯辯護,毫不猶豫就問出了諸如「殺人犯有啥好辯護的,一命償一命就行了」的問題。那時候趙文佩已經被楊啟深科普了很久,不是最初的法盲了,卻依舊不理解法理,更不理解人性。

  楊啟深聽他這麼問,竟然沒有說教,只是深深看他一眼便換開了話題,像是個要縱容他的樣子。趙文佩便抱著這個疑問,直到很久之後。

  自從趙文佩畢業起,楊啟深便有意讓他接觸了幾個當事人的親屬。趙文佩單純得很,根正苗紅的好孩子,雖然泡過吧交過些狐朋狗友的,卻根本沒見過刑事犯,一開始仍舊是抱著書本上學來的偏見的。多接觸一些了,他倒是漸漸覺出差異了。有些人的壞簡直罄竹難書,有些人的壞卻是因著命終途窮的,大有不同。

  除此之外,最令他震撼的是楊啟深的一句話。

  「不把量刑做好,他們怎麼會給自己留退路,手下怎麼會有個輕重?」

  楊啟深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較平日更沉靜些,被歲月打磨出的滄桑棱角在日光裡虛化了,倒像是回到了他生命裡趙文佩不曾見證過的那段時光。崢嶸少年。

  念及此,趙文佩想起來了。楊啟深這樣的態度變化,似乎就是從自己家裡突遭大變開始的。對著楊啟深,他心裡總是藏不住話的,當年那麼鄭重的表白也輕易就被詐出來了,如今當然是想到什麼就問出了口。

  楊啟深沉默了一小會兒,倒是答得認真。他說,當年趙文佩有靠山,有前途,不需要知道那些。

  而現在呢?楊啟深一個人,始終是護不了他一輩子的。

  這話說得輕鬆,甚至有些薄情,趙文佩卻隱約瞧見了一絲或許連楊啟深自己都沒注意的,自己大願得償的曙光。

  話題與話題的間隙,趙文佩聽到那邊翻書頁的聲音,知道楊啟深是邊接電話邊在工作,理智上不想打攪他,偏偏又捨不得掛電話,於是放空了腦袋,只耍賴也似地喚著楊啟深的名字:「啟深……」

  「嗯?還有事兒?」

  「沒事兒……」趙文佩刻意拖長了聲音,卻想不到什麼託詞,只能沉默。

  楊啟深嗤之以鼻:「趙文佩,你這是在撒嬌?惡不噁心。」

  說著噁心,楊啟深聲音裡卻沒什麼厭惡的意思,趙文佩也不在意了,嘿嘿傻笑起來:「我就撒嬌了,你有本事別掛電話啊。」

  楊啟深輕哼一聲,倒當真沒掛。

  趙文佩於是又磨磨蹭蹭地撿了幾個話題來聊,楊啟深愛答不理的,趙文佩自己也說得開心,只要是有這人,就安心下來。

  一通電話倒是聊了一個多鐘頭,趙文佩坐著坐著就有點睏了。想著這貌似是頭一回,自己在啟深家獨居,惡向膽邊生,趙文佩清了清嗓子,提了個要求:

  「啟深,我能睡你床上麼?」

  「怎麼?」那邊楊啟深倒是難得的好說話。

  「……我、那什麼,我屋裡進蟑螂了!」

  趙文佩隨口謅了個理由。

  「……真的?」楊啟深壓低了聲音。

  「真的!」

  趙文佩覺得打電話真好,一點不用感受啟深的威懾力,想咋撒謊就咋撒謊。

  「那你去叫個鐘點工來搞衛生。順便把家裡的零食都扔了,以後不准在房間吃東西。」

  「TAT啟深我錯了沒有蟑螂!」

  趙文佩簡直要哭嚎出來。那已經是他在楊啟深的「健康生活方式」要求下能夠保留的僅有的生活樂趣了!

  聽他這麼撕心裂肺地認錯,楊啟深倒是笑了出來:「要睡就睡,晚安。」

  說著,也不等趙文佩反應過來,便掛了機。

  收拾收拾手下的材料和筆記本,楊啟深也從賓館大廳回了房間準備睡覺了。同房間的實習生見他回來,笑道:「楊律師打完電話啦?」

  「嗯,家裡小孩兒捨不得我,」楊啟深想著趙文佩開口就是一句「我想你了」,忍不住也露出些笑意來,「沒個擔當的,多陪他說說話了。」

  畢竟自己,也是有點想他了。

  十三

  楊啟深這一趟出差比預計的早三天結束,工作量壓縮起來累得跟去的實習生大喊出差不如加班。楊啟深倒是沒什麼感覺,凌晨兩點到了北京便拎著行李回家了。

  這趟提早回來楊啟深並沒有跟趙文佩說,倒不是為了驚喜什麼的,單純是忙起來就忘了。於是他進門一開燈,便看見客廳多了很多他不認識的電子產品。除此之外,趙文佩自己的房間門口堆著兩個沒拆封的紙箱,房間裡沒人。

  楊啟深都不用動腦子,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間。

  罪魁禍首趙文佩正蜷睡在他床上,一如既往睡眠質量良好,完全不受楊啟深忽然開門的影響。夏天快過了,趙文佩仍然懶得蓋被子不說,居然還是裸睡的,身上只披著一件睡袍當薄毯。借著客廳的燈光,楊啟深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件睡衣分明是自己的。

  額角跳了跳,楊啟深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一腳踹下了窩在床上睡得正香的人,毫不留情地把因為莫名其妙摔下床而醒來卻仍舊睡眼惺忪的趙文佩趕回了客臥。

  啟深真是翻臉無情嚶嚶嚶。

  趙文佩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好不容易才成功入駐的主臥,回到了闊別十來天的自己床上,默默咬被角。

  就是喜歡這樣狂拽酷炫的啟深什麼的,他才不會說出來呢。

  ……至少不會在打得過楊啟深之前說出來。

  第二天趙文佩七點半慣性睜眼的時候想起來是週末,又想睡死過去,眼角餘光瞄到門口的箱子,忽然反應過來,一個鯉魚打挺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起了床,迅速收拾起來。

  剛拆完自己臥室門口的快遞箱子,趙文佩就聽到主臥門口的動靜,心道天亡我也。還想加快速度,背後先感知到了楊啟深冷颼颼的目光,手上已經慣性地乖乖停了動作,整個人僵在那裡,慢動作回頭去看楊啟深。

