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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問柳 by 青誓 :: 2014/07/27(Sun)

是寫紅豆那篇網配文的作者寫得第二篇文
結果文風一轉竟然變古裝武俠了 也是很不錯看滴
受從小就喜歡攻 很忠犬又想表現出大人的樣子表面總上裝的冷冷的
不過很多小舉動反而讓人覺得很萌 一開始跟莊主心意不相通真是看著超心疼
莊主之後慢慢喜歡上受就一路都甜甜的了
哥哥那部分算是相愛相殺最後BE 不過看完也不會覺得太虐

文案
古風武俠,溫柔醫師攻X隱忍殺手受
無名無實,陰錯陽差在一起的兩個人在破(da)案(guai)尋(sheng)人(ji)的過程中慢慢變成真正在一起的故事。
聲明:請不要太相信文案= =!

內容標籤:江湖恩怨 情有獨鍾 陰差陽錯 契約情人
搜索關鍵字:主角:溫衍,柳鍾意 ┃ 配角:柳鍾情 ┃ 其它:



  ☆第1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昨夜剛下完一場春雨,莊裡種的梨花開得正好,乍看樹上潔白一片,彷彿是經冬未化的積雪。

  開得最盛的那株梨樹下襬著石桌石凳,一個白衣人悠然獨坐,石桌上是淡青色的細瓷酒壺,他手中握著空了一半的酒杯,淡青的顏色襯得那隻手溫潤如白玉。

  「劉叔,除了剛剛那些,可還有其他事?」

  「莊主,」立在一旁被稱作劉叔的男子已是不惑之年,雖生了些白髮,卻仍舊精神矍鑠,看起來還很是年輕,「請恕屬下逾矩,莊主既然與柳公子素有嫌隙,不如好好談談,解除婚契,也好另覓良人。」

  「另覓良人……?」白衣人微微轉動手中的青瓷酒杯,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的表情。

  「屬下失言。」劉仲銳聞言一拱手,低了頭。

  白衣人輕嘆一聲,道:「我會好好想想的,你忙去罷。」

  「是,屬下告退。」

  劉仲銳行了禮,轉身離開,穿過院牆上的月洞門後,卻見一個人立在那裡,一襲玄色衣裳,身姿清瘦挺拔,已不知站了多久。他正要開口,那人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轉身便走。

  劉仲銳跟著他走了一段路,直到離那院落遠了,才見他停下來,轉過了身。雖是在沒什麼外人的莊裡,那人卻仍舊戴著一頂垂紗斗笠,看不見面容。

  「柳公子,」劉仲銳略一思索,開口道:「方才我對莊主說那些,想必你也聽到了,言語間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柳鍾意聞言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並沒有錯。」他的聲音很低,也很冷,在這初春的天氣裡聽起來竟有幾分寒意,頓了頓,他接著道:「你是忠心為他,我也沒有立場怪你。我本來……我與他之間,只是約定而已,無名無份,陰錯陽差,早就該結束了。」

  劉仲銳聽著,沒有言語。

  柳鍾意接著道:「其實,就算你不提,這件事也在我的計劃之中,你放心,過不了多久,我會給他一個很好的理由『另覓良人』,江湖之中,也不會有人閑言碎語,無論他想要跟誰在一起,都可以。」

  劉仲銳微微一訝,道:「柳公子有何打算?」

  「到時候自會明瞭。」

  劉仲銳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聽不出那冷冷的聲音裡有任何的情緒變化。他仍記得這個人五年前的模樣,作為一個旁觀者,他並不清楚為何自己對五年前那個少年的記憶如此深刻。記得那張當時還很青澀的少年的臉上,茫然的委屈的表情,也記得他逐漸斷了念想變得冷靜死寂的神色。

  明知不該問,卻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柳公子,你對莊主……」

  柳鍾意沒有等他說完,直接打斷:「我不是傻子。」

  言罷,他轉身離開。

  其實已經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要出來做什麼的了,只是經過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那對話,就屏息聽完,這才覺出自己雙手冰涼。

  不過,既然一早就應該知道的結局,是這樣結束或者那樣結束,又有什麼差別。

  名義上,他與溫衍有婚契關係,實際上,這只是當年設下的一個局導致的後遺症。

  五年前,百草莊的少莊主溫衍要迎娶一個男人,當著天下人下的聘禮,寫的婚契。雖然當朝盛行男風,但大多都是達官貴人喜好孌童男寵,當真與男人定下婚契拜堂成親的,還在少數。當年溫衍這麼做的時候,自然也惹了不少非議甚至嘲笑,但百草莊以醫、毒兩道名揚於江湖,自然不是人人都得罪得起,大家也就只是看個熱鬧。

  看過這場熱鬧的人想必都還記得,溫衍娶的那個人,他叫柳鍾情。

  不叫柳鍾意。

  那個人,是他柳鍾意的哥哥。

  五年前,他十五歲,哥哥二十,溫衍二十一。那時他不過剛剛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對溫衍的喜歡和依賴竟然與情愛沾邊,就聽聞了那一紙婚契的消息,一個是自己喜歡的人,一個是自己最親的人,而他在他們眼裡大概還只是個需要保護的孩子。

  他還記得他去找過溫衍,那個片段非常清晰,正值黃昏時分,夕陽暖黃的光斜斜照在水面,映得景色都溫柔起來。湖邊的柳樹枝條柔軟,微風一過,漫天飛絮。他問溫衍,是不是真的很喜歡哥哥。那個人笑得十足溫柔,低柔的聲音像是一片柳絮拂過耳畔,讓他的心都輕輕的揪起來。

  那個人說,是,喜歡,很喜歡。

  那種溫柔是何等醉人,讓他眼眸酸澀,低了頭,笑說,那我可等著喝喜酒了。

  卻未想到,婚期將至,柳鍾情卻突然消失了,而溫衍拿著那個人留下的書信質問他這是為什麼。

  五年過去他已經不記得那封信上具體的話,只記得大意是哥哥知道了他喜歡溫衍的事,便自行離開了,希望溫衍能和他在一起,否則,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在溫衍面前。

  信裡幾乎是威脅的口氣,所以溫衍過來質問他大約也是理所應當,只是他根本不清楚為什麼哥哥會這麼做,他甚至不知道,哥哥是什麼時候發現了他的這份心思。

  之後便是他替了哥哥的名,同溫衍成親,為了把哥哥騙回來,只不過,成親那晚,哥哥沒有來,而至今五年過去,半點沒有那個人的消息。期間他有找到細微的線索,卻始終沒有頭緒,至於和溫衍的關係,則一直形同陌路。想著反正那人大概也不願見到自己,便尋了離主屋最遠的一處院子,免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尷尬。只偶爾有重要客人來莊上的時候,他會易容改裝,陪著那人演戲。

  想來若不是他,溫衍便能同喜歡的人在一起,換做任何一個人,大約都會有所怨恨,而這五年來但凡他在莊上的時候,除卻溫衍稍嫌冷淡的態度,不曾受什麼苛待,那人也算是大度得很了。

  耳邊傳來翅膀撲棱的響聲,柳鍾意回過神,手臂抬起,任由那隻鳥兒落在胳膊上。那鳥兒通體藍色,傳信用著實太過招搖,但卻十分溫順,任由柳鍾意從腿上解下了小卷紙條。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五個字:「子時摘星樓」。

  柳鍾意微微皺眉,將紙條收起來,一抬手臂,道:「回去吧。」

  那鳥兒似有靈性,繞著他飛了一圈,然後出了院牆,消失不見。

  柳鍾意在牆邊靜靜站了一會,忽而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便抬步向莊子裡的後廚走去。後廚一般只有莊上的下人,莊客之類都不會去。此時已過了午,離晚膳又還早,偌大的後廚只有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人在整理食材。柳鍾意剛一踏進去,中年人便回了頭,有些憨厚的面容上掛了笑容,「柳公子,我就料到你會來的。」

  柳鍾意似有些詫異的在門口停了停,隨即摘下了頭上的垂紗斗笠:「宋叔,難為你記得。」

  中年人笑了笑,他算得上是這後廚的管事,因廚藝好,為人又親和,大家都稱一聲「宋叔」。他記得第一次見到柳鍾意的時候也是初春,那時少莊主大婚未久,他記得清楚是因為那幾日婚宴擺酒可把他們後廚的人給忙壞了。只是婚宴之後莊裡就開始有少莊主與他娶的那名男子不睦的消息,下人們自然是背地裡嚼舌根,說那男子搬去了離主宅最遠的院子,也不要人服侍,少莊主沒有阻止,只是吩咐人一日三餐按時送到,不得怠慢,這一點後廚自然知道得分明了。

  那時宋叔便很疑惑,少莊主為了娶親的事同老莊主都幾乎鬧翻的事莊里人人皆知,但把人娶回來,卻放到最冷僻的院子裡毫不過問,又是為何?

  那日柳鍾意來後廚挑的也是沒有人的時候,他正在打理廚具,聽到門口有聲響,便轉身看了一眼,只見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黑衣立在那兒,起初還嚇了一跳,以為是有人混進後廚意圖不軌。

  然那少年卻用一雙清凌凌的眼打量了他好一會,道:「可不可以教我煮一碗長壽麵?」

  宋叔鬆了口氣,見他面容清秀,神色也不似作偽,以為他是莊上的客人,便問:「公子是莊上的客人?可要吩咐下去準備膳食?」

  少年搖搖頭,只是堅持要教他煮一碗長壽麵。宋叔想著左右無事,能來這莊上作客的,他們這些小人物自然也得罪不起,便同意了。

  教那少年煮麵的時候發現他動作很是笨拙,顯然從沒做過這種事。宋叔幾乎是手把手的教,一面忍不住有點好奇的道:「為什麼要煮麵?」

  少年似乎是愣了一下,眉頭皺起,眼簾也微微垂著,有點蒼白清瘦的臉上神色似乎有幾分委屈,然而也只是片刻,很快他便收斂了神情,道:「不是說生辰要吃長壽麵麼?」

  那時宋叔才知道,原來那日是他生辰,但又覺得這莊客有些奇怪,便問他叫什麼,少年只是答,他姓柳,便再沒說什麼。那天的麵條因為少年生澀的手法以至於煮的並不好,他想要幫他重新煮一碗,少年卻捧著碗謝絕了他的好意,然後告辭離開。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原來那個少年,就是傳言中的「少夫人」。雖然這個詞並不恰當,但宋叔也找不到什麼其他的詞好形容這人的身份。

  柳鍾意第二次來的那日是少莊主的生辰,宋叔正在整理晚膳需要用到的食材,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了柳鍾意的身份,一轉身見了他,正要行禮,卻被制止了。柳鍾意問他,少莊主今日可有吃過長壽麵。他便答了不曾,少莊主在莊上並不在意那種習俗。於是柳鍾意又借地煮了面,他倒是一直記得步驟,一步一步,分毫不差。

  宋叔便問道:「柳公子是要煮長壽麵給莊主?」

  柳鍾意沒有回答,反倒問:「煮了長壽麵那個人就可以健康長壽,不吃也沒關係麼?」

  宋叔被他問得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安慰道:「只要心意到了便好。」

  那天煮好面之後柳鍾意沒有端走,只是待了一會,問宋叔吃不吃。宋叔一驚,道,「難道不是煮給少莊主的?」

  柳鍾意只是看著那碗長壽麵,垂著眼簾,道,「他大概會倒掉吧。」

  宋叔愣了愣,再回神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他看著那碗算不上精緻卻做的很是用心的長壽麵,心想,柳公子這樣,怎麼可能不喜歡少莊主,莫非是自家主子負了別人。那碗麵最後被他尋了個丫鬟送去給了少莊主,並沒有交代是誰做的。不過因為並不是用膳時間,少莊主沒有吃,最後大約真是倒掉了罷。

  五年間柳鍾意每年都會來兩次,宋叔漸漸連日子都記下了。老莊主過世後,少莊主繼承了山莊,而每次莊主生辰的長壽麵他都會託人帶過去,畢竟是那人從未出口的心意,只是這心意從未被珍惜過,每每因為時辰不對被擱置一邊,冷了,糊了,最後只能被倒掉。不過宋叔也明白,讓柳鍾意午膳或是晚膳來人多的後廚絕無可能,那個人並不想被任何人發現。

  「宋叔,你在想什麼?」

  被略微清冷的聲音截斷了思緒,宋叔回過神,見眼前的那人已經開始燒水了。五年間,原本還有點青澀的少年長成了成熟的青年,身段長高了,臉龐的輪廓也更加棱角分明,原本帶點脆弱模樣的秀氣變作了清逸,情緒也越發內斂,只這生辰煮長壽麵的習慣一直留著。

  宋叔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在想晚上該準備的膳食罷了。」

  柳鍾意手下的動作沒停,道:「這五年,多謝你。宋叔,這次過後,我不會再來了。」

  「怎麼?」

  「我過段時間就要走了。」柳鍾意動作微頓,似乎笑了一下,「該恭喜你們莊主,終於解脫了。」

  宋叔吃了一驚,「可是你跟莊主……」

  柳鍾意唇角微抿,「我只是個外人。這莊裡,也沒什麼相熟的人,要走的時候好像也只想得起來跟你說一聲,宋叔一直待我很好,」他頓一頓,彎了唇真正笑了一下:「還會記得留糕點給我。若是以後聽到什麼消息……不必擔心。」

  宋叔沒再說什麼,在一邊整理著食材,直到柳鍾意把長壽麵煮好裝進碗裡,他才拿出了一個食盒,那食盒看著十分精緻,共有三層,宋叔將那碗麵放進去,小心蓋好,然後交到他手上,道:「下面兩層放的是剛做好的梅花糕,我知道你喜歡,就當是我送你的生辰薄禮。」

  柳鍾意接過,「多謝。」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垂紗斗笠,忽而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宋叔,我煮的面好吃麼?」

  宋叔怔愣一下,才想起來柳鍾意並不知道莊主生辰的那些長壽麵被他悄悄託人送了過去,還一直以為是自己吃了,不由為他覺得心酸不已,口中卻道:「好吃,你可算沒辜負我這個師父。」

  柳鍾意聞言笑了笑,並不在意他這樣認徒弟,微微點頭道了別,便拿著食盒離開了。

  宋叔嘆了口氣,轉過身,果然見灶台上那人不知何時留下的銀兩。每次都是這樣,其實那些東西,那裡值這麼多銀錢。他正想著,卻聽身後傳來叩門聲,還以為是那人去而復返,一回身,卻見個白衣人立在門邊。雖然他一般只在後廚,但這個人豈能不認識,連忙躬身行禮。

  「莊主。」

  溫衍眉頭微皺,環顧這後廚片刻,方道:「剛剛他來這做什麼?」

  宋叔怔了怔,道:「柳公子說他回得遲了,未曾用午膳,請屬下幫忙煮碗麵。」

  溫衍看著他,似要看透這人一般,凝視許久:「當真?」

  宋叔只覺背後微有冷汗,面上表情卻未動:「屬下怎敢欺瞞莊主。」

  溫衍只是打量著他,並不說話,直到他覺得身體幾乎完全僵硬了,才聽那人道:「如此便好。」

  宋叔心底微微鬆了口氣,直起身時,溫衍已然拂袖而去,不見蹤影。

  ☆第2章 心悅君兮知不知

  「小意,過來吃長壽麵。」

  少年乖乖的任由藍衫青年拉到桌前,看著那一碗麵條疑惑道:「長壽麵?」

  「嗯,生辰吃一碗長壽麵就可以健健康康,長命百歲,」藍衫青年笑道:「這碗麵可是你溫大哥做的。」

  「溫大哥,」少年眼眸一亮,看向坐在一旁的白衣人,道:「為什麼不做兩碗?」

  白衣人眉眼柔和的答道:「煮好之後鍾情才告訴我你們生辰是同一天。」

  藍衫青年微微挑了眉:「我們都是樓主收養的孤兒,哪還記得什麼生辰,只是樓主將遇見那日做了我們的生辰罷了。」

  少年拉著他的手笑道:「沒關係,我有哥哥就行了。」

  藍衫青年不由得攬住他,嘆了口氣。

  少年安撫的在他懷裡蹭了蹭,一邊對著旁邊的白衣人叮囑道:「溫大哥明年要記得煮兩碗。」

  「好,小意放心。」

  不知什麼時候溫暖的懷抱變成用力的禁錮,無論他怎麼掙扎也掙不脫,有人在他耳邊溫柔又偏執的喚道:「鍾情……鍾情……」

  好疼。

  「不……」

  柳鍾意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窗前落著皎潔的月色,顯然已經入了夜。身體因為伏在桌上的動作而有些僵硬,他微微皺眉,點亮了燈燭。空蕩蕩的桌上擺著已經空了的碗,一旁的食盒裡梅花糕散逸著微微的甜香。

  平復一下紊亂的呼吸,柳鍾意看了一眼更漏,已經快到約定時間了。大概是剛剛從莊外回來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竟然睡了這麼久。

  略微收拾一下東西,又檢查了身上的武器,柳鍾意出了門。

  清冷的小別院裡沒有人,只有微涼的月光散落在院中開花的月季上,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柳鍾意走出幾步,忽而停了下來,院中靜悄悄的,時間彷彿凝固。他眉頭一皺,卻沒有回頭,直接翻過院牆離開了。

  摘星樓並不是如何風雅之地,反倒是這城中最為出名的煙花之地,裡邊男女皆有,是個尋歡作樂的好去處。

  柳鍾意沒有進樓,直接尋了僻靜之處翻上飛簷,自一角倒過身子,輕敲了一下一個房間緊閉的雕花木窗。

  房間裡傳出的是令人臉紅耳熱的細軟吟叫,甚至還有碰撞聲跟床榻的吱呀聲,柳鍾意不動聲色,靜靜在簷上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聲音止住,片刻,窗戶便被推了開來。

  柳鍾意略等了等,才翻身進了屋子,只見一個男子披著鬆散的繡衣華服坐在桌前懶洋洋的斟茶,未合攏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胸膛,上面還有不少青青紅紅的痕跡。男子的眉眼魅惑艷麗,此時臉上更是帶著情事後的慵懶,頗有幾分勾人的意味。

  柳鍾意皺了眉,道:「夜離,我說過不喜歡在這個地方見面。」

  華服男子勾著唇角漫不經意的道:「是啊,你還說過不准用小藍傳信。」

  他指的自然是那只藍色的鳥兒,柳鍾意有幾分無奈:「你接生意賺的錢都夠你把這樓買下了,何必……」

  夜離哼笑一聲,「連嫖客都是我挑的,你怎麼知道是別人嫖我,我倒覺得是我嫖別人,人家還倒貼錢。」

  柳鍾意知道辯不過他,便沒有回答,夜離看了他一眼,道:「我在這不比你在百草莊舒服?」

  柳鍾意神色不變,目光掃向床榻,「那個人睡了?」

  「放心,我下了藥,睡得跟死豬似的。」夜離不屑的哼了一聲。

  柳鍾意頷首,「尋我來何事?」

  夜離慢騰騰的喝了口茶,道:「你記不記得幾月前有人到鬼樓出錢買問劍門前任門主性命?」

  「嗯。」

  鬼樓是江湖中一個神出鬼沒殺手組織的稱謂,因其據點據傳是荒郊野外的一處破敗樓閣,但裡面根本一個人都沒有,而有鬼樓之名。去那裡買命的人只要在樓閣裡掛著的竹木牌刻上要取得的人的姓名和價碼,鬼樓自會派中間人去秘密聯繫。但鬼樓也有「三不殺」的原則,即年過花甲者不殺,未及弱冠者不殺,未有惡行者不殺。

  「問劍門前門主易天行一生懲惡揚善,美名遠播,從未有過惡行,我們沒接那個生意,不過……」夜離微微一頓,眼眸眯起,「他死了。」

  柳鍾意皺了眉,道:「既然與我們無關,何必去管。」

  「我倒不是怕那些名門正派把罪名栽倒我們頭上,只不過這次的事情,沒那麼簡單。」夜離忽而起身,走到靠窗的鏤空熏香籠前,從抽屜裡看似隨意的取了一支香點燃放入其中,裊裊輕煙從鏤空的縫隙中緩緩散逸開來,夜離輕輕吹了一口氣,道:「喝茶。」

  柳鍾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不必擔心。」

  「你知道有人跟蹤,還毫不避諱?」夜離轉過身,挑了眉看他。

  柳鍾意放下茶盞,波瀾不驚:「你那迷煙對付不了他。」

  「哦?」

  「對方好歹是百草莊的莊主,被你一點迷煙迷倒了,怎麼擔得起這名頭。」柳鍾意不在意的看了一眼雕花木窗。

  「原來如此,」夜離一笑,忽而回過身輕巧的走過來往他身上一靠,「我倒不知道你夫君有喜歡聽房的癖好。」

  柳鍾意垂了眼簾,微微讓了開去。

  夜離撇撇嘴:「你就這麼不喜歡旁人近身?」

  柳鍾意沒回答,淡淡道:「說正事。」

  夜離將一方布帛遞給他,道:「自己看罷。」

  柳鍾意接過展開,只見那方白布上以墨筆勾勒著一個奇異的圖案,似是數條毒蛇纏繞一處,形成了某個標誌,「這是……」

  「是不是很像你一直在找的那個圖案?」夜離沉吟道:「這是有人在易天行被殺的房間牆壁上用血畫的。」

  柳鍾意收起布帛,「你怎麼知道的?」

  「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我消息靈通些,」夜離道:「而且這次的事,遠沒有結束,你聽過屍體會站起來殺人麼?易天行的屍體停放在靈堂的時候就出了這種事,問劍莊死傷不少,受傷的還中了奇怪的毒。」

  「我會自己過去看看的,」柳鍾意微微頷首,「多謝。」

  夜離知道攔不住他,道:「你要小心,樓中有事我會給你傳信。」

  「嗯。」

  柳鍾意推開進來時掩上的木窗,往外望了一眼,飛快的翻身而出,勾住飛簷一施巧勁上了房頂,轉至僻靜處才落了地。沿著小巷子一路緩行,至分岔路口時身形一閃,便不見了蹤影。

  過了不多時一個白衣人走過來,轉了岔路口後看著那筆直而空無一人的巷道,腳步略緩。

  柳鍾意從路邊的大樹上落在他身後,指尖輕輕擦過出鞘的匕首,前面的白衣人停了下來。柳鍾意開口道:「莊主,跟了我一晚上,有何貴幹?」

  溫衍回過身,見他已經帶上了蒙臉的黑巾,只露出一雙眼來,「你何時發現?」

  「從你跟著我開始,」柳鍾意淡淡道:「莊主不慣做這等跟蹤之事,這一身衣服,是專門要讓人發現麼?」

  溫衍皺了眉,「我沒有讓你看到。」

  「藥味,」柳鍾意將手裡的匕首收起來,「想必莊主今日在藥房待得太久,身上全是這種味道,只要夜裡有風,很容易覺察。」

  溫衍沉默了一陣,抬眼打量著眼前這人,發現五年過去他著實變了太多,而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早已面目模糊,回想不起了。

  柳鍾意見他不說話,逕自道:「莊主是見我今天去了後廚,怕我做什麼對莊裡不利,才跟著我的?」

  溫衍看不見他面巾下的神情,也不知道那雙眼裡有沒有嘲諷之色,卻沒有否認,道:「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柳鍾意淡淡道:「這種事交給其他人做就好了,不必莊主親自來。」他微微別開了眼,垂下眼簾不再看那個人。

  原來陪他做了五年的戲,連最起碼的信任也沒有。

  就算知道他是鬼樓的殺手,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也不必懷疑他會對百草莊下毒手吧?

  溫衍不知怎麼的忽然說不出什麼針鋒相對的話來,只得轉了個話頭,道:「剛剛摘星樓裡那人說你一直在尋的圖案……」

  「是我給你的那個碎了一半的玉珮,」柳鍾意想著既然他都已經聽到了,倒不如直說:「還請莊主借我一段日子。」

  「鍾情留下的那個?」

  「是我尋找哥哥蹤跡時所得,以前曾見他帶過。」

  溫衍略微蹙眉,「你擔心這次的事跟他有關?」

  「哥哥不會做沒有理由的事,我只想先找到他,」柳鍾意眉梢微揚,「莊主不也一直等著他回來麼?」

  溫衍彎了唇角,笑意微苦:「他卻未必願意回來。」

  柳鍾意目光掃向別處,「你放心,我會跟哥哥解釋清楚的。」

  兩人一時都沉默下來,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溫衍道:「先回莊再細說罷。」

  「好。」

  除卻身後那條花街,城中已然褪去了白日裡的喧嘩,街巷兩旁的屋舍樓閣裡大多都已沒了燈火,唯獨月色皎皎,映在石板路上,涼意如水。

  回到百草莊,原打算不驚動旁人,卻不料劉仲銳已然等在門口了,見兩人一同回來,頗有幾分驚訝,隨即又斂了神色,道:「莊主,問劍門派了人來,說有急事相求,就在堂中等著。」

  溫衍聽了這話便大致猜到了究竟何事,望向身邊的人,只見他也目光瞭然的看過來,眼神交匯間都明瞭彼此的想法,溫衍開口道:「要跟我一起去看看麼?」

  柳鍾意微微皺眉,手指拂過臉上的黑色面巾,道:「我在外面聽著就好,進去多有不便。」

  「拿掉不就好了,」溫衍不在意的抬手去揭那方黑布,「又不是不能見人。」

  柳鍾意偏過頭躲開他的手,「不必了。」言罷當先進了莊,身形融入夜色,不見痕跡。

  溫衍眉梢微揚,收迴手,看了一眼神色有幾分難言的劉仲銳,進了莊子,走入待客的主廳,只見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坐在椅子上,放在膝上的雙手將衣物揪得滿是褶痕,看起來十分焦急忐忑的模樣。

  年輕人見有人進來,立刻起身,劉仲銳在一旁道:「這位少俠,這便是我們莊主,有什麼事情請說罷。」

  「溫莊主,」年輕人終於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抱拳道:「在下問劍門弟子宋冉,因門派遭逢變故,門中許多人中毒無法可解,素聞百草莊莊主醫術高明,門主命在下前來請莊主相助。」

  「宋少俠不必多禮,」溫衍做了個請的手勢,待宋冉重新坐下,才也在椅子上坐了,道:「我也曾聽聞一些消息,不知少俠可曾親眼目睹問劍門中諸事經過?」

  宋冉搖頭,道:「不曾,前段日子我奉門主之命外出辦事,忽聞門中出事,待我趕回去時,已有不少死傷,且門人所中之毒似乎很易傳染,門主不願外人遭受波及,故而在下剛回去便被遣來向莊主求助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鐵製令牌,雙手奉上,道:「溫莊主,這是本門信物,在下所言絕無虛假,請莊主過目。」

  溫衍接過來,那令牌上刻著「問劍」二字,背面也有門派的圖章文印刻紋,確實不假,便點了點頭,道:「宋少俠放心,我原本也打算前往,夜深了,還請少俠在莊上休息一晚,我們明日動身。」

  宋冉站起來抱拳行禮,感激道:「多謝溫莊主。」

  「不必。」溫衍看向一旁立著的劉仲銳,道:「劉叔,帶宋少俠去客房休息罷。」

  「是,」劉仲銳也是一禮,隨即向宋冉道:「宋少俠,請跟我來。」

  溫衍待那兩人走後也出了主廳,果然見柳鍾意立在院中的梨花樹下等他,月光照得一樹銀白,青年身姿修長筆直,眼眸微闔,身上冷清沉靜的氣息襯得這景致也安謐起來。

  聽見聲響,柳鍾意抬了眼簾,看向他。

  那眸子清凌,目光微涼,溫衍收回神思,道:「沒什麼有用的消息。」

  「我聽到了,」柳鍾意緩步走過去,「我想先看看那玉珮。」

  「跟我來。」

  溫衍領著他穿過幾道院子,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從抽屜的一個小木盒中取出了那枚玉珮,是上好的羊脂玉,質地細膩,表面光潤,只可惜不知何故碎裂,只餘一半。

  柳鍾意接過玉珮,從懷中取出夜離給的布帛,借著燭光將那一半的玉珮形狀與布帛上所勾畫的圖案相比較,確有七八分相似。

  溫衍也湊近打量那布帛上的圖案,不知何故,那圖案總給人一種詭譎不祥之感,「明日與我一同去問劍門罷。」

  柳鍾意收了東西,淡淡道:「我自己會去,不必勞煩莊主。」

  溫衍皺了眉:「這次的事不簡單,你一個人……」

  「不勞掛心,若是等莊主來保護我,我大概早就死了。」柳鍾意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鍾意。」

  「……」

  柳鍾意腳步一頓,停下來,卻沒有轉身,只靜靜的等他開口。

  溫衍沉默一陣,道:「你恨我嗎?」

  柳鍾意有一瞬覺得這問題十分可笑,無聲收緊了手指握著拳,「莊主多慮了,我只是不想陪你逢場作戲,相比之下,一個人去比較簡單。」

  溫衍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並不是讓你以鍾情的身份跟我去,你用什麼身份都可以。況且問劍門逢此變故,必定守衛森嚴,你偷偷潛入,萬一被發現反倒不妙,不如跟著我光明正大的過去,想要如何探查都不會有人阻攔。」

  柳鍾意沒說話,但也沒有抬步離開,似是有所猶豫。

  溫衍見他沒拒絕,道:「去休息吧,明早我在前院等你。」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柳鍾意也沒再推辭,應了一聲,踏出門外,轉身順手將門掩上。

  那一瞬看見屋裡那人的神情,依稀是當年的溫潤柔和,但他一點也沒有遲疑的合上門阻斷了視線。

  無論如何,他們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第3章 石有蔓兮生菟絲

  「看來天黑之前是進不了城了,此處離最近的市鎮也還有三四個時辰的路程,今夜大約只能在前邊那片樹林裡將就歇息了。」

  百草莊離問劍門所在的漓城就算快馬加鞭也需四五日方能到達,宋冉擇的是最近的路程,騎的也是好馬,卻仍感心中焦急,恨不能肋生雙翼飛過去。

  「無妨。」溫衍舉目四望,此處少有人煙,前方的樹林中只怕有些毒蟲猛獸棲息,但以他們三人的本事,倒也不必擔心。

  三人策馬入林,尋了一處較為空曠之地,離此地不遠有道溪流,十分方便。他們在樹幹上繫了馬,然後又收拾一番,拾些斷木枯枝架成一堆,燃起火堆。

  三人圍坐在火堆旁,取出攜帶的乾糧充飢,連日趕路人睏馬乏,也沒什麼心思去打野味。

  草草吃了一些乾糧,溫衍取出一個藥丸彈入火中,一股淡淡的清香頓時散逸開來。

  宋冉有些驚訝,「這是……」

  溫衍解釋道:「林中恐怕多有毒蟲,這藥可以驅蟲,也免得夜裡被咬傷。」

  「原來如此。」

  夜漸深,宋冉連日來回奔波,十分疲憊,裹了衣衫便歇下了。

  柳鍾意靠著一棵樹盤膝而坐,手掌下按著匕首,毫無睡意。溫衍見狀道:「你不休息麼?」

  柳鍾意微微垂著眼簾,神色不動:「屬下理應為莊主守夜。」

  他此次出行是以溫衍貼身護衛的身份,這身份便於他跟著溫衍,等到問劍門溫衍探查時他便可寸步不離,也不引人起疑。

  溫衍聽了這話不由得一笑,轉過臉看了一眼已然睡下的宋冉,衣袖輕拂,細微的粉末隨風動送至那人鼻端,只聽得呼吸漸沉。

  「他睡得很沉,你不必裝了。」

  柳鍾意眉梢輕揚,「莊主這般下藥,若是待會有什麼危險……」

  「能讓他睡,自然能讓他醒。」溫衍毫不在意。

  柳鍾意唇角微抿,道:「荒郊野外無人守夜,我睡不著,你休息罷。」

  溫衍端詳著他木無表情的臉,好一陣,道:「你易容了。」

  「嗯。」柳鍾意點點頭。

  溫衍仔細的回想,卻發覺自己當真是記不清了:「為什麼要易容,我好像已經……想不起你長什麼樣了。」

  「想不起不是更好。」柳鍾意的聲音平靜無波,不帶一點怨懟,「我一介殺手,若是人人記得我的模樣,豈不是自尋死路?」

  「也對,」溫衍微微頷首,「不過,我在你眼裡,也是外人嗎?」

  「以前不是,現在是,」柳鍾意答得很誠實,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況且我在莊主眼裡莫非不是個外人?前幾天你還擔心我對百草莊不利。雖然我們現在目的相同,但最多也只能算是暫時的盟友而已,莊主不必在我這多花什麼心思,我若是有什麼消息,不會瞞著。」

  溫衍被他駁得接不上話,愣了愣,不語。

  柳鍾意抬眼,看著他,低聲道:「如果你是擔心找到哥哥之後我向他抱怨這五年的事情,也大可不必。這五年莊主並沒有待我如何不好,百草莊對我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隱匿之處。」

  溫衍輕嘆了口氣,竟是笑了,道:「你想的真不少。」

  柳鍾意低了眼簾,不再說話。

  「其實這次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就算找到,我也沒有指望他會回來。」溫衍沉聲道:「五年,足夠許多事情面目全非,就連我也覺得很累了。」

  柳鍾意驀地看向他:「你怨他?」

  「當年我恨過你,覺得若不是你,他不會走,可過去這麼久,我也漸漸想明白,他會走,並不只是因為你。」溫衍微微搖頭,「若只是因為你,我們成親,他早該回來。我想等一個答案,等得太久,恐怕連自己的心思都不清楚了。就像是你,現在……你還會喜歡我麼?」

  「不喜歡。」柳鍾意移開目光,原只是想避開他的視線,餘光卻瞥見不遠處樹影微動,並不像是自然風動。他一抬手,三枚銀針疾射而去,果然又見陰影變幻,風中傳來枝葉輕響。

  柳鍾意立刻起身追了過去,只見一道黑影一掠而過,而一枚暗器直擊向面門。柳鍾意翻身避過,卻也因此慢了一慢,那黑影融入幽暗的林子裡,只聽到踏著枝葉穿行的聲音。

  「別追。」溫衍叫住他,「那人武功甚高,而且,似乎並無敵意。」

  柳鍾意微微點頭,「的確沒有殺氣。」

  只是,似乎有點熟悉。

  他飛身上樹,拔出方才那人打來的暗器,那只是一枚最普通的飛鏢,沒有任何標記,隨便一個鐵匠鋪就能打造。

  溫衍待他下來之後拿過那飛鏢查看一番,道:「沒有毒。」

  「嗯,你休息罷。」

  柳鍾意重新在火堆旁坐下來,匕首放在膝頭,閉目傾聽這林中的動靜。只是,除卻穿林的夜風帶起的枝葉搖動聲,再聽不到什麼異響。

  溫衍只好應道:「那我後半夜起來替你。」

  柳鍾意沒答話,溫衍便當作了默認,隨便找了衣物蓋上,閉目休息。

  夜色寧寂,再沒什麼人來打擾。

  到後半夜的時候溫衍果然起來了,拍了拍柳鍾意讓他去休息,柳鍾意便也沒拒絕,安安靜靜的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

  溫衍找出醒神的藥丸含著,將殘留的困意都驅趕開去,看了眼一旁睡下的柳鍾意,將身上原本蓋著的衣服輕輕給人蓋上了。柳鍾意似有所覺,眼睫微微顫了顫,卻沒睜眼。

  第二日三人很早便動身繼續趕路,入夜時終於到了問劍門。

  宋冉帶著他們直接進了門派的議事堂,問劍門的現任門主易召永親自相迎。易召永已是不惑之年,面容剛毅,身形高大,只這些日子以來憂心甚重,眉眼間都是疲倦之色。

  宋冉見了他當即按門規行禮,溫衍亦抱拳道:「易門主,在下百草莊溫衍。」

  易召永回禮道:「溫莊主肯前來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旅途勞頓,是否先吃些東西,休息一晚?」

  他話音未落,一個紫衣少女突然闖進來,急急道:「爹,你快去看看大師兄,他——」

  「如兒!」易召永輕斥一聲,「不可如此無禮。」

  易如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爭辨道:「可是……我不要大師兄死……」

  溫衍見易召永也面露痛苦不忍之色,開口道:「易姑娘所說的可是中毒之人?」

  「是……大師兄他中了毒,門中好多中毒的人都死了……我害怕……」易如忍著眼淚答道:「他剛剛又吐了血,現在……」

  「易姑娘別急,」溫衍安撫道:「帶我去看看罷。」

  易召永感激道:「那便多謝溫莊主了。」

  易如從這稱呼中大約也猜到了眼前這人的身份,連連點頭,領著他們往外走。

  此時易召永忽而注意到跟在溫衍身後的黑衣人,按理說自己剛才不該沒有注意到,除非這人一直有意收斂氣息。思及此處,不由得疑惑道:「這位是……?」

  柳鍾意用平淡不失恭謹的聲音答道:「在下是莊主的貼身護衛。」

  易召永聞言微微點頭。溫衍畢竟是百草莊莊主,若一個人都沒帶來,也說不過去。而如果是護衛,收斂氣息或是隱匿行蹤倒也十分正常。

  一行人隨著易如來到一間臥房,進去之後只見一個青年躺在床榻上,面色泛青,嘴唇灰白,置於床下的一個銅盆裡皆是咳出來的血,色澤也帶青黑,已積了薄薄一層。那青年已然昏睡過去,若不是胸口還有起伏,簡直像個死人一般。

  溫衍走上前去細細察看一陣,手指搭在青年腕上,眉頭微皺。

  易如站在一旁,頗為緊張的道:「怎麼樣?」

  溫衍凝視銅盆裡的血漬,道:「易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令師兄是怎麼中毒的?」

  易如看了一眼易召永,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便答道:「是那日在靈堂被爺爺打傷……」

  「傷口在何處?」

  「右手手臂上。」

  溫衍將青年的袖子捲起,果然見上面有三道抓痕,似是被尖利的指甲劃破所致,雖然已經止血,卻全無癒合跡象,暗紅的口子,邊沿泛著灰黑,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這種毒很少見,而且要借由人體屍氣觸發,」溫衍收迴手,道:「冒昧問一句,在下可否看看易天行前輩的遺軀。」

  易召永沉沉嘆氣,點頭,「只是,還請溫莊主小心些,不知先父會否再次傷人。」

  「好。」溫衍從包裹中找出一個瓷瓶,遞給易如,道:「易姑娘,勞煩你將這瓶中的藥丸先給中毒的人吃了,令毒性暫緩,好讓在下有時間配製解藥。」

  易如接過,紅了眼眶,「多謝。」

  「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除去易如,其餘幾人跟隨易召永一路行至靈堂。

  靈堂外有兩名問劍門的弟子把守,兩隻白紙燈籠在微冷的夜風中幽幽晃動,頗有幾分森然之感。靈堂內也掛滿白布,放置靈牌的案上燃著白燭,而停放中央的棺木漆色很深,看起來分外沉冷。

  一個中年人守在靈堂內,見他們進來,便迎上來行禮。

  易召永替他們介紹了一下,這中年人名喚駱南,是十多年前易天行救下的一名孤兒,隨後跟著易天行入門,十餘年來易天行待他如親子,他亦視易天行如父。此番易天行被殺,駱南悲傷難抑,堅持一直守在靈堂之中。

  易召永同駱南將棺木打開,露出裡面的人來。溫衍上前察看,只見棺木中躺著的老者兩鬢皆白,身形竟十分瘦弱,全不是當年江湖傳說中的英武模樣。因前幾日屍體暴起傷人,最終被制服後不得已只能用鐵鏈暫時鎖住手腳,以免再發生類似的事。

  溫衍低低道了聲得罪,戴上鹿皮手套,仔細檢查老者的身體。雖然死去多日,易天行屍身卻全無腐壞的跡象,拉開衣襟可以看到胸口巨大的血洞,竟是硬生生將心臟挖去所致。屍體內部顏色青黑,極可能是一種慢性毒藥造成。而老者的眼睛圓睜著,似是留著死前的不可置信。

  溫衍眉頭一蹙,忽見那老者的眼睛竟然動了動,擴散的瞳孔黑漆漆的,直直的望了過來——

  「快退後!」

  眾人還未及反應,棺木裡那人已然直直的坐了起來,因身體被鐵鏈捆綁,一時施展不開。在大力的掙動下,他的皮肉被那鐵鏈勒得幾乎破裂,然而下一瞬,那粗重的鐵鏈竟然被硬生生的扯斷!

  隨即那具屍體更像活過來一般拽著鐵鏈向溫衍揮去,溫衍側身一躲,任那鐵鏈擦著身體掠過,隨即一抬手將它握在掌中,內力灌注,透過鐵鏈直擊向對面那人。那具屍體只是因衝力動作一頓,骨骼傳來清脆的裂響,卻似乎並未被影響,反倒扯著鐵鏈合身向溫衍撲去。

  「莊主。」

  溫衍略微移開視線,只見柳鍾意不知何時已然到了棺木的另一邊,對著他伸出手。溫衍會意,將手中的鐵鏈隔空丟了過去,柳鍾意飛身接住,用力一扯,將那具屍體拉住。

  那屍體因鐵鏈的拉扯而行動受制,沒有撲到溫衍身上,卻仍伸手向他胸口抓去。溫衍捏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而他似乎沒有痛覺,絲毫不受影響,手掌以一個奇異的角度扭動,要去抓溫衍的手臂。

  溫衍身形移動,將他的手扭至背後,此時柳鍾意將鐵鏈的另一端扔了回來,溫衍接過,用力一扯,將屍體兩臂繞在一起,綁在身後,然後將他按在了那棺材上。

  那屍體掙動一陣,又漸漸靜止了。

  「得罪。」

  溫衍低低道了一句,將嚴實綁住的屍體放回了棺木裡。

  「溫莊主……」易召永也沒料到會再度發生這樣的事,而且時機如此巧合,不由歉疚萬分的道:「沒事罷?」

  溫衍搖了搖頭,「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是什麼時候?」

  「恰是門下眾弟子來靈堂祭拜之時,」易召永沉痛的答道:「當時沒人能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都嚇得不輕,以至於……至今門中已有十多人身亡,還有三十多個中了毒的,無人能治,已故去二十多人。」

  「這種毒是借由這具屍體傳播,只要被這屍體所傷,或者身上有傷口沾染上,都會中毒,」溫衍嘆道:「恕我直言,門主最好盡快將易前輩的遺軀焚化。」

  易召永頷首,「我這便去安排,只是,為何先父會……」

  溫衍垂目看著棺中的老者,沉聲道:「門主不必擔心,這並不是屍變,只是易前輩身上被種了蠱。」

  「什麼?!」

  「這是一種十分難養的蠱,名叫返魂。並不是真的能讓人死而復生,只是養蠱的人可以在中蠱之人死後通過蠱蟲任意操控他的身體。」溫衍略略一頓,才接道:「而且,據在下所知,養返魂蠱少則五年,多則十年,否則不可能完全控制屍身。而就我剛才所見,易前輩似乎一直身中慢性毒藥,日積月纍,毒素已經擴散全身,就算沒有人刺殺,恐怕也時日無多。」

  「如此說來……」易召永不由得緊緊握拳,「兇手就在門中?!」

  溫衍點點頭,「在下無意干涉問劍門內務,只不過,養蠱之人要操縱蠱蟲也有距離限制,所以,兇手現在一定就在附近。」

  易召永深吸了一口氣,「當真想不到啊……我問劍門行事向來磊落,卻不知是誰如此心懷怨恨,兇手潛伏門中多年,而我竟然……毫無所覺!三十多條人命啊!」

  「死者已矣,」溫衍道:「還望門主不要太多傷懷,眼下最重要的是焚化易前輩遺軀,配出解藥,找到兇手。」

  易召永閉了閉眼,「說的是……不知溫莊主配製解藥都需要些什麼?」

  「門中可有藥房?」

  「有。」

  「讓我一個人在藥房待著便好,」溫衍略一思索,「另外還需要中毒之人的一碗鮮血。」

  「好,我這就讓人去準備,」易召永疲憊的點點頭,「夜深了,你們旅途勞頓,是否要先休息?」

  溫衍搖頭:「不必了,我原先給的藥丸怕是拖不了多久,當務之急便是配出解藥。」

  易召永聽他如此說,又想到門下那些中毒瀕死的弟子,不由得眼眶微濕,抱拳道:「在下感激不盡!」

  ☆第4章 念君深兮君錯識

  問劍門的藥房位置在一個偏僻的小院,十分清幽安靜,院中種的盡是些可以入藥的花木。

  此時月至中天,夜涼如水,只能聽到極細微的蟲鳴。

  一個紫衣少女在院子裡張望一陣,輕巧的往藥房門口跑去,然而剛到屋外的廊上,一把匕首驀地橫在她眼前,並沒有完全出鞘,只是寒光微露。

  扣著匕首的那隻手膚色微白,五指修長有力,紫衣少女嚇了一跳,硬生生停住了腳步,只聽一個聲音冷冷道:「易姑娘,你不該這時候過來。」

  易如順著那筆直的手臂望去,只見那黑衣男子靜靜倚靠在廊柱後,閉著眼,面無表情。

  「誒……你怎麼知道是我?」

  「腳步聲。」柳鍾意睜了眼,收迴手,道:「請回吧。」

  易如絞了絞手指,有點忐忑的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睡不著,想知道溫莊主解藥配得怎麼樣了……」

  柳鍾意淡淡道:「那你更不該打擾他。」

  「我知道了……」紫衣少女點點頭,轉了個身,卻沒走,就在台階上坐下來,「那我在這等著好了。」

  「……」柳鍾意看了她一眼,見她真的沒有離開的意思,也懶得多費口舌,由得她去了。

  過了一陣,易如開口道:「你在這守著,是怕有人對溫莊主下手?」

  「職責所在。」柳鍾意神色不變,閉了眼傾聽周圍的動靜。

  「嗯,我記得你說你是護衛,」易如支著下巴,道:「你叫什麼?」

  柳鍾意沒打算回答她,淡然道:「易姑娘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去陪著你的心上人。」

  「你——你你……」易如驀地站起來,瞪著他結巴了半天,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倒是自己燒紅了臉,「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習慣找一個人的弱點。」

  ——只有這樣,動手的時候才能一擊致命。

  當然後面這句柳鍾意不會說出來。

  易如並沒有注意他的理由,只是訥訥道:「我不敢去……我害怕萬一大師兄毒發了,我卻無能為力。我怕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就像,其他人那樣……」

  柳鍾意不說話。

  易如拍了拍他,道:「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柳鍾意不動聲色的移開身形,站到她一步之外,「沒有。」

  易如也不介意,背著手,接著問道:「從來都沒有?」

  「嗯。」

  易如便不再追問,只兩步走到台階上,抬頭看著那一輪冷月,輕聲道:「從我有記憶開始,大師兄就在問劍門了。小的時候我纏著他帶我出去玩,害得他被我爹爹罰蹲馬步,一連好幾個時辰。他每次都不怪我。最開心的事就是他會偷偷跑到街上給我買糖糕,還有桂花糰子。我的劍法也是他教的,我很笨,總是學不好,連爹都生氣,他卻從來都很溫柔……」

  「他不會有事的。」柳鍾意站在她身後,輕聲道。

  「嗯……」易如回身一笑,「想不到你也會安慰人。」

  「我只是相信莊主可以配出解藥。」柳鍾意微微皺眉:「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

  易如全不在意的笑道:「你剛剛說謊了,你一定有喜歡的人。」

  「沒有。」柳鍾意移開了視線,道:「不過,有一個人,也對我很好,就像你大師兄一樣。」

  「哦?」

  「是我哥哥。」

  「原來如此。」

  易如點點頭,又想問什麼,柳鍾意見狀先開口道:「易姑娘,在下有一事想問。」

  易如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以為是什麼要緊事,「你說。」

  柳鍾意面無表情的道:「你說的糖糕跟桂花糰子,哪裡可以買到?」

  「呃……」易如愣了愣,「城東一條小巷子的一家小店,叫宋記糕餅,那附近的人都知道的。」

  柳鍾意點點頭:「嗯,多謝。」

  易如呆了一會,終於確定他要問的真的就是這麼個簡單的問題,忍不住笑出聲來。

  柳鍾意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笑什麼?」

  「啊?沒、沒什麼。」

  易如掩飾了一下笑意,卻不防柳鍾意忽然拉了她一把,還未站穩,只見一枚形狀奇異的暗器「嚯」的一聲釘在了門上,有半截都嵌入木頭中。

  若是柳鍾意方才沒有拉開她,那枚暗器釘穿的就不會只是木頭了。

  易如驚魂未定的倚門站著,只見柳鍾意立在台階上,身形不動,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隨那身影凝滯起來。

  寂靜之中月影微移,利器破空之聲驟然響起,柳鍾意匕首出鞘,聽得兩聲脆響,兩枚暗器直直的被打了回去,射向來的方向。只見黑影一閃,柳鍾意雙手微動,兩枚銀針向那道黑影左右兩個方向同時射去。

  那人不願飛身而起暴露在空中,只得向後一翻,借著樹木的掩護滾落院牆,剛穩住身子,便聽身後一聲輕響,柳鍾意已然追上來立在牆頭,幾枚銀針如影隨形,自上而下疾射而來。

  那人就地一滾,卻還是感到背上一痛,立刻用力扔出一個鐵丸,鐵丸擊打在牆上,擦出零星火花,瞬間爆裂開來,一片煙霧迅速蒙蔽視野。

  柳鍾意足尖一點,翻身退回了院中,攔住要上前去的易如。

  「有毒。」

  只見那被煙霧沾上的花樹都迅速枯黃萎靡,而待煙霧散盡時,那處已然空無一人。

  大約是聽到響聲,一些問劍門的弟子趕到了藥房的院外,不多時,連易召永也來了。

  易如上前去說明了事情的經過,柳鍾意只是一言不發的回到了那人落下的地方。那地上嵌著幾枚銀針,柳鍾意掃一眼,發覺少了一根。

  「這位……少俠,」易召永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開口方才覺察竟不知如何稱呼才好,有點尷尬的低咳一聲,「有何發現?」

  柳鍾意道:「他中了我的銀針,沒有解藥的話三個時辰毒發。」

  易召永一訝:「如此……豈非天亮時便能知道兇手是誰?」

  「若是真有那麼簡單便好了,」柳鍾意看著周圍枯黃萎靡的花木,道:「看這樣子對方也是使毒高手,他用的這種毒,我就知道解藥。那如何能確定我的毒他不會知道怎麼解?」

  易召永聞言頷首,「也對,還是多加小心為妙。」

  「嗯。」柳鍾意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易召永吩咐幾名弟子守在院外,而後帶著易如離開了。

  院子裡恢復了寧靜,柳鍾意回到藥房外,看著那枚嵌入木門的暗器,微微用力,將它拔了下來。

  「鍾意。」

  還未細看,只聽門內那人喚了他一聲。

  「嗯。」

  「進來。」

  柳鍾意微微皺眉,推開了藥房的門,一陣藥香撲面而來。藥房的櫃子裡分放著數百種藥材,有些名字他甚至未曾聽過的。

  溫衍立在桌案前,面前放著正在配置的藥材,他執筆低頭不知在紙上寫些什麼。

  柳鍾意一面打量那枚暗器,一面道:「尋我何事?」

  那暗器類似于飛鏢,只是形狀不完全相同,柄上有一條細蛇的標誌,而尖端還帶著些鋒利的倒刺。冰冷的暗器上泛著一層青綠的光澤,很明顯是塗了毒。

  這種毒,他恰好也認得。

  「你還真把自己當我的護衛了?」溫衍沒有抬頭看他,手裡仍舊有條不紊的分著藥材。

  柳鍾意的心思還牽在那暗器上,對於他的問話不在意的道:「做戲自然要真些。」

  「你昨夜也沒睡多久,不累麼?」

  「不……」柳鍾意皺眉,忽然覺得腦子有點迷糊,搖了搖頭,在一旁休息用的躺椅上坐了下來,想起剛進門時那一股藥香,猛地意識到什麼,看向案前那人,「你……你對我下藥?」

  溫衍終於抬起眼來,微微一笑,「我還以為沒那麼容易得手。」

  柳鍾意不自覺的捏緊了手中的匕首,「……為什麼?」

  「放心,只是一點有助於安眠的藥罷了,對身體沒有壞處。」溫衍走到他面前,手輕輕按在他肩頭,讓他靠在躺椅上,道:「我還不用你保護,好好休息吧。」

  柳鍾意想要掙扎,卻抵不過湧上來的困意,終是閉上眼睡了過去。

  溫衍從他手中拿出那枚暗器,看了一眼,扔在了案上,低聲道:「你還真是……對我毫無防備。」

  ☆第5章 夜有月兮圓有時

  柳鍾意醒來的時候,屋子裡點的燭火已經熄滅了,窗外光線明亮,隔著薄薄的窗紙也仍有點刺目。

  他早已養成了淺眠的習慣,很久沒有睡得那麼沉,而且一夜無夢。

  柳鍾意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衣服滑落下來,他抬手握住,那外裳同昨夜蓋在他身上的一樣,是誰的不必想也知道。

  「醒了?」

  柳鍾意順著那聲音望去,溫衍似是一夜未眠,立在案前,筆下微頓。

  柳鍾意站起來,將衣服放在躺椅上,道:「多謝莊主,不過我不希望還有下次。」

  溫衍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在一旁,道:「鍾意,你很信任我。」

  「嗯,」柳鍾意思索一下,道:「是我疏忽,多謝提醒,下次不會了。」

  溫衍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有點無奈的笑了笑,道:「你可以試試。」

  柳鍾意沒回答,目光看向桌上那枚暗器,抬手拿起來,問道:「你看出來什麼了?」

  溫衍收斂了笑意:「上面的毒,是『碧落』。」

  「嗯。」

  「毒性猛烈,發作迅速,中毒的人很容易產生幻覺,而且……」溫衍微微一頓,皺起眉。

  「而且,這是鬼樓的毒藥。」柳鍾意接著他的話說完,聲音微沉:「只怕認得的人也不多,因為中毒的大多都死了。」

  「所以你懷疑兇手其實是鬼樓的人?」

  「不,樓裡並沒有接這個生意,除非是個人恩怨,」柳鍾意將那枚形似飛鏢的暗器放回桌上,道:「而且,我從沒見過樓裡有人用這種暗器。」

  溫衍垂目看著,低聲道:「上面那條蛇的雕刻和玉珮上的很像。」

  柳鍾意看了他一眼,「你懷疑哥哥麼?」

  溫衍低嘆一聲:「我不知道,只是,就我們所見,兇手應當對問劍門有很深的恨意,但鍾情……我想不通他有什麼理由。」

  「嗯,」柳鍾意微微頷首,「而且,哥哥不會用這種方法,五年太長,除非迫不得己,他更喜歡用簡單一點的方式。」柳鍾意輕輕摩挲著匕首鞘上的暗紋,恍然回想起五年前那個青年的樣子。

  柳鍾情這個名字相較於那個人來說,太過溫柔纏綿。那個人就像出鞘的薄刃,鋒芒,危險,魅惑,而且致命。一抬眉,一轉眸,皆是鋒利又冷冽。但大概只有對著他的時候,會變得溫暖柔和。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在他心裡,哥哥一直是溫柔得讓人想要一直親近的模樣,殊不知這跟別人眼中的柳鍾情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後來他慢慢長大才明白,像他們這種人,溫情少得可憐,而哥哥把這些都給了他。

  那個時候,他就是那人唯一的弱點。

  柳鍾意收迴思緒,看向桌上溫衍寫完的那張紙,「你配出解藥了?」

  「還沒有十足的把握,需要找人試藥。」溫衍拿起桌上的藥方和一旁包好的藥,道:「這便拿去給易門主罷。」

  「嗯。」

  兩人一道出了門,溫衍抬眼看到院牆邊那一叢枯黃的花木,略略皺眉。

  柳鍾意道:「煙霧裡混合的毒藥是『逝水』。」

  碧落、逝水和離恨是鬼樓最常用的三種毒藥,柳鍾意雖然對毒沒有太多了解,但與這三種毒常常打交道自然十分明了。那枚暗器上的毒藥是碧落,煙霧中的毒是逝水,而柳鍾意的銀針上,浸的是離恨。所以他並不認為那個偷襲的人會毒發身亡,只是這事情卻無法對易召永解釋,所以昨夜只能含混過去。

  或許別人不了解,但溫衍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蹙眉沉思。

  「莊主,」柳鍾意忽然問道:「你能配出鬼樓的毒藥麼?」

  「大致可以,」溫衍略一思索:「只是就我所知,這三種毒藥中都有十分罕見的藥材,在中州一帶千金難求。」

  「如此……」柳鍾意不由有些疑惑:「那這些藥材要到何處去尋?」

  「雲川,韶洲一帶,地方太過偏僻,而且文化風俗也與這邊相異,連通商都十分艱難。」溫衍道:「去那邊的商旅常常有去無回,但是回來的往往能賺取暴利。」

  柳鍾意不語,這麼說起來,鬼樓裡供應不絕的毒藥都應當來自那一帶,那又是誰一直在往來兩地,提供這些藥材?

  走到院外的時候,見兩個問劍門的弟子還守在那裡。那兩名弟子見了他們,都抱拳行禮。

  溫衍剛到此處,對問劍門也不甚熟悉,便直接將那一包配好的藥交給其中一人,囑咐他拿去熬了,然後跟著另一名弟子去找易召永。

  三人未走多遠,身後風聲忽起,柳鍾意回頭,只見兩個蒙麵人從一棵高大繁茂的大樹上飛身而下,兩柄長劍直直刺來。

  柳鍾意足尖一點,凌空翻身避過一招,回身將手中的匕首刺向那人後心,那人一俯身躲了過去,重又執劍刺來。柳鍾意分神看了一眼溫衍,見他護著那名問劍門的弟子灑出了一把藥粉,應對得十分從容,便放了心,專心對付起眼前這蒙麵人來。

  蒙麵人的劍法走的是陰狠詭譎一路,柳鍾意拆了幾招,覺得這種劍法竟與他所學頗有幾分相似。故意露了個破綻,誘那人一劍刺過來,柳鍾意一側身,出手如電,托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擰,在他身形僵硬的一瞬將右手上的匕首刺入了他後背。

  蒙麵人還來不及發出聲音,便感覺到那刺入身體的冰冷鋒刃微微一轉,割斷了心脈。

  柳鍾意手上一鬆,放任那人倒在地上,匕首上的血珠在他內力貫入之下落盡。只見那邊溫衍也已制服了另一個偷襲之人,那人吞服毒藥,自行了結了。

  柳鍾意將地上的人翻過來,拉下面巾,讓那名問劍門弟子辨認,那名弟子卻說這兩人都從未見過,並不是門人。柳鍾意在那具屍體身上翻找一陣,找出了一個沒有任何花紋的白瓷小瓶。拔去瓶塞,只倒出了一顆藥丸,那色澤泛著暗藍,柳鍾意看不出是什麼,遞給溫衍讓他辨認。

  溫衍接過藥丸,頓時目光一凝,驚訝道:「這是『往生』。」

  「往生?」柳鍾意覺得這名字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何處聽過。

  「這是百草莊製出的毒藥。」溫衍捏著那藥丸,眉頭緊皺,「這種毒並不致命,只是用來控制人的,若沒有解藥,便要一個月服用一顆,否則疼痛難忍,受盡折磨方得解脫。」

  柳鍾意見他似有猶豫,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問劍門弟子,知道大約是有旁人在不方便說,便點點頭,沒有追問,又在另一個人身上翻找了一陣,卻什麼也沒發現。

  「這兩個都不像昨晚偷襲的那個人。」柳鍾意回憶一下,道:「那人武功比他們高出許多。」

  「想必是那人手下……」溫衍將那枚藥丸放回白瓷小瓶裡收入懷中,「等等——」

  「怎麼?」

  溫衍道:「那個人昨夜既然已經試探出你的功夫,又怎會派人來送死。」

  柳鍾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目標不是我們。」

  溫衍頷首,向那問劍門弟子道:「立刻帶我們去見你們門主。」

  那弟子聞言也有些著急,連連點頭,帶著他們一路疾行,到了正堂,卻被堂中人告知易召永帶了一些人去後山焚化易天行的屍身。

  三人一路趕到後山,果然見到有焚燒所致的濃煙騰起,運起輕功飛快的往那邊行去,遠遠的只見一個火堆在熊熊燃燒,然而在熱氣濃煙扭曲的空氣中,易召永正同一個渾身是火的身影纏鬥,那明顯是易天行的屍身!而周圍好幾個蒙麵人在和寥寥的幾個問劍門弟子廝殺。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問劍門衣飾的人突然倒戈拔劍直刺易召永後心!

  竟是駱南!

  易召永猝不及防,避無可避,忽然一道身影閃到他背後,硬生生用身軀擋下了這一劍。

  溫熱的血噴濺而出,就是駱南也怔了怔,紫衣少女一手緊攥著刺入胸口的長劍,另一手握劍用盡全力向駱南砍去,鋒刃狠狠的嵌入了那人手臂,幾乎將整條手臂斬斷。

  與此同時易天行的屍身失去控制,倒在地上,易召永回過身來,見了這一幕,目眥欲裂:「如兒!」

  駱南將劍拔出來,易如頓時無力的軟倒,易召永連忙接住她,瞪大眼看著駱南,顫聲道:「是你!為什麼?!」

  「我為什麼要讓你死得明白?」駱南不顧手臂上汨汨流出的鮮血,挺劍向易召永刺去。

  「噹!」

  一聲脆響,駱南手中長劍被凌空飛來的一把匕首震了開去,連帶著手臂也是一陣酸麻。那匕首釘入一旁的樹幹,駱南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衣人飛掠過來,身形快如鬼魅,殺氣凜凜,割得他生疼。

  「走!」

  駱南低喝一聲,有傷在身無意糾纏,抬手丟出三枚鐵丸,砸在地上騰起一大片煙霧。

  「屏息!」

  隨後趕到的溫衍提醒道,同時抬袖間灑出一片藥粉,融入那煙霧之中削弱毒性。

  柳鍾意沒有停頓,衝進毒霧之中,勉強分辨清楚駱南和幾個蒙麵人的行蹤,緊追不捨,手中同時擲出銀針。

  稍微落後的蒙麵人頓時中針,銀針直接刺入背後死穴,他未及反抗便嚥了氣。

  柳鍾意從他手中奪過長劍,足下不曾稍停,追上前去將剩下三名蒙麵人一併殺了,唯獨駱南輕功卓絕,又擲下幾枚鐵丸,逃之夭夭。

  柳鍾意失了他的蹤跡,也顧不上地上的四具屍體,飛快的趕回去。

  到那火堆旁邊時只見溫衍正在替易如治傷,然而血仍是止不住的從傷口裡爭相湧出,易如的衣裳已經被染得一片暗色,溫衍身上也全是血,看起來很是嚇人。

  柳鍾意唇角抿起,握緊了拳頭。

  「溫莊主……」易如靠在易召永懷裡,斷續的開口道:「解藥……配好了麼?」

  溫衍心知她傷得太重,幾乎已經沒可能救回來了,點頭道:「配好了。」

  「……那就好……」易如閉上眼,費力的抬手握住了易召永的手掌,「爹爹……女兒不孝……」

  「別胡說!」易召永攥緊了她的手,眼眶卻已濕潤。

  柳鍾意蹲下來,看著她,低聲道:「你不能死。」

  易如彎著唇角微微一笑,輕聲呢喃著答道:「嗯……我不會死的……我還想……」

  話的尾音就那麼斷在風裡。

  還想什麼呢?