  大概是旅程勞碌的緣故,楊啟深氣色不是很好,奈何生物鍾太健全,到點兒自動就醒了。

  也是趙文佩作死,楊啟深剛出房門就看到趙文佩的動作,饒是之前睡得忘了這回事,現在也被提醒著想起來了。

  皺著眉四處打量一眼,楊啟深黑著臉指著電視櫃上的套組盤問:「這些是什麼?」

  趙文佩低眉順眼聲如蚊蚋:「wii的套裝。」

  楊啟深沒聽明白:「買這個幹嘛?」

  「那什麼……」趙文佩更小聲了,「玩遊戲嘛……」

  楊啟深不說話了,目光直盯得趙文佩發寒。

  「啟深……我不是亂花錢。我、我發第一個月工資了,就想留個紀念而已……」趙文佩癟了癟嘴,沒把在喉嚨口打轉半天的下半句說出來,心裡委屈得厲害。

  他只是給自己買一份生日禮物嘛……這種寄人籬下的時候,他又沒有資本要求楊啟深幫他過生日嗚嗚嗚……

  楊啟深飛過去一個眼刀,實在瞧不慣他那副憋屈樣子:「那副死人樣子,跟誰撒嬌呢。」

  ……趙文佩沒敢答。

  楊啟深大手一揮:「買都買了,我又不會讓你退——行了,做早飯去,一會兒出門。」

  趙文佩立刻活過來了,動作行雲流水般開始做早餐,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楊啟深話裡的意思,從廚房探出頭:「你今天要出門?」

  楊啟深已經擺開太極拳的架勢了,只嗯了一聲,顯然不打算回話。

  趙文佩於是心裡頭有點憂慮。楊啟深昨兒只睡了兩三個鐘頭,今天看起來挺累的,還得跑案子,真是太辛苦了。

  嗯,自己也得努力,賺錢養家。

  趙文佩暗暗下了決心,又把手裡的煎蛋翻了一面。

  ——當然,得楊啟深先接受他。

  吃過早飯楊啟深就動身了,還帶著趙文佩。後者其實挺驚訝的,在看清楊啟深把車停在了王府井附近的時候就更驚訝了。

  「看什麼看,進去挑身衣服。」

  楊啟深不耐煩地催他下車,一到街面就隨便找了家男裝店把趙文佩塞了進去。

  他自認審美品位是不如趙文佩這種小年輕的,估計人家搞IT的也不會樂意跟他這樣提前衰老一年四季除了西裝就是襯衫的,也就沒有親自動手,就在門口坐下躲個清靜,冷眼旁觀導購小姐笑吟吟為趙文佩挑了一大摞衣服送進了試衣間。

  導購小姐看出來出錢的正主兒是楊啟深,便坐在他身邊不住口誇趙文佩身材好樣貌好,天生衣服架子。楊啟深有一茬沒一茬地應著,倒是難得的沒有釋放威嚇技能維護身邊的安靜氣氛。

  「……所以說您弟弟就適合這種休閑款的T恤啦,樣式很俊很年輕,配套的夾克也很有檔次的——您弟弟應該還在上學吧?」

  楊啟深露出個不太明顯的笑容:「剛畢業。」

  導購小姐吃吃笑起來:「喔,看著年輕嘛。是找對像的時候啦,要穿好一點的。現在有對像了沒?」

  楊啟深皺了皺眉:「之前沒這個心思。」

  「哎呀,那是您這個做哥哥沒有以身作則啦,您應該也沒有女朋友吧?」

  楊啟深也不知在想什麼,隨口應了一句,剛打算岔開話題,趙文佩正好換完衣服出來了。

  趙文佩其實長得不錯,當年偏瘦的身材被楊啟深這四年操練下來也差不多能看了,腹肌什麼的也有了隱約的形狀。唸書的時候對穿著不怎麼感冒,這驟然打扮起來,倒也有些意思。楊啟深上下打量一眼,覺得還不錯,便直接把卡遞給導購小姐,讓趙文佩剪了標籤裝走穿來的衣服走人。

  趙文佩小媳婦兒似的抱著購物袋跟上去,眼睛亮晶晶的,閃著驚喜的光:「啟深,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買衣服啦?」

  「生日禮物。」

  楊啟深隨口回答,方向盤一轉,向著飯店過去。

  「……!居然!啟深你居然記得我的生日?!」

  趙文佩覺得自己簡直不能更開心。出門的時候隱隱約約猜到,他還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呢,居然楊啟深真的是這個意思!

  楊啟深在駕駛座翻了個白眼:「這四年每年都換著花樣折騰讓我給你過生日,想忘也難。」

  「嘿嘿……」趙文佩傻笑起來,半晌,又覺得不滿足,「早知道不鬧也能讓你給我過生日,我就不用被罰做那麼久家務了!」

  楊啟深瞥了他一眼。

  趙文佩自動靜音。

  飯店定的是一家趙文佩之前帶楊啟深來吃過幾次的川菜館,也算小有名氣了。趙文佩嗜辣又不太能吃辣,每次都吃得眼淚汪汪的。楊啟深是生冷不忌的,倒沒多少反應,就是覺得辣的東西對腸胃不好,一般也不怎麼樂意來。今天趙文佩過生日,就勉為其難放縱一次了。

  趙文佩一口氣點了水煮魚、麻辣兔和辣子雞,一桌子菜都是紅艷艷的,勾得他口水都要流出來。楊啟深對他這種丟臉行徑十分看不慣,卻也沒多說什麼,眼瞧著對面的人吃得眼圈和嘴唇都紅了,眼淚也蓄滿了,才伸手攔住了:「喝湯,別吃了。」

  趙文佩也已經過癮了,抬頭看看楊啟深,不小心一眨眼,眼淚就掉下來了,啪噠濺在湯碗了。楊啟深看得嘴角一抽,剛想說句什麼,旁邊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這不是小佩麼!」

  十四

  埋頭喝湯的趙文佩一愣。這個聲音他倒是挺熟悉的,抬頭一看,果然是熟人。算是個遠親的表叔,叫鄒榜,以前在父親的公司裡做管理,因為分紅的事情跟父親鬧了幾次矛盾,拿了小一百萬走人了,沒想到現在在北京又遇著。

  這個人來趙文佩家幾次都是跟趙父吵架,趙文佩對他印象不怎麼樣,剛想笑笑敷衍過去,鄒榜倒是搶先親切地開口了:「你爸爸這回關進去了,小佩你怕也不太好過吧——唉喲,要不要來叔叔這裡上班?我想想啊,我們還差個打字員,你學計算機的正好合適。」

  趙文佩於是不想說話了。

  楊啟深沒見過趙家人也覺得這人有點過分了,只是沒鬧明白這演的是哪出,不好出面。趙文佩禮節性地起身讓了讓邀請鄒榜入座,趁著轉身的機會偷偷沖楊啟深擠眼聳肩,很是搞笑,他輕輕踢了人一腳,低頭吃飯。

  對方沒發現他們的小動作,欣然坐下來,仍舊滔滔不絕,沒有一點住嘴的意思,志得意滿地笑道:「記得你弟弟不?沒考上T大,我這可煩心呢,就乾脆送他去美國了,到時候海龜,你可以找他學習學習啊——」

  嗯嗯嗯嗯。

  趙文佩支吾兩聲,心道誰認識你兒子啊,看你那張臉就知道你兒子長得不如我家啟深了,沒興趣,手上又下意識挾了一筷子魚往嘴裡一塞——

  「喲,怎麼哭啦?」

  鄒榜剛還想著終於可以在這老被那趙老闆拿來炫耀的好兒子面前耀武揚威了,現在看到這麼一出,也不由得一愣,半分成就感都生不起來了。

  趙文佩眨了眨眼,淚珠子不斷線地往下落。他嚼吧了一嘴的泡椒,感覺自己幾乎要升天,噙著一泡眼淚到處找餐巾紙。鄒榜確實是來瞧笑話的,卻沒想到是這樣兒的笑話,下意識也幫著找餐巾紙,還沒動手就被人搶了先。

  趙文佩手邊多了一大疊紙,和一隻倒滿水的玻璃杯。

  終於活過來的趙文佩看看對面,楊啟深正吃得專心致志,一點兒不在乎這邊的敘舊,頓時覺得心裡甜膩膩的。

  他雖然時常脫線,但並不是什麼軟糯性子好拿捏的人,察覺出了惡意還虛與委蛇著,單純是不想為這麼個路人破壞了跟楊啟深「約會」的好心情。奇怪的是貌似現在這個鄒叔叔又不打算接著開嘲諷了,趙文佩一時也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對待他。

  ——其實人家只是單純覺得對手太弱打擊起來沒有愉悅感啊少年。

  隨口又聊了幾句,鄒榜倒終於說了句正經的:「佩佩啊,你大姨滿C城地找你呢,有空可以跟她聯繫聯繫。」

  趙文佩不明所以眨眨眼。

  鄒榜笑了笑,似乎還有些真心誠意在裡頭:「少年人,一時意氣出來打拼是常有的。到頭來別碰了壁才發現,還是在家裡最好過的。你鄒伯伯我,這會兒也是打算回家囉。」

  趙文佩慢了半拍才聽明白鄒榜這是個勸他回家的意思,剛想著照舊「呵呵」「嗯嗯」回去呢,楊啟深先接話了:「鄒先生,趙文佩在這裡過得很好,正是大有可為的時候,不勞煩您費心。」

  不說鄒榜,就是趙文佩也被突然接話的楊啟深嚇了一跳。他疑惑地側頭去看,楊啟深臉色很黑——雖然看著就是平時的面無表情,可落在那麼熟悉他的趙文佩眼裡,無疑是明擺著表露了他的憤怒的。

  「……楊哥說得對!」

  瞧不得楊啟深不高興的趙文佩立刻就站了隊,近乎諂媚地向楊啟深表忠心,堅決表達了自己不回家的意願。

  鄒榜猶不死心:「C城最近發展得好啊,佩佩你是不知道喲,正是缺人才的時候。工資水平也上來了,物價還不高,最適合你們這些小年輕的。」

  楊啟深的臉色更黑了。

  趙文佩只覺得背後汗毛一豎,心中警鈴大作,不過腦子就大聲反駁道:「我不回去!」

  鄒榜顯然被趙文佩突如其來的振奮給驚著了,桌上一時冷場,還是楊啟深先開了口替趙文佩說了幾句話。

  雖然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趙文佩卻分明覺得楊啟深心情好了不少。

  話不投機,鄒榜也懶得管這朽木了,又匆匆說了兩句場面話就離開,留下趙文佩星星眼仰頭看著楊啟深。

  這令楊啟深有點後悔剛才的話了。

  是他不小心觸碰了這個二貨哪一出開關嗎?眼神太肉麻了啊喂。

  回程車上氣氛有些奇怪。

  楊啟深是慣有的不說話,一如既往低氣壓。趙文佩坐在後排座位上,卻是反常的一點兒也不害怕,挺開心地向前趴在駕駛座,手上蹂躪著那個他送給楊啟深的加菲貓頸枕,眼神一個勁兒往楊啟深身上瞟。

  長安街、復興門、二環……

  堵得跟那什麼一樣的路上,平時話嘮的趙文佩愣是用美色餵飽了自己,一句話都沒說。

  楊啟深突如其來地開口時,車子正在二環到西直門立交橋入口上,一步行差踏錯就是720°大迴環:「我沒有不讓你回去的意思……你現在回去不合適。」

  路況太複雜,楊啟深沒有分出目光給趙文佩,像是平白無故對著面前的空氣開口:「那個姓鄒的是衣錦還鄉,跟你不一樣。你回去也會有工作機遇,也會有錢,但獲得這一切的同時你會被別人用有色眼鏡看待。這種歷練很有好處,也很難過——並不必要。我想,你也並不喜歡。」