  柳鍾意有點茫然的思索,耳邊傳來易召永痛苦的嘶吼聲,夾雜在烈火焚燒木材的劈啪聲裡,聽上去竟然有點不真實。

  「抱歉。」溫衍搖頭,微微閉上了眼。

  周圍幾個受了傷卻未死的問劍門弟子紛紛緘默。柳鍾意起身,行至一棵樹前拔下了釘在樹幹上的匕首。

  他見慣了生死,只是覺得,那些未實現的願望,十分可惜。

  因為那些願望大概十分簡單,也許就是等著她的師兄治好了毒傷,去宋記糕餅買回些她喜歡的點心。

  簡單得觸手可及。

  想起來也覺得很好,卻再沒有機會實現。

  柳鍾意默默將匕首收回鞘裡,沒有再轉身看一眼。

  願望要活著才能實現。

  而他雖然活著,卻早就沒有了所謂願望。

  或者說,曾經的那些願望,就算活著也沒法實現。

  只是一些奢望而已。

  那日易召永最終平靜下來之後依照原計劃焚化了易天行的屍體,而後抱著易如離開了後山。

  回到問劍門後,易召永給溫衍和柳鍾意安排了住處。他方才在打鬥中皮膚被抓破,也中了毒,便決定親自試藥。

  溫衍囑咐他若是五個時辰沒有異常反應便是成功了,只需按照藥方抓藥給中毒的弟子飲下便可,若是有什麼不適之感,便立刻去找他。囑咐完後沒有再多說什麼,回到安排好的住處,洗去了一身血污。

  疲倦的躺在榻上時,總覺得忘記了什麼事情,溫衍思索許久,突然起身,找到方才換下來的衣物,翻出了那個白瓷瓶。

  踏出門去,敲了敲隔壁柳鍾意的房門,略等了等,門才被打開。

  柳鍾意站在門裡看著他,道:「什麼事?」

  他大約是剛從浴桶裡出來,連髮梢都還在滴水,黑色的單衣草草披在身上,映得皮膚十分蒼白。

  溫衍頓了頓,道:「要不我待會再過來。」

  柳鍾意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讓開門:「沒關係。」

  溫衍進了屋,關上門,柳鍾意隨手從包裹裡拿出了乾淨的外裳穿上,淡然道:「說吧。」

  溫衍將白瓷瓶放在桌上,對上他微帶疑惑的眼神,解釋道:「這瓶子裡裝的是『往生』的毒藥,不是解藥,而且只有一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蒙麵人應當是不得已被下藥控制的。」

  柳鍾意想了想,道:「但是只有他一個人身上有這種藥。」

  溫衍點點頭,「這是其一,還有,『往生』的配製方法在百草莊能知道的人也不多,流露出去幾乎沒有可能。」

  柳鍾意皺眉:「別人不能仿製麼?」

  「沒那麼容易,沒有藥方,若是想仿製,至少也要有尋到一顆藥丸,方能慢慢解出其中成分,」溫衍的目光緊鎖著那個毫無特色的白色瓷瓶:「而且,『往生』這種毒藥,除了下毒的人,沒人能配出解藥,因為解藥的成份要視毒藥的成份而定,毒藥中有幾味藥的量可以按照製毒者的想法稍做調整,貿然服用他人配製的解藥很可能反倒毒發身亡。」

  柳鍾意微微挑眉,「你想說兇手跟百草莊有關?」

  「這是其中一種猜測,」溫衍沉默了一陣,才接道:「還有,我曾經……把『往生』的製法告訴過鍾情。」

  柳鍾意不語,找出一條布巾擦拭仍在滴水的頭髮,垂著眼簾不透露出一點情緒。

  溫衍低聲道:「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你想要我告訴你,哥哥不會這麼做。」柳鍾意毫不留情的揭穿他,卻依舊沒有抬眼。

  溫衍聽了他的話不由得苦笑:「……你說得對。」

  柳鍾意唇角微抿,淡淡道:「我什麼都不會想,我的目的,只是找到他。」他拿起桌上的白瓷小瓶看了看,又復放下,「你知道我不是什麼名門正派,不是什麼好人,就算真的是哥哥,我也會站在他那邊,與任何人為敵都沒關係。至於莊主,」他抬眼看向溫衍,眼神依舊平淡,「你應該相信你所愛的人。」

  「無論是鍾情,還是百草莊裡那幾個為數不多的知道藥方的人,我都不願意懷疑,」溫衍對上他的目光,沉聲道:「可是偏偏,一定是其中一個。」

  柳鍾意神色不變:「懷疑很傷人。」

  溫衍嘆口氣,轉了個話頭:「現在駱南逃走,線索也斷了,我們只知道些零碎的細節,其餘的,仍是一概不知。」

  柳鍾意道:「易門主對駱南的身份知道的也很模糊,線索仍要從易天行前輩那方面找,我們應該找個機會去易前輩的居所查探。」

  溫衍頷首:「有道理,先治好那些中毒的弟子,之後再找機會同易門主商量罷。」

  「嗯。」

  ☆第6章 君不明兮謂我癡(上)

  溫衍配出的解藥沒有帶來任何不良反應,易召永吩咐弟子按照藥方煎藥去給那些中了毒的人一一飲下。

  幾日之間溫衍一直在幫幾個中毒較深的問劍門弟子清理餘毒,治療身上因毒素而難以癒合的傷口。

  柳鍾意倒是落得清閑,便去了一趟易如曾說起的那間糕餅鋪。糕餅鋪在一條小巷子裡,但幾乎是遠近聞名,只因店裡賣的各色小點都色香味美,而且價格十分便宜。

  柳鍾意在路人的指點下找到了糕餅店,店老闆是個十分和藹的中年人,替他將糕點用紙仔細包好,一直面帶笑容。

  柳鍾意要離開的時候忽見一隻藍色的鳥兒輕巧的飛過來,那鳥兒親昵的落在他肩頭,發出悅耳的鳴叫。

  「喲,這鳥兒是公子你養的吧?」店主笑著誇道:「生得真好看。」

  柳鍾意只得點了點頭,心道夜離這隻鳥實在太過惹眼,下次見了那人一定要好生警告,若是他再用這鳥傳信就用些墨汁解決好了。

  小藍全然不知主人的朋友正盤算著什麼,啾啾的叫了兩聲,在柳鍾意肩上蹦達。

  柳鍾意將它帶到一個僻靜處,才從它足上解下了紙卷,只見上面寫道:「樓主令速回,不得插手此事。」

  柳鍾意皺了皺眉,將紙卷收好,見小藍似乎被香味吸引,正用爪子撓著油紙包,連忙伸手阻止,將那小傢伙挪到手上,道:「回去。」

  小藍抖著羽毛,似乎有所不滿,又似乎在磨蹭著要打賞。

  「讓夜離給你買。」柳鍾意不為所動,晃了晃手腕。

  藍色的鳥兒飛起來,戀戀的繞著他轉了兩圈,這才飛走了。

  柳鍾意回到問劍門,順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一間屋子前,卻見那房門是敞著的。他知道是溫衍在給房中的弟子診治,便走了進去,只見溫衍坐在榻邊,兩指搭在那名弟子的腕上,似乎正在診脈,神色十分認真。

  柳鍾意頓住腳步,立在了原處。

  在他心裡,其實對那人診脈的樣子記憶得十分清晰,還記得最初認識的時候,是在一個小鎮裡。他跟哥哥只是路過,就見那人坐在路邊的一個茶棚裡,正替人看診。

  那時陽光正好,而那個人一身白衣,看起來分外的乾淨,他替坐在對面的一位老者診脈,那老人不知得了什麼病,手足浮腫,甚至流出膿血。但溫衍卻全不在意,微微低著頭詢問,臉上的表情也溫和認真,不急不躁,末了還微笑著似是安慰了兩句,寫好藥方交給了老者。

  他跟著哥哥本是要進茶棚裡喝杯茶休息一會,經過時卻聽那人微笑著開口道:「這位公子氣息不穩,似是受了內傷,是否需要在下看看?」

  「多管閑事。」柳鍾情瞥了他一眼,原本不打算理睬,卻不知為何忽地頓住腳步,鳳目微眯,輕哼了一聲:「真想不到百草莊的少莊主是這樣的人,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要給我治傷。」

  「莫非公子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溫衍彎了唇角微微一笑,漫聲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這個小孩子不會是你拐了去賣的吧?」說著伸手去掐柳鍾意的臉,那手指溫溫涼涼,白皙如玉,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就那麼呆立著莫名其妙的被調戲了一把。

  然而很快溫衍的動作就停了下來,只因柳鍾情的刀已經架在他頸上,但他仍是不在意的樣子,笑道:「看來不是你拐來的,你弟弟?長得真可愛。」

  「少廢話。」

  那個時候他才十三歲,現在回想起來,竟覺得如隔世一般遙遠。

  「鍾意……鍾意?」

  「……嗯?」柳鍾意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居然陷在回憶裡把警覺之類的全丟了。

  「站在那裡做什麼?」溫衍笑了笑,道:「我真是很少見你發呆。」

  柳鍾意沒理會他那句調侃,走過去看了看靠坐在床榻上的那個男子,大約是餘毒清得差不多的緣故,那人的臉色較前幾天來說好多了,只是還有點蒼白,但看起來也是個十分俊朗的青年。

  柳鍾意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在榻旁的凳子上,道:「糖糕跟桂花糰子。」

  那青年似是怔了怔,好半晌才回神,道:「多謝。」

  柳鍾意微微搖頭:「她今日下葬。」

  「……我這便去看她。」青年有些艱難的支撐起身體,下了床,被毒素折磨許久的身子還十分虛弱,但已沒有大礙。

  柳鍾意看著他披上外裳拿著油紙包慢慢走出門去,低嘆一聲,也打算離開。

  「鍾意,」溫衍叫住他,「你相信有鬼神之說麼?」

  柳鍾意看了他一眼,搖頭,「我若是相信,豈不是要夜夜擔心厲鬼纏身。」

  溫衍微微一怔:「那你為何要給他買那些?」

  「只不過是幫人圓些念想罷了,與我無關,」柳鍾意眉頭微蹙,「如果我哪天死了,倒是沒那麼多念想。」

  說完,他轉身便走,溫衍一把拉住他,「你胡說什麼?」

  柳鍾意疑惑的看了看他,皺著眉頭想把手腕從他手中抽出來,然而那依舊如多年前一般好看的手指緊了緊,帶了些警告的意味。

  只聽溫衍道:「這種話,不要亂說,知道了麼?」

  「莊主,且不論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單說我是個殺手,生死間來回的人,早就看開了,不必避諱。」柳鍾意用上內力,震開了他的手掌。

  溫衍深吸了口氣,道:「對於醫者而言,生命是最值得敬畏珍惜的,任何東西都沒有它珍貴。鍾意……你為何一定要做殺手?」

  柳鍾意沉默了好一陣,才答道:「如果沒有樓主,我跟哥哥大概早就死了,我這條命,就是樓主的。」

  溫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我記得你從前沒有在鬼樓做殺手,只有鍾情在接任務,他那時候代號是『魍』。」

  柳鍾意神色不改:「我那時只是年紀小些,功夫沒練好。」

  溫衍輕嘆一聲:「你的代號是什麼?」

  「『魑魅魍魎』是鬼樓四個分堂堂主的代號,只要在那個位置上,代號就是其中之一,並沒有固定的人。」柳鍾意避而不答,「莊主,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鍾意,你有什麼瞞著我?」

  「莊主多慮了。」

  柳鍾意見他一副仍想要追問的模樣,轉開了話題:「若是那些中毒之人已經沒有大礙,我們就盡早去找易門主罷。」

  溫衍只得放過了那個問題,點頭:「好。」

  兩人一道去了問劍門的議事堂,請堂中弟子待易召永回來時通報一聲。

  易召永直到將近黃昏時才回來,抱拳道:「久等了。」

  這幾天來,他憔悴許多,甚至添了不少白髮,看起來就像老了好幾歲一般。

  溫衍回了禮,道:「易門主,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易召永擺擺手,道:「溫莊主幫助在下渡過難關,救了門下弟子,在下感激不盡,有什麼事請說罷。」

  溫衍道:「在下想看看易前輩的居所……實不相瞞,在下對那個圖案的事情有所耳聞,而一位朋友失蹤時也留下過相似的東西,故有此請求,還望易門主同意。」

  「原來如此……」易召永嘆了口氣,「溫莊主隨我來罷。」

  易天行的居所在問劍門靠近後山之處,十分清幽。

  易召永領著他們兩人進了院子,走至主屋,推開了門。

  門中一切如舊,明顯是清理過,除卻牆上那用血繪製的圖案森然可怖,其餘桌椅床榻皆是十分完好。

  易召永讓溫衍隨意察看,不必避諱什麼,自己卻立在桌邊,沉思良久,道:「其實我早該想到是駱南,家父年老之後性喜清淨,一般問劍門的弟子都不會來此。除了我跟如兒,就只有駱南常來。那日溫莊主告知在下家父一直被人下慢性毒藥的時候,我就該想到……」

  溫衍出言安慰道:「易門主,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不必過於自責。」

  易召永長嘆一聲,「我實在是想不到啊……駱南與我問劍門究竟有何過節?家父當年救下他,將他收為義子,十多年來待他如己出,分毫沒有對不起他。想不到他竟做出如此毒辣之事……不分晝夜守在靈堂,原來也是為了控制蠱毒……」

  柳鍾意在一旁聽了,開口道:「易門主,你是否想過他當年被易前輩收養,也許就是為了混進問劍門?」

  易召永聞言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我從未想過……他入門時才十三四歲,誰能想到一個小孩子竟然有這麼深的心機。」

  「只是假設而已,」柳鍾意頓了頓,問道:「不知易前輩是在何處救下那人?」

  「我知道的也不甚清楚,」易召永皺著眉頭思索了許久,道:「我記得,那段日子家父似乎是因一位摯交被殺之事趕去探查真相,回來的時候便帶著駱南了。」

  「易前輩的那位摯友是……?」

  易召永答道:「是被稱作『花柳劍客』的雲征遙雲前輩。」

  雲征遙二十年前在江湖中也是個風流人物,自創了一套劍法名曰「分花拂柳」,身法輕靈,劍意舒展,江湖中人便贈了個「花柳劍客」的稱號,雲征遙倒也不嫌這名字過於輕佻,反倒很是中意。

  雲征遙同易天行實際上差了十多歲的年紀,卻是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兩人和隱山派掌門袁青峰是結義兄弟,三人皆是武功高強,行事磊落,又喜歡雲遊四方,行俠仗義,在當時被稱作「游雲三傑」。

  三傑之中雲征遙性格最為散漫,不像易天行當時已經是問劍門門主,也不似袁青峰是下任隱山派掌門的候選之一。雲征遙既沒有開山立派,也未擔著師門重任,卻是個風流多情之人,後來娶妻生子,頗有要歸隱山林的意思,卻不料毫無徵兆的被人暗算,一場大火過後,燒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當時無論易天行和袁青峰怎麼追查,都沒有一絲線索,所有一切都被那場大火毀去,不留痕跡。

  那是江湖之中的一樁懸案,至今未破。

  易召永沉吟道:「莫非……問劍門這次的事,與那樁懸案有什麼關係?」

  柳鍾意沒有回答,只是忽而開口道:「這後面是空的。」說著抬手拍了拍那用血畫著詭譎圖案的牆面,那聲音絕對不像是實物發出的。

  「什麼?」易召永一驚,易天行的屋子是依山而建,按照方位來說,這面牆後面就應該是山體,若後面是空的……除非是有人鑿了隧洞。

  「易門主不知道?」柳鍾意也有幾分疑惑,「我還以為是問劍門所修的避險密道之類。」

  「不是。」易召永搖搖頭。

  溫衍微微蹙眉:「那不妨看看這屋裡有什麼機關。」

  「嗯。」

  ☆第7章 君不明兮謂我癡(下)

  三人在房中找了許久,卻沒有發現任何機關,易召永道:「不如直接將牆打穿看看罷。」見兩人都沒有異議,便運勁於雙掌,用力一推。

  「砰」的一聲,那牆面碎裂開來,後面果真是空的,煙塵散去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隧洞來。

  易召永皺眉,當先走了進去,溫衍同柳鍾意也跟在他身後,走入了隧洞。

  三人在一片漆黑中走了一段路,見前方出現了微弱的亮光,不由警惕起來。然而再靠近一點,卻發現那亮光來自鑲嵌在牆上的夜明珠,每隔幾步便有一顆,雖不甚大,卻也勉強將甬道照得能夠辨認,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

  夜明珠原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竟有人如此奢侈將其鑲嵌在這種地方,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別碰,」溫衍細細打量一下那些珠子,道:「這裡有些珠子只是塗了熒光石粉末,而且上面覆有劇毒。」

  又往前走了大約一刻鍾,隧洞中出現了一道石門,門上雕刻著一條巨蛇,森然可怖,栩栩如生。石門旁邊有一道把手,易召永抬手要去拉下時,柳鍾意突然出言阻止:「等等。」

  易召永頓住:「怎麼了?」

  柳鍾意指了指那道門上方的洞壁,道:「你看那裡,應該是箭孔,說明這裡有機關,那個把手可能是個幌子。」

  易召永抬頭一看,果然見上面有幾個黑洞洞的小孔,若不細看,在這樣微弱的光線下根本跟凹凸不平的洞壁混在一起難以察覺。

  「退後一點。」

  柳鍾意示意兩人退到自己身後,離開那石門五步左右,方才停住,右手一揮,一道鋼索連著的鐵爪飛出,扣在那把手上,柳鍾意略一使勁,便將那把手扳了下來。

  與此同時,好幾支箭從上方疾射而下,將石門前的空地紮得一片狼藉,而那石門分毫沒有開啟的意思。

  柳鍾意上前去察看,卻發現石門前除了那個把手跟頂上的箭孔,似乎再無機關。

  「真正的機關也許在門上,」溫衍走到他身邊,示意:「你看,這蛇的刻像沒有眼睛。」

  柳鍾意一看,那巨蛇的雕像上兩隻眼睛果真都是空洞洞的,環顧四週,道:「莫非是要把牆上的夜明珠安上去?」

  易召永也打量著石門周圍的洞壁,上面有八顆珠子:「這牆上這麼多,怎麼知道是那兩顆?」

  溫衍仔細察看一番,抬手指了指,道:「這顆,還有,這顆。只有這兩顆上面沒有毒。」說著抬手一用力,摘下一顆來。

  柳鍾意拿下他所說的另一顆珠子,兩人對視一眼,一面提高了警惕,提防著隨時可能射下的箭支,一面十分默契的同時將那夜明珠推入了石門上的蛇眼中。

  這一下,那門上的巨蛇更像活過來一般,雙目幽幽泛著寒光。

  石門之中也隨之傳來機關擰動的聲音,不一會,便向著兩邊分開。

  門後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外面夜明珠的光亮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三人走進門裡,柳鍾意突然頓住腳步,出言提醒道:「有人。」

  黑暗中傳來細微的聲音,三人屏息等著,不多時,一支火把被點亮,門內的東西都被照出了形狀。

  那是一間十分寬敞的石室,沒有多餘的東西,只靠牆擺著一張雕花木椅,椅子旁一個小矮櫃,櫃子上擺著一套飲茶用的瓷具。加上他們眼前的石門,四壁上各有一扇一模一樣的。

  此時一人正坐在那看起來十分精緻的雕花木椅上,將手中的火把放在了牆上的鐵圈中,而後轉過臉來看著他們,挑眉一笑。

  「駱南!」

  易召永緊緊的握著拳頭,幾乎就想立刻衝上去殺了這人。

  駱南對他的怒意視若無睹,只是隨手在那雕花木椅上某處擰了一下,他們身後的石門霍然關閉,「易門主果然自投羅網來了,在下可是等你許久了。」

  柳鍾意聞言皺眉,退後一步運力往石門上推了一掌,那門紋絲不動。

  駱南注意到他,微微一笑,道:「還是你最聰明,要知道,這門外面是堅硬岩石,裡面可是灌注鋼水,蠻力是絕對打不開的。」

  易召永怒道:「我們大可以殺了你,再想辦法出去!」

  駱南聽了這話大笑道:「這石室是我用了十年時間所造,我倒想看看,你們能不能活著出去!」

  易召永咬牙道:「問劍門究竟欠了你什麼,讓你這般處心積慮的要置我們於死地?」

  駱南冷哼一聲,道:「你是不是還想說你們待我恩重如山,而我狼心狗肺,恩將仇報?」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報仇,你們在我眼裡,都是敵人!」駱南眸子微眯,冷冷道:「不過我現在沒興趣提那些,我們還是先玩玩有意思的。」說罷,手下微動,扣住雕花木椅上的某個機關,只見石室頂上出現突然幾道空隙,黑洞洞的照不見裡面是什麼。

  「小心!」

  柳鍾意剛剛出言提醒,便見空隙中紛紛射出箭支來,猶如雨落,將石室之內罩得密不透風,唯有駱南所待的地方是死角,然而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想要突圍過去必然被紮成刺蝟。

  三人都只能手持武器不停的格擋閃避,只要一個不慎便有可能被箭支射中。

  「這點程度果然不行,再來試試這個。」駱南悠閑的坐在椅子上,扣下另一個機關。

  箭雨變得不再那麼密集,但四壁上卻紛紛射出飛鏢來,恰好橫向填補了空隙,這樣一來閃避反而變得更加困難。

  駱南看著三人騰挪抵擋的模樣,勾了勾唇角,「好玩麼,再來點更難的罷。」手指按下第三個機關,貼近地面的牆角也現出了細孔,明顯淬了毒的銀針極低的飛出,逼得三人必須要跳起閃避,然而身在空中正是此時最不明智的選擇。

  見目的達到,駱南毫不猶豫的按下第四個機關。

  箭雨停止,三人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見幾個帶刺的鐵丸從頂上的空隙中疾射而出!

  柳鍾意原是在靠牆的位置,此時身在空中將匕首用力刺入石壁上的一個機關孔中,破壞了裡面的機簧,便以此為著力點變換身形,躲避攻擊。

  溫衍同易召永的位置便沒那麼幸運,只能努力辨清毒針軌跡變化的規律來選擇落地的點,一步踏錯後果便不堪設想。

  鐵丸落下的時候易召永下意識的提劍一擋,那鐵丸立刻炸裂,碎片四射,連帶著一股濃重的煙霧瀰漫開來!

  「……!」

  溫衍避過鐵丸的方向,卻避不開毒針,只得硬生生的提氣翻身,劍尖在地面一點,重新將墜下的身形撐至空中,卻不防正對上射來的飛鏢!正打算咬牙硬受了這一下,卻見黑影一閃,身體被一股大力撞飛,貼到牆上。

  數枚鐵丸落在地上,炸響源源不絕,而眼前的一切也幾乎被煙霧蒙蔽。

  溫熱的身體相貼著,耳邊傳來機簧被搗碎的聲音,溫衍微微偏過頭,只見那柄銀光閃閃的匕首正插在機關孔中。

  「鍾意!」

  「別掉下去……」柳鍾意開口提醒,扶著他的手卻力氣漸小。

  溫衍自然也感覺到了,側過臉來只見一縷血色順著那人的下頜淌下來,「你瘋了!替我擋什麼……」

  柳鍾意皺了皺眉,聽若不聞,只是道:「有毒……」

  溫衍一手環住他,一手替他牢牢握住了匕首,將兩人懸在空中。

  石室中的機關都漸漸止住了,然而隔著濃濃的煙霧什麼都看不清,耳邊亦是一片寂靜。

  溫衍抱著他落在地上,掃開地上散落的箭支毒針,扶著他緩緩坐下來。收迴手去尋身上帶的藥時,只見半片衣袖都被血染成了紅色,而那人似乎已然意識不清,足見飛鏢上的毒有多烈。

  溫衍取出止血藥和壓製毒物的藥,讓人倚靠在自己身上,查看他背後的傷口。那枚飛鏢刺入後肩,雖然很深,卻好在不是什麼致命的地方。溫衍將他衣裳的裂口扯開一點,把握著力道迅速的拔下飛鏢,將藥粉在傷口上灑了厚厚的一層,隨即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料立刻裹了上去,勉強止了血。然後又將一顆抑制烈性毒物的藥丸塞入柳鍾意口中,抬著他的下頜迫他嚥了下去。

  直到那人的脈搏稍微平穩下來,溫衍才微微鬆了口氣,原本穩定的手指經不住有些顫抖,抬手想要抹掉他唇角的血,卻不知道自己手指上的血更多,直抹得殷紅的一片。

  此時石室中的煙霧已漸漸淡了,聽到不遠處傳來細碎的響聲,溫衍轉頭看去,只見易召永身中數種暗器,幾乎滿身是血,手中的長劍卻已然刺進駱南心口,用力之大將他整個人都釘死在椅子上。兩個人手中都捏著置對方於死地的武器,身形緊貼,鮮血順著雕花木椅流下,漸漸積成一灘。

  想是方才煙霧瀰散時易召永不顧自身衝了過去,要與駱南同歸於盡。

  駱南艱難的動了動,用力推開身上壓制的那具屍體,唇角勾了一抹笑意,眼眸望向他:「不愧是百草莊的莊主,別人中了那種毒,不出片刻便死,你倒還能把他救回來。」

  溫衍薄唇微抿,看著他冷冷道:「你快死了。」

  「人要死得其所……也並不容易,」駱南一手捂著胸口,聲音帶了點嘶啞:「但我已經做到了。」

  「為什麼?」溫衍眉頭一蹙,「易門主中了劇毒之後理應殺不了你的。」

  駱南咳出一口血,笑道:「因為我……不想活了。人可以控制很多東西……卻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多可笑……」

  「……你到底是誰?」

  駱南斷斷續續的發出嘶啞的笑聲,「這個問題,等到了陰曹地府,我再告訴你……」說著,手指顫抖著去按雕花木椅上最末的一個機關。

  然而一枚飛鏢比他還快,「嚯」的一聲穿透筋骨將他的手掌釘在椅子的扶手上,動彈不得。

  「鍾意!」

  溫衍微微低頭,見原本無力倚在他懷中的人睜了眼,緩緩坐直了身子,溫衍擔心他身上強行壓制住的毒,問道:「你……感覺如何?」

  柳鍾意點頭,「還好。」隨即扶著石壁勉強站起來,想拔下了牆上的匕首,然而四肢幾乎沒什麼力氣,剛一運氣,便覺一陣劇痛,身體軟倒下去。

  溫衍連忙扶住他,「別再用內力了。」

  那面駱南連著咳出許多鮮血,卻是不在意的勾了勾嘴角,對著溫衍道:「想離開這裡麼,我告訴你……帶著這麼個纍贅,幾乎沒可能出去。」

  柳鍾意看著他,眼眸裡神色淡淡的,似乎半點波瀾都沒有。溫衍生怕他下一刻便會說出什麼讓自己一個人走的話,便抬手握住他的手,道:「一起走。」

  柳鍾意低了眼簾,「嗯。」

  「我不妨告訴你們……」駱南已是氣若游絲,語氣卻仍帶著一點嘲諷的意味,「你們來的那扇門已經封死……剩下的三道門,你們大可以選一個……能出去……也是本事……」

  「……」

  駱南咳嗽著,鮮血從嘴角不斷流下來:「待火把燒完,你們就會悶死在這裡……呵……快些決定罷……」

  說完,他便聲息漸消,沒了呼吸。

  兩人打量四週,見四壁每一道門上都是一模一樣的巨蛇圖案,明顯是需要用珠子打開,然後石室中並沒有夜明珠。

  石室中漸漸變得又熱又悶,連帶著呼吸也不十分暢通。大約是中毒的緣故,柳鍾意覺得十分難捱,身體彷彿在烈火中炙烤,綿軟無力,掙扎不得。溫衍見他臉色蒼白,緊緊的抿著唇,便讓他先坐下休息一陣。

  尋遍整個石室,終於在那張雕花椅子上找到了兩顆鑲入在內的珍珠。溫衍小心的將其取出,而後走過去扶起了柳鍾意,順帶拔下了牆上那柄匕首。

  「鍾意,你選一道門。」

  讓他選?

  柳鍾意眉頭微皺,卻也沒說什麼,隨手指向旁邊離得最近的那扇。

  溫衍同他一起走至門前,將那兩粒珍珠塞了進去。只聽機簧聲響起,門緩緩打開,外面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與此同時,整個石室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快走。」

  溫衍扶著他踏出石門,走入那條漆黑的隧洞,疾行一段,便聽身後傳來類似於坍塌的聲音。

  ——難怪駱南說選一個,這根本是無法更改毫無退路可言的選擇。

  黑漆漆的隧洞似乎沒有盡頭,走了大半個時辰,沒見到一點光亮。柳鍾意漸漸支撐不住,若不是有人扶著,好幾次都差點跌倒。身體被烈火炙烤般的感覺逐漸消退,隨即泛起冰冷的寒意,四肢都要僵住一般。

  「鍾意,堅持一下!」

  「……嗯。」

  聲音聽起來都是飄忽不定的,柳鍾意只是下意識的答應。溫衍感覺他的身體漸漸冷得像冰一樣,便停下來,道:「我背你。」

  黑暗中柳鍾意看不見他的表情,有點茫然的眨了下眼:「我沒事……」

  「要我抱你嗎?」

  「……」

  柳鍾意伏在溫衍背上時,其實身體的感覺十分麻木,幾乎感覺不到後肩的疼痛,只覺得那人的身體十分溫暖。漫長的黑暗中意識開始昏沉,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喚他的名字,跟他說話,讓他不要睡,他便勉強忍著困意一聲聲應著。

  不知過了多久,隧洞終於到了盡頭。

  盡處是一道石門,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只旁邊有一個可以扳動的機關。

  溫衍先將柳鍾意隔著好幾步的距離放下來,而後自己走到門前扳動了機關。

  奇怪的是並沒有箭支或者暗器,門就這麼簡單的開了,露出裡面的另一個石室。溫衍剛扶起柳鍾意進了石室,那道門就自動關閉了,門內再沒有任何可以打開的機關。

  這個石室較先前那個而言顯得十分狹窄,只五步便能走到頭,空間十分逼仄,而頂上嵌著一顆夜明珠,散發著淡白微藍的光芒。

  溫衍顧不上查探這間石室,先從袖中找出一個藥瓶,倒出好幾顆蠟丸,借著微光分辨一下,挑出其中一顆捏開了外面的蠟封,將裡面的藥丸餵到柳鍾意嘴裡,讓他嚥了下去。

  將其他蠟丸收拾好,溫衍起身仔細查看四週,見石室中還有一扇門,只是找不到任何機關,似乎只能將門打破出去。末了他回到柳鍾意身邊,見那人微微睜開了眼,眸中神色由迷濛漸漸變得清澈。

  「清醒了麼?」

  「嗯。」

  溫衍一邊替他把脈,一邊道:「我看過了,這個地方沒有機關,大概只能打破那道門出去。」

  柳鍾意點點頭。

  溫衍替他把脈的手漸漸變成握緊他手腕,低聲道:「出去我就能幫你配藥解毒。」

  柳鍾意垂下眼簾,想把手抽出來:「如果……」

  「別說了。」溫衍打斷他,「鍾意,你想讓我自責一輩子嗎?」

  柳鍾意閉了閉眼,道:「好,走吧。」

  「我去把門打開,你先別過去,小心點。」

  「嗯。」

  溫衍起身走到那道門前,起先只是試探著用了五分力道,那道門紋絲不動。他便運力於雙掌,用盡全力的推去。

  「砰」的一聲巨響,那道門裂開一條縫隙,隨即立刻龜裂,水流倒灌進來,很快便到了腰際,巨大的水壓讓人根本無法通過那道門出去。

  溫衍倒退幾步,站到柳鍾意身邊:「到頂之後閉氣出去。」

  柳鍾意點點頭。

  沒多久水便灌滿了整個石室,水流也靜止了,兩人游出那道門,外面水中一片漆黑,不知道究竟有多深,而剛剛被一陣水流衝開的水草也很快纏繞上來,阻擋著兩人往上游。

  那水草柔韌的將人纏住,越是掙動便纏得越緊。

  溫衍拿出幫柳鍾意收著的匕首將水草一一割斷,然後游到柳鍾意身邊,卻根本連輪廓都看不清晰。他略一思索,轉身循著記憶游回石室,剜出了那顆嵌在頂上的夜明珠,而後再游回來,借著夜明珠的微光幫柳鍾意割斷纏繞手足的水草。

  耽擱的時間太久,溫衍漸漸感覺有點氣悶,但也還勉強能撐住,然而柳鍾意受了傷又中毒,閉氣遠不如平時久,漸覺窒息。

  模模糊糊的睜著眼看到那人用力割斷纏在他手上的水草,柳鍾意對著他微微搖頭。

  ——你走吧。

  溫衍勉強看到他的口型,隨即便見大量氣泡湧出,他無法阻止,卻仍是不放棄的用力割斷各處水草。因為太過心急好幾次直接劃破了自己的手,血色蔓延開來而後又漸漸淡去,消散不見。

  割斷所有水草之後,溫衍一手帶著那已然失去意識的人,一邊奮力往上游。漆黑的水裡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只是身體感受到的壓力不算太大,按理來說應該不算深。

  果然,過了不多久,便到了水面,淡淡的月色籠罩之下,溫衍迅速辨認了一下位置,帶著柳鍾意往岸邊游去。

  待將人濕淋淋的拖上岸時,溫衍也差不多脫了力,卻仍是支撐起身,手指探了探柳鍾意的呼吸,發覺竟已然停止了,連忙調整了一下那人的姿勢,雙手疊在他胸口有節律地用力按壓,然後俯身對上了那蒼白冰冷的唇。

  如此反覆許多次,柳鍾意咳了一聲,吐出好些灌進去的清水,眼眸也微微睜了開來,然而只是片刻,似乎是倦極,很快閉目睡了過去。

  溫衍坐起身,感覺著手掌下他逐漸恢復正常的心跳,終於鬆了口氣。

  「鍾意……」

  ☆第8章 荷葉生時春恨生

  溫衍根據周圍的環境稍作判斷,猜測兩人上岸的地方應當已是問劍門後山的彼端,若是要繞山回去大概路程還不短。但此處天然形成的湖泊旁還有一城,當下最重要的便是入城找個藥鋪。

  這個時辰城門早已關閉,唯一的方法就是翻城牆過去。

  溫衍背起那昏迷不醒的人,又從外裳的衣袖上撕下些布料勉強將他同自己縛在一起,這才運起輕功往城中而去。

  好在此處不是邊陲重地,城牆修得不高,溫衍靠著柳鍾意那把鋒利的匕首攀上城牆,打暈了兩個守衛,沒花太多時間便進了城。只是他對這座城並不熟悉,便先找了一間客棧。

  客棧一層提供酒食,二層住客,溫衍方一進門,便感覺到一道頗為犀利的視線投來。微微一偏頭,只見臨窗的一桌人看衣著也是江湖人士,其中一個年紀五十上下的人似乎在他們之中地位最高,那道目光的來源正是他。

  溫衍覺得那些人衣飾頗有點熟悉,只是此時無暇多想,便只是皺了皺眉,沒有理會。

  客棧小二見兩人形容十分狼狽,眼睛瞄了瞄溫衍手中的匕首,有點戰戰兢兢的迎上來:「這位客官……」

  溫衍淡淡看了他一眼:「住店,一間上房。」

  小二忐忑道:「呃……只一間嗎?」

  「快點。」溫衍微一皺眉,拿出身上的一點散碎銀兩遞過去。

  「是,是。」

  小二連連點頭,不一會便引著兩人上了樓,溫衍剛一進房便囑他去拿紙筆,並打洗浴的熱水來。小二喏喏去了,先取來筆墨,再打滿整個浴桶的熱水,正打算告退,溫衍卻止住他,將一張墨跡淋漓的紙遞到他手上,道:「我朋友受了重傷,煩請去最近的藥鋪替我抓藥煎好送來,必有重謝。」

  小二有點不安的道:「二位這是……?」

  「路遇山賊,好不容易脫了身,」溫衍面不改色的編了個謊,又拿出點碎銀給他,「我們身上的東西都被山賊劫去,對這城中又不甚熟悉,煩請再替我們買兩件衣裳來。」

  小二聞言有幾分同情的點點頭,也未再多疑,接過銀兩去了。

  溫衍關上門,取出身上帶的瓷瓶,再度將那幾個蠟丸倒出來,找出需要的那枚,捏開,把裡面的藥丸捏成粉末融入浴桶的熱水中。

  待藥粉完全融化,溫衍脫去柳鍾意身上濕冷的衣裳,小心的將人放進浴桶裡。

  若是因受涼發燒導致毒傷惡化便難辦了。

  溫衍輕重適度的按揉著那人有些僵冷的皮膚,讓熱水中的藥物可以更好的融入他的身體。

  身為醫者,應是對病人的身體毫無想法的。雖然溫衍的確沒有多想什麼不應該的,卻仍是有點感概,當年那個少年,竟然已經長這麼大了。這五年來,自己似乎都沒有好好看過他,而他也刻意的迴避著自己。

  柳鍾意身形雖略顯清瘦,但脫了衣服之後便是肌骨勻稱,寬肩窄腰,比例優美,一看便知是常年練武的結果。

  隔著氤氳的水氣,溫衍隱約想起當初那個少年的模樣。

  初遇的時候那人還很小,看起來清秀纖細,眉目沒有完全長開,臉頰帶了點嬰兒肥,眼眸清澈而明亮。

  相熟之後他完全是將柳鍾意當作弟弟來看的,畢竟就那時的年紀來說,那個孩子實在太小了些,連聲音都還有點軟軟的,笑著喊人的時候就像無意識的撒嬌一般。

  溫衍忽而想起有一次那孩子湊近來蹭到自己身上,嗅了好一會說有很特殊的香氣,他便無奈的抱著他解釋說那只是藥味而已。

  說起來他們之間不過差了六歲,但那時他十九,柳鍾意才十三歲,差距自然無形中拉得十分大,他又如何可能對一個還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動心。

  這一切原是陰差陽錯,但這五年的冷待,他確是做的過分了。

  盡管如此,柳鍾意卻仍這般護著他,什麼也不說,就連眼中的情緒也幾乎完美的掩蓋了。

  只是,為了他這麼個一心繫著他人的人,如何值得?

  溫衍抬手摸了摸那人冰涼的面頰,柳鍾意不知是用什麼材料易容,即使浸了水臉上的偽裝依舊沒有化開,只是這般觸碰起來可以感覺到與真實皮膚略微不同的地方。

  他突然想看看柳鍾意現在真正的模樣,指尖隔著皮膚一寸寸撫過那人面上的骨骼,心裡漸漸描摹出大致容顏,慢慢的似乎與原先的那個少年重合起來,不過更成熟了些,原本柔和的輪廓也變得稍顯冷冽。

  溫衍不自覺低嘆一聲,放下手掌轉到柳鍾意背後,借著融合了藥物的熱水幫他仔細的清洗傷口,忽而發現他另一邊的肩膀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似乎是被火灼燒的燙傷或者……烙痕?

  這道傷痕的顏色已經差不多跟皮膚融合,明顯已經有許多年了,柳鍾意身上怎麼會有這樣一個痕跡?

  溫衍皺了眉,又將那人的身體仔細檢查了一遍,細看的時候便能發現許多已經淡了的傷痕,這些似乎是刀劍或者暗器造成的痕跡。這些傷痕倒是很好解釋,柳鍾意做了五年殺手,這般刀頭舔血的行當,想要不受傷是不可能的。

  他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柳鍾意說「若是等莊主來保護我,我大概早就死了」時的眼神,毫無怨懟,只是那麼淡淡的,連一分在意的情緒都沒有。

  如果當年柳鍾情是因為什麼事情迫不得已離開,那將柳鍾意交給他也許是想要得到百草莊的庇護,但是他除了一再的冷落之外什麼都沒做。

  假設事情真的是這樣,等他們找到柳鍾情,那個人大概會氣得一刀殺了他。

  溫衍搖頭苦笑,忽聽外面響起敲門的聲音,便轉身去開門。

  門外的正是店小二,捧著些衣裳,道:「這位客官,這是您吩咐小的去買的衣服,那藥還在熬著,熬好了我再給您送來。」

  溫衍道了謝,又道:「煩請過一刻鍾再替我來換些熱水。」

  小二應了是,便離開了。

  溫衍關上門回到浴桶旁,趁著桶中的水仍有熱度,幫柳鍾意清洗好了,擦乾水跡,放在榻上蓋好了被子,而後又取了藥,將他後肩的傷口重新包紮好。

  時間算得剛好,小二來替他換了熱水。

  溫衍也沐浴清洗一番,換上乾淨衣裳,又等了一陣,小二才將熬好的藥送過來。溫衍謝過他,又給了些銀錢,待小二離開後才端著藥來到榻邊,喚了柳鍾意好幾聲,那人僅是皺了皺眉,毫無醒過來的意思。

  溫衍用勺子舀起一點藥汁,稍稍吹涼,小心捏著柳鍾意的下頜讓他張了嘴,將藥汁餵了進去,待他嚥下去,再接著餵下一勺。

  如此餵了一些,柳鍾意似是被藥汁嗆到,咳了幾聲,微微睜開眼。

  「鍾意,」溫衍稍微放下心來,抬手扶起他,「把藥喝了。」

  柳鍾意似是沒有清醒,過了片刻才側過臉,看向他的方向,「這是哪裡?」

  「客棧,沒事了,你先把藥喝下去,」溫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免得他受涼,又將藥碗遞到他面前。

  柳鍾意皺了皺眉,明顯感覺到身上光裸著沒穿衣服,方才那人的手指劃過肩背,觸感分外明顯,「衣服……」

  「你原來的衣服都破了,我讓店小二幫我們買了新的,就放在你枕邊,你明早起來穿就是了。」溫衍見他沒有接過藥碗的意思,直接將藥端到他嘴邊,碗沿貼著仍舊顯得蒼白的唇,「先喝了,乖。」

  柳鍾意聞言有幾分茫然的眨了下眼,想說什麼,卻被傾倒的藥汁堵住了,只好就著他的手將藥喝完,才道:「現在還是夜裡?」

  「嗯,你先安心休息。」溫衍扶著他躺下來,起身的時候聽見他又低聲說了句什麼,卻沒聽清,便道:「怎麼了?」

  「沒事。」柳鍾意回了一句,靜靜的閉了眼。

  溫衍見他睡了,擔心他夜裡毒性有所反覆,便搬凳子在床前坐了,倚著床欄稍作休息。

  一夜無事,第二日清晨溫衍抬手探了探柳鍾意的額頭,確認他沒有發熱,稍稍放下心來。起身洗漱一番,便出了門,在樓下櫃檯詢問了附近的藥舖位置,自己去抓了幾副藥。

  回來的時候取出其中一副讓店小二拿去熬,正巧碰見昨晚看見的那幾個江湖中人從樓上下來。

  那幾人是到櫃檯結算銀錢打算離開的,溫衍微微讓開,餘光卻瞥見昨晚那人腰上別著一把長劍,那劍看起來頗有年頭了,劍柄上刻著一個「隱」字。

  隱山派?

  這柄劍是隱山派歷任掌門的信物,由此推斷,這人應該是當時與易天行和雲征遙併稱「游雲三傑」的袁青峰。問劍門出了這樣的事,袁青峰會來也不奇怪。

  溫衍再度打量了一下這幾人的衣飾,發現他們右邊的衣袖上都用與衣料相近的顏色繡了個「隱」字,若不細看也看不出來。

  那人似是覺察了溫衍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眼神犀利,十分懾人。

  溫衍淡淡一笑,道:「這位可是隱山派袁前輩?」

  那人似是略有點詫異,卻很快收住,微微頷首:「好眼力,閣下何人?」

  「百草莊溫衍。」

  袁青峰一抱拳,道:「原來是溫莊主。」

  溫衍回禮道:「在下當不起前輩如此稱呼。」

  袁青峰道:「我與你父親也曾交好,只是這些年來閉關不問世事,若你不棄,我稱呼一句『賢侄』可好?」

  「多謝前輩,」溫衍道:「袁前輩可是前往問劍門?」

  「正是,」袁青峰頷首,神色間頗為沉重,「我方一出關便聞此噩耗,來得遲了……」

  溫衍低嘆一聲,道:「在下正是從問劍門而來,此事說來話長,可否請袁前輩借一步說話?」

  「好。」

  兩人在一樓尋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溫衍便將自己所知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玉珮一環未提,末了,詢問道:「不知袁前輩可知駱南的真正來歷?」

  袁青峰眉頭緊鎖,接連而來的噩耗讓他緊緊攥著拳頭,一時難以接受。

  溫衍也不催促,靜靜的等待。

  半晌,袁青峰才道:「你也知道,他是那時大哥收養的孩子。我與大哥本是前去追查三弟的事情,卻一無所獲,駱南便是他在途中救下的。當時駱南滿身是傷,被幾個劫匪威脅,大哥出手救了他,得知他父母被劫匪所殺,便收了他做義子。如今看來……或許當時便是特意做的戲……甚至可能與三弟的事也有關!」

  溫衍點點頭,袁青峰如此懷疑,也不無道理,畢竟事情太過巧合。

  兩人又談了一陣,店小二過來告訴溫衍那藥已然熬好了。

  袁青峰見狀道:「我先前往問劍門,溫賢侄保重。」

  「袁前輩保重。」

  抱拳話別後,溫衍端了藥碗回房,卻見柳鍾意已然起來了,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麼,聽到聲音便往這邊望了望,沒說話。

  溫衍將藥碗放在桌上,打量他一眼,忽而面色微微凝重起來,道:「喝藥。」

  柳鍾意沒有去碰藥碗,只是淡淡道:「此事已差不多了結,如今沒有新的線索,我有事要回鬼樓了,我們今日便別過罷。」

  溫衍眉頭皺起,道:「你先將藥喝了,我們再談。」

  柳鍾意沒有動:「藥我會喝的,莊主先行離開吧。」

  「你不喝我是不會走的。」溫衍一動不動,等著他。

  柳鍾意抬手去拿藥碗,溫衍不動聲色的看著,眼見他小心的在桌上摸索了一下,雖然低著眼簾眸子裡卻完全沒有焦距,蒼白的唇緊抿著,心中某處忽而細微的一抽,立刻抬手覆住他的手背,用力一握,有幾分微惱的道:「鍾意,看不見了為什麼不說?」

  柳鍾意沒說話,動了動想把手抽出來。

  溫衍沒讓他得逞,用力扣住那只清瘦修長的手,看著他眼裡空蕩蕩蒙了霧氣一般的樣子,回想起昨夜他略帶茫然的表情,低聲道:「是不是昨晚就看不到了?」

  「嗯。」柳鍾意恢復了淡然,也不再掙動。

  溫衍不由得自責起來,昨晚把脈的時候有感覺到他筋脈略有滯澀,但他醒來沒說有什麼不適,就以為把藥喝完第二天就會好轉,沒料到他竟然失明了。其實聯繫起昨夜柳鍾意彷彿不經意的那幾句話很容易便能發現不妥,只要他再在意一點點,也不該發現不了……

  柳鍾意見他不說話,微微側過臉,朝著他的方向,道:「能治好嗎?」

  溫衍翻過他的手掌把脈,而後又抬手翻起眼皮查看,柳鍾意很配合的沒有動,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就像只是等個無關緊要的答案一般。

  「放心,只是餘毒未清,你好好喝藥,過幾天便能恢復。」

  溫衍說著,端起桌上的藥碗,像是昨晚一般餵他,柳鍾意很順從的喝了,眼睫微顫,臉上卻沒有泄露分毫情緒。

  待他將那碗藥都喝了下去,溫衍才再度開口,道:「鍾意,剛才為什麼要說讓我走?」

  柳鍾意皺了皺眉,沒說話。

  溫衍道:「你是因為我才受傷的,無論如何,我不會拋下你不管。」

  柳鍾意唇角微抿,冷聲道:「莊主誤會了,那枚飛鏢上有毒,我不懂什麼醫術,若是莊主中了毒,我無法可解,擋那一下,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僅此而已。」

  溫衍聽他這麼說卻反倒笑了笑,道:「餓不餓,要不要我讓店小二送些早點上來?」

  「……」柳鍾意不明白他怎麼轉變得這麼突然,又看不到他的表情,面上不由得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

  溫衍看著他難得帶著幾分呆愣的神色,心情莫名稍稍變好,「你有什麼想吃的?」

  柳鍾意微微偏過頭:「隨意。」

  「那我下樓看看,」溫衍起身,順手端起桌上的空碗,「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嗯。」

  其實柳鍾意的想法並不難懂,聽到他說那番話的時候,溫衍便覺得心中豁然開朗。

  那個人不會把心裡所想的說出來,甚至有的時候說的跟做的全然背離,嘴上說得多麼冷硬,心裡卻是柔和一片。

  仔細回想這幾日來他做的事,這種感覺就會愈發清晰。溫衍覺得自己漸漸可以回憶起五年前相處時的那種狀態,冷清許久的心境便隨之有所動搖。他想也許他可以試著像以前一樣把柳鍾意當作弟弟一般,讓兩個人之間有些僵持的關係回到從前。

  但是正如流光不可倒溯,有許多東西消亡其中並不能追回。

  溫衍端著兩籠包子回到房間,在柳鍾意身旁坐了,很自然的用竹筷夾了個小籠包送到他嘴邊,「來,張嘴。」

  「唔……」柳鍾意沒防備的咬了一口,就被灌湯小籠包裡的湯汁給燙到了,捂著嘴哼哼了兩聲,皺了皺眉。

  雖然那雙眼裡沒有埋怨的神色,但溫衍還是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也沒什麼經驗,根本把握不好。

  磕磕絆絆的吃掉一整個包子,柳鍾意道:「我自己來。」

  溫衍把竹筷遞到柳鍾意手上,握著他的手腕引導著他夾起一個,柳鍾意點頭示意:「我知道了,你也吃吧。」

  「嗯。」溫衍應了一聲,卻沒立刻開始吃,只是看著他,見他雖然看不見,卻對距離把握得很精準,每次都是把筷子遞到同一個地方,然後稍微挪移一點,試探著找到一個包子,雖然不算很靈巧,但好歹沒什麼妨礙。

  「你不吃嗎?」過了一陣,柳鍾意似是覺察了,微微側過臉來,帶一點疑惑的皺了眉。

  對上那雙看起來空洞無神的眼,溫衍只覺心中某處又細細的抽了一下,一時之間沒有答上話來。

  柳鍾意看不見他的表情,又聽不到他回答,只能又問了一句:「怎麼了?」

  下一刻,卻感覺到溫涼的手覆在他眼上,他能聞到那指間縈繞的淡淡藥香,只聽那人低低的道:「鍾意,對不起。」

  柳鍾意抬手拉下他的手掌,聲音也冰冷下來:「莊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

  「愧疚也不需要。」柳鍾意緩緩鬆開他的手,道:「你只要治好我就行了。」

  溫衍低嘆一聲,道:「你放心,一定會的。」

  「嗯,」柳鍾意面色不改的重新拿起竹筷,忽而想起什麼,問道:「你今天是怎麼發現我看不到的,我似乎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溫衍聽了這話一頓,清咳一聲,道:「鍾意,那個……你外衣穿反了。」

  「……」

  其實並不是前後弄反,只是裡外反了,這一面可以看到剪裁的線頭……

  不過對於一個剛剛失明的人來說,能把衣服穿得這麼整齊已經很不錯了。

  柳鍾意皺著眉頭把外裳脫下來,「你怎麼不告訴我?」

  「咳……我幫你吧。」溫衍接過那件衣裳翻了一面,然後仔細的給他穿上,柳鍾意非常配合的抬手,末了道了聲謝。

  溫衍忽然就覺得柳鍾意現在這樣子好像突然乖了許多,也許這個形容不太對,具體而言就是不會再對他十分排斥。原本就算柳鍾意沒有明說,但是明擺著就是不願意靠得太近,稍微親近一點點的動作,那個人也會恨不得立刻離開好幾步遠。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摘星樓外面聽柳鍾意跟夜離談話的時候夜離曾經問過「你就這麼不喜歡旁人近身」這樣的話,但他也記得以前柳鍾意不這樣,至少,經常黏著柳鍾情,對自己,也很親近。

  但大概正是他自己毀掉了那種親近,用五年的冷漠,將之消耗殆盡。

  ☆第9章 荷葉枯時秋恨成

  這天晚上溫衍剛剛餵柳鍾意喝了藥,便聽客棧的木製花窗發出吱呀的響聲,原本只開了一道縫,此時已然大開,像是被風吹得,可現在明明沒什麼風。

  「啾啾。」

  一隻藍色的鳥兒從窗外飛了進來,歡快的撲向柳鍾意。

  「小藍?」柳鍾意雖然看不到,但那叫聲實在很熟悉,他習慣性的抬起胳膊,讓小藍落下來,而後伸手在小傢伙身上摸了摸,卻沒發現有捲起的小字條,反倒是手背被不痛不癢的撓了幾下。

  正疑惑間,只聽窗櫺一響,一個人影翻了進來。

  柳鍾意自然看不到是誰,溫衍抬眼望去,見那人一身夜行衣的打扮,身形纖細,面容秀麗,眉目間頗有幾分魅惑勾人。

  那人也打量他幾眼,唇角微勾,道:「原來你夫君也在這。」

  這話卻是對著柳鍾意說的。

  「夜離,」柳鍾意也聽出了是誰,「別胡說。」

  夜離笑著瞥了溫衍一眼,「是麼,上次你來見我時溫莊主還跟蹤你。」

  柳鍾意微微搖頭:「你來這就是為了說這個?」

  「那倒不是,」夜離走過去,道:「我大老遠的過來看你,你不感動?」

  柳鍾意站著未動,夜離的腳步聲很輕,他們做殺手的輕功一向要求要好,夜離的輕功又是其中頂尖的,他分辨起來頗有點費神。只聽那人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下一刻軟玉溫香突然便撲了滿懷,只聽夜離慵懶愜意小貓般的嘆了口氣。

  柳鍾意猝不及防,退了一步,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椅子。

  夜離立刻輕輕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見他毫無反應,頓時挑高了眉,道:「我就說有哪裡不對,發生了什麼,跟我說實話。」

  柳鍾意不在意的道:「過一陣就好了。」

  夜離看他這樣子就生氣,轉過身看向溫衍,冷冷道:「是不是因為你?」

  「不是因為他,」柳鍾意試探著抬手去拉住他,「別亂猜了。」

  溫衍卻是沒有迴避,直言道:「鍾意的確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他就是個傻子,」夜離冷哼一聲,「如果是我,就先一刀殺了你!我告訴你,五年前柳鍾情會走,是因為他根本不愛你,你憑什麼這麼折磨鍾意,要恨就去恨柳鍾情!」

  「夜離!」柳鍾意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別再說下去。

  夜離不耐的掙開,帶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怎麼,不過是說句實話,你就心疼了?」

  「……」

  「無妨,」溫衍居然十分冷靜,淡淡道:「你說得很對,是我的錯。」

  夜離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既然如此,人我要帶走,溫莊主不必送了。」

  「這個不行,」溫衍搖頭:「鍾意的眼睛沒治好之前,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夜離,」柳鍾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道:「別生氣了,這次真的是意外而已。你來這到底有什麼事,告訴我吧。」

  夜離捏了捏拳頭,終於放棄,轉身看向他,道:「蕭樓主讓我找你回去。」

  柳鍾意皺了皺眉,沒說話。

  夜離道:「你不想回去也行,我不勉強,我可以覆命說沒找到你,不過,你跟他最好都易容改扮一下,要瞞過去可不容易。而且,小藍你帶一段時間吧,它總能找到你。」

  藍色的鳥兒在柳鍾意胳膊上蹦了蹦,十分親昵的模樣,柳鍾意頷首:「多謝。」

  「我就知道,」夜離嘆了口氣,「我幫你重新易容。」說著微微轉頭對著溫衍道:「煩請溫莊主先出去。」

  「好。」溫衍沒有反對,轉身離開了房間。

  在房外待了好一陣,溫衍尋思著柳鍾意身上的毒已經沒什麼反覆,自己再同他一間房也有所不便,便下樓到櫃檯處同店小二多要了一間,就在原來的房間旁邊。

  上樓的時候恰好見到夜離出來,倚著房門抱著胳膊,挑高的眉眼帶著高傲而又怠懶的神色。

  溫衍倒也不介意,推開一旁的房門請他進去。

  關上房門後夜離打量了他一會兒,從懷中拿出一張人皮面具,道:「我沒那個心情給你易容,這個勉強拿去用吧。」想了想,又拿出一撮可以以假亂真的鬍子,「這個也送你了。」

  溫衍微微一笑,道:「多謝。」

  夜離輕巧的坐在桌上,修長的腿踩著凳子,坐姿居然還很優雅,「今日一見,溫莊主倒也不像不講道理的人。」

  溫衍知道他意有所指,並不反駁,「人難免因為所愛而失控,失去判斷力。」

  夜離不屑的勾了勾唇角,「敢問現在溫莊主稍微有點判斷力了嗎?」

  溫衍對他的嘲諷並不在意,淡淡應道:「我知道鍾意待我很好,絕對不會再像之前一樣對他。」

  「最好是這樣,但是,我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放不下柳鍾情,就別去招惹鍾意,不管你是同情也好,愧疚也好,其他什麼都好,」夜離挑著眉,冷冷道:「我可不想他吊死在你這一棵樹上。」

  溫衍淡然微笑:「嗯,我明白。」

  夜離有幾分疑惑的打量他,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我看你這副模樣,倒也不像是現在還對柳鍾情愛得死去活來。」

  溫衍低嘆道:「就如你所說,鍾情並不愛我,五年前他一開始就告訴過我。最後他選擇離開,並不只是因為鍾意……我當時恨鍾意,確實是遷怒了。但是那種明明就要得到最終卻失去的感覺,真的並不好受。時至今日,我已經很累了,哪還有力氣對一個人愛得死去活來。」

  「哦?」夜離修長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頜,「那……一點都不喜歡了?」

  「我知道你想試探我,不過說實話,若說完全放下,的確還沒有,」溫衍淡淡道:「至少,想要得到一個當年他離開的確切答案罷。」

  夜離點點頭,踏著凳子跳下來,身法輕靈,落地無聲,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雕花窗,頭也不回的道:「多言無益,好自為之。」

  言罷,他抬手輕輕一撐窗櫺,人便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溫衍微微閉目,嘆了口氣。

  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他才出門,敲了隔壁的房門,聽柳鍾意在房中應了一聲,便推門進去,只見那人正在逗那只藍色的鳥兒,雖然面無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壞。

  「我幫你換藥。」

  「哦。」

  柳鍾意點點頭,開始解身上的衣服,等溫衍尋出藥瓶走過去時,他已經把上衣都解開了,並無羞赧避諱之色。

  溫衍抬手將他烏黑的發分到身前,露出膚色有點蒼白的後背,解開昨天包紮的帶子,開始換藥。

  飛鏢造成的傷口並不嚴重,溫衍用的又是上好的傷藥,柳鍾意自己看不到,但感覺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重新撒上藥粉的時候也沒什麼痛感。

  等溫衍重新將傷口包紮好,柳鍾意正打算拉上衣服,卻聽他道:「等一下。」

  「嗯?」

  柳鍾意略等了等,便覺得另一邊的肩膀上微微一涼,似乎是塗了什麼藥膏之類。

  只聽身後那人問道:「你這道疤怎麼來的?」

  「什麼疤?」柳鍾意不明所以。

  「像是燙傷的這個。」

  「我又沒見過,」柳鍾意不在意的道:「好像小時候就有了,哥哥告訴過我。你給我塗的什麼?」

  溫衍把藥膏抹勻了,答道:「藥,塗幾次就能消了。」

  柳鍾意皺了皺眉:「我又不是女人。」

  溫衍無奈道:「你就當是我的習慣,治傷不喜歡留疤。」

  「……隨你吧。」

  待藥膏稍微吸收了一點,溫衍才幫他把背後的衣服拉起來。

  柳鍾意一面抬手繫著衣服,一面道:「我記得哥哥肩膀後面有個標記。」

  「哦?」

  「類似雲紋,好像是刺青。」柳鍾意回憶了一下,道:「等我眼睛好了可以畫出來。」

  溫衍將藥物收起來,應道:「好,也許也是一條線索。」

  「對了,」柳鍾意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微微偏過頭,「你知道哥哥他……」說到這裡剩下的話卻似乎說不出口了,柳鍾意輕闔著眼,驀地有點不想問了。

  溫衍聯繫起剛才夜離在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也明白他想要問什麼,就那麼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嗯,我一直知道,鍾情並不愛我。」

  柳鍾意點點頭,似乎不打算再說什麼。

  溫衍抬手輕輕按在他肩上,「鍾意,你也一直都知道?」

  「開始並不知道,」柳鍾意答道:「後來是夜離告訴我的。他從前跟哥哥做過搭檔,還算熟悉。他告訴我,曾經無意間見過哥哥同別人在一起,那個人給了哥哥一塊玉珮。」

  柳鍾意微微頓了一下,溫衍意識到什麼,開口問道:「就是碎掉的那塊?」

  「嗯,就是那個。」

  「鍾意。」

  「嗯?」

  溫衍輕嘆一聲,道:「你後來既然知道了這件事,為什麼不來質問我?」

  「質問你?」柳鍾意疑惑的重複了一遍。

  溫衍道:「就像夜離一樣,質問我有什麼資格恨你。」

  柳鍾意搖了搖頭:「質問你能有什麼結果嗎?那時候我說……我從來沒有對哥哥說過我喜歡你,你也沒有相信我。」

  「鍾意……」

  「過去的事情沒必要再提了。」

  溫衍轉到他面前,看著他道:「我現在相信你。」

  柳鍾意似是感覺到他的視線,稍稍抬起頭,唇角微彎,笑意很淡,但的確是笑了一下,「嗯。」

  溫衍被那笑容微微閃了一下,這才注意到他臉上的易容——很俊秀漂亮的一張臉,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少爺,毫無江湖氣。原本柳鍾意的易容是一張毫不起眼的臉,反倒顯得眼眸猶為清冷,流轉之間便是刀光劍影,如今夜離刻意修飾過那眉眼,特意往秀氣上雕琢,就將那眼中的冷意壓了下去,雖然現在那雙眼裡沒有神采,但映著燭火光影流動莫名就有了點寫意風流的意味。

  「你的臉……」

  「怎麼,」柳鍾意下意識的抬手去碰,指下並不是正常的皮膚觸感,「夜離弄成什麼樣了?」

  溫衍不由得笑笑,道:「還……挺好看的。」

  柳鍾意聞言皺了皺眉:「我明白了。」

  溫衍有些不解:「嗯?」

  柳鍾意無奈:「夜離……」如果是往好看了易容,那必然會弄成風流公子哥小白臉之類,不過,反正他現在看不到,就算了吧,想到此處便轉了個話頭:「我們何時離開這裡?」

  「明天便走罷,先回一趟問劍門。」溫衍將遇見袁青峰的事情同他說了一遍,接著道:「我覺得說不定袁前輩能知道些什麼。」

  柳鍾意微微頷首:「也好。」

  「你休息吧,我回房去了。」

  「嗯。」

  溫衍回了隔壁的房間後一時間也睡不著,便立在窗邊靜靜的看外邊的夜色,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竟開始下雨了,細細的,綿密的,還帶著一點兒寒意的春雨。

  這樣的天氣很容易勾起回憶,而他對回憶向來很放任。

  他想起當年柳鍾情立在梨花樹下,就那麼神色冷淡的問他:「就算我並不愛你,你也想要跟我成親嗎?」

  那人的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就像那滿樹的梨花一般,清冷且脆弱,於是他答道:「嗯,但我絕不會勉強你。」

  柳鍾情只是笑著搖搖頭,道:「我知道你很好,也知道你愛我,只是我對你,只是朋友之誼,如果你願意,我又有什麼好不願的。」

  「鍾情,你可有愛過別人?」

  「有,但我同他,永遠不可能在一起,這是……命中注定。」

  那一刻他見到那人眼裡少見的一點悲傷,但轉瞬那眉眼又恢復了冷冽犀利,看起來方才那一瞬的神色就似只是錯覺一般,而天上忽地也下起綿綿的細雨來,打得樹上的梨花落了幾朵。

  那時他雖得了柳鍾情肯定的答覆,卻並沒有想像中開心,似乎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有一點……心灰意懶。

  倒是柳鍾情,似乎已經從那種情緒中解脫出來,淡淡道:「下雨了,回吧。」

  其實那個人,或許才是……最為無情。

  溫衍淡淡一笑,合上了窗戶,將雨聲攔在了窗外。

  ☆第10章 深知身在情長在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點,柳鍾意跟著溫衍出了客棧,那人扶他上馬走了好一段他才突然想起來:「我們的馬不是在問劍門?」

  溫衍牽馬走在他旁邊,答道:「重新買的。」

  柳鍾意點點頭:「但是我們的盤纏也還在那裡。」

  溫衍笑笑,道:「我把那顆夜明珠當了,你想坐馬車也沒問題。」

  「馬車太麻煩。」柳鍾意皺了皺眉,否決了這個想法。

  兩人出城門又走了一段,周圍已經沒什麼人煙,溫衍牽著馬停下來,道:「鍾意,你靠前坐一點。」

  「嗯?」柳鍾意有點不解,但仍是按照他的話挪了挪身子,接著就聽耳畔風過,一個溫暖的身軀落在他身後,雙手環過來,抓住了身前的韁繩。

  「……」

  溫衍感覺到他身體有點僵硬,雖然柳鍾意有武功,失明之後做一些事情與常人差別不太大,但真要讓他一個人騎馬溫衍仍舊覺得不放心,更何況他身上傷還沒好全。

  柳鍾意也知道他的考量,故而並沒有反對,又稍稍往前坐了些,低聲道:「其實……馬車也不錯。」

  溫衍聽了這話不由得一笑,道:「好,待我們回到漓城就給你買一輛。」

  「……」溫熱的呼吸就在耳畔徘徊,柳鍾意有點彆扭的微微偏了偏頭。

  溫衍控制著馬匹慢慢跑起來,對著前面那個坐得筆直的人道:「鍾意,我才發現,你長高了許多。」

  柳鍾意側著臉聽他說話,聞言微微點頭,「我二十了。」

  的確,他又不是一直停留在他記憶裡那個十三四歲的模樣,溫衍不知怎麼的突然生出些自家孩子長大了的感慨來,這種感覺有點莫名,也的確不該有,溫衍不自覺的笑出聲。

  「你笑什麼?」柳鍾意這幾日對聲音越發敏感,即使那笑聲很輕,依舊逃不過他的耳朵。

  「沒什麼,」溫衍微微抿唇,看到他半側過來的那張俊秀無辜的臉,忽然生出些逗弄之心來,「鍾意,等我們回到漓城,你可要裝得像一點。」

  「什麼?」

  「你說過做戲要做得真,現在我們的身份,你是富家少爺,我是你的跟班。」

  柳鍾意微微挑眉:「我可沒見過少爺同跟班騎一匹馬的。」

  溫衍難得見他這般打趣,不由順著他道:「要不小的這就下馬用輕功?」說著作勢要走。

  「你……」柳鍾意下意識的抓住了他握韁繩的手,這才發現那人並沒有鬆手的意思,自己這是被騙了,連忙又把手拿開。

  其實無論表現得多麼無所謂,掩飾得多麼好,整個世界一片漆黑的感覺肯定會讓柳鍾意缺少安全感。吃飯的時候如果不是把菜夾到他碗裡,他根本不知道菜盤在哪裡,走路的時候沒有人牽引著,肯定會撞到不少人,也分不清楚方向。本來非常簡單的一件事,好像突然就變得很難,本來不怎麼用心便能輕易駕馭的,現在甚至根本做不好。

  柳鍾意剛剛抓住他的那一下,片刻都不到,溫衍卻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鎮定如他,其實也會有慌亂的時候,只是習慣性的掩藏起來,給人一種無所謂的錯覺。

  其實這兩天的一些細節已經表現得很清晰,就如柳鍾意會對他比原來親近一點,究其根源,其實都是因為那個人失去視力之後的不安。

  溫衍忽然便生出些疼惜的心情來,多麼奇怪,就只是因為那短短片刻的一個觸碰。

  柳鍾意又說了句什麼,被風聲淹沒,溫衍一時沒有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夜離給你易容了嗎?我可也沒見過……長得像你這樣的跟班。」

  「什麼樣?」

  「……」

  「嗯?」溫衍見他不說話了,雖然猜到了大致意思,卻仍忍不住擺出溫柔逼問的架勢。

  「很好看。」柳鍾意轉回頭,說得十分淡定。

  溫衍微微勾了唇角,「夜離給了我一張面具,還有鬍子。」

  「哦?」柳鍾意似乎很好奇,扭過身抬手摸了摸他的臉,的確是人皮面具的觸感,嘴唇周圍貼了一圈鬍子。

  「別拽掉了。」溫衍提醒他。

  柳鍾意放過了那撮鬍子,也轉了回去,道:「夜離的易容術很厲害,我也是跟他學的。」

  溫衍頷首:「的確十分精妙,不過,要如何去除?」

  「這個不能告訴你。」柳鍾意答得一本正經。

  溫衍笑了笑,「嗯,那便不說罷。」

  兩人回到漓城之後並未直接去問劍門,而是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畢竟現在柳鍾意要躲避鬼樓的眼線,若是就這麼明目張膽的過去,很容易被拆穿身份。

  溫衍將人安置在客棧之後自己先去問劍門悄悄打探了一番,得知袁青峰來之後帶回了易召永與駱南同歸於盡的消息,幫忙重整了門內事務,並主持著讓門中的大弟子接任了門主之位。而安排好這些事情後他便時常獨自待在後山的墓地,不讓任何人打擾。

  打探好消息後,溫衍便直接帶著柳鍾意去了後山。

  後山平時少有人來,一般都是些砍柴採藥的普通人,因此並沒有安排弟子把守。

  因為來過一次,溫衍也還算熟悉,帶著柳鍾意不多時便找到了上次焚化易天行遺軀並安葬的地方。

  那地方是易天行生前早就囑咐好的安葬之所,一般問劍門弟子下葬的地方並不在此處,因此林間也只得孤零零的一座墳塋。

  遠遠的只見一人坐在那座墳前,身旁放著一壺酒,那人就那麼獨自一個,自斟一杯,再倒一杯於墳前,彷彿與人對酌一般。

  「想當年我們三人雲遊四方,何等自在,如今不過二十年,竟只餘我一人在世,」袁青峰握著酒杯喃喃道:「大哥,你倒好,拋下我一人同三弟團聚去了……」

  他將面前兩個酒杯一一倒滿,正待再說些什麼,忽聽林間傳來衣物擦過草木的細微響聲,便停住了動作,沉聲道:「何人?」

  「袁前輩。」

  溫衍並未閃躲,帶著柳鍾意走過去,抱拳一禮,道:「抱歉叨擾了。」

  柳鍾意看不到人,便也向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禮,以示敬重。

  袁青峰聽出他的聲音,頷首道:「原來是溫賢侄,我料到你會來,只是何故這身打扮?」

  溫衍道:「在下同朋友遭人跟蹤,故而易容改扮,掩人耳目,前輩不必擔心。」略微頓了頓,他斟酌著問道:「不知袁前輩在問劍門可曾發現什麼線索?」

  袁青峰微微點頭,「確有發現。在大哥房中的那個標記,我覺得十分眼熟,仔細回想後,憶起曾在雲川見過。」

  「便是與韶洲相鄰之處?」

  「不錯。當年我們兄弟三人曾四海雲遊,北至勒綠原,西至白漠,南及鮫海,雲川也是我們曾到過的一個地方。那裡算得上十分偏僻,許多風俗文化都與中州不同,倒也別有一番韻味。」袁青峰不由得露出些許回憶的神色,過了片刻,方才回了神,道:「那邊氣候濕熱,雖然風景明麗,但也多毒蟲瘴氣,也有人善於養蠱,頗為凶險。」

  溫衍略一蹙眉,已然明白他的猜測:「袁前輩是懷疑這次的蠱毒源自云川?」

  「嗯,」袁青峰接著道:「那次我們入雲川是跟著一個商隊,你也知道,雖然去那邊的商旅常常有去無回,但因為能夠賺取暴利,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不少人想著去一次回來賺的錢就夠花半輩子了。那個商隊帶過去的貨物是些絲綢和精緻的金銀玉器,在雲川本地很是值錢。我們與商隊同行,結果遇上了強盜攔路,一開始只是幾個小賊,很快便被解決了,我們也並沒有在意。」袁青峰皺起眉來,似在努力回憶那日的景象,「結果到了晚間竟有人領著不少人前來尋仇,看他們的衣著,似乎並不是強盜那麼簡單,倒像是一個門派。」

  「門派?」

  「或許以門派來形容也不妥當,」袁青峰思索一陣,道:「那天晚上可算是一場惡戰,雖然我們合力殺了他們的首領,但是三弟也傷得十分嚴重,幾乎喪命,而商隊僱的那些護衛更是幾乎全被殺了。那群人的衣服上都以蛇為紋,而他們首領的披風上更是用金線繡了那個標誌。」

  溫衍微微一驚,「就是易前輩房中的那個?」

  「沒錯,雖然時隔已久,但我對那夜記憶猶新,稍一回想,似乎都還能聞到血腥味,那些人的首領披風上那個金線所繡的標誌在打鬥中很是晃眼,我便記住了。」袁青峰解釋道:「而且在那之後我曾畫下那個標誌問過當地的人,但他們都不願對外人多說。」

  「那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線索?」

  袁青峰頷首:「離開雲川之後我們去過韶洲,那邊有個門派名喚碧陵,一向奉行的是深藏身名的做法,在江湖上雖沒什麼名氣,但其門人武功高強,好幾代掌門都是隱世高人。我們前去碧陵派拜會時,倒是從那裡探聽到了關於那個標誌的消息。」

  袁青峰停頓一下,稍作思考,這才慢慢道:「我們從碧陵派得知,那是雲川鳴沙教的標誌,鳴沙教以毒術和蠱術最為強大,但是歷任教主的武功也十分厲害。這個教派在雲韶一帶勢力不小,但是與中州武林卻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因為崇尚蠱術毒術而被一些人當作邪門歪道。我們同碧陵派的掌門說了那晚的事後他告訴我們,鳴沙教的標誌是蛇,而群蛇纏繞的那個標誌是教中地位極高者才能繡在衣上的。」

  溫衍沉吟道:「如此說來,幾位前輩可能是因為那晚上的事而與鳴沙教結怨?」

  「嗯,」袁青峰眉頭緊皺,低聲道:「而且,根據我們的描述,碧陵的掌門懷疑那晚上的那個人,很可能是鳴沙教的教主。」

  溫衍一驚,不由得想起那枚只剩下一半的玉珮——若是那個群蛇纏繞的標誌對鳴沙教如此重要,那麼留下那枚玉珮的人身份必然不簡單,極可能也是身居高位的。

  他微微偏過頭去看柳鍾意,卻見他眼簾輕輕垂著,面無表情,似乎不為所動。

  袁青峰道:「那人的武功的確強橫,雖然我們合力將他殺了,但我們這邊的傷亡更為慘重,那幾個商人嚇得不輕,第二日便選擇了離開雲川。」

  溫衍點頭:「袁前輩是否懷疑這次的事情同鳴沙教有關?」

  「不僅是這次的事,」袁青峰道:「我懷疑十八年前三弟的死也是鳴沙教所為。」他說著伸手拿起了放在墓碑上的一枚玉珮,拇指輕輕摩挲。

  那枚玉珮通體潔白,看起來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大約是有人常年握在手中撫摩,看起來分外光滑柔潤。玉珮上雕鏤的是簡單的雲紋,精緻之中帶著飄逸之感。

  好一陣,袁青峰才道:「三弟性子閑散,向來不與人結怨,下殺手也少有,滅他滿門者必定是怨恨極深的,當年卻怎麼查也查不出,而駱南恰恰又是在那個地方出現的,我不得不懷疑,這兩者背後是同一股勢力。」

  溫衍略略皺眉,道:「若真是如此,鳴沙教的下一個目標豈不很可能是袁前輩?」

  袁青峰不由得冷笑:「我倒是想等著他們找上門來。」

  溫衍略一垂目,注意到墓碑上還放著另一塊相似的玉珮,那玉珮與袁青峰手中的材質十分相似,連形狀、工藝看起來都有契合之處,想起來應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放於墓碑上的那塊玉珮上雕刻的是只飛鷹,刀工精妙到了極致,連羽毛都根根分明。

  袁青峰將那枚玉珮也拿起來,一併握在手中,緩緩道:「若是可以,我必定要為大哥和三弟報仇。」

  溫衍道:「敵暗我明,前輩還是小心為上。」

  袁青峰閉目長嘆一聲,「這兩枚玉珮都是我所刻,一枚原本打算贈予三弟,約定了相見時間,卻等來他的死訊。一枚贈予大哥,如今卻也回到了我手中。袁某這一生,無妻無子,只得這兩個兄弟,如今他們都已不在人世,我也無甚留戀。」

  溫衍便也不再相勸,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年過半百的人,忽覺歲月匆匆,轉瞬成空,非人力所能強留,身陷其中,也許驀然迴首,身邊的人便都不在了。

  如此一想,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感概來。

  轉頭看了看柳鍾意,見他精緻俊秀的臉上表情淡漠微涼,眼眸透不出神色,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而游離。

  「有人來了。」

  柳鍾意突然微微偏頭,開口提醒。

  溫衍心頭一跳,方才想起他看不見,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正看著他。徵得袁青峰的同意,兩人退開一些,尋了棵大樹藏身。

  位置離得並不遠,兩人收斂氣息,便可以聽到那邊談話的聲音。

  來的人似乎是隱山派的弟子,言語間似乎頗有幾分著急之意。

  「掌門,方才陳師弟去街上採買東西,聽到幾個江湖人士在議論前日有人暗算本派,似乎派中有人傷亡。」

  「哦?派中可有傳來消息?」

  「不曾。」

  「……」

  「掌門——」

  「我們今晚便回,你讓他們先收拾妥當。」

  「是。」

  待那腳步聲遠了,溫衍同柳鍾意才重新回到墓前,袁青峰沉吟道:「我今晚便要先迴隱山派了。」

  溫衍道:「前輩懷疑暗算隱山派的也是鳴沙教的人?」

  袁青峰頷首:「不錯,畢竟時隔不久,太過巧合。如果我沒有猜錯,鳴沙教的目標是我,只是我這次出行知曉的人不多,他們大概是撲了個空。」

  溫衍微微皺眉,還未開口,只聽柳鍾意道:「前輩,這次的事只怕並不簡單。」

  袁青峰不在意的道:「既然他們要報仇,那盡管來便是,因果循環,終有一個了結,不論成敗生死,只求無愧於心。」

  柳鍾意欲言又止,終是斂了神色,不再說什麼。

  袁青峰俯身將壺中的酒盡數傾倒墓前,淡淡道:「我先行一步了。」

  「前輩保重。」

  三人抱拳別過,溫衍看著袁青峰離開的背影,不由得輕聲嘆氣,直到那人走得不見了蹤影,才開口道:「鍾意,我們要不要也去隱山派?」

  柳鍾意沉默一下,才道:「我總覺得似乎有哪裡有所遺漏,可是又想不出來。」

  溫衍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道:「天色將晚,我們還是先回客棧罷。無論下一步去哪裡,總得找個機會把放在問劍門中的行李取回來,我身上只帶了少數應急的藥。」

  「嗯。」

  兩人回到客棧,已經是晚飯的時間,一樓打尖吃飯的客人不少,一派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

  這幾日因為柳鍾意的眼睛看不見有所不便,兩人都是讓小二將飯菜送進客房吃,然溫衍正打算上樓,袖口卻被柳鍾意輕輕一扯,他回頭,只見那人微微皺著眉,偏頭似在凝神聽著什麼。

  這般站在櫃檯前一會兒,店小二認出他們是在客棧投宿的客人,便迎了上來,慇勤的問著是要在樓下先用飯還是直接送些飯菜上去。

  溫衍明白柳鍾意的意思,答道:「就在樓下吃,」說著掃了一眼大堂,指了指不甚顯眼的一個位置,「就那裡吧。」

  柳鍾意也看不到他指的是哪兒,就只是按照他們現在易容後的身份,淡淡的應了一句,「好。」

  小二引著他們過去坐下,道:「客官要吃點什麼?我們這兒蒓菜蒸鯽魚可是附近都有名的,要不要嘗嘗?」

  溫衍看了一眼柳鍾意,見他注意力顯然仍牽著其他的地方,便問道:「還有什麼其他的?」

  鯽魚有刺,他顧念著柳鍾意看不見,吃起來怕是不方便。

  店小二又報了好幾個口碑較好的菜名,溫衍頷首,選了幾樣,又叮囑他記得上米飯。

  店小二滿面笑容的道:「我們這兒的水晶蝦餃跟香芋地瓜丸也很不錯,兩位是不是要一份做小點?」

  溫衍剛想說不必,柳鍾意卻突然開口道:「要一份香芋地瓜丸。」

  店小二應聲去了,溫衍打量著旁邊那人,見他仍是一本正經的模樣,又開始聚精會神的聽著什麼,忽而覺得有幾分好笑,彎了唇角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笑意,反正,柳鍾意也看不見,只要不笑出聲就是了。

  過了不多久店小二便端了兩碟菜上來,其中之一便是香芋地瓜丸。一個個圓潤的丸子外表炸得金黃,顯然是裹了一層薄薄的麵粉。

  溫衍將筷子遞到柳鍾意手中,然後又夾了一顆丸子放到他碗裡。

  帶一點甜膩味道的酥脆香氣瀰漫開來,柳鍾意略微回神,夾起那枚丸子咬了一口。

  剛剛炸出來的丸子有點燙,地瓜糅合麵粉製成的表皮外酥內柔,裡面磨碎的香芋混合著融化的糖汁,輕輕一咬便微微溢出來,稍甜的香氣便更為濃郁。

  柳鍾意吃完一個,似乎對這味道頗為滿意,抿著唇上沾染的糖汁,微微偏過頭,望向溫衍的方向。

  溫衍瞭然的又夾了一個丸子放到他碗裡,不忘叮囑道:「你可別待會吃不下飯。」

  柳鍾意沒答話,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倒是繼續夾起碗裡的丸子開始吃。

  溫衍頗為無奈的笑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在哄小孩子,明明操心的是對的吧,對方固執己見不為所動,不同的是眼前這個人不哭也不鬧,而自己也沒那個資格去管他。