  前面是個270°拐彎,楊啟深留到最後一刻才變了道,跟上前面的車流:「留在北京,我還能護著你幾年。」

  自從他發覺了趙文佩的二貨本性,楊啟深就沒跟趙文佩這麼語重心長地說話了。這一次,他似乎也沒打算得到多好的效果,說完就算,並不期待著趙文佩的回答。

  車裡又恢復了安靜,慢慢匯入了西外大街的車流中。

  趙文佩沒有回話。他趴在駕駛座上,只管咧開嘴角無聲地笑。

  心裡諸多歪七扭八的念頭好像這立交橋一樣,被楊啟深兩句話就疏通了。

  原來他並不是全無希望……嘛。

  臨到家門,趙文佩拎著購物袋迅速下了車,就堵在駕駛座的車門邊,隔著貼了遮光貼的車窗,沖著準備開進車庫的楊啟深做口型。

  第一遍楊啟深在收拾東西沒看見,他便又重複了好幾遍,直到楊啟深忍無可忍,打開車窗,伸手揪了揪他的腮幫子。

  趙文佩哎喲哎喲地呼痛,臉上卻仍是笑意。楊啟深鬆了手,又在自己揪出的紅印上拍了拍,忽然又想起來了什麼,隨口問趙文佩:「剛叫我楊哥,怎麼這會兒又是啟深了?」

  趙文佩嘿嘿笑,不說話,又挨了楊啟深一呼嚕,本來就亂蓬蓬的軟毛兒更亂了。

  回到家裡,趙文佩居然沒有纏著楊啟深要進一步的生日禮物,反而回了房間,半晌,哼哧哼哧抬出來一個碩大的黑架子和幾箱沒開封的紙箱。

  楊啟深眯了眯眼,認出來這是昨兒晚上回來看見的客廳擺著的一大堆玩意兒。想起來電視上頭那套遊戲機,他有點不好的預感:

  「……這是什麼?」

  「力量器械組合嘛。」

  意料之外的回答。楊啟深挑了挑眉:

  「你要健身?」

  「是你要健身0 0送給你!」

  楊啟深捏了捏他的臉頰:「今天是你的生日,為什麼送我禮物?」

  「呃……第一個月拿工資啊,當然要買東西送你!」

  趙文佩一臉理所當然。

  後來,楊啟深找周澤問清楚了,趙文佩第一個月作為實習期,工資只有三千。

  楊啟深覺得,扭轉趙文佩這個紈絝子弟天性的任務,還任重而道遠啊。

  十五

  趙文佩最近不怎麼高興。

  Linda端著一盤自助烤肉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趙文佩鬼鬼祟祟地拉高了polo衫的領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某一個方向,一副仇深似海的樣子。

  「喂喂喂,要不要這麼苦大仇深臉啊?請我吃頓飯會吃窮還是怎樣?」

  Linda毫不客氣伸手把他那有礙觀瞻的衣領拽下來,又隨著他目光看過去——

  是楊啟深。

  他坐在餐廳的另一邊,正挽起了西裝袖子,為對面坐的那位長髮女子烤肉。

  「——佩佩,你不是吧,」Linda匪夷所思看著趙文佩,「這些天鬧彆扭就是為這?連Cathy的醋都吃?」

  趙文佩原先還滿點的鬥志自從她叫破Cathy的名字之後就像被戳爆了的氣球一樣,蔫蔫地趴在桌子上,表情分分鐘從苦大仇深變為苦逼兮兮:「對手是Cathy的話,我根本沒有勝算啊……」

  好不容易他看到了一線曙光,結果合著那只是迴光返照,黑得更厲害了好嗎。前一陣子周澤那邊在趕工,趙文佩雖然獲得了SOHO的權利,還是忙得跟狗一樣整日整日加班,都沒什麼空黏著楊啟深了,誰想到剛一結束加班就不小心發現了楊啟深跟某個女人交從過密的事實。

  結束了趕工之後趙文佩迅速找上Linda試圖了解事情始末,然後發現,那個女人,居然是Cathy。

  「安啦,Cathy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種霸氣威武的樣子,跟BOSS都要打架的,他們純粹是工作啦。」

  Linda吃飽喝足,良心發現寬慰了幾句。

  趙文佩眨眨眼,整個人沒胃口了,默默把頭埋在了手臂裡。

  是啊,Cathy霸氣天成,厲害得要命,而且……完全符合楊啟深心中強者定義啊摔!

  「再說了,Boss現在在跟你同居好不好,Cathy根本插不進去的啦。」

  Linda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好像不小心打擊了趙文佩,又補救了兩句。

  趙文佩根本不想抬頭了。

  跟啟深同居這麼久,他們什麼都沒做,他甚至沒有啟深家的鑰匙!而Cathy有啊摔!

  「Linda,我覺得我的人生,太失敗了。我的努力,太廉價了。」

  吃到最後,幾乎一口沒動的趙文佩忽然冒出來了這麼一句,狀態比這頓飯開始之前更接近生無可戀。

  他已經被Linda說服了Cathy跟啟深不過是工作關係,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發現了……特麼就算楊啟深對他有意思,世界上也還有更多更多更多人值得啟深對她們有意思啊啊啊啊啊啊!

  趙文佩,蔫了。

  於是楊啟深回家的時候就撿到了一隻蹲在門口的,失魂落魄可憐巴巴的,趙文佩。

  「進不去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楊啟深狠狠皺起眉,照著趙文佩頭上呼嚕了一把,冷聲問道。出門的時候這傢伙還蹲在電腦前面寫代碼,他就放心出門了,誰曉得趙文佩居然也出門了,還回來得比他早,又不給他打電話,枉被關門外這麼久。

  還好是夏末,天氣不壞,剛剛探過這熊孩子的頭也沒發燒,不然就趙文佩這小身板兒,得是凍病了就忒麻煩。

  趙文佩悶悶應了一句,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兀自幽靈一般飄乎乎站起來。他看著精力很不集中的樣子,一轉身剛好撞到了防盜門門框,痛得一激靈,卻也沒叫喚,捂著額頭蔫蔫地進了屋。

  這是撞鬼了嗎……社會主義五好青年無神論者楊啟深覺得自己肯定是被趙文佩帶偏了,居然開始懷疑唯物論。

  換鞋進屋的時候趙文佩仍舊是飄乎乎的不沾實地,眼神都像是沒聚焦的,完全是連續奮戰網游四十八小時以上才會出現的場面——在楊啟深的監督下,這種場面早在4年前就被杜絕了。

  楊啟深很是莫名其妙地瞪著趙文佩,眼見著人沒半點兒自覺地飄進了廚房,才黑著臉地把人拉出來:「坐下。」

  「喔。」

  趙文佩依言坐在了沙發上,仍是個神思不屬的模樣。

  楊啟深把人按在沙發背上瞧了瞧,確定頭上只是個包,沒撞出什麼問題,才放了手。趙文佩於是又站起來。楊啟深以為這是要朝自己撒嬌了,還想著不如心軟一回吧,就看到趙文佩仍舊默默地朝廚房走過去。