  店小二端了米飯和另外幾樣菜上來,溫衍將柳鍾意的碗拿過來,盛好一碗飯,又添了好幾樣菜,這才放回他面前。

  柳鍾意心不在焉的開始吃飯,溫衍時不時給他添些菜,他也全無察覺的模樣。

  這般吃了不久,隔不多遠有一大桌客人離席上樓,柳鍾意緊繃的情緒這才稍稍鬆懈下來。

  溫衍也猜出柳鍾意剛剛應當是在凝神聽那些人的談話,故而並沒有立即出聲,待那些人盡數上了樓,才低聲道:「什麼事?」

  柳鍾意拿著筷子停頓一下,道:「我要吃香芋地瓜丸。」

  這還真是要哄著了。

  溫衍有點哭笑不得的夾了一個放在他碗裡。

  柳鍾意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淡然的夾起丸子吃掉,才道:「那些人好像是鳴沙教的。」

  溫衍一怔,「何以見得?」

  「剛進來的時候,我聽到一個人問『消息傳出去沒』,然後有人回答『已經傳出去了』。我覺得奇怪,就一直注意他們在說什麼,他們也很小心,之後就一直說些聽起來沒用的話。直到最後似乎是另外有人從客棧外面回來,說『已經走了』,開頭的那個聲音就說『按計劃』。」

  那些人說話的時候壓了聲音,若不是柳鍾意這幾日對聲音特別敏銳,大概也很難發現。

  溫衍獎勵似的又夾了一個丸子放進柳鍾意碗裡,稍一思索,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些人說的放在平時也正常得很,只是恰恰對上了他們剛剛從袁青峰那裡聽來的話。如果稍微聯繫一下,就難免猜想到那些人所謂的「傳出消息」指的是暗算隱山派的事,那麼那個「已經走了」很可能指的就是袁青峰等隱山派弟子。至於「按計劃」——

  「你懷疑他們是調虎離山?」

  「嗯,」柳鍾意頷首:「我終於想到到底是哪裡讓我覺得不對了,袁前輩沒有接到隱山派傳來的消息,隱山派弟子卻是從別處得到小道消息。對於隱山派這種大門派而言,如若出事必然會第一時間跟掌門聯絡,如果掌門都沒有接到消息,除非是整個門派傷亡十分慘重幾無生還。而那時候得到的消息卻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如此想來的確不對,」溫衍沉吟道:「那麼,鳴沙教應該還沒有對隱山派動手,只是放出假消息,而他們的目的……仍然是問劍門。」

  就袁青峰所說的當年雲征遙被滅門,大火焚燒之後什麼都不剩而言,這的確是鳴沙教的作風。

  柳鍾意低聲道:「可惜他們只說『按計劃』,我們並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溫衍微微蹙眉:「既然他們那麼關心袁前輩是否已經離開,很有可能是馬上便要動手,白天不可能……說不定,就是今晚。」

  「那眼下應該通知問劍門的人,決不可應付得措手不及,」柳鍾意無意識的捏緊手中的筷子,「只不過問劍門遭逢此劫,元氣大傷,勝算不大。」

  溫衍略一思索,道:「若是能將隱山派的人追回來,想必對付鳴沙教就容易得多。」

  「你去罷,」柳鍾意頷首:「你去追隱山派的人,我去問劍門——」

  「不可,你去問劍門太危險了,」溫衍打斷他:「若是我們沒能趕回來……」

  「你現在就走,」柳鍾意當機立斷:「我看不到,根本不能去追他們,這件事只能你去做。」

  「若是鳴沙教的人動手,我擔心……」

  「若是我現在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了,就算不對上鳴沙教,一樣隨時會死。」柳鍾意冷聲道:「你立刻動身去罷,問劍門的路我已經記下了,可以自己過去。」

  溫衍眉頭皺起,搖頭:「我跟你一起去問劍門。」

  「溫莊主未免自視過高,你覺得自己可以以一敵十不成?」柳鍾意眼簾微垂,說的話卻半點不留情面,「還是你覺得,問劍門那些人的性命不在你眼裡?」

  溫衍靜靜望著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我不用你擔心。」柳鍾意微微偏過頭,似是覺察到那視線而有些不自在,聲音更加冷硬。

  溫衍拗不過他,只得從袖中取出一塊木製令牌放在他手中,叮囑道:「到了問劍門他們必定認不出你,這是百草莊信物,你帶著。若是鳴沙教動手了,你不要逞強。」

  柳鍾意握住那塊牌子,淡淡道:「你放心,我還不想死。」

  溫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仍舊冷清得毫無表情,他再說不出什麼來,只能用力一握他拿著令牌的手掌,起身離開了客棧。

  ☆第11章 悵望江頭江水聲

  夜已深,濃雲掩蓋著明月,也不透出一絲星光。

  柳鍾意看不見,自然也不覺得無月之夜格外黑暗,只是起風時感覺到細微的雨絲夾在風裡,落在手背上,透著微弱的涼意。

  這裡的春天似乎雨水豐沛,常常在夜裡下得綿綿密密,住在客棧的時候便總能聽到雨絲綿延在窗櫺上的聲音。

  一個時辰前他將消息告訴了現今問劍門的門主,也就是易如口中的大師兄秦紹瑞,那人立即將門中弟子都集合到了原本的議事堂,將那些仍舊傷勢未癒的弟子在堂中保護起來,而其他一些武功較為高強的則安排到了堂前中庭各個角落隱匿身形,一旦發現有人侵入,便依照商議好的簡單陣法應對。

  時間緊急,敵人隨時都會過來,故而只能做這等最保守的安排,才不至於被殺個措手不及。

  柳鍾意此時靜靜的待在問劍門中庭前的一棵大樹上,凝神聽著周圍的周圍的聲響。雖然此時問劍門表面上與平時沒有區別,但實際上卻暗藏殺機。他閉著眼,可以覺察到暗處潛藏著的那些人的氣息,每個人都不敢鬆懈,精神緊繃。

  柳鍾意倒是對這景況十分熟悉,他這幾年做殺手時也時常要潛伏在暗處,有時候在一個地方待上十多個時辰,就只為了動手時的那幾個剎那。長時間高強度的緊繃神經,一旦鬆懈就會格外疲憊,所以這種時候,最忌諱的是分神。

  雨絲細細密密的落著,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這般落著春雨的夜,彷彿能聽到樹枝抽出嫩芽跟花骨朵悄然綻放的聲音,淡淡的暗香也隨之瀰漫在微雨之中。

  只是柳鍾意卻無心去欣賞這些,他聽到遠遠的傳來了一群人踏過青石板的腳步聲,那聲音並不大,明顯是身懷武功之人發出。

  隨之而來的,是最令他敏感的殺意。

  濃重的殺意。

  溫衍趕回來的時候夜裡的雨已經下得大了,全不是綿密溫柔的模樣,而是帶著初春的冷意,砸在露在衣衫外的皮膚上就彷彿冰珠一般。

  淅淅瀝瀝的雨中,夾雜著刀兵之聲,夜風一吹,便能聞到淡淡的血腥氣。

  果然來得遲了,只是尚有打鬥聲說明也不算太晚。

  溫衍沒空去想,飛身上了院牆,踏著飛簷往打鬥聲傳來的方向去了。袁青峰領著一眾隱山派弟子也快速跟上,很快就聚集到了議事堂前的廝殺之地。

  問劍門雖然得知消息有所準備,但是遭逢劫難尚未緩和過來,明顯不敵對方準備充分早有預謀,門下弟子支撐得十分辛苦。

  此時偌大的庭院之中血跡斑駁,被雨水沖刷著化為淡紅,不停的向周圍蔓延。

  袁青峰領著隱山派弟子闖入的時候,那群穿著夜行衣的蒙麵人都十分詫異,不知他為何去而復返,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中計。然而既已經打了照面,也沒有立即就此罷手離開的可能,三方人士就此混戰在一處。

  溫衍立在院牆上匆匆往下掃了一眼,沒看見柳鍾意的身影,心下不由得不安起來,然一抬眼間,卻見有人影在對面的房簷上。

  隔著冰冷的雨幕,只見一人身著黑衣,一襲披風浸透雨水,卻仍因週身所發的勁氣烈烈飄飛,那披風上隱隱可見是繡了金線的。

  那人立在屋脊上,氣勢凜然,而他對面,一人靜靜與他對峙著,身形筆直清拔,蒙著面,手中提著一柄長劍,冰冷的雨滴順著劍身滑落,連成一道透明的珠串。

  盡管如此,溫衍仍是認出了那個執劍之人正是柳鍾意,無論是自己親手幫他整理過的那件淡青色衣衫,還是那筆直如劍一般的挺拔身姿,都能讓他一眼便確定。

  稍稍放心,溫衍踏著院牆往那邊去,近了些便見柳鍾意原是執劍護著身後的一個人,那人倚著飛簷,似是受了頗重的傷。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凌空而起,從後面偷襲,一刀砍向被柳鍾意護在身後的那人。柳鍾意似是聽見風聲,轉身之際手上挽了個劍花,挑開劈來的刀刃,一時之間水珠飛濺,內力相撞,激盪開一片薄薄的雨幕。

  偷襲之人身形盪開之際甩出一枚暗器,正打向柳鍾意胸腹,而此時立在屋脊上的另一個人也動了,身形快如鬼魅,一刀劈向柳鍾意空門大開的後背。

  「小心!」

  柳鍾意劍鋒一橫,擋下了那枚暗器,卻沒有時間去避開身後的刀鋒,只能側身減小觸碰刀刃的範圍,同時左手向後打出了三枚銀針。

  這本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當他聽到那聲提醒時已經遲了,想要收手,銀針卻已經離開指尖。

  那一瞬所有的聲音彷彿都在耳邊放大,淅淅瀝瀝的雨水中他能聽到衣袂翻飛的聲響,利器劃入皮膚的鈍響,兵器交擊的清脆響聲,同時,他也聞到那個人身上熟悉的淡淡藥香。

  刀刃並沒有落在身上,他卻覺得雨絲冰冷,像是冰刀刮著一般。

  血腥氣在雨中瀰漫開來,沾染著那淡淡的藥香,聞起來令人頭暈目眩。

  「溫——莊主……」柳鍾意原本就一直是靠著聲音在分辨刀刃襲來的方向,剛才那凌亂的風聲中,他實在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肯定,一定有人受傷。

  似乎是失明以來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看不到,柳鍾意用力握著手中的長劍,指節泛白。

  「我沒事。」

  柔和淡然的應答在雨聲中響起,柳鍾意皺著眉,還未說話便聽到連著幾聲爆響。

  溫衍安撫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那幾聲爆響是黑衣人扔下炸裂的鐵丸所發,白色的煙霧瀰漫開來,那群蒙麵人聽了似是得了號令,一齊退走。

  「有毒,屏息。」

  溫衍揚聲提醒,白色的煙霧在雨中很快被打散溶解,袁青峰帶著幾名武功高強的隱山派弟子追了出去,庭中便只剩了受傷的問劍門弟子,和地上交疊著的不分敵我的屍體。

  淡淡的血腥氣始終縈繞不去,柳鍾意回憶著方才的事,微微皺眉,「你剛剛是不是中了我的銀針?」

  「嗯,」溫衍使了巧勁在自己左肩上拍了一掌,將三枚銀針逼出體外,「無妨,解藥給我便是。」

  柳鍾意拿出一個小瓷瓶遞了過去,溫衍接過,倒出一顆藥丸服下,又將瓷瓶放回了他手中。

  手掌交疊之際柳鍾意觸碰到他溫暖的指尖,很快收回了手掌。

  溫衍見狀不語,踏著屋頂的黛瓦,走過去察看柳鍾意護在身後那人的傷勢。

  那人似乎已經倚著飛簷昏了過去,溫衍俯身探了探他的脈搏,便覺出他脈象不穩,內傷頗重。

  那人似有所感,慢慢醒轉,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人,「……溫莊主。」

  溫衍去追袁青峰時便已經揭去了面具,此時見那青年抬起頭,也認出他正是現在問劍門的門主,便點了點頭。

  秦紹瑞知道他去追隱山派的人回來相助,此刻見他到了此地,便知道袁青峰等人也來了,心下稍安,感激道:「多謝。」

  「不必,」溫衍伸手扶他起身,「你受的多是內傷,自行調息一段時日便可無礙。」

  秦紹瑞借力站起,抬眼間只見他右肩及至小臂都劃開了一道極深的血口,鮮血染紅了半幅衣袖,甚是觸目驚心,「溫莊主,你——」

  話未說完,扶著他的那隻手微微一緊,秦紹瑞只得打住了,溫衍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開口。

  秦紹瑞順勢望向他身後,只見救了自己的那個男子皺著眉頭,眼眸裡雖沒有神采,但若他看得見,必然是看著這邊的,也明白溫衍大約是不想讓那人知道,便沒有再多言。

  柳鍾意前來告訴他消息的時候秦紹瑞便發現了那人看不見,在混戰之中並沒有指望對方出手,卻沒曾想柳鍾意在他被幾人圍攻時救了他。

  「下去吧。」

  溫衍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索,秦紹瑞點點頭,在那人的幫扶下落到地面,隨後開始查看門中其他人的狀況。

  柳鍾意也從屋脊上飛身落下,立在溫衍身邊,只要一靠近,那種混合著藥香的血腥味便會濃郁起來。

  「你受傷了?」

  溫衍淡淡應道:「沒有。」

  柳鍾意走近一步,皺眉:「你身上,血腥味很重。」

  「只是不小心沾上的。」溫衍仿若不經意的說著,轉開了話頭:「你背後的傷口沒事吧?」

  柳鍾意蹙了蹙眉:「有點疼。」

  「我看看。」溫衍將他拉到簷下,剛剛貼近一點,柳鍾意便反手握住了他的肩,隨即冰冷的指尖順著手臂上那道深深的傷口一路滑下,力道逼得他悶哼出聲。

  「你騙我。」柳鍾意收迴手,他雖然看不見,卻可以肯定的知道手指上那溫熱的液體是什麼。

  溫衍不覺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自己的確太過大意,像柳鍾意這般,是絕不會說疼的,聽到他說那句話就該覺察不對了。

  柳鍾意皺起眉,聲音冰涼:「為什麼騙我?」

  微嘆了口氣,溫衍安撫道:「小傷而已,隨便上點藥就好了。」

  柳鍾意不再說什麼,唇角微抿,似乎不打算再理他。

  沉默瀰漫開來,襯得夜裡的雨聲漸漸分明,溫衍被那逼仄的氣氛壓抑得有點不自在,開口道:「我去看看其他人的傷勢。」

  言罷,他便抬步走入了雨幕之中。

  那淡淡的藥香和濃烈的血腥味都隨之漸漸消散,柳鍾意聆聽著從屋簷墜落在階前的雨聲,許久未動。

  溫衍替問劍門中重傷的弟子一一治過傷後已是凌晨,隱山派追蹤未果也已經回來,門中暫且安全。只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否還會再度動手,袁青峰便決定暫且帶著派中弟子留在此處。

  溫衍到原先在問劍門暫住的房中換下帶血的衣服,簡單包紮已經止血的傷口後,便收拾好自己同柳鍾意的東西,辭別了門中諸人。

  天色微明,柳鍾意閉目立在簷下倚著廊柱,聽見他走出來的腳步聲便睜了眼。

  溫衍開口道:「回客棧罷。」

  柳鍾意頷首,轉身便走。

  這是……還沒消氣?

  溫衍不禁嘆氣,該怎麼哄呢?說起來,自己似乎完全沒有哄人的經驗。

  兩人走出問劍門後在一個偏僻無人的小巷子稍作停留,溫衍重新戴上人皮面具,貼好鬍子,柳鍾意則解下了一直蒙在臉上的面巾。

  溫衍對著那張臉打量片刻,見他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全然看不出不高興或者在生氣。

  「幹什麼?」柳鍾意敏銳的覺察到那視線,不解的抬手,想要撥開他。

  冰冷的手掌恰好按在傷口上,溫衍悶哼一聲,有點無奈的低笑道:「地方找得真準。」

  柳鍾意冷聲道:「不是隨便上點藥就好了麼?」

  雖然嘴裡這麼說著,卻皺著眉收迴手,有點懊惱般的捏了捏手掌。

  口是心非得太過明顯,溫衍微微一笑,也不去揭穿,應了一聲,道:「走吧。」

  兩人回到客棧時正是用早點的時候,一樓已經有零零散散的客人,故而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他們。

  溫衍仿若無意的向店小二打聽了一下最近住店的人,便得知那些偷襲問劍門的人昨夜離開時便已經結了銀錢。

  溫衍轉頭看向柳鍾意,問道:「要吃些早點嗎?」

  柳鍾意搖頭,讓小二打熱水送去房中。

  溫衍再度忍不住心下嘆氣。

  雖說柳鍾意平時也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話不多,很少主動開口說什麼,可他怎麼就是覺得這人在生悶氣呢?

  前兩天明明有所緩和的氛圍突然變得更加僵硬,而自己很明顯已經不能像是以前一樣冷淡著若無其事了。

  兩人上了樓,柳鍾意並不知道那人心裡想的什麼,逕自回了房。

  其實溫衍以為的也並不全對,柳鍾意實際上也不算是在生他的氣,若說是氣悶,氣的也只是自己而已。

  恨自己變得如此無用,在那樣的情形下不能自保,甚至還帶累他人。

  雖然開始的時候的確因為溫衍的隱瞞而氣悶,可轉念又想,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要他事事坦誠?既不是能幫上忙,又不是什麼親密的關係,如他自己所說,他們兩個只是暫時的盟友而已,只是因為同樣的目的所以才結伴,連朋友大概都算不上。

  若是他一直如此無用,大約連盟友都不夠格。

  店小二過來敲門送熱水,浴桶的水半滿之後便離開了。

  柳鍾意解去仍舊半濕的衣衫,泡在溫暖的水裡,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閉上眼,隔了許久,再睜開。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這五年來他一直無所倚仗,失去唯一的親人,被自己喜歡的人怨恨冷落,面對沒有把握的刺殺,艱難的任務時,有幾次命懸一線之際覺得無限疲憊,有那麼幾個瞬剎就想要放棄了。

  記得有一次他受了重傷,勉強支撐回到百草莊,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並沒有什麼立場要求那人給自己治傷。

  他早就該發現了不是麼?

  或者說,他應該是一直都明白的。

  那麼,又為什麼要回到那裡呢?

  那天也下著微雨,百草莊院子裡的梨花開得正好,他也不知道怎麼的,竟然有力氣走到那個庭院外,看到溫衍坐在石桌前喝酒,依稀是淡然柔和的表情,只是眉頭微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只看了一眼,他沒有走進那個庭院,只是靠著院子的外牆,靜靜的聽著雨聲,還有那人輕輕放置酒杯的聲音。

  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意識快要墜入黑暗,就跟那個人隔著一道石牆而已,可他卻找不到理由踏進去。

  盡管他知道,就算是個無關的人,溫衍也一樣會救。

  不過他並不是個無關的人,他覺得,溫衍是恨自己的。

  那時候腦海中劃過的念頭竟是,如若就這樣死了,那人知道後,還會一直恨他麼。

  大概人受傷的時候頭腦總是有些不清楚,那天他離開了百草莊,去了摘星樓。當然最後並沒有死,事後回想,總會忍不住嘲諷自己,那個時候的想法,如此可笑。

  人總是冀望得到對等的對待,可情之一字向來強求不得。

  他早就不奢求那人的溫柔相待,只想就算是自己一個人誰也不倚賴也不會活得狼狽。這些年他明明也做到了,可是現在眼前的世界忽然陷入黑暗,他就像是失去唯一的一點倚仗,慌亂,無措,恐懼,可他也只能自己強忍著。

  溫衍為了救他而受傷,他卻不懂那人的想法,只是忽然意識到,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之間似乎變得比原來親近許多。這些親近來源於自己失明之後的無措,也有溫衍無形中的縱容。

  那人大概只是因為欠他的人情想要還了而已,如果自己毫無防備的陷下去,便是自找苦吃了。

  浴桶裡的水不知不覺已經變得冰冷,柳鍾意擦乾身體,摸索著穿上乾淨的衣裳,便聽到敲門的聲音。

  「誰?」柳鍾意走到門前,將手搭在門上,出聲詢問。

  「是我。」門外的聲音溫和熟悉。

  柳鍾意將門打開,「什麼事?」

  「該喝藥了,」溫衍道:「還有你背後的傷再讓我看看。」

  柳鍾意略微一怔,讓開了門。

  溫衍走進來,將手裡拿著的藥瓶藥碗放在了桌上。柳鍾意合上門走到桌邊,抬手小心的在桌上摸索藥碗的位置。

  「我來。」

  溫衍像前幾天一樣端起藥碗,想要餵他喝,柳鍾意卻搖搖頭,道:「我自己來。」說著伸出手,去接那藥碗。

  溫衍將藥碗遞到他手中,看著他喝完了,才道,「坐吧,我看看你的傷。」

  柳鍾意點頭,坐下解開了原本便只是潦草繫上的衣襟。

  溫衍順手取過一旁乾淨的布巾幫他擦拭濕透的長髮,剛剛洗淨的烏髮柔軟順滑,握在手中觸感濕潤微涼。

  柳鍾意不習慣這般親密的動作,不由得有點僵硬,坐著不動,卻又因為那人舉動之間過於自然而不好出聲阻止。

  過了一陣,溫衍才放下那半濕的布巾,小心的將他的衣衫拉下肩頭,察看傷口。那道原本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大約是因為打鬥的原因又有些出血,鮮紅的顏色細細往外滲著。

  「傷口裂了怎麼也不告訴我?」溫衍皺起眉,拿起桌上的藥瓶,將藥粉仔細的撒上傷口。

  柳鍾意沉默片刻,淡然道:「我說了。」

  溫衍略一回想,意識到他指的應該是那句說傷口有點疼的話,當真不知道該做何表情,便仔細的幫他收拾好傷口,拉起衣衫。

  柳鍾意理好衣襟,道:「你的傷沒事吧?」

  溫衍微微一笑:「放心,我沒事。」

  柳鍾意點點頭,稍微有點生硬的道:「下次……不必如此。」

  「嗯?」溫衍不解的看了他一眼,眉梢輕佻。

  柳鍾意淡淡道:「莊主也救了我一次,沒必要再覺得有所虧欠。」

  溫衍皺眉,「我確實覺得有所虧欠,卻並不是為了這個才救你。」

  「那是為什麼?」柳鍾意疑惑的微微側過臉。

  「我……」溫衍忽而有點怔,這個問題,似乎自己也沒有答案,「我並沒有想那麼多。」

  柳鍾意也不追問,彷彿不甚在意的點點頭。

  「鍾意,」溫衍在他對面坐下來,想了想,道:「你生我的氣了?」

  柳鍾意道:「何出此言?莊主並未做錯什麼,我又有什麼資格生氣。」

  溫衍聽了這話不由得皺眉:「我在你眼裡,算是什麼人?」

  「盟友。」柳鍾意毫不遲疑的說出那個已經想過許久的答案。

  溫衍一怔,心中忽而劃過一點莫名的情緒,便沉默下來。

  柳鍾意看不到他的表情,略等了等,也未聽到他回話,便開口道:「莊主,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罷。」

  「好。」溫衍起身,拿起空了的藥碗,出門時叮囑道:「我剛剛讓小二去準備了一點吃的,你稍微吃點東西再睡。」

  「嗯。」

  溫衍走後,過了不多久,店小二果然端了盤吃的上來,柳鍾意坐在桌前,聞到那熟悉微甜的味道,反應過來,竟是昨晚他一直讓那人給他夾的香芋地瓜丸。

  柳鍾意將那碟丸子端得近些,用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裡面的糖汁和酥軟的芋蓉便微微溢出沾到了唇上,甜味恰到好處。

  溫衍這是……以為他生氣了所以用這個哄他麼?

  柳鍾意覺得這個想法有點不可思議,而且,方式過於幼稚,應該是……不大可能。

  只是這麼想著,忽然便有點食不知味起來。

  ☆第12章 悵臥新春白袷衣

  天色微黯,朦朦朧朧下著細雨,沾衣欲濕。

  街上行人寥寥,溫衍沿著青石板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卻不知自己這是去哪裡。

  意識很清晰的知道這是個夢境,卻醒不過來。

  他走到一方屋簷下避雨,細密的雨絲匯成水珠順著滴雨簷落下,滴滴嗒嗒打在階上,濺開小小的水花。他看到簷下還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拿著根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蘆。

  「溫大哥。」

  少年見他來了,彎起眉眼笑得一派天真無邪,溫柔的輪廓上臉頰帶著點尚未消退的嬰兒肥,誘得人想要捏上一把。

  鍾意……

  溫衍一時間竟忘記這是夢境,有點茫然的抬手想要撫上他的面頰。然而剛剛碰到,指尖卻只剩下一片虛蕪,連周圍的景象也消失不見,他回到百草莊自己居住的那個院子裡,院中梨樹繁花似雪,他坐在石凳上,抬眼間,只見那個少年緩步走來——

  已經不再是原來那般軟軟的像個小孩子的模樣,他長高了許多,臉頰上的嬰兒肥也消失了,微抿著唇,清秀的下頜線條緊繃著,仍有點青澀的模樣。

  「莊主,你放心,正如我們一開始就約定好的,婚契是假的,這點我很清楚,我絕不會干涉你什麼,也不會打擾你的一切。」

  少年咬著下唇,清澈的眼裡透著倔強,就那麼直視著他,沒有半分遲疑。

  他想要說不,想說並不是你的錯,是我不該遷怒於你。

  可是,身體卻並不受自己的控制。

  這時才又想起這是關於往日的夢境,他只能旁觀而已。

  於是他聽到自己帶著點冷笑的意味說,「那當真再好不過了。」

  少年眉頭微皺,嘴唇咬得發白,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著他,彷彿帶著點委屈的神色,卻沒有開口辯駁。

  鍾意。

  溫衍想要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安慰他,抬手間卻打碎了這個夢魘。

  睜開眼,自己仍在客棧裡,看天色似是剛睡了半日,也許是因為夢境的關係,身體得到了休息,精神卻十分疲憊。

  他微微閉眼,頭一次那麼清晰的去回想過去的事。

  這五年,剛開始的那一兩年他仍是有所執念,連帶著也就對柳鍾意分外冷淡。而後來,三年,四年,五年……他漸漸像是從一個迷夢中醒來一般,也回憶起更多的細節,回頭去看,便忽覺分外荒唐。

  他跟柳鍾情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兩情相悅,只是當時仍舊年少的他覺得只要與那人有了婚契,朝夕相對,總有一日能得到他的心。

  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鏡花水月,稍微一碰便碎了。

  若是讓他等一個相愛的戀人,莫說五年,就算是十年他也可以等。可是讓他這麼一廂情願毫無希望的等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他終於太累,沒有力氣堅持。

  終於承認這個事實的時候就如大夢終醒,竟覺夢中一切都虛幻無比,回憶起那些他做的事,都覺得分外可笑。他對柳鍾情的執念,對柳鍾意的怨恨,一時間也看起來好笑得很。

  那些執念都是一葉障目,而那些怨恨不過來自於那個人差點在他清醒之前打破這個夢境,他固執,逃避,不願意承認,把這些情緒都轉為怨恨,這樣便能繼續長夢不醒。

  漸漸他便不再執著,包括愛同恨,只是對於種種情感生出倦怠,恰逢那時父親辭世,百草莊的一切都由他掌管,他也就將這些情緒都塵封起來,一心放在了其他的事情上。

  對於往事,他不願回想,彷彿也就忘了,心境漸漸變得平靜,人也變得比以前沉穩,說得好聽是心如止水,其實他也明白,更像是一潭死水。

  不動情便不會痛,他也因為曾那麼深刻的執念過,所以彷彿累得沒有力氣再動情。

  他一直以為柳鍾意也同他一樣,會漸漸忘記,更何況,他一直覺得那人還小,以後,自然會遇到更合適的人,何苦同他這個心如死水的人消磨。

  卻沒想到,那日在石室之中,柳鍾意會捨身相救。

  他仍記得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那人猛地將他按到牆上,溫熱的身軀緊緊相貼,他清晰的聽到暗器刺入血肉的聲音,也感覺到他的血流到自己的手臂上,灼熱得彷彿能燒起來。

  那一刻靜如死水的心中驀然起了漣漪,他似乎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用生命愛護,是什麼滋味。

  只是那時的情況根本容不得他想那麼多,帶著柳鍾意九死一生的回到岸上,發現他呼吸停止,雖然自己以一個醫師的身份最快速的施救,但心裡卻揪緊幾乎窒息。

  柳鍾意為他幾乎丟了性命,讓他一回想起這些年來的一切便覺得心緒難安,更為他覺得不值。如若情愛真的能夠隨理智選擇,他恨不能一開始便是一心牽在他身上的。

  這樣,便沒有後來的這些……

  這樣,他就能一直護著那個人,不會讓他這些年一個人如此無助。

  只可惜,這一切永遠沒可能重來。

  他便想著對他好一些,至少,回到從年那個樣子。

  可是連著這幾日下來,他發現這個想法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注目於柳鍾意時,便越來越發現他真的長大了,絕不再是自己記憶裡那個溫軟的少年。不會再有什麼自然而親密的舉動,不會偶爾對著他撒嬌,更不像以前那樣只要自己將目光望向他,便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原本在記憶裡並不多麼深刻的印象忽然因為這樣強烈的對比而變得無比清晰,像是刻意要讓他感到愧疚一般。

  現在的柳鍾意冷淡而沉默,不會像原來一般乖巧聽話,甚至常常說出些毫不留情反駁他的話,也極有主見,一旦有了什麼決定,連他也改變不了。就像是昨晚執意讓他去追隱山派諸人,而自己孤身回到問劍門一般。

  但是,若是再細心一點,便也會發現那人常常口是心非,不願意將自己一些柔軟的心思暴露出來,彆扭得有點可愛。

  於是,便不自覺的開始縱容,聽他說些口不對心的冷漠言語也不覺生氣,反倒會莫名的心情變好。

  不過今早聽他那麼篤定的說他們如今只是盟友時,忽然便對自己原本的判斷有那麼點不相信起來。

  更無法忽略的是,自己心中那一刻湧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複雜,似乎是失望,似乎還有點難受。

  他回了房之後覺得倦了,便也不願多想,卻未曾料到會夢見那些以前的事情,夢醒了,再去回想,便突然有點明白了。

  那些情緒不過是因為他自以為是的覺得柳鍾意仍舊喜歡他,卻得到否定的答案。

  還記得來問劍門的路上他就問過那個人,還喜歡麼。那時候柳鍾意也回答過,不喜歡,可他卻並沒有什麼感覺。

  所以,現在的自己,對柳鍾意已與那時不同了麼?

  竟然會期待他仍舊愛著自己,除非是……自己已經對他動了心。

  只是他現在已經不敢認定那人當真依舊懷著這樣的心思了,柳鍾意總是當著他的面用各種方式否認,拒絕。

  溫衍如是想著,不由得苦笑起來。

  在情之一字上,他似乎總是做錯。當年愛上柳鍾情,得不到回應也不肯放棄,反倒冷待了真正喜歡自己的人。待到他終於不再沉溺於往事,好不容易能夠對另一人動情時,卻發現已經錯過太久,大概已經將對方的感情都消磨殆盡了。

  其實感情談不上對錯,那麼,錯的大概只是時間。

  他現在不能確定柳鍾意的心思,因為那人的性子,也不能直白的去問,但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心,便該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對他好,就算是償還這五年所欠下的也一樣。

  縱然其實得不到回應,或是不可能再等他迴心轉意也一樣。

  反正,也不值得。

  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值得那個人喜歡,覺得,他該同更好的人在一起。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時間也不可能倒流。

  其實他也僅僅是動了心而已,現在就割捨,也沒有多麼疼痛,可他卻不願回到從前去了,寧可放縱自己就那麼慢慢的淪陷下去。

  就當是報應好了,溫衍一時間有那麼幾分自暴自棄的想法。

  縱然最後並不能與那人在一起,其實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只是有點遺憾,自己最終也不能實現那個從一開始便有所執著的,兩情相悅的願望。

  入夜時分又下起綿綿細雨來,柳鍾意坐在窗邊安靜的聽著,那只藍色的小鳥兒就站在他手腕上,啄食他手心裡的幾顆花生米。

  因為顏色實在太過顯眼的緣故,這幾日小藍都被藏起來,在外面的時候是被放在籠子裡用布蓋著,在客棧便被關在柳鍾意房裡,好不容易柳鍾意得了閑,悶得慌的小傢伙便一直賴著他,十分親密的模樣。

  聽到門響的時候,柳鍾意便把花生米放在了窗櫺上,引開小藍的注意,然後過去開門。

  「什麼事?」

  溫衍在門外道:「過來吃飯吧。」

  這些日子以來兩人基本都是在溫衍房裡吃飯的,畢竟柳鍾意看不見,店小二來送飯菜到他房裡也會有所不便。

  柳鍾意應下,便關門隨他去了。

  吃飯的時候溫衍就如平時一樣將一些菜夾到他碗裡,柳鍾意習慣性的吃了一點,突然想起來什麼,道:「我自己來吧。」

  溫衍動作一頓,抬眼看他:「怎麼了?」

  「我自己可以。」柳鍾意說著試探著用筷子去碰放在桌上的盤子,夾了一根類似豆角的,往自己碗裡放去。

  「鍾意,」溫衍阻止:「你夾到辣椒了。」

  柳鍾意皺了皺眉,抿著唇不說話。

  「等你眼睛好了,自然也輪不到我照顧,」溫衍放柔了聲音道:「別逞強了,乖。」說著他從柳鍾意碗裡將那根豆角夾了出來——

  當然是豆角而不是什麼辣椒。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柳鍾意突然便開始拒絕他的照顧,莫非是覺察了什麼所以這般抗拒?

  他卻不想讓那人就這麼將自己推開,所以隨口說了句謊哄他。

  溫衍淡定的將那根豆角放在自己碗裡,然後又給他夾了一些其他的小菜,轉開了話題:「我們接下來去雲川麼?」

  柳鍾意思索片刻:「問劍門這邊,不知道……」

  「這個你放心,」溫衍道:「若只是昨晚那些人,有袁前輩在,應該不會有事,而且,我看那個領頭的人衣上繡的並不是那個標誌,可見他就算是鳴沙教的人也並非地位太高的。」

  柳鍾意頷首:「那我們明天便走。」

  溫衍稍停了一下,才道:「那枚玉珮原本主人的身份,你有想過嗎?」

  柳鍾意神色不由得凝重起來,皺起眉低聲道:「現任鳴沙教主。」略微嘆了口氣,接著道:「當然只是猜測,我也希望不是。」

  「嗯。」

  柳鍾意沉默一陣,道:「我總覺得十分不安,哥哥若是一切安好,便不可能一直不給我任何消息。」 這是他這麼久以來心中最深的隱憂,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也害怕一旦說出來便成了真。

  溫衍輕聲安撫道:「待到了雲川,自然會有個結果,你如今一直擔心也無濟於事。」

  「我知道。」

  「所以,你先好好養傷,別想那麼多了,現在先吃飯吧。」

  「嗯。」

  溫衍看著他低頭慢慢繼續吃飯的樣子,心中漸覺一片溫柔如水,也合著淡淡的心疼。

  無論如何,至少現在,自己是陪著他的。

  ☆第13章 白門寥落意多違

  第二日溫衍同柳鍾意便啟程往雲川而去。因為路途太過遙遠,溫衍倒是真的買來一輛馬車,這樣一來,偶爾因趕路錯過城鎮無處落腳時,兩人也可以在車裡休息。

  一開始提到馬車其實只是玩笑之語,柳鍾意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當真,不過思及自己現在的狀況,也知道他的考量,便沒有多說什麼。

  雲川地處偏僻,離問劍門有近半月的路程,二人用了十多日,終於臨近雲川地界。

  沿途群山連綿,這日夜裡不湊巧未到可以投宿的城鎮,溫衍心知越是靠近雲川柳鍾意便越是心急,雖然那人並未流露出多少心思,但時時見他微蹙著眉便也清楚了。

  連夜行了一段路,柳鍾意忽然掀起車簾,溫衍側頭看他,「怎麼了?」

  柳鍾意道:「前方有人。」看不見的這段時日他聽覺較原來更加敏銳了些,閉目凝神聽了片刻,皺眉:「似乎有打鬥聲。」

  溫衍一面繼續駕著馬車前進,一面道:「此處荒郊野嶺,且還未至雲川地界,多半是些劫道的山賊,畢竟敢走雲川這條商路的一般身上銀錢都不會少。」

  「嗯。」

  兩人又前行一段,果然那刀劍交擊之聲便大了起來,遠遠的也看見一些車馬,再近些便見幾十人拿著各式兵器在一處打鬥,其中一些以布蒙面,為首的那個腰上圍著一塊虎皮。

  溫衍看得清楚,對那個皺著眉頭側耳聆聽的人道:「果然是些劫商隊的山賊,你就待在馬車裡,我過去看看。」

  「嗯,你小心些。」柳鍾意也聽得那些打鬥之人大多腳步沉重,顯然沒什麼內家功夫,便也稍稍放了心。

  「自然。」溫衍應著,勒住馬,將馬車停在那商隊後頭。

  柳鍾意放下車簾,坐在馬車中靜靜聽那邊的響動。

  小藍見他回來,啾啾叫了兩聲,蹦躂著過來啄他的手指。

  「別鬧。」柳鍾意輕輕點了點它的腦袋,制止它的不安分,好凝神去聽外面的動靜。

  過了不多久,外面的打鬥聲便小了下來,漸漸消失,隨即便聽到一陣腳步聲,伴著交談的聲音往這邊來。那腳步聲一輕一重,輕的那個很熟悉,顯然是溫衍,重的那個聽起來似乎毫無內力。

  只聽一個有幾分世故圓滑的聲音道:「若不是大俠出手相助,我們商隊必然有所損傷,救命之恩在下實在感激不盡。不知大俠這是到何處去?」

  隨即便聽溫衍用稍微壓得低沉了的嗓音回道:「言重了,在下非是什麼武林人士,此行前往雲川,是為我家少主人尋些藥材治病。」

  「哦?我等也是去往雲川,不如便結伴同行可好?」

  「這須問過我家少爺。」

  「不知你家少主人生的是什麼病?」

  「前段時日傷了眼睛,尋大夫診治,說是要幾味珍貴藥材,且耽誤不得,這才不得不趕去雲川。」

  ……

  那說話聲漸漸近了,柳鍾意聽著,忽而發覺溫衍這編故事的本領當真不錯,連他聽著都快要信了。

  這時那腳步聲停在了馬車外,只聽溫衍道:「少爺。」

  柳鍾意稍微抬手,小藍自覺的跳到一邊,他掀起車簾,一步踏了出去,立刻感覺到一隻手扶住了自己。

  那指尖的溫潤觸感莫名的讓他心頭一跳,然本著做戲自然要做得真的想法,也沒有推辭,順著他的攙扶如同一個標準的富家子弟一般緩步下了車。

  溫衍就如一個侍從一般在一旁十分盡責的提醒道:「這位是前邊商隊的領隊,劉老闆。」

  柳鍾意頷首,淡然道:「劉老闆,恕在下看不見,失禮了。」

  他十足精緻俊秀的面容配合著這雖然客氣卻仍自然優雅的話,讓人毫不懷疑他是一個一直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

  那劉老闆一揖,寒暄幾句,言語之間透露出意欲結伴同行的想法,柳鍾意便應下了。

  又聊了幾句,那人便回去休整商隊了,溫衍這才開口道:「我們對雲川也不熟悉,方才我與那人聊了幾句,他們這商隊是第二次去雲川了,一路同行倒也不錯。」

  「嗯,這般我們也可隱藏身份,」柳鍾意低聲道:「你不是說過,前面似乎是進入雲川地界前最後一個鎮子。」

  溫衍很快便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你擔心……有鬼樓的人?」

  「只是猜測而已,」柳鍾意微微皺了眉:「我覺得鬼樓與這事似乎有些牽連,而那個小鎮是去往雲川的必經之路。若是我們繞路,便得在崇山峻嶺之間徒步行走了。」

  「那我們便小心些,」溫衍似是想起什麼,笑了笑,扶住他的手腕,道:「少爺,上車罷。」

  「你——」柳鍾意欲言又止的側過臉。

  「嗯?」溫衍似乎心情十分好的輕笑了一聲。

  柳鍾意微微抿唇,斂去了神色,淡淡道:「無事。」

  抵達毗鄰雲川的那座小鎮時已經是第二日傍晚,眾人尋了間看起來比較寬敞舒適的客棧過夜。

  溫衍將馬車與商隊的運貨車馬停在一處,倒也並不顯得突兀。

  晚飯時兩人為了不顯得特殊便在一樓同商隊那些人一起吃。因已經一起趕了一天的路,彼此之間也稍微熟識了些,吃飯時也就沒什麼顧忌的閑聊開來。

  商隊的人知道柳鍾意的眼睛看不見,見溫衍給他添菜,也並不覺得如何異樣。

  柳鍾意一向少言,處在這般熱鬧之中仍舊神色淡淡,溫衍也拿他沒轍,一副盡職盡責的侍從模樣,偶爾應著那些人的談話。商隊的人以為那富家少爺因為眼疾而心中煩憂,沉默寡言,也十分體諒,都在談些四處行商的趣事。

  其實柳鍾意一直感覺似乎有人在暗中打量他們,那是一種類似於獵物被盯上時的敏銳直覺,越是看不見,那種直覺就越強烈。所以他只能一直假作是個因病而愁容滿面的富家子弟,飯菜也未吃多少,甚至裝作看不見時不能控制手上的精準度,把筷子戳到茶杯裡或是險些碰翻碗碟。

  溫衍似乎十分理解他的意思,半句也未曾過問,只是在他做出這些舉動時溫和而恭謹的提醒,或是稍稍貼著他的手背,幫他找準方向,彷彿早就習慣了一般。

  一頓飯吃的還算熱鬧,待眾人吃飽喝足離席之時,柳鍾意又有了那種被盯上打量的感覺,便故意將腳步踏得略重了些,作出全無武功的模樣,要轉身走時不小心磕碰到椅子,便順勢裝作足下不穩,往地上跌去。

  然而身體尚未接觸到地面,便被一雙手穩穩托住,溫衍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胳膊,用略微壓得低沉的嗓音柔聲道:「少爺,當心些。」

  柳鍾意的前額貼著他的肩頭,幾乎是靠在他身上的姿勢。這些日子以來溫衍身上的藥香味因為許久未曾入過藥房已然淡了許多,但靠得如此之近時他仍能聞到那微末的氣息,彷彿是自那人皮膚血脈中滲出一般,淡淡的香氣,淡淡的苦味。

  柳鍾意借著衣袖的遮擋用力掐了下小臂,靠著溫衍攙扶的力道慢慢直起身,而後賭氣般猛地踹了下那凳子,攥著那人的手語氣軟弱帶著幾分顫抖的道:「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麼?」

  溫衍見他微微抬起頭,俊秀白皙的臉上眼睛泛紅,帶著一點濕潤,雖知他是在演戲,心裡卻仍是忍不住揪了一下,輕聲道:「少爺放心,按照那大夫所言,只要我們在雲川找到那種藥材,定然是能治好的。」

  柳鍾意盡量將聲音放得軟糯,帶著點鼻音,喃喃問:「你不騙我?」

  「屬下哪敢騙你,就算當真無法醫治,屬下願將自己這雙眼換給你。」溫衍被那聲音戳到心裡,恍惚的又想起那人五年以前種種,心中一抽一抽的,細微的疼痛綿延不絕。

  周圍商隊的人見了這一出,雖有點吃驚那冷淡的富家少爺突然鬧起脾氣,但看那俊秀青年露出這種軟弱無助的神態,都不由得有點憐憫,便也在旁邊勸慰幾句。

  柳鍾意這才慢慢收斂了情緒,由著溫衍一手扶著他上樓。

  那種猶如芒刺在背的感覺,此時終於消失了。

  回到房中後,柳鍾意微微鬆了一口氣,面上也恢復了一貫的冷淡。

  溫衍拉起他的衣袖,柳鍾意那一下掐得太用力,此時已經微微腫起泛著青色,皮膚下漸漸凝起淤血:「你下手也太狠了點。」

  「又不是掐你,」柳鍾意不甚在意:「過幾天就好了。」

  說著便要將手臂從他掌中抽出來,溫衍卻沒放手,「我幫你上點藥。」

  「我哪有那麼嬌貴。」柳鍾意皺眉,然而話音未落,便覺那溫潤的手指沾著微涼的藥膏抹在了他小臂那塊微微發熱的青腫上。

  「好了。」溫衍小心的上完藥,這才放開他。

  柳鍾意微微抿唇,過了片刻,輕聲道:「你看到那人模樣了麼?」

  溫衍知道他指的是方才吃飯時那道打量視線的來源,便也放低了聲音,答道:「就一個人,帶著斗笠,打扮很像普通的山野之人,表面上沒帶武器。我怕他覺察,也沒有刻意往他打量。」

  「斗笠?」柳鍾意聞言似是一驚,眉頭擰起來,「那人身量如何?」

  「看起來很高,也十分清瘦。」溫衍少見他露出這明顯的驚訝之色,「怎麼了?」

  柳鍾意不由得咬了下唇,道:「很可能是……鬼樓樓主。」

  「蕭祁?」溫衍也有點吃驚。

  柳鍾意點點頭,忽然彷彿有點慶幸的道:「他時常那副打扮,若不是恰好我看不見,恐怕也未必能騙過他。」

  「我看你演得倒是很真,」溫衍微微搖頭,「或是,你不敢騙他?」

  柳鍾意低嘆道:「我對他,確是存著敬畏之心,畢竟從小在他身邊,武功也是他教的,很難不被他看破。」

  「最後他似乎並沒有再懷疑我們,你現在不必太擔心。」溫衍安撫了一句,隨即道:「我看你今晚也沒吃什麼東西,過來。」

  「嗯?」柳鍾意不解的挑眉,卻仍是跟著他腳步聲走了過去,到客房內那張桌前坐下,耳邊聽到一點細碎的水聲,隨即是窸窸窣窣拆包裹的聲音,「幹什麼?」

  話音未落,便聽那人含著幾分輕笑的聲音道:「嘗嘗這個。」

  隨即便嗅到一點淡淡的甜膩香氣,有什麼軟軟的東西抵在唇上。

  柳鍾意雖有些疑惑,卻仍是被那香氣吸引,任由他把那塊糕點塞到嘴裡,甜而綿軟的味道,帶著栗子的香氣,入口即化。

  「好吃麼?還要不要?」

  「嗯。」

  溫衍不由得微笑,又拈起一塊送到他嘴邊,指尖掠過那柔軟的唇,溫熱的觸感十分明晰,他心頭一跳,微微怔愣起來。

  柳鍾意全沒覺察,問道:「這是什麼?」

  溫衍聽到他說話時才覺察自己走了神,收回有點僵硬的手指,道:「栗子糕。」

  柳鍾意疑惑:「你怎麼突然買這些?」

  「你不是喜歡麼?」

  「……」

  溫衍見他皺著眉頭不說話,眼神微黯,補充道:「咳,上次去路過市鎮買乾糧的時候順帶買的。」

  「哦,」柳鍾意點點頭,「我自己來吧。」

  「嗯。」溫衍握著他的手放進桌上盛著清水的銅盆裡,輕輕揉搓一下,然後又拿了帕子幫他擦乾淨,這才引著他拿起一塊栗子糕。

  柳鍾意對這般親密的動作有些抗拒,但因為看不見,總是失了拒絕的時機,每每到最後都只得由著他去了。

  這一路上也好幾次隱晦的提起這個問題,但溫衍總是輕描淡寫的略過去,他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些細微的改變,他不是沒有察覺,卻也只能假作不知罷了。

  夜裡柳鍾意剛一睡下,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那人顯然並未掩飾什麼,倒似是故意放得重了要讓他聽到一般。

  柳鍾意便也故意沒有收斂氣息,只聽窗紙發出一點脆響,過了片刻,便聞到淡淡的一陣香氣——

  迷香!

  柳鍾意很快反應過來,略一思索,沒有閉氣抵抗,任由自己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多時,門便被輕輕推開,一道人影閃進屋中,輕聲走到榻前,見床上那人側躺著,面朝裡邊,當真已經昏睡過去,不由得遲疑了一下,隨即拉開被子,解了他的裡衣,扯開那輕薄的衣裳,只見他後背白皙的肌膚一片光潔,不見半點傷疤。

  這時只聽門又響了一下,有人走了進來,沉聲道:「誰?」

  床邊那人身形一動,快如鬼魅,瞬間移到窗邊,翻了出去。

  溫衍挑亮了燭火,只見榻上的人睡得好好的,呼吸沉重,只是衣衫被拉到腰間,露出後背來。

  空氣裡還有淡淡的迷香殘留,溫衍皺眉,拿出一個小瓶拔了蓋子在柳鍾意鼻端晃了晃,那人便漸漸醒轉過來,似乎有點迷茫的眨了眨眼。

  「怎麼回事?」

  「無妨,」柳鍾意低頭拉起身上的衣服,淡淡道:「我是故意中那迷藥,現在看來果然是他。他是想看我背後原本留下的傷疤來確定我到底是不是騙他。」

  溫衍鬆了口氣,道:「方才我進了看到那景象,還以為是採花賊……」

  柳鍾意皺起眉頭,抬眼看他:「我是個男人,你想的都是些什麼?」

  溫衍但笑不語,抬手幫他把敞開的衣襟也拉好,省得看見那麼誘人的景象。

  「對了,」柳鍾意盯著他的笑容,片刻,道:「我能看見了,你笑什麼?」

  「啊?……」溫衍一怔,對上他略帶疑惑的眼神,頓時不知該回答什麼,低咳一聲,轉開了話題:「現在這麼一來,蕭祁應該相信了吧?」

  「應該是,」柳鍾意見他不願答,便也不再追究,「想不到你消掉那個傷疤竟然還有這用處。」

  「的確算是歪打正著了,」溫衍看著他那雙重新靈動起來的眼,心中也算放下一樁大事,道:「早些休息罷,明日我們便要進入雲川地界了。」

  「好。」

  ☆第14章 紅樓隔雨相望冷

  夜雨淅瀝,微涼的風中湖畔柳樹垂下的萬千絲絛舞得柔軟纏綿。

  這景象十分熟悉。

  溫衍微微伸手,卻接不住一點雨絲。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過身,只見一個藍衫青年執著一柄素色的紙傘,緩步而來。那人眉眼秀致,卻帶著一種拂不去的冷冽,明明是鳳目薄唇的一副好容貌,卻偏生都被那冷厲的氣質壓了下去,讓人第一眼便覺得這人是冷,而不是美。

  不多時,那人走到他身側,紙傘微移,順手替他擋去些雨絲。

  「鍾情。」他對那人笑笑,無比溫柔的模樣。

  藍衫青年神色不變,淡然開口:「溫莊主有心事?」

  「也算不得心事,」他低聲道:「只是忽然很想你。」

  柳鍾情勾起唇角,卻全沒笑意,冷聲道:「你知道的,這些情話對我來說沒有用。」

  溫衍不由得輕笑出聲:「嗯,所以這才是我的心事。」

  柳鍾情看了他一眼,鳳目中依舊冷冷清清,那神色輕如煙嵐。

  「我想知道,你心裡那人是誰。」溫衍低嘆一聲,聲音依舊輕柔得很。

  「不過是個喜歡的人罷了,在我心裡也全然不重要。」柳鍾情冷然道:「就算他死了,我也不見得會掉一滴眼淚。」

  溫衍皺眉,不解的看他。

  柳鍾情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只是嘲諷的一笑。

  「那你心中……」

  「我心中最重要的,永遠是小意。」柳鍾情放輕了聲音,身上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些,「若我哪天死了,便請你替我照顧他。」

  溫衍恍然間記起來,也只有提到鍾意時,柳鍾情身上那無形的冰雪才能化去些許,露出一點溫暖的內裡來。

  紙傘全然擋不住細密的雨絲,半身衣衫漸漸濕透,刺骨的冷意彷彿並不是來自於冷雨,而是源自心底。

  溫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天還沒亮,但他卻再也睡不著,便起身洗漱,整理包裹。

  待到天色漸明時辰差不多了,他敲了柳鍾意的房門,聽到那人在裡面應了一聲,便推門進去,只見柳鍾意微微低著頭,正在繫腰帶。

  溫衍習慣性走過去想要幫他,柳鍾意卻抬起頭,十分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而後道:「你昨夜沒休息好?」

  溫衍這才想起來他的眼睛好了,並不需要自己幫忙,便答道:「沒有,只是夢見些往事。」

  「哦。」柳鍾意並沒有多問,逕自收拾。昨晚中了迷香醒來之後他便能看到些光亮,而後一切事物漸漸清晰,只是感覺沒有以前看得分明,然而今早起來時視物能力已然恢復得同以前差不多了,他也算徹底放下心來。

  這十多日來溫衍大約是體諒他看不見,每天早上都會過來幫他穿衣束髮,他雖然不知道那人現在來找自己有什麼事,但稍微想了想,多半是在旁人面前做個樣子,便也不過問。

  收拾妥當後,差不多也到了與商隊約定的時辰,柳鍾意仍是裝作看不見的模樣,與溫衍一道下樓同那些人吃早點。

  這次全然沒有被盯梢的感覺,風平浪靜。

  用過早點之後眾人結算了銀錢,便啟程入了雲川地界。

  雲川氣候濕熱,植物十分茂盛,一路上目之所及多是一片翠色,然而山間常生瘴氣,且毒物蟲蛇諸多,看似風景優美,實則徧佈危機。

  溫衍在問劍門時便同袁青峰打聽過關於鳴沙教的具體位置,那人也是當年從碧陵派得到的消息,說鳴沙教總壇是在名為慕月崖的山峰之上。

  盡管如此,具體位置卻是不知的,溫衍便借著要去慕月崖尋找藥材之由向商隊裡的人打聽。那些人來之前是做了充足準備的,且也不是第一次到雲川,便大致將方向告訴了他。

  同行兩日之後,溫衍同柳鍾意便因方向不同辭別了商隊諸人,按照他們所說的往慕月崖去了。

  雲川雖然風土人情與中州頗為不同,但並不妨礙交流,兩人行的多是山路,馬車有些不便,於是就在一座城裡賣了馬車重新買了馬。

  三日後,兩人到了慕月崖旁依山傍水的一個小城。

  這座小城名為青凝,因水土豐饒,地勢平坦,也算得上熱鬧。

  城外一面是連綿的山峰,也許是因為氣候的原因,此時山間雲霧繚繞,人在山下幾乎只能看到半山腰處。群山之中有一座異常陡峭,似是一柄長劍直衝雲霄,而旁邊一座稍緩一些,氣勢沒有這般凌人,就如同是與那座山做伴一般。

  兩人進城之後尋了個客棧休息,並同那客棧的夥計打聽消息,自稱是慕名而來的遊客,想要去山上逛逛。

  店裡的夥計告訴他們外面最高最陡峭的便是慕月崖,若是尋常不懂武功的人,要攀上那山崖可謂十分艱難,基本到半山腰便是極限了,再往上有一段幾乎垂直的山道,若是不借助工具普通人根本上不去,雖然再往上山勢又平坦了些許,卻也沒什麼人願意冒險;而慕月崖旁邊那座山名為伴星嶺,地勢相較起來並不如何陡峭,東北面猶為平緩,許多青凝城的人都會上山去採藥打獵,然伴星嶺的西南面多有瘴氣,且人在其中十分容易迷路,所以一般人都不往那邊去。

  言罷,他又說起了城外那條河,說是沿河繼續往東南不多遠便是韶洲地界,夾岸可見繁花成林,十分美麗,若是去慕月崖伴星嶺不能盡興,不妨乘船順流而下,別有一番意趣。

  溫衍謝過,如同真是初來此地的遊客一般囑他上了些雲川的特色小菜。

  不多時,菜便上了桌,有炸小魚,野山菌肉絲等既新鮮又爽口的菜式,還有一大碗芝麻湯圓。

  那湯圓與平常吃的不同,外表並不是滑嫩的白面,而是一層嵌在面皮裡似乎稍微炸了一下的白芝麻,看上去脆生生的。

  溫衍注意到柳鍾意看到這道菜的時候眼眸微微一亮,那神色就像是小動物看到喜歡的食物彷彿下一秒便會撲上去一般,看起來實在有趣得很。他不由得想笑,然而當著這人莫名其妙的笑出來被問住又不能說實話,於是只能忍著。

  這時候便不由得有點懷念起柳鍾意看不到那段日子,只要他不笑出聲,那人便覺察不了。

  而且那個時候,如果忽視柳鍾意一直都是表情冷淡這一點的話,大多數時候那人簡直算得上是乖得很了。

  也正是因為他看不到,自己才能十分安心坦蕩的對他好,對自己說這是應該的,而且就算是稍微過度了一點,那人也不會發現,只會把這種類似於寵溺的行為當作不得已的照顧而已。

  溫衍本也沒有覺得自己能對他那麼親近,雖然發現了自己的情感,卻也僅僅是動了心,彷彿硬要割捨起來,也難不到哪裡去。

  一開始是想著,既然已經知道自己心緒被他牽動,且他受傷失明又是因為自己,那麼這段時間自然該盡量的照顧他,對他好。於是便拿出有求必應的心思來,想要事事順著他。

  然而柳鍾意一徑的沉默,從不主動提什麼要求,說的都是正事,有什麼意見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各種考量,其他的一概不提。

  越是如此,他反倒不由得愈加關心他,因為既然柳鍾意不願說,他就只能自己去看,從細微的神色變化判斷他的心思。

  這一點其實在飯桌上猶為明顯,柳鍾意吃到不喜歡的菜就會皺眉,雖然很不情願,但仍是囫圇嚥下去;若是有什麼喜歡吃的,雖然表情變化不太大,卻仍能看出他是喜歡的樣子。這種時候偶爾逗他,偏偏給他夾些其他的菜,便能誘得他自己開口說要吃什麼。

  「莊主。」

  「……嗯?」

  溫衍這才覺察自己走神了,只見柳鍾意微微皺眉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溫衍拿起筷子,心下默默嘆氣——

  自從柳鍾意眼睛好了之後,便只能將那些心思都收斂起來,不讓他發現。

  他原本以為那些溫柔情緒不過是出於憐惜,待要收回時,卻發現似乎已經並不是那麼回事了。

  縱然那個人已然恢復了,變得如同以前一般不需要任何照顧,變得冷淡強勢,自己卻仍是忍不住想對他好,知道這個時候應該保持怎樣的距離,卻仍是不自覺回想那些日子裡偶爾靠得近時那點滴的隱秘溫情。

  這感覺太難把握,連他也快要看不懂自己的心。

  若說這份感情最初源於柳鍾意捨身相救時那一霎那的心神震撼,源於自己對那人失明卻毫無怨懟而產生的憐惜,那麼在自己決心去對他好的時候,感情卻在相處中慢慢變化,大半個月之中,決心變成習慣,憐惜也逐漸轉變成純粹的欣賞喜歡,似乎由不得自己控制。

  既然控制不了,也就只能隨他去了。

  得之為幸,不得為命。

  他從開始便已經失去強求的資格。

  吃過飯後不過是午時過了少許,兩人決定在明日上山之前先在附近查看一番,便將包裹放在客棧,輕裝出城。

  青凝城離伴星嶺稍近些,若要去慕月崖,則須再繞一段路。

  兩人走了一段,行至慕月崖腳下,此地位於慕月崖與伴星嶺之間,怪石嶙峋,各類灌木植物於夾縫中生長,兀自長得十分茂盛。

  而若是仰頭看,則見慕月崖半山以上一部分峭壁猶如刀削斧砍,神工天成,若以人力攀登,確是極為艱難。而伴星嶺則平緩些,兩峰之間相隔不遠,故而走入山澗仰視或可得見「一線天」之景,只是雲霧繚繞,便不甚分明。

  午時的陽光正好,有幾縷穿透了密密的雲霧,隱約可見上方的景象。

  溫衍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皺眉,凝視許久,道:「鍾意,這兩山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

  柳鍾意抬頭看了看,沉吟道:「伴星嶺的西南面說的正是這與慕月崖相鄰的一邊,也許有什麼玄機。」

  溫衍道:「你是說那些旁人所說的瘴氣或者迷路之類,說不定是鳴沙教為了隱藏自身位置所為?」

  「也許是迷陣之類,」柳鍾意略一思索,「不如我們明日先去伴星嶺,縱然猜的不對,也可以先從這邊探查對面,畢竟從山下往上看,雲霧遮擋,半山之上便看不到了。」

  「也好。」

  第二日一早,兩人收拾妥當便出城上了伴星嶺。伴星嶺西南面乃是全山最為陡峭之地,與慕月崖相隔不遠,看上去兩座山峰彷彿是被巨大的刀刃從中劈開斷裂而成。不過若是同慕月崖比較起來,伴星嶺尚算平緩。

  山中毒物蟲蛇甚多,不過昨晚溫衍將兩人的衣衫都用藥物稍稍熏染過,故而倒是那些毒物避著他們了。

  兩人快步走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到達半山處。

  腳下雜草灌木叢生,而頭頂巨大的古木樹冠遮天蔽日,山林裡顯得有些幽暗,絲絲縷縷的陽光從葉間落下來,看起來倒也有幾分靜謐的美感。

  又走了一段路,只見前方雜草漸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藍紫色的小花,並不如何顯眼,幽幽的香氣隨著微風飄在空氣中,給人的感覺十分素淨。

  柳鍾意聞到那香氣步子微微一頓,那味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這是什麼?」

  「寒歲砂蘭,」溫衍解釋道:「還有一種稱呼是『請君入夢』,它的香氣有安眠的效果,並無害處。這種花只有雲川才有,取出花蕊可以入藥,配合其他的一些東西可以致幻,所以也用來煉造毒藥,鬼樓的『碧落』裡面就有這種成份。」

  柳鍾意點點頭:「難怪我覺得這味道有點熟悉,不過,這裡突然有一片這種花……也十分奇怪。」

  「的確,一般來說,砂蘭都是零星生長,這般一大片的看起來像是有人刻意為之,」溫衍略一思索,道:「不過砂蘭本身並沒有什麼害處,我們且往前再看看。」

  「好。」

  繼續前行一段後,只見不遠處的山林間瀰漫著白色的霧氣,似乎就是從山腳下看時那終年不散的雲霧,便是走近了也絲毫不見淡去的跡象。

  溫衍眉頭微皺,道:「等等,這霧氣似乎有點不對勁。」

  「怎麼?」柳鍾意停住了腳步,看向那彷彿凝固一般的白霧。

  林間微風吹來,那霧氣微微飄散,隨即又漸漸聚攏,溫衍從包裹中取出一枝砂蘭,放在臨風的方向。

  柳鍾意見狀有點詫異的道:「你什麼時候摘的?」

  「剛剛經過的時候順手便折了一枝,」溫衍凝視著那朵寒歲砂蘭,答道:「這種花遇到特定的藥物會變色,你看。」

  話音未落,只見那藍紫色的小花在風中漸漸褪去顏色,變成了淡藍。

  「那霧氣有毒?」

  「也不算,只是我們方才經過那片寒歲砂蘭時吸入了砂蘭的氣味,若是與之混合則會產生幻覺,久了還會對身體有所損傷,但這兩者分開來是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

  「所以,青凝城的人所說的瘴氣和容易迷路,其實都是這個造成的?」

  「不錯。」

  溫衍棄了砂蘭,從包裹中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碧綠的藥丸,遞給柳鍾意。

  柳鍾意接過來,放入口中,微微皺眉,很快的嚥了下去。

  溫衍剛剛倒出第二個藥丸,見了他這個動作,怔了下:「你怎麼嚥下去了……」

  柳鍾意有點疑惑的看向他,「要不然?」

  溫衍只得把第二顆藥丸也放在他手心,「含著。」

  柳鍾意皺了皺眉,頗有點不情願的樣子:「苦的。」

  「又不是吃糖。」溫衍不由得好笑,「你很喜歡吃甜的?」

  「……」柳鍾意含著藥丸,沒答話。

  溫衍只是微笑,也含了一顆藥丸在口中,反正無論柳鍾意承不承認,這都是事實,自己知道就好了。

  兩人穿過那片白霧,繼續往山頂走,山勢越往上便越陡峭起來,雜草花木都少了些,腳下有不少堅硬的岩石。

  待走到霧氣稍淡的地方,不知是觸動了哪裡,一個隱蔽的樹洞之中射出好幾枚飛鏢,兩人憑藉著身形靈活險險避過,都開始警惕起來。

  越往前走,機關的分佈便越密集,二人不敢鬆懈,一路小心謹慎,轉過一道彎,只見前邊有一處斷崖,立著兩根粗大鐵柱,鐵柱上連著四條鎖鏈,下面兩條鎖鏈上鋪著厚實木板,竟是一座鐵索橋!

  順著鐵索看去,只見橋身浸沒在兩峰之間的雲海里,時隱時現。

  柳鍾意低聲道:「昨天在下面看到的,難道就是這鐵索橋?」

  「大概是。」溫衍頷首:「不過青凝城的人既然少來這邊,就更不會修這鐵索橋了。」

  「應該是鳴沙教,對面就是慕月崖,他們的總壇大概就在半山之上,要從這邊過去。」

  「嗯。」

  兩人都有過去一探究竟的意思,然而若是身在鐵索橋上,白日裡從那面看來目標過於明顯,極容易發現,無疑是置身險地,兩人商量一下,還是決定待到入夜再過去探查。

  ☆第15章 珠箔飄燈獨自歸(上)

  待天色完全暗下來,只餘弦月與寒星的微光,鐵索橋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幾乎不見形跡。

  兩人小心的走上鐵索橋,盡量放輕力道,不讓橋身搖晃。走至橋中央時,宛若置身於雲海,濕冷的霧氣縈繞身側,好似隨時會凝成水珠一般。

  不多時,兩人便走到了另一端,此處也是一道斷崖,慕月崖最陡峭的一段正是崖下,若是沒有云遮霧掩,大約往腳下看時景象足以令人生畏。

  離開斷崖轉過一個險彎,山勢變得平緩,而眼前竟是一片花林,一眼看去像是桃花,卻又有細微的差別,那花瓣看起來比桃花色澤更淡,也更單薄,微末的月光落在上面,看起來竟如透明一般。

  柳鍾意皺眉,轉頭看了看溫衍。

  溫衍微微搖頭,示意他這花無毒,不妨。

  兩人踏進花林之中,遠遠的,竟聽到林中有人聲傳來,似是兩個人在談話,然而被山風吹得太過模糊,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再走得近些,隱約便看到花林中的兩個人影,其中一人正對著他們,另一人只得一個背影。

  正對著他們的那人倚著一棵花樹,冷冷的抱著手臂,別過臉看著其他地方。微末的月光透過花枝映在他臉頰上,細細碎碎的光點勾勒出那冷漠的弧度,縱然冷硬得有點過分,也依然顯得十分完美。

  柳鍾情!