  留楊啟深一個人在客廳裡,完全摸不著頭腦。

  雖然經過這些年的歷練已然成為了「趙文佩心理診所獨家醫師」,楊啟深卻也沒閑到事事以趙文佩為第一要務。他隱約感覺到趙文佩那熊孩子有哪裡不對勁,瞧了兩回,除了蔫吧點兒也沒發現什麼大岔子,便暫時放下了,只是心頭始終有點兒小膈應。

  就這麼過了小半個月,直到接到周澤抱怨趙文佩跟他搶工位的電話,他才終於發現膈應的問題在哪兒。

  唔,剛好是趙文佩連續在公司加班第12天。

  「趙文佩。」

  楊啟深這天刻意掐准了點兒按時下班回家,卻等了兩個鐘頭才等回來那個平時恨不得一下班就往家裡跑的人,心裡不是沒有氣的,見到人進門,自然也沒什麼好口氣了。

  趙文佩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慢動作抬頭看。楊啟深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明明只一個人,也硬是架出了三堂會審的氣勢。

  「啟深……怎麼了?」

  楊啟深朝他招招手,趙文佩慣性地跑過來,卻又猶豫了一下,沒坐在楊啟深身邊,撿了個單人沙發坐下了。

  不知為何,楊啟深更火大了:「躲什麼?」

  趙文佩搖搖頭,不說話。

  「你這是消極抵抗?」

  楊啟深黑著臉走到趙文佩身前,單手撐在沙發靠背上,一臉煞氣。

  趙文佩顯然被嚇到了,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小小聲答:「我沒有……」

  「那你最近鬧個什麼鬼?一回家就沒精打采的,也不說話,遊戲不玩了,零食不吃了,進不來電話都不給我打一個?」

  楊啟深越說越氣,怒氣都快凝成實質了。

  趙文佩默默低頭,不吭氣兒。

  楊啟深幾乎要無奈了。

  他知道這傢伙不好搞定,但他自認為對付了五年,多少是有經驗的,結果他居然還是搞不懂這傢伙在想什麼?要是負面的影響,他肯定就大棒子上去招呼了一點兒不帶含糊的,但現在怎麼看都是微妙的心理問題,他可不想當真把趙文佩怎麼著了。

  楊啟深深吸一口氣,沉聲問:「趙文佩,你在鬧什麼彆扭?」

  「我沒鬧彆扭……我都是按你說的做的……」

  趙文佩為了表明自己沒有非暴力不合作的意思,低聲回話道。

  然而這個解釋,比沒有更令人摸不著頭腦,楊啟深覺得趙文佩簡直是無情無義無理取鬧了:「我教你做這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趙文佩沒說話,顯然是默認的意思。

  楊啟深愈發不解:「說話!」

  趙文佩悄悄抬眼看他,被他一瞪,整個人一哆嗦,下意識就開口了:「是!」

  「……」

  「就是你要求的嘛……」趙文佩低聲說,「不玩遊戲,認真工作,不吃零食,好好做飯,不打電話,怕你嫌我麻煩……我也不是故意不說話的,就是有時候比較累……」

  說著說著,趙文佩的聲音就有點兒啞了,像是個委屈的樣子,又不敢抱怨。

  楊啟深聽著瞧著,心裡忽然就有點兒難受,渾身哪裡不得勁兒。他揉了揉趙文佩的頭,像平常一樣表示親昵,趙文佩卻沒有挨過來蹭他的手了。他想起了什麼,伸手抬起趙文佩的下巴:果然,那人的眼角都紅了。

  被發現了,趙文佩也不掙扎,呆呆地抬著頭任由楊啟深看,半晌,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了,聲音更低了:「啟深,你等等我,我可以的。」

  楊啟深忽然覺得自己簡直是自掘墳墓。

  「你挺好的。」

  楊啟深拍了拍趙文佩的臉,其實說出來似乎也沒那麼難,這個人也沒那麼不靠譜,其實他們已經各自有準備了,已經可以契合彼此了,他又何必再藏著掖著呢?這回,反倒是他太成熟,拖著拖著,好像成了欺騙小孩子感情的人渣啊……

  「你已經很好了。嗯,我很喜歡。」

  十六

  周澤欣慰地發現,在連續加班12天之後,趙文佩終於又回到了SOHO的日子,不再跟他搶辦公室了。

  天曉得前陣子他有多害怕被告上法庭說他虐待勞工……

  本著關心員工的立場,和一點,咳,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他打了楊啟深的電話探聽情況。鈴響三聲,接電話的卻是趙文佩。

  ……

  周澤確認了自己打出去的電話號碼備註確實是「修羅楊」。

  「文佩,楊哥的手機怎麼在你這兒?」

  「噢,他在臥室,手機落客廳了。」趙文佩再平常不過地回答。

  周澤聊了兩句就默默收了線。他已經解決了自己的好奇心,以被閃瞎為代價。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太多餘惹。

  但事實上週澤也沒那麼多餘。

  趙文佩掛掉了電話,腦筋一轉,忽然就想到了合適的藉口。磨蹭了一會兒,他硬著頭皮敲門進了臥室去找大魔王,臉上努力堆起平時代表性的沒心沒肺的笑:「哎嘿,啟深!」

  楊啟深倚在臥室的小沙發上,根本不帶抬頭的。

  「……啟深……我去上班了啊,周哥找我呢!」趙文佩揮了揮手機,笑得更真心了。

  這句話終於換來了楊啟深從鼻子裡哼出來一聲回應,卻還是看卷宗看得頭都不抬:「周澤找你?」

  「可不是!我們最近特別特別忙的,腳不沾地了都。」

  趙文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真誠些。

  「噢,最近很忙。」

  楊啟深終於抬起了頭,皮笑肉不笑的,很是瘮人。趙文佩默默拂下了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他找你加班,打到我手機上了?」

  ……

  智商短路,亟需重啟。

  趙文佩分分鐘變臉,撲到沙發上抱住了楊啟深的大腿:「啟深!你告訴我你想幹嘛行嗎!我被關在家三天了啊啊啊啊啊!要得幽閉恐懼症了!」

  楊啟深拍拍他的頭,眼神仍然黏在卷宗上,嘴裡漫不經心道:「才三天。我又沒關你,愛走不走。何況家裡不止你一個人。」

  「就是不止我一個才可怕啊……啟深你曠工四天了Linda姐知道嗎Cathy姐知道嗎!她們不會把你宰了吃嗎!」

  趙文佩豆腐吃得不亦樂乎,嘴上還是聲嘶力竭地勸道。

  楊啟深撩了撩眼皮,餘光瞟了一眼趙文佩抱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接著去翻他的卷宗:「她們知道,她們不敢。」

  ……她們確實不敢,趙文佩也不敢。

  趙文佩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

  楊啟深那天真情告白之後,趙文佩主要的情緒還不是喜悅,而是,咳,原來我忘記了自己的圖騰陷在Limbo了嗎?!?!