  柳鍾意睜大眼看著,幾乎要忍不住離開花樹的遮掩上前相認。

  溫衍意似安撫般輕輕按著他的肩,讓他莫要妄動。

  柳鍾意自然不會那麼衝動,只是微微咬著唇,屏息聽著那邊的動靜。

  「你越是拒絕,我就覺得越有意思,懂麼?」

  背對著他們的那個男子語意帶笑,抬手扳過柳鍾情的下頜,拇指輕輕蹭過那弧度冷漠的薄唇,帶著點情挑的意味。

  柳鍾情冷哼一聲,眸子掃過來,微微一凝,似是發現了藏身在花林後的人影,卻沒有點破,若無其事的看向對面的人,道:「你怎麼想的,我管不著,可惜的是,有些東西你不可能得到。」

  「雖然我也想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不過現在,」那人微微一頓,語氣冷了下來,「我更好奇誰這麼大膽子,敢來這裡!」

  話音未落,他已轉過身,抬手間一支袖箭向花林射去,直直釘在他們二人掩飾身形的那棵樹上。

  那人負手道:「來者何人,不如現身來見。」

  溫衍在柳鍾意肩上輕輕一按,隨即從樹後走了出去。

  見他現身,男子不由得挑眉一笑,「閣下何人,我似乎並不識得。」他轉過臉看向柳鍾情,唇角勾起,聲音薄涼,「怎麼,莫不是你以前的情人?」

  柳鍾情冷冷道:「謝橪,你別欺人太甚。」

  溫衍揭去臉上的面具,淡淡道:「在下百草莊溫衍。」

  「你——」柳鍾情也未想到竟會是他,不由得露出驚訝之色。

  謝橪似是覺得有趣,道:「原來是溫莊主,看來我猜的也分毫未錯。」他生得容貌俊美,此時面帶冷笑,看起來頗有幾分邪氣,「溫莊主是為鍾情而來?可惜他現在是我的人,而我最討厭的,就是旁人覬覦我的人。」

  說著他將手按在腰間佩掛長刀上,一時間殺意透骨。

  「……不可。」柳鍾情眉頭微蹙,開口阻止。

  「你越是阻止,我就越想殺他,」謝橪冷笑道:「更何況,鳴沙教豈是能讓人說來便來,說走就走的地方,中州的事情,我也收到些音訊,你說是麼,溫莊主?」

  溫衍的表情仍是淡淡,剛要開口便聽身後一個聲音道:「這些只是你的猜測,倒也不盡然。」

  回頭只見柳鍾意從花林間走來,神色安然,甚至帶了一點微笑,那一霎他竟是忘記身在何處,有點恍然無措。

  柳鍾意略微看了他一眼,眼神交匯,溫衍便明白那人的心思,於是沉默不語,等他繼續說下去。

  只見柳鍾意從懷中拿出那只餘一半的碎裂玉珮,接著道:「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找哥哥,失去音訊五年,好不容易得了線索,自然千方百計的找來了。若是有冒犯之處,還請勿怪。」

  原本他易了容,五年來身量也變了許多,柳鍾情並未認出來,然而他這一開口,柳鍾情頓時有點怔住了,原本冷漠的神色也消褪不見,就那麼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半晌,才開口道:「……小意?」

  「哥哥。」柳鍾意停下腳步,站在溫衍身側,就隔著那麼兩三步,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來。

  當真是,一如當年。

  柳鍾情怔怔的看著他,一時間也忘了上前。

  謝橪在旁看著,不由得冷哼一聲,這五年來,他還未見過這人這般,像是將所有冷漠都剝落殆盡,眼裡滿溢著各種情緒,簡直是情意綿綿的模樣。

  柳鍾情似是被他這聲冷哼扯回了神思,卻全不在意,走上前來,抱住了那個笑意晏晏的青年——

  那懷中的人已經全然不像從前一般能讓他一整個抱住,甚至抱起來,記憶裡的那個少年已經長大,跟他一般高,證明著時光確是已然在指縫匆匆流逝。

  「哥哥。」

  柳鍾意也抬手迴抱著他,輕輕喚了一聲,如同以前一般在他肩上蹭了蹭臉頰。

  柳鍾情不由得收緊了手臂,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謝橪神色頗為不快,看著對面溫衍一副淡然無事的模樣,開口道:「既然是鍾情的弟弟來找他,我倒是可以不追究,不過,溫莊主這麼千里迢迢的過來,為的又是什麼?再續前緣?」

  柳鍾情這才鬆開懷抱,轉過身去,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住口。」

  「憑什麼?」謝橪眉梢一挑,分毫不讓的樣子。

  溫衍神色不變,淡然道:「你誤會了,我只是……」

  「他是陪我來的,」柳鍾意打斷他,對著謝橪道:「我同他的關係,就如你和哥哥一般。」

  此言一出,謝橪倒是愣了愣,溫衍心下也是一怔,雖知這是權宜之計,卻還是忍不住心口微熱,有那麼幾分動情的看向那人。

  柳鍾意見狀也未覺有異,這段日子來兩個人配合著演戲時一直十分默契,故而見溫衍露出那般溫柔的目光時,也只當是那人在配合自己,便也順當的對他微微一笑,全然不知此時那人的心潮翻湧。

  謝橪看了看一旁柳鍾情的神色,隱約有點疑惑,便勾起唇角,輕笑道:「口說無憑,我如何相信你?」

  柳鍾意不答,微微側身抬手扣住溫衍的下頜,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隨後稍稍閉目,在他唇上極輕的落下一個吻。

  溫衍一怔。

  溫暖柔軟的觸感,好像還有淡淡的不知從何而來的甜味。

  有點像栗子糕。

  他從未設想過這個情景,身臨其境的時候只覺得如果柳鍾意的另一隻手沒有用力掐他的手臂的話,他大概可以表情更自然一點。

  不過現在這樣,也已經很好了。

  就是有點可惜,那人實在親得太過純情了一點。

  柳鍾意很快放開了他,別過目光,看向謝橪:「相信了麼?」

  謝橪只是一副看好戲的神色,見狀一笑,道:「看來是由不得我不信了,二位既是遠道而來,我便在教中設宴,為你們接風洗塵,可好?」

  柳鍾意淡淡道:「榮幸之至。」

  謝橪聞言微微勾唇,在前面引路,帶著他們出了花林,又轉了道彎,前方竟有了燈火。在那一團團的暖黃光暈中,隱約能辨出建築的輪廓,只見那座座木樓竟是修在懸崖峭壁之旁,被奇岩怪石分割開來,顯得有些零散,然看起來也頗具規模。

  因慕月崖陡峭,彎彎繞繞的盤山路一環又一環,那些建築分佈了三層之多。謝橪直接帶著他們到了最高的那一層,沿途有侍衛經過,都紛紛向謝橪行禮,及至一間看起來十分寬敞的主屋前,一個圍著黑色披風的灰衣人上前單膝跪地,道:「屬下礫岩,見過教主。」

  謝橪微微頷首,道:「右護法回來得正好,替我吩咐下去,有貴客前來,準備一間上好的廂房,晚膳也準備得豐盛些,別讓外人看不起我們鳴沙教。至於有什麼其他的,容後再稟。」

  「是。」礫岩雖有疑惑,卻未提出,只是打量了來人一眼,隨即便離開了。

  溫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注意到那黑色披風上的金線標誌,若有所思,卻不動聲色,很快收回了目光。

  四人走入屋中,這屋子裝飾華麗清貴,且是雲川特有的風格,與中州頗有差別。在謝橪的示意下落座後,沒過多久,便有人將晚膳端了過來,滿滿放了一桌子。

  柳鍾情坐在柳鍾意身邊,就像是很久以前一般,習慣性的不停給他添菜,柳鍾意便也默契的埋頭努力的吃飯,彷彿回到從前一樣。

  柳鍾情默默看著他,出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了,完全用不上自己這般舉動,心中忽而便湧起一點難以言喻的情緒,既酸疼,又歡喜,面上卻是不自知的微笑起來。

  柳鍾意似是知道了他在想什麼,夾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裡,看著他笑了笑。

  縱然沒有任何言語,但一切已無比明晰。

  柳鍾情一時間竟覺得眼眶酸澀,他一向不擅表達這樣溫柔的心緒,此刻卻知對方無需自己多說,亦全然知曉,並完全體諒,縱已相隔五年,也毫無阻礙,便更是說不出話來。

  這世上再不會有什麼比血緣更親密,也不會有人,更值得……

  柳鍾情垂下眼簾,掩蓋了眸中的情緒,放下桌下的手微微用力,捏緊了拳頭。

  一頓飯表面上看起來頗為風平浪靜,飯後謝橪道:「兩位今日上山來想必也累了,先休息可好?有什麼明日再說。」

  既然將話說到這份上,二人自然也不好反駁,謝橪便吩咐侍衛領著他們去了廂房。

  謝橪命人給他們安排的廂房寬敞舒適,周圍的奇岩怪石猶如院牆般分隔了其他房屋,故而也十分清幽,無人打擾。

  待那侍衛離開後,柳鍾意微微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若有所思。

  溫衍原本不想不打擾他,卻聽他開口道:「對不起。」

  「嗯?」溫衍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反應過來。

  「我……」柳鍾意皺了皺眉,覺得說不出口,卻仍是僵硬的解釋道:「我剛剛親你。」

  那聲音壓得很低,他說得又快,溫衍差點沒聽清,明白過來之後不由得笑道:「我還以為是因為你掐我掐得太重了。」

  「……」柳鍾意見他笑了,心中困惑,低聲道:「我是擔心你會……」

  溫衍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放輕了聲音,道:「不會的。」

  柳鍾意凝視了他片刻,道:「你最近……有點奇怪。」

  溫衍原本被他看得有些緊張,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笑出來,但卻很快斂了笑意,一本正經的道:「鍾意,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

  「……什麼?」柳鍾意見他沒有玩笑的意思,便也正色起來。

  溫衍道:「那天晚上你溺水之後,我為了救你,就……」

  「嗯。」柳鍾意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所以說,今晚那個……沒什麼關係。」

  「哦。」

  溫衍見他一副信以為真的樣子,不由得心下微嘆,實在太好哄了。

  ☆第16章 珠箔飄燈獨自歸(下)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只聽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隨即響起了叩門聲。

  溫衍開了門,只見一個綠衣女子站在門外,恭謹行禮道:「兩位公子,主人已命我等將屋後的浴池注滿熱水,請問是否需要奴婢服侍?」

  溫衍答道:「多謝,不必了。」

  綠衣女子溫婉一笑,道:「那請二位去沐浴吧,飛翠先為你們整理床榻。」

  既她已如此說,溫衍不好拒絕,只得點點頭,讓她進屋。

  柳鍾意見狀,起身道:「姑娘,浴池在何處?」

  飛翠抬手指了指屋中一處,道:「那裡有道門可以直接過去。」

  柳鍾意頷首,從包裹中拿出衣物,也順手翻出溫衍的遞給他,淡淡道:「走吧。」

  溫衍呆了一下,就被他借著衣物的遮掩在手背上狠狠一擰,立時反應過來,跟在他身後去了。

  推開飛翠所指的那道門,果然到了一間小屋之中,屋內一個池子此時正冒著溫暖的熱氣,那池子以一種似玉非玉的溫潤石頭鋪就,看起來足夠十多人同時沐浴,屋子另一端還有一道門,應是侍從往浴池注入熱水時出入所用。

  關上門,隔斷與臥房的聯繫,柳鍾意淡然自若的將衣物搭在旁邊的架子上,背對著他問:「沒關係吧?」

  「……嗯。」

  溫衍眼看他解了衣帶,一層層褪去上衣,露出後背來,那已然消去傷疤的皮膚白皙光潔,然而因為常年練武的關係,肌骨勻稱,絕不顯得瘦弱。

  雖然前段時間幫他上藥時也見過,但且不論心境如何變化,單是現在這景況,也引人遐思。

  更何況,不只是後背而已,隨著那人的動作,漸漸露出勁瘦的腰線,筆直修長的雙腿……

  柳鍾意動作之間沒有半分不自然,溫衍也只好不斷提醒自己鎮定,明明上次那人昏迷的時候就見過這具身體,為何現在卻做不到那樣視若無睹。

  待進了浴池之後,溫熱的池水包裹著身體,坐在池邊的矮階上,熱水便沒到肩上,若是站起來走進水池中心,水也浸到胸口,加上水面氤氳的熱氣,總算是看不到什麼不該看的了。

  朦朧的霧氣模糊了面容,溫衍看不清池子那邊那人的眉眼,這樣的距離恰到好處,不會顯得尷尬。

  屋中很安靜,只有池裡的水聲悠悠的迴蕩。

  溫衍放鬆了身體,微微閉上眼,開始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出乎意料的地方很多,他只來得及接受,卻來不及仔細思索。

  若是將今天的事同五年前串連起來一想,只覺得仍有許多不明之處。

  他嘆了口氣,睜開眼來,卻見柳鍾意站在池中,隔著那麼兩步的距離,安靜的看著他。

  心下一跳,溫衍輕咳一聲:「怎麼了?」

  「莊主,」柳鍾意似乎看出他的驚訝,低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只是擔心隔牆有耳,不能大聲說話。」

  溫衍聽了這話不由得笑起來,依照柳鍾意在花林裡親他那一下來看,那人根本就不諳情事,倒是想要他對自己怎麼樣比較困難。

  柳鍾意不知他笑什麼,微微皺眉,道:「謝橪並不相信我們。」

  果然這個人說的除了正事,還是正事。

  溫衍頷首,放鬆的坐在池邊的矮階上,聽他繼續說。

  「哥哥現在……」柳鍾意一頓,半晌,才道:「我抱著他的時候,感覺不到他的內力。」

  「什麼?」溫衍一驚,有點不可置信,「你是說——」

  「我不知道他的武功是被人封住還是被廢掉,」柳鍾意垂下眼簾,看著池水,低低道:「但是,我覺得一定跟謝橪有關。」

  「為什麼?」

  「直覺。」

  溫衍思索一陣,道:「那你覺得,鍾情對謝橪如何?」

  柳鍾意皺眉,許久,輕聲道:「恨。」

  「……」

  「哥哥雖然一直看起來很冷漠,但若是他真心對誰好,縱然是沉默,也不會說傷人的話。」柳鍾意緩緩道:「他對謝橪卻表現的很奇怪,沒有反抗,但是一直用言語譏諷。」

  「你覺得……是謝橪強迫他?」

  「也許是,」柳鍾意抬眼看他,「其實哥哥有的地方跟你很像,比如說,完全不接受別人強加的意願,尤其是感情。」

  「鍾意——」那句話驀地刺到他心裡,回憶起五年間種種,複雜而酸疼的感覺滿溢在心口。

  柳鍾意被他打斷,有點疑惑看著他,片刻,似有所悟,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

  「我並不是埋怨莊主,只是覺得這麼說起來,你更能理解我說的那些。」

  「真的……一點都不怨我麼?」溫衍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嗯。」柳鍾意點點頭。

  溫衍抬手握著他的肩:「看著我。」

  溫熱的皮膚相觸時,柳鍾意微微一顫,抬起眼簾,望了他片刻,不知怎麼的原本鎮定的心突然間掠過一點慌亂,他咬著下唇,很快看向別處,「你、你聽我說。」

  「……我聽著。」

  「如果是謝橪強迫哥哥,那哥哥暗地裡肯定會有所動作,絕對不會束手待斃,至少肯定要想辦法逃走。」柳鍾意飛快的說道:「對我們來說,至少謝橪決不可以信任,哥哥沒有在謝橪面前提我易容的事情,其實已經是在變相的提醒我們。」

  「……」

  「不過,哥哥對謝橪,也許不止是恨,因為,那種態度真的很奇怪……」

  柳鍾意思及此處,漸漸恢復了鎮靜,凝眉沉思起來。

  溫衍只得低嘆一聲,把原本想說的話放回了心底。

  「上去吧,一會水涼了。」

  「……嗯。」

  柳鍾意應了一聲,往池邊走去。

  飄在水中的柔軟髮絲拂過手臂,溫衍微微閉目,沒有回頭。

  這種時候,還是非禮勿視吧。

  柳鍾意擦乾水滴,見那人還泡在池子裡,不由疑惑道:「莊主?」

  溫衍道:「鍾意,我突然想起來,你不是說過,夜離告訴你,那枚玉珮是鍾情喜歡的人給他的麼?」

  「嗯……」

  柳鍾意應著,皺了皺眉,又陷入沉思。

  溫衍見成功轉移了他的注意,稍稍鬆了口氣,也出了浴池,穿上衣物。

  兩人回到臥房時那綠衣女子已經離開了,床榻也已整理好,而房間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幽香,那味道並不刺鼻,聞起來十分舒緩。

  溫衍眉頭一蹙,循著那香氣走到屏風外,只見一隻鏤空雕花的香爐擺在桌上,從爐中溢出的香氣看起來是淡淡的紫色,散開在空氣中,便漸漸化作無形。

  那香似乎已經燃了許久,整個房間都浸沒在這種香氣之中。

  「這是……」

  溫衍剛想說什麼,柳鍾意卻輕輕扯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窗外有人。他方才將注意都移到這香氣上,故而沒有察覺,如今凝神細聽,果然覺察了窗外有其他人的氣息。

  溫衍微微一笑,不在意的道:「鍾意,知道這香有什麼用處麼?」

  柳鍾意一怔,「什麼?」

  溫衍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低聲道:「催齤情。」

  「……唔。」

  突然被吻住的時候,柳鍾意茫然的睜大了眼,努力消化他說的話。

  其實只是演戲而已。

  他這麼想著,順從的閉上眼,在那人摟住自己的時候,也抬手扶上他的後背。

  身體的觸碰帶起潛伏著的不知名的火焰,在血脈裡成片的燃燒起來,但似乎也只有肌膚相貼,才能讓熱度稍減。

  好難受。

  可是他偏偏不敢用力,只能拚命抵抗著那想要親近的本能。

  當那人溫潤的指尖扳著他下頜時,他茫然且順從的張開唇,舌尖微微一涼,卻是一顆藥丸,隨即一股淡淡的苦味蔓延開來。

  柳鍾意微微睜開眼,只見溫衍熄滅了燭火,柔聲道:「我們去床上。」

  「……」

  屋子裡一片漆黑,兩人回到榻上,溫衍放下床帳,將有可能的視線都阻斷,這才回頭看向柳鍾意,用極輕的只有兩人能聽到是聲音道:「感覺好點了麼?」

  柳鍾意含著那藥丸,只覺滿嘴的苦味,「可以吞下去嗎?」

  溫衍忍著笑:「你還沒嚥下去?」

  「……」

  柳鍾意這才把藥吞下去,隨即運功調息,化開藥力,便覺一股清涼之氣漸漸沁入五臟六腑,將那股火焰壓了下去。

  神思恢復了清明,他凝神傾聽窗外的動靜,微微皺眉,「那人還沒走。」

  溫衍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鍾意,你稍微出點聲。」

  「……嗯?」

  柳鍾意有點不解的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隨即明白過來,咬著唇,半晌,用正常的音量道:「輕點……」

  有點欲拒還迎的意味,但實際上是不情不願,更重要的是,完全聽不出什麼情齤欲。

  溫衍忍著笑,忽然生出些別樣的心思,低聲道:「要不要我幫你?」

  「……怎麼?」

  「你別壓著聲音就行了。」

  「嗯。」

  黑暗中,柳鍾意感覺著他溫潤的指尖劃過皮膚,落在某個穴位上,一股力道猛地按壓下來,又疼又麻。

  「呃——」

  柳鍾意皺著眉,感覺那人放鬆了力道,那一片皮膚變得分外敏齤感,只要被他用手指磨蹭著,便覺得十分難耐,而那人還不斷施與刺激。

  「嗯……別……」

  溫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玩火,若是一個不小心,控制不住的一定是自己。柳鍾意的聲音明明並不如何誘惑,為何聽在耳中卻比剛剛那爐子裡的香還更像催齤情的藥。

  這麼想著,手中的力道沒控制好,柳鍾意似是被他弄疼了,低低的叫出聲。

  「啊……輕、輕點……」

  這跟最開頭的那句已經完全不同了,溫衍聽著他放軟的聲音,覺得理智的弦似乎快要繃斷。

  「鍾意……」

  柳鍾意聞言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道:「溫大哥。」

  五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重新用這個稱呼,因而喊的有些生澀,然剛剛一說完便被吻住了,那人的手指劃過衣襟,觸碰了胸口最敏齤感的部位,微微用力。

  「嗯……」

  他一顫,覺得這樣似乎不對,想要開口阻止,卻讓那人順勢將唇舌都一一佔據,只能發出綿軟的鼻音。

  溫衍稍微回過神放開他的時候,兩人都有點控制不住急促的呼吸,但柳鍾意還算鎮定,拉開兩人的距離,道:「窗外的人走了。」

  溫衍深吸了一口氣——

  不會到現在這人還以為剛剛只是做戲吧?

  如果窗外的人沒走,那繼續「做」下去也沒意見嗎?

  不對,自己在想什麼。

  見他發怔,柳鍾意道:「怎麼了?」

  「……鍾意,我——」

  「我知道,」柳鍾意點點頭,「你是不是要再吃一顆藥?」

  「……」溫衍微嘆一聲,道:「大概是吧。」

  言罷,他便下了床榻,當真去取了顆方才的藥吃了,回來之後見那人仍坐在床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便道:「很晚了,睡吧。」

  「嗯。」

  床榻很大,兩個人也綽綽有餘,但共著一張被子,總不能離得太遠,雖沒有肌膚相貼,卻也親密得能感覺到彼此的氣息。

  柳鍾意面朝著牆壁,睜著眼許久,毫無睡意。

  身旁的人呼吸均勻,氣息悠長,似乎是已經睡著了,但他仍是無法放鬆緊繃的身體,幾乎想就這麼一直待到天明。

  不知過了多久,柳鍾意只聽身邊那人似是嘆了口氣,隨即,他聞到一點熟悉的藥味,在哪裡曾經聞到過。

  似乎是,那天晚上在問劍門……

  思緒就此截住,他終於沉入了睡夢之中。

  ☆第17章 遠路應悲春晼晚

  第二日柳鍾意醒來時,一睜眼就見溫衍坐在榻上看著他,那眉眼間隱約竟似帶著幾分憂色。

  「……怎麼?」

  溫衍見他醒了,應道:「無事,你……睡得好麼?」

  「嗯。」柳鍾意回想起昨夜之事,知道是他用了些助眠的藥物自己才睡著的,雖然後來做了夢,混亂零碎的夢境,多是些前塵往事,但他也不想多提。

  溫衍低聲道:「是因為我在旁邊所以睡不著?」

  柳鍾意看不懂他的神色,微微蹙眉:「只是不習慣身邊有人而已。」

  溫衍嘆了口氣,隨即彎了唇角,淡淡笑道:「起來洗漱吧,鍾情跟謝橪在前廳等我們。」

  「怎麼不叫我?」

  「起得晚些反倒更可信。」

  柳鍾意聞言愣了片刻,隨即瞭然,起身洗漱穿衣。

  兩人到前廳時只見柳鍾情跟謝橪兩人坐在桌前,謝橪不知說了什麼,惹得柳鍾情一聲冷哼,他卻並不在意,反倒有些樂在其中的模樣。

  見他們二人來了,謝橪勾了勾唇角,道:「坐,昨晚過得可好?」

  溫衍神態自若的拉著人坐下,微笑道:「多謝教主美意。」

  柳鍾意微垂了眼簾,並不言語。

  謝橪也不多說,轉了個話頭,道:「我昨天也未問清,二位是如何尋來此處的?」

  柳鍾意拿出玉珮,放在桌上,移到他面前,淡淡道:「中州的事情教主既然也有耳聞,我便不多贅述,我們二人正是因為這個圖案才尋到問劍門去的。」

  謝橪拿起那只餘一半的碎裂玉珮,輕輕摩挲著,看向柳鍾情,沉聲道:「我囑你好生珍惜的東西,你向來都不看在眼裡。」

  柳鍾情漠然瞥了他一眼,冷哼道:「那又如何?」

  眼見那兩人之間蔓延開某種針鋒相對的意味,溫衍輕咳一聲,道:「謝教主,關於問劍門的事,我尚有些許不明,可否請教主解答一二?」

  「哦?」謝橪眉梢一挑,「你說。」

  溫衍道:「若我們猜的不錯,駱南本該是鳴沙教的人,卻為何會在問劍門中潛伏十餘年?」

  這問題甚是尖銳,卻並不是質問,反倒像是探尋。

  溫衍心知謝橪並不信任他們,若是他們什麼都不問,反倒不符合身份,更加惹他猜疑,倒不如坦然的都問出來,看那人作何反應。

  謝橪似乎有點驚訝,卻並不生氣,淡淡道:「駱南的確是鳴沙教之人,十多年前他假裝遇到劫匪被易天行所救,故而入了問劍門。至於原因,我聽聞隱山派袁青峰去了問劍門,想必,他也會對你們透露一二罷。」

  溫衍見他如此直接,便也不隱瞞,頷首道:「的確聽說了些,鳴沙教與『游雲三傑』有過節,可是如此?」

  「不錯,」謝橪冷笑道:「家父正是被他們所殺,此等大仇,怎能不報?」

  溫衍靜默片刻,道:「那麼,雲家的事,也是鳴沙教所為?」

  「當然,」謝橪頷首,看了一眼柳鍾情,見他面無表情,不由得微微勾唇:「那件事是當年我師父帶著一部分教中武功高強之人去做的,駱南也在其中。師父與雲征遙同歸於盡,教中人手也折損不少,駱南帶著剩下的人放火離開之後恰好遇上易天行等人,便用計混入了問劍門。如此說來,莊主可是清楚了?」

  「我聽聞駱南當年年紀還很小,不知他在教中是什麼身份?」

  「你查的也還算清楚,」謝橪微微一揚眉梢,道:「駱南混進問劍門時謊報了歲數,不過那時他的確也不大,他其實是家父的養子,說起來,他當年倒真的是被家父從歹人手中救來回的。」

  「……原來如此。」溫衍點頭,不由得回想起在石室之中那人死前所說的話——

  「因為我……不想活了。人可以控制很多東西……卻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多可笑……」

  依照謝橪所說的,駱南入問劍門便是為了替自己的義父報仇,那到最後的時刻,他又為何自願與易召永同歸於盡,還說出這番話來?

  斯人已逝,無處詢問,不過若是讓他稍作猜測,十餘年來,被人視若親子般照顧,想必也不可能毫無感情。駱南親手將那人殺死,為自己的義父報仇雪恨,卻不能徹底割捨掉諸多感情羈絆,這其中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恐怕不但是旁人,連他自己也無法知曉罷。

  謝橪見他沉默,便自開口道:「溫莊主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溫衍稍稍回神,淡笑道:「沒有了,多謝教主解答。」

  謝橪頷首,道:「教中尚有些事務須得我去料理,先失陪了。」

  「教主請便。」

  謝橪勾唇一笑,看了依舊漠無表情的柳鍾情一眼,起身離開了。

  柳鍾意有些疑惑的望了那人的背影一眼,他原本覺得這人不會讓柳鍾情與他們二人獨處,卻不想他竟自行離開了。

  「小意,」柳鍾情夾起盤子裡的小點心放在他碗裡,道:「來嘗嘗這個。」

  那點心十分精緻,應當是糯米糰子,外面裹著一層糖粉,裡邊似乎還有餡。

  柳鍾意夾起來嘗了一口,那糰子十分軟糯,有淡淡的花香揉在外皮裡,而裡面是芝麻餡,清甜與濃香糅合在一起,竟是分外妥帖。

  「喜歡麼?」

  「嗯。」

  柳鍾情眉眼間泛起點笑意,又夾了一個放在他碗裡:「多吃點。」

  「哥哥,」柳鍾意握著他的手,「我有話問你。」

  柳鍾情點點頭:「好。」

  柳鍾意皺了皺眉,千頭萬緒,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要從哪裡問起,半晌才道:「你的武功……」

  柳鍾情淡淡道:「不過是受了些傷,廢了內力,不必大驚小怪的。」

  柳鍾意一瞬不瞬的望著他,似乎想要從那雙眼裡的神色分辨出他究竟是不是在騙自己。

  「小意,你不相信我麼?」

  「不是……」

  柳鍾意咬著唇,頗有幾分為難的模樣,頓了頓,決定先放過這個問題:「五年前……為什麼要突然離開?」

  柳鍾情沉默片刻,道:「我留的那封信,你看過了麼?」

  「嗯……」

  柳鍾情不由得微微皺眉,片刻,道:「我離開的原因,就如同信裡所寫的一樣。」

  「那謝橪呢?」

  柳鍾情微微扯動唇角,淡淡道:「……就如他所說的一樣。」

  「……當真?」

  「嗯。」

  柳鍾意靜靜的看著他,五年來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的面容,依舊如從前一般鋒利而漂亮,可是那眸中慣有的神色,卻有了細微的變化,不再那麼鋒芒畢露,連傲氣也有所收斂——

  他並不是懷疑,而是……很清晰的知道這個人在騙自己。

  可是,他找不到症結所在。

  柳鍾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不必擔心我。」

  「我不是小孩子了。」柳鍾意咬著下唇,有點悶悶的道。

  「我知道,」柳鍾意見狀笑意染上了眉眼,露出幾分難得的溫柔神色來,「這五年,你長大許多,過得可好?」

  柳鍾意道:「我一直在找你。」

  柳鍾情一顫,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的收緊。柳鍾意眉頭一蹙,注意到他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圈紅痕,看起來十分纖細,卻不知是什麼。

  柳鍾情很快收起那泄露的心緒,看了眼一旁的人,轉了個話頭:「溫莊主待你如何?」

  柳鍾意一怔,低了眼簾,道:「很好。」

  淡淡的兩個字彷彿刀刃一般刺到心裡,溫衍微微偏過頭打量他靜默的側臉,卻見他已然彎了眉眼,恍若無事的微笑。

  ……

  「如果你是擔心找到哥哥之後我向他抱怨這五年的事情,也大可不必。這五年莊主並沒有待我如何不好,百草莊對我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隱匿之處。」

  ……

  那日他們在樹林中露宿時柳鍾意說的那句話他猶自記得清楚,可現在與那時的情形明明已經大不相同了不是麼?

  可是柳鍾意仍舊在最親近的人面前維護了他,也許那人有很多理由,諸如不願讓柳鍾情擔心,或是不想他跟柳鍾情之間的情誼被傷害……可是,他卻無法明白,那個人在說出這句謊言時,將他自己置於何地。

  明明說過不喜歡逢場作戲,卻總是演得比誰都認真,連他都覺得心口刺疼,柳鍾意卻還能這般微笑著,波瀾不驚。

  溫衍既害怕他仍舊懷著真心因而不知要隱忍多少痛楚,卻又害怕他早已將心收回,所以才能如此若無其事。

  就這麼出神許久,也未聽到那兩人又說了些什麼,直到柳鍾意在桌上夾了一個水晶蝦餃放在他碗裡時他才回過神,看到那人的眼神示意,溫衍也只得心下嘆了口氣,面上卻是笑起來。

  其實柳鍾意一直是最為冷靜的那個,他現在十分清晰的知道這一點,自己有時候控制不住心緒洶湧,也能看出柳鍾情偶爾流露出來的情感,卻找不到柳鍾意的半點破綻。

  這些冷靜隱忍,五年前的那個少年是不會有的,甚至可以說,這些都是他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就這麼食不知味的吃完早點,過了不多久,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回頭只見那一身綠衣的女子輕扣了廳門,步履輕盈的走到柳鍾情面前,微微一禮,道:「公子,教主特地令我前來提醒一句,今日莫忘了去找簡先生。」

  柳鍾情面色不變,冷冷道:「知道了。」

  「飛翠告退。」

  「嗯。」

  待那綠衣女子身影消失後,柳鍾意才開口道:「怎麼回事?」

  柳鍾情淡淡道:「只是武功廢了之後身體不大好,開些藥調養,沒什麼其他事。」

  「……」柳鍾意微微皺眉,轉過臉來看向溫衍,溫衍意會,開口道:「讓我看看可好?」

  柳鍾情搖了搖頭:「不必,真的只是調養身體,你們若是不信,現在同我一起去好了。」

  柳鍾意也奈他不何,只得應道:「好。」

  三人出了前廳,順著盤桓的山道往下走去。

  白日看來,鳴沙教的守衛並不少,一路走來遇上好幾隊巡邏的護衛,而在高處也建有用於瞭望的木樓,只是昨天夜裡看來並不明顯。

  穿過昨夜那片花林,只見林間深處有一間石屋,石屋前繞著一道籬笆牆,圍成一個小院子,而院裡種了些奇花異草,看起來頗為清幽。

  柳鍾情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身著淡灰色的衣裳的男子就將門打開了,見門外竟有兩個陌生人,眉梢微揚,似乎有些驚訝。

  那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面目端正,眉目間凝著一股淡淡的沈鬱之氣,而鬢間竟然已生了白髮。

  柳鍾情簡單介紹了幾句,原來這人姓簡名墨言,也是鳴沙教的人,司醫者之職,但只負責救治那些傷病之人,至於鳴沙教內部事務卻是從不多問。

  簡墨言得知他們的身份之後便稍稍頷首,讓他們進了屋,隨後從櫃中取出了兩個瓷瓶,遞到柳鍾情手中,道:「這是下個月的。」

  柳鍾情收下之後,簡墨言道:「坐會兒吧。」

  三人在石桌旁坐了,簡墨言並不多言語,只是替他們倒了熱茶。

  柳鍾意見狀有點疑惑,道過謝之後道:「簡先生,我哥哥他……」

  簡墨言道:「廢除武功筋脈受損,身體虛弱,好好調養總會好轉,只是想同原來一樣不大可能了,於性命無損,這點可以放心。」

  柳鍾情不以為意:「我就說不過是些小毛病罷了,不礙事。」

  柳鍾意心知他有所隱瞞,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問。

  四人閑談了一陣,簡墨言向來不過問江湖中事,得知溫衍是百草莊的現任莊主頗有幾分驚訝,沉默片刻,道:「溫莊主,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無妨,請說。」

  簡墨言面露痛楚之色,沉聲道:「舍妹自幼身體不好,五年前受了重傷,便一直昏迷不醒,不知能否請溫莊主看看?」

  溫衍道:「在下自當盡力。」

  「多謝。」簡墨言甚是感激,當下起身,領著三人往石屋的另一個房間去了。

  不似主屋裡簡潔乾淨得有點冷清,那房間的佈置十分精巧,石桌石凳上都有些精緻的刻花,桌上的花瓶裡插了一枝新折的鮮花,而床帳上猶垂著漂亮的流蘇。

  簡墨言挽起一邊的床帳,只見榻上躺著個女子,面容清秀婉麗,與簡墨言有幾分相似,只是不同於男子的硬朗,她的輪廓更加柔媚一些,若不是臉色太過蒼白,毫無血色,倒也十分美麗。

  溫衍上前診了脈,眉頭微蹙,半晌,道:「這位姑娘的情形十分複雜,不知她受的是什麼傷?」

  簡墨言薄唇微抿,眸中閃過一絲厲色:「一記毒掌。」

  溫衍微微頷首:「她自幼身體不好可是因為令堂的關係?」

  「不錯,」簡墨言嘆了口氣,道:「家母癡迷醫術,不惜以身試藥,生下舍妹便過世了,而舍妹也因此體內積存許多毒素,從小到大藥就未曾斷過,小時候有好幾次都幾乎殞命,長大後好不容易身體好些,卻未料到突遭橫禍……」

  「她能活至如今已經是個奇跡了,想必你花費了不少心血。」溫衍低嘆道:「她體內的毒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若一直維持現狀,並不會死,卻也醒不過來,可一旦打破平衡,極有可能便一發不可收拾,毒素攻心而死。」

  「正是如此,」簡墨言道:「我不敢下手解毒,不知溫莊主可有辦法?」

  溫衍答道:「我也沒有萬全之策,最多隻有五分把握。」

  簡墨言扶著床頭,手指用力收緊,顯見十分掙扎的模樣。

  溫衍見狀安撫道:「清除所有毒素恐怕並非一朝一夕可完成,簡先生不妨先好生思量再決定罷。」

  簡墨言長嘆一聲,頷首:「不知你們打算何時離開此地?」

  柳鍾意聞言道:「應當還有一段時日。」

  溫衍點點頭:「簡先生可以先將令妹從前中毒和用藥的情況寫予我,過幾日我將藥方送來,用與不用,你大可自己決定。」

  簡墨言抱拳一禮:「如此……感激不盡。」

  三人在屋中待到簡墨言尋來紙筆,將情況悉數寫了,交給溫衍,正欲告辭離去,卻聽外面傳來了叩門聲。

  簡墨言開了門,見外面竟是謝橪,連忙按教中禮數單膝跪地,低聲道:「屬下見過教主。」

  謝橪頷首,示意他起身,「鍾情的身體如何了?」

  簡墨言神色不動,淡然道:「想必教主也十分清楚,不必屬下贅述。」

  謝橪凝視他片刻,見他面色不改,便輕哼了一聲,不再多問,勾起一點笑意,向溫衍同柳鍾意道:「今日恰逢雲川的春元節,也算是個熱鬧的日子,兩位可願到青凝城一觀?也可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柳鍾意按下心中的疑惑,答道:「那便多謝教主了。」

  謝橪笑道:「對了,我還未詢問你們打算在這待多久,不如就住在教中,想必鍾情也會十分高興。」說罷,他微微轉過眼眸,望向柳鍾情,恰逢那人也看過來,目光微冷,猶如刀鋒一般,不由得臉上笑意更濃。

  柳鍾意看在眼裡,越發確定事情絕對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面上卻是不露,牽起唇角微笑道:「我也十分想念哥哥,教主願意讓我們住在此處,當真感激不盡。我們還有些東西留在青凝城的客棧中,這次下山恰好能取回來。」

  謝橪頷首:「那我們用過午膳便下山如何?」

  「好。」

  四人別過簡墨言,離開了石屋,在鳴沙教中吃過午飯便穿過鐵索橋從伴星嶺往山下去了。

  路上謝橪同他們簡單的說了些關於春元節的事情。春元節是雲川特有的節日,因雲川的環境特殊,仲春至季春都是瘴氣多發的時節,最初人們便在此時祈求瘴氣消散,無災無病,久而久之,漸漸衍生了春元節,而原本單純的祈福遠離病痛也變成了人們在這一日許願的習俗。

  每逢春元節雲川的大小城鎮皆是張燈結綵,有徹夜不滅燈火以驅邪的習慣,故而坊市間多有賣些彩紙燈籠,晚間看去,花燈如晝,十分綺麗。

  因沒什麼要事,下山時也是緩行,到達青凝城時已然是傍晚時分。

  謝橪帶著三人到一間酒樓嘗了些雲川當地的特色菜式,入夜之後,從酒樓上憑窗而望,便能見著街市上一片燈光花火,遊人如織。

  待得從酒樓上下來,便已置身於那燈火之中,只見沿途有不少小攤,擺掛著各式各樣精緻的物品,諸如花燈、掛飾、用於闢邪的小物件等等。

  街市上十分熱鬧,柳鍾意平時並不怎麼上街,記憶中如此熱鬧的景象皆是小時候逢年過節時,哥哥會拉著他穿過熙攘的人群去購置些應景的物件,此時他站在人群中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一般。

  柳鍾情似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握著他的手,如同小時候牽著他一般,渾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好在此時人們都顧著熱鬧,也並未注意什麼。

  柳鍾意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扣緊了他的手指。

  謝橪看在眼裡頗有幾分不滿,開口涼涼道:「此處人多,的確容易走散,若是不小心被人流衝散,我們便約定在街口那棵祈願樹下相見如何?」

  柳鍾情見他這番神色言語,難得沒有露出冷色,或是因為眼下氣氛實在太好,便未曾出言嘲諷,反倒微微勾了唇角,拉著柳鍾意往前面走去。

  柳鍾意一面跟著他往前走,一面問道:「祈願樹是什麼?」

  柳鍾情不怎麼在意的答道:「街口的一棵古樹,據說長了上千年,雲川的人都說那棵樹有靈,在樹下許願若是被樹靈聽見了它便會幫你實現,不過只是傳說罷了,哪有這般靈驗的事。」

  「嗯。」柳鍾意頗為同意的點點頭。

  若是願望當真那麼容易實現,又怎會有那麼多人傷心失意?

  他們在前面走著,後邊謝橪怔了半晌,才回過神,慢慢跟上來,面上頗有些悵然若失的意味。

  溫衍略等了等他,淡笑道:「教主何事如此出神?」

  依著柳鍾意所言,柳鍾情對謝橪懷了恨意,謝橪的心思也並不簡單,然而觀他此番的神色,卻似是付了真心的。

  謝橪倒也不避諱,道:「我甚少見到鍾情露出笑容,此時見了,卻不是對我,自然黯然神傷。」

  他這話說得頗有幾分戲謔,像是搬了戲文中的情詞一般,溫衍聽了,只是笑笑,也未打趣他什麼。

  走了一段,只見前面兩人停了下來,卻是在一個木雕攤子邊上。

  那攤子上的木雕最大的有半人高,是只雕工精緻的花瓶,雖然個頭不小,上面的雕花卻是精細得連刻出的花瓣都有重疊的層次。除卻大的物件,攤子上還有些木頭雕成的簪子,環珮,劍墜……小物件的雕刻更是細緻入微,縱然只是木製,看起來也絲毫不比那些珠玉差。

  柳鍾意之所以停下腳步,倒不是被那些東西吸引了目光,而是見那攤主正拿著一柄小刀飛快的在一塊木頭上雕刻著什麼,那刀鋒在燈火在閃閃爍爍,十分耀目,攤主的手法更是嫻熟無比,甚至快得讓人有些眼花。

  雖然那攤主看起來只是個毫不出挑的平凡男子,連頭髮都已經花白,但難保就是什麼隱世高人。

  柳鍾意原是想觀察一番他的刀功,然而看著看著竟有那麼幾分走了神,忽而想到若是自己到了他這個年紀,能不能也像這樣街頭擺個攤子,刻刻木頭,平靜安然的便過去一天——

  殺手總是不能做一輩子的,待有一日他的手不穩了,劍不夠快了,也就做不下去了。

  不過……大多殺手都是沒有一輩子的。

  柳鍾情見他對著攤子發呆,下意識把他當作小孩習性慣著,以為他是喜歡那攤子上的東西,便道:「小意,你可是看上了什麼東西?」

  「嗯?」

  柳鍾意這才察覺自己思緒飄得太遠,正想搖頭,卻聽柳鍾情道:「這攤子上的東西都是用雲川的一種特殊木材雕刻的,這木頭有特殊的香氣,可以安神,當地人還說有闢邪的用處,你若是喜歡,不如買一個小玩意帶在身上?」

  柳鍾意聽著便知道他仍是將自己當孩子寵著,不由漸漸微笑起來,卻搖了搖頭,道:「太香了。」

  ——這樣的東西帶在身上,極容易暴露目標,對於他來說,並不安全。

  柳鍾情不知他這番心思,只以為他不喜那香氣,便有些遺憾的作罷,同他一起繼續沿著歡鬧的街市走了下去。

  不一會走至一個擺賣小吃的攤子前,只見那攤子上的雖是些普通吃食,卻都被別出心裁的做成了各種形狀,諸如剛蒸好的饅頭,大約是除了麵粉外添了些其他材料,竟有淡黃,淡紫等等顏色,還被捏成了白白胖胖的兔子形狀,看起來十分可愛。一旁的發糕切成了梅花狀,而拉絲糖更是形態各異。

  那攤上身材有幾分圓胖的師傅正在做包子,混合玉米、香芋等物的包子皮顯出不同的顏色,柳鍾意在攤前站住,被各色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吸引了目光。

  小攤子十分熱鬧,不少帶著孩子來街市的人都在小孩子的纏鬧下買下一份吃食,眾人擁擠著不時有些推搡。

  柳鍾意看著各色糕點發了會兒呆,又不願去同周圍吵吵嚷嚷的小孩子搶,回過神來卻找不著柳鍾情的人影,站在原地等了一陣,便覺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哥……」柳鍾意笑著回過身,卻怔住,強收住了原本叫出口的稱呼,改口道:「莊主。」

  溫衍見他收斂了笑容,恢復原本淡淡的神色,不由得心下黯然,忽而想起謝橪方才那句似乎是打趣的話來,頗有些自嘲,卻仍是壓下那幾分黯淡神色,執了他的手,將一樣東西放在他掌心。

  柳鍾意抬起手掌,只見那被放在他掌中的是一個繫著紅繩的木雕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精緻,木頭散發的淡淡的香氣,想是在方才那個攤子上買的。他不由得有些茫然,看了半晌,疑惑道:「給我的?」

  「嗯,」溫衍頷首:「我看你似乎很喜歡那些木雕。」

  柳鍾意微微垂了眼簾,道:「為什麼是兔子?」

  溫衍見他並無什麼歡喜神色,有幾分侷促道:「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便買了個與你生肖相同的,你……是不是不喜歡?」

  柳鍾意心下一跳,微微咬了唇,平復那多餘的情緒,道:「沒有,我很喜歡,多謝莊主。」

  這般客氣的回答,倒不如他一個無心的笑意。

  只怕是再也得不到……

  也罷,他親手斷送的東西,也沒資格再要回來。

  「喜歡就好。」

  柳鍾意將那木雕小兔子仔細收好,低頭的瞬間,卻也錯過了那人臉上掩飾不住的一絲神傷。

  「莊主,你過來時看到哥哥了麼?」

  「沒有,方才我在那攤子上買東西時同謝橪走散了,來的時候也只看見你一人站在這裡。」溫衍見他微微皺眉,便安撫道:「此處人多,走散也難免,我們就如謝橪所說到這街市盡頭的祈願樹下找他們罷。」

  柳鍾意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只得點點頭:「好。」

  溫衍看了一眼那擁擠的糕點小攤,猜到幾分他的心思,便道:「我去買些東西給你吃,在這別走。」

  「……」

  柳鍾意看著他的背影,心下生起些奇怪的感覺,卻也說不清是什麼。他忘不掉方才聽到那人答話時心口微熱的感覺,一直覺得自己已經死心了,卻還能因為那人的一句話死灰復燃不成?

  明明是不被需要的感情,卻為何那般強韌綿長,斬不斷,也放不下,他理智的希望那人能冷酷些,將那些多餘的東西連根毀去才好。

  可是看著他居然為了自己擠在那鬧騰得讓自己都覺得怠懶的人群裡,心口卻不受控制的泛起溫熱,暗中希望這一刻長些。

  情感不受理智控制,許多時候是人最可悲的地方。

  溫衍回來的時候,便見他立在原處,面上神色似是有幾分茫然,便柔聲喚了他一句,將那裹著剛做好的熱騰騰糕點的油紙包遞到他手裡。

  柳鍾意道了謝,接過來咬了一口,糖糕的甜膩味道在唇舌間瀰散開來,香甜溫軟。

  溫衍見他捧著油紙包,微微埋下頭吃糖糕的樣子,不自覺彎了眉眼,輕笑起來。

  兩人沿著街市一路走著,並無多少言語,氣氛倒也安然。走了一段路後恰好到了初來青凝城時投宿的客棧,二人便進去結清了銀錢,將原本安置在客棧的東西也取了回來,馬匹卻不方便帶,便與掌櫃商量了幾句,付了些零碎銀兩寄放在客棧的馬廄裡。

  被柳鍾意連同行李等物一同安置在客房裡的藍色鳥兒見他回來,頗為不滿了啄了啄他的手背,爪子撓著原本盛放花生米而如今已然空了的小碟,彷彿在控訴他的失職。

  柳鍾意將還剩下一點的糖糕放到那小傢伙跟前,成功的阻止了它繼續往自己手上啄。

  離開客棧到達街口的祈願樹下時月亮早已高高懸著,那祈願樹生在河邊,樹下的人亦是熙熙攘攘,不少雙手合十閉目許願的。而那傳說中的千年古樹果然不小,巨大的樹冠遮掩了一大片天穹。

  柳鍾意仔細的看過去,並未找到柳鍾情的身影,不由得有點不安,人群吵嚷,他便沿著河走了一段,往較為安靜的地方避去。

  溫衍陪他走在河邊,開口道:「不許個願麼?」

  柳鍾意搖了搖頭,道:「我不信這些。」

  溫衍淡淡一笑,就立在那飄著幾盞河燈的水邊,閉了眼,雙手合十,並不言語。

  柳鍾意一怔,看著那熟悉面容上溫和的神色,忽而便有那麼一點失神,直到見他睜了眼,才驀地移開了目光。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從見到那人起,似乎就知曉了這幾個字的確切形容,從他的眼角眉梢到指尖衣袂,都顯得溫柔清潤。直到……那個時候,才知道這個人也會有恨,也會冷麵對人。

  即使對陌生人亦是溫和有禮的,唯獨對自己一人,從來冷淡疏遠,縱然仍是從未苛待,卻也傷人得很。

  柳鍾意垂目掩去眸中神色,暗暗自嘲竟是又被他亂了心緒,轉身抬步往前走。

  溫衍不知他心思,也猜不到他為何突然轉身離開,只得移步跟了上去。

  兩人沿河走了一段,人漸漸少了些,走至一條小巷子口時,柳鍾意驀地頓住了腳步,溫衍便也停了下來。巷口經過的人多是向著祈願樹去的,也沒有誰注意到兩個人立在巷子口。

  溫衍原想開口問他怎麼了,卻聽那小巷子中傳來低低的人語,若不是身懷武功耳力甚佳,旁的人根本聽不清。

  溫衍凝神去聽時,卻是怔住了——

  「……謝橪,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聲音十分熟悉,原本無比冷漠,此時卻染上了一絲憤恨,竟是柳鍾情。

  溫衍心下一驚,便聽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游刃有餘彷彿是貓逗耗子一般。

  「我還什麼都沒做,不過是好生招待你的親人,你卻來質問我?」

  「我五年前就說過了,小意並不是我親弟弟,他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你要報復沖著我來便好!」

  「鍾情……你總是如此,我真想狠心毀了你。」謝橪聲音微微低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沙啞。

  柳鍾情沉默許久,才冷笑道:「你已經毀了我。」

  「……呵。」

  「武功全失,變成你的玩物,任你擺佈,你還有什麼不順心的?不如給我一刀來個痛快。」

  「……那我如何捨得?」

  「放開!」

  「當真要我放開?你莫忘了,紅線發作的時辰就快到了。」

  話音落下,那面安靜了半晌,才聽柳鍾情低聲道:「……當真可笑。」

  柳鍾意緊緊握拳的手上掌心已經掐出了鮮血,溫衍覆上他的手,將那手指一根根展開,感覺到他全身冰涼,甚至輕輕顫著。

  柳鍾意搖搖頭,一言不發,放輕了腳步往回走。

  溫衍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也未掙脫,只是一味的往來的方向走,直到靠近熙攘的人群,才停下,站在無人的滴水簷下,一動不動。

  「鍾意……」

  「讓我……冷靜一下。」

  柳鍾意靠著外牆,微微閉目,再度握緊了手掌,鮮血順著指縫一點點滲出,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輕響。

  ☆第18章 殘宵猶得夢依稀(上)

  一直待到柳鍾情同謝橪來到祈願樹下,柳鍾意都沒有說話,那兩人來後,他卻收斂了情緒,倒也沒有強作歡顏,只是表面上已然平靜。

  此時月已西斜,謝橪便領著他們到城中一處休息,此地表面上是間普通得很的客棧,實際上卻是鳴沙教在城中一個收集消息的據點。

  回房時柳鍾意拉住了柳鍾情,如同小時候一般,只是輕輕扯住衣袖的一角,帶著一點依戀討好的意味。

  柳鍾情卻立刻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望向他。

  「哥哥……」柳鍾意輕聲喚他,用未曾受傷的那隻手一分一分握緊那片衣袂。

  「小意,」柳鍾情心中柔軟起來,抬手輕撫他的眉眼,微笑道:「怎麼了?」

  柳鍾意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烏黑的眼瞳裡滿溢著無法言語的神色。柳鍾情對上那目光,心中莫名的微微酸疼起來,對視的幾個瞬間,像是能心靈相通,感覺到他藏在心裡沉默的情感。

  這種無法言說的感受,旁人是如何也不能明白的。

  半晌,柳鍾意微微一笑,道:「沒什麼,哥哥早些休息。」

  「好。」柳鍾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才有些不捨的轉身去了。

  柳鍾意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才進了屋,闔上房門。

  溫衍坐在桌前翻了翻從原先的客棧裡取回的包裹,見他過來,便開口道:「手給我。」

  柳鍾意有些疑惑,卻仍是照做了。

  溫衍無奈的嘆了口氣,道:「另外一隻。」說著自己拉起了他弄傷的手掌,從桌上的一個小鐵盒裡沾了點藥膏,用手指輕輕在他掌心抹勻。

  那藥膏溫潤細膩,抹上傷口之後除了開始有一點刺疼,幾乎沒什麼痛感。

  柳鍾意沒料到他這番舉動,下意識的想要把手抽回來,溫衍卻捏著他的手腕,半分也不鬆開。

  柳鍾意手掌僵硬的任他處理完了傷口,道:「多謝莊主。」

  溫衍沉默片刻,才道:「鍾意,我覺得此事或許另有隱情,何況,縱然鍾情並非你親哥哥,也並不影響他真心待你。」

  柳鍾意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我並不是為這個。也許血緣關係確實很重要,但這世間有人拋妻棄子,有人兄弟反目,哥哥待我遠勝他們許多,沒有血緣又有什麼要緊的?」

  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眉頭蹙起,望著那人,喃喃道:「只是……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我,哥哥也不會離開,如果……」

  柳鍾意並沒有說下去,溫衍卻懂他的意思——無非是自責,覺得現今的一切,皆是因為那不應有的情愛一念。

  五年前他一樣恨柳鍾意萌生那般的愛念,但時間沖淡一切之後,他也看清,情愛並不由己,否則世間哪有那麼多的癡男怨女,愛恨糾葛。情之一字是很複雜,但也不過是心中一念,由心而生,故而只隨心而變,大約是世上最不可強求之物。

  他想,若是柳鍾意可以選擇,也絕不會願意喜歡上他的。

  若是他可以選擇,他倒情願自己一開始喜歡的,便是柳鍾意。可惜那時鐘意在他眼裡終是個孩子,怎能令他生出愛戀之心?若他們相遇得晚些,也許結局便有所不同。

  只可惜這世間從沒有如果。

  溫衍暗嘆一聲:「你不必如此自責,若我猜的不錯,五年前鍾情所愛之人便是謝橪,他對我說過,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否則,你以為他為何會願意與我立下婚契?」略微頓了頓,他接著道:「我想這也許同他今日所說的『報復』有關,就連五年前的事,也許都有隱情。」

  柳鍾意收拾了情緒,道:「何以見得?」

  溫衍道:「我記得上次你說過,我同鍾情其實有些地方很相似,比如說,在感情上完全不接受別人強加的意願。那你覺得鍾情是否了解我?」

  柳鍾意略一思索:「哥哥雖然嘴上不說,但實際上卻將你視為好友,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會同不了解的人為友。」

  「嗯,」溫衍微微頷首:「我也是那日聽你說起才想到,他若知我,自然也該知道這一紙書信不能讓我接受你,反倒會令我生氣,他從來為你著想,又怎會做這樣的事?」

  柳鍾意蹙了眉頭:「但那封信的確是哥哥所寫,除非……」他略微頓了頓:「那封信實際上是寫給其他人看的。」

  溫衍沉思片刻,從包裹中取出一個細小竹筒,遞了過去。

  柳鍾意在他的示意下擰開竹筒,從中取出被仔細捲起的一張薄紙來,掃了一眼,正是五年前鍾情留下的那封書信,不由有些微訝:「莊主還帶著?」

  溫衍淡淡道:「只是覺得也許有用罷了。」

  柳鍾意頷首,他當年實際只讀了個大概,如今細細看來,那封信中所寫明面上是逼著溫衍同他立婚契,言語間卻透著疏離,似是暗中撇清關係一般,思及柳鍾情今夜那句『你要報復沖著我來便好』,他隱約覺得那人或許是知道會有其他人先看到這封信,才如此寫。而柳鍾情所說的沒有血緣關係之類,並無證據,也許只是對謝橪的謊言。

  柳鍾意一字一句的看完,細思一陣,忽而心中一動,拿起案上擱置的筆,沾了點墨,在紙上圈出了幾個字。

  溫衍正有些疑惑,卻見他原本穩得很的手慢慢的顫抖起來,待圈完最後一字,已是握不住筆,任它摔落在桌上,濺開一片墨痕。

  溫衍一字字看去,只見那些被圈起來的字赫然連成了一句話——

  「禍事在身,此去長離,至親年幼,托付於汝。」

  溫衍不由得怔住,「這是……?」

  柳鍾意低著眼簾,聲音乾澀:「我與哥哥之間秘密的讀信之法……以前,是他去出任務時為了信落在旁人手中不透露機密內容所想的法子……我、我當時真的沒想到……」

  五年前他看到那封信時滿是心事被說破的震驚,面對那個人的質問,根本一句話也說不出,拚命的回憶,也想不起自己何時對哥哥流露過這深深壓在心底的感情,自然更不可能想到這封信真正的解讀之法。

  溫衍聽了他的話便已徹底的串連起了這一切,當年柳鍾情應是因為什麼原因招惹上謝橪,為了不帶累他和柳鍾意,必須離開,故而寫下這封信。柳鍾情是知道謝橪必然會看到,所以才如此寫。而那人分明也計劃好了,知道他必然會生氣,質問柳鍾意,便能借此讓鍾意看到這封信。只是沒想到,柳鍾意竟是當真對他生了情意,故而完全沒有對信的內容產生疑惑,自然也就沒有用那種方式來解讀。

  柳鍾情算準了一切,卻唯獨錯計了感情。

  這五年陰錯陽差,僅僅是誤會一場。

  「是我不好……」柳鍾意低著眼簾並不看他,用力咬住了嘴唇。

  溫衍搖搖頭,將那薄紙收起,柔聲道:「不怪你,縱然當年讀出了這句話,沒有線索我們依舊尋不到鍾情。」

  更何況,因為這個誤會而被錯待的,正是柳鍾意自己。就算是因他有所疏忽,這樣的代價,也實在過於沉重。

  柳鍾意仍是低著頭,沒有言語。

  溫衍見狀略一思量,道:「現下不妨先弄清楚謝橪與鍾情之間究竟有何恩怨,再做打算。」

  柳鍾意眉頭一皺,眼裡終於又有了些神采,沉思片刻,取來茶水,用手指沾著在桌上畫了個圖案——

  像是古雅的雲紋,卻又多了一分飄逸。

  「這個圖案,你可見過?」

  溫衍凝眉細思,這圖案分明有些熟悉,他十分確定曾經見過。

  柳鍾意解釋道:「這是哥哥肩膀後面的標記,他既然提到血緣關係,我猜應是與身世有關,只是哥哥記不清從前的事,自然不可能自己說出,若謝橪發現什麼,可能是與這標記有關。」

  「我定是見過的,」溫衍微微閉目,忽而想起一個畫面,心下一跳,道:「是那個玉珮!」

  「什麼玉珮?」

  「那時你看不見,我們去見袁前輩時,他曾取出三枚不同的玉珮,其中一枚玉珮上的花紋就同這個幾乎一模一樣。」想通這一點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很好解釋,溫衍道:「若我猜的不錯,那三枚玉珮上的不同紋樣都是象徵三人身份的,依照袁前輩所說,原本是打算將那枚玉珮贈與雲征遙,那麼,那圖案必是跟雲征遙前輩有關。」

  柳鍾意看著桌上那逐漸風乾消失的圖案,也明白溫衍話中的意思——

  依照年紀算來,柳鍾情很有可能是雲征遙的孩子,而他與謝橪之間的恩怨,也變得一目瞭然。當年游雲三傑在打鬥中殺死鳴沙教的前任教主,而後來雲家被滅門,正是鳴沙教報復的開始,便是說這二人之間有血海深仇也不為過。

  他雖然猜不到這兩人是如何認識,但透過種種痕跡也差不多能猜出五年前柳鍾情幾乎不留下任何訊息的突然離去,大約是因為被謝橪尋到了蹤跡,為了不帶累他們,才扔下那樣一封引人誤會的書信。

  「鍾意,」溫衍低聲喚了他一句,道:「我覺得,或許你與鍾情,實際上是親生兄弟,他對謝橪說不是,當年也不帶你離開,反將你留下,正是為了不讓謝橪產生懷疑。試想若他帶你走,豈非暴露了害怕謝橪對你不利的心思,謝橪反而會對他的說辭生疑。」

  柳鍾意點點頭,當年柳鍾情那麼做,表面上看來是將他留下不顧,甚至有些放任謝橪施為的意思,實際上卻是保護了他。

  溫衍接著道:「還有你後肩上的傷疤,雖然你不記得是如何來的,但也許正是它掩蓋了原本的標記……而且,極有可能是那時雲家的那場大火留下的痕跡。」

  「無論是也好,不是也罷,哥哥在我眼裡永遠是我哥哥,謝橪如此對他……我定要找機會帶他離開。」柳鍾意心緒難平,雖然面上維持著平靜,卻難以克制的握了拳,掌心的傷口一陣刺痛。

  溫衍低嘆一聲,掰開他的手掌,只見那傷口果然又開始滲血。

  柳鍾意聽著他那聲嘆息不自覺的心中一緊,仍是有幾分僵硬的抽回了手,道:「是了,莊主,你可知道謝橪所說的『紅線』是何物?」

  「大約是一種蠱毒,從前曾聽過,只是目前我仍不能確定,畢竟鍾情不肯讓我診脈,」溫衍沉吟道:「待過幾日我將簡墨言所託的藥方寫出,去尋他時藉機問問好了。」

  「嗯。」

  第二日四人在青凝城中閑逛一陣,待到吃過午飯才回了慕月崖。

  一路上柳鍾意時時將目光凝在柳鍾情身上,片刻不離的跟著他,柳鍾情倒不覺有什麼,只道他仍是小時候那般有些黏人,心中柔軟一片,面上便也有些許笑意。

  柳鍾意清楚他是不願將自己和溫衍捲入鳴沙教的事情中,故而對所有的一切不出一言,心中卻越發因此而難受起來,恨不能立刻帶他離開此地。然而他也清楚,鳴沙教立於雲川多年,根深蒂固,若想在其眼皮底下安然離開,恐怕不那麼輕易。柳鍾情被謝橪廢去武功,他同溫衍二人勢單力薄,面對這樣的形式,須得從長計議,決不能輕舉妄動。

  謝橪武功極高,這一點在那片花林之中他便已經察覺,那時他與溫衍收斂氣息,卻仍舊被他發現,可見他武功在他們二人之上。而鳴沙教一向武功與蠱毒兼修,謝橪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甚至可能是他們離開此地的最大阻礙。除去謝橪,鳴沙教諸人也同樣須得計較在內,比如眼下他們身邊便跟著四五個影衛,雖沒有現身,但若是仔細聆聽,還是能聽到細微的動靜。

  柳鍾意默然收斂了神思,知道目下不應妄動,便暫且放下了這心思,一心牽著柳鍾情去了。

  從伴星嶺踏上鐵索橋回慕月崖時,柳鍾意看著那橋上四道手臂粗的鎖鏈,手指撫上藏在袖中的匕首,若有所思,只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回到鳴沙教總壇後,安然無事的待了幾天,柳鍾意自是常常陪著柳鍾情,溫衍借著空閑反覆將寫給簡墨言的藥方謹慎修改了許多遍,這才尋了個日子去找那人。

  因事前同謝橪說過,路上的巡邏侍衛也沒有阻攔,溫衍到簡墨言住處後將藥方交予那人,便藉機詢問了「紅線」之事。

  簡墨言雖有所猶豫,但似是念及藥方之事,不好拒絕,終是將關於「紅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謝橪所說的「紅線」其實是一種極霸道的蠱毒,卻也因為十分特殊,故而有了這麼一個婉約纏綿的名字。紅線蠱又被稱作情蠱,傳言是一對戀人為了證明彼此的感情堅貞不渝而制,中蠱之人無名指上會顯出一道紅痕,酷似繞指的紅色細線,若是離開情人,每夜子時便會蠱毒發作,心痛難忍,而那道「紅線」則會流出鮮血;若是生出背叛之心移情他人,或者戀人死去,則會毒發身亡。

  然而最重要的是,正因為制蠱者為的便是證明彼此感情的不渝,所以紅線蠱並無解藥,後人多番探尋,也只找到轉移之法罷了。

  溫衍不由得心下嘆氣,其實知道這些後,那兩人之間的關係好猜得很。在他看來,謝橪實則並非是虛情假意,而柳鍾情雖對那人不假辭色,卻也並非無情。兩人認識之初許是毫無芥蒂真心相愛,只是後來謝橪發現了連柳鍾情自己也不知的身世——那個標記的位置在後肩,若非柳鍾情受傷或是兩人肌膚相親,幾乎沒什麼可能被發現。待謝橪知道這一事實的時候,兩人或許都已在情愛之中泥足深陷……後來種種,皆是愛恨交織彼此折磨,依照柳鍾情的性子,必然是寧肯快刀斬亂麻,而謝橪,分明是不可能輕易放過他的人。

  因同簡墨言多聊了些關於醫術之事,兩人說起這個頗為投機,溫衍不覺待得晚了,回到在鳴沙教暫住的院子時已然入夜。

  柳鍾意見他回來,便問道:「如何?」

  溫衍將紅線蠱的作用大致說了,柳鍾意聽罷,沉默一陣,問:「可有法子解?」

  溫衍將他有些緊張的神色望進眼裡,略微頓了頓,道:「自然是有的。」

  他其實並不擅說謊,柳鍾意看出些端倪來,皺眉:「當真?」

  溫衍不由得一笑,淡淡道:「這世上哪會有無解的毒藥?所謂無解,不過是尚未尋出解法罷了,你盡可放心。」

  柳鍾意倒也想不出他須得騙自己的理由,便微微頷首,轉而道:「這幾日我暗中觀察,發覺此處的防衛看似稀疏,實則十分嚴密,尤其是高處有瞭望樓,一旦某處出事,那裡看得清清楚楚,要離開並不容易。」

  溫衍應道:「今日我去簡墨言那裡時也遇到好幾隊侍衛,鳴沙教確實算得上守衛森嚴。」

  「而且我也發覺哥哥一般都不會離開總壇的最上一層,其實是被謝橪軟禁著,」柳鍾意蹙起眉來:「此處的防衛由上至下逐漸減弱,而要離開必須通過鐵索橋,哥哥似乎只有在去簡先生那裡時才被准許離開頂層。」

  「你的意思是趁那個時機動手?」

  「嗯,那處離鐵索橋最近,且有花林遮掩,但……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柳鍾意沉聲道:「我尋不到其他破綻,也只能冒險一試。若是平安過了鐵索橋,便斬斷橋上鐵鏈,這樣鳴沙教的人要追來就難了許多。」

  那處鐵索橋原是為了防止敵人侵入所造,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必要時切斷以保證鳴沙教總壇的安全,而柳鍾意這個方法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反將他們困在慕月崖上。

  溫衍道:「只是不知那鐵索可是用特殊材料打造?」

  「來時我用匕首悄悄試過,要斬斷應當並非難事。」柳鍾意道:「只是就算下得了伴星嶺,要離開雲川也得費一番功夫。」

  溫衍思索一陣,道:「不妨走水路。我記得青凝城中那個店小二曾經說過順水而下便能抵達韶洲,我們走時應是晚春初夏時節,雨水豐沛,船速也快,若能到碧陵派暫避一陣再回中州也好。」

  柳鍾意眸子一亮,點點頭,道:「那這段時間尋個理由下山探聽一下地點。」

  「嗯。」

  柳鍾意望著他,低聲道:「莊主,我為了哥哥自是可以生死不顧,但是……」

  溫衍明白他要說什麼,打斷道:「鍾意,這些話,莫再說了。」

  柳鍾意沉默片刻,應道:「好。」

  ☆第19章 殘宵猶得夢依稀(下)

  兩人大致定下計劃後便開始在暗中做些準備,諸如尋找合適的船隻,確定碧陵派的具體位置等,下山都是借著遊玩的由頭。正如柳鍾意猜想的那般,柳鍾情幾乎不離開鳴沙教總壇的最上層,謝橪道是他身體需要多些靜養故而不能同去,柳鍾意雖知道那實則是軟禁,卻不能當面拆穿,只能假意相信。

  在鳴沙教待的這些時日,雖然懷著心事,然而能時時見著柳鍾情,且溫衍待他甚是溫存,柳鍾意竟不覺得如何難熬。雖然心裡也知道那人大約只是同自己一般逢場作戲,自己是絕不該沉溺的,但有時仍會因那人自然而然的親密而被迷惑,彷彿是知道自己身在夢境,卻仍舊看著自己一點點的淪陷下去,無法醒來。

  轉眼過了一月,時至晚春,山中的花林卻依然毫無敗色,繁盛絢爛。

  柳鍾情去簡墨言處拿藥那日,謝橪如同上次一般去處理教中事物,並未陪同。

  柳鍾意見狀暗中鬆了口氣,桌下手輕輕扯了下身旁人的衣袖示意。溫衍回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順帶將他那只正打算收回的手牽在掌中,握住。

  這一個月來因為假扮戀人的緣故,柳鍾意對這樣的身體接觸已經沒了初時下意識的牴觸,見溫衍很是自然,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便盡量忽視心底的異樣,甚是配合的由著他。

  久而久之,像是回到從前一般,對那相觸的溫度漸漸生了些細微的依戀,縱然同榻而眠也不必再借著藥物入睡。

  雖知道那淺淡的溫度正如殘宵一夢,醒時無痕,過了今日大約便不再有,縱然那份心思確是淡了,卻仍生了留戀,任由那人將他的手攏在衣袖下,不著痕跡的握著。

  二人同柳鍾情去簡墨言那裡取了藥後,待要離開,柳鍾意趁簡墨言不備點了他幾處穴道,那人頓時口不能言,動彈不得。

  柳鍾意見他面露驚異之色,低聲道:「得罪了,簡先生,這穴道一個時辰之後自然便能解開。」

  柳鍾情見狀也是一怔,望著他:「小意……」

  「哥哥,我都知道了,」柳鍾意並未如何解釋,只是用最簡短的言語一略而過,他相信柳鍾情必然是能聽懂的,「我們想帶你離開這裡,你願意同我走麼?」

  柳鍾情只是一瞬不瞬的望著他,神色複雜,一時沒有開口。

  半晌,柳鍾意微微抿唇,垂了眼簾道:「若是哥哥不願意,我自是不會勉強……」

  「不。」柳鍾情搖搖頭,眉頭微蹙,「這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個地方,也試著逃走,卻被謝橪廢了武功……」他面色一冷,頓了頓,道:「我只是擔心要離開並不那麼簡單,不想你們為我冒險。」

  柳鍾意驀地抬眼望定他,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若我任由哥哥待在此處,便永遠不能安心。」

  柳鍾情聞言沉默下來,抬手輕輕撫上他的面頰,心下既歡喜又苦澀,片刻,道:「小意當真長大了。」

  「哥哥……」柳鍾意覆上他的手背,輕輕的應著,卻不再說什麼。

  柳鍾情嘆了口氣,最是受不住他這副樣子,道:「好,我隨你們走。」

  三人離開時柳鍾情回頭看了簡墨言一眼,略一斟酌,將原本簡墨言交給他的兩個藥瓶放在了桌上。

  簡墨言一愣,似是想說什麼,無奈穴道被封,無法言語,只能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連日來溫衍同柳鍾意二人已經探查清楚這附近暗哨的分佈,也摸清了巡邏侍衛的規律,故而帶著柳鍾情穿過花林時並未遇到多少阻礙。

  然離開了花林,轉過一道險彎,走在最前邊的柳鍾意驀地停了下來,微微抬手示意他們前方有人。

  那人就站在鐵索橋邊,背對著他們,彷彿正在看雲海,一襲玄色衣裳在朦朧的山霧中衣袂飛揚。

  相隔不遠,那人的身影看得也十分清楚,赫然就是說自己去處理教中事務的謝橪!

  此時要退回去也來不及了,柳鍾意可以肯定,以那人的武功,定然已經覺察了他們的氣息。

  果然,只聽謝橪輕笑了一聲,仍是背對著他們,開口道:「既已來了,何不上前來?」

  柳鍾情神色冰冷,卻甚是從容的走到他身邊,攔在柳鍾意同溫衍身前,靜靜與那人的背影對峙:「你如何發現的?」

  「我並未發現什麼,」謝橪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過身來,道:「只是直覺罷了,過了這麼久你仍是學不乖,一有機會便想逃走,鍾情,這是第幾次了?」

  柳鍾情勾了唇角,冷笑道:「我記不清了。」

  「最開始你逃走的時候被我抓回來,我每次用蠱毒把你折磨的昏過去你才能安分一陣子,如此多了幾次,你身子不好,經不起我折騰了,我便種下紅線蠱,廢掉你的武功……」謝橪帶著一點笑意,道:「你說,這次我是不是該挑斷你手足經脈,讓你……永遠都走不了?」

  「你——」柳鍾情似是被他激得動了怒氣,往日時時折磨他的痛苦似乎連身體都還存有記憶,他指尖不自覺的輕顫,看著那人面上的笑意,半晌,道:「我柳鍾情縱然是死,也絕不願做那籠中鳥,你想毀了我,不妨徹底一點。」

  言罷,他移開一步,立到崖邊,稍稍一動,便會墜下深淵。

  謝橪驀地變了顏色,這些年,無論如何對待,柳鍾情從未流露出求死之意,從來說得都是恨不能將他殺了,千刀萬剮,他自然也沒料到這人今日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謝橪,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遇見你。」

  柳鍾情說著,重心偏移,眼睛望著他,身體卻傾倒下去。

  那眸子似有魔魅,謝橪一瞬不瞬的看著,竟不能移開目光。

  「哥哥!」

  耳邊響起柳鍾意的驚呼,謝橪彷彿這才從迷夢中驚醒,同那人一樣伸手去拉他。

  然而就在他快碰到柳鍾情的衣角時,柳鍾意竟是迴手一擋,藏在袖中的匕首不知何時已握在手裡,直直刺向謝橪胸腹。

  謝橪收勢不及,又不肯收手,只一側身,那匕首在胸口劃出長長的一道血痕。

  然而他依然沒有碰到那人的衣角。

  就像是事先約定好的一般,柳鍾意出手的瞬間,溫衍足尖在峭壁上借力一點,一手抱住柳鍾情下落的身軀,凌空越到了鐵索橋上。

  「鍾情……」謝橪收迴手來,按在胸口的傷痕上,望向橋上那人,沉聲道:「你方才……騙我。」

  柳鍾情挑了眉梢,眸中霎時鋒芒畢露,勾唇冷冷道:「兵不厭詐。」

  謝橪微微抿唇,抽出掛在身側的長刀,抬手向柳鍾意劈去。

  柳鍾意執匕首與他過了幾招,飛退至鐵索橋上,謝橪見狀並未立刻追上來,只是取出懷中的傳信煙火點燃。

  三人在橋上只見一點微光沖天而起,隨即是一聲爆響。

  「快走,」柳鍾情道:「莫等鳴沙教的人趕來。」

  然而就在他們快要走到橋那端時,謝橪追了上來,身法快如鬼魅,前推的雙掌運足了氣勁,掌心隱隱泛起一點暗紫色。

  柳鍾意回身要與他對上,柳鍾情驀地拉了他一把,喝道:「不可,有毒!」

  柳鍾意猝不及防,被他推到身後,只聽一聲輕響,竟是柳鍾情硬生生接下了謝橪雙掌!兩人手掌相對,隱隱之中氣勁流轉,謝橪臉上滿是驚訝之色,而柳鍾情則是臉色蒼白,嘴唇咬出了鮮血。

  「哥哥!」

  柳鍾意驚呼一聲,卻被溫衍拉住,不能上前。稍稍定下心神,方才反應過來此時若是強行分開那兩人,後果反倒可能更加嚴重……只是,柳鍾情武功早已被廢,怎能受住謝橪這力道強勁的一掌?

  「鍾情……」謝橪看著對面那人越發慘白的面色,沉聲道:「你瘋了?」他現在想要收掌亦來不及,柳鍾情為了化解這一掌的力道,竟然將掌力沿筋脈分散至四肢百骸,且他又無內力相抵擋,一個不慎,便會筋骨俱碎。

  柳鍾情沒有出聲,死死咬著下唇,忍耐著那氣勁在身體裡強行運轉的劇烈疼痛。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直到那掌力在身體裡運行一週,柳鍾情才開口,一字字道:「謝橪,你記住了,你我之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謝橪皺著眉頭,來不及分辨那眼眸中的神色,借著此刻的契機力道一吐,將人震開。

  柳鍾情內力雖失,但招式與身體的敏捷度仍在,借著他這力道翻身落在了鐵索橋那端的懸崖上。然而還未站穩,他便支持不住軟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去看看哥哥如何了!」柳鍾意對著溫衍低喝一聲,轉身迎上謝橪的殺招。

  溫衍奔至柳鍾情身前,將人扶起,用了些內力護住那人心脈,隨後探了探脈搏,發覺他脈象十分虛弱,還有些奇異之處,雖一時不能細察,但還不至於性命垂危。

  他剛剛鬆了口氣想要告訴柳鍾意不必過於擔憂時,卻聽身後接連著傳來好幾聲清脆震響,恍若碎玉斷金一般!

  回頭,只見柳鍾意翻身斬斷最後一根鐵鏈!

  「鍾意!」

  柳鍾意原想藉機拉住這邊的小段鐵鏈攀上來,卻被謝橪一刀截住,二人刀刃交鋒,各不相讓,終是一起攥著對面那根急速下落的鐵鏈墜下懸崖。

  溫衍在峭壁邊上眼睜睜的看著那人攀著鐵鏈落入重重霧氣之中,卻因隔著一段距離什麼也做不了,伸出手,透過指縫的盡是山間冰冷的霧氣。

  茫茫霧靄遮蔽了視野,只聽山崖之間傳來轟然裂響,想是那兩人為了避免身體隨鐵鏈落下撞上山壁所發的掌力,隨後便聽柳鍾意清清冷冷的聲音自霧氣中遞了出來,卻只得一字——

  「走!」

  溫衍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回想剛剛柳鍾意讓他去看柳鍾情傷勢的一瞬,那人微垂了眼簾,未流露出任何情緒……他分明是早就做好了這種打算!

  此時他只能走,鐵索橋已斷,兩峰之間的距離縱是絕世高手亦難以橫越,他救不了柳鍾意,等在這裡,也只能等到鳴沙教的追兵。

  溫衍看了看懷裡昏迷著的柳鍾情,微微閉上了眼。

  鍾意……鍾意,你當真是不給自己和別人留一點退路……!

  ☆第20章 玉璫緘札何由達

  「如何,他說了麼?」謝橪放下茶盞,垂目看著僵硬跪在腳下的獄卒,語氣平淡。

  「回教主……沒有。」那獄卒低著頭,戰戰兢兢的答道。

  「哦?」謝橪抬手輕輕按上胸口已然包紮好的狹長傷口,挑了眉梢,「我給了你兩個時辰,隨你用什麼方法,你還問不出話來?」

  「是……屬下用上諸般酷刑,他也不出聲。」

  「廢物。」謝橪低斥一聲,起身道:「帶我去看看。」

  由獄卒領著走入鳴沙教的暗牢,只見那青年雙腕被鐵鏈鎖著縛在木架上,身上盡是用刑留下的傷痕,鮮血浸透了衣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輕響。

  一旁的地面上散落著各種刑具,鞭子、烙鐵、長針……而那人明顯已經被折磨得昏死過去,連有人接近也毫無反應。

  謝橪微微蹙眉,抬手示意,獄卒立刻抬了一小桶鹽水,潑在那青年身上。

  傷口沾上鹽水,劇痛立刻侵入身體,肌肉無法自控的抽搐繃緊,柳鍾意動了動,仍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抬了頭,見來人是謝橪,又閉上眼。

  落下去的時候他便料到只有兩個結果,一是鬆開鐵鏈墜下山崖,二是被這人生擒,他原本是不打算落在這人手裡的。然而鬆開鐵鏈的瞬間,謝橪卻伸手抓住了他,冷冷道:「這樣便死,你想過鍾情會如何麼?!」

  自然是想過。

  只是他不是打算去死,只是想拼著一線生機,活著逃走。

  沒想到謝橪竟出手要救他。

  脈門被制,無法用力,他只能任由那人帶著自己沿鐵鏈攀上懸崖帶回了鳴沙教總壇。

  不過倒是可以確定,或許是顧念柳鍾情,謝橪對自己並無殺心。

  謝橪看了他一陣,示意那獄卒退下,這才開口道:「柳鍾意,說出你們原定的路線,我便放過你,如何?」

  柳鍾意睜開眼,卻並未看他,也不答話,只是望著別處,眼底一片淡漠。

  謝橪見狀並不生氣,忽而想起什麼,轉到他身後,道:「這世上鍾情唯獨看重你,我始終想不明白,他明明對我說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卻為何待你如此上心。」

  柳鍾意似是被他的話所驚,掙動一下,喃喃道:「你說什麼……」

  謝橪勾了唇角,在他耳後低低道:「他說,你們不是親生兄弟。」

  柳鍾意雙手緊攥著刑架,聲音微帶顫抖的斥道:「你胡說!」

  「鍾情向來不喜歡對我說真話,不過,我現在倒是可以看看,這次他究竟有沒有騙我。」謝橪說著,撕裂了他身後的衣衫,只見後肩處皮膚光滑,除去此時刑架磨出的血痕之外,並無任何其他痕跡,不由得挑眉道:「看來這次他倒真的沒騙我。」

  柳鍾意側過臉來,似是想看清他的表情:「你怎麼能斷定……」

  「鳴沙教的事情你們不是查得很清楚了麼,我之所以恨鍾情,是因為他便是雲征遙的兒子!」謝橪冷聲道:「雲家人後肩都紋有標記,我想,你也應該看到過。這麼說,你該明白了吧?」

  柳鍾意咬著唇,沒有再言語。

  謝橪見狀悠然一笑,繞回了他面前,道:「你沒有責任去袒護他,告訴我,我一定遵照承諾放了你。」

  柳鍾意偏過臉,低聲道:「不……」

  謝橪深吸了一口氣,隨手從牆上撿了根鞭子,抬起他的下頜,誘道:「值得嗎?」

  柳鍾意似是有些茫然的看著他,半晌,仍是倔強的抿了抿唇。

  謝橪輕哼一聲,揚手一鞭子抽到了他身上。那力道不同於獄卒,甚是強勁,打到身上撕破了衣衫,皮膚也立刻紅腫出血。隨著衣衫破碎,一樣東西掉落在地上,並不如何起眼,謝橪卻俯身撿了起來——

  那是一隻雕工精緻的木頭兔子,拇指大小,係著一根紅線,原本顯是被細心保存,此時卻已沾染上一點血跡。

  柳鍾意看著那樣東西愣了愣,想說什麼,卻終是沒有開口。

  謝橪春元節那日看到溫衍買這東西,此時見了,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輕笑道:「你對溫莊主,想必是十分情深意重,卻不知,他對你如何?」

  柳鍾意微微垂目,不答。

  謝橪瞭然道:「說起來,你們的事情我不巧略知一二,鍾情寫的那封信我也曾看過,柳鍾意,你這又是何苦,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柳鍾意咬了咬下唇,道:「他待我很好……」

  「當真?」謝橪輕笑:「他喜歡的是鍾情,對你,只是無聊時的一點消遣罷了,鍾情回到他身邊之後,他還會再對你這個替代品有所垂憐麼?」

  柳鍾意搖頭,輕聲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一直在對謝橪演戲,卻唯獨這一句是真的。溫衍的確不會將他當作替代品,他們之間所有一切只不過是刻意為之的一場戲,鏡花水月一般虛假。不可否認的是他卻確實在那人刻意的溫柔之下感受到了一點暖意,因而止不住的心生嚮往。雖然知道……都是假的,永遠,永遠也不會變成真。

  他確實想要那人的溫柔相待,卻並不像謝橪暗示的那般心生嫉妒,畢竟早就不再指望那虛假的做戲會成真,連一點點期望都已經磨滅,即使能感覺到溫暖和歡喜,也都籠罩著無望的陰影。

  就像明知道是在做好夢一般,看似身在其中,其實,置身事外。就算暗自希望過這夢境再長一些,卻沒有期待夢境會成真。

  謝橪並未錯過他神色間的一點落寞,毫不放鬆的接著道:「他若當真愛你,又為何帶著鍾情走了,卻不能為你不計生死?」

  「……」

  「說吧,他們究竟往何處去了?待我帶回鍾情,溫莊主不就又會回到你身邊麼?只要你告訴我,我可以保證,不傷害鍾情,也放你跟溫衍離開雲川。」

  柳鍾意似是仍有所猶豫,遲疑許久,方才道:「……當真?」

  謝橪勾了唇角,「自然是真的。」

  「……」

  「就算你不開口,他們也未必逃得過我鳴沙教的眼線,到時候可就沒有條件可講了,你不妨想清楚。」

  「我……」

  謝橪見他已然猶疑掙扎,便不再開口,好整以暇的等在一旁。

  半晌,柳鍾意似是下了決心,道:「青凝城旁邊那條隱蔽的小路往北。」

  謝橪輕笑一聲,動手解去他身上的鐵鏈,將那只木雕小兔子遞到他手上,道:「待我將人找回來,馬上便放了你。」說罷轉身踏出暗牢,命獄卒鎖上牢門,逕自離去了。

  柳鍾意握著那樣東西,緩緩靠坐在刑架旁,露出一點淡淡的笑意來。

  晨光正好,微風拂過,落花翩躚。

  他將手指從琴弦上收回,坐在一旁的青年回過神來,開口道:「莊主,許久未曾聽你彈過琴了。」

  溫衍抬眼望向他,若有所思:「很久了?」

  「嗯,」柳鍾意點點頭,「五年了。」

  似是想起什麼來,溫衍道:「原本彈得也不好,不過是粗略的知道一點罷了。」

  柳鍾意想了想,道:「沒有不好。」

  溫衍沒有說話,只是眸中含著些許笑意,靜靜的看著他。

  柳鍾意倚靠著庭院的花樹,難得有幾分閑適的姿態,被他溫柔如水的目光這般注視,不由得微微有些侷促,垂了眼簾,開口打破沉默:「方才那首曲子是什麼?」

  「《涉江》,」溫衍答道:「是有人為一首詩作的曲子,名字便是取了詩中的兩個字。」

  柳鍾意頷首,低聲道:「聽起來……很是難過。」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溫衍輕聲念了一句,道:「原本便不是如何歡喜的詩。」

  柳鍾意低低的跟著他念了一遍,半晌,道:「的確如此。莊主可是有心事?」

  溫衍一怔,淡笑:「沒有。」

  柳鍾意點點頭,不再多問。

  暖風拂過庭院,吹落一片片晚春的落花,青年微微垂著眼簾,側臉安靜而淡然,發上沾了一點落下的花瓣,溫衍抬手幫他摘了,他便抬眼一笑,笑意清淺,說不上如何晃眼,卻讓他心頭一跳。

  彷彿一霎天地都安靜溫柔,留人方便。

  ……

  溫衍醒來時仍是夜裡,木船在水中搖搖晃晃,他原本並不想睡,坐在舟尾警惕著周圍的動靜,但直到半夜也未見什麼響動,夜色下的河水溫柔而冰冷,他兩天未曾休息,著實太過疲倦,便朦朧睡了過去。

  未曾想竟會在夢中憶起前些日子他們在慕月崖時的瑣事,若非那日無意間尋到那不知被誰放在庭院裡的琴,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曾零碎的學過一些。自然並不如何精通,只是少時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的東西。那日見了,忽而便想起從前,因為鍾情接任務外出而被放在自己這裡的那個少年,曾經聽著那零落的琴聲趴在石桌上枕著手臂睡著了。

  那時也是歲月靜好,只是無人察覺。

  溫衍收回神思,站起身,夜裡不知何時下起了綿綿細雨,衣上沾了冰涼的水氣。他俯身進了船艙,柳鍾情躺在那竹製的涼榻上,自上次昏迷之後一直未醒。

  溫衍探了探他的脈搏,依舊是如上次一模一樣,他後來細察時隱約覺得柳鍾情體內有一股並不屬於他自己的氣息在運轉,卻對他的身體並無害處,反倒似是護著他一般。

  這人向來彷彿是帶著謎團一般,若說他當真被謝橪幽禁五年卻毫無還手之力,他反倒不太相信,此時他身體裡的這股氣息正印證了這個猜想,只不過究竟如何,要等他醒來之後方能問清了。

  但就算如此,紅線蠱依舊難以對付,那時簡墨言告訴了他壓制紅線發作的藥方,他已配了出來餵那人嚥下,然而,也只得十日罷了,過後反倒會發作得更為厲害。

  不過……十日,大約已經夠了。

  溫衍收回診脈的手,緩緩握緊。

  他答應柳鍾意一定要讓鍾情安然無恙,便無論如何都會做到,即使……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一切都是按照他們當初定下的計劃在進行,唯獨差的,是他幾乎不敢去猜度那人現在如何,只能要求自己麻木的往前走,按照柳鍾意所期望的……

  溫衍嘆了口氣,離開船艙。

  掀了竹簾,只見船頭那盞搖晃的昏黃燈燭在雨夜裡閃閃爍爍,船家在夜雨中披了蓑衣撐著竹竿。

  在雲川與韶洲臨河的城鎮之間,這樣擺渡的船家有許多,兩三天一趟,賺些銀錢養家餬口。每日從青凝城去韶洲的小船便有五艘以上,故而只要沒什麼太明顯的標誌,也不怎麼容易引起注意。

  那船家見他出來,說了句:「天明應該就到了。」

  「嗯。」溫衍頷首,隔著雨簾望著這無星無月之夜裡漆黑的河面,許久不語。

  「柳鍾意,你竟敢騙我!」

  下頜被用力攥住抬起,疼痛讓意識變得清醒,柳鍾意睜開眼看著面前那滿含怒意的男子,淡淡道:「你怎麼知道我騙了你?」

  謝橪冷哼:「那條小路根本人際杳然。」

  柳鍾意面不改色,甚是從容的道:「你怎知不是莊主忽然改變了路線,或是,你根本沒追上他們?」

  謝橪見狀反倒冷靜下來,放開他,道:「莫以為我上了一次當還會輕易上第二次,若是匆忙離開,根本來不及抹去地上留下的痕跡。」

  柳鍾意靠著牆角,看著他惱恨的表情,露出一點安然的笑容來,道:「我也沒想到教主如此簡單便信了我。」

  「你……!」謝橪握緊拳頭,卻沒有動手,只是咬牙道:「我真想殺了你!」

  若是往常,他也不會這麼輕易的相信旁人,但大約是柳鍾情太把鍾意當作孩子一般來寵著了,他漸漸也受了些影響,總覺得那人是被一直保護著還未全然成熟的少年。且柳鍾意一直以來表現出來的都是安靜甚至有點乖巧的模樣,配上那張純良無害的面孔,輕易便讓人疏於防備。正是這樣,他才覺得這樣的人應該很容易被誘導,才會對他說那些話刺激他的情緒,卻不想,反倒進了他的圈套。

  柳鍾意並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是平平淡淡的開口道:「你若要殺,我如今也無還手之力。」

  「你明知我不會!」謝橪轉過身,一掌劈在旁邊的刑架上,生生將那木頭打得粉碎。

  「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麼,」柳鍾意冷聲道:「但是,就算你不殺我,哥哥依舊不會原諒你。你可以因為他是你的仇人而殺他,卻不能這般折辱於他。」

  謝橪背對著他,片刻,道:「我下不了手。」

  「你如此待他,在他心裡,便是千刀萬剮,遠比殺了他,更加——」

  「住口!」謝橪驀地打斷他,怒道:「你這是在激我殺了你麼?」

  「並非如此,」柳鍾意略帶一點冷嘲:「我只是仗著教主不能殺我,故而說些實話罷了,其實這些你心裡明明都清楚,只是不敢承認。用這樣的藉口肆意的傷害哥哥,就算他當年確實喜歡過你,也受不住這樣的消磨。」

  謝橪聞言默然許久,終是沒有回答,只是道:「柳鍾意,我當真錯看了你。縱然不在乎鍾情與你是否有血緣關係,你莫非,也不在乎自己所愛的人至今愛的仍是別人?」

  柳鍾意微微偏過臉,望著牆面,竟是低笑了一聲,道:「我同莊主並不是你所以為的那種關係,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得到你暫時的信任而已。」

  謝橪一怔,想到那被珍惜放好的小木雕,道:「可你確實是喜歡他的。」

  「……」柳鍾意沉默半晌,道:「那又如何。」

  謝橪回身望向他:「你既喜歡他,卻不想得到他麼?」

  柳鍾意低低道:「想,只是,感情強迫不來。」

  這句話只是說給謝橪聽罷了,他現在,已經不會去想了。

  既然注定是得不到的,多想何益。他已經用五年學會了如何放棄,只是還需要時間,去忘記,如此而已。

  柳鍾意抬眼看他:「教主,既然得不到,何不放了他?」

  謝橪與他對視片刻,忽而勾起唇角,道:「得到他的恨,也不錯,這才是我們應該在的位置。柳鍾情的報復……我很是期待。」

  柳鍾意蹙眉,知道多說無益,便不再開口。

  謝橪轉身離開了暗牢,剛到外邊,卻見一個灰衣人正等在那裡,那人見他出來,連忙單膝跪下行禮,道:「礫岩見過教主。」

  謝橪冷笑一聲,道:「他來了?」

  礫岩恭謹答道:「是,左護法已經在廳裡等候。」

  「好,我們這就過去。」

  「是。」

  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像是一會被烈火炙烤,一會被寒冰刺穿,意識似是清晰的,卻無法醒來,直到在死寂之中聽到朦朧的聲音,像是雨滴從屋簷墜落敲打在階上。

  那響聲逐漸清晰,柳鍾情努力的睜開眼,終於從昏睡中掙脫,眼前是從未見過的地方,似乎正逢夜裡,淡淡燭光映在床帳上,無聲的搖晃。有雨聲從窗外傳來,一切顯得安寧而靜謐。

  他動了動,勉強從床上坐起來,不知昏迷了多久,力氣幾乎全部抽離。

  「醒了?」

  話音未落,床帳便被挽起,那隻手生得甚是好看,手指修長,溫潤如玉。

  柳鍾情微微鬆了口氣,「阿衍。」

  溫衍在榻旁坐下來,將一隻竹製的杯子遞到他面前,道:「許久未聽你這樣叫我了。」

  當年自從他說破心事之後,兩人反倒不能如從前一般無忌,柳鍾情對他的稱呼也漸漸從「阿衍」變成「少莊主」,此時重新聽到這個稱謂,忽而便有隔世之感。

  「你還是覺得我叫你莊主比較好?」柳鍾情調侃一句,接過那竹杯,見裡面盛的竟是藥,也沒有多問,就喝了下去,「小意呢?」

  溫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眉目間是掩不住的憂色。

  柳鍾情見狀心中竟是慌亂無措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有點痙攣的握緊杯子,開口道:「發生了什麼,你不要瞞著我。」

  那聲音就如同緊繃而顫抖的弦,隨時都會繃斷。

  溫衍微微閉目,將那之後的事的一一說了,只是盡可能簡單的敘述,連一句安慰也無法說出口。

  柳鍾情身體卻止不住的輕顫,想要說什麼,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溫衍將那竹杯從他手中取出來,免得弄碎傷了他,柳鍾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控制不住的大力握著,質問道:「……你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下!」

  溫衍卻任由他將自己的手腕捏得生疼,也未掙扎,緩緩道:「因為,他一定要讓你安然離開,我答應他了。」

  柳鍾情只覺得心口氣血一陣翻騰,扶著床沿,硬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溫衍取來乾淨的布帛擦去他唇邊的血跡,道:「我知道你能明白……你若是不能如他所願的那般好好活著,又怎麼對得起他。」

  柳鍾情闔上眼簾,一動不動,也不知聽進去了沒。

  溫衍便不再多說什麼,房中頓時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聲飄渺傳來,帶著晚春落花的悲切,淅淅瀝瀝。

  不知過了多久,柳鍾情抬眼看他,道:「有件事我知道他一定是騙我的,我要你說實話。」

  溫衍其實差不多已經猜到他要問什麼,卻仍是道:「你說吧。」

  柳鍾情道:「你們是不是一開始並沒有看出那封信的真正含義?」

  溫衍頷首:「是。」

  「那這五年……」

  溫衍緩緩道:「他確實說了謊,我待他並不好,在鳴沙教的種種,皆是為了製造假象。我誤會了他,也沒有做到你托付於我的事。」

  「你——」柳鍾情聽他這麼一句句的剖白,只覺得心口被鈍重的刀一下下劃著,疼得幾乎窒息。

  「我原本可以不說,但我不想瞞著你,畢竟,你同鍾意是最親近的,我不想一直隱藏著真相偽裝什麼也沒發生,因為,我想同他在一起。」

  柳鍾情聞言一怔:「……你說什麼?」

  「我並不是因為不在意所以當時沒有去救他,我只是必須替他完成他最想做的。」溫衍頓了頓,抬手按住胸口,低聲道:「畢竟,我已經可以確定自己的心意」

  柳鍾情覺察他面色十分蒼白,連額上都漸漸滲出冷汗,不由皺了眉:「怎麼?」

  溫衍卻是微彎了唇角,將另一隻手伸出,只見那無名指上赫然有一道紅痕,此時正緩緩滲著血,看起來竟有些可怖。

  「紅線……」柳鍾情一眼便認了出來,猛地抬起自己的手,只見原本手指上的紅痕已然消失殆盡:「為什麼……」

  「解除你身上的蠱毒,亦是我答應他的。」溫衍道:「只有不負於他,我才能去做接下來的事。」

  柳鍾情看著他,一時竟是不知該說什麼。紅線發作是何種滋味,他自然知道,此時在一旁看著,卻無法做任何事替他減輕些許痛苦。

  熬過一陣,那痛楚猶在,卻已然沒有那麼難捱,溫衍深吸了一口氣,卻見柳鍾情定定望了他一陣,道:「我會同你一起做那件事。」

  「什麼?」

  「我要殺了謝橪,毀掉鳴沙教,」柳鍾情抬眼,平復了情緒,眸中恢復了冷冽的鋒芒,「我等了五年,終於有這個機會,阿衍,我要你幫我!」

  溫衍一愣,半晌笑了笑,低聲道:「不愧是鍾情。」

  柳鍾情輕哼了一聲,勾起了唇角:「謝橪雖然武功高強,卻並非功底紮實,幼時他師父為了讓他長大後能夠成為復仇的利劍,用蠱毒改造了他的身體,這樣一來雖然習武進境神速,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微微眯起眼,道:「一旦破除與他身體相融的蠱,一切就會分崩離析!」

  溫衍沉吟道:「這樣的秘密,恐怕並不容易知道。」

  「放心,我已經拿到了那種蠱毒的消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鳴沙教雖然看似一心,但仍是有一些破綻的。」柳鍾情挑了眉梢:「我會把蠱毒的成份給你,想必你定是能找到破解之法的。」

  溫衍點點頭,「可以一試,對了,你體內那股氣息是如何得來?」

  「『移花接木,枯木逢春』,你可聽過這種功法?」

  「未曾。」

  「若是修習此法,武功練至一定境界,便自行廢去,再借外力重頭開始,可突破原先的桎梏,練至更高層。」柳鍾情握收緊拳頭,道:「知道這種功法後,我一直在找機會,那日在鐵索橋上,我接謝橪雙掌,便運了心法,借力衝開筋脈,也悄然留下了他的一部分內息。謝橪優柔寡斷,那時他本可殺了我,卻偏偏手下留情,若是他日後死於我手,也不過是咎由自取。」

  溫衍望著他冷冽的眉眼,道:「你當真狠得下手?」

  「自然,」柳鍾情冷笑道:「我柳鍾情既無俠骨,亦無柔腸,更不會效人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我只相信以牙還牙,以血洗血。謝橪待仇家一向心狠手辣,我更不會輸於他。」

  「除了蠱毒的事,其他的要我如何做?」

  「我們如今在何處?」

  「碧陵派。」

  「此處確是個極好的藏身之所,」柳鍾情略一思索,道:「先放出消息,說你可以用我換小意回來,必得保證他的安全,地點定在中州,決不可在雲川。」

  溫衍不由遲疑:「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柳鍾情眸子亮若刀鋒,滿含殺意,「我要讓他先得意,再萬劫不復!」略微停頓,他忽而一笑,那張精緻的面容一霎艷若桃李,冷若冰霜——

  「阿衍,你還記不記得『往生』?」

  ☆第21章 萬里雲羅一雁飛

  碧陵派中向來十分幽靜,此時正值晚春,剛下完一場雨,滿地落花凌亂堆積。

  柳鍾情立在迴廊之中,靜看那滿庭落花,微風徐來,吹起一點雨水的濕氣和草木清香,拂過衣袂,輕輕纏繞指尖。

  在溫衍的幫助下,經過幾日調養,他身體逐漸復原,武功也已恢復幾成,只不過要達到從前乃至更上一層,大概還需要一段時日閉關。

  「柳公子,喝藥了。」

  思緒被打斷,柳鍾情回過身,只見一個面容俊朗的青年端著藥碗站在他身後,雖然身著碧陵派以麻布製成的弟子服,但劍眉星目,十分有神。

  柳鍾情道了聲謝,接過藥碗,微微挑了眉梢:「素聞碧陵派不問江湖之事卻多隱世高人,看來確實不假。」

  這青年何時來的,他竟未聽到腳步聲,彷彿只是風吹葉落,了無痕跡。雖然他武功尚未完全恢復,但這般能讓他毫無覺察,也非易事,畢竟習武之人縱然失了內力,敏銳直覺仍在。

  青年聞言卻是懶懶一笑,道:「只因師父師伯他們皆是怕麻煩的閑人,除了追求武功極致便只是養花弄草。」

  柳鍾情見他全然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解釋,只是輕笑一聲,端著藥碗一口飲盡。

  青年乍見他笑,仿如一霎冰消雪融,蘭芝初綻,不由得呆了呆。

  柳鍾情將藥碗放回他手中的瓷碟上,看了他一眼,道:「你臉紅了。」

  「啊……啊?」青年險些將碟碗摔了,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回目光,將一個油紙包著的小方塊遞到他手上,隨後告辭離開了。

  柳鍾情將那油紙剝開,發覺竟是塊砂糖,不由得好笑。

  還未想好如何將那塊糖處置了,便聽一人笑道:「還不快些吃了。」

  柳鍾情轉頭,只見溫衍站在庭中落花之間,微帶笑意,不由挑眉道:「這個不會也是你想出來的吧?」

  溫衍忍著笑意:道:「縱是從前,我似乎也沒這般哄過你。」

  柳鍾情擰了擰眉,道:「小意可是很怕苦味的。」

  溫衍道:「我可以想辦法把藥做得不那麼苦。」

  「那請你以後也不要把我的那份做得那麼苦。」柳鍾情面無表情的說完,將砂糖放進嘴裡。

  溫衍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柳鍾情冷眼掃著他,不以為然。

  半晌,溫衍斂了笑容,道:「真覺得你像是重新活過來了。」

  柳鍾情勾了勾唇角,淡淡道:「無論是誰離開了禁足的樊籠都會如此。」

  兩人不知想到了什麼,都靜默下來,忽聽空中傳來一陣翅膀的撲棱聲,溫衍抬頭,卻見竟是柳鍾意帶著的那只藍色鳥兒,心中一震,連忙抬手讓它落在自己臂上。

  因這鳥兒太過惹眼,他們在鳴沙教時一直只是將它藏在房中,故而柳鍾情也未見過,不由疑惑道:「這是?」

  「是鍾意的。」溫衍雖不知為何小藍會忽然飛來尋找自己,但見它腿上繫著薄薄的紙卷,連忙拆了下來,努力維持著雙手的穩定將其展開,只見上面僅僅寫了四個字——

  「安好,勿念。」

  溫衍幾乎有些不可置信,反覆看了好幾遍,方才遞給柳鍾情。

  柳鍾情微微皺眉,看了半晌,道:「應當不是謝橪,小意若是在他手裡,便是他唯一握著的籌碼,寫這個根本毫無意義。」

  溫衍道:「若是鍾意無事,早該通知我們,絕不會拖到現在。」

  「除非……有人救他?」柳鍾情忽而像是想起什麼,道:「你們去雲川時可曾遇到什麼人?」

  溫衍略一思索,眸子微微一亮,道:「是蕭祁?」

  「是他……?」柳鍾情皺了眉頭,半晌,道:「改變計劃。」

  「鍾意,你當真是翅膀硬了,連我的命令都敢不聽了。」青衣男子坐在榻旁,端著杯溫熱的茶,看著榻上剛剛醒過來的人,平平淡淡的開口,聲音卻不怒自威,帶著一股隱隱的壓迫感。

  柳鍾意咬了咬牙,想要用力撐起身體,卻被那人按住,低斥道:「你做什麼?」

  柳鍾意無力起身,只能微微垂著眼簾,低聲答道:「屬下甘願領罰。」

  「領罰?」蕭祁輕哼一聲,道:「你如今這樣,樓中隨便一樣責罰都受不住。」

  柳鍾意道:「待屬下好了,再罰亦可。」

  「鳴沙教毒蠱之術獨步武林,你倒是毫不擔心。」蕭祁露出些無奈神色,嘆了口氣,眼神也柔和下來,「溫莊主現在何處?」

  柳鍾意猶疑的蹙了蹙眉,不答。

  蕭祁知他不願透露那人消息,搖了搖頭道:「只怕你身上的蠱毒也唯有百草莊能解,我帶你去尋他如何?」

  柳鍾意微微偏過臉,淡淡道:「不必,去夜離那裡罷。」

  「夜離雖然擅長用毒,卻不見得能醫好你,」蕭祁眉梢輕佻,道:「怎麼,連我都開始懷疑了?」

  「屬下不敢,」柳鍾意咬著下唇,半晌,道:「只是屬下不願見到他。」

  「哦?」蕭祁淡然一笑,道:「我可是聽說,前些日子他曾傳消息說要用鍾情換你回去,只可惜遲我一步……謝教主可很是後悔。」

  柳鍾意微微睜大眼,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呵,」蕭祁低笑:「怎麼,這不是你素來有所期待的麼?終有一日,他會看到你,知道你為他所做的一切,然後,把你看得比鍾情重要……」

  「不,」柳鍾意闔上眼,冷靜下來,道:「他不會那麼做的。」

  「你怎知他不會,」蕭祁悠悠然喝了口茶,道:「所謂愛,總是令人毫無頭腦。」他輕輕垂目,眸中忽而神色難辨,竟似有些傷懷之意。

  「他若是做這樣的事,我反倒覺得這些年都是個笑話,」柳鍾意淡淡道:「他既不喜歡我,也絕不會做這種事。」

  蕭祁長嘆一聲,道:「怨他麼?」

  「不怨。」柳鍾意不解蕭祁為何有此一問,便只是敷衍答了,轉了個話頭,道:「我仍是想知道,謝橪為何會忽然放了我,樓……」

  「嗯?」蕭祁打斷他,「叫我什麼?」

  柳鍾意抿了抿唇,低聲道:「……師父。」

  蕭祁這才滿意的點點頭,道:「其實鬼樓與鳴沙教素有些利益關係,我自是也有籌碼,才能換你回來。」見柳鍾意不說話,他便接著道:「想必你也有所察覺,鬼樓所用的毒藥,正是鳴沙教所提供的,相應的,鬼樓也會給鳴沙教提供一些東西。正因為這些利益關係,我當初才警告你莫去。」

  柳鍾意驀地看向他:「那麼哥哥在鳴沙教的事,師父也是知道的?」

  蕭祁搖了搖頭:「這個我確實不知,鬼樓與鳴沙教雖有交易,但互不干涉,鳴沙教中的秘密,又豈會告訴我這麼個外人?」

  「那師父是如何知道我在鳴沙教中的?」

  「我來此地,一是為了尋你,二也是要去鳴沙教一趟,後來未見你來,便先行去了慕月崖,卻見夜離養的那隻鳥在那懸崖盤旋,故而猜測你應是出事了。」蕭祁將茶杯擱在一旁,嘆道:「你倒真是長進了,那日在客棧裡,將我也瞞了過去。」

  柳鍾意低了低眼,沒有說話。

  蕭祁見狀道:「你好生休息罷,謝橪所下的蠱毒,我也不甚了解,就如你所說,我們先回中州到夜離那處去。」

  「多謝……師父。」

  柳鍾意閉上眼,不知為何,心中總隱約覺得不安,卻又想不通究竟何處有所疏漏。

  那日謝橪將他帶離地牢之時曾冷笑說:「有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要救你出去,既然留著你也沒多大作用,我便答應了。只不過你已經沾染上蠱毒,放心……這蠱毒不會要你性命,我不想殺你,但是,我會得回自己想要的。」

  見到來救他的人是蕭祁時,不知怎的,竟沒什麼驚訝之感,只是心中疑竇叢生,無法完全相信他,故而連傳信給溫衍也是偷偷瞞著他的。此時雖得了那人的解釋,卻仍是無法完全安心,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但究竟是哪裡,卻說不上來……

  柳鍾意這般想著,頭腦卻逐漸昏沉。

  思緒凌亂散落,像是細細的碎片一般把握不住。他清楚這是蠱毒的效果,卻無法抗拒,謝橪所下的蠱似乎並無甚折磨之處,只是讓他總是覺得無比睏頓昏沉,身體也疲軟無力。

  似乎一睡著,便不再會醒來。

  ☆第22章 尊前擬把歸期說

  從碧陵派回到百草莊又是大半月的路程,溫衍牽馬入城時,見到城中諸般熟悉景象,竟有種隔世之感。還記得走時才是初春,莊裡的梨花開了一片,猶如冰雪未化,而此時春日已晚,枝上繁花換了綠葉,投落在地上一片片淡淡的陰影。

  那日他接到柳鍾意的消息便離開了碧陵派,然為了避過鳴沙教耳目,只是孤身一人歸來,柳鍾情則暫且留在了碧陵派——他要僻靜安全之處閉關恢復武功,碧陵派無疑就是上佳之選,鳴沙教在雲川一帶雖然勢力強盛,卻還不至於直接挑釁碧陵,更何況他們去時行蹤隱蔽,謝橪一時也猜不到這個藏身之所。

  溫衍穿過鬧市,路過摘星樓時,這些日子一直跟在他身側的藍色鳥兒跳到他肩上啾啾叫了兩聲,爪子撓了撓他的衣衫,似是道別一般。

  溫衍知道它大約是要回夜離那裡了,便淡淡道:「去罷。」微微抬手,小藍便順勢展翅飛了起來,從某扇窗戶飛進了樓裡。

  溫衍收回目光,接著往百草莊去了。

  行至莊前,卻見劉仲銳恰好出門來,手裡還拿著一隻白紙燈籠。

  「莊主回來了?」劉仲銳見他過來,微微一訝,隨即上前行禮。

  「嗯。」溫衍點點頭,看向他手中那物,道:「莊中有人過世了?」

  「呃……」劉仲銳一愣,沒想到他會不知道,頓了頓,這才解釋道:「是柳公子。」

  溫衍驀地看向他:「你說什麼?!」

  「是……柳公子。」劉仲銳不知他為何反應如此之大,畢竟五年來那兩人之間基本也無甚關係,溫衍從不過問那人消息,似乎只當他是個無關的外人罷了。

  「……不可能!」溫衍看著指上那道紅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紅線蠱未解,若是鍾意出事,他也會受牽連,怎麼可能像現在這般一點事也無,「你從何處聽說的?」

  劉仲銳如實答道:「此事十日之前江湖上便有傳聞,屬下一開始也並未相信,但今日鬼樓派了人來,說是……確實如此。」

  溫衍皺了眉:「誰?」

  「鬼樓四堂主之一,代號為『魅』,他人仍在堂中,莊主可要見見?」

  溫衍頷首,將馬韁交予他,道:「我去看看。」

  他穿過庭院,進了會客的大堂,便見一人坐在椅上,一身富家公子般的華服,身段修長漂亮,只是半張臉上蒙著繪著可怖圖案的暗金面具。

  那人見來的是他,唇角勾起一點笑意,道:「溫莊主,別來無恙?」

  溫衍原本便覺他有些熟悉,此時聽他開口,方才確定:「夜離。」

  夜離悠悠然將面具摘了,露出張魅惑艷麗的面容來。

  「鍾意在何處?」

  夜離勾著唇,低眼把玩手中的暗金色面具,道:「怎麼,你的下屬沒有同你說?他死了。」

  「你騙我。」溫衍篤定的開口:「他沒死。」

  「我為何要騙你?」夜離懶洋洋支著額頭,眼角微挑,看起來媚眼如絲,甚是勾人,然開口卻是冷冷冰冰:「騙你能得什麼好處?」

  溫衍道:「我不知道,但是,他絕沒有死。」

  夜離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沒錯,他沒死。但是,這個消息卻不是我捏造的,是他自己要求的。為的,就是給你一個機會光明正大的離開他。如何,溫莊主還滿意麼?」

  彷彿一把刀直刺心口,將最柔軟的地方搗碎,帶著鮮血開膛破肚,那疼痛讓他身體一僵,卻強忍著,沒有流露分毫,只是靜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他如今在何處?」

  「與你何干?」夜離說罷,卻又皺起眉來,露出些許遲疑。

  溫衍見狀頓覺不安,「他出了什麼事……帶我去見他!」

  夜離打量他一陣,見那焦灼之色不似作偽,便鬆了口,道:「好,我告訴你,但是有個條件。」

  「你說。」

  夜離勾唇道:「我今日來是幫他拿些放在莊裡的瑣碎東西,莊主若是方便,就幫我收拾了,帶到摘星樓去。」

  「……」溫衍微微垂目,道:「這也是他要的?」

  「自然,」夜離眉梢輕佻,「怎麼,莊主不答應?」

  溫衍輕輕一笑,並未看他,只低聲道:「……好,我會帶過去的。」

  夜離覺出那笑容甚是苦澀勉強,卻也未多說什麼,將暗金的面具戴上,逕自離開了堂中。

  溫衍靜靜立了一陣,轉身出了廳堂,往柳鍾意從前所住的院落走去。

  那小院看起來甚是冷清,雖然有人打理,但恰逢庭中月季謝去的時候,綠肥紅瘦,一片淒寂。

  溫衍穿過庭院,抬手輕推,屋門便開了,可見主人離去時並未如何在意。

  柳鍾意在時,這裡他也沒來過幾次,只吩咐屬下一切按照柳鍾意的要求辦便是,此時進了屋子,才發覺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根本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莊裡的人自然不會如何苛待他,可依照柳鍾意的性子,如非必要,根本不會同旁人提什麼要求。

  溫衍看了看屋內各處,發覺裡面無一雜物,打開櫃子,才發現那人整齊疊好的衣裳和在小抽屜裡另放的一些尋常物件。

  他找來擺在牆角並不如何大的箱子,將那些衣裳一一放了進去,就如同親手將自己與那人之間僅剩的絲縷聯繫一點點扯斷。

  ……疼痛入骨。

  他原是好不容易才又能對一人動情,卻發覺他們之間原可能有的一切早被他自己親手摺損。

  若是那人當真決意斬斷過往,他也已經沒有立場去強求什麼,就如當年柳鍾意從未強求過他——縱然那時,他分明是看到那個少年眼裡的委屈和難過……

  既然當年那麼做了,就該有承受如今後果的覺悟,如果柳鍾意覺得如此了斷最好,那麼……便遂了他的心意也罷。

  溫衍有些麻木的想著,將那些衣物整齊的放好。

  柳鍾意的衣裳幾乎都是些黑色勁裝,方便夜行或是打鬥,溫衍收拾到壓在櫃子最底下的衣裳時卻是怔住了,那鮮艷的顏色紅得刺目,上面還以金線繡了繁複花紋。

  雖然已猜到是什麼,卻仍是忍不住將那衣裳小心的展開來。細緻的絲綢觸感劃過指尖,上面華美的刺繡寓意喜慶吉祥……只可惜從未實現過。

  ——果真是那件喜袍。

  那衣裳如今看起來已是小了,五年前那人還是個身量未足的少年,身段纖細青澀,如今卻大不相同了。

  既然已經不能穿了,也不可能再穿第二次的,卻為何還要留著?

  他回想那天晚上,他們拜堂成親。他清楚的記得行禮之後自己一直在外邊喝酒。既然婚契是假的,自然不會當真入洞房,那晚他甚至沒有回房看一看柳鍾意,只怕連蓋頭都是那人自己掀的。

  他無法知道柳鍾意那時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同他走完這一道過場的——是跟喜歡的人,卻知道所有一切都是做戲;在喜慶的樂聲中拜過天地,卻知道紅綢另一端的人懷著的甚至是微帶恨意的心情;最後也是一個人睡在冰冷卻堆滿鴛被的床上……可那時那個少年便已經學會隱忍痛苦,從來不哭不鬧,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想要親近他,黏著他不放,而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好似自己也把自己當做一件工具,按照他的要求做戲,不出一點差錯。

  為什麼?

  明明應該是痛苦的回憶,為何還要將這物件留下來……

  那是表示,仍然沒有放下麼?

  而所有對他的拒絕,都是因為沒有再有所期待。

  溫衍努力穩定著雙手將那衣裳疊起,放好,又將其餘的零碎物件一起收入箱中,合上蓋子後,卻沒有將它帶走,而是空著手出了門。

  無論如何,想要再有一次機會,至少得他親口確認,無論……是什麼結局。

  溫衍從屋中出來,卻瞥見一個身影在外面一閃而過,且那人腳步並不輕靈,聽得十分清晰,想必是方才便在屋外,只是他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才未察覺:「誰,出來。」

  略等了等,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人提著個木製食盒從矮牆後走了出來,行禮道:「莊主。」

  「宋叔?」溫衍見過幾次,認得這人是後廚的掌事,不由得微微皺眉:「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中年人道:「屬下……只是恰好經過。」

  溫衍並未因他的謊言而動怒,僅是淡淡的揭破:「恰好經過,那為何要躲我?」

  宋叔不擅說謊,一時答不上來,沉默了半晌,道:「卻不知莊主為何來此?屬下原本以為,縱是柳公子死了,莊主也不會過問半句。」

  溫衍沒料到竟會被他如此詰問,低了眼簾道:「我與他之間的事並非你想的那樣。」

  「莊主的事,屬下自然無權過問,」宋叔道:「只是方才在門外見到莊主那般行止,似乎並非不在意柳公子,卻為何要如此待他?……然而縱是如此,這五年,也未曾見他變過心意……」

  溫衍雖因他所言而心中難過,卻仍是詫異他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他……同你說了什麼嗎?」

  宋叔嘆道:「柳公子從未說過,只是每年莊主生辰時,我托丫鬟送去的長壽麵都是他親手做的。這件事他不讓我說,就連送都不讓我送,他說即便送去了莊主也會倒掉,所以都是我瞞著他的。」

  「……什麼?」溫衍只覺那一字字都似刺在心上,聽完之後心口早已血肉模糊,疼得麻木了。

  那幾碗在莫名其妙時辰送來的長壽麵,他確實沒有吃過,最初就命人告訴後廚不必再做,但第二年卻仍是又送來了,那時雖有些奇怪,但對這樣的小事也就沒再多過問。

  還記得那個少年曾笑著說要吃他做的面,他也答應了,只是第二年一切驟變,那人所期許的事便再未實現過,而他……也未曾珍惜過那人從未出口的細微心意……

  宋叔道:「屬下今日來,只是想送些梨糕,沒想到莊主會在這,方才……屬下並非有意窺見。」

  溫衍本也無意追究那些,只是望向他手中的食盒,略微遲疑:「梨糕?」

  宋叔點點頭:「嗯,剛做的,柳公子最是喜歡這些甜的糕點。」

  「是啊……」溫衍回想起這一路上那人無意中流露出的對糕點的喜愛,不由得笑了笑,只是笑容中更多卻是悵惘之意。

  宋叔見得那神色,嘆道:「屬下雖然不該過問莊主之事,但好歹也算得上是長了些歲數,就勸上一句,希望莊主若是識得心意,便好好待柳公子罷。」

  溫衍微微頷首,但片刻又覺出些不對來:「你知道他未死?」

  宋叔見他也似是知道這事的,便如實道:「確實知道,柳公子離開前曾說過,若是聽到什麼傳言,不必擔心他。」

  溫衍聽了這話,沉默半晌,道:「原來他早就有了這般打算。」他說著竟是又低笑起來,滿是苦澀。

  「莊主……」

  「罷了,」溫衍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說:「我先去尋他。」

  「那莊主幫屬下將這梨糕帶給柳公子罷。」宋叔說著將手上的食盒遞了過去。

  「好。」

  ☆第23章 欲語春容先慘咽

  溫衍到摘星樓時是恰是傍晚時分,將要入夜,那煙花之地已然先熱鬧起來,鶯聲燕語,紅袖飄搖。

  溫衍甚是不慣這般場面,在人迎上來時只說來尋夜離。

  那花枝招展老鴇模樣的女子頓時面露難色,道是夜離這陣子並不接客。

  溫衍看出她對夜離竟是帶著些畏懼,便道:「你只管帶我上去,若他說些什麼,自有我擔著。」

  那女子遲疑片刻,終是點頭,帶他上了樓。

  夜離的房間在最頂層,亦是樓中佈置最為華美之處,女子在門前停住,頗為恭敬的叩門將事情說出,夜離在裡面應了一句,便讓她離開了。

  那女子走後,溫衍立在門口略等了等,夜離便將門開了,上下打量他幾眼,皺眉看著他手中的那個食盒,疑惑道:「東西呢?」

  溫衍不答,只是問:「鍾意人在何處?有些話我要當面問他。」

  夜離冷笑:「我卻不知溫莊主竟是言而無信之人。」

  溫衍不以為意,只道:「他可是出了什麼事?否則,他即使不願見我,也會自己將那些東西取走。」

  夜離倚著門,挑眉道:「哦?你很了解他?」

  溫衍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站著,神色寧寂。

  兩人如此沉默著對峙片刻,夜離終是妥協的嘆了口氣,道:「好罷,隨我來。」

  溫衍隨他進了房間,夜離走到一面牆邊,推動放在一旁的櫃子,那面牆竟從中翻開一道窄門,走入門中,只見裡面是另一個房間。與原先華美的房間不同,這房間的佈置甚是簡單,幾乎沒什麼雜物,看起來十分清淨。

  「他向來不怎麼喜歡那些繁亂的東西。」夜離淡淡說了句,領著他走到榻旁,挽起了床邊的紗簾。

  溫衍走近一看,只見一個青年躺在那裡,似乎只是陷入無夢的睡眠,無比安靜。那張臉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他忽然便生出點不知名的情緒——原來當年那少年長大了,是這副模樣。十分清逸的相貌,一眼望上去便很舒服,並不像柳鍾情一般美得像微帶鋒銳,而是一切似乎都恰到好處。但那青年這些日子確實消瘦了許多,臉上的線條看起來更加有棱有角,唇色也是不正常的蒼白。

  夜離道:「他身中蠱毒,一日只有那麼兩三個時辰是清醒的,其餘時間一直在昏睡……我無法可解。」

  溫衍頷首,將手中宋叔囑咐帶來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隨即在榻邊坐下,拉開一點被褥,試探柳鍾意的脈搏。一陣,又檢查了一下眼、頸等部位,才開口道:「這蠱毒名為『眠』,我雖知道解法,目下卻沒有藥引。」

  鳴沙教所用蠱毒皆為教內自行研製,他也是同簡墨言切磋醫術時從那人處知悉的,簡墨言曾以一本蠱術之書相贈,柳鍾意所中蠱毒的解法裡面亦有寫明。

  夜離微微挑眉:「什麼藥引?」

  溫衍道:「親人的一碗鮮血,還有,雪谷中的嗚咽花。」

  夜離聞言皺了眉頭,道:「柳鍾情在哪?」

  溫衍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夜離見狀冷笑:「想不到事到如今你仍是更偏袒柳鍾情,從這給我滾出去,從此之後,鍾意的事跟你再無關係!」

  「你誤會了,鍾情的下落不能說,而且,說了也毫無意義。」溫衍並未在意他的態度,僅是淡淡的解釋道:「嗚咽花摘下一個時辰便會枯萎,所需的血液亦是新鮮的,所以,鍾情必須到雪谷附近。」略微頓了頓,他輕輕握住榻上那青年冰冷而瘦削的手掌,低聲道:「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他的。」

  夜離看著他的動作,略微皺眉,也也未挑明,僅是道:「溫莊主最好言而有信。」

  溫衍頷首,低聲道:「能讓我與他單獨待一陣麼,我想檢查一下他身上有沒有其他的傷。」

  夜離想了想,終是應了:「好罷。」說著轉身離開了房間,扳動機關將門合上。

  溫衍靜靜在榻旁坐了一陣,抬手輕觸那沉睡青年的眉眼,細細的眼睫擦過指腹,柔軟的,彷彿也掃過心尖一般。

  溫衍一顫,收迴手,轉而輕柔的掀開了他身上的被褥,解去單薄的一層裡衣,檢查身體。看到那一道道交錯層疊的傷疤時,盡管有準備,卻仍是覺得心口刺疼。那些傷雖然已經癒合,但從留下的痕跡來看,他依舊能分辨出是什麼造成的,柳鍾意被困在鳴沙教時究竟受過怎樣的對待,他都看得分明……

  那日柳鍾意斬斷鐵索橋墜下懸崖的時候,他就禁不住生出些惱恨,這人似乎從不把自己當回事,理智得過了分,每次權衡利弊,傷的都是自己。可當柳鍾意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躺在他面前時,他卻又發現自己竟無法再對這人生氣,反倒是更恨自己,從來無法好好保護他,盡管知道,他並不需要。

  溫衍微微嘆氣,按捺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從懷中取出準備好的藥物,輕輕塗抹在那些傷痕上,這其實就是他那時用來消去柳鍾意後肩痕跡的藥膏,不過這藥的效用其實並不僅僅是消掉傷疤,也可以消除傷口有可能留下的隱患或是後遺症。

  將藥膏抹勻後,溫衍小心的繫上了他的衣裳,在桌上尋來紙筆,一面替他診脈,一面在紙上寫下藥物名稱。

  待修修改改寫好之後,用藥瓶將那方子壓在了桌上,這才將那青年的手放回身側,幫他拉上被子,掖好,自己就在一旁坐了,靜靜待他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溫衍聽得機括之聲,回頭見夜離打開門走了進來,開口道:「溫莊主,你也該離開了。」

  因屋裡一直點著燈燭,他也不知外邊天色早就暗了,便問道:「什麼時辰了?」

  「亥時末了。」

  溫衍未料到竟過了這麼久,便微微頷首,站起了身。每夜子時紅線便會發作一次,若是留在這裡,自是可以安然度過,但他卻無甚理由可以留下來,甚或心裡覺得自己本就該受著那痛苦,而非百般逃避。

  更何況,若是柳鍾意早已沒了那份心思,紅線之事,他也並不打算說出口。

  他可以忍受痛苦,但無需他人刻意施予的感情。

  溫衍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藥方,道:「這藥煎好了給鍾意喝,應當能暫時壓制蠱毒,讓他不再日日昏睡。」

  「嗯。」

  「那藥膏他醒來時便讓他往先前受傷的地方抹些,免得以後留下些病根。」

  「好。」

  「盒子裡的是梨糕,可以讓他喝完藥之後吃一點。」

  夜離勾了勾唇,「我卻不知溫莊主這般囉嗦。」

  溫衍低嘆一聲:「我這便走了。」

  夜離從桌上取了藥方,同他一道往外走,行至樓下時,吩咐一人去外邊的藥鋪按方子抓藥煎了,溫衍見狀道:「我命人從百草莊送來也可。」

  「不必勞煩溫莊主了,此處離那藥鋪不遠。」夜離擺擺手讓那人去了,隨即道:「我便不遠送了。」

  「告辭。」

  溫衍轉身欲走,夜離卻無意中瞥見他指上裂開的一道口子,細細的血線順著指縫蜿蜒而下,不由略略皺眉:「溫莊主,你的手?」

  大約已到了子時,紅線發作起來疼得甚是厲害,溫衍卻並不想在他人面前露出些許狼狽姿態,故而只是道:「方才不小心劃傷了,沒什麼大礙。」言罷,微微頷首,轉身離去了。

  他走的並不快,腳步也不甚沉穩,夜離望著那背影,憶起他方才蒼白的臉色,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

  不過以他的身份在門口站得久了並不合適,故而夜離只待了片刻,便回房去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便有人將煎好的藥送了上來。夜離揮手讓人退下後,端著藥碗入了裡面的房間。

  柳鍾意不知何時醒了,倚著床不知在想些什麼。

  「什麼時候醒的?」

  「剛剛。」

  夜離將那藥碗放在桌上,道:「還有些燙,待會再喝。」

  柳鍾意目光掃向桌上的藥瓶同食盒,道:「方才有人來過?」

  夜離笑笑,將那藥瓶拋給他,「猜猜是誰。」

  這藥膏的味道,他熟悉得很,醒時便已覺察,自己身上,沾染的盡是這味道,以及那人身上從未消失的淡淡藥香,柳鍾意微微垂了眼簾:「是莊主。」

  「我也未見他有多好,能讓你念念不忘這麼久。」

  「我沒有,」柳鍾意抿著唇,搖了搖頭,道:「哥哥回來了麼?」

  「未曾見得,」夜離將藥端給他,「把這個喝了,據說可以暫時壓制你身上的蠱毒,白日你自己找他去。」

  「……好。」

  「莊主,外面有人要見您。」

  「何人?」溫衍正寫著一張方子,並不如何在意的問了一句。

  「他自稱姓雲,其他並未說。」

  「姓雲?」溫衍一怔,道:「直接讓他到這來。」

  「是。」

  劉仲銳領命正欲離開,溫衍卻道:「等一下,讓後廚做些糕點來。」

  「呃……是。」劉仲銳雖有訝異,卻仍是應著,轉身去了。

  不多時,一個淺杏色衣裳的青年跟著劉仲銳走進了小院,劉仲銳將人帶來便離開了,青年走到溫衍所坐的石凳前,隔著張石桌看著他,一時無話。

  「鍾意。」溫衍喚了他一聲,恍然間竟覺做夢似的,未曾易容的青年長著一雙清亮的桃花眼,神色安靜而淡漠。柳鍾意年紀小時他只覺得那雙眼大而清澈,待如今那人長開了,才發覺竟是這般漂亮的桃花眼,眼角翹著,若是笑起來想必更好看些,只可惜這人如今不常笑了。

  柳鍾意在他對面坐下,知他昨夜便見過自己這副未曾掩飾的樣貌,故而對於他能認得出來並不驚訝,只是問:「莊主如何猜到是我的?」

  若是普通客人,溫衍多半會選擇去前廳接待,絕不會請到這小院裡來。

  溫衍微笑道:「尋常人來莊上總會報上名姓,也說明來由,你卻什麼也不說,而且,『雲』這姓氏不也是個暗示麼?」

  「嗯。」柳鍾意聽他默契的道破心思,眼裡流露出一點笑意。

  溫衍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通報,進來便是。」

  柳鍾意搖了搖頭:「若我是從前那副裝束,豈不是把莊裡的人都嚇著了。」

  「我是說翻牆。」溫衍指了指一旁那面梨樹後的院牆,「你從前不也總是這樣麼?不過……」他頓了頓,神色微微黯然,「你是何時準備放出假死消息的?」

  「離開之前。」

  「……」果然如此。

  「怎麼,莊主覺得哪裡不妥?」柳鍾意解釋道:「如今知道了五年前的真相,自然也就沒必要繼續維持這樣的假象,莊主以後……我、我並不想拖累你。」

  「另覓良人」這樣的話,雖然說的並不錯,但他卻莫名說不出口。

  「我……」

  溫衍剛想說什麼,卻見莊上的下人托著幾碟點心進了院子,便止住言語,示意那人將那些東西都一一擺在桌上,隨後退下。

  不知是否有意,後廚準備的糕點竟很是豐富,且都是些甜的。

  溫衍道:「你這些日子只怕也沒怎麼好好吃飯,先吃些點心吧。」

  「多謝,」柳鍾意雖是眸子亮亮的看著那糕點,卻並未立刻吃,而是道:「莊主,我有話問你。」

  果然還是只會說正事,只怕忍到現在才開口已經不易了,溫衍頷首:「你盡管問。」

  柳鍾意道:「那個說要用哥哥換我回來的消息,是真是假?」

  溫衍反問道:「你覺得它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莊主若是如此做,我們之前的努力豈非完全付諸東流?」柳鍾意眉頭微蹙,但若是假的,蕭祁卻為什麼要那樣說?

  溫衍站起身,道:「是真的。」

  「你……」柳鍾意驀地抬眼看他,「為什麼?明知道我——」

  溫衍走到他身側,一指按在他唇上,道:「莫說。」

  柳鍾意止住言語,眼睛卻是一瞬不瞬的望著他,溫衍微微一笑,俯身湊到他耳畔,低低說了幾句。

  溫熱的氣息貼著皮膚劃過,柳鍾意不自覺僵住半邊身子,又莫名覺得耳朵有點麻麻的,十分奇怪的感覺。

  半晌,待那人直起身子,柳鍾意才鬆了口氣,道:「哥哥當真是那麼說的?」

  溫衍頷首:「嗯,昨夜去看了你之後,我已寄了書信予他。」

  「夜離同我說了關於蠱毒的事,」柳鍾意剛剛放緩的面色又凝重起來:「謝橪明明是以為我與哥哥沒有血緣關係的,卻為何會下這種毒……」

  莫非謝橪一直沒有相信他?

  卻也不像……

  還是,後來又生出懷疑?

  溫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道:「不必擔心,謝橪的目的無非是要帶回鍾情,鍾情也早有打算。」

  柳鍾意不由露出些擔憂之色:「哥哥這麼做,當真不會有危險麼?」

  溫衍卻是安撫的笑笑,道:「你我都阻止不了他,能做的,唯有同他一道罷了。」

  柳鍾意思索片刻,終是點點頭。

  溫衍在他左側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點心,道:「吃吧。」

  「多謝莊主。」

  溫衍看他拿起一旁的筷子,夾起糕點來放進嘴裡,眼眸變得亮亮的,不由得心裡便溫柔起來,輕笑道:「昨晚那個梨糕吃了麼,宋叔特意給你做的。」

  柳鍾意微微一訝,隨即點頭,「嗯。」

  溫衍看了一眼桌上的點心,又道:「桂花糰子,喜歡麼?」

  「嗯。」

  「芝麻糖糕呢?」

  「嗯。」

  「茶酥?」

  「嗯。」

  「我呢?」

  「嗯……」柳鍾意一時沒反應過來,但也只是片刻,驀地便發覺自己是被那人繞了進去,登時睜大了眼滿是詫異的望過去:「莊主,我……」

  其實溫衍也不知自己為什麼突然便問出那麼一句,只是說出來也沒什麼悔意,至少聽到他那聲被自己繞進來的應答,明知不過是答得快了,卻仍覺得心中一軟,溫柔無比。

  他笑了笑,道:「鍾意,我也喜歡你。」

  柳鍾意聞言呆住,怔怔的看著他,好半天,才道:「莊主,莫要說笑了。」

  溫衍看著他的眼睛,清晰的說道:「我沒有玩笑的意思。」

  柳鍾意受不住他的注視,站起身,垂著眼簾,低聲道:「莊主,你並沒有虧欠我什麼,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我說的是真是假,你難道一點也感覺不到麼?」溫衍也站起來,抬手輕輕握住他的,「看著我。」

  柳鍾意覺得手指硌到一個微涼的東西,目光掃去,發現是溫衍指上戴著的一個玉質指環,來不及細想,抬眼看向他的眼眸,那雙眼裡滿是認真,並無半點玩笑之意。

  「如果不喜歡,就拒絕我。」

  溫衍低聲說著,微微湊近。柳鍾意沒有答話,唇輕抿著,略有點蒼白,但看起來既不太薄也不過於厚,溫軟的弧度彷彿十分適合親吻。

  兩人呼吸相聞,一時間彷彿身側的微風也靜止下來。

  柳鍾意聞見那淡淡的藥香縈繞在周圍,他仍是喜歡那味道的,只是這一刻,心中的不安大於歡喜。

  「不……」

  終究是在最後一刻叫了停,就像是打破甜美的夢境,柳鍾意別過臉去,掙脫了他的手。

  或許是早已預料到這結果,溫衍也強忍著心緒,並沒有過於失態,只是苦笑一聲,道:「我明白了。」

  「……」

  柳鍾意一時並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心中亦是一團亂麻,只知道無論如何,沒有想清楚之前,是不能這樣應承他的。想到此處,便咬了唇,轉身離去。

  走至院門時,卻見劉仲銳守在外邊,想來那人是過來報告些事務,卻不意聽到了兩人談話,故而進退不得,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便直直往莊外去了。

  劉仲銳待他走後方才進了院子,溫衍已收斂了神色,淡淡道:「何事?」

  「下邊將這兩月莊上積下的幾件重要事務寫成書簡遞了上來,屬下原本只想送過來,方才在院門那……便沒有進來。」

  「放這裡罷。」

  劉仲銳將東西放在桌上,隨即又道:「莊主吩咐屬下去查的藥材也已經清點過了,藥房中基本都還有一些,唯獨缺了青蕖根。」

  「青蕖根……」溫衍略一思索,皺了皺眉。

  劉仲銳道:「正是,是否需要派人去採一些?」

  「不必了,明日我自己去。」

  劉仲銳聞言一驚,勸道:「莊主,那處路途遙遠,且十分凶險……」

  「無妨。」

  「至少……也帶些人一起。」

  「不必了,此事耽擱不得,我一人去更快些,半月之內必然歸來。」

  「……是。」劉仲銳只得應了,卻未離開,頓了頓,問道:「莊主,方才那人……是柳公子?」

  溫衍一怔,劉仲銳是莊上唯一知曉他們當年糾葛,也知道柳鍾意真實身份的人,故而他也無意隱瞞,便微微頷首。

  劉仲銳露出些遲疑之色:「屬下有一事,不知該不該講……」

  溫衍淡淡道:「說吧。」

  劉仲銳吸了口氣,低聲道:「其實,莊主與柳公子……應是曾有過肌膚之親。」

  「……你說什麼?」溫衍怎麼也沒想到他竟說出這麼一句話,不可置信的道:「這種事……我怎會全無印象……」

  「那時你們成親不久,柳公子尚未搬去後來那院子,有一晚莊主喝醉了,屬下聽到屋內有異響,故而進院子來查看……」

  他是擔心有賊人闖入莊內,進了院子聽到人聲才知並無外人,屋內盡是磕磕碰碰桌椅翻倒的聲音,彷彿人在裡面動手一般。這樣的事他作為下屬本不該管,但因知道那兩人並非當真成親,故而想著必要時敲門制止……卻未想到那打鬥聲漸止,取而代之的是衣料摩擦的聲響,他思前想後,終是退了出去。

  劉仲銳將那夜所聞簡略說了,溫衍聽他說完,緊緊握著手掌,克制著道:「為何原先不說?」

  「柳公子讓屬下不要說。」

  劉仲銳仍記得第二日自己來這院中時,恰逢那少年從房中出來,臉色十分蒼白,眼底是因未曾好好休息而生的淡淡青色,那少年見了他,也未詫異,只是面無表情說了一句:「此事不必告訴少莊主。」

  溫衍沉默許久,竟是笑笑,道:「那為何……現在卻要告訴我?」

  「屬下方才……覺得柳公子許是排斥身體接觸,故而……」劉仲銳說起這些也十分乾澀,大致表達了意思便噤了聲。

  溫衍回想起初時柳鍾意確是十分排斥同他接觸,縱只是靠近一些,那人也會不動聲色的拉開距離,若是身體觸碰,反應更是十分僵硬……那些,竟都是因為自己?……只不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那人明明已經不會再排斥他……至於剛剛,他十分確定並不是因為這個。

  溫衍搖了搖頭,道:「劉叔,我同他之間的事,你不必管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罷,我欠他良多,以後自會一一償還。」

  想來柳鍾意不再喜歡他,其實是一件好事。他帶給那人的只有痛苦罷了,能忘掉……真是再好不過。

  「他房裡有個箱子,明日我走後,你讓人把它送到摘星樓,交給夜離。」

  「是。」

  「你忙去吧。」

  「屬下告退。」

  待劉仲銳走後,溫衍獨自在院中立了一陣,但覺這些年恍如一夢,他少時曾盼著能得一人心,兩情相悅,至今回顧,卻發覺那仍是一個從未實現的願望罷了。

  大約人越是冀望得到的,就越是得不到,或是……他不配得到那樣深重的感情。

  這樣也好……柳鍾意不過是弱冠之年,人生還長著,以後自會遇到更好的人,若一直同自己虛耗,才是當真不值得。

  溫衍輕輕轉動手上的玉指環,那下面掩藏的,正是紅線的痕跡。他微微笑了笑,只怕自己當年那個願望,竟是一輩子都實現不了了。

  ☆第24章 人間自是有情癡

  「莊主幾日前外出未歸,公子過些日子再來罷。」

  「那……你可知他何時回來?」

  「這個在下不知,公子若是有急事,我便通稟總管一聲,可好?」

  「……嗯。」

  柳鍾意雖有些遲疑,卻仍是點點頭應了。

  那小廝轉身回去通稟,不多時,一人走了過來,正是莊上的總管劉仲銳。

  劉仲銳向他行了一禮:「柳公子。」

  柳鍾意知道那日這人恰巧撞破自己的身份,便也沒有掩飾,微微頷首,道:「莊主他……做什麼去了?」

  劉仲銳並未答他的話,只是問道:「柳公子尋莊主有事?」

  「嗯。」

  「莊主說半月之內便會回來,柳公子不妨到時候再來。」

  柳鍾意微微蹙眉,道:「你為何不答我,他做什麼去了?」

  劉仲銳沉默了片刻,道:「莊主的行蹤向來不對外人說。」

  柳鍾意一怔,點點頭,「是我逾矩了,告辭。」

  他剛一轉身,卻聽劉仲銳道:「柳公子,這便是你想要的麼?」

  「什麼意思?」

  「徹底離開他,從此再無關係。」

  「……」柳鍾意一時答不上來,這確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好的,但此時從他人口中說出,他聽了竟覺分外薄涼起來。

  劉仲銳道:「在下知道莊主虧欠你許多,但這五年,他其實也從未比你好過多少,連笑容亦是極少的……或許柳公子會覺得是在下偏袒了,在下亦無可反駁,此番已是多言,柳公子若是不喜,便當作從未聽過罷。」

  「……」

  「莊主此番只是去尋些藥材,半月之內必會回來。」

  柳鍾意沒有轉身,只是微微頷首,便離開了。

  劉仲銳說的那些,他自然知道是真的,他從未怨恨過溫衍半分,但同樣的,也早就斷了同他在一起的念想。所以那日,當溫衍說出那句話時,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無法相信。

  回到摘星樓後,第二日卻收到溫衍命人送來的東西,那是他曾托夜離去取回的東西。溫衍把這些送來的緣由,他也明白,那人是打算遂了他的意願——若他想要離開,那麼就放手,不挽留,更不會強求。溫衍這麼做,正是因為覺得虧欠太多,故而縱然想留他,亦不會說出口。

  柳鍾意忽而發現自己竟是這般了解那個人,只是縱然如此,還是無法相信他口中的喜歡。

  他立在路邊的樹下,從懷中取出在雲川時溫衍給他的那只木雕小兔子,還記得春元節那天晚上溫衍問他是不是不喜歡時臉上少有的一點侷促表情,映著四週的燈火,讓他心底溫熱。

  不是不喜歡。

  其實,他從來都是喜歡的。

  溫衍回到百草莊時已是夜裡,恰是半月之期的最後一日。

  劉仲銳見他平安回來,心下稍安,將柳鍾意曾來找他的事說了。

  溫衍雖有些詫異,但此時已臨近子時,縱然要去找人,也只能明日再做打算。他回房之後洗去一身風塵,披上衣裳時便覺心口一痛,想來應是子時到了。

  他這次出去時用了那壓制紅線的藥物,故而這次藥效過了發作起來應是比尋常更厲害些。

  溫衍扶著床柱坐下,心口的疼痛一陣強過一陣,仿若被利爪撕扯,一點一點揉碎,碾成齏粉。往常紅線發作起來已是十分痛苦,這次痛楚卻更為強烈,手上的那道紅痕撕裂開來的疼幾乎感覺不到。

  溫衍握著床欄閉眼忍耐,採藥時肩膀受的傷因太過用力而迸裂開來,他也無力去管,只希望時間過得快些。

  不知過了多久,神志有點昏沉,但那痛楚似乎漸漸消失。溫衍放任自己倒在榻上,卻聽房門輕輕響了一聲。

  也許只是夜風,他這麼想著,因疼痛而僵冷的身體一時還動彈不得。

  「莊主。」

  那聲音響起時溫衍驀地睜開眼,只見一人一身黑色夜行衣立在榻前,臉上還蒙著黑巾,只一雙眼裡流露出擔憂之色。

  「鍾意?」

  溫衍強撐著坐起來,那痛楚雖因這人的到來而消失,但剛剛彷彿到達極限的身體似乎有幾分不受控制:「你怎麼來了?」

  柳鍾意沒有答話,扯下臉上的面巾,道:「你受傷了?」

  溫衍低頭一看,且不說因紅線而手上染了血跡,左肩上迸裂的傷口更是染得身上的單衣一片鮮紅。他取過布巾將血跡擦了,從床邊拿出藥膏來,道:「無妨,只是一點小傷,過幾日便好了。」

  柳鍾意不語,從他手中拿過藥瓶,抬手輕輕拉開他肩頭的衣裳,卻見那傷口極深,竟似幾個血洞,好在不大,看起來不像是刀劍所傷。他皺了皺眉,打開藥瓶,將那藥粉撒在撕裂的傷口上止血,一面問道:「怎麼回事?」

  溫衍道:「去採藥時在林子裡被猛獸咬了一口……不礙事。」

  柳鍾意幫他將傷口包紮好,道:「以莊主的身手,應當無恙才是。」

  溫衍不在意的笑笑,道:「人有失手,是我疏忽了。」

  青蕖根所生之地本就十分凶險,他平時去倒也無礙,但那夜遇到那頭狼時恰逢紅線發作,身體的靈活度差了許多,那狼撲上來欲咬住他脖子時閃避不及,便被咬在了肩膀上。雖然後來用毒將它毒死了,但肩上傷口若再移那麼幾分,或許死的就是自己了。因此他才用了壓制紅線的藥,以免再遇到相似的境況。

  柳鍾意低眼看向他戴著玉指環的手,輕聲道:「莊主,你是否有事瞞著我?」

  溫衍一怔,對上他的眼,那眸子裡沉著萬千情緒,他一時也讀不清楚。

  柳鍾意道:「我此番來,只是想問莊主一句話,希望莊主如實答我。」

  「嗯。」溫衍頷首,「我定然如實相告。」

  柳鍾意一瞬不瞬的望著他,聲音雖低卻字字分明:「莊主上次說的話,可是真的?你若說是,我便相信。」

  溫衍心頭一跳,按捺著翻湧的心緒,答道:「我所言絕無虛假,若是騙你,便……」

  他話未說完,柳鍾意已湊近吻上了他的唇。

  溫暖柔軟,彷彿微帶了點甜味,他又想起上次在慕月崖的花林間柳鍾意那一吻,同這次一樣,也是這般簡單的貼合著,卻奇異的讓他覺出淡淡的不知何處來甜味。

  這人每次都出人意料,讓他猝不及防,連歡喜都來不及。

  又或許是心跳得太過,幾欲窒息,只覺得彷彿做夢一般,當那人的唇離開,竟也仍只知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柳鍾意也望著他,帶著一點決絕的神色,重複道:「我相信你。」

  「鍾意……」溫衍細細打量著他的神色,半晌,笑了笑,低聲道:「你若當真能相信我,又怎會這般……你應是知道了你所說的,我瞞著你的那件事吧?」

  柳鍾意一愣,垂下眼簾,握住他的手,緩緩將那枚玉指環取下來。

  溫衍沒有動,既然他已經知道了,再阻止也毫無意義。

  那質地溫潤的軟玉上仍有未擦淨的血色,而溫衍指上那道裂開的紅痕亦是沾著血,看起來竟有幾分觸目驚心。

  柳鍾意拿起布巾幫他將血跡拭去,看著那隻手發怔。

  溫衍的手生得甚是好看,比他見過任何一人的都漂亮,溫潤乾淨,指骨修長,因不常握刀劍的緣故,沒什麼繭子,指腹柔軟,還帶著淡淡藥香。但此時這隻手除卻紅線之外,亦帶著許多傷痕,一道道堆疊,因顏色甚淺,若不細看,也無法發現,想是他這幾日去採藥時傷的,雖過不多久便會癒合消失,但他看著仍覺得難受。

  溫衍辨不清他眼底的神色,輕聲開口道:「不必為了我勉強自己。」

  柳鍾意方才那麼做的原因,他也想通了,或許那人仍舊喜歡自己,卻已經沒辦法再接受。即使知道了紅線,即使……親身驗證了紅線確實會因他在而不發作亦是一樣——

  在理智上清楚明白,在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柳鍾意所說的相信與其說是說給他聽,倒不如說是在勉強自己。

  柳鍾意沒有抬眼看他,只是問:「為什麼要瞞著我?」

  「告訴你你會怎麼辦?」溫衍笑了笑,道:「紅線無法消解,只能轉移,若是告訴你,你豈非會讓我把這毒蠱放到你自己身上,然後再說什麼鍾情是你的哥哥,理應由你來,而不是讓我一個外人承擔?」

  「你……」柳鍾意驀地看向他,心跳忽而有些失速,他頓了頓,微微抿唇,道:「那……以後要怎麼辦?」

  溫衍柔聲道:「你放心,縱然前人不曾研製出紅線蠱的解藥,卻也不代表我不可以,正如我當初所說,這世上怎會當真有無解的毒藥,只是暫時沒有解除的方法罷了。是了,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柳鍾意道:「夜離告訴我,我猜的。」

  溫衍點點頭,那次從摘星樓離開時他身上紅線發作確是被夜離見著了,想必夜離稍加描述柳鍾意便能想到,這人有時候聰明得讓他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溫衍看著那握住自己手未放的人,雖知自己確是應該放開他,但仍是抵不過心底那一點溫熱的期盼,輕聲道:「鍾意,這五年我待你不好,你無法接受,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你能不能試一試……真正相信我,若是到時你仍是覺得不行,隨時都可以離開我。」

  柳鍾意聞言微微一顫,好半晌,才低低開口道:「其實,並不只是因為紅線。還有……我其實,我……也真的很想得到莊主。」

  讓他說些口是心非的話容易,要他說出這樣的真話卻比什麼都艱難,故而這麼說出來的時候,甚至有點語無倫次,詞不達意。

  五年很長,但他,還是沒有割捨掉心裡的那一點名為喜歡的癡念。

  「鍾意……」聽了這話本應該是歡喜的,但溫衍卻覺得心中莫名的苦澀疼痛,只能溫柔的喚著他的名字,低眼看著手上那一道紅痕,道:「那我卻要感謝這紅線蠱,若不是它,你絕不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柳鍾意微垂著眼簾,拉起他的手,像是要仔細打量一般低了頭,片刻,卻輕輕吻上那道痕跡。

  溫衍一震,還未來得及說什麼,便覺一點溫熱輕柔的掃過那道細細的傷口,酥酥麻麻的感覺從指上一直蔓延到心尖。

  「別這樣……」

  「嗯?」

  柳鍾意抬頭,微微睜大了一雙眼,詢問的看著他。

  溫衍靠近些許,與他雙唇相貼,恍然間又嘗到那不知由來的淡淡甜味。

  柳鍾意情事上雖是青澀,卻學著那夜在鳴沙教時溫衍所做的那般去回應他,索吻一般舌尖試探的掃過他的唇。

  溫衍被他無意之舉撩撥得情動,卻念著自己曾傷了他,不敢輕舉妄動。

  柳鍾意見他不回應,便停了停,離了他的唇,道:「不可以麼?」

  那雙清冽的桃花眼裡帶著疑惑同不安,溫衍搖了搖頭,很想親吻擁抱,但無論如何,還是要將從前的事說開,「五年前那件事……對不起。」

  柳鍾意不知他說的是什麼事,便只是望著他,待他說下去。

  溫衍低聲道:「劉叔同我說了……」

  柳鍾意似是想起來一般微微睜大眼,隨即道:「沒有……我也不好。」

  溫衍一怔,卻不知他這話從何說起,便問道:「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是不是……強迫你……?」