  ——整整五年追下來,特麼就這麼簡單到手了?幸福來得太突然?!

  原地呆滯了小一刻鍾之後他才終於醒過神來,瞅準不知為何也站在原地沒動的楊啟深撲過去就索吻。

  然後被楊啟深毫不留情一巴掌拍開了。

  愈挫愈勇的趙文佩當然沒有就此退縮。他頂著張豬頭臉就敢繼續表白,試圖趁熱打鐵確定兩人關係。

  失敗了。

  趙文佩同學依舊很滿足。

  雖然沒得到楊啟深的同等級回應,至少人家留了句「嗯」,而不當他是開玩笑了啊,這可是大進展。

  ——老實說,慫人如他,就算楊啟深真的有什麼大進展了,他大概也會……怕……的吧。

  當然,是越怕越喜歡。

  可問題出在第二天。

  第二天是工作日,可楊啟深居然沒出門。

  SOHO在家的趙文佩看到時至九點仍然穿著休閑服坐在客廳讀條例的楊啟深,深刻懷疑今天是不是有恐怖分子襲擊。

  第三天,楊啟深仍舊沒出門。

  趙文佩覺得恐怖分子的攻勢拖得太長。

  今天是第四天。

  趙文佩相信,大概世界末日快到了吧。

  他默默回了房間,給Linda去了個電話,打聽啟深的事務所是不是要關張了。那邊毫不猶豫地恥笑了趙文佩對於事務所利潤的一無所知。

  趙文佩又給Cathy去了個電話,那邊回應的是對方的招牌女巫笑:「聽說你前幾天吃我的醋?」

  「……」

  他到底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趙文佩有點想剁手。

  「好了好了不玩兒你了。Boss這周請了年假,大概是處理私人事務去了,近期案子都推給我們,切!」

  趙文佩愣愣地掛了電話,感覺臉上有點燒。

  處理私人事務什麼的……楊啟深這幾天可是都沒出過門的呀。

  這是……在培養感情?

  那天之後,趙文佩膽子小,一直沒敢碰楊啟深,但現在有這麼個信息在了……再不動手他還是男人嗎嗎嗎!

  做晚餐的時候,趙文佩多留了個心眼兒,借著要楊啟深進來端盤子的機會,回身一口親在了楊啟深的下巴上——預估錯誤,身高不夠。

  楊啟深皺起眉,像是個不悅的表情。趙文佩卻沒感覺到對方反感的情緒,乾脆踮起腳找準地兒又親了一口,動作太猛,險些打破盤子。

  楊啟深果然沒有抗拒的動作,就站在那裡由著趙文佩親。他個子太高,廚房的暖光燈從頭頂打下來,表情晦澀不明的樣子很是可怕,看得趙文佩眉心一跳,漸漸停下了動作。

  然後頭上就挨了楊啟深一掌。

  那一掌並不用力,與其說是責罰,倒不如說是在逗貓兒似的,動作與人一點兒也不相近的溫柔,拍得他心頭癢癢的。

  在餐桌上,他又騷擾了楊啟深好幾次,摸捏親咬,活像色中餓鬼。看著楊啟深使勁兒皺眉也不反抗,趙文佩心裡滿足感簡直要溢出來,正想著再接再厲,就被楊啟深揪著衣領回親了一口。

  舌頭都伸進來了。

  唔,苦瓜味兒的。

  一吻既畢,趙文佩看著楊啟深難得有點兒不自在的姿態,心裡笑開了花兒,臉上卻一點兒不敢透露。

  開玩笑……這種時候要是敢笑,果斷會沒有豆腐吃的啦!

  ——雖然他至今還沒明白,誰才是那塊軟豆腐。

  洗澡的時候,趙文佩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給自己做了清潔。他的理論知識很是不錯,實踐卻近乎為零,灌腸而已,就把自己搞得眼淚嘩嘩的。

  時間拖得太長,就連楊啟深都覺得不對勁兒了,在浴室門口敲門沒被聽見,索性推門進去了,正看著趙文佩開墾自己的一幕。

  一時間兩人氣氛尷尬,趙文佩恨不得以頭搶地撞個坑埋了自己。

  然後楊啟深就默默扭頭走了。

  沒說話,也沒反對。

  趙文佩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迅速結束了戰鬥,心領神會地紅著臉裸身穿著浴袍進了主臥。

  跟楊啟深擦身而過的時候,趙文佩分明看見了。

  楊啟深那張萬年晚娘惡人臉,耳根上居然也飄紅了。

  十七

  趙文佩看著楊啟深嚥了口口水。

  不怪他不爭氣,楊啟深確實太性`感了。完美的身材,結實的肌肉,小麥色的皮膚,脫光在他面前的視覺衝擊實在太大。

  楊啟深也有點不自在,在浴室門口停了會兒才走出來,下了莫大決心,才在趙文佩身邊坐下。

  ——趙文佩餓狼撲食的目光看得他壓力山大。

  「啟深……」

  趙文佩小心翼翼伸出手去觸碰楊啟深的皮膚,太真實的觸感讓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這時候,如果他敢做任何動作驗證自己是不是在夢裡,估計楊啟深會真的讓這事兒成夢了……

  楊啟深雖說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畢竟性向擺在那裡,要他立刻對著趙文佩硬起來也有點困難,看到趙文佩自己摸上來了,倒是鬆了口氣,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扶上了趙文佩的腰,一狠心,把他身上睡袍給脫了。