  柳鍾意低著頭,小聲道:「我那時武功不好,學藝不精……」

  溫衍雖不甚明白他怎麼突然講起這個,卻未打斷,仍是繼續聽他說。

  柳鍾意道:「那時沒辦法點中莊主的睡穴……只好……將莊主打暈了……」

  溫衍一呆,隨即笑出聲來,伸手將那人抱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肩窩,道:「那你怎麼同劉叔說不用告訴我,弄得他誤會成這樣。」

  柳鍾意突然被他抱了滿懷也有點怔,道:「知道我把你打暈了,你說不定更生我的氣,而且……而且喝醉之後把我當作哥哥,你清醒之後也一定很難過……」

  那個晚上他記得很清楚,實際上也並不似如今說起來這般輕鬆。

  那時他武功不如溫衍,開始的掙扎反抗在那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喝醉的人全然認不清面前的是誰,只一味喊著心愛之人的名,他聽的清楚。被那人禁錮著親吻時,聽著他情動時喊出哥哥的名字,他覺得很是難過,那些親密的舉動就像利劍一般,刺得他生疼,但是,卻無法掙脫。最後只好假意順從,雙手擁住那人,然後趁他不備時一記手刀切在後頸處,將人打暈了。

  之後他守著溫衍,一夜未睡,這件事五年間卻如夢魘一般時時纏著他,在夢中那人也是抱著自己,口中卻喚著,鍾情,鍾情。

  縱然知道溫衍絕不會做將他當作替身這樣的事,但這道傷口卻無法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痊癒。

  柳鍾意微微閉目,卻聽抱著他的人開口道:「鍾意,以後再也不會了。」

  柳鍾意怔了怔,沒想到溫衍會說出這樣的話,原來,這人竟是能想見他未曾說出口的心思。

  就像是心底最柔軟隱秘的地方被觸碰安撫,柳鍾意指尖微顫,緩緩抬手迴抱住他,任那溫柔淺淡的藥香縈繞過每一寸角落。

  兩人就這麼安靜的相互依偎了半響,才略微分開,溫衍偏過頭,輕輕啄吻身畔那人的側臉。

  距離很近,他清晰的看到那略微蒼白的皮膚湧起淡淡的紅色,不由得輕笑出聲,想起初見時那個看起來軟糯的孩子,因被他掐了一下臉頰而呆住,但面上也是這般泛起點淡紅來,反倒勾得他更想下手去欺負。若不是那時柳鍾情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指不定他還會再調戲一把,而此時模模糊糊的,竟尋到一點那時年少的心境——

  無甚憂慮,頗多輕狂,一切皆隨心而起。

  柳鍾意退開一點,正望見他臉上那一點笑意,心中憶起的也是初見那一幕,那白衣青年笑意晏晏,然眉眼溫柔,這五年溫衍雖亦有笑容,但卻似一直帶著些平靜與淡然之意,縱是真心,也少了些溫度。

  柳鍾意知道他亦是黯然心傷,只是自己卻不能越過那冷漠的屏障去安慰什麼,如今見他因自己而重新露出那樣的笑容,心中便控制不住的泛起暖意。

  這幾月就如身在夢中一般,得他溫柔相待,得他笑意溫存……而以後,這個人,亦是屬於他的。

  柳鍾意湊近去,吻上他彎起的唇角。

  幾乎是立刻便得了回應,就如在鳴沙教那晚一般,唇齒相偎,攻城略地,縱使溫柔繾綣,也帶著彼此佔有的意味。

  呼吸漸濃重,柳鍾意學著那夜的樣子有點生澀的扯落溫衍身上披著的單衣,溫衍被他的舉動弄得一愣,睜眼看面前這人頗為認真的模樣,心中雖是溫柔如水,卻仍忍不住笑起來。

  柳鍾意停下來,看著他衣衫半落的模樣,咬了下莫名有點乾澀的唇,十分認真的問道:「不對嗎?」

  溫衍笑著湊近吻了下那柔軟溫熱的唇,道:「沒有,怎麼樣都可以。」

  柳鍾意望著他,呼吸微重,眼前人的身體很是漂亮,其實從那雙手就可以想見。溫衍練的是內家功夫,身上肌骨勻稱,宛若上等的玉質,柳鍾意循著本能湊近親吻他的肩頸,鼻端聞到的盡是柔和的藥香,不知怎的,竟覺那味道讓身體灼熱起來,難以消解,就像是中了催情的藥物一般,想與這人肌膚相貼,平息那莫名的悸動。

  柳鍾意忍不住用了些力道,唇在這具身體上留下些淡淡的紅印,但是,仍覺得不夠,忍耐許久,終是猛地一用力,將人壓在榻上,輕輕磨蹭。

  溫衍怔了一下,隨即輕笑,抬手拉散了他的衣帶。

  柳鍾意凝視著他,任由他將自己的衣裳扯得散開零落,不多時,兩人便肌膚相貼,好似親吻一般,有輕微酥麻的感覺,很舒服,但體內的熱度卻更甚,而身下某處明晰的訴說著慾念。

  溫衍自然也感覺到了,但笑不語。

  柳鍾意雖然於情事十分生澀,但並不如何害羞,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好似詢問接下來該怎麼做一般。

  「乖。」溫衍低聲安撫一句,將在自己身上磨磨蹭蹭的青年翻身壓下,準確的握住他的弱點,另一手亦在他身上流連,或輕或重的挑弄。

  柳鍾意只覺那人竟似比自己還了解這具身體,每一寸敏感的地方都被撫弄得火熱,他睜眼看到那如玉的手指握著自己那處,忽然覺得羞恥起來,頭一次萌生了想要逃的想法,然而眼下顯然是逃不脫了,只能低聲喘息著任由那人將自己帶入更深的慾念深淵。

  不知在那無法控制的快感中掙扎沉浮了多久,終於得到解脫,柳鍾意有點茫然的喘息,但覺頭腦漸漸昏沉,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溫衍尋來布巾擦淨了手,頗有點無奈的凝視著那不負責任睡著的人,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按理來說,柳鍾意的體力絕不比自己差,怎會那麼容易便睡過去。

  如此一來頓時沒了那些綺念,手指按上他的脈搏,發覺果然是那蠱毒的作用,柳鍾意雖用了他寫的壓制蠱毒的方子,卻並不能完全免於受影響,體力自是削弱了許多。

  溫衍用布巾沾水幫他清理乾淨,仔細蓋好被子,低頭凝視片刻,輕輕吻了那溫暖柔軟的唇。

  大概只有這人會這麼笨,被他冷落了五年,仍肯愛他。

  而從今以後,他絕不會放手。

  ☆第25章 此恨不關風與月

  「柳公子,恭喜出關。」

  柳鍾情鳳目微抬,見一個青年興沖沖的跑過來,俊朗的眉眼間頗多歡喜之色,便微微頷首,「出雲。」

  這人正是上次贈他一塊糖的青年,因溫衍回了中州,留他在碧陵派閉關,碧陵派中長老便吩咐這名弟子照料他,相處的時間久了,便也熟稔了些。他知道這青年是被長老收養的孤兒,無名無姓,便被取了個如此閑適的名字。

  出雲走上前來,將手中的一紙書信遞給他,道:「這是溫莊主送來的。」

  「多謝。」柳鍾情接過,也未避諱,拆開細讀一遍,唇邊勾起一點弧度。片刻,他將信收好,道:「我在貴派叨擾許久,也該離開了,待收拾好東西,便去向長老告辭。」

  「……這麼快。」出雲有點驚訝,訥訥道:「柳公子剛剛出關,不該立刻損耗真氣,應當再休養幾日才是。」

  柳鍾情微微挑眉,看著他沒有說話。

  出雲眨了眨眼,十分認真的道:「師父說練武講究順其自然,要與萬物相融,每突破一層境界,都應休養生息,柳公子如今武功突破從前的極限,更該如此。」

  柳鍾情道:「有的事情等不得,武功不過是一種籌碼,但很多時候重要的都是時機。」

  出雲見他去意已決,也不好再勸,只得道:「聽師父說柳公子跟溫莊主要做的事情很是危險,如今柳公子你孤身一人,要如何對付鳴沙教?」

  柳鍾情輕哼一聲,道:「要成事自然不能硬來,以卵擊石乃是不智之舉,借刀殺人方為上策。」

  出雲在碧陵派中長大,性子頗為閑散,雖然天資聰穎,但不擅計謀,聞言只得應了一聲,不知該如何接話。

  柳鍾情微微搖頭,道:「是我不該對你說那麼多,人總是懂的少些,才能活得更自在。」

  出雲見他神色間頗多悵惘,不由道:「柳公子可是想到了什麼?」

  柳鍾情倚著迴廊,望著院中草木幽深的景色沉默了一直,方才開口道:「想起我弟弟。」

  出雲安安靜靜的聽著,待他繼續說。

  柳鍾情嘆了口氣,眉頭微蹙:「從前我總想著,這世上我唯有這一個親人了,無論如何都要護他周全,讓他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縱是自己雙手沾滿鮮血,死後墮入地獄,也無甚關係,他只想守住心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讓那個人不沾染江湖的風霜,不必觸碰淋漓血污。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想不到自己墜入情網,卻引來往事瓢潑,連綿糾葛。

  出雲等了許久,不見他接著開口,便問道:「後來呢?」

  「後來……」柳鍾情微微閉目,道:「是我累他被喜歡的人誤解,五年來無依無靠,但是,他仍舊願意捨了性命來救我。從前他很是愛笑的……可如今,總是十分安靜,也變得很沉穩……我知道他是長大了,可我也知道,過程很痛苦。」

  沉默了片刻,出雲取出一樣東西,遞到他手中:「給你。」

  柳鍾情低頭一看,仍是塊油紙包好的方塊砂糖,不由得微微一怔,道:「又給我這個做什麼?」

  出雲正色道:「包治百病。」

  柳鍾情知他指的乃是心病,卻仍是佯做不解,瞥了他一眼,道:「庸醫。」

  出雲卻認真道:「你弟弟既然願意捨命救你,自然是因為他也很愛你,就更不可能怪你什麼了,若是你一直有這樣的心結,他也會不開心。」

  柳鍾情薄唇微抿,沒有說話。

  出雲接著道:「更何況,誰都會長大,你也不可能護著他一輩子。」

  柳鍾情挑了眉梢:「我倒覺得,你就還像個小孩子。」

  「誒……?」出雲呆了呆,立時昂首挺胸:「我已經二十了。」

  柳鍾情輕笑一聲:「跟我弟弟一樣大,在我眼裡自然還是個小孩子。」

  出雲看了他的笑容一眼,臉色微紅,卻悶悶的不說話。

  「怎麼了,」柳鍾情見狀更有一種在逗小孩子的錯覺,道:「要不……給你買糖葫蘆?」說著自己都笑出聲,想起以前哄柳鍾意的時候,心中不由得柔軟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糖葫蘆的……」

  「我猜的,」柳鍾情看著手中的砂糖,道:「有些地方,你跟我弟弟很像。」

  出雲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知怎麼的心中仍是有點悶悶的,口中卻道:「那你可要記得。」

  他總算知道,眼前這人雖然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冷冷的,卻也有一人會令他就算只是想到也神色溫柔,甚至露出這樣的笑容。

  柳鍾情沒料到他當了真,但也沒多計較,便道:「好,我記住了。」

  柳鍾意醒時已是臨近正午,看著並不如何熟悉的床榻怔了會兒,方才回想起昨夜的事。

  那些脈脈溫柔的低語,親吻,甚至於身體相貼,若放到白日裡,他也未必做的出來,大約夜晚總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慾念渴望,賦予一些直白的勇氣。

  身側那人應是早已起了,但床榻上依舊殘留著一點極淡的藥香,柳鍾意坐起身,這才反應過來身上的衣服昨晚早就被扯散,不知扔到哪裡去了。

  好在屋裡沒有人,他也就沒怎麼在意,正想在床上翻找,卻見一疊衣裳整齊的擺在枕邊,並不是自己的那身夜行衣,想來應當是溫衍的,淺淡的月白色,除卻一點素色的繡線之外並無其他飾物。

  既然已經做過那麼親密的事,穿一下衣服自然也沒什麼關係。柳鍾意將衣物悉數穿好,洗漱一番,這才出了門。

  院裡也不見那人人影,倒是劉仲銳守在院外,見他出來,微微一禮,道:「柳公子。」

  柳鍾意想到這人所知的種種,心裡有點細微的窘迫,但面上仍是平平淡淡的應了句:「劉總管。」

  劉仲銳卻似什麼都不知道般如常道:「莊主吩咐我在這守著許久了,柳公子可要在下讓後廚做些膳食?」

  「不必了,莊主呢?」

  「莊主一大早便去了煉藥閣,柳公子可自行去找他。」

  柳鍾意頷首,別過他,往煉藥閣去了。

  煉藥閣乃是百草莊中最為幽靜之處,外面種滿了他分辨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皆可入藥。從前他也未曾往裡面去過,皆是在外面匆匆路過。

  柳鍾意沿曲徑走入花木深處,恰見溫衍合了門出來。那人回頭見了他,便彎了眉眼,露出十分溫柔的笑意來。

  柳鍾意微微一怔,頓住了腳步:「莊主。」

  溫衍從階上走下來,輕笑道:「你穿這身衣服,也十分合適。」

  當真流光易逝,他還記得當年那個孩子第一次往他懷裡撲的時候,還不到他胸口高,白嫩嫩軟綿綿,可愛得不得了了。

  正回憶得有點出神,卻聽柳鍾意道:「我自己的衣服呢?」

  溫衍彎了唇角:「拿去洗了。」

  原因自不必說。

  柳鍾意腦中閃過昨夜的一些畫面,登時覺得有些不自在,而且,自己好像……睡著得太快了一點。

  「莊主,昨晚……」

  溫衍看他這略微遲疑的神色便猜到他想的是什麼,低聲在他耳邊道:「怎麼,要不要補償我?」

  柳鍾意倒是頗為認真的點點頭,「如果莊主要的話。」

  溫衍低笑:「現在?」

  柳鍾意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但想著畢竟是自己「不對」在先,故而也沒反駁:「回房嗎?」

  溫衍抬眼往煉藥閣看了看,道:「去那裡。」

  柳鍾意微微睜大了眼看著他,溫衍見那雙清冽的桃花眼裡帶著驚訝疑惑,看起來竟有幾分波光迷離的樣子,便忍著笑意等他做出回應。

  柳鍾意見他似乎沒有玩笑的意思,略一思索,便應道:「好。」

  他說著便要往煉藥閣走,溫衍卻不動,抬手將人抱住,在他耳畔低笑道:「開玩笑的,我擔心你現在中了蠱毒體力不夠,這件事,以後再說。」

  柳鍾意被他溫熱的氣息弄得一顫,耳朵不受控制了紅了一點,來不及細想有關「體力不夠」的問題便點頭答應了。

  溫衍覺得他這副主動又聽話的樣子實在過於撩人,往那紅了的耳根落下一吻,才將人放開,道:「過兩日我們便去雪谷。」

  柳鍾意聞言皺了眉頭,道:「哥哥這麼做做,萬一……如何是好?」

  「謝橪給你下這種蠱目的無非就是請君入甕,他賭的是鍾情對你的重視,鍾情將計就計,賭的是謝橪的自負,還有他五年來所籌備的一切。」溫衍緩緩道:「只是不知你們是親生兄弟的事究竟是誰告訴謝橪的,不過也沒關係,那個人大概很快就要現身了。」

  「嗯?」

  「這次我們去雪谷不必如何隱瞞身份,做做樣子便可,引出那個人,以絕後患。」

  「好。」

  「冰糖葫蘆。」

  「誒?」

  出雲呆呆的從柳鍾情手裡接過那串看起來有那麼幾分晶瑩剔透的糖葫蘆,睜大眼看著那人。

  「答應你的事我已經做了,」柳鍾情戴著一頂垂紗斗笠,看不見面容,語氣卻是淡淡的:「回去,不要跟著我。」

  出雲撇了撇唇角,有幾分委屈的道:「是師父吩咐我同你一起的。」

  柳鍾情聲音微冷:「雖然家父與碧陵派有些交情,但碧陵一向隱世,尋仇報怨之事決不參與,怎麼可能讓你跟著我?這些是你同你師父提出的罷。」

  前幾日碧陵派長老提出讓出雲幫他時他便猜到了,只是不好當面反駁罷了。

  出雲眨巴一下眼睛,並無驚惶之色,反倒承認的十分痛快:「我同師父說想跟著你出來歷練,他就答應了。」

  柳鍾情道:「這事情你明知道危險的很,何必趟渾水,要歷練更不必跟著我。」

  出雲毫不氣餒,盯著手裡的糖葫蘆,道:「我想幫你,而且,我還想見見你弟弟呢。」

  這句話無疑戳到了軟肋上,柳鍾情沉默著沒答話,一時也來不及思索這人是故意還是無心。

  出雲見有戲,連忙趁熱打鐵:「更何況柳公子這麼厲害,我乖乖聽話,一定不會受傷的。」

  柳鍾情靜靜站了片刻,轉身便走,出雲知道他這是默許了,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前幾日從韶洲回到了雲川,今日恰好到青凝城,此地在慕月崖腳下,自然少不了鳴沙教的眼線。柳鍾情在街上走了一陣,便覺有人盯梢,故而帶著出雲走入了一條無人的小巷子,前行一段後站住,冷聲道:「何人跟蹤在下,不妨現身來見。」

  不多時,兩個看起來頗為普通的人出現在巷口,道:「得罪,我們奉命尋人,還請公子摘了斗笠一見。」

  柳鍾情轉過身,輕輕一笑,聲音卻冷如冰刀:「你們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豈不是太過有失身份?」

  「你!」其中一人聞言生了怒意,道:「別怪我們來硬的!」

  柳鍾情甚是從容的將手放在掛在腰際的長刀上,「盡管來。」

  他尚未出手,但迸發的氣息已割得人生疼,那是一種強大的壓迫感,不怒自威。

  那兩人中另一人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些「他有武功」,「並不是」之類的話,而後一拱手,道了聲得罪,便離開了。

  待那兩人消失,出雲才咬著冰糖葫蘆喃喃道:「好聰明。」

  柳鍾情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道:「你該學的還多著。」

  「……唔,咳咳。」出雲被糖葫蘆嗆了下,眼泛淚光的看著他。

  柳鍾情搖了搖頭:「快走了。」

  「哦。」

  出雲跟著他走至一座酒樓,那酒樓名素春,看起來很是熱鬧。兩人剛一進樓,店小二便迎了上來。

  柳鍾情淡淡道:「我來尋人,樓上客梅閣。」

  店小二慇勤道:「客梅閣的那位客人已等了許久,不知公子是否需要引路?」

  「不必了,我自己去便可。」

  柳鍾情十分熟稔的帶著出雲上了樓,來到一個隔間前,敲了敲門,只聽裡面一個極沉穩的聲音道:「進來。」

  柳鍾情推門進去,只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靜靜坐在桌前,那人身形健朗,眼睛有神且目光極為犀利。

  柳鍾情示意出雲將門關了,隨即摘下了那頂垂紗斗笠,恭敬一禮,道:「請問可是袁青峰袁前輩?」

  那人見了他的面容便已是怔住,沉默半晌,方才開口,道:「正是……你是三弟的兒子?」

  「是,」柳鍾情沉聲道:「想必溫莊主已經用書信將事情同袁前輩說明了,在下不孝,知道身世五年多來也未能為父母報仇,反倒受仇人欺辱……」

  袁青峰站起身來,長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道:「這事也怨不得你,能將過去都查清楚,且你還好好活著,便是最好了。」

  柳鍾情長眉一蹙,握緊了拳頭,鄭重道:「前輩放心,此番我定會報仇雪恨。」

  「好。」袁青峰微微頷首,看著他的面容半晌,道:「你長得與你母親十分相像。」頓了頓,他將目光轉向拿著冰糖葫蘆站在一旁的出雲,「這位是……」

  看年紀,出雲很像是柳鍾情的弟弟,只是長相他並不熟悉。

  出雲一直在碧陵派長大,對江湖中事並無多少了解,也不知袁青峰的身份,但禮數卻還算周全,聽他問起,連忙抱拳答道:「在下出雲,是碧陵門下弟子,見過前輩。」

  袁青峰看他拿著那冰糖葫蘆有點彆扭的行禮姿勢也不計較,微笑頷首,隨即又轉向柳鍾情,道:「當年那件事老夫仍不甚清楚,賢侄可否一說究竟?」

  柳鍾情點點頭,道:「那年去劫商隊的其實並不是鳴沙教之人,只是那山寨頭目與當年鳴沙教的左護法是好友,那人不忿朋友被殺,便要下山屠戮商隊,鳴沙教教主與那左護法十分親厚,便與他同去了。接下來的事,便是前輩親歷的,鳴沙教主在混戰中被殺,但左護法卻在兩敗俱傷後僥倖留了性命。」他微微頓了頓,道:「後來那左護法便處心積慮想要尋仇,終於在兩年後帶人去了中州……」

  袁青峰微微閉目,緩緩道:「原來如此,江湖仇殺本是常事,只是那人做得實在太過,竟要滅人滿門,實在可恨。」

  柳鍾情道:「那左護法行事偏激,且他是現任教主的師父,臨死前留了命令,即使拼得兩敗俱傷亦要報仇雪恨。現任教主受他影響良多,問劍門的事想必前輩也看到了。」

  袁青峰頷首:「不錯,前一陣我一直在問劍門中,此番門中許多弟子亦隨我來為他們離世的掌門與同門報仇。不知這次的事你可有把握?」

  柳鍾情微微勾唇,道:「如此甚好,前輩放心,鳴沙教中……自有人相助。」

  「卻不知是何人?」

  柳鍾情道:「每月此日他都會來青凝城,我已留下標記,晚上自當為前輩引見。」

  「好。」袁青峰應了,思索片刻,卻道:「只是不知此人身為鳴沙教之人,為何要幫你?」

  「現任教主謝橪性情狂傲偏激,此人同他自有一番仇怨,」柳鍾情微微垂目,一手輕輕摩挲著刀柄,緩聲道:「當年我被謝橪重傷,正是這人救我……我看出他對謝橪似乎心存怨恨,便多番試探,才得他袒露心思。」

  「原來如此。」

  「不錯,鳴沙教雖大,但未必人人忠心耿耿,只是謝橪武功高強手段厲害,積威之下不敢稍有微詞罷了。」

  「嗯,當年那一戰鳴沙教教主確實十分厲害,至於現今的,你覺得如何?」

  「他武功的確極高,但那不過是以身伺蠱的結果,我自有辦法對付,」柳鍾情微微一挑眉,道:「而且,若我猜的不錯,謝橪如今必然不在總壇。」

  袁青峰讚許的看了他一眼:「調虎離山?」

  「正是,」柳鍾情唇角一勾,笑容微冷:「他想逼我入他的圈套,那我便將計就計,先毀去他的退路,到時在中州,縱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只困獸罷了。」

  「哦?說來聽聽。」

  「謝橪此去中州,目的有二,一是在雪谷設下圈套捉我,」柳鍾情走近桌邊,取了杯茶,沾水潦草畫了地圖,指道:「我與溫莊主有所約定,想必此時他已動身前往雪谷,依照路途計算,謝橪要請君入甕,必然要提前到那裡做好準備,雪谷地處偏僻,二者路途相仿,那麼至少現在,謝橪絕對不在慕月崖上。」

  「那麼其二是?」

  「其二,便是他最後一個復仇目標,也即是前輩,還有隱山派。」柳鍾情在另一處畫了個圈,冷聲道:「問劍門的事既已被查清,他必然會選擇先下手為強,此去中州,應當帶了鳴沙教大部分精銳,欲與隱山派一戰。」

  袁青峰看著那潦草的圖示,聽他簡略但極精確的講述,便也大致了解了柳鍾情的整個計劃,「如此說來,現今鳴沙教後方必然十分空虛。」

  「所以這正是攻陷它的最好時機。」柳鍾情靜靜看著桌上的水跡乾涸消失,眼中漸漸凝起一層冷意。

  袁青峰道:「賢侄對那鳴沙教主……似是十分了解。」

  柳鍾情微微一怔,半晌,略帶自嘲的輕聲道:「是啊……」

  一年相識相戀,五年朝夕相對,縱然磨光了曾經的情愛,但那人的所有一切也已刻入腦海,就算他後來是帶著恨意去觀察揣度,也無法改變這種了解。

  實在可笑。

  袁青峰雖不了解其中糾葛,但從謝橪未曾殺柳鍾情這一點便也能猜到兩人關係並不簡單,見狀略微頓了頓,沒有追問,轉開了話題:「是了,我還不知道,當年究竟是誰救了你們?」

  柳鍾情低聲道:「鬼樓樓主,蕭祁。」

  袁青峰微微皺眉:「若我沒有記錯,當年三弟出事時,你已經七歲,應當不至於對身世毫無記憶。」

  柳鍾情搖了搖頭:「我唯一記得的,就是我弟弟,其他確實毫無記憶。此事我曾問過溫莊主,他說可能是因為那時刺激過大以至於失去部分記憶,但也有可能……是被人刻意下藥混亂。」

  「如此……」袁青峰沉思一陣,道:「你弟弟現今如何?」

  「此去雪谷,便是為他。」

  柳鍾情將事情原委悉數說了,袁青峰原本只是從溫衍的書信中略知了大概,此時便已全然明瞭,便頷首道:「這將計就計之策雖好,但於你實在太過危險……」

  「若不擔些風險,怎能成事,」柳鍾情微微垂目,手握住冰冷的刀柄,道:「若我出事,便請前輩對舍弟多加照拂了。」

  柳鍾情三人在客梅閣待到夜裡,晚飯時讓店小二隨意上了幾樣菜。

  袁青峰將近二十年來重見故人之子,話不由得便多了些,柳鍾情視他如長輩,便也恭謹的一一應答,倒是出雲落得清閑,被雲川的小吃吸引了興致,埋頭打掃碗碟。

  待吃完飯菜,店小二收拾了桌面,上了幾樣小點心,然他剛離開不久,房外又響起叩門聲,柳鍾情猜是約定那人來了,便自起身,將門打開。

  門外是一灰袍男子,面容還算年輕,卻雙鬢生了白髮。

  柳鍾情微微勾唇,「簡先生。」

  簡墨言頷首,淡淡道:「別來無恙。」

  柳鍾情讓他進了房裡,看了一眼外面熱鬧的大堂,隨即掩上了雅間的門。

  簡墨言打量他一陣,道:「看來你的武功已經恢復了。」

  「是,多虧簡先生教予我的功法。」

  柳鍾情道了句謝,為他簡單介紹了袁青峰與出雲,幾人招呼過後,柳鍾情方才向袁青峰道:「前輩,這便是我同你提的那位先生,他在鳴沙教中司醫師之職,這些年來幫了我不少。」

  袁青峰應道:「簡先生,在下這裡謝過了,然仍有一事冒昧相問。」

  簡墨言點點頭:「請說。」

  「聽聞簡先生與鳴沙教主有私怨,不知先生可否告知?」袁青峰抱了抱拳,沉聲道:「只因此事關係到許多人的生死,老夫必須要得到能相信簡先生的理由。」

  簡墨言輕嘆一聲,道:「前輩言重了,本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他稍頓了頓,眉眼間流露出沈鬱之色來,「這事其實與舍妹有關,柳公子也知道,舍妹從五年前昏迷至今,無法甦醒。」

  袁青峰望向柳鍾情,柳鍾情微微點頭,示意他所言非虛。

  簡墨言回想起當年之事,不由自主的抬手握住桌上的茶杯,面色有些蒼白起來:「當年舍妹喜歡上了教中一人,那人做了錯事,教主一怒之下動了殺念,舍妹上去哀求阻攔,被他一掌打傷……之後,教主對那人說,那便是給他的懲罰——永遠失去最重要的人。」他微微閉目,握住杯子的手因太過用力而指節發白,「我親眼目睹這一切,從那一刻起,我便無法再對教主盡忠,甚至……每當看到昏迷不醒的妹妹,都會想報仇。」

  房中的人聽了他的話都沉默下來,簡墨言深吸了一口氣,稍稍恢復了沉靜,坦言道:「因為這件事,當年見到柳公子時,我甚至曾動了殺念,我想讓教主也嘗嘗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只不過,最終沒有動手,畢竟若我真的那麼做,又與他有什麼區別。」

  他說完後稍稍一頓,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無意之中點破了謝橪與柳鍾情之間的關係,不由得抬眼看向那人,卻見柳鍾情仍是面無表情,彷彿說的不是自己一般。倒是袁青峰,到了此時自己原先那一點隱隱約約的猜測果然成了真,驚訝之餘也心生感嘆,然他看得甚開,這些事也無意去管,柳鍾情既然決定報仇,他自不會阻攔。三人之中唯獨出雲反應得遲了些,好半響才轉過彎來意識到剛剛簡墨言的話意味著什麼,頓時瞪大了眼,看向柳鍾情:「柳公子——」

  柳鍾情瞥了他一眼,毫不猶豫的一指點在他啞穴上。

  「……」出雲張了張口,想要自行解穴,卻發覺柳鍾情的點穴功夫特殊,並非他能解的,只得苦著一張臉閉了嘴。

  柳鍾情不去管他那一臉委屈的神色,淡定自若的向簡墨言道:「謝橪現在是否已經離開了慕月崖?」

  簡墨言答道:「不錯,他還帶了不少人。」

  「果然如我所料,」柳鍾情冷笑一聲,道:「如此我們不妨早些動手,是了,我走之前留下的那瓶『往生』,你可用了?」

  簡墨言頷首:「嗯,已經交給中毒之人,下月的份量我也已煉製完成。」

  袁青峰聞言道:「『往生』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不知是何物?」

  「那是百草莊的毒藥,並不會快速致命,但可以用來控制人,若沒有解藥,則需一個月服用一顆原本的毒藥維持,否則便會疼痛難忍,受盡折磨而死。」柳鍾情解釋道:「以前溫莊主曾將製法告訴我,與簡先生結盟後,我便將這毒藥製法相告,簡先生煉製毒藥,尋機會控制了一部分鳴沙教的人。」

  簡墨言在鳴沙教司醫職,想要對人下毒再簡單不過,只要給人治病時多給一顆「往生」便可。而柳鍾情原本每月去尋簡墨言拿藥,兩個藥瓶中只有一瓶是調養身體所用,而另一瓶則是毒藥往生,他雖不能離開鳴沙教總壇,但在其中卻是能自由行動的,在簡墨言下毒之後每月繼續供給那些中毒之人「往生」,於他而言並不算難事。

  只是兩人之力畢竟有限,也不可能掌控太多人,且若有一個中毒之人暴露,便很有可能萬劫不復。故而下毒之前也要好生觀察,絕不會選擇對教中一片忠心赤誠之人。但是,正因為有這麼一些棋子,要對付鳴沙教,也才算不是一句空談。

  袁青峰聽完他的解釋,不由得心中感概,他能想像柳鍾情費了多少心思,擔了多大風險,這五年,可謂時時走在懸崖邊上,隨時有一腳踏空的可能。恰如下棋,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卻好在他不曾行差踏錯。

  心中暗嘆一聲,袁青峰沒再多說,只道:「我們何時動手?」

  「既然一切準備妥當,為免夜長夢多,明日便動手罷。」

  「好。」

  晚風徐徐,楊柳依依,小鎮橋邊流水輕緩,在夜色裡自有一番安寧之景。

  柳鍾意跟溫衍二人牽著馬沿流水並行,這個時辰街上已沒什麼行人,兩人尋到一個客棧,便繫了馬,打算住一夜再繼續趕路。

  在客棧要了一間上房後,便吩咐店小二備些簡單小菜送入房內,待那人應著離開,柳鍾意才摘下斗笠,放在桌上。他只做了一點簡單的易容,並非全然遮蓋住容貌,而是稍微改變了幾個細微之處,然而如此看來,面相卻有了一番變化——眼睛因遮掩了原本的形狀而變得稍顯凌厲,唇也薄了些,如此看起來便顯得冷硬不少。

  溫衍對著那張面孔端詳了一陣,忽而憶起去問劍門之前自己跟蹤他時,他用黑巾遮住半張臉,露出的眉眼亦是這般冷冽,而不是前幾日全然未曾易容時的模樣,因那雙桃花目實在太過惹眼,若是見過,他絕不會忘了。

  「鍾意。」

  「嗯?」

  柳鍾意微微偏過頭看他,目中流露出疑問的神色。

  溫衍問道:「你平日出門,是不是常常這般易容?」

  柳鍾意點點頭,知他想的是什麼,便答道:「若是接任務時,一般都會稍微做些改變,畢竟即使蒙了臉,若是碰上行家,仍是能看出許多特徵來。」

  溫衍低聲道:「我記得我從前問你為什麼要在鬼樓做殺手時,你沒有說實話,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麼?」

  柳鍾意一怔,沉默片刻,道:「當時……想著早晚有一日是要離開百草莊,我總得有個生計。」

  溫衍靜靜注視著他,好一陣,才道:「若是不願意說便不說罷,但是,不必對我說謊。」

  柳鍾意一時聽不出那低柔的聲音裡是否有落寞失意,亦無法抬頭,竟有些怕會看到他溫柔如水的目光。

  正當此時,店小二敲門將飯菜送了上來,稍稍緩和了一下有些凝滯的氣氛。

  之後柳鍾意埋頭吃飯,溫衍便也沒有再追問。

  待兩人吃過飯洗浴之後,已將近子時,溫衍坐在榻上拿著一張寫滿藥物名稱的紙,凝眉細思。柳鍾意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那枚玉指環,安靜的坐到他身側,也不打擾,閉目運功調息。

  真氣運行一週天後,柳鍾意睜了眼,卻見溫衍已然收好了那些零碎東西,手中拿著一枚香囊把玩。

  溫衍知他運功完畢,便微微一笑,將那香囊遞過去,道:「這個給你。」

  「什麼?」柳鍾意接過來,並不覺得這是個簡單的香囊,故而放在鼻端聞了聞,那味道極淡,且並不像香料,倒似是草木香氣。

  溫衍半是調侃的答道:「定情之物。」

  柳鍾意知他是玩笑,但仍是心頭一跳,口中卻十分鎮定的應道:「如此,多謝莊主,只是我沒什麼可以給你的,來日再補上。」

  「那我可記下了。」溫衍聽了這話便全當他說的是真的,彎了眉眼:「這香囊裡面裝的是顆藥丸,那味道可辟毒物,你帶在身上,毒蟲蛇蠍都不能靠近,而且,它味道雖淡,卻能解許多迷香。」

  柳鍾意握著那枚香囊,抬眼看他:「這東西想必十分難得。」

  溫衍道:「你只管收著便是,我上次去採藥時,恰好見到煉製這藥丸的材料,便一併採了,前幾日在莊上製成了藥丸放在這香囊裡。」

  柳鍾意微微垂目,半晌,道:「莊主,你上次,是否是因為這個才受傷的?」

  溫衍一怔,頗有點無奈的笑了笑,這人實在太過聰明,猜得分毫不差。

  制這藥丸最重要的那味藥草名為珠藤,五年生葉,八年開花,十年結珠。一株藤只結一顆珠,且結珠之時必是半夜。那珠子會生出淡淡螢光,在夜裡十分美麗,而若到了日出時分,若不被摘下,便會落地化水,因而要採珠可謂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日他去青渠根生長之地時,恰見一顆珠藤花將要謝去,便知它夜裡將結珠,故而在那處待到了子夜,卻不巧在紅線發作時遇上了野狼,所幸只是獨狼,否則實在凶多吉少。

  柳鍾意觀他神色,便知自己猜的不錯,不由得握緊了那香囊,道:「我知道莊主不說是不願我知道後內疚,不肯收下這它,不過,莊主放心,這香囊,我定會好好收著。只是,我希望莊主明白,我不願說那件事的原因,並不是想瞞著你什麼,而是,同你這般做法一樣的心思。」略微頓了頓,他輕聲接道:「從前的事已經過去,便不需再提了。」

  溫衍望著他好一陣,方道:「好,我明白了。」

  他如此說,那原因為何,溫衍便也能猜到幾分,多半與自己和柳鍾情有些關係,不過,既然柳鍾意已然說的這般清楚,他也願意順著他的意思,不再多問。

  溫衍微微湊近,輕輕吻了他的唇,柳鍾意微闔了眼,十分配合甚至帶一點主動意味的同他纏綿,直到再近半分興許便會一發不可收拾,這才停下來。

  溫衍低笑道:「很晚了,休息吧。」

  「嗯。」柳鍾意點點頭,抬手拂滅了燭火。

  二人同榻相依,呼吸可聞,不多時便沉入了睡夢之中。

  ☆第26章 離歌且莫翻新闋

  月已西落,正是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候,懸崖上已經重新修好的鐵索橋不知為何微微搖晃,發出一點摩擦而生的瘖啞之聲。

  涼風吹過崖邊的花林,一時落英繽紛,暗香浮沉。

  鳴沙教守夜的一名侍衛倚著棵花樹,正頗有些倦意,忽聽風聲一變,便覺一股冰涼的殺氣令他頭皮發麻。

  他登時清醒,手警惕的按上劍柄,然而還未將劍拔出來,便覺得後心一痛,彷彿嚴冰刺穿身體,而低頭一看,一截明晃晃的刀尖已然透體而過,從胸前穿出。

  未來得及出聲,那柄刀便被抽了回去,倒下之後,神志還有片刻清醒,他只見一個藍衫男子輕輕的踏過他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臉冷若冰霜,卻又如惑人的鬼魅一般精緻無雙。

  他驀地瞪大了眼——這張臉竟是他認得的,這人在教中五年,身為侍衛多多少少見過,知道他是教主的禁臠,甚至還偷偷談論過。實際上在這慕月崖上,也不見得有多少人看得起這樣一個連武功都沒有的男寵,只是礙於教主的威嚴不曾在面上表示過,私底下說不敬的話甚至譏諷嘲笑也是有的。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死在這人手裡,臨死前看到這人冰雕雪砌的冷漠面容,才發現,他們原來錯得多少離譜。

  但已經沒有力氣去發出訊號提醒其他人了……

  柳鍾情並不知這人想的是些什麼,也未曾停留,依照鳴沙教安排暗哨的路線將阻礙一一清除,而與此同時,悄悄通過鐵索橋的袁青峰等人亦開始動手殲滅巡邏的侍衛。

  天空泛起淡淡的魚肚白,忽而,一道傳信煙火沖天而起,發出尖利的聲響,不知是哪個侍衛臨死前放的。

  柳鍾情抬頭看了一眼,並不在意的勾了唇角,按照原先的計劃與袁青峰等人會合一處。

  此次來的除了袁青峰和幾名他的親傳弟子外,還有由秦紹瑞領著的二十多名問劍門精銳,當然,簡墨言同出雲也一併來了。簡墨言未曾習武,便由人保護著,然他見著這流血的景象依舊面色不改,彷彿什麼也未看到一般淡然緘默。

  秦紹瑞見他來了,便開口道:「柳公子,門下弟子一時不察讓那侍衛點燃了煙火,現下應當如何?」

  「無妨,天色將明,此時我們闖入總壇亦會被瞭望樓上的人發現。悄悄潛入花林殺掉此地暗哨是因為此地布有機關,須數名守衛從不同地方同時發動,現今守衛已死,那機關也被我毀去一部分,已無法發動,待會打鬥起來,便無需再擔心。」

  不多時,花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粗略估計,大約有幾十人。

  柳鍾情不動聲色,執刀站在前面,只見對方領頭的是一個圍著黑色披風的灰衣人,那披風上繡了金線,顯然地位並不低。

  上回問劍門一戰,秦紹瑞便曾見過那繡著金線的披風,那上邊繡的花紋沾染血跡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他抬目仔細打量來人,只覺那身形也甚是熟悉,應當正是那夜帶領鳴沙教眾偷襲問劍門的人。

  思及此處,他微微抿唇,手緊緊握住了劍柄。

  那灰衣人走至近前,隔著數步停了下來,目光凝在柳鍾情臉上,面上露出一絲訝然:「是你?」

  灰衣人身後諸人也認出了他,不由紛紛露出驚訝之色。

  「礫岩,」柳鍾情挑了眉梢,並指輕輕擦過刀鋒,冷笑道:「沒想到吧?」

  礫岩冷眼看他,見他動作之間行雲流水,毫無滯澀,便知他已然恢復了武功。他跟在謝橪身邊甚久,亦見過柳鍾情原來殺人的那副狠厲模樣,這人沒被奪去爪牙時有多危險,他清楚得很。

  「柳鍾情,教主待你不薄,何故做這等事?」

  「不薄?」柳鍾情忍不住大笑起來,提刀指了他,道:「不知右護法指的是廢了我的武功還是幽閉囚禁,你說與我聽,我便也這般待你們教主可好?」

  「你——」礫岩皺了眉,目光掃向他身後的人,不由得又是一驚,「簡先生,你為何……」

  簡墨言醫術高明,人又十分平和,從來都是淡漠無爭的模樣,也頗有些口碑名望,而這人素來連教中事務都不如何過問,此時突然站在柳鍾情那邊,實在令他難以置信。

  簡墨言仍是面無表情,微微垂目,彷彿無意搭理。

  柳鍾情輕輕一笑,道:「右護法別急,讓你吃驚的事,可不止這些。」

  礫岩沉默著按上劍柄,似是提防他突然發難。

  柳鍾情卻沒有立即出手的意思,只是往他身後的人群中看了一眼,冷聲道:「怎麼,還不動手?」

  礫岩心下一涼,忍不住回頭看去,身後教眾之中一片輕微的騷動,眾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身邊之人,不知究竟誰才是柳鍾情所指之人。

  柳鍾情卻不急,十分耐心的模樣,靜靜等著。

  雙方就這麼僵持了一陣,鳴沙教眾中有幾人驀地向身邊人動手,旁人猝不及防,少不得受了些傷。

  柳鍾情微微側過臉,向身後已拔劍相待的諸人道:「動手。」

  秦紹瑞同袁青峰頷首,當先飛身而起,領著眾人向那面襲去,雙方頓時陷入一片混戰之中!

  礫岩不由得又驚又怒,看著柳鍾情道:「果然好手段!」

  柳鍾情冷笑:「承蒙誇獎。」

  礫岩知他向來不耐煩說得太多,便也不再開口,右手挽了個劍花,向他刺去。

  柳鍾情鳳目微眯,執刀迎上,他的招式一眼看去平平無奇,無甚變化,刀卻是極快,宛若潑灑的流銀,飄忽的月色,轉瞬便到了眼前。

  礫岩不敢怠慢,全力以赴,刀劍交擊的瞬間,他只覺得虎口微微一麻,不由得驚訝那人氣勁之強,竟似已然突破原先的桎梏。

  柳鍾情不容他多想,刀式連環,每一招都簡單利落卻直擊要害,磅薄的刀氣捲起四週紛飛的落英,翩躚如春日斜飛的雨絲。

  礫岩漸覺吃力,一個不慎肩上便多了道口子,他稍稍後退一步,左手從身後抽出把彎刀來,刀劍齊上,舞開一片銀光。

  柳鍾情仍是一人一刀,應對間宛若行雲流水,便是旁人欲要襄助礫岩,亦被他刀勢逼退,難以近身。

  礫岩抵擋一陣,終是不敵,右臂上又多了道血口。

  柳鍾情卻不停,一刀割向他咽喉!

  礫岩雙臂在方才的交手之中酸麻不已,只能向後一仰,企望避過刀鋒。

  柳鍾情哪容他躲,刀鋒下壓,眼見便要劃開血痕,卻覺面前身後皆是厲風一閃,抬眼只見一枚暗器劈面而來,身後不需看想必也正是一樣。他長眉微揚,收住刀勢,一個利落的旋身,打落身後的暗器,隨即刀尖往後一帶,身隨之轉,揚手要擊落另外一枚,卻見一片落花逆風飛來,打在那暗器上。

  距離極近,他眼見那花瓣在面前碎為齏粉,而那枚暗器也隨即跌落在地,悠悠的一陣暗香隨風吹散開來。

  柳鍾情沒管太多,借著身勢接連一刀往礫岩喉間劈去。

  礫岩招架不及,被他制住,刀抵在脖子上,滲出一點血色來。

  柳鍾情一指點了他的穴道,這才回身向方才那落花飛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出雲站在簡墨言身邊,擔著保護那人的職責。那青年仍是一身碧陵弟子服的簡單打扮,身上連把武器都沒有,然摘葉飛花皆可傷人,應對的十分自如。

  碧陵崇尚天地自然,其武功最高境界便是與萬物相融,一切皆可化用。出雲能用飛花落葉傷人,實則是將體內氣勁附著於花葉之上,看似無形無質,實則鋒利如刀。

  出雲似是感覺到他的目光,也向這邊看來,眸子亮亮的一副等待誇獎的模樣,卻不防旁邊有人趁他不備一劍刺來。出雲連忙收回了目光,頗有點手忙腳亂的應付了過去,卻是有驚無險。

  柳鍾情忍不住輕笑一聲。

  礫岩見狀不由得冷嘲道:「枉費教主真心待你,卻想不到這才幾日,柳公子便能同別人眉來眼去。」

  柳鍾情斂了笑意,也收回目光,這五年,底下的人難聽的話他有意無意聽了不知多少,從初時強忍怒意殺氣,到如今竟連反駁的興致都沒有了。

  思索片刻,柳鍾情並未解釋什麼,只是冷聲道:「右護法所說的真心我從未親眼見過,怎可盡信你一面之詞,不若來日我將那顆心挖出來看看,如何?」

  「你……!」

  「不過無論如何,想必右護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柳鍾情不再與他多費口舌,只將刀架在他頸上,揚聲道:「鳴沙教右護法已經被擒,爾等還不住手?」

  鳴沙教眾人聽了這話不由得都漸漸停了手中兵刃,卻仍在戒備猶豫。

  柳鍾情冷聲道:「降者不死,否則——」他頓了頓,看向秦紹瑞,微微頷首:「秦少俠。」

  秦紹瑞知他的意思,提劍走到他身邊來,看著礫岩,一字字道:「礫岩,你帶領鳴沙教眾人殺我問劍門弟子,我秦紹瑞今日,便要讓你血債血償!」

  言罷,他抬手,一劍刺入礫岩心口。

  鮮血濺出,那灰衣人聲息漸失,柳鍾情收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微微低眼,唇角漸漸勾起一點冷漠的弧度——

  他終於走到這一步,再無退路可言。

  雪谷位於極北之地,地形十分奇特,其山谷之中積雪終年不化,故而得名。

  溫衍同柳鍾意二人一路北行,走了十多日,在一個名為流水的鎮子暫留了一日。流水鎮依傍高山,傳說正是因山上流泉灌溉田野,滋養萬物,鎮上百姓皆對那泉水十分珍惜,故而以流水為鎮名。

  鎮中小吃頗多,因山泉甘甜,即使是簡單的小食做出來也有滋有味,而以泉水釀造的酒更是一絕。

  柳鍾意跟著溫衍在鎮上晃悠了一陣,懷裡便多了一堆那人給買的點心,這且不說,昨晚初來這鎮上時,被溫衍哄著喝了一些鎮上有名的陳酒,那時只覺暈暈乎乎的,不能自主的循著內心最深處的願望像是個小孩子一般在那人身邊磨蹭。溫衍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像是有致命的吸引一般,他覺著喜歡,便將人死死抱著不肯放。

  這些記憶頗有點模糊,雖說他並未覺著哪裡做錯了,但是回想起來仍是有些不好意思,至少自己清醒時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事實上,他並不像溫衍那般酒量好,喜歡品酒,而是向來是滴酒不沾的。喝酒誤事,也容易影響手的穩定度,若不是昨晚溫衍那樣百般誘哄,他是決計不會喝的。

  只是後來他意識徹底不清醒的時候到底做了什麼他確是記不清了,去問溫衍時,那人只是笑而不語,故而他想了想,決定放棄追究這件事。

  本來今早上想要繼續趕路,溫衍卻說不急,還有些事情要辦,得在這鎮子待上一日。然而同他出來,卻只是在鎮子裡閑逛,附帶被塞了許多點心,柳鍾意起初被那些東西吸引了注意,待吃得有些飽了,這才覺得不對,卻並沒有問,他相信溫衍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如此走了一段,柳鍾意驀地回頭看了一眼,卻見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並無甚可疑之處,然而方才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一點也不假。

  溫衍輕輕拉住他,笑了笑,道:「累了麼,回客棧罷?」

  柳鍾意點點頭。

  兩人轉身往來處走,行至一個小巷口時,柳鍾意飛快的一眼掃過,餘光瞥見一道黑影,然他佯作不知,並未回頭。

  回到客棧房中之後,柳鍾意問道:「莊主,你何時發現的?」

  「昨晚,」溫衍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我在窗櫺處放了點無味的藥粉,你睡了之後,我聽到窗外有異響,過去看時,發覺那藥粉散開,想是被人碰到了。我猜是有人跟蹤,故而今天早上便略微試探了下。」

  柳鍾意聞言一怔,想到昨晚自己喝醉時的舉動說不定被旁人知曉,便又覺窘迫起來,目光看向桌上那酒壺,恨不能戳出個洞。

  半晌,略略平復了心情,才問道:「那藥粉有什麼作用?」

  溫衍並未錯漏他那一點少有的表情,卻並不點破,輕輕一笑,答道:「失去內力,十二個時辰。」

  柳鍾意眉頭微蹙:「那……為何不現在動手?」

  溫衍凝視他一陣:「我覺得,這人也許與我們相熟,若當真如此,現在貿然揭穿,萬一他找個什麼藉口推脫,我們手中也沒有什麼證據認定他便是鳴沙教的人,反倒令自己十分被動。」

  柳鍾意略一思索,微微點頭。

  溫衍道:「而且我們在這,也確實還有件事要做。那個跟蹤之人十二個時辰之內失了武功,也恰恰不能尾隨我們了。」

  「嗯,什麼?」

  「流水鎮外的那座高山之中,有一種特有的珠果,我們須得去取些來,作為藥引。」

  「藥引?」

  「不錯,」溫衍低聲道:「鍾情給了我謝橪所伺蠱毒的成份,這些日子來我也有了破解之法,藥材之類已在莊中備齊,只缺了這藥引而已。不過……這藥配成之後可謂是劇毒,若非謝橪身體被蠱毒改造,尋常毒藥不起效果,怕是見血封喉。」

  柳鍾意稍稍用力握緊袖中的匕首:「哥哥……當真要親自下手?」

  溫衍沉吟道:「他既然已經對鳴沙教下手,哪還有退路可走?」

  柳鍾意皺著眉,半晌,道:「慕月崖現在縱然十分薄弱,但他下手必然動靜不小,鳴沙教在雲川勢力盤根錯節,豈能沒有風聲傳到謝橪那裡?」

  溫衍道:「他說那個專門收集傳遞消息的堂主已被他用『往生』控制,奪下慕月崖後會讓那人給謝橪傳消息,說是確有隱山派同問劍門之人襲擊總壇,但已然無恙,只是那些襲擊之人有些未曾被擒住。這消息真假各半,謝橪應當不會懷疑,反倒更會刺激他去跟隱山派動手。」

  柳鍾意沉默良久,微微抿唇:「只盼毫無差錯。」

  兩人在房中待到吃過午飯,稍稍休息了一陣,便決定前往山中去尋那種珠果,因擔心有人在客棧中盯梢,溫衍抬手指了指屋頂,柳鍾意知他的意思,推開窗子,往外面看了看。

  盯梢之人因昨夜著了道,自然不敢再靠近窗櫺,而這扇窗子對著一條小巷,巷中並無任何異處,這個時辰連行人都沒有。

  柳鍾意回頭示意,見溫衍微微頷首,便輕輕一扶那雕花窗,借了點力氣,身子輕靈的躍了出去,腰上用力一擰,旋身足尖勾住簷瓦,止了墜落之勢,翻上了屋頂。

  柳鍾意在屋脊上站穩,略等了等,便見溫衍亦輕巧的翻了上來。

  溫衍微微一笑,目光掃了掃他的腰側,那恰到好處繫著的腰帶勾勒出一點利落優美的弧度,清瘦柔韌,卻在剛剛翻身的一瞬顯出了極強的爆發力,實在是……不自知的十分誘人。

  柳鍾意雖不知他在想什麼,但總覺那溫柔的笑意帶著一點不尋常的意味,皺了皺眉,道:「走吧。」

  「嗯。」溫衍從容的收回目光,仍是帶了一點笑意——反正這人現在一定是不懂自己在想的事,至於以後……說不定就不能看的這麼光明正大了。

  兩人身形迅捷的掠過幾道屋簷,在一個小巷子落了地,隨即往流水鎮旁高山的方向走去。他們走得不慢,不多時便到了城外,沿著樹叢同怪石之間的小路上山。

  山中甚是清涼,高大的古樹夾雜著些許繁茂盛開的野花,清幽之中別有一番麗色。

  如此走了一段,柳鍾意道:「莊主,那珠果長什麼模樣?」

  「植株十分低矮,果子便如普通珍珠般大小,色作瑩白,應當還算顯眼。」溫衍將那珠果的形容說了,見柳鍾意微微低眼似乎在認真尋找,不由得一笑,拉了他一把,道:「我給你的那個香囊可帶著身上?」

  「嗯。」柳鍾意從懷中拿出那枚妥善保管的香囊,要遞給他時卻頓了頓,唇角略微抿起。

  溫衍目光望向他手中的東西,才知道他為何有那麼一瞬的遲疑,原來他將自己在雲川時送給他的那隻小兔子木雕同那香囊繫在了一起。看到那樣並沒什麼特殊作用的東西也被他細心保存,溫衍只覺得心中柔軟得像是要化開一般,情動不已,只是現下時間地點都不太對,便只是低聲調侃道:「害羞了?」

  柳鍾意一怔,原本只是覺得被他發覺了自己從未放下的心思而有點窘迫,然聽到那雖帶了調笑卻仍稱得上柔情似水的聲音不知怎麼的耳根便有點熱起來,險些想將手收回來,卻被溫衍握住了。

  抬眼,只見那人眼眸中的神色專注而溫柔。

  「鍾意,」溫衍輕聲道:「待所有事情結束後,我們重新成親可好?」

  被他這話勾起了些許從前的回憶,柳鍾意微微垂了眼簾,沉默下來。

  溫衍想著或是他仍舊無法毫無芥蒂的全然接受自己,便也不願勉強,想說若現在無法應允,以後再答覆也可。

  然而他還未開口,柳鍾意卻點了點頭,道:「好,只是,莊主須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溫衍也來不及細思這個幾乎從不提出要求的人此刻的條件是什麼,便道:「你只管說。」

  柳鍾意一雙眼一瞬不瞬的注視著他,低聲道:「這次,莊主蒙蓋頭。」

  其實兩名男子成親之時並不一定有一方需要蒙上蓋頭,只是視個人意願而定,若是戴了,便隱含「嫁人為妻」的意味,一般也少有男子願意的。當年柳鍾意之所以蒙了蓋頭也只是因還未學會易容,故而戴上遮掩容貌而已。

  溫衍乍聽他如此一說,不由得略微詫異,然他向來不如何在意這些,便也無甚猶豫,笑著應道:「我答應你。」

  柳鍾意微微睜大眼,反倒怔愣了一下。其實他只是想像溫衍調侃他那樣開個玩笑,但不知是說得太過認真還是什麼,溫衍似乎當了真,並且還毫無遲疑。這不由得讓他覺得有些挫敗,然而挫敗之餘……還是有點歡喜的。

  溫衍見他嘴角微微揚起,眼中亮亮的,如同……見到那些極喜歡的點心一般,心下便更軟了點,竟覺此舉十分值得。

  柳鍾意隔著那香囊與他手指相扣,道:「莊主為何突然提起這香囊?」

  原是情意繾綣之時,他突然說到這事,自是有些不解風情,不過溫衍倒是習慣了他這樣,答道:「你且拿著,待會這香氣若是濃郁起來,便差不多到地方了。」

  柳鍾意微微一訝:「這是為何?」

  溫衍解釋道:「其實那結果子的植株名為介香,本身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味道,介香原本無毒,但這山上棲居著一種噬香蛇,最喜歡這種味道,盤踞在植株周圍,為了不讓他物奪走介香,就將毒液注入其中,讓那植株也染上毒。介香並未因此而死,反倒結出果子來,只是果子劇毒無比。那便是我們要找的了。」

  「嗯。」

  「若是附近毒蟲蛇蟻環繞,這香囊的香氣就會變得濃郁,讓它們不敢靠近,我們要去的就是噬香蛇群居之地,到時候香氣自然便會濃郁。」

  「原來如此。」柳鍾意點點頭,「那我們繼續往前走罷。」

  「好。」

  兩人接著往山上走,行了大約兩個時辰,柳鍾意手中的香囊味道漸濃,溫衍道:「應當就在附近了,小心些。」

  柳鍾意不語,只是仍將香囊置於兩人掌心相貼之處,往叢林深處走去。

  溫衍知他的關切甚少宣之於口,但這個動作便已足夠明瞭,於是微微彎了唇角,任由他牽著一路走去。

  兩人走過的草叢之中,時不時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若仔細去看,便能見到一些毒蟲蜘蛛之類的慌忙逃遁,遠避香氣,它們之中有的甚至個頭不小,甚是嚇人。所幸二人對這些都不甚畏懼,若害怕的人見了,多半會膽戰心驚。

  香囊散發的氣味越來越濃,只見樹叢環繞,青藤交纏之處有一石窟,裡面黑黢黢的,看起來並不淺,而石壁上十分濕滑,長滿青苔。

  溫衍打量了一下四週,道:「應當就在裡面了。」

  柳鍾意頷首,順手將那香囊掛在他腕上,自己則從袖中取出火摺點了,而後十分自然的握著他的手,往石洞中走去。

  明明是簡單的動作,溫衍卻覺心中微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他一直冀望的那種兩情相悅的歡喜溫柔,終於在這人身上完整的實現。

  他原本想著柳鍾意縱然能同他在一起,要徹底的接受相信他,卻仍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做好了就算那人稍微疏離淡漠也要一意繼續的準備,卻未想到柳鍾意也並無彆扭退縮的情緒,答應了他便也努力做到給予回應。

  溫衍收緊手指與他交握,那枚香囊掛在手腕上搖搖晃晃,漾出一片草木幽香。

  借著一點微弱的火光,可以看見周圍洞壁的形狀,以及地面上凌亂的無足動物爬行痕跡。洞中十分潮濕,隱隱約約能聽見來自前方的嘶嘶聲,以及一種悉索滑動的聲音,在這陰暗之地增添了幾分可怖。

  兩人繼續前行一段,前方卻漸漸出現了亮光,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甜美的香氣。

  柳鍾意將火摺熄滅,再往前才發現那面是一個洞窟,然而頂上並未封閉,天光陷落,將周圍照亮。

  洞窟之中乍一看爬滿青藤,密密麻麻的一片,然而凝神細看,卻可發現那「青藤」生了眼睛,亦正在緩緩爬動,發出森冷的嘶嘶聲,分明是一條條青色的毒蛇!

  洞口處棲息的噬香蛇因畏懼香氣,開始往另一邊爬行,漸漸空出一片長滿植株的地面來,那植株十分低矮,其中幾棵結了瑩白色的珠果,想來便是介香無誤。

  噬香蛇雖然畏懼那香囊散發的氣息,卻仍未遠離,隔著一段距離對他們虎視眈眈。兩人雖不懼這些,但被密密麻麻的蛇群森冷注視,仍覺肌膚生寒。

  溫衍未說什麼,只是向柳鍾意微微頷首示意,隨即鬆開了兩人相握的手,從懷中取出鹿皮手套戴上,踏上前去摘取那珠果。

  柳鍾意握住袖中匕首,任身上的殺意散發出去,那些噬香蛇似有所感,吐著信子,卻不敢靠近。

  然而溫衍取下一枚珠果的瞬間,一條噬香蛇仍是朝他張大了口,露出毒牙,彷彿立刻就要撲上來咬住他的手腕!

  柳鍾意瞬間匕首出鞘,溫衍卻微微抬手攔了他,輕聲道:「勿要激怒它們。」隨即將那珠果裹入事先準備好的布帛之中,退了回來,「一枚便夠了,我們原路回去罷。」

  柳鍾意緩緩將匕首入鞘,隨他一道退出一段距離,那些噬香蛇見他們並無更多舉動,便也未再恐嚇,仍是戒備敵視,但礙於香囊的味道,並未上前。

  柳鍾意重新燃起火摺,溫衍亦摘了手套,腕上掛著香囊的那隻手重新牽住他,轉身往來處去了。

  他們身後,那些噬香蛇又聚攏起來,嘶嘶吐信,只是並未靠近。

  兩人走出山洞,天已開始晚了。下山行了一個多時辰,天已全黑,而他們今日起得也早,方才又頗耗精力,柳鍾意因那蠱毒的作用,漸覺十分疲倦。

  溫衍也覺察他的倦色,便停了下來,道:「鍾意,若是受不住,我背你回去罷。」

  柳鍾意搖了搖頭,強忍因那蠱毒作用而起的眩暈感和困意,道:「我沒事。」

  溫衍低嘆一聲:「有我在,就不必逞強了。」

  「……」柳鍾意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溫衍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小的時候,我也背過你,還記不記得?」

  柳鍾意低了眼,聽他提起小時候便莫名有點窘迫,「忘記了。」

  「乖。」

  「……」

  一刻鍾之後,柳鍾意便趴在他背上,抵不過那蠱毒的侵蝕,沉沉睡了過去。溫衍聽著他的呼吸,輕輕一笑,抬眼望那山下流水鎮上燃起的點點燈火,只覺這一刻天留人便,安寧靜好。

  ☆第27章 一曲能教腸寸結

  半月之後,柳鍾意同溫衍二人終於行至雪谷附近,在旁邊一個小鎮子中暫且住下了。

  因上次發現了跟蹤之人的行跡,兩人便分外注意了些,那人藏得十分隱蔽,顯是武功了得,然刻意去觀察還是能尋到一點蛛絲馬跡。兩人並未點破,佯裝不知,任他一路不遠不近的跟著。

  在小鎮上待了幾日,這天上街時柳鍾意敏銳的發覺客棧的側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這標記只屬於他和柳鍾情兩人,極簡單也很容易被忽視,除了柳鍾情,就只有他識得,那麼在留下這標記的人自然也只有一個。

  想來柳鍾情今日也已到了這個鎮子上,只是顧慮鳴沙教的眼線,並未現身來見罷了。

  柳鍾意輕輕扯了下身旁人的袖角,眼神示意,溫衍便知他的意思,掃了一眼那猶如只是道無心劃痕的標記,握住了他的指尖。

  起初他們剛從百草莊出發時,他總能覺出柳鍾意隱約的擔憂,知道那人無比看重柳鍾情,縱是搭上性命也能毫不猶疑,而柳鍾情故意要入謝橪的圈套,柳鍾意這般擔心也是必然的。然而離這雪谷越近,柳鍾意表面上反倒越發冷定起來,眉宇間隱約的憂色也消歿殆盡,眼裡的情緒盡是冷靜堅定,只是那雙手卻一直冰涼,溫度猶如冰鐵。

  溫衍知道他並不是不擔憂,而是不能擔憂,故而唯有冷靜的面對一切,無論是變故,或是危機。

  柳鍾意微微側過臉來,望了他一眼,也曾說話,只是像要汲取熱度一般,緩緩與他手掌相貼。

  第二日,兩人一早便往鎮外的雪谷去了。

  雪谷之中終年積雪不化,而雪中還開出了一大片純白清艷的花朵,一眼望去,分不出何處是雪,何處是花。

  不知何處來的風吹過谷地,發出怪異的聲音,乍一聽好似嗚咽,夜晚更是猶如鬼哭,故而那些不知名的花便被稱作嗚咽花。

  在小鎮的傳說裡,雪谷之中原本住著仙人,後來仙人戀上了一個凡間女子,觸犯天條,卻仍不知悔悟,最終因逆天而煙消雲散,那日谷中忽而狂風大作,更兼落雪飄飄灑灑,瞬間便沒了膝。而仙人所戀的女子在谷中流盡眼淚,化作滿谷的嗚咽花。從此之後,雪谷之中積雪不化,嗚咽花不謝。

  從地形上看來,雪谷入口甚窄,四面險而高聳,中部凹陷,柳鍾意入谷之後往四週打量了一陣,便覺謝橪將他們引到此處算計得果真不錯。只需在他們入了谷之後將四面一圍,入口守住,他們便無路可退了。

  柳鍾意微微抿唇,手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帶著寒氣的風刮過臉頰,夾著些細小的雪礫,落在皮膚上便是極微弱的冰冷痛感。嗚咽花足有半人高,走入花叢之中只覺滿目雪白,清冷的香氣縈繞身側,宛若仙境。

  二人在花叢中走了一段,只覺身後除卻那個一路跟蹤他們的人外,又多了一人的氣息。

  「小意。」

  本是清冷的聲音,只有喚這個名字的時候,才會溫柔若此。

  柳鍾意驀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只見那人一身淡藍衣衫,立在花叢間,鳳目薄唇皆染了淺淡笑意,看起來就如傳說中俊美的谷中仙人一般。

  「哥哥……」

  柳鍾意怔了片刻,這才一步上前抱住了那人,也顧不得壓折了一朵半人高的嗚咽花。

  柳鍾情輕輕拍了拍他,低聲在他耳邊道:「小意,你受苦了,放心,這次,哥哥一定一一為你討回來。」

  柳鍾意微微抬目,定定望著他,他已卸去那些易容,一雙桃花目這般看來含著諸般情緒,欲說還休。

  柳鍾情知他並不需自己如此,便只是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道:「小意長大了,看起來當真俊逸無雙。」

  「哥哥……」柳鍾意忽聽他說起這個,也不知該如何答話,只是訥訥的喚了他一句。

  柳鍾情輕笑,望向站在他身後的那人,開口道:「阿衍,你說是麼?」

  溫衍只覺柳鍾情方才對鍾意說的那話聽起來輕佻的就如調戲一般,不過柳鍾意低頭稍微窘迫的表情他倒也喜歡得很,故而從善如流的答道:「當然。」

  柳鍾意沒有說話,溫衍卻注意到他耳尖微紅,瞧起來竟有幾分誘人的模樣。

  柳鍾意自是不會覺察那目光中的深意,柳鍾情卻看得分明,心中突然生出些異樣的感慨來,像是有些不滿與自己最為親近的弟弟就這麼被人拐帶走了,既遺憾又不甘。

  柳鍾情這麼慨嘆著,忽而心下閃過一念,眼裡便泛了點笑意,瞥了溫衍一眼,拉過眼前的人,在那側頰落下一吻,頗有點宣告的意味。

  柳鍾意並不知身後有人險些翻倒醋罈,他自小最親近的便是柳鍾情,同那人親親抱抱都像吃飯喝水一般自然,雖然如今長大了,卻也絕不會排斥這種親密的舉動,只覺得心中柔軟的角落被觸動,十分依戀的抱住那人,悶悶道:「哥哥,我不想你走。」

  柳鍾情聞言便覺心口微疼,也沒了玩笑的心思,在他耳邊低聲道:「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一人。待會離開谷中之後,你們便回客棧去,有人在那等著。」

  柳鍾意沒有問是誰,只是點點頭,仍是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目光不捨稍離。

  柳鍾情拍了拍他,便聽溫衍輕咳了一聲,不由得微微一笑,鬆開了懷抱。

  柳鍾意回頭看向溫衍,疑惑道:「莊主,是不是此地太過寒冷……?」

  能不解風情到這種地步,也是一種本事。

  好在他也習慣了。

  溫衍頗有點無奈的搖了搖頭,拿出一個蠟丸,遞給柳鍾情,低聲道:「這是你要的東西,無色無味,七日生效。」

  「多謝。」柳鍾情將那東西收好,眸中泛起些微的冷厲之色。

  「還有這個,」溫衍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在他掌心,「可以讓你暫時失去內力,以免謝橪懷疑,效用也是七天。」

  柳鍾情頷首,面不改色的將那藥丸嚥下,道:「想必那人也快要現身了。」

  他話音方落,便聽一聲爆響,沖天而起的一點微光消失在空中,四面險而高聳之處現出許多人影來。

  柳鍾情早有預料,故而並不慌亂,只是微微蹙眉。

  略等了等,只見一道玄影掠過花叢,隔著不多遠亦在那冰雪間站定,定睛看去,不是他人,正是謝橪。

  謝橪一時也未曾開口,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柳鍾情。

  柳鍾情僅僅是面無表情的回視他,目光相接卻猶如刀劍交鋒一般。

  片刻,謝橪目光漸柔,柳鍾情卻不為所動,冷冷道:「謝教主為了將我逼至此處,倒是費了一番功夫。」

  謝橪似是想起什麼,沉聲道:「鍾情,你又騙了我。」

  柳鍾情勾了勾唇角,「我騙你的事太多,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件?」

  謝橪逼近一步,看了一眼一旁的柳鍾意,道:「你說過許多次,你跟他沒有血緣關係。」

  柳鍾情不以為然,冷笑道:「他是我唯一的親人,若我不這麼說,你難道會放過他?你今天能逼我來此,不就是利用這一點麼?」

  謝橪知他說的分毫不差,故而一時並未言語。

  柳鍾情接著道:「不過,我今天倒是想知道,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話音未落,一旁柳鍾意便已出手,三枚銀針疾射向花叢某處,同時飛身而起,直撲那裡。

  他銀針未到,那裡便有一道青影竄出,那人面上蒙著黑巾,看不到面容。

  柳鍾意人已追到,左手打出一枚飛鏢,襲向那青衣人面門,那人身子一仰避過,柳鍾意執匕首一撩,堪堪將他面巾劃破,卻未傷他的皮膚。

  面巾碎成兩半落下,青衣人一翻身,背對著他,似是不想被他瞧見面容。

  柳鍾意也沒有再出手,指節卻因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方才那短短片刻,他已認出了那人。

  「你……」

  青衣人依舊沒有回頭,卻聽那面謝橪揚聲開口:「祁肅,你是我堂堂鳴沙教左護法,卻不敢見人嗎?」

  柳鍾意聞言一震,微微退後的半步,緊緊抿著唇,目光複雜,帶著些不可置信。

  青衣人略微頓了頓,隨即回過身來,卻是避過了他的目光。

  柳鍾意皺著眉,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卻不說話。倒是柳鍾情見狀緩步走了過來,看著那人,無甚波瀾的開口道:「我該稱呼你什麼,師父,蕭樓主,還是……左護法?」

  蕭祁,或者應當稱作祁肅,聽了這話終於抬眼,看向他,道:「鍾情應當早猜到了吧,什麼時候?」

  「你救了小意之後。」柳鍾情道:「知道我與他有血緣之親的,沒有幾人,而當時在雲川的,便只有你和小意,他不會說,那麼,就只剩下你了。當然,只是猜測而已。」

  祁肅微微頷首:「但在你眼裡,想必還有其他的蛛絲馬跡罷。」

  柳鍾情鳳目微眯,眸中寒光閃爍:「比如說,五年前,謝橪是怎麼尋到我的;比如說,鬼樓的那些毒藥,與鳴沙教極為相似;還有……我在鳴沙教五年,從未見過所謂的『左護法』。」

  祁肅嘆了口氣,搖頭一笑,不再多話。

  柳鍾意此時似是心神稍定,看著他,聲音卻有些乾澀:「卻不知,蕭樓主你當年為何不殺我們?甚至還要……教授武藝,將我們養大……」

  謝橪聽了冷笑道:「左護法倒是悲天憫人,當年做這事的時候,沒有同任何人透露,連我都是五年前才知曉的。」

  祁肅微微閉目:「我確是後悔了……若知今日,我定不會親手將你們帶大。」

  柳鍾意一怔,聽他的意思,竟不是後悔救了他們……他不由得睜大眼看著那人,似是定要尋個答案。

  祁肅低聲道:「當年最後離開雲家的是我……那時火勢已經十分大了,我隱約聽到有嬰孩的哭聲,便忍不住折回去看了看,原來你們被人藏在院中那口井的木桶裡,我……實在狠不下心對兩個孩子動手。」

  時至今日他仍舊能十分清晰的回憶那日所見,火勢沖天,還算大的木桶懸吊在那口幽深的井裡,而木桶中一個八歲的的小男孩抱著懷裡的嬰孩,仰著頭靜靜望向井口。便是見了他,那雙眼裡依舊沒什麼波瀾,看起來又黑又深,就如底下的井水一般,竟令人生出幾分悚然之感。

  而被男孩緊緊抱著的嬰孩似乎是受了傷,一直在哭,他敏銳的覺察到有血跡滲出,一點點染紅了衣布。

  那時祁肅便看得出,此時自己若是不救他們,那嬰孩活不了多久,而看那個小男孩的模樣,似是因為刺激過大而有些神志不清,只怕待在井裡也一樣會死。

  他想離開,想視若不見,甚至想殺了他們,但最終仍是不忍,江湖仇殺常見,然而這麼小的孩子何辜……於是動了惻隱之心,將那木桶拉上來,抱著待在木桶中許久已有些僵硬的小男孩離開。

  一路上那個孩子都是一動不動,只知緊緊抱著懷中的嬰兒。他進城尋了大夫,直到大夫看診時,他哄了許久,男孩才將嬰兒鬆開,卻仍是寸步不離,目不轉睛。那大夫說那嬰孩是後肩處被火燒傷,須得好生上藥,否則極易夭折,而那個男孩似乎是因為受的刺激太大,記憶受損。

  那時候他便想,既然這兩個孩子都對過去沒什麼記憶,自己也不必再同他們計較什麼過去。他記得曾聽聞雲征遙的妻子姓柳,便將「柳」做了他們的姓氏。

  「我原想著這件事沒有其他人知曉,只要我不說,便可以瞞一輩子,卻未曾想到,鍾情會同教主生出那些糾葛。」祁肅從回憶中拉迴思緒,眸中帶著些苦澀意味,「若早知如此,我應當將你們託給別人養大,也就沒有今日這諸多事端。」

  柳鍾意聞言緊緊握住手中的匕首,皺著眉,卻不發一言。

  柳鍾情深知他心中所念,畢竟……這於他們來說是一樣的,他抬眼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青衣人,略微頓了頓,開口道:「我實在不明白左護法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你放過我們,我十分感謝,但縱然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亦不可否認你同時也是我們的仇人。為何……你要教我們武功,甚至讓我們認你做師父?」

  祁肅搖了搖頭,這些他都知道,只不過,當時並未想那麼多,只是懷著一種僥倖,盼著真相永遠都不會被揭穿。他雖然曾做過對於這兩人來說不可原諒的事,但在將他們放在身邊養大時,相處之中的感情做不得假。他此生親緣淡薄,父母離世得早,救下那兩個孩童時,念著他們與自己一般的遭遇,生出憐憫,彼時少年心性,一時興起想要做他們師父,然而時日久了,思慮多時,才發覺自己早已付出了不知幾分真情,欲要收回,卻是難了。

  然而,這些放到如今來看,不過是徒增難堪罷了。

  柳鍾情見他不答,也不再問,面上仍是一片冷漠,不泄露分毫情緒。

  一時間盡是沉默,唯有谷中冰冷刺骨的風吹動花叢,發出類似於嗚咽的淒清之聲。

  謝橪微微擺了擺手,示意祁肅暫且退下,祁肅頷首,轉身離開,在稍遠的地方站定,隨即便有幾名鳴沙教侍衛從花叢中現身,聚集在了他身後,神情肅然,頗有幾分嚴陣以待的意味。

  柳鍾情看著,不以為然,開口嘲諷道:「教主可真是大費周章。」

  謝橪走近一步,見他沒有退後的意思,便勾了勾唇,貼近來,道:「為了你,我自然願意多費些心思。」

  柳鍾情挑了挑眉梢,「包括不擇手段?」

  謝橪也不介意,笑道:「自然。」

  柳鍾情微微低眼,唇角彎成一道冰冷的弧度:「謝橪,你用我至親之人要挾我,卻沒想過,你的死穴,也捏在我手裡嗎?」

  謝橪還未反應過來他這話的意思,柳鍾情便抽出了他腰間掛著的佩刀,反手抵在了自己項上,退出一步離開了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哥哥……!」

  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柳鍾意也是一怔,低喚出聲,隨即咬住下唇,緊緊皺起了眉。

  柳鍾情微微搖頭,示意他莫要上前。

  謝橪攥著刀鞘,生出幾分惱怒來:「你……」

  柳鍾情輕笑,眸光冷如刀鋒:「知道被人要挾的滋味了麼?謝橪,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放了他們二人,我跟你走,二是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謝橪聞言捏緊了拳頭,卻沒立刻開口,似是平息了一陣心中洶湧的情緒,深吸了口氣,方才道:「你明知自己是我的死穴,卻為何不肯留在我身邊。」

  「笑話。」柳鍾情冷哼一聲:「你應當知道,覆水難收,破鏡難圓,無論我是否回到你身邊,我們都永遠回不到從前。」

  「鍾情……」

  「廢話少說,要如何選,教主快些決定罷。」

  謝橪默然半晌,道:「我怎可能讓你死,只不過,想必你弟弟不會願意你這麼做吧?」

  這麼說著他眼眸微眯,目光掃向柳鍾意。

  柳鍾意抿著唇角,手中緊握著匕首,未曾說話,冰冷的殺氣蔓延開來,夾在寒風中格外刺人,他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隨時準備向那人發出致命一擊,廝殺至死。

  柳鍾情低嘆一聲,沒有回頭,仍是警惕的盯著謝橪,口中卻道:「阿衍。」

  「嗯。」一旁溫衍應了,飛快的出手,一記手刀按在柳鍾意後頸。

  柳鍾意對他向來無甚防備,此時更是始料未及,身體微微一僵,便軟倒下去。

  溫衍將人接在懷裡,眉頭蹙起,眸中顯出憂色來。

  謝橪見狀不由得微微一詫,出言諷道:「我倒是料不到溫莊主會做出這等事來。」

  溫衍僅僅是低眼看著懷中那人,淡淡道:「我虧欠鍾意良多尚未償還,怎能讓他涉險殺你。」

  謝橪沉默片刻,道:「好,這次放過你們也無妨,但若下次再擋我的路,便別怪我不客氣。」

  溫衍不答,柳鍾情面無表情的開口道:「阿衍,帶小意走罷。」

  「好。」溫衍將那人背起,頓了頓,囑咐道:「保重。」

  柳鍾情點點頭,執刀的手仍是穩穩的架在頸上,抬眼靜靜看他背著柳鍾意離開這片花海,身影消失在雪谷入口。

  因謝橪下了命令,自然無人阻止那兩人,待人去得遠了,謝橪上前去奪下柳鍾情手中的刀,柳鍾情也未反抗,鬆了手任他將刀拿走,鳳目微垂,不動聲色。

  謝橪輕輕捏著他的下頜抬起,在那弧度冷漠的薄唇上落下一吻,沉聲道:「別再離開我。」

  柳鍾情唇角微勾,露出一個笑容。

  ——這個局,不過剛剛開始。

  ☆第28章 直須看盡洛陽花

  離開雪谷之後,冰刀霜劍寒徹骨般的涼意漸漸消失,柳鍾意伏在溫衍背上,慢慢睜開眼來,低低道:「莊主,放我下來罷。」

  溫衍卻沒放手,輕聲道:「無妨,你抱緊點。」

  柳鍾意只道他是擔心有鳴沙教暗哨,便沒有反對,動作甚輕的收緊了手臂環住他的頸項,下巴擱在他肩上,十分溫順安靜的模樣。

  溫衍心中柔軟不已,此時竟是有些盼著這段路再長些才好。

  兩人回到客棧,柳鍾意連忙從他背上下來,剛一進房門,便見一人坐在桌前等著他們。

  那人一身簡單的門派弟子服,劍眉星目,只是面上頗有幾分不安之色。

  柳鍾意並未見過這人,但因柳鍾情囑咐過,故而也並未如何驚訝,倒是溫衍認出了他,怔了怔:「出雲?」

  出雲點點頭:「溫莊主,柳公子讓我將這個交給你們。」說著拿起桌上的一個小瓷瓶,遞到溫衍手中。

  溫衍接過,打開瓶塞,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便暈散開來。

  出雲道:「這是柳公子今早走前準備的。」

  「多謝。」溫衍取出藏在袖中帶回的一枝嗚咽花,看向柳鍾意,道:「那我先去讓人煎藥。」

  「好。」柳鍾意微微頷首。

  溫衍走後,出雲一瞬不瞬的望著柳鍾意,道:「你便是柳公子的弟弟麼?」

  「是,」柳鍾意雖不識得他,但既是柳鍾情能夠信任的人,他自然也不會質疑什麼,「不知少俠如何稱呼?」

  「在下碧陵派弟子出雲,」出雲略一抱拳,眨了眨眼,眸中帶著些許擔憂之色:「不知柳公子他……」

  柳鍾意唇角微抿:「哥哥離開前應當已經同你說了罷?」

  「……是啊。」出雲訥訥的應了,頗有點神思不屬的模樣。

  柳鍾情走之前已告訴他,此去便是身陷險地,暫時無法歸來,甚至同他說,若無其他什麼事,便可離開這是非之地,回韶洲去。

  但是他心底仍是盼著那人能回來。

  師父曾說他性格閑散,少有所求,應是如閑雲野鶴一般,可隨遇而安,然等待那人的時候,焦躁,不安,種種於他來說少有的情緒卻一直在心底打轉,無法克制。

  出雲有點怔怔的發呆,直到溫衍推門進來,方才回過神來,道:「接下來我想同你們一道,也許能幫上什麼忙。」

  溫衍沉吟道:「此事頗為凶險,你……」

  「沒關係,」出雲搖搖頭,「我已經想好了。」

  溫衍頓了頓,道:「好罷,我們明日出發同袁前輩他們會合。」

  「嗯。」出雲應了,道:「那我先去收拾些東西,明早再來找你們。」

  「好。」

  出雲簡單同他們別過,便離開了客房。

  柳鍾意若有所思的蹙了下眉,卻未說什麼,在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掌中的匕首。

  溫衍知他掛心柳鍾情的事,也未多言,只抬手展平他眉心,心下嘆了口氣。

  柳鍾意握住那隻手,抬眼看他,片刻,開口道:「莊主,你有心事?」

  「嗯?」溫衍一怔,忍不住輕嘆:「怎麼看出來的?」

  柳鍾意似是想了想,才答道:「感覺。」

  溫衍並未立刻開口,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半晌,方道:「鍾意,我很怕你離開我。」

  柳鍾意微微一怔,「莊主為何會如此想?」

  「在雪谷時聽鍾情說破鏡難圓,覆水難收的時候便想到了,」溫衍眼眸微垂,竟有些想要迴避那專注的目光,「我從前……那般待你……」

  縱然柳鍾意仍肯同他在一起,也不可否認,那些傷痕,曾經真實的存在過,無法抹殺。

  他不想失去這個人,更害怕在得到之後失去,只因有過那種兩情相悅的歡喜,再去嘗那些苦澀,只怕是痛徹心扉。

  柳鍾意還未開口,便聽到叩門聲,將門打開,卻見是店小二打了熱水來。

  溫衍道:「是我讓他來的,從雪谷出來衣衫濕冷,還是及時換了,免得染上寒氣。」

  「嗯。」柳鍾意點點頭,唇角微微抿起。

  待那店小二走後,溫衍道:「你先去罷。」

  「好。」柳鍾意眼簾微垂,一面解開衣衫一面往屏風後的浴桶去了。

  不多時,屏風那面便傳來細微連綿的水聲,溫衍收斂神思,打算著手去做些別的事,卻聽柳鍾意隔著那屏風喚了他一聲:「莊主。」

  「嗯?」

  「我不會離開你。」

  柳鍾意的聲音很平緩,沒有什麼波瀾起伏,亦不見得多麼溫柔繾綣,僅僅是平平淡淡的敘述一個事實一般,甚至仍帶著一點慣有的冷清,溫衍卻是聽得心頭一顫,有些克制不住衝動的繞過那屏風,只想看一看那人的臉容。

  柳鍾意並不如何驚訝,也沒有遮掩什麼,就那麼站在浴桶裡,坦然的看著他,散開的烏髮帶著水氣,顯得猶為柔軟。

  溫衍明明覺得心中歡喜,卻仍是忍不住輕聲嘆氣,為這人的執著的心意,也為他毫無防備的坦誠。

  柳鍾意也是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低聲接著道:「我從未怪過莊主什麼,也沒覺得莊主哪裡做的不對。我……我們不過剛剛開始,何來破鏡難圓這樣的話?」

  溫衍一震,竟是好一陣才清晰的知道他所說的意思——柳鍾意言下之意竟是那些過往的冷漠與無形的傷害,與如今的感情無關,因為那時他們並非相愛,所以,他毫無怨懟。

  「鍾意……」溫衍凝視著那雙眼,緩步走近,像是被那坦然篤定的神色迷惑,想要看得更清楚。

  柳鍾意卻也微微湊近,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柔軟,卻有些微涼。

  他抬手撫上這人的臉頰,也是涼的,似是從雪谷帶來的風霜一般。

  柳鍾意剛想說什麼,卻被略微強硬的堵住了,於是微微閉了眼,十分配合的同他糾纏。

  他喜歡這個人,很久很久,壓制過自己的心,也試著冷漠以對,但現在終於可以坦然毫不避諱的承認,他從未放下過這分喜歡。

  前面五年的種種,他並不能當作從未發生,但是,這對他來說無損於現今所得到的感情。從前溫衍明確的拒絕他,會冷漠處之,卻不會傷害利用,這亦是他仍能喜歡那人的原因。

  親吻漸漸有些走火,溫衍在他唇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莫名竟有些酥麻的感覺,柳鍾意平復著呼吸,手掌貼著他微涼的皮膚,輕聲道:「水還熱著,莊主你……」

  溫衍低笑,貼著他耳根道:「這算是暗示麼?」

  「嗯?」

  「上次欠我的……」

  柳鍾意頓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他近來心事頗重,從雪谷回來更是覺得心頭像是壓著什麼一般,沉甸甸的,此時僅是片刻的安寧,卻不知以後是否還有重重艱險,又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答應這人不會離開他,卻自知算計不過生死,或許能得到的,也不過的短暫歡愉。

  柳鍾意沒有說話,只伸手扯散了他的衣帶。

  溫衍似是感覺到他的不安,靜靜的親吻安撫。

  一時間房內沒有了輕言細語,只剩下細碎的水聲和衣料摩擦聲。

  在溫暖卻狹窄的空間內相擁時,溫衍輕咬著那略微單薄的耳垂,問道:「知道怎麼做麼?」

  柳鍾意似是認真思索了一陣,答道:「大概。」

  溫衍不由得輕笑,「我教你。」

  柳鍾意點點頭,卻不料順著他的意思,一分一分將自己整個陷了進去,像是在沼澤裡一般,無法掙扎,所有的弱點都被掌握,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而屬於他,被控制,也被安撫。

  意識漸漸淪陷,迷濛之中聽到敲門聲,卻是店小二將熬好的藥送來,他聽溫衍開口吩咐那人將藥放在屏風外的桌上,稍稍屏住了呼吸。雖然知道隔著屏風外面的人看不到,但仍覺窘迫不已,只緊緊貼著眼前的人,閉上眼咬著唇,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店小二將藥放在外邊便關門離去了,柳鍾意只聽溫衍輕笑了一聲,在自己耳邊道:「乖,先喝藥。」

  柳鍾意只得睜開眼,被那人帶出浴桶,剛想繞過屏風去端藥,卻被他拉住,擦乾身上的水跡塞到了榻上。

  這般被動自然有點不適應,柳鍾意抿著唇角,道:「我自己來……」

  這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是帶著點沙啞,與平時十分不同。

  「嗯?」溫衍將藥端到他唇邊,微微挑了眉稍。

  柳鍾意只得順著他的意思將那藥喝了,苦澀的味道在唇齒間滿溢,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溫衍知他不喜苦味,從旁邊的包裹裡取了個糖丸遞給他。

  柳鍾意接過,含在嘴裡,淡淡的甜味衝散了苦澀,甚至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花香,只不過他一時分辨不出是何種花的味道。

  「莊主,這是……?」

  「喜歡?」溫衍看出他的心思,不由得彎了唇角,上了榻將人抱住,十分纏綿的親吻。

  柳鍾意也抬手抱著他,點點頭。

  溫衍低笑,在那柔韌的肩頸上弄出一個個淡紅的痕跡,「知道有什麼用麼?」

  柳鍾意疑惑的看向他——難道不是一個普通的糖丸?

  溫衍親了親他的眼角,解釋道:「跟那晚鳴沙教的熏香一樣。」

  柳鍾意睜大了眼看著他,想要開口說什麼,卻感覺到身體熱了起來,唯有同那人肌膚相貼的地方沒有那種焦灼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磨蹭。那糖丸融得很快,這時早已化得乾淨,而他方才在浴桶裡便已被挑起了慾念,此時更是難耐,循著本能將那人壓在榻上,一雙眼灼灼的看著他。

  溫衍豈會不知他現在的感覺,低笑著安撫道:「放心,只是很輕微的。」說著,抬手握住他慾念,便聽那人重重的喘了口氣,隨即自發的磨蹭起來。

  溫衍不由得又是一笑,另一隻手探到旁邊的包裹裡,摸索出一小盒藥膏,打開沾了些在指上,便探向那人身後。

  柳鍾意因那藥物的關係神志有些微的迷亂,感覺到方才在浴桶裡便曾被探詢過的地方此時又被侵入,雖然只是一根手指,並不如何疼痛,但總歸有些不適。

  只是此時他也顧不得那麼多,只想快些疏解前方的慾望,便仍是在那人手中磨蹭動作著,也顧不得後面同時一下下的被摩擦進出。

  不知過了多久,柳鍾意只聽那人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句:「應該是這裡。」

  還未反應過來便覺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後方傳來,難以形容,卻逼得他低吟出聲,前端也在那人的一個刺激下發泄出來。似乎是因為藥物的關係,身體綿軟無力,他伏在溫衍身上,慢慢回神時才覺出那人正將第三根手指放進去。

  脹痛的感覺傳來,他不由得抗拒了一下。

  溫衍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安慰,「很疼?」

  柳鍾意搖頭,咬著唇閉上眼。

  溫衍動作又柔和了幾分,卻總往最為敏感那處用力,柳鍾意受不住刺激,微微掙扎著想要挪開身體,卻被他有幾分強硬的按住,無法掙脫。

  「呃……」柳鍾意控制不住的身體緊繃著,臉埋在那人肩上,掩蓋住面上的神色。

  溫衍亦是十分情動,卻不願傷他,只一面動作一面強忍著。

  柳鍾意逐漸軟下身體,感覺到他的難耐,微微睜了眼,道:「……可以了。」

  溫衍翻身將他放在榻上,分開那修長的雙腿,彷彿帶著點審視意味的打量。

  柳鍾意只覺這姿勢太過羞恥,咬著下唇別過臉去,感覺那人又在那處抹了些脂膏,隨即強烈的入侵感伴著疼痛襲來,他忍不住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溫衍自然感覺到了他霎時繃緊的身體,自己也不好受,頗有些進退兩難,見他方才泛著淡紅的臉頰此時變得蒼白,便一咬牙想要先退出來。

  柳鍾意似是覺察了他的意思,抬手攀住他,低聲道:「沒關係……慢一點……就好。」

  溫衍忍不住低頭親吻那被咬得泛起血色的唇,按照他的意思緩慢卻強硬的進入到最深處,感覺到那人顫了顫,唇間泄出些許細碎的聲音。

  溫衍深吸了口氣,待柳鍾意稍稍緩過來,便終於有些失控的用力動作起來。

  柳鍾意呼吸一窒,有些分不清身體究竟是痛苦還是歡愉,微微仰著臉,修長有力的雙腿自發的勾住那人的腰,緊緊纏著。

  那白皙的一段頸子弧度美好,溫衍低頭不輕不重的咬住,也稍稍放慢了速度,在那緊緊纏著他的地方變著角度碾磨。

  柳鍾意有些茫然的睜眼望著他,一向冷冽清澈的桃花眼此時滿是迷亂與無措,泛著無法控制的濕潤水氣,看起來波光瀲灩,情意綿綿。

  觸碰到某處時,柳鍾意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低吟,纏著他的雙腿也微微顫抖,溫衍便次次往那處撞去,感覺著他細細的顫抖與更加緊密的纏繞,只覺那滋味過於甜美,幾乎讓他也失速淪陷。

  「莊、莊主……」柳鍾意急促的喘氣,語聲飄忽零碎,卻不知應當說些什麼消解當下不知是難受還是歡愉的景況,略略皺了眉,一雙眼泛起迷離之色。

  溫衍懲罰似的用力頂弄了兩下,肩背便被他控制不住的抓出幾道紅痕來。

  「這種時候……還叫莊主?」

  「……」柳鍾意咬著唇,不肯再開口。

  他當然知道溫衍想讓他叫什麼,可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口,縱然做戲時可以喊出來,但如今兩人做著這般親密的事,叫出那個年少時的稱呼,實在過於羞恥。

  溫衍也不逼他,只加快了速度,低頭在他耳畔道:「小意……」

  雖然從前溫衍也這麼叫他,但卻隔著五年光陰,如今聽習慣了他喚自己「鍾意」,乍然聽他喊出這個稱呼,幾乎全身顫慄。

  柳鍾意搖了搖頭,身體彷彿因他這句話而變得極為敏感,細微的觸碰也無法消受。

  溫衍卻不放過他,在他耳邊又喚了一聲。

  「不要……」柳鍾意開始微微掙扎,「不要叫這個……」

  溫衍只覺那炙熱的內裡將自己絞得越來越緊,就連細微的掙扎也如同迎合一般,喘息便越發濃重起來,但仍是斷斷續續的喚著他。

  柳鍾意沒再說什麼,只緊緊抱著他,像是再不會放手一般。

  就這麼緊緊纏繞,不必再思考明天,不必再害怕分離。

  願為連理枝,脈脈相依傍。

  願為比翼鳥,青空共翱翔。

  第二日柳鍾意醒來的時候正值清晨,天空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昨日兩人折騰得太久,到晚膳時他已是動也不願動了,只想蒙著被子睡死過去,卻仍被溫衍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的帶到浴桶裡,用熱水洗淨了全身。

  之後倒是睡得很早,只不過連晚飯也沒吃,故而如今睡足了,卻覺得有些餓。

  柳鍾意微微動了動想要起身,卻發覺那人的胳膊仍環在他腰上,無比親昵的姿態。他一動,身後的人便也醒了,胳膊緊了緊,停頓片刻,低聲道:「這麼早?」

  「嗯,」柳鍾意應了,十分誠實的道:「餓了。」

  溫衍似是輕笑了一聲,「有沒有哪裡難受?」這麼說著,手指溫柔的劃過他柔韌的腰,在胸腹間流暢的肌理上流連。

  其實剛剛那一動便發覺腰腿有些酸軟,只不過一點小小的不適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柳鍾意阻止那作亂的手,翻身坐起來,「我沒事。」

  溫衍從容的拉開被子,道:「我看看。」

  柳鍾意一怔:「看什麼?」

  溫衍打量了他片刻,昨日留下的印記此時有的泛了點淤青,因兩人到了後來都有些失控,故而也沒控制住力道,那些痕跡此時看起來彷彿透著一股濃郁的慾念氣息。

  柳鍾意雖覺得兩人這般相對沒什麼羞恥之處,但那帶著些微熱度的目光仍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所幸溫衍也沒看太久,便將目光移向下方,道:「自然是……」

  柳鍾意頓了頓,便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角,道:「莊主昨天……上過藥了。」

  「乖。」

  柳鍾意終是受不住他軟語誘哄,只得趴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裡,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溫衍見狀不由得一笑,隨即動作輕柔的檢查了一下,見那處因上過藥的原故,原本的紅腫也消了些,便稍稍安了心,道:「沒什麼事了。」

  柳鍾意微微扭過頭,悶聲說了句什麼,溫衍沒聽清,便問道:「什麼?」

  柳鍾意聲音大了些,道:「我也可以對莊主做這種事嗎?」

  溫衍不由得一怔,片刻,答道:「自然可以,不過……那你可要好好學著。」

  柳鍾意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耳根便紅了,卻又不願意讓那人發現,故而仍是埋著頭,半晌才道:「莊主對這種事……很熟悉麼?」

  他仍記得昨日那種魂銷骨噬般的感覺,那人似乎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身體,每個敏感的地方都不放過,他便只能隨著那具身體淪陷到底,連掙扎都是徒勞的,反倒似添些樂趣一般。

  溫衍自然知道他究竟想問什麼,解釋道:「同人在一起也是第一次,只不過,了解人的身體是醫者本就該做的。」略微一頓,接道:「昨日也是怕弄疼你,才給你那個藥丸,其實那藥丸除卻減輕疼痛之外沒什麼別的效用。」

  柳鍾意得了答案,又聽了後面那句,簡直想當作聽不到算了。他雖覺得有兩情相悅做這種事亦是理所當然,但昨日以為是那藥物的作用,故而到後來做得放肆了些,對慾望毫無掩飾忍耐,簡直是想與那人糾纏至死一般。

  如今知道那藥丸根本只是一點點止疼的作用,便覺全然不想把埋在枕頭裡的臉抬起來了。

  溫衍不由得輕笑,道:「昨日那般……很好。」

  柳鍾意仍是不肯抬頭,埋在枕頭裡悶悶道:「餓了。」

  溫衍也不再逗他,柔聲道:「好,那我先起來吩咐人去做些吃的。」

  「嗯。」

  柳鍾意聽著那人下床穿衣洗漱,而後開門出去,這才起身整理。他洗漱完不多時,溫衍便回來了,告訴他過一陣店小二便會送吃的來。

  果然過了不久,店小二便敲門送上了些小米粥和鬆軟糕點。

  柳鍾意嘗了嘗,那小米粥亦是加了些糖的,淡淡的甜味,正是他喜歡的,知道是溫衍特意吩咐的,卻也未說破,只說很好吃。

  溫衍笑了笑,道:「待會等出雲來了我們便啟程去同袁前輩他們會合,你多吃些,中午大約仍在路上,只能吃些乾糧。」

  柳鍾意咬著那酥軟的糕點,點頭應道:「好。」

  ☆第29章 始共春風容易別

  已過春末,入了初夏,雖還未有蟬聲,但夜裡已有陣陣蟲鳴。

  風吹過迴廊,帶著白日仍未消失的細微暖熱。

  此處是鬼樓的據點之一,柳鍾情從前也曾來過,只是此時知道了鬼樓之主祁肅竟是鳴沙教左護法,那麼這個地方存在的意義自然也有所不同。想必鬼樓的存在,實際上是為了暗中給鳴沙教傳遞中州的消息,只是這一層他以前從不知道。

  鬼樓的這個據點外人看來只是個富貴人家的府邸,故而其中亭台樓閣,皆是精緻秀美,柳鍾情雖沒什麼心思賞玩,卻也覺得目之所及,皆成風景。

  因謝橪試過他武功,只道他仍是武功全失,便也未曾如何管著,因而他能在這府邸得些許自在。

  柳鍾情穿過迴廊,恰見祁肅往這邊走來。那人仍是慣常的一身青衣打扮,身上也並沒有什麼鳴沙教的標誌,看起來同往常一模一樣。

  柳鍾情微微挑了眉梢,停在原處,等著他走過來。

  祁肅走至他面前,知他必是有什麼話要說,便微微頷首,道:「鍾情,方才見飛翠在尋你,想是教主吩咐的。」

  柳鍾情輕哼一聲,冷冷道:「想來他吩咐完你們,自是想起折騰我來了。」

  祁肅低嘆一聲,並未答話。

  柳鍾情道:「怎麼,他大約已經下了指令,要對隱山派下手了罷?」

  祁肅淡淡道:「教中事務,不便多言。」

  柳鍾情冷笑一聲:「左護法當真忠心不二。」

  「有什麼想問的,我都會回答你,」祁肅微微搖頭,「只要與教內事務無關。」

  「很好。」柳鍾情似乎得了想要的答案,眉梢一揚,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道:「我想知道,當年可是左護法將我的行蹤告訴謝橪的?我自認離開時並未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可他卻還能尋到我……」

  祁肅答道:「也算不得告知,雖從未讓你見過,但你現今已然知道鬼樓內部實際上有一部分是附屬於鳴沙教的,那麼,自然也該知道情報部分對於鳴沙教而言是完全敞開的。教主當年吩咐我助他找你,我自然覺得十分驚訝,你身在鬼樓若是讓他知道,莫說是你,我亦會受牽連,我本想瞞著,但鬼樓之中的名冊每年都會呈給教主,終究仍是瞞不住。」

  「原來如此,」柳鍾情彷彿並不如何在意,只是簡單一句掲過,隨即道:「那自我離開之後,小意為何會成為鬼樓的殺手?」

  「從前你入鬼樓之時曾立過死契,此生不能脫離,雖然那時我為的是將你們留在身邊,以免有什麼意外,但終歸是白紙黑字。鍾意惦著這件事,當日溫莊主立下婚契之時,他為了讓你離開鬼樓,便自向我請命。那時我還不知你與教主的事,也沒想強留著你,便順勢同意了。」祁肅憶起往事,眉頭微蹙:「只沒想到你走得突然,他卻重誓,仍舊入了鬼樓。我私心裡並不想他再攪進這件事,他若在鬼樓,我也能看著些,便沒有阻攔,卻沒料到終究是……」

  柳鍾情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

  祁肅略微停頓,方開口問道:「恨我麼?」

  柳鍾情看了他一眼,面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神色:「若這世上當真只有簡單的愛或恨,分明的恩與仇,那倒好了。」

  祁肅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卻不再多言。

  其實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如此,一生行事,皆是憑心而為,只是結果往往不如人意,事到如今,其實他已經無甚悲喜,人人皆有自己選擇的路,一旦開始,就只能走下去,無論前面是沼澤荊棘,或是懸崖萬丈。

  兩人一時都沒有言語,正當此時,一個綠衣女子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對著祁肅微微一禮,隨即轉向柳鍾情,道:「柳公子,教主吩咐我來尋你。」

  柳鍾情道:「屋裡太悶,他若要尋我便到青墨亭去。」

  綠衣女子又是一禮,恭謹道:「飛翠這便將話帶去。」

  柳鍾情似是想起什麼,又加了一句:「順便去備些酒來,我可記得,此地釀的楊梅酒很是不錯。」

  「是。」

  飛翠走後,祁肅看了他一陣,道:「鍾情……」

  柳鍾情卻未給他開口詢問的機會,道:「失陪了,左護法。」

  言罷,略一低眼,錯開視線,與他擦肩而過。

  穿過這道長廊,走過花叢中的小徑便能看到一大片湖水,青墨亭就修在這湖上,只須走上棧橋便可到達。

  此時入了夜,那玲瓏精緻的亭子四角所掛的燈籠已有人點上,淺黃的燈火映在水面上,照得水波粼粼,像是撒著一層碎金。

  柳鍾情穿過棧橋,走到那亭中,只見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擺著兩盒棋子,同當年幾乎沒什麼變化。

  只可惜,卻真是物是人非。

  這亭中的石桌上端正刻著個棋盤,而那兩盒棋子,一盒是墨玉所製,一盒為白玉打造,也算得上是風雅之物。

  柳鍾情揭開一盒,執起一枚白玉子,那棋子瞧起來有幾分剔透之感,而握在手中觸感細膩溫涼。

  未待多久,便聽衣袂拂風之聲,來人走到亭中,喚道:「鍾情。」

  「你來得倒快。」

  柳鍾情抬眼看他,謝橪一身玄色衣裳,領子和袖口皆以金線繡了鳴沙教的特殊圖紋,因繡的細密,若不仔細看,一時倒看不出是什麼。而那人眉眼飛揚,映著此處的燈火,更添了些邪逸不羈的意味。

  謝橪微微一笑,道:「既是你邀我來此,我當然不會怠慢。」

  柳鍾情看著他,面上依舊無甚表情,只是目光卻在這暖黃的燈火中分辨不清。

  半晌,他將那枚白玉子隨手放回了盒子裡,轉開了眼眸:「打算對隱山派動手了?」

  謝橪握住他欲要收回的手,那隻手冷硬得有些硌人,缺少應有的溫暖與柔軟,就如同這人的心,他再觸不到一絲溫柔痕跡。

  謝橪輕輕撫過他的手背,笑嘆道:「這時候說這些,豈不是很煞風景?」

  柳鍾情微微挑了眉,「哦?那你想說些什麼。」

  「我記得初見你時,也是夜裡。」謝橪稍稍放低了聲音,語氣也輕柔起來:「那時亦是月朗風清,你就那麼突然出現,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柳鍾情沒料到他會說起這個,一時間沒有接話,卻也不曾打斷。

  謝橪便接著道:「那時候你一身夜行衣,又蒙著面,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鳴沙教什麼敵對勢力派來的人。」

  柳鍾情只是沉默,其實對於那個時候,他一樣記得。

  僅僅是一個巧合,卻改變了他生命的整個軌跡。

  那夜他是去執行一個刺殺的任務,那任務頗為棘手,他雖然成功了,卻被人用暗器打中手臂。暗器顯然是淬了劇毒,他得手後又被那人的親信追殺,毒性發作,身上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般,最後只得遁入一個宅邸的後院。

  那時已是半夜,普通人家應當早就入了睡夢,然而他闖入的那個後院中卻有一人兀自月下把酒,見他闖進來也不驚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彷彿饒有興味一般。

  本能的感覺到危險,可是他已經毫無退路。

  「若不是後來覺察到有人追殺你,恐怕我真會動手了。」謝橪頗有些慨嘆的望著他。

  柳鍾情不甚在意的輕哼一聲,「卻不知謝教主這般的人,怎會突然起了救我的心思?」

  謝橪輕笑道:「但凡是個男人,都會喜歡英雄救美。」

  「你說什麼?」

  柳鍾情的聲音驀地變得冰冷,謝橪卻不忌憚,仍是笑著,回視那雙冷若冰霜,寒如劍鋒的眸子,低聲道:「就算只看到這雙眼睛,我也知道面前的定是個美人。」

  柳鍾情皺起眉頭,閉上了眼,似是再懶得搭理。

  恰在這時,飛翠端著一個琉璃盤走入了亭中,柳鍾情聽到聲音,便掙開了謝橪的手,抬眼看向那盤中的東西。

  琉璃盤中有一個酒壺,兩個剔透的琉璃杯,還有一碗碎冰。

  飛翠一邊擺放酒杯,一面道:「我聽說這裡的人喝這楊梅酒都會放入些碎冰,道是味道更好,便端了些來。」

  「嗯,」謝橪應了一聲,「你先下去罷。」

  「是,飛翠告退。」綠衣女子斟好兩杯酒,收了那琉璃盤,微微一禮,便轉身離開了。

  柳鍾情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那琉璃杯中色澤艷麗的酒液,又抬眼看向謝橪,道:「今日來此,是想對弈一局,教主可願賞臉?」

  說著,他從那一旁的盒子中取出了一枚白玉子,眉梢微挑。

  「自然是……願意之至。」謝橪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打開了另一盒棋子。

  柳鍾情沒有接話,兩人就這麼下起棋來。

  其實已經許久不曾如此寧靜平和的待在一起,雖然,只是表面,僅此而已。

  謝橪方才的話也勾起他些許回憶,在不知身份的時候,他們何嘗沒有過溫柔相待,纏綿繾綣的時日?

  那個時候當真算得上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能相見的時日總嫌太短,無論是對弈或是比劍,抑或遊山玩水,把酒言歡,都恣意瀟灑。

  從朋友到戀人,走到那一步卻發現世事當真難測,他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知道的身世,原來竟是這般……

  這世上原有千般羈絆,遠不是情愛二字便能蓋過一切。

  只是那紅塵太美,揭穿時,也就太過殘忍。

  棋下了小半速度就自然的慢下來,柳鍾情見謝橪執著一枚墨玉子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拿起一旁的小勺舀了些碎冰加入杯中的楊梅酒裡。那晶瑩剔透的冰粒浮在玫紅色的酒液中,微微折射著淺黃的暖光,讓整個琉璃杯都顯得精緻漂亮。

  謝橪聽到那碎冰攪動的聲音,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別喝這麼涼的。」

  柳鍾情觸摸著冰冷的杯沿,眉梢挑起:「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些什麼,更何況,這一切是因為誰,你難道不是清楚的很?」

  謝橪皺了皺眉,抬手將他的面前的琉璃杯移到自己前面,再將自己那杯放過去,也未多說什麼,目光便又回到棋局上,稍一思索,落下一子。

  柳鍾情抬眼看他,雖無言語,那眸中卻似藏著許多深意。

  謝橪端起那杯盞,唇角微揚,彷彿能被他這般注視十分愉悅一般,「看著我做什麼?」

  柳鍾情垂下眼簾看向了棋局,口中卻道:「你可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謝橪望著他,這人對著自己時多是這般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起來就如同冰雕雪砌的精緻塑像,十足美好,卻也十足的冰冷。他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也不能說,故而沉默半晌,嘆了口氣,道:「沒什麼。」

  「好。」柳鍾情微微頷首,竟似笑了笑,低頭細看那棋盤,抬手落下一子。

  謝橪因他的表情而心口一窒,卻只是低頭飲下杯中冰涼的酒液。

  這種色澤艷麗的酒乃是用楊梅冰糖釀造,其實並不怎麼烈,特點便在甘甜二字,然他飲在口中,卻只覺得冰冷苦澀。

  謝橪放下酒杯,也壓下了胸中翻湧的心緒,將注意力都傾注到了棋局之上。

  一時間再無人說話,只餘清脆的落子聲,以及微風過耳時帶來的細微蟲鳴。

  漸漸月過中天,柳鍾情將一子放回盒中,淡淡道:「是我輸了。」

  「承讓。」

  此時一旁那碗碎冰已然融做清水,謝橪抬手將壺中僅剩的一點酒盡數倒入了二人杯中,隨即舉杯輕碰了他的杯沿。

  柳鍾情不語,只是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謝橪一笑,也將酒飲盡了,雙目盈著暖黃燈火,一瞬不瞬的望著他。

  柳鍾情站起身來,移開了目光,道:「很晚了,回罷。」

  說完,他轉身便走,然而還未走出這亭子,便被人從身後擁住了,溫熱的呼吸近在耳邊,他皺了皺眉,卻沒有立時掙脫。

  謝橪收緊了手臂,低聲喚道:「鍾情……」

  柳鍾情冷聲道:「發什麼瘋?」

  謝橪卻似是輕笑了一聲,唇吻上他的側頸,呢喃道:「大概……就是瘋了罷。」

  柳鍾情一肘頂在他胸腹間,冷斥道:「要發瘋也別對著我。」

  他沒留什麼力道,卻因現下沒有武功,打的疼但沒太大傷害,謝橪不閃不避,受了他這一下,始終不肯放手。

  柳鍾情見他並無下一步動作,又掙不脫,便只是緊繃著身體,一動不動。

  半晌,謝橪低聲道:「鍾情,你可曾後悔?」

  柳鍾情淡淡道:「後悔什麼?」

  「……」

  「一切已成定局,後悔何益?」柳鍾情抬眼望向落著點點燈火的湖面,沉聲道:「世事亦如棋局,落子便應無悔。」

  謝橪低嘆一聲:「……也好。」

  片刻,他鬆了手,道:「回去罷。」

  柳鍾情沒有停留,往棧橋上走去。

  風清月朗,可惜春色已故,落花成塵,再難挽留。

  二人回到房中,柳鍾情剛要將燈點上,便被握住了手腕。

  漆黑而冷清的屋子裡,只有呼吸聲格外清晰,輕柔卻又沉重,叩在心上。

  柳鍾情微微閉目,鬆開了手中的火摺,便聽它落在桌上,隨即滾落在地。

  那燈最終也未曾點起來。

  衣帶散落,單薄的春衫經不起拉扯,很快也滑落肩頭,炙熱的吻落在唇上,霸道之中帶著些少見的溫柔。

  柳鍾情眉頭蹙起,低聲喘息,不多時,身體被轉過去,他扶住桌角,剛想開口說什麼,卻覺出那人的吻落在了後肩。

  後肩那處,正是雲家標記所在。

  柳鍾情忍不住繃緊了身體。

  每次謝橪看見那個雲紋標記,便會十分暴躁,那種身體猶自記得的疼痛,他無法忘卻。

  然而這次那人卻沒有動作,只是抬手輕輕摩挲著那個痕跡,一邊連綿的親吻。

  「你……」柳鍾情收緊了拳頭,剛一開口,卻被他打斷。

  只聽他壓低了聲音,極輕的道:「為什麼你偏偏是雲家之後……你可知,我那時見了這個印記……」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便已是分辨不清,柳鍾情沒有再開口,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隨著這聲嘆息,身後那人一口咬在他後肩那個印記上。

  疼痛與酥麻的感覺一同湧上,他放任自己暫且忘卻如何去清醒。

  反正,他們之間,從未有過明天。

  ☆第30章 露如微霰下前池

  袁青峰連同隱山派、問劍門諸人當日與柳鍾情分別之後便暫駐於隱山的一處分堂,分堂所在的小城因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人來客往,故而亦是十分繁華。

  此地可謂是從雪谷往隱山派去的樞紐之地,故眾人守在此地,也是打算得了消息好做打算。

  溫衍三人來同他們會合之後,便也一道暫時在分堂中住下了。

  袁青峰從柳鍾情那處得知了些關於柳鍾意的事,此時見到他來,心緒自是十分複雜,請人安排他們到住處歇下後,想要去將人尋來好好見見,卻又擔心那人旅途勞頓,故而在他房門前轉了幾圈,還是打算過些時候再來。

  然他還未離開,那房門便開了。

  柳鍾意立在門口,向他行了一禮,問道:「前輩可是有什麼事?」

  袁青峰看著他的面容,有一瞬的恍惚,頓了頓,才道:「沒什麼要緊事。」

  柳鍾意合上門,走到庭院裡,那院中有一架花藤,花藤下襬著長木椅,顯是供人閑時休息所用。

  「前輩請坐。」

  袁青峰在那長椅上坐下來,伸手在一旁拍了拍,示意他也坐下。

  柳鍾意並未推辭,在他身側坐下。

  袁青峰道:「你們從雪谷趕來,想也十分累了,怎麼不休息一陣?」

  柳鍾意淡淡答道:「今日只行了兩三個時辰,並不如何累。」

  袁青峰頷首,過了半晌,方才道:「你同你父親,長得十分相像。你哥哥長得像你們母親,我也算不得太熟悉,而今看到你,才覺得世事無常,光陰易逝。」

  柳鍾意眼簾微垂,十分安靜的聽他講述。

  袁青峰長嘆一聲,「他若還活著,雖不至於像我這般垂垂老矣,但應當也已生出些白髮了。你長得就同他二十年前一模一樣,我一見之下,也不由有些恍惚,簡直覺得是又在夢中相見一般。」

  柳鍾意聽他如此說,也不禁有些動容,微微抿唇,道:「只可惜我當時還太小,年幼時的事情,幾乎都沒有印象了,連父母的長相,也無法記得。」

  袁青峰道:「我那還有一副三弟的畫像,是二十多年前畫的,雖然畫得不如何好,但你若願意,這些事結束之後,便可隨我去看看。」

  柳鍾意眸子微微一亮,道:「自然願意。」

  言罷略頓了頓,才接道:「自我有記憶開始,便是同哥哥在一起,年紀小時,也曾想過父母的模樣,卻以為自己是不大可能知道身世的。只是料不到如今知道了,也仍是無法與他們相見。」

  袁青峰自是覺察出了他話中的悵惘之意,沉默了半晌,才道:「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柳鍾意沒想到他突然問起這個,略微一怔,答道:「哥哥一直很照顧我。」

  「那,他離開之後……?」

  「哥哥離開後,我便一直待在百草莊。」

  「哦?」

  柳鍾意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件事,略一思索,道:「前輩,其實今日並非我們第一次見面。」

  袁青峰驚訝的望著他,皺眉思索起來。

  柳鍾意解釋道:「那日前輩在問劍門後山悼念易前輩時,我們曾見過,只是那時我雙目失明,且易容改裝,前輩沒有認出來也是難免。」

  袁青峰仔細回想起來,不由得詫道:「同溫賢侄一起的那人是你?那易容術果真十分精妙,我竟全然不曾察覺。」

  「我那時被人擔心被人認出跟蹤,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柳鍾意眉頭微蹙,「若非如此,也許……」

  袁青峰卻是不甚在意,反倒安撫他道:「我活到這把年紀,也算是知道,萬事皆有定數,如今能見到你們我已經無甚遺憾,當初在問劍門,還得感謝你同溫賢侄,這才保住大哥門中弟子。」

  柳鍾意搖了搖頭:「前輩言重了。」

  「想來你們之間感情不錯,我也十分放心。」袁青峰笑笑,似是想起什麼,道:「是了,你也到了雙十的年紀,可曾有心儀的姑娘?若是願意,不妨帶給我見見。」

  柳鍾意聞言一怔,心中頓時湧上些窘迫,思量一陣,猶豫著打算開口時,卻聽見推門之聲,轉過頭去只見溫衍開門出來。

  那人見他們在院中,便走了過來,先是向袁青峰行了一禮,而後才笑著開口問道:「在說些什麼呢?」

  他就那麼站在花架下,一副十分閑適的姿態,絲毫看不出剛剛趕路前來的疲憊之色。

  柳鍾意皺了皺眉,似乎在思索應當怎麼解釋這個話題。

  「嗯?」溫衍見他不答,便微微挑了眉梢,湊近一點,姿態之間帶了點親昵的意味,卻又恰到好處,並不過分明顯。

  柳鍾意靜靜垂著眼簾,也不說話,卻是抬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

  溫衍一楞,他這個舉動的意味已是十分清晰,雖說男子之間並非如同男女之間那般諸多顧忌,有些勾肩搭背的親近舉動也無可厚非,但卻不是手指勾纏這樣並不太出格卻十足親密溫存的動作。

  溫衍看了一眼那略微低著頭沉默的人,再看向一旁的袁青峰,隱約便猜到一點這兩人剛才究竟在說些什麼。

  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暖,將那人的手攏入掌心,握住了。

  袁青峰活到這個歲數,自然也算是通達情理了,看到他這個動作,再回想方才柳鍾意說的話,這才覺出那人言語中實際上已然透露了一些,只是不好直說罷了。倒是自己沒想到這一層,反去問那種事情,也怪不得他神色間有些猶疑。

  袁青峰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五味陳雜,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好在他看得開,轉過念頭想想,溫衍雖是男子,性格家世武功皆是上乘,若能長久相伴,也還不錯,而柳鍾意肯將這事告訴他,而不是隱瞞,說明那人是將自己當做親近的長輩看待了,如此一想,倒覺得釋然了。

  正當三人沉默之際,外牆忽而傳來一點細微的響聲,柳鍾意手中扣住幾枚銀針,還未發難,便見一支飛鏢疾射而來,釘在支撐花架的木頭上,而牆上人影一閃,便消失了痕跡。

  「是書信。」

  溫衍從架子上拔出那枚飛鏢,將被一同釘入的一紙書信取了下來,展開略略掃了一眼,遞給了柳鍾意。

  那書信上的字跡十分熟悉,柳鍾意一眼便認了出來:「是哥哥寫的。」

  將書信仔細讀了一遍,柳鍾情大意是謝橪已決定前往隱山派,大約三日後出發,不僅如此,信中還附了謝橪謀定的路線。

  袁青峰也看過一遍後,道:「想來是他用『往生』所控制的鳴沙教中人前來傳遞消息。」

  「嗯。」柳鍾意又將那信看了一遍,微微蹙眉。

  溫衍知道他同柳鍾情之間有特殊的讀信之法,便問道:「可是還有什麼?」

  柳鍾意點點頭,道:「那毒他已下了。」

  他又看著信上所標的時日,接道:「這信是昨日所寫,想來送信只用了一日,那他們人必然也在附近,不過哥哥沒有說具體是哪裡,想必那處守衛森嚴,甚至機關密佈,不宜闖入。」

  溫衍頷首,道:「那毒需得七日方能發作,現在前去也不妥當,不妨算算七日之後他們會行至何處,再做打算。」

  「不錯,謝橪體質特異,武功極高,若去的早了,難以對付,但若是晚了,哥哥行事被發現,恐怕會有危險。」

  柳鍾意說到此處心頭猛地湧起些不安,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溫衍知他擔憂,便輕輕與他手掌相握,無言安撫。

  柳鍾意微微搖頭,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種彷彿心臟收縮般難以言喻的感覺。

  袁青峰見狀道:「既然如此,不妨去前廳,也請其餘幾人過來好好商議一番。」

  柳鍾意頷首道:「也好。」

  三人攜了那封書信到前廳,袁青峰又命人將秦紹瑞、簡墨言等幾人尋來,並取了簡單的地圖,依著那信上之言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秦紹瑞凝眉看了看那地圖,伸手指了幾處道:「依照柳公子所附的路線圖來看,鳴沙教所選的路線多是官道,並不方便動手,唯獨途中柏木嶺、赤月湖、惘然山和羅衣灣這幾處地形較為複雜,若我們事先埋伏,勝率便會增大。」

  袁青峰聞言細思一陣,道:「不錯,只是還需計較一番路途遠近。柏木嶺雖是個下埋伏的好地方,但距離我們這裡太近,路程只有一天左右,而羅衣灣則太遠,恐怕還未到那處,鍾情所下的毒便會發作。」

  秦紹瑞點點頭,「赤月湖與惘然山位置十分相近,若鳴沙教三日後出發,按照路程來算,便該是這附近。」

  袁青峰微微頷首:「赤月湖我昔年曾去過,那個地方看似平靜,其實沼澤密佈,除卻主道之外,其餘小路都十分危險。不僅如此,那裡毒蟲蛇蟻也多,若在那處埋伏,恐怕也十分不易。」

  「確實,若對那裡不熟悉的很容易誤入沼澤之地,且我有聽聞以蠱術驅使毒蟲的,不知真假,簡先生可否透露一二?」秦紹瑞說著望向一旁的沉默的灰衣男子,做了個請教的手勢。

  簡墨言淡淡答道:「確有此法。」

  秦紹瑞道:「如此說來,若選了赤月湖,反倒容易讓我們自己身陷險境,卻不知惘然山如何?」

  「惘然山我以往採藥時曾去過,那處地勢起伏,是許多丘陵組成,並不高險,」溫衍指了指地圖中那簡單勾勒的山體,「主道是從此處通過,兩旁山勢層疊,倒是便於隱蔽……只不過山中亦是錯綜複雜,且有許多奇花異草,輕易觸碰不得。」

  「哦?」袁青峰皺了皺眉,「那些花草可容易分辨?」

  溫衍搖搖頭,道:「並不容易,那處的草木種類繁多,其中有無毒無害的,亦有包含劇毒,或致人產生幻覺的,若不識得,看起來倒是長得差不多。」

  秦紹瑞道:「只是較為符合時間的,除卻這兩個地方,便在官道之上,且不論往來的車馬商旅,極易誤傷,若是跟官府扯上關係,就難辦的很了。」

  「不錯,」袁青峰沉思片刻,道:「惘然山與赤月湖比起來,還是不那麼凶險些。至於那些毒草,不知溫賢侄同簡先生可否想些辦法?」

  簡墨言應道:「若到時不走得太分散,只兵分兩路,我同溫莊主應當能顧及一二。」

  「如此亦可,另做些解毒藥物分予諸位,以備不時之需。」溫衍想了想,又接道:「我同簡先生也可先行前往查看究竟,早作準備,而若能繪製簡易的路線,想必會好許多。不知簡先生以為如何?」

  「好。」簡墨言頷首,答應的十分利落。

  袁青峰沉吟道:「這般會否太過凶險?」

  柳鍾意聞言道:「若是如此,我也與你們一道去,簡先生沒有武功,若遇到凶險,我也能做些照應。」

  他這麼說著,微微蹙了眉,望向溫衍。

  溫衍便也不阻止,點了點頭,對上他的目光,眸中露出些許溫柔之意。

  「好罷,」袁青峰也應了,道:「如此,你們千萬小心。」

  「自然。」

  幾人初定下謀策後,又細說了幾句,便各自去準備了。

  溫衍三人決定過午便走,故而便回房去收拾包裹。

  溫衍同柳鍾意實則剛來不久,便也沒什麼可拾掇的,待回了房裡獨處時,溫衍才開口道:「鍾意,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柳鍾意一怔,眉便皺了起來:「莊主如何看出來的?」

  「感覺罷了。」溫衍輕笑一聲:「你在人前雖向來寡言,但心緒如何,我還是能覺察一些的。」

  柳鍾意沉默片刻,道:「哥哥所附的路線之中實則是有提示的,他亦覺得應在惘然山下手。」

  溫衍不由得一詫:「那你為何不說?」

  「我並非不相信哥哥,我只是擔心……」柳鍾意唇角微抿,低聲道:「莊主,就如同你了解我一般,哥哥很了解謝橪,我擔心的是,謝橪也同樣了解他。」

  溫衍聽他如此說,不由得也皺了眉。

  柳鍾意道:「不僅如此,哥哥既然在信中用了暗語,地點亦是暗示,可見送信之人他並不全然相信……我方才不說,亦是想看看其他人覺得如何更為妥當。」

  溫衍思索一陣,道:「目下亦無其他方法,我們先去那處看看,若有什麼不妥的,便發出消息提醒袁前輩他們改變計劃。」

  「嗯。」柳鍾意頷首,手指無聲扣住了袖中的匕首:「時間無多,容不得我們再三猶疑,這個計劃既然已經開始了,便毫無退路可言了。」

  ☆第31章 風過迴塘萬竹悲

  天色陰沉,空氣濕悶而燥熱,雷聲漸起,顯是很快便要下一場大雨。

  祁肅穿過棧橋,走入青墨亭中,只見那玄衣男子坐在石桌前,正凝眉看著桌上勝負已分的棋局。

  「回來了?」

  謝橪聽見聲音,也未曾抬眼,只是淡淡說了這麼一句。

  祁肅一禮,道:「是。」

  「如何,抓住那人了?」謝橪目光仍自停留在棋局上,卻已分了一半心思聽他回話。

  「是,」祁肅應了一句,接著解釋道:「我命鬼樓中的下屬暗中跟蹤教主所派出的人,果然發現其中有人趁此機會向隱山派分壇送出消息。」

  「誰?」

  「付縉。」

  謝橪沉默片刻,從那棋局上拿起了一枚棋子,淡淡道:「他可說了為何做此等背叛之事?」

  祁肅略微垂了眼簾,一時沒有答覆。

  「怎麼?」謝橪將手中那枚棋子丟回了盒中,一雙眼朝他看去,眸中分明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祁肅低著頭沒有與他對視,只答道:「是,付縉已經說了。他是被人下藥要挾,身不由己。」

  謝橪望向他的眼神驀地凌厲起來,聲音微沉:「左護法從何處得來這吞吞吐吐的習性,還非得我一句句問不成?」

  烏雲之下閃電格外晃眼,雷聲也隆隆作響,即使如此,祁肅仍舊將那句話聽得清楚,立時單膝跪下,道:「是柳鍾情和簡先生。」

  謝橪聽到柳鍾情三字時面色未改,聽到後面那人的稱呼卻稍稍皺了眉,半晌,才道:「原來如此。」

  既然是簡墨言相助,那許多事情便說得通了。

  雷聲又響過幾輪,謝橪似是笑了聲,祁肅聽得不分明,也沒有抬頭,心中五味陳雜之時只聽那人開口道:「不知左護法更擔心誰一些?」

  「屬下……」祁肅惘然應了聲,開口才發覺自己似乎無論選擇何者皆是錯的,便住了口。

  謝橪輕笑出聲,「有這般的機會,左護法功夫也不弱,何不趁現在殺了我?這樣……便不必再擔心了。」

  「屬下不敢。」祁肅驀地看了那人一眼,卻見他不知何時起身,背對著自己立在青墨亭邊,似是閑時看看這漫天烏雲閃電的風景,背後空門打開,竟是毫無防備的模樣。

  「不敢?」謝橪似笑非笑的問了句。

  「是,若不是師父肯將屬下留在鳴沙教學武,屬下恐怕早在幼時便夭折了,師父留下的遺命,屬下絕不會違背,此生此世,都會忠於鳴沙教。」

  謝橪回身看向他,半晌,道:「是了,我都快忘了,或許我該稱呼你一句……師兄?」

  「教主……」祁肅不由得詫異起來,縱使十幾二十年前他們師父還在時,他亦是稱呼謝橪為「少主」,兩人也不如何親厚,從未聽過他喚自己「師兄」。論起來他還長謝橪幾年,當年的教主去世時他已是個少年,而那人不過是個孩子。

  他正想得有點出神,卻聽謝橪道:「且不說這個,當年師父去時,誓要討還血債,甚至下了滅門的命令……師兄倒是第一個違背的罷?」

  祁肅沉默著沒有答話,僅僅是等待判決一般聽他繼續說下去。

  謝橪卻似沒有再計較這件事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比起我來,師兄一貫是宅心仁厚許多,雖然不會背叛師父的意思,卻亦不會踏破自身的底限。你不願做背叛之事,不願牽連無辜之人,從鬼樓『三不殺』的守則便能窺得一二。想必師父的命令一直讓你十分矛盾。」

  祁肅不料他竟會如此說,一時也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便仍是沉默不語。

  然而謝橪卻沒再立刻開口,只聽空中悶雷一聲,隨即便響起了淅淅瀝瀝的聲音。

  風過荷塘,帶來一股清涼的水汽,謝橪低嘆一聲,道:「下雨了。」

  入夏之後的雨都不再似春日那般纏綿細密,天地間雨滴宛若串成珠簾,茫茫一片,落到湖面便濺起大大小小的漣漪水花,還有一些隨風吹入這亭中,打濕了地面。

  謝橪看了他一眼,道:「起來。」

  「是。」祁肅起身,站定了,靜待他安排。

  「坐。」謝橪略一示意,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來,目光又看向了那棋盤。

  祁肅心底微微一詫,卻仍是按他說的坐下了。

  「從前我只知遵循師父的遺命報仇,從未有過猶豫,直到……五年前。但是盡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收手。」謝橪著手去收桌上的棋子,一枚黑子,一枚白子,速度並不快,甚至有的時候稍有停頓。

  祁肅看了一陣,方才明白過來他是在按照原本下棋時的棋路一步步倒退,他看得有些出神,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便聽謝橪道:「看出什麼了?」

  「執白子的人,似乎並不想贏。」祁肅道:「方才那兩處,明明有機會,可他只是一味防守。」

  「不錯,我也覺得奇怪,他這是何意。」謝橪似笑非笑的慢慢將那一整盤棋子都撤盡,道:「付縉可曾說,教中還有何人被控制的?」

  「未曾,他們彼此之間都不知曉。」

  「鍾情果真不讓我失望。」謝橪聞言不由得笑了笑,將最後一枚棋子放入了盒中。

  祁肅沉默了一陣,道:「教主如何打算?」

  謝橪淡淡道:「你猜他們會在何處下手?」

  祁肅答道:「我們既定的路線大多官道,他們定然不會選在官道上,所以,也就只剩下柏木嶺、赤月湖、惘然山和羅衣灣這四處。」

  謝橪微微一笑:「若我沒記錯,鬼樓還有一處據點,就在赤月湖和惘然山附近罷。」

  「正是。」

  「很好,你看赤月湖同惘然山何處更適於埋伏?」

  祁肅皺眉思索一陣,道:「惘然山。赤月湖沼澤密佈,著實可算是危險重重。」

  「既然如此,你立即動身,帶那處據點中的鳴沙教眾去惘然山,迷陣或是其他什麼的,你自斟酌便可。」謝橪眉梢微挑:「只一點,便是要快。」

  祁肅道:「若是隱山派那些人提早動手,應當如何是好?」

  「我會下令改變路線,繞過柏木嶺。若是他們埋伏在柏木嶺,我們繞了過去,他們得知路線錯誤之後便已然晚了,只能尾隨,而我們埋伏在惘然山,也就是等他們自投羅網罷了。至於赤月湖,他們想必也不可能選。而羅衣灣……」謝橪略微頓了頓,道:「若他們真的選了羅衣灣,我們便再繞一段路,直接往隱山去。不過我覺得不大可能,畢竟過了羅衣灣,便再無屏障了。」

  祁肅思索片刻,應道:「是。」

  此時雨已然下得十分大了,天色陰沉得猶如暗夜一般,唯有閃電之時照得四下雪白。

  謝橪看了看亭外的天穹,道:「另外,我身邊只留二十死士,其餘的,命他們改了裝束,立即離開,直接回總壇去,將背叛之人全數殺了。」

  風勢越發強勁,青墨亭中打濕了大半,水花一直濺到腳邊。謝橪的聲音夾在風裡竟顯得有些飄忽,祁肅聽了卻是一震,道:「教主不可……」

  謝橪看了他一眼,眸中寒光閃爍:「現如今你不過是我屬下,這是命令,你竟敢違抗?」

  「……」

  「鳴沙教根基終究是在雲川,中州勢力單薄,硬碰硬也著實討不了什麼便宜。」謝橪示意他不必再說,「總壇是勢必要奪回來的,回去之後最先殺的便該是壇中情報使,竟敢將這般大的事瞞下來,想必也是被控制了。之後傳信給各個分壇,酌情調些人手回去。鬼樓之中鳴沙教的那部分勢力,此次之後也由你全數帶迴雲川,至於鬼樓將來如何,或是將樓主之位交予誰,都由你做主。」

  祁肅道:「縱是要收回總壇,待到教主從中州回去再完成也不遲……」

  謝橪似笑非笑的輕哼了一聲:「若是不回去呢?」

  「若無十足把握,下次再動手亦可。」

  「嗯,待你以後成了鳴沙教之主,想要如何,皆由得你。」謝橪淡淡說了句,便擺手道:「下去罷,按我說的吩咐下去。」

  話說到此處,祁肅豈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卻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種心思,便立在原處,一時沒有動彈。

  謝橪看了他一眼,道:「怎麼,如今便想僭越?」

  「並非如此,」祁肅聽出那話中似是嘲諷又似只是玩笑的意思,一抱拳,道:「教主只帶那麼點人,恐怕不妥。」

  謝橪微微搖頭,低笑道:「先前與你說了那麼多,你還未明白我的意思?」

  祁肅眉頭緊皺,默然不語。

  謝橪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至他身側,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此番,我只想了結恩怨。」

  風捲進亭子裡,冰涼的水珠吹落在皮膚上,帶著些冷意。

  他低聲道:「二十年了,我要血債血償,卻不想再添無意義的殺戮。而且……我跟柳鍾情之間,也該有個了斷了。」

  祁肅聽著,一時竟無反駁的話可說。

  謝橪挑眉一笑,道:「師兄,你更擔心誰一些?」

  祁肅一頓,道:「……教主莫要再說笑了。」

  謝橪果然斂了笑意,錯身而過,立在他身後,腳步微頓:「有許多事而今方覺自己做得過了,只是,不可能有機會重來一次。」

  「……」

  「你說,若是重來一次,又會如何……」

  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然走出了青墨亭,祁肅轉身望去,卻見他就那麼走進了瓢潑大雨之中,未曾執傘,卻也未有分毫停頓。

  此時方覺錯了又有何益?

  重來一次,若不知將來,是否仍是做當時一樣的決定?