  趙文佩目瞪口呆看著楊啟深的主動舉動,忽然意識到有點不對:「啟深,你是——」

  他本來想問楊啟深是top還是bottom,又想起來楊啟深本來就不是gay,純粹是被自己拖上了這條路,既然現在楊啟深有了top的自覺,那……

  「怎麼?」

  楊啟深停下在趙文佩脖頸延續的溫存般的親吻,疑惑看他。

  「啊,沒事兒,好舒服!啟深你繼續!」

  趙文佩立刻矯揉造作地呻吟起來,主動往下躺,完了還把兩條大長腿纏在楊啟深腰上,動作是大度得很,心裡卻只敲小鼓。

  楊啟深也直覺發現趙文佩不專心,懲罰似的在他喉結上咬了一口,聽見趙文佩癢得把故意的呻吟聲又憋回去輕聲喘息起來才滿意。他沒有與同性`交`歡的經驗,但跟趙文佩在一起這麼久,自然或多或少有了心理準備和知識儲備。破開了心理障礙,動手也並不生疏了。

  從鎖骨往下,他親了親趙文佩的乳`頭,又接著往下舔上了軟綿綿的小肚子。趙文佩不知是為著生理快感還是心裡快感,呻吟的聲音愈發大了,渾身都有點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反而很討楊啟深喜歡。他抬起頭,又咬了咬趙文佩的乳`頭,還沒完全硬起來的下`體示威性地頂了頂趙文佩胯間。

  楊啟深原是想激得趙文佩求饒的,沒想到趙文佩臉色變了幾遍,終於開口的時候,說的話,卻十分之煞風景:「啟深……你,你記得潤滑啊……」

  楊啟深臉一黑,決定不要讓趙文佩接著說話了。

  怕自己軟。

  他一手握住趙文佩的下`體,大力地揉搓起來,一隻手在龜`頭揉`捏著。趙文佩洗得很徹底,身上只有沐浴乳清新的香味,楊啟深嗅了嗅,覺得應該可以接受,便連嘴也舔上了囊袋吸`吮著,果然就聽見趙文佩嘴裡發出了浪蕩的呻吟聲。

  呻吟遠比說話適合趙家禍害那張嘴。

  楊啟深感覺到下`體在趙文佩的呻吟中漸漸站起來,心神激盪下手裡又加了點兒勁,不提防自稱經驗豐富的趙文佩,就這麼蕩氣迴腸地浪叫了一聲,泄了。

  還泄在他臉上。

  楊啟深整個人都被射得愣怔了,反應過來的時候怒火簡直要掀翻天花板,恨不得把從臉上流到嘴裡的鹹腥液體一股腦兒哺到趙文佩嘴裡去。趙文佩卻毫無察覺,射完了便渾身軟綿綿地躺在床上,白花花的身子柔若無骨往楊啟深身上拱。

  他的臉緋紅,因為身體和心理上都太爽了,眼睛裡甚至還含著眼淚,嘴唇也被親腫了,一副被蹂躪的嬌花姿態,激得楊啟深下頭原先還因為被冷落而軟下去幾分的東西又硬了起來。

  趙文佩正飄飄欲仙著,冷不丁頭便被楊啟深撈起來,嘴唇又被堵上了,還沾到些鹹腥的液體。他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精`液,覺得有點噁心,又有點喜歡,輕輕哼了一聲,攤在身邊的兩隻手舉起來搭上楊啟深的脖子,漸漸迎合起來,蹭得兩個人身上都是一團火。

  「操我唄,啟深……」

  趙文佩覺得這輩子臉都給用出去了,奈何面前這個人實在是讓他喜歡到不得了,當bottom也沒什麼,主動點兒淫`蕩點兒也沒什麼,撐著胯便往他性`器上送。

  楊啟深被他磨蹭得要起火,狠狠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讓他別這麼浪。趙文佩人瘦,僅有的一點肉全長到屁股上了,被他一拍便是清脆得一響。趙文佩聽得窘迫,直把臉往楊啟深肩上埋。楊啟深被他的短髮蹭得肩頭發癢,氣息不穩開口調笑:「剛剛浪成那樣兒,這就不好意思了?有本事把屁股也埋起來啊!」

  趙文佩聽了,果然有反應,卻不是遮,而是把兩條腿腿彎抱在了手裡,讓下`體在楊啟深面前暴露得更多些。他邊換姿勢,邊低聲應和楊啟深:「不埋,就不埋,你埋進去就行了。」

  楊啟深被他一激,幾乎便想挺胯插進去,操到他再說不出話來,射到什麼都射不出來為止。他勉強穩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氣,威脅似的拿性`器在趙文佩臀縫戳了戳才撤出來,換成手指,擠了潤滑劑便戳進去。

  【以下河蟹】

  十八

  【以上河蟹】

  「好疼……」

  趙文佩苦著臉蜷在床上不肯動,看到楊啟深臉色都黑了,這才意識到這麼說話簡直是侮辱楊啟深的技術,連忙彌補:「也不是,昨天很爽,真的!你看我都射得不行了!就是我第一次在下面,疼是正常的,真的,不是你技術的問題……」

  楊啟深剛醒時還有點尷尬,這會兒聽他一點不諱言自己的窘狀,也是一樂,只是面上仍然皺著眉頭。他一手把抱著被子賴在床上的趙文佩翻過來,自己跨跪在他身上,扒開他身上的被子看了一眼。

  確實腫了。

  「你……第一次?」

  楊啟深覺得有點震撼。

  「是啊……」被楊啟深拍了拍腰部,趙文佩立刻明白過來,乖覺地翹起臀。楊啟深於是扶著他的腰,輕柔地按摩起來。

  「自`慰都不會碰這裡啦……之前我都以為自己做top的嘛。」趙文佩被按得舒服,嘴裡直哼哼。楊啟深俯在他背後,趙文佩也看不到他表情,於是歡快地腦補起楊啟深對此愧疚萬分終於對他好起來的樣子,沒料到身後忽然有了動靜。

  「呃!啟深!」

  楊啟深卻不等他反應過來,手上沾了藥便往裡面探。他壓制著趙文佩的腰的那隻手極有力,探進去的手指動作卻極溫柔,饒是那裡仍有點熱`辣辣的痛感,趙文佩也幾乎要沉溺其中呻吟出聲了。

  其實自己就該是bottom吧,楊啟深專用bottom……

  趙文佩迷迷糊糊地想著,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楊啟深不在家,大概是上班去了。趙文佩想著昨晚發生的事,心裡簡直要甜出蜜來,若不是身體限制,簡直恨不得在床上打幾個滾。

  他追了那麼那麼久的人,終於屬於他啦。

  好吧主賓順序可以再議,總之從屬關係不變!

  這樣想著,好像屁股都不疼了。趙文佩翻身坐起來,身後刺痛的感覺已經消退了很多,應該要歸功到楊啟深準備的藥品上。

  話說回來,潤滑劑什麼的是他準備的沒錯,他可沒買過消炎膏啊,所以其實楊啟深對他有企圖也已經很久了吧。

  趙文佩小人得志地笑。

  可惜蜜月沒有想像的長。

  趙文佩剛一下床把手機開機,就看到好幾條短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了畫面,主旨是讓他查郵件——新工作。他哀怨地預想了一下接下來半個月忙成狗的生活,森森地想跟周澤請個蜜月假。

  腦洞有餘,實際不足。趙文佩唉聲嘆氣地在身有傷殘的情況下開始畫流程圖寫偽代碼。

  ——想早日結束加班狀態跟啟深甜蜜起來,這種技能,怕是必須點上的。

  出乎趙文佩意料的,楊啟深六點不到就回了家,開門見到以扭曲姿勢避開臀`部受力趴在電腦前的趙文佩時,楊啟深的表情十分精彩。

  趙文佩看到楊啟深回來,立刻回身飛撲到楊啟深身上求安慰。楊啟深眉心一跳,來不及提醒,就看見趙文佩因為動作太大疼的齜牙咧嘴。

  ……自作孽不可活。

  求抱抱求安慰的時候,趙文佩順便把自己對周澤的抱怨講了,不出意料被楊啟深好好教訓了一番要奮鬥要努力。

  哼哼,趙文佩樂在其中。

  楊啟深從來不懂溫存為何物,稍微檢查一下趙文佩身體沒問題之後就直接進了廚房。

  難得有這等好待遇,趙文佩一個人蹲在客廳十分無聊,磨磨蹭蹭地也跟進了廚房,像個大型樹袋熊一樣吊在楊啟深身上。

  「黏黏糊糊的,惡不噁心。」

  楊啟深訓道。

  趙文佩在他脖子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楊啟深乾脆不搭理他了,好在也沒把人給摔下去,趙文佩樂得蹬鼻子上臉,偷偷地又親了好幾口。

  吃飯的時候,趙文佩被剝奪了吃辛辣食物的權利,碗裡只有白米粥,菜也只有清淡的。趙文佩憤憤不平地嘟囔了好久,被楊啟深拍在屁股上的一個巴掌就消音了。

  一物降一物。

  吃到一半,趙文佩又想起來自己泡湯的蜜月計劃,少不得唉聲嘆氣一番,順帶著抨擊壓榨勞動力的周澤。這麼來回講了幾次之後,楊啟深便開口了:

  「你喜歡周澤嗎?」

  「哈?」

  「我問,你喜歡周澤嗎?」

  趙文佩整個人抓狂了:「同性戀不是隨便個男人都喜歡的好不好!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的是你!」

  「乖。」

  楊啟深摸了摸他質感又恢復良好的短髮:「我也喜歡你。」

  趙文佩頓時被噎得臉爆紅,再也不吭氣兒了。

  夜間,趙文佩哼哧哼哧抱著枕頭就堵在了楊啟深房間門口。他其實心裡還蠻忐忑的,都備好了諸如「你個負心薄倖吃完不擦嘴就跑」的喊話來應對楊啟深的拒絕了,沒想到楊啟深只是看他一眼,翹了翹嘴角,就把他讓了進去。

  ……好沒有成就感。

  趙文佩抱著枕頭在楊啟深的床上滾來滾去許多圈,終於煩得楊啟深看不下去了,果斷上床拉燈睡覺。

  趙文佩白天睡太久,這會兒根本睡不著,裝乖窩在楊啟深懷裡幾分鐘,忍不住就偷偷伸手戳戳楊啟深的腹肌。

  「不疼了?」

  楊啟深不堪騷擾,一手搭在趙文佩臀`部揉了揉,直揉得趙文佩渾身一哆嗦,不敢動了,嘴裡卻還是想佔佔便宜:「用前面也可以啊。」

  他本來說的是手活兒互助,卻被楊啟深理解錯了。黑暗裡也看不見臉色,只聽著楊啟深安靜了兩秒才回話:「……你是說,你想上我?」

  趙文佩眨了眨眼,想到自己最初的念頭,賴皮地抓著楊啟深的手,厚顏無恥捏了捏。

  「……也不是不行,」楊啟深笑了兩聲,胸腔的震動傳到趙文佩身上,弄得他心裡癢癢的,「等你打得過我再說吧,先睡覺。」

  !

  趙文佩頓時覺得自己又有了新的人生目標。

  越來越任重而道遠啊。

  尾聲

  這一年的元旦之後,趙文佩就有些神思不屬的樣子,楊啟深看在眼裡,也不說破,直到春節前一週,他給自己提前放了假,才拎上趙文佩上了火車。

  檢票的時候,趙文佩才看到自己手裡的火車票。

  去到C城。

  賓館的第一夜,趙文佩賴皮說自己認床睡不好,楊啟深就過來跟他擠一張床。懷裡的人哭了半宿,他就跟著醒了半宿。

  探監的時候趙文佩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整個人精神狀態很是振奮,給他爹帶了好多好多吃的用的。趙爹在監獄裡是吃了大苦頭的,卻反而顯得精神了許多,頭髮白得快了,身體卻更壯實了。

  他看著自家兒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趙文佩就隔著玻璃笑嘻嘻看自家老爹,把自己這半年的經歷都講了出來,盡撿著好的講,卻也講著講著就眼睛酸了。

  趙爹老了,說話比當年的包工頭慢,聲音比當年的大老闆小,語氣也沒有當年的呼風喚雨霸氣蠻橫了,趙文佩講完了就安心聽著,不時應一兩句,直到最後,趙爹提起對像的問題,才笑著打斷了。

  這裡只允許直系親屬探監,楊啟深幫趙文佩辦完手續就留在外面了,趙文佩摸著自己手上一個乾乾淨淨的、像是小孩兒玩具似的銀戒指,笑得溫暖:

  「爸,我有對像了,您甭操心。」

  「他是世上最好的人,最喜歡我的、我最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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