  這些事,永遠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第32章 浮世本來多聚散

  「小心。」

  「怎麼?」

  柳鍾意手中一頓,微微回頭去看身後那人。

  溫衍指了指他方才要拂開的藤蔓,道:「這個名為『暗生香』,尋常並無甚害處,只是被觸碰時會生出香味,讓人輕微中毒,」他皺了皺眉,「若是同其他一些藥物混合,還有迷幻之效。」

  柳鍾意道:「只是這個看起來同方才那些藤蔓並無甚差別。」

  溫衍笑道:「你看藤蔓的葉根處有少許淺黃的便是了。」

  柳鍾意仔細打量了那藤蔓一陣,發現確實如此,每片葉子的葉根處皆是帶了點嫩黃的,便點點頭,默默記下了。

  一旁簡墨言在繪製的絹布地圖上輕輕勾了一筆,一面說了句:「溫莊主這是打算把柳公子當做親傳弟子來教了?」

  他們來到惘然山探查已然兩日,畫了簡單的路線圖,也記錄了不少險處,但凡碰上些有毒或是迷幻效果的特殊植物溫衍便會同柳鍾意解釋幾句,說的人用了心,聽的人也十分認真的模樣,見的多了,簡墨言也忍不住有幾分調侃之意。

  溫衍聽了他這話也仍是微笑,目光凝視著帶了些許怔愣的那人。

  柳鍾意對上他的目光,心下一跳,剛想開口說什麼,卻聽到一點不尋常的枝葉摩挲聲,故而眉頭微蹙,低聲道:「有人。」

  不多時便聽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向這邊而來,那腳步甚輕,顯然是身懷武功,且聽起來有些紛雜,似乎並不止一人。

  柳鍾意扣住袖中的匕首,與溫衍對視一眼,心底皆是一沉,便也不多猶豫,眼神示意,放輕了腳步,迅速尋了棵巨大古木,攜著簡墨言掠上濃密的枝葉之間隱蔽。

  片刻,果然見十多名黑衣人從那小徑上山來,而唯獨有一人身著青衫,柳鍾意一眼便認出,那人正是祁肅。

  祁肅原是走在最前面,然卻在離他們不遠處停下了腳步,而他身後跟隨的那些黑衣人也一齊止住了步伐,等他吩咐。

  柳鍾意三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大意。

  祁肅在那處站得久了,簡墨言身無武功,閉氣自然也不能久,終究堅持不住,強自控制著極輕的換氣。

  然而就在他吐氣的那一瞬,祁肅便已覺察,一枚暗器直直向這古樹上打來。

  柳鍾意知道那人直覺同武功的可怕之處,早有準備,手上凝著真氣,接住了那枚疾射的暗器。

  低眼一看,卻是一枚普通至極的飛鏢。

  祁肅抬手示意,那些黑衣人立即四散開來,要圍住巨大的古木。

  「跟著我。」溫衍皺著眉,低低囑咐了一句。

  「嗯。」柳鍾意一手帶著簡墨言,身體猶如拉滿的弓一般繃起,積蓄著爆發力。

  溫衍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足尖輕踏樹枝,便飛身而起,直向那株暗生香處而去,身姿極輕靈,彷彿衣袂也不沾染風聲一般。

  他一現身,立時便有幾人暗器出手,然溫衍並不在意,只在那株暗生香上稍一借力,便又往稍遠處去了。

  只聽幾聲細微的輕響,他身後的暗器被幾枚銀針盡數打落,而有人影如鬼魅般一閃,追著他的方向去了。

  溫衍並未走遠,離了暗生香後立在另一棵樹的橫枝上,指間扣著一枚藥丸,待柳鍾意攜著簡墨言跟上之後,便將那藥丸打向再度襲來的一枚暗器上。

  那藥丸瞬間炸裂,散成無數粉末,隨即消歿不見。

  「走。」

  溫衍低低說了一聲,柳鍾意點頭,立即帶著簡墨言隨他向遠處叢林間遁去。

  那些黑衣人紛紛往他們離開的方向追去,卻在半途嗅到一點奇異的香氣,頓覺有些暈眩之感,連帶眼前所見也變得扭曲而奇異。

  祁肅立刻覺察了不尋常之處,示意後面的幾人停下來,隨即又看了那株似乎並無什麼特別之處的藤蔓一眼,略略蹙眉,指了一人,道:「你留下來看好他們,其餘人跟著我。」

  「是。」

  祁肅微微頷首,繞開那株藤蔓,飛快的往那三人離開的地方追去。

  因要帶著簡墨言,三人的速度算不得太快,沒過多久便聽身後傳來腳步聲,卻是祁肅當先追了上來,其餘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及他,自然落下一些。

  溫衍衣袖輕揮,一點細微的淡藍色粉末便隨風拂向那人。

  祁肅屏住呼吸,足尖在樹枝間借力,拔起身形,凌空翻落在他們身後,一枚飛鏢打向簡墨言。

  柳鍾意聽到破空之聲,知道簡墨言身無武功無法閃躲,只得硬生生改變去勢,帶著他往旁邊一偏,躲了過去。

  這一耽擱,祁肅便追了上來,也未曾遲疑,拔出掛在腰間的長劍向他刺去。

  劍勢凌厲,竟是沒留一分力道。

  他知這一劍若是攔不下那人,大約便沒有機會了。

  柳鍾意皺眉,一把將簡墨言推到身後,袖中匕首出鞘,提氣擋下了這一劍。

  他動作雖已極快,但仍是接的匆忙,堪堪阻住劍鋒,卻被那其中飽含的劍氣震得虎口一麻,胸中亦泛起些滯澀之感。

  柳鍾意微微抬眼,看向對面那人,他的武功盡是這人教的,自然是了解兩人間的差距,祁肅內力深厚,僵持的越久優勢便會越明顯。

  祁肅也看了他一眼,低嘆一聲,道:「鍾意,你習武天分不錯,也十分聰慧,只不過若想贏我,還得再過個幾年。」

  柳鍾意沒有答話,隔開他的長劍,凌厲的招式接連而上,一時間也不落下風。

  然而不消片刻,後面的那些黑衣人也追了上來,柳鍾意看了眼正要上前的溫衍,目光灼灼。

  溫衍立時懂了他的意思,但此刻卻寧可不懂才好——

  他知道柳鍾意是讓他帶著簡墨言離開,或許此時這確實是最好的方法,如若不然,面對這麼些人,他們勢單力薄,可能全都走不脫。

  只是那一瞬他卻想到了許多事,在問劍門的那天晚上,柳鍾意讓他去追袁青峰,而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了門中,那個時候他甚至目不能視;還有鳴沙教的那道鐵索橋上,柳鍾意斬斷了鎖鏈,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給予,平淡冷靜的彷彿並非是面對生死。

  而這次……仍是如此。

  若說從前他們還未曾互通心意,他也佩服那人在這種時候的冷定淡然,可現在,仍舊讓他留他一人在此,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溫衍微微搖頭,迎上了那些追上來的黑衣人,手中捏碎的藥丸借著掌風襲向一人面門,那人猝不及防,下意識的屏住呼吸,卻仍是慢了一慢,只覺頭暈目眩,手腕一痛,下意識的鬆了手掌,便覺掌中的長劍被人奪了去,而胸口一悶,已被掌風震開,跌了出去。

  後面迎上來的人見了,自然不敢大意,時時提防著溫衍再用藥粉,三四人與他纏鬥在一處,剩下的便要上前抓住簡墨言。

  溫衍自然不肯讓那幾人得逞,衣袂輕揮,攔住他的人的登時屏息掩面,卻不想他只是虛晃一招,藉機離開重圍,翻身落在簡墨言身前,一劍向追來的人遞了過去。

  他招式一向溫和,下手也不重,此時劍勢卻凌厲起來,隱隱透出幾分殺意,劍尖直刺那當先的黑衣人心口。

  那黑衣人反應也十分快,立時提劍擋下,同時打出一枚泛著冷藍色光澤的鋼針,顯是淬了毒的。

  溫衍劍勢不收反進,另一手卻不疾不徐的將鋼針夾在指縫間,在那人側身擋住他長劍攻勢的瞬間將鋼針反刺進了他的手臂中。

  鋼針上的毒藥顯然毒性甚烈,那人被刺中後連連後退,慌忙的在身上尋解藥,溫衍追上去一劍刺入他右肩,劍氣割傷筋骨,確定這人這幾日無法拿劍後方才放過他,轉身對上了後面的人。

  祁肅見那幾人一時無法將溫衍制住,便挽了個劍花將柳鍾意逼退一步,飛身往簡墨言那邊去。

  柳鍾意自是立即追了上去,將袖中那枚飛鏢擲出,意欲將他攔上一攔。

  祁肅提氣,旋身避過,卻仍沒停住,不過這一慢,溫衍便已稍稍從戰團中抽身,迎上了他這一擊。

  祁肅借著下落的力量,這一劍極是剛猛,溫衍並不硬接,手中長劍看似輕飄飄的遞出,卻直指要害,逼得祁肅不得不劍鋒下壓,擋開這一下,身形再度拔起,一個空翻落在了簡墨言身後。

  溫衍未料到反教他借了力道,連忙回身一劍刺去。

  祁肅手腕一翻,執劍將他的刃鋒盪開,另一手往前探,欲要擒下簡墨言。

  然簡墨言臉上卻不見驚惶之色,微微抬手,袖中響起一點細微的機簧之聲。

  祁肅聞聲一驚,訓練得極為敏銳的身體先理智一步作出反應,那聲音響起之時他便向後一仰,只覺一絲冷意擦著胸膛掠過。

  那機簧勁道甚大,暗器堪堪貼著祁肅衣襟飛出,釘在了不遠處的一顆樹上,隨即是一聲爆響,竟將那木頭炸裂開來。

  祁肅心下不禁泛起些僥倖之意,他只道簡墨言毫無武功,未想到他有這般厲害的機簧防身,若是著了道,恐怕不是受點傷那麼輕巧的事。

  借著這點間隙,柳鍾意已追至跟前,也未留什麼餘地,袖中匕首向祁肅腰腹間刺去。

  那些黑衣人紛紛提刃欲攔,溫衍卻搶先一步,極默契的轉身背對著柳鍾意,站在簡墨言身側,一個雲劍將人逼退。

  祁肅原是仰身躲那暗器,正將胸腹間的弱點暴露出來,此時也不好閃躲,便順勢向後翻身,同時抬腿踢向柳鍾意右手手腕。

  柳鍾意收回這一式,順著勁道轉了個身,匕首寒光爍爍,向他頸項劃去。

  祁肅翻落後一抬手,長劍險險擋住了刃口,而後掌中劍氣大盛,強用真氣與他衝撞。

  他內力十分剛猛,柳鍾意方才原就受了些內傷,此時氣息相撞,更覺胸中滯悶,卻無暇調息解郁,只得略施巧勁,欲與他的兵刃分離。

  祁肅卻步步緊逼,劍勢猶如狂風驟雨一般傾瀉而至,舞出一片銀光。

  柳鍾意漸覺不敵,只是咬牙硬撐,氣息運轉十分艱澀,胸口更是如被無形刀刃割著一般悶痛。

  僵持一陣,祁肅凌厲一劍將他逼退一步,卻未緊追不捨,反倒一劍遞向簡墨言頸側。

  柳鍾意見狀跟上一步,匕首向他後心刺去。

  溫衍那面陷在戰團之中,乍然間亦抽不開身阻止,只見祁肅微微一矮身,任那匕首在背後劃出一道血痕,手中劍卻已抵在簡墨言頸上。

  簡墨言袖中機簧勁道雖猛,卻僅能用得一次,故而此時無法反擊,但面上仍是沉靜如水,不見一點懼意。

  祁肅既得了手,卻無要挾之意,只一掌按在他胸口,將人擊退幾步,立時便有黑衣人過來將人擒住,退至一側。

  柳鍾意欲要上前搶人,祁肅卻回身一劍指向他咽喉,他側身避過,祁肅另一手卻順勢拍向他心口。

  柳鍾意舉掌相對,真氣衝撞之下,只覺胸口氣血翻騰,喉頭一甜,竟有些血腥味。

  祁肅接連一劍刺向他肋下,柳鍾意勉力以匕首擋下,然因氣息不暢失了力道,只聽「噹」的一聲,匕首竟被他打落。

  祁肅眉頭微皺,終究按捺住心下不忍,一劍向他胸前刺去。

  溫衍方才便一直分神注意著這邊,此刻也顧不得那些黑衣人,擲出長劍逼開一道缺口,拼著身上多了幾道傷痕衝出人群,想要攔下那一劍。

  那黑衣人中卻有一人打出暗器,擊向他腿彎處,溫衍不及閃避,受了這一下,想是那暗器上淬了毒,右腿一時間麻木無法受力,他知這般無法與祁肅相抗,便只是飛身將柳鍾意按倒在地,順勢拾起地上了匕首,帶人幾個翻滾,離了那劍鋒。

  兩人在一處險坡堪堪停住,柳鍾意勉強調順了氣息,卻覺手上沾了些溫熱液體,抬手一看,盡是血跡。

  「莊主……」

  「無妨。」溫衍低低說了一句,看了他一眼,眸中盡是欲說還休的複雜情緒。

  柳鍾意心頭一顫,微微偏過頭,往祁肅那面看去。

  祁肅知道他們此時已無甚反擊之力,提了劍正要過來,卻聽一直未曾說話的簡墨言開口喚了他一句:「左護法。」

  祁肅停下腳步,也示意那些黑衣人不必阻攔,只靜靜聽他說下去。

  簡墨言面色沉靜如水,聲音卻一時間清冷下來:「小語死了。」

  祁肅一怔,站在原地似乎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沉默著沒有說話。

  簡墨言冷聲道:「當年她替你擋下謝橪那一掌,是你害死了她,可你,卻還為那個殺人兇手賣命。」

  祁肅握緊了手中的長劍,道:「我忠於鳴沙教,並非忠於謝橪。是我對不起她,此間事了,你縱要我以命相抵,我亦無怨言。」

  「我要你現在便以命相抵。」話音未落,簡墨言左手一抬,看似同方才無般一二的暗器再度從機簧中飛出,直打向他後背。

  周圍的黑衣人沒料到他仍有後招,一時都來不及阻止。

  祁肅剛要閃躲,不料那暗器與方才的看似一樣,實則不同,竟就在他面前炸裂開來,毒煙伴著銀針一齊激射而出。

  簡墨言出手後卻未多往他看一眼,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望向柳鍾意同溫衍二人,示意他們趁機離開。

  他們周圍皆有黑衣人包圍,要離開也是不易,溫衍看了一眼那道被灌木藤蔓遮擋而看不到底的險坡,詢問的望向柳鍾意。

  柳鍾意頷首,伸手環住他的後背,稍一用力,兩人便相擁著翻落下去。

  ☆第33章 紅蕖何事亦離披

  「血跡是在此處消失的,仔細看看周圍可有能夠藏匿的地方。」

  「是。」

  祁肅方才因簡墨言的機簧受了些輕傷,領人追至狹長的陡坡下時早已不見了溫衍柳鍾意二人的身影,仔細察看四週時發現斷斷續續的血跡由上至下,到底部後卻消失了。

  陡坡之下是一條佈滿大大小小亂石的小徑,灌木與藤蔓縱橫交錯,兩側亦是些形狀各異的岩石,似乎並無什麼藏身之處。

  祁肅微微蹙眉,手覆上最後留下的血跡旁邊的岩石,稍稍運力一推,那岩石似是在那處年深日久,並無移動的意思。

  祁肅收了力道,又四處查看一番,不多時幾名屬下亦回來覆命,道是沒有發現什麼藏身之處。

  祁肅皺了皺眉,道:「分兩路,沿這小路去追。」

  「是。」

  眾人領命去了,祁肅凝神聽了聽四下的動靜,方也往別處尋去。

  溫衍同柳鍾意其實並未走遠,從陡坡上翻落下來後,意外發現了一處狹窄石穴,從外面看去極小,需得蹲下身盡力低著方可進入。

  溫衍道是惘然山附近有許多石洞,外邊看不出來,裡面實則別有洞天。

  柳鍾意尋了顆小石子扔入洞穴中,只聽裡面竟隱隱有回聲,顯然地方不小,便讓溫衍先進去,隨即尋來與洞口差不多大小的石頭,移到了洞旁,又將那石頭原本所在的地方痕跡稍作了掩飾,割破手臂弄上些凌亂血跡,這才自己也入了石洞,小心的將岩石一寸寸移到洞口擋了起來,又從內部將縫隙都用泥土堵住,自己守在裡邊。

  方才外邊的聲音他都屏息聽的清楚,也知道祁肅懷疑到了附近的石穴,好在那人被那些刻意弄出的血跡迷惑的視線,並未找到正確的地方。

  待人走後,柳鍾意稍稍挪動身體,從狹窄的入口朝裡移動,不多時,便覺開闊不少,只是石洞中十分漆黑,幾無光線,無法視物。

  石壁上有些潮濕,空氣裡似乎也佈滿了水汽,柳鍾意抬手試探,小心的前行,不多時便觸摸到那人溫熱的身體。

  「莊主……」

  溫衍外傷得比他重許多,方才翻落陡坡的時候又磕磕碰碰不少,他也不確定那人究竟何處傷了,手上絲毫不敢用力。

  溫衍覆住他的手,低聲道:「他們走了?」

  「嗯。」柳鍾意應了聲,便覺他將一物遞到自己手中,摸索了下,原來是個火摺,便揭開緩緩燃了。

  火摺的光逐漸亮起來時,柳鍾意才發覺他臉色十分蒼白,唇上更是沒什麼血色,連忙將火摺放在一旁,想要借著微光去看看他的傷口。

  溫衍原是靠著岩壁坐著,此時將右腿曲起,抬手至腿彎處,微微用力,將一枚淬毒的暗器拔了下來。

  柳鍾意咬住下唇,拿過那枚沾滿血跡的暗器,看了看,道:「這種毒我有解藥。」

  他聲音裡帶著些細微的顫抖,幾乎有點慌亂的低頭在身上找解藥,溫衍安撫的笑笑,應道:「嗯。」

  柳鍾意翻出個小瓷瓶,從裡面倒出藥丸給他吃下,隨即將他沾了血跡的衣料撕開些,俯低了身去查看那傷口。

  溫衍輕輕拉住他,搖了搖頭,道:「沒事。」

  柳鍾意微微偏過頭沒有理他,借著亮光打量四週,方才只顧著看他的傷,此時才發現這石穴中確是別有洞天,像個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窟,再往裡些一片開闊,千奇百怪的鐘乳石在微光下看來充滿了自然的韻味。

  更令人驚異的是,其中還有淺淺的河流,幾乎看不見什麼湧動的波紋,但清澈的水面看起來確然不是死水。

  柳鍾意走到水邊,撕下一片衣料洗淨了,又回到溫衍身旁,幫他清理傷口。待擦淨了血跡,他從方才的瓷瓶中倒出一顆藥丸碾碎,抹在了傷口上。

  溫衍找出了止血藥遞給他,他便十分配合的接過,稍稍塗了一些。

  將傷口處理好後,柳鍾意看著他身上的血跡,道:「把衣服脫了。」

  溫衍怔了下,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低笑一聲,道:「我身上其餘的傷口都沒什麼大礙,你既受了內傷,便好好調息罷。」

  柳鍾意微微皺眉,卻沒再說什麼,直接抬手扯松他身上的衣帶,將人扶起一些,去脫那滿是血跡的衣裳。

  溫衍實則是因方才那毒太過霸道了些,毒性導致半邊身子都有些麻木,雖然服了解藥,但完全恢復知覺只怕還得過一陣子,故而如今也只得嘆了口氣,由得他擺弄。

  柳鍾意將他上衣褪下,只見那原本看起來如玉質一般無甚瑕疵的皮膚上染著鮮艷血色,更因從陡坡上翻落的原因,肩背等地方泛著淤青。

  溫衍方才為了救他受了幾處劍傷,最深的那道在後背處,狹長的一道口子,血還有些未止住,看起來竟有幾分觸目驚心。

  柳鍾意咬著唇角,如方才一般幫他洗淨了傷口,抹上傷藥,待處理到背後那道傷口時,手上雖然穩定,呼吸卻似有些微亂。

  溫衍知他心思,便出言安撫道:「這傷不疼,過幾日便好了。」

  柳鍾意將藥瓶還給他,淡淡道:「你中的那毒有麻痹之效,現在自然不痛。」

  溫衍接過藥瓶,卻也未放開他的手,輕輕扣在掌心,低聲問道:「生氣?」

  柳鍾意搖了搖頭,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溫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微微頓了頓,他才接著開口:「鍾意,我知道你不願我因你受傷,但是,你對於我來說很重要,我想,大約就如我之於你一樣。你既然不願我這樣,那……你可有想過那時你讓我先走,我是怎樣的心思?」

  柳鍾意似是怔了怔,眼簾低垂,一時沒有答話。

  「無論是當時在那個石室,在問劍門,還是鳴沙教的鐵索橋上,你總是習慣將自己置於險境。」

  溫衍與他相扣的手微微用力,柳鍾意甚至覺得指骨被他捏的有些疼,卻沒有掙扎,想聽他將話說完。

  「看起來你總是冷靜的作出傷害最小的決定,實際上……」溫衍抬手輕輕扳起他的臉,與他四目相對,「你總是不肯重視自己。」

  柳鍾意微微睜大了眼看他,似是想開口說什麼,溫衍卻輕輕搖頭,湊近一點,與他額頭相抵,低嘆道:「或許這也不能怪你……這五年我那般冷淡的待你,或許讓你習慣的覺得你對於我來說毫不重要……其實,這些日子來我一直覺得就如在夢中一般。我那樣待你,你還肯同我在一起……」

  「莊主……」

  柳鍾意一瞬不瞬的看著他,那眸中情緒複雜,似有茫然,但更多的卻是未曾開口的深情。

  溫衍一時心中竟有些難耐的疼痛,合上眼眸,緩緩將額頭抵在他肩上,方才繼續道:「鍾意,無論如何,不管下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再像從前那樣輕易的將自己置於不顧。」

  柳鍾意對他這般示弱的模樣有些無措,只能由得他倚靠著,一動不動。

  「縱然是有什麼凶險之事,我們亦是可以一起的,不是麼?」溫衍未聽到他答話,便又握緊了他的手:「答應我。」

  柳鍾意沉默片刻,輕聲應了,抬起另一隻手,避開傷處,輕輕環住了他的肩背,宛若承諾一般。

  溫衍低聲道:「就算你一時間不能改過來,那就記住,我身上還有『紅線』。」

  柳鍾意抿唇,道:「莊主,『紅線』當真無法可解麼?」

  「嗯。」溫衍應了一句,心中卻想,縱然是有,也絕不會告訴他,唯有這般,這人大約才會多顧忌一些。

  柳鍾意靜靜的與他相擁,半晌,似是下定決心一般,開口道:「我記住了。」

  溫衍得了他這般回答,終於稍稍安心,兩人依偎著休息了一陣,柳鍾意道:「謝橪定然知道了些什麼,我擔心……」

  他略微頓了頓,沒有說下去,溫衍卻明白他的意思,道:「雖然謝橪行事偏激狠辣,但那日在雪谷之中可見,他不會對鍾情下殺手,鍾情現在……至少是沒有性命之憂。」

  柳鍾意點點頭,眉卻依然緊皺著,沉默了一陣,才道:「我們要想辦法通知袁前輩,而且……不知簡先生現下如何了……」

  「祁肅方才雖對你用了殺招,卻一直沒對簡先生下重手,想必簡先生暫時也沒有危險。」溫衍稍稍坐直了身子,道:「而且,聽他方才所言,祁肅反倒對他似有所虧欠。」

  「簡先生說的那個人,應當是那日我們在慕月崖上所見到的那名女子,」柳鍾意道:「那時他說是因五年前被毒掌打傷而昏迷至今……原來是被謝橪所傷,難怪簡先生肯幫哥哥。」

  溫衍嘆了口氣:「想不到五成的幾率,她仍是沒活下來。」

  兩人皆是靜默了一陣,溫衍開口道:「那時她是為了救祁肅,卻不知……謝橪那時為何會對祁肅動了殺念。」

  「五年前……」柳鍾意思索片刻,似是忽而想到什麼,道:「大約……是因為哥哥的事情。謝橪知道了哥哥的身份,自然就會知道樓……左護法當年救下我們的事。」

  他略微頓了頓,才接道:「無論如何……就算他方才的確是要殺我,他仍是曾救過我跟哥哥。」

  溫衍扣住他的手,低聲道:「……我明白。」

  柳鍾意抬眼看他,靜靜道:「莊主,你放心,我答應你,不會將自己的性命輕易交予他人。」

  那目光平靜堅定,溫衍卻明白那眼神之下的隱忍深情,不由自主的貼近一點,吻住那說出令他心神微顫話語的唇,並不帶情挑和輕薄之意,而是像安撫和確認一般,小心而認真。

  僅僅是片刻而已,柳鍾意卻因他的溫柔而微微閉上眼,暫且放下沉重難安的心緒。

  「鍾意,」待兩人氣息都平定,溫衍低低喚了他一聲,道:「你可有想過,待這些事都結束之後要如何?」

  「嗯?」柳鍾意似有些不解,抬眼望著他。

  溫衍抬手摸了摸他的眉尾,抹去那裡不知何時不經意沾上的一點血跡,道:「此事過後,你應當不會再回鬼樓了罷?」

  柳鍾意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溫衍望著他,目光明亮,卻柔和如水一般。

  柳鍾意知他想聽自己說什麼,微微抿唇,道:「我想同莊主一起……四處遊歷,懸壺濟世。」

  溫衍彎了唇角,道:「要先同我成親。」

  柳鍾意沒料到他突然說起這個,怔了一下,不甘示弱的答道:「那莊主答應我的事,可不要忘了。」

  溫衍知道他指的是蓋頭,面不改色的應道:「自然。」略一思索,又道,「雖然時常外出行醫,但一年仍是有幾個月要待在莊上處理些事務,若是閑了,便教你醫術可好?」

  柳鍾意眸子微微一亮,道:「好。」

  溫衍不由得輕笑一聲,親了親他眼尾,滿是柔情的模樣。

  柳鍾意卻握緊他的手,有幾分低沉的道:「這五年犯下太多殺孽,縱然那些人曾做下些惡行,但我卻覺得自己同樣不是什麼好人。我記得莊主曾問過,是否相信鬼神之說,若這世上當真有鬼神,我也不願死後下地獄……再無法與莊主相見。」

  他甚少說這般直接露骨的話,溫衍聽著卻覺心中半是歡喜半是疼痛,抬手用力將人擁住,在他耳邊道:「不會的,一輩子那麼長,我教你醫術,定然將從前的殺孽都消了……」

  「嗯。」柳鍾意應著,心中漸漸覺得十分安定,同時,開始對那個想像中的以後無法控制的期待起來。

  若當真有那麼一天,該多好。

  ☆第34章 悠揚歸夢惟燈見

  黑暗之中一片寂靜,唯有極輕的滴水聲,聽起來淒清冰冷。

  柳鍾意運功調息畢後,感覺內傷窒悶之感已減輕許多,拾起一旁的火摺燃亮,只見溫衍枕著手臂側臥在一旁,似是睡著了。

  早上那場打鬥太耗體力,那人又失血不少,睏倦疲憊也是難免。

  柳鍾意不願擾他,只是一時也不願熄了火摺,就那麼湊近一點,微微低身打量。溫衍的臉色仍舊顯得蒼白,唇上也無甚血色,這麼安靜睡著的時候,看起來難得有幾分虛弱的模樣。

  柳鍾意不禁抬手想要觸碰那眉眼,要碰到時卻又頓住,停了停,終是怕擾了他,想要收回來。

  然不待他動作,溫衍卻睜了眼,眉目染上一點笑意,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側臉上,另一手撐著地面借力坐起身來,目光如水般看著他。

  「莊主……」柳鍾意原是心下一驚,卻沒有表現在面上,手被他握住時只覺有些涼意,連同貼上的面頰,也是微冷的,「什麼時候醒的?」

  溫衍輕笑道:「方才你燃起火摺的時候。」

  柳鍾意略有點不自在的別過眼,心道那剛剛他那些動作,那人豈不是知道的分明?過了片刻,卻又想到他們既然已經互通心意,甚至許過以後,許過生死,又何必再遮遮掩掩,於是便抬眼直直的望過去。

  那雙桃花目在微弱的火光中看來彷彿流轉著毫不掩飾的情意,清澈而明亮,溫衍略微一怔,便明白過來他想的是什麼,不由得低笑出聲。

  他一直希望能讓這個人在他面前袒露心緒,如今看來,竟也不算太遙不可及。

  柳鍾意道:「冷麼?」

  溫衍搖了搖頭,笑道:「我沒事。」身體並未有發熱的跡象,這般看來,至少傷口沒有感染,「我睡了多久?」

  「大約入夜了。」這石洞中無法知道具體時辰,柳鍾意也只能稍作估算。

  溫衍點點頭,道:「祁肅定然會派人在周圍尋找,不過這地方應當有其他出口。」

  柳鍾意拿著火摺起身打量了一下石洞內部,這石洞很大,形態各異的鐘乳石和沉靜的暗河綿延伸向遠處,黑暗中看不到盡頭。他望著那潭水片刻,道:「順著水流的方向,大概能出去。」

  「嗯,縱然沒有洞口,從暗河中大約也是能出去的,只是有些危險。」溫衍扶著岩壁站起,感覺到膝後的疼痛,眉頭微皺。

  柳鍾意敏銳的覺察到不對,走到他身畔,想要低下身看看傷勢,溫衍卻拉住他,道:「不必看了,的確是傷了些筋骨,恐怕沒那麼快能恢復自如。」

  柳鍾意皺了眉,沒有說話。

  溫衍低嘆一聲,將指上的玉質指環取了下來,放入他手心,道:「帶著這個。」

  柳鍾意扣住他的手,並不肯接,略略抬了眼看他,眉頭皺得更深,「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萬一那些人找回來或是有什麼危險……」

  溫衍將他的手掌展開,看了看,將玉指環套在了無名指上,這才低聲道:「若說危險,你比我的處境危險許多倍,帶著這個,你就會記著答應我的事。」

  柳鍾意對上那雙堅定溫暖的眼,想說什麼,卻終是咬住下唇。

  「算上路程,如今也只剩下一日了,你必須到約定的地方通知袁前輩他們改變計劃,否則……」溫衍沒有往下說,只是抬手將人抱住,下頜抵著他的肩,「外面肯定還有祁肅的人,若是帶著我,行動不便,反倒是個纍贅……我知道你定是明白的。況且,我現在這般,對上鳴沙教時,也幫不了你們什麼,恐怕還會……」

  「別說了。」柳鍾意打斷他的話,迴抱住他,深吸了一口氣。

  「嗯。」溫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可是,紅線……」柳鍾意手上忍不住微微用了力道。

  溫衍聽了低低一笑,道:「不過是有些疼痛,豈會忍不過去,我只擔心你們。」

  柳鍾意鬆了手,一雙眼卻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似是藏著許多未曾出口的話。

  溫衍仍是微笑,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遞到他手中,道:「若到時謝橪一時武功仍在,你對上了,可以尋準時機用這個。還有,我給你的那個香囊,定要帶在身上。」

  柳鍾意握著那蠟丸,點了點頭。

  溫衍留戀的摸了摸他的眉眼,道:「記住,我們……生死與共。」

  柳鍾意捉住他的手,那隻手看起來漂亮如同上等的玉質,而上面那道紅痕看起來竟也有些詭譎之美,他低頭吻住那紅線,輕聲卻篤定的應道:「我知道。」

  溫衍因那柔情而心顫,雖是不捨,卻仍是開口道:「去罷。」

  柳鍾意沒有應聲,將火摺滅去,湊近一點主動吻上他的唇,微微閉目,在那有些蒼白的唇上輕咬。

  一片漆黑之中這樣的舉動顯得更加親密溫存,溫衍啟口默許了他的攻佔掠奪。

  是熱情,同時也是不安。

  柳鍾意離開時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溫衍嘗到一點鹹澀的味道,似乎是被他咬出了血痕。

  柳鍾意沒有再燃亮那火摺,也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往石洞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極輕,幾乎聽不到,石洞之中好似只剩下安靜的水滴聲,溫衍抬手輕撫著刺疼的下唇,閉上眼,許久沒有動彈。

  柳鍾意亦沒有回頭,沿著石壁一步步走至不見五指的深處。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已聽不見那人的氣息,而前方又變得狹窄起來,足下漸漸沒有乾燥的地方,他不得不邁入水中,冰冷的感覺由足尖蔓延至腿部,不遠處出現了一點淡淡的亮光。

  再走近一些,水已沒至膝上,他看清那是一處看起來十分窄小的洞口,水流就由那處與外相連,而洞口的光亮正是此時外面淺淡的月色。

  柳鍾意緩緩往那處走去,到洞口時水已經浸到了腰部。探手觸摸水下的洞口邊沿,只覺雖是窄小,但只要方法得當,還是有足夠通過的寬高。

  柳鍾意將火摺、香囊、藥丸連同一些不能沾水的東西裝入了一個備用的皮袋之中,收緊口子,又迴首看了一眼石洞中仿若漫無邊際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氣,屏息沒入水面之下,借著那一點微光的指引,小心謹慎的緩緩穿過了洞口。

  在水中游出一段,正打算上岸,剛一浮出水面,卻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立時又潛入水中,屏住了呼吸。

  隱約聽岸上一人道:「剛剛河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無人應答,柳鍾意也屏息一動不動。

  過了一陣,另一人似是說了一句:「可能剛剛是魚吧,去別處看看。」

  柳鍾意又待了一陣,而後隨著水流方向游過一段,這才稍稍浮起,凝神靜聽四週的動靜,確定附近沒有人時才上了岸,不敢多待,尋了一顆巨樹將身形隱匿起來,方稍稍鬆了口氣。

  將衣衫弄得半幹,柳鍾意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提氣飛快的往赤月湖那面去了。

  他們先前與袁青峰等人約定在赤月湖外一個名為落雲的小城中相見,赤月湖是必經之地,然而赤月湖一帶地勢複雜,他若是要走隱蔽小路,恐怕夜裡多半是走不出去的,甚至誤入沼澤,但若是走主道……

  靠近惘然山與赤月湖交接之地時柳鍾意不由得慢下了腳步,以他對祁肅的了解,那人看準了他跟溫衍必須去傳遞消息,說不定只吩咐屬下在惘然山尋找,自己卻在這裡守株待兔,就如那時守在中州與雲川交匯處一般。

  柳鍾意將身形隱沒在樹冠之中,望著不遠處那條赤月湖畔的主道,那處月色黯淡,被樹木遮擋之下看來,更是黑黢黢的一片。他心中估計了一下以自己如今的體力對上祁肅有多少機會走脫,終是暗暗搖頭,目光轉向了另一側被植木和沼澤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縱橫小道。

  二者竟皆是下策。

  柳鍾意皺了眉頭,目光掃向赤月湖,湖的斜對面便是落雲城,只是從此處看來,只能見著依稀的燈火。他望著那遙遙的微光,心中忽而一動,又看向不遠處連接湖泊的河流,猶豫片刻,便下了決心。

  借著樹木的遮擋,柳鍾意迅速的移至河邊,小心的潛入了水中,隨後順著河道一直往赤月湖中游去——

  赤月湖雖大,但以他的體力足以游至對面,只須小心些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響,應當不會被察覺。

  柳鍾意潛在水中,盡力往湖對面游去,隔許久,方才露出水面換一口氣,辨別方向,而後又潛入水中。如此反覆,不知過了多久,對岸因夜色深沉而變得稀落的燈光逐漸清晰起來,體力在冰冷的水中不斷流失,柳鍾意不敢怠慢,仍是努力向那面靠近。

  月漸漸西落,柳鍾意幾乎力竭的爬上岸時,已聽到城中傳來的雞鳴聲。

  他倚在湖邊的楊柳樹下休息了一陣,用內力將身上濕透的衣裳弄乾,又將散亂的頭髮重新束好,好讓自己看起來不會太過狼狽,而僅僅像是個普通的過路旅人。

  整理完後天色已漸亮,此處是官道上的一處驛城,這時已有了零散的過路人,柳鍾意便隨著他們一同入了城。

  進城後柳鍾意很快便循著袁青峰等人留下的簡單標記來到了一處客棧,那客棧名為雲宿,看著並無甚特別之處。

  他剛一進門,店小二迎了上來,慇勤詢問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柳鍾意還未答話,便聽一人道:「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一眼看去,只見一個衣著簡單,面目俊朗的青年坐在大堂中靠窗的一個位置上,正是出雲。

  此時人還少,他一進來,出雲自然看得到。

  店小二便請他去那處坐下,柳鍾意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再跟著。店小二識趣的回到櫃檯處,恰逢一長相頗為俏麗的女子走了出來,他一愣,連聲招呼。

  那女子似是這客棧的掌櫃夫人,俏目瞪了他一眼,將人使喚著打理桌椅去了。

  柳鍾意未見著什麼異常之處,正要移開目光,那女子似是察覺了他的視線,紅唇微勾,媚眼如絲的朝他笑了笑。

  柳鍾意轉開目光,走至出雲桌前坐下,問道:「你一人?」

  出雲搖了搖頭,道:「秦少俠守了一夜,未等到你,現去休息了,我起來了便在這等著。昨日不見你們來,他們都十分擔心。」他微微一頓,有些遲疑的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柳鍾意面色不變,聲音卻有些低冷:「此事說來話長,待會回房見了袁前輩再一併說罷。」

  「好,」出雲點點頭,指了指桌上的早點,道:「你想必十分疲累,先吃些東西。」

  「嗯。」

  自昨日便沒吃什麼東西,又耗費大量體力,自然是覺得餓了,然柳鍾意吃著鬆軟熱騰的饅頭時卻全然覺不出味道。

  心裡不斷的想著那個為了讓他不必帶著纍贅能順利離開而獨自留在石洞中的人,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只有連綿的石壁和靜謐的潭水,那人受了傷,身上還有紅線蠱,可他卻不能陪在他身邊。

  這時才忽然理解了那時自己在慕月崖上斬斷鐵鏈時那人的心情,也更加明白為什麼昨日他再不肯留自己與祁肅纏鬥……

  柳鍾意看著手上的玉指環,想起那人溫柔帶笑的眉眼,心間泛起綿延的疼痛來。

  若是可以的話,從今以後,縱生死一線,亦相伴不離。

  「快到了。」

  謝橪撩起馬車的側簾,往外望了一眼,若有所指的說了一句,回頭望向閉目坐在一旁的藍衫男子。

  柳鍾情睜開眼,眉頭微皺,片刻,卻不打算理會他,逕自別過了目光。

  謝橪並未隨他的性子,抬手扣住他的下頜,正對著自己,似笑非笑的開口道:「怎麼,心虛了?」

  他們此時離隱山派還遠著,謝橪所指的,顯然並不是那個所謂的目的地。

  柳鍾情皺了皺眉,還未答話,便聽馬車外有人稟報道:「教主,有傳信。」

  謝橪微微挑眉,暫且放開了他,將車簾撩起,接過了那人遞來的東西——只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似是從信鴿腿上摘下的。

  謝橪將紙條打開,略微掃了幾眼,唇角勾起,將它抵到了柳鍾情眼前。

  柳鍾情看了一眼,臉色忽的一變,薄唇抿著,半晌,見謝橪似乎並不打算主動說什麼,才冷聲問道:「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謝橪道:「礫岩一死,我便知道出事了。」他眉梢微揚,似是審視一般看著面前這仍舊顯得冷硬而並不惶急的男子,聲音微沉,「他身上有一種蠱,名為『連理枝』,雌雄雙生,無論何者死了,另一個也會立即斃命。蠱蟲死了,我自然知曉總壇出了事。」

  柳鍾情微微皺眉,道:「是我疏忽了。」

  「總壇出事,卻無人傳信來,自然是被做了手腳,我當然要追查下去。」謝橪道:「事情出的這麼巧,瞞的又如此嚴密,可見並非一朝一夕之功,除了你,我不做第二人想。」

  柳鍾情冷哼一聲,道:「承蒙教主看得起。」

  「我想你回來必然是為了做內應傳遞消息,又不知教中有誰是暗投了你的,便調用祁肅隱藏在鬼樓之中的鳴沙教勢力,終於找到了那個傳信的人——付縉。」

  「想必付縉已經將一切和盤托出了罷?」

  「不錯。」

  「你猜到我們要在惘然山動手,所以就派左護法先到惘然山布下埋伏,也在落雲城安插了人手,監視一切行動,」柳鍾情微微抬目,「教主好手段。」

  「承讓。」謝橪抬手撫上他的側臉,笑意微涼:「你說,我該怎麼對你?」

  柳鍾情仍是面無表情,冷冷道:「自然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謝橪頷首,笑了笑,道:「那其他人又待如何?」

  柳鍾情挑眉冷笑:「何必問我,莫非在下一介階下之囚,還能左右得了教主的決定?」

  謝橪並不動怒,只是淡淡道:「縱然你不在意其他人,莫非連你弟弟也不顧了?」

  柳鍾情閉上眼,薄唇抿起,道:「身為雲家之後,豈能向仇人乞憐,苟活於世。」

  謝橪沉默一陣,神色微冷,道:「不錯。」

  他說著扣住那人的手腕,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條鐵鏈,將他一手縛住,鎖在馬車鐵質的堅硬窗櫺上,「那你便看著,這場棋局,結果究竟如何。」

  柳鍾情看了那鐵鏈一眼,並不在意,只是出言譏誚道:「教主如何篤定自己必然立於不敗之地?」

  「我並未這麼想,」謝橪靜靜的看著他,半晌,道:「若是輸了,便當做稱了你的意,也是不錯。」

  柳鍾情眉頭一蹙,別過臉去,沒有再說話。

  午時恰是客棧大堂的酒館中最為熱鬧的時候,路過此地打尖的客人幾乎坐了滿滿一堂,袁青峰等人坐在靠窗的大圓桌前,其餘一些弟子也各自尋了地方坐下,簡單要了酒菜。

  晨間柳鍾意將昨日發生的事一一說明後,袁青峰讓他先休息了半日,而後同眾人商議一番後,決定就在赤月湖同惘然山交界之處動手——既然鳴沙教在惘然山也有了準備,不若便選在這個界點上,彼此皆沒有準備,不沾優勢。

  午間休整完後,眾人打算吃過飯便前往那處。

  酒館中小二忙的滿頭大汗,幾乎腳不點地,那原本在櫃檯打著算盤的掌櫃夫人也拎了茶壺幫客人添茶。那女子容貌俏麗,身姿玲瓏,惹得不少客人都偷眼打量,然她卻不在意那些目光,巧笑嫣然,婉轉相對,偏偏恰到好處,點到即止。

  女子裊裊婷婷的走過來為他們倒茶時,柳鍾意眉頭微皺,看著她的身形思索了片刻,他總覺得這人身上有幾分莫名的熟悉感,卻又想不起來究竟何處見過。

  女子碰上他的目光,挑眼一笑,隱約帶著點誘惑之意。

  柳鍾意低了眼簾,端起那杯茶,裊裊茶香混合著熱氣從茶杯中冒起,然而其中似乎還帶著一種別樣的香氣,極淡,但他能覺出。

  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

  柳鍾意將茶杯舉到唇邊,卻並沒喝下,而是不動聲色的打量那人。

  想是那茶壺中裝得太滿,女子倒茶時有些茶水從上邊的口子溢了出來,她連忙伸手扶住了壺底,這才小心的將茶水滿上。

  原是十分尋常的動作,柳鍾意卻仍覺得有微妙的不協調之感。

  茶煙漫過眼前,他心底一動,起身走到那女子面前,開口道:「我來。」說著接過茶壺,如她那般一手托住了壺底,熾熱的溫度立即傳至手掌,若不是他練武手上留著繭子,想來必是受不住這滾燙的熱度。

  柳鍾意心念一轉,驀地想起那茶水中香氣的熟悉感究竟源自何處——

  那是他同溫衍在伴星嶺上經過那片寒歲砂蘭時聞過的味道。

  「別喝。」柳鍾意阻止了一旁端了茶就要喝的隱山派弟子,將茶壺放著桌上,手扣住了袖中的匕首,轉身看向那女子,開口道:「你究竟是何人?」

  女子微微睜大眼,愣了片刻,嫣然笑道:「公子說的什麼,小女子實在聽不明白。」

  柳鍾意扣住她的右手,並不在意她驚訝的叫聲,翻過掌心,冷聲道:「尋常人家的女子手上怎會有這樣的厚繭,尤其是這裡,只有練劍或是什麼暗器才會留下罷?」

  女子眨了眨眼,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道:「公子說笑了,小女子自幼做些粗活,手上才起繭子,公子說的那些,我可是一竅不通。」

  柳鍾意不為所動,扣住她的脈門,淡淡道:「那你告訴我,為何要在茶中加入寒歲砂蘭?」

  女子似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個,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柳鍾意沒有追問,只是望向呆愣一旁的店小二,道:「這人當真是你們掌櫃的夫人?」

  此時酒樓中的熱鬧聲音已經漸漸小了下去,那些發覺不對的來客都看著這邊,有些膽小的已經在收拾手邊的東西,打算若是發生什麼打鬥便立即離開。

  店小二遲疑的看向那女子,又看了看柳鍾意等人,似是權衡許久,方才訥訥的應道:「不、不是……」

  柳鍾意轉向那女子,道:「你還有何話說?」

  事已至此,女子也未再分辨什麼,面上的神色漸漸由嬌媚可憐變作了冷定淡然。

  柳鍾意眉頭微蹙,凝視著她的面容,道:「我們見過罷?」

  女子低著眉眼,似是並不打算答話。

  柳鍾意見了那神色,不由得更加確定起來,一手按上她耳後,果然摸到薄薄一層與皮膚並不相合的東西,似乎是人皮面具的邊沿。

  然不待他將那面具揭下,女子驀地出手,袖中疾射出一支短箭來,直打向他面門!

  柳鍾意並不鬆手,用力將那面具撕下,順勢扣著她的脈門一個旋身,輕巧的閃過袖箭,站定時匕首便已抵在她頸上。

  女子咬著紅唇,扭過臉去,卻不再反抗。

  柳鍾意點了他的穴道,淡淡道:「原來是你,飛翠姑娘。」

  ☆第35章 濩落生涯獨酒知

  過午後日漸西斜,微暖的薄光照在赤月湖上,輕風拂過,便如泛起片片金鱗。

  馬車從湖畔經過,往前方密密疊疊的山巒中去,兩行騎馬的侍衛護在兩側,大約有二十人,衣上皆繡了鳴沙教的紋樣。

  四週寂靜,唯有馬蹄經過的聲響,然此時馬車的側簾被人從裡面掀了起來。

  車旁的一名護衛立即湊近微微俯身聽令,只聽車裡那人淡淡說了句:「小心。」

  「是。」那侍衛應了一聲,連同周圍的人都立即戒備起來,一股冷肅殺氣瀰漫開來。

  幾乎是同時,幾枚銀針向為首的那名侍衛疾射而來。

  那人雖有察覺,卻仍是來不及拔劍擋下,身子一仰避過,順勢翻落下馬,劍鋒出鞘,橫在身前。

  後面的人也紛紛停下,拔出了武器握住手中。

  事先等在此處的袁青峰等人也未再隱匿身形,紛紛現身與他們對峙,一時之間氣氛便劍拔弩張起來。

  謝橪撩開車簾,負手走了出來,就那麼立在馬車上,長眉微揚,唇角輕勾著,望著他們。

  袁青峰握著長劍,隔著十來步的距離,亦看向那長身而立的玄衣男子。

  這許多年間仇怨糾纏第一次這麼明晰的擺在眼前,他一時之間竟並不覺恨意如何刻骨,反倒心頭十分複雜。

  謝橪最後也將目光凝在他身上,開口道:「此番路途遙遙,正是去尋袁掌門的,想不到閣下如此迫不及待的送上門來,省卻我許多功夫。」

  袁青峰沉聲道:「若我不前來,難道要等你到隱山派攪得腥風血雨不成。」

  謝橪微笑頷首:「有理,那麼,廢話少說。」

  他從容的做了個手勢,身側的扮作侍衛模樣的死士便一同執刃而上,向袁青峰等人襲去。

  袁青峰足尖輕點,並不在意那些死士,幾個起落間來到謝橪面前,一劍當先向他刺去,兩人便在馬車前窄窄的地方纏鬥起來。

  謝橪武功極高,招式亦凌厲狠辣,然袁青峰內力深厚,基礎紮實之極,自然也不會落在下風,兩人來往拆招,一時膠著。

  那面鳴沙教死士已然與問劍門、隱山派的精銳弟子混戰在一處,雙方都是以命相爭的架勢,鬥得十分激烈。

  柳鍾意一番打鬥之下將匕首刺入一名死士的咽喉,也顧不得手臂上被那人死時拼盡力氣劃拉處一道血痕,直往馬車而去。

  他直覺柳鍾情就在這馬車之上,只是並不知境況如何,依照時間算來,柳鍾情身上抑制武功的藥很快便會失效,但是未曾見他一面始終心下難安。

  然不待柳鍾意行至馬車前,一道人影便從身後追上來,一個翻身極快的攔在了他面前,一劍向他刺來。

  柳鍾意聽到風聲時便已有了準備,匕首抬起堪堪擋住了那凌厲至極的一劍,抬眼看去,卻是祁肅。

  方才謝橪身邊不見那人,但以祁肅的性子,知他沒有被抓住反而回到了落雲城,便不會再按照原先的計劃等在惘然山,此時趕到,柳鍾意也並不覺得意外。

  身後的廝殺聲愈加強烈,柳鍾意眉頭蹙起,回頭望去,只見祁肅帶來的人也加入了戰團之中,情勢已有了傾斜。

  他回頭看著那人,無聲的握緊了匕首,雖然無甚勝算,但總得一試,否則……

  祁肅似是知道他的意思,卻並未動手,反倒是收了劍,道:「我並不想殺你。」

  柳鍾意並不動,也未答話,好似未聽他說什麼,只是在等待時機。

  祁肅微微搖頭,將一方割裂的白色布帛扔在他腳邊,「你仍是不肯收手的話,也莫要後悔。」

  柳鍾意一怔,看了他一眼,見他確實沒有動手的意思,這才附身將那片衣料撿了起來。

  乾淨的白色,上面簡單的棉線繡紋亦是同樣顏色,他方才雖是一眼便已認出,卻仍不願相信,此時將布料握住手裡,心頭便是一沉,唇角緊抿著,卻已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祁肅看著他,道:「你若是不信我,我命人帶他過來亦可。」

  柳鍾意緊緊攥著那方布帛,半晌,終是道:「我要見他。」

  「跟我來。」祁肅說罷,回身越過戰團。

  柳鍾意看了那馬車一眼,又望向一時無法分出勝負的謝橪和袁青峰二人,用力咬住下唇,終是追著祁肅去了。

  祁肅並未走遠,只是到了戰團的另一端,柳鍾意剛一跟過去,便見到了那人——

  在祁肅的吩咐下被兩名黑衣人架著從一旁的密林中出來,大概是傷口又裂開了,白衣上染了許多血跡。盡管如此,那人臉上表情仍是淡淡的,雖然面色十分蒼白,但依舊顯得鎮定而淡然。

  對上他目光時,溫衍眸子微微一亮,似是帶著一點極淺的笑意。

  然柳鍾意只是一瞬不瞬的看著他,著實想不出什麼理由可以讓這人這種時候仍舊笑得出來,而且與尋常並無差別,他攥著那方布帛,手心冰涼,甚至因為握得太用力而覺出了疼痛。

  溫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卻是開口對祁肅道:「不知左護法想要用我如何要挾鍾意?」

  祁肅看了柳鍾意一眼,道:「束手就擒。」

  柳鍾意握著匕首還未答話,溫衍卻是先笑了出來,聲音雖然仍是溫和淡然,卻隱隱帶著劍在鞘中,光華內斂的無聲壓迫:「卻不知,你哪來的資格要挾他?」

  祁肅眉頭一皺,隱隱覺得這話不對,然不待他細思,溫衍便接著道:「依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

  他眸光一轉,笑著柔聲喚道:「鍾意。」

  柳鍾意驀地出手,一掌將挾著他的左面那人擊飛,另一手執了匕首,狠狠刺入右面那人的心口。

  奇怪的是,這兩人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祁肅心頭一跳,欲抬手拔劍向二人刺去,卻覺手腳發軟,好似力氣一瞬間都被抽乾了一般,動彈一根手指也是艱難得很,回頭向戰團中看去,卻見原本所佔的優勢立時消歿殆盡,他帶來的那幾人也是同樣情況,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柳鍾意迅速的察看了溫衍的傷勢,解開他身上的穴道,抿著唇小心扶住他。

  溫衍只是傷口撕裂流血,其實並不如何嚴重,但膝後的傷著實疼的厲害,便倚著那人,將重量都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感覺到他十分輕柔卻配合的接受,不由得微微彎了唇角。

  祁肅此時全沒了力氣,倒也沒有氣急敗壞,沉下心來,思索了一陣,開口問道:「不知溫莊主是什麼時候下的毒,我竟毫無所覺。」

  溫衍看向他,斂了方才對著柳鍾意時溫柔如水般的笑意,道:「自然是一開始便下了,否則,你以為你們是如何找到我的?」

  祁肅一怔,片刻,苦笑道:「你是故意讓我們找到的?」

  「不錯,」溫衍神色不改,依舊是淡然的模樣,「我思來想去,仍是放心不下,只是受了傷行動不便,一個人自然是來不了的。」他眸子微轉,看了柳鍾意一眼,這才接著道:「故而離開石窟在外面稍微留了些線索,而後再回去,布下藥物。只要你們一進石窟便會中毒,只不過這毒無色無味,又是慢性的,你們自然沒有察覺。」

  「……原來如此。」祁肅長嘆了一聲,道:「是我大意了。」

  溫衍一笑,淡淡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的確是大意了,只當自己是『捕獵者』,自然想不到『獵物』還會給你下圈套。」

  祁肅道:「既然敗了,也無需多言。」說罷閉上眼,引頸受戮。

  柳鍾意抬手將匕首抵在他咽喉,卻未動手,眉頭皺起,半晌,手腕一轉,匕首柄端用力,點了他幾處大穴,道:「你當年沒有殺我,我今日,一樣不殺你。」

  ——只是從今之後,恩怨兩斷,生死再不相干。

  祁肅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卻未再睜眼看他,也再未開口。

  柳鍾意收回匕首,扶了溫衍至一旁,抬目看他,道:「莊主,下次不可如此冒險。」

  溫衍微微彎了唇角:「既如此做,自然是有把握的。」

  柳鍾意眉頭一蹙,道:「那為何不與我商議?」

  「我也是臨時起意,畢竟……十分放心不下。」溫衍抬手撫平他眉心,道:「況且,縱然事先未曾說過,你不是一樣接應得很好麼?」

  柳鍾意咬了下唇,有幾分彆扭:「那不一樣。」

  溫衍應了一聲,低笑道:「嗯,是我錯了,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待得事情了了,任你責罰可好?」

  柳鍾意聞言轉過臉頰,望向了那馬車。

  溫衍不由得輕勾了唇角——這人果然仍是總把正事放在最前面的,一提起這個,其餘的也就放一邊了。他算了算時辰,道:「鍾情的武功應當馬上就要恢復了。」

  柳鍾意看著他身上的血跡,有幾分遲疑的道:「我過去看看,莊主……」

  溫衍注意到他望向自己傷處的目光,道:「放心,我雖不能幫上什麼,但也用不著看護。」

  柳鍾意頷首,幾個起縱往馬車處而去,指間銀針打出,順帶幫了一把陷在戰團中的一名弟子。

  然不待他掠至近旁,便見一道碧色的影子一閃,從馬車後方而來,當先躍上了車頂,從懷中抽出一條軟鞭,向袁青峰捲去——

  竟是飛翠!

  當時因她是女子,袁青峰等人不願下殺手,只是制住穴道用繩子鎖了留在客棧中,卻不料她竟能脫身來到此地。

  柳鍾意腳步又快了幾分,三枚銀針當先向她打去,欲要阻止她的動作。

  然飛翠竟是不閃不避,任由那銀針深刺入肩膀,鞭梢捲向袁青峰右腕。

  袁青峰同謝橪原是一時不相上下,難解難分,猝不及防她這橫插一手,只得順勢將任那鞭子纏住手腕,而後順勢握住鞭身,用力一扯。

  飛翠武功及不上他,硬生生被拉至近前,夾在他與謝橪二人之間,謝橪收勢不及,一掌打在了她胸口,雖是收住了七分力道,但以飛翠的內力亦是難以抵擋,登時鮮血順著唇角流出,猶如梅花點點落在碧色的衣裳上。

  「飛翠……!」饒是謝橪也是一震,眼眸微微睜大,驚呼出聲。

  碧衣女子卻是微笑,攥著鞭柄飛快的一個旋身,紅唇微啟,吐出一抹白煙。

  「前輩小心!」柳鍾意已掠至近前,揚聲提醒,同時匕首刺向那女子後心。

  謝橪一劍攔下柳鍾意,劍氣激盪,意欲將人逼退。

  袁青峰屏住了呼吸,被鞭子纏住的手握住拳,打在那女子胸腹間。

  飛翠吐出一口鮮血,微微低著頭,散落的長髮掩住了面上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氣,稍稍聚集起最後一點力氣,用力按動了鞭子末端的鐵質機關。

  驀然間,整條鞭子都炸裂開來,激起一股煙塵,她與袁青峰二人離得極近,各握住鞭子一端,自是都躲不過去,外面的皮革連同內部的鐵質碎片紛紛打入兩人體內。

  「前輩!」柳鍾意亦沒料到飛翠竟還有後招,且剛烈至此,竟連一點餘地都未留。

  爆裂的煙塵散後,只見那碧衣女子已然倒在地上,血色染紅了一大片沙塵。袁青峰猶自立著,而身上卻有無數細碎傷口,流出的血皆是不正常的青黑,顯然是中了毒。

  柳鍾意一招擋開謝橪,奔至袁青峰處查看傷勢,謝橪一時也沒有追,而是俯身去看那碧衣女子。

  飛翠微微睜開眼,手指一動,揪住他垂落在地的衣袂,張了張口,卻無法發聲。

  血色蜿蜒,仿若地上無聲盛開巨大花朵。

  謝橪垂下眼簾看著她,嘆了口氣,道:「你又是何必。」

  飛翠說不出話,只是望著他,淡淡笑了笑,眸光一瞬明亮,隨即很快的黯淡下去,手指亦鬆開來,漸漸僵冷。

  謝橪閉目,抬手闔上了她的雙眼。

  一陣風拂過,吹起馬蹄下的落塵,謝橪執劍起身,抬目看向袁青峰,卻見那人似是被炸裂的碎片割到了要害,也流了許多血,連站著也是勉強了,且因中毒的緣故,全身僵冷無法動彈。

  袁青峰身上傷口太多,柳鍾意不敢輕易觸碰,只能扶著他的胳膊,目光卻望向別處,帶著焦灼之意。

  謝橪不必去猜亦知道他在找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有幾名鳴沙教死士正圍著溫衍,雖然不能得手,但料想那人亦是難以脫身。他並不打算錯過時機,真氣凝於劍上,帶起一聲劍鳴,直指袁青峰。

  柳鍾意立刻覺察他的殺意,一面護著袁青峰一面與他交起手來。

  他武功原就不及謝橪,且內傷尚未痊癒,如今又要護著袁青峰,自然有些吃力。

  謝橪卻無意同他纏鬥,只一心要取袁青峰性命,虛晃一招,劍鋒逼向柳鍾意咽喉,柳鍾意提刃相擋時,劍鋒卻驀地斜斜向下,連帶著身形亦是一轉,轉瞬移至袁青峰身後,刃口斬向後腰處。

  柳鍾意心知中計,連忙旋身對上,匕首及不上他的劍快,只得左手一探,硬生生握住了那劍鋒!

  血色立即染紅了劍身,順著劍鋒點點落在地上。

  謝橪長眉微揚,抬目看向個那面色冷凝的青年,那人皺著眉眸光卻冷厲的樣子,同柳鍾情有那麼一分相似,但也僅僅是一分而已。

  謝橪劍身一翻,逼他鬆手,柳鍾意臉色微白,卻硬是不放,另一手執了匕首向他胸口刺去。

  謝橪側身避過,抬手欲擰住他的手腕,柳鍾意卻將一柄匕首翻出寒光爍爍,反倒險些在他臂上割出幾道血口。

  謝橪眉頭一皺,鬆開那柄長劍,翻掌打向他肋下。

  柳鍾意也鬆了手,握拳護住掌中傷口,頂在他掌心,將這一掌接了下來。

  不料謝橪五指收攏,大力捏住他的拳頭,足下一挑,將跌落在地的長劍踢起,以左手接住,雙臂交錯,一劍刺向他身後的袁青峰。

  這一下猝不及防,柳鍾意匕首刺向他小腹,欲要逼他撤劍,謝橪卻是足下一點,同時鬆了他的拳頭,一個翻身落在袁青峰身前,長劍同時刺入了那人心口!

  柳鍾意回頭,只見那劍尖透體而過,淅淅瀝瀝的血很快染紅了腳下的地面。

  心頭緊繃的弦霎時間斷裂,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而謝橪一時也沒有動,只是看著眼前渾身染血的人,心底泛起沉重的疲憊感來——

  他的仇,這算是報完了罷。

  血債血償。

  謝橪看了一眼袁青峰身後那似是失了一貫冷定的青年,緩緩拔出了長劍,靜靜看著面前的人失去支撐倒了下去。

  柳鍾意似是這才猛地回神,連忙上前接住那倒下的身軀,鮮血頓時染得滿手都是,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眩暈。

  謝橪並未對他出手,只是靜靜立在那裡,任由劍上的血跡漸漸凝成血滴,落在地上發出極為輕微的聲音。

  冤冤相報,永無盡時。

  如今,也該輪到他來承擔那些仇恨的矛頭了。

  ☆第36章 豈到白頭長只爾

  不遠處的刀劍交擊聲依舊激烈,柳鍾意將袁青峰的身軀緩緩放在地上,手掌扣緊了已被血色沾染的匕首,站起身來,抬目看向謝橪,面上已然恢復了冷定。

  謝橪劍尖斜指著地面,不動聲色的回視他。

  恰在此時,停在一旁的馬車中傳來幾聲響動。

  謝橪眉梢一挑,往那處看了一眼,柳鍾意就趁他分神的那一剎欺身上前,刃口直取他頸項。

  謝橪只得收迴注意,迎上他這一擊。

  兩人拆了幾招,馬車處傳來一聲迸裂的響動,柳鍾意攻勢更急,匕首之上寒光烈烈如同流銀。

  謝橪眉頭皺起,仔細應付著,尋著一處破綻,猛地提劍刺去,柳鍾意似是沒料到被他尋著錯處,怔了一瞬,連忙側身一躲,長劍險險擦著脖頸過去,劃開一道淡淡的血痕。

  兩人幾乎是錯身而過,離得極近,柳鍾意目光從匕首上移開,抬眼看向他。那雙眼實則線條柔和乾淨,眸光清冽,但謝橪仍能覺出其中的冷漠凌厲。

  他心下隱約覺得危險,但不待任何動作,一團褐色的輕煙已在二人之間漾開。

  謝橪閉氣時已晚了一步,只覺出那味道十分苦澀,隔著那道輕煙,隱隱見那人唇角冷冷抿起。

  兩人擦身過後,謝橪便知方才柳鍾意是故意露了個破綻引他動手的,只是一般的毒藥對他來說毫無效果,現在他倒也未覺有什麼不適之感。

  來不及細思,只聽又一聲爆響,那輛馬車車身竟是爆裂開來,碎片木屑四處飛散,而駿馬亦是受驚,長嘶一聲,飛快撒蹄飛奔。

  一人自馬車的殘骸上躍下,翻身在他們面前站定,一襲藍衫迎風而動,而一邊手腕上猶自纏著鐵鏈,正是柳鍾情。

  柳鍾意眼眸微微一亮,原本懸著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下來。

  謝橪亦是目不轉睛的望著眼前這人,心中的情緒一瞬複雜難辨——

  時隔五年,他再度見到這個人這副樣子,猶如塵封的寶劍再度出鞘,不再被桎梏囚禁風華,而是鋒芒畢露,寒光逼人。

  那一瞬他心中竟湧起一絲後悔,其實這五年,他從未真正得到過這個人。

  柳鍾情就該像現在這樣,冷硬、驕傲、銳氣逼人,連弧度漂亮的眉眼亦如刀口一般鋒利。

  這才是真正的他。

  柳鍾情眉目微動,視線四下一掃,其實從方才在車中聽到的聲響亦能猜到七八分,只可惜,他始終遲了一步。

  給了柳鍾意一個安心的眼神,柳鍾情轉向謝橪,冷聲開口道:「謝橪,我說過,你我之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謝橪點點頭,竟是笑了,道:「我記得。」

  「就在今日。」

  柳鍾情鳳目微眯,飛身而起,柳鍾意見狀默契的將手中匕首拋出,柳鍾情凌空接住,用上內力,斬斷了腕上的鐵鏈,隨即便揮刃向謝橪襲去。

  謝橪抬劍迎上他這一擊,順勢後移幾步,化開一部分力道,唇角微勾,道:「我等許久了。」

  五年,他竟又有了與這人一戰的機會,原以為,自從自己廢掉他武功的那日起,便再無可能了。

  五年間偶爾也會回想起當年他們尚未陷入仇恨的困境之中時,偷得半日空閑,過招比試,大多帶著試探的心思,玩鬧的意味,有時也會酣暢淋漓的一決高下。

  只是,往事不可追。

  終究只剩下如今的殘局。

  劍刃鏗鏘,寒光如水,兩人皆是全力以赴,一時間塵沙飛揚,刃風捲起落葉,猶可傷人。

  兩人打鬥得甚是激烈,不由得往旁邊更為開闊的赤月湖畔施展開來。

  柳鍾意凝神望著,見柳鍾情武功突破原先的境界後與謝橪比鬥毫無頹勢,這才稍稍放心,轉身看向溫衍那面,只見那人雖被幾個死士困著脫身不得,但那幾個人顯得也討不到什麼好處。

  正要上前,卻見一片落葉迅疾的朝其中一名死士掠去,顯是被人以真氣打出,厲風凜凜。

  那名死士猝不及防被打中背後要害,頓時劇痛無法動彈,被溫衍一掌擊退幾步,軟倒在地。

  包圍圈頓時有了缺口,一道身影輕靈的躍上樹梢,宛若踏風而來,順勢拈起一片落葉,夾在了指間,卻是出雲。

  那兩人聯手很快將幾名死士的包圍擊潰,出雲似是覺察出溫衍腿上有傷行動不便,一手扶了他,運起那看上去極為飄忽的輕功功法,一道向這邊而來。

  柳鍾意見混戰之中秦紹瑞已能稍稍控制局勢,便向二人微微點頭,行至袁青峰身側,抬目詢問的望向溫衍。

  溫衍迅速的試了脈搏,將一枚藥丸放入袁青峰口中,托著他的頭頸讓他嚥下,又拉開衣裳檢查傷口。

  那道貫穿的劍傷一分不差正入心口,此時心臟的跳動已幾乎停止,而血液更是將衣裳浸得濕透。

  除此之外,碎片刺入的傷口亦是觸目驚心,溫衍皺眉,看向袁青峰脖頸處,那裡亦有一道血口,正是炸裂的碎片打入所致。溫衍抬手觸碰,那處立即便有色澤不正常的血液流出。

  「……如何?」柳鍾意看著他的神色便已猜到七八分,卻仍是不得不開口確認。

  溫衍低嘆一聲,微微搖頭,道:「致命的並不是心口那一劍,而是這裡。」他抬手指了指袁青峰頸上那傷口,「碎片之中的毒藥太烈,又刺穿血脈,不僅大量失血,而且毒性立刻就侵佔了頭部,縱然現在服下解毒之物,亦是來不及了。」

  柳鍾意同出雲聽了此言不由得都沉默下來,一陣,卻見袁青峰漸漸醒轉,睜開了眼,咳出幾口血來。

  「前輩……」

  袁青峰見他們這副模樣,亦知自己多半是重傷無救,反倒卻覺並無甚遺憾,聲音有些嘶啞的開口道:「……無事,我活到現在這個年紀……早就準備好有這麼一天了……」

  柳鍾意眉頭擰著,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袁青峰抬手在衣裳中摸索一陣,拿出一個玉珮來,遞到柳鍾意手中,道:「這個……原本打算給你爹……現在……便給你了罷……只可惜沒法帶你去看看他的畫像了……在、在我隱山派的書房內……」

  柳鍾意用未曾受傷的那隻手緊緊捏住玉珮,艱澀的應道:「我會去好好看看的。」

  「……好……」袁青峰似是還想說什麼,卻沒了力氣,急促的吸了幾口氣,終是放棄了那個念頭似的,道:「我也該尋大哥同三弟去了……」

  言罷,他安然的閉上眼,不多時,便失去了聲息。

  柳鍾意望著他的面容,憶起前幾日那寥寥的幾句關心話語,縱見慣生死,心中亦是泛起悲意來。他與袁青峰實則相識並不久,了解亦並不深刻,但或許是因為這人與他父親的結義關係,他著實是將他看做十分重要的長輩的。

  只可惜,能相處的時間終究太過短暫。

  三人靜默著,誰都未曾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那面的打鬥漸止,幾名身上帶傷的隱山派弟子急促的跑過來,為首的那人見了此景,當先拄劍跪下,聲音瘖啞的喚了一句:「師父!」

  他們幾人是袁青峰的親傳弟子,請命隨袁青峰前來,卻不想最後竟會有此噩耗。

  柳鍾意見狀靜靜的退開,好讓那幾名弟子離得更近些。

  秦紹瑞也帶著生還的幾名問劍門弟子走上前來,沉默著向袁青峰致敬。

  柳鍾意稍微收拾了情緒,望向原本混戰之處,唯見地上倒著不少屍體,敵我交疊,血染紅了大片塵土。他皺了眉,卻有人走過來溫柔的覆上他緊握的拳頭,熟悉的氣息讓緊繃的心稍稍鬆懈了一分。

  「莊主……」柳鍾意望向那人,順從的展開了手掌,掌心那可怖的劍痕仍自流著血。

  溫衍拿出傷藥來幫他止了血,動作仔細而柔和。

  柳鍾意只覺心緒彷彿也被他如此安撫下來,變得不再迷惘躁動,似乎是連同那道傷口一起,慢慢止了血。

  日影偏移,光線逐漸變得暖黃微黯,映得赤月湖面猶如鋪著一層燦金。

  柳鍾情一個翻身落在湖邊的樹梢上,鳳目微眯,冷然望著對面那人。

  謝橪長眉微揚,薄唇上含著點笑意,眸中的神色卻複雜難以捉摸。

  柳鍾情低眼看了看匕首上折射的薄薄一層寒光,開口道:「可盡興了麼?」

  謝橪輕笑道:「能與你這般打上一場,倒也無甚遺憾了。」

  柳鍾情頷首,啟口卻無情:「到此為止。」

  他說著足下輕點,欺身而近,掌中寒刃向那人刺去。

  謝橪起身飛退,從樹上掠下,落在赤月湖靠岸處清淺的水邊,柳鍾情卻毫不遲疑,步步緊逼。

  劍刃交擊之時,謝橪只覺虎口處被震得一麻,竟然失了力道,險些握不住劍柄,只得另一手也貼上劍身,又退後幾步,幾乎踏入水中。

  柳鍾情眉梢微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手中匕首灌注內力,又往劍身上砍了一下。

  謝橪明顯的感覺到內力在身體裡失控,分崩離析,甚至於漸漸消歿,手中長劍受他重擊之下,居然崩裂開來,斷做兩截!

  柳鍾情並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斬斷長劍後手腕一翻,刃尖直刺他心口。

  謝橪一時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只是扔掉那柄殘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手冰涼冷硬,甚至不及劍柄溫熱,然力道卻很大,他失了內力後竟全然阻止不了。

  刃尖還未觸及胸口,冰冷而銳利的感覺便已經襲上皮膚。

  謝橪稍稍低頭,看著那刃鋒雪白的匕首刺穿血肉,直至只剩下柄端留在外面。

  大約是速度實在太快,他一時竟並不覺得如何疼痛,直到鮮血湧出,染上了與他手掌交疊的指尖手背,才覺出那麼一點兒真實的痛楚來。

  這一式冷硬狠辣,著實刺得精準的很。

  力氣漸隨鮮血流失,謝橪支持不住身體,慢慢坐倒在地,卻不肯鬆開他握在匕首上的那隻手。

  柳鍾情並不掙脫,靜靜的隨他跪坐下來,鋒利凜冽的鳳目望著他,看上去無甚情緒。

  靜默一陣,謝橪勉強聚集起一點力氣,開口道:「這毒……」

  「是我下的,」柳鍾情淡淡道:「青墨亭的那杯酒,你可還記得?」

  謝橪想起自己主動同他換的那杯加入碎冰的酒,距離那時已幾近七日,想來方才柳鍾意用的便是些催化的藥物罷。

  他不由得低笑一聲,「你當真了解我。」

  柳鍾情聞言似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是啊。」

  謝橪彎了唇角,抬眼看他,那面容宛若冰雕雪砌一般,他頓了頓,問道:「那天晚上我們下的那局棋,你明明有機會贏的,不是麼?」

  柳鍾情皺了眉頭,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世事如棋,如果只是一味的想要平局,就永遠只有輸的下場。」

  「……」

  「謝橪,從五年前你告訴我身世開始,我便最大限度的退讓,當時我愛你,不想殺你,所以只好離開。你知道我強迫自己放下仇恨有多困難麼?可你……就那麼輕易的把這些全都摧毀。」柳鍾情的聲音冰冷的毫無溫度:「是你告訴我,非輸即贏,非生即死。」

  謝橪閉上眼,卻收緊了手指緊緊覆著他冰冷的手背,低聲道:「那……你後悔麼?」

  柳鍾情道:「我說過,後悔無益。所以只能告訴自己,永遠不要再犯從前那樣的錯誤。」

  「……你說得對。」謝橪沉默一陣,睜眼看他,聲音卻低柔起來:「但我仍覺得後悔。如若一切能重來,我一定不會告訴你你的身世,寧可將這個秘密一直藏著,好好待你,讓你永遠離不開我……直到你有一天也許會想起來……你說若是這樣,你會不會恨我?」

  「你胡說什麼!」柳鍾情有一剎因這柔情卻又隱隱瘋狂的話而亂了心神,片刻便又重新冷硬起心腸來,手中用力,將匕首狠狠的拔了出來。

  鮮血飛濺。

  謝橪似是因那疼痛而眉頭皺緊,頓了頓,抬起未染血跡的那隻手幫他擦去了濺到臉頰上的血跡。

  柳鍾情沒料到他會有這般的動作,一時也沒有抗拒。

  因失血過多,呼吸變得困難而急促,謝橪卻仍是笑了笑,放輕了聲音:「……你還愛我麼?」

  柳鍾情似乎是因這問題太過可笑而有些詫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恨你。」

  謝橪忍不住輕撫那冰冷的臉頰,想確認這人是不是當真毫無溫度,卻見一點無色的液體從那眼角滑落,打在他手上。

  一樣是冷的。

  柳鍾情似乎也因此而呆住了,頗有些不可置信的模樣。

  謝橪拭去那道痕跡,低低道:「我明白了……」

  柳鍾情皺著眉,閉上了眼。

  「恨我罷……」謝橪已經沒了力氣,手掌垂落下來,身體也無力的靠過去,「真想讓你陪我一起死……可到了這時候,卻又捨不得……」

  他費力的用懷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放在了柳鍾情手邊。

  「什麼?」

  「……紅線的解藥。」

  柳鍾情一怔:「紅線蠱不是沒有解藥麼?」

  「從前的確沒有……」謝橪並未多做解釋,實際上將東西拿出來之後他便已是撐不住了。

  更何況,他想知道的都已知道得清楚,也不覺得還有什麼支持下去的必要。

  或許如此,也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了。

  意識逐漸模糊,眼中最後的畫面是夕陽暖黃的光暈落在那垂落在地的藍色衣袂上,光暈讓色澤變得有些不真實,但看起來竟有安靜溫暖的錯覺……

  柳鍾情一動不動,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聲息漸弱,並沒有說紅線蠱其實已經並不在他身上的事,況且,就算他說了,這人大概也聽不到了罷。

  片刻,他拿起那小木盒,打開來,裡面果然是顆封存好的藥丸。

  柳鍾情在赤月湖邊坐了許久,直到靠在他身上的那具身體徹底的冰冷,方才將人放在了地上,眉頭皺著,靜靜看了他一陣。

  夕照給那張臉孔添上一點點暖意,飛揚的眉和挺直的鼻樑看上去有種狷狂的邪氣,只是此時太過安靜,毫無表情,那隱隱的戾氣便消散的乾淨,彷彿回到很久以前那樣。

  謝橪所說的那番如若回到從前的話,他不敢去想,他不知道如果謝橪那麼做,那麼他憶起身世的時候究竟會怎樣,但一時卻有些恨他當初為何不真的那麼做。

  當真可笑。

  柳鍾情低了眼簾,目光在那張臉上徘徊一陣,終是開口道:「我恨你。」

  那人自然不能有任何回應,只是因夕陽暖光的緣故,看起來方才宛若生時。

  身後傳來有些紛亂的腳步聲,柳鍾情最後看了那人一眼,便站起身來,轉身看去。

  大約是那邊的混戰也已結束,一些受傷稍輕的人都尋了過來。

  「他已死了。」

  柳鍾情淡淡說了一句,覺得心中頗有些空蕩,無法著落,卻不願留在人群,便靜靜的離開湖畔,往林中走去。

  出雲覺出他神色不對,小聲喚了句:「柳公子。」

  柳鍾情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惘然疑惑,卻沒有開口,仍是舉步離開了。

  林中已有些昏暗,微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柳鍾情走了一段便停下,並不知該往何處去,又或許,只要待一會兒便好。

  然而不多時,他聽到身後有了動靜,還未轉身,便被人從後面用力抱住。

  那懷抱十分溫暖,連氣息亦是他熟悉的。

  「哥哥。」柳鍾意緊緊抱著他,彷彿覺得一鬆手這人便會消失一般的用力,下巴抵著他的肩,臉頰貼著那頸項冰冷的皮膚,半晌方才開口道:「不要……」

  他並沒有說不要走或是其他什麼,但柳鍾情卻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抬手貼著他的手背,應道:「不會的。」

  就算他失去所有的東西,做下多麼冷酷的事情,這個抱住他的人,也永遠不會放棄他。

  心中的迷霧在那一瞬便開始消散,他漸漸又尋回了些真實感。

  不過是愛恨消散,塵埃落定。

  如此而已。

  ☆第37章 嵩陽松雪有心期(完結章)

  夏日雨水豐沛,斷斷續續下了好幾日,庭院裡修的小池中雨水已是盛不下滿溢出來。池中睡蓮開的正好,鵝黃的蕊,淺紫的瓣,層疊盛開,花中雨珠滾動,更是惹人垂憐。

  滴水簷下裝飾十分簡單的廳堂敞著,堂中一名青年正一本正經的提筆寫著什麼,他著了淺杏色的衣裳,一雙桃花目裡透著認真專注,故而那雙眼睛倒不顯得如何脈脈含情,只看起來頗為清澈。

  待最後一筆落完,青年將紙拿起來,遞給了身畔的白衣人,那人一面試了對面一名中年人的脈搏,一面將紙上寫的仔細打量了一遍,指著紙上某處道:「這味藥過於寒涼,份量不可用得太多。」

  青年聞言思索一陣,點點頭,將藥方改了再遞給他看。

  這回白衣人微微頷首,將藥方遞給了那中年人,又囑咐了幾句,那人道謝一番,留下診金便去抓藥了。

  天色已漸晚,卻也漸晴了,露出西方朦朧燒紅的霞光來。

  院中已沒了旁人,白衣人將庭院外邊的大門闔上,回來時見那青年正站在滴水簷下望著外邊的天色,似乎是幾日未曾見到這般的夕陽頗有些出神。

  白衣人走過去從身後攬住他,下巴抵著他的肩,低笑著在他耳邊道:「鍾意,累了麼?」

  柳鍾意似乎被他弄得有些癢,微微偏了偏頭:「不累。」

  溫衍指尖拂過他指上的玉質指環,道:「過幾日便回莊上去。」

  「嗯?」柳鍾意眸子微睜,一時卻被他環抱著不能回頭去看。

  溫衍不語,只是輕笑一聲,從懷中拿出一物塞入他手中。

  柔軟還帶著點體溫的布料。

  柳鍾意低頭一看,卻是一方大紅蓋頭,呆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唇角不由得彎起,從那懷裡脫身出來,轉身看向他。

  溫衍從容的任他看。

  夕照微帶橙紅的薄光側映在那面容上,襯得容顏如玉,眉目若畫。

  柳鍾意原想說些什麼打趣他,然看到那樣坦然認真的神色卻一時呆著沒有開口,略微頓了頓,卻沒有再說話,雙手環住他的腰,微微閉目吻上那溫柔的唇。

  溫衍低笑,十分放任的由得他溫存。

  雨後的空氣清涼而濕潤,殘留的雨水從簷上滴下,發出輕微的響聲,卻並不影響這一刻的溫柔靜謐。

  此時離赤月湖那一戰已有三年,當年一切結束後柳鍾意按照約定去了隱山派,同時也是將袁青峰的遺軀送迴隱山安葬。

  在袁青峰的書房中,他看到了那幅父親的畫像,雖然只是簡單的筆墨,但落筆之人想來對畫中人十分了解,故而頗得神韻,那人的眉眼確然如袁青峰所說,與他十分相像。然而神采卻是不同的,畫中人眉目含笑,怎麼看都是風流多情的模樣。

  柳鍾情亦對著那畫像看了許久,但幼時的記憶終究無法記起,便只能作罷。

  後來隱山派掌門之位傳給了袁青峰的大弟子,門派亦重新安定下來。

  離開隱山派後,柳鍾情便說要四方遊歷,柳鍾意並不放心,想要陪著他一道,反被他打趣了幾句。第二日柳鍾情房中便是人去樓空,僅留了一紙書信。然三年間每月那人都會寄來信件,簡單說些見聞,亦要他不必擔心,且逢年都會回來一次,柳鍾意便也只得隨他。

  與溫衍二人回到百草莊時,已是幾近夏末秋初。

  期間簡墨言曾登門拜訪,告訴他們其實他妹妹並未身死,反倒是已經甦醒,當時在惘然山他那麼說只是為了分散一點祁肅的注意罷了。且後來祁肅也未曾對他動手,他帶著妹妹離開了鳴沙教,在中州尋了處秀美之地,從此隱居世外,不再沾染江湖恩怨。

  而祁肅則成了鳴沙教教主,按照謝橪的意思,鳴沙教的勢力完全退出了中州。祁肅離開前將鬼樓樓主之位交給了夜離,鬼樓中亦不再有鳴沙教的暗線。

  後面這些他們皆是聽夜離說的,夜離雖得了鬼樓樓主之位,看起來卻仍是如原先那般散漫,彷彿什麼身份於他並無區別一般。

  三年間兩人便如約定好的那般行走江湖,懸壺濟世,一年中一半時間在莊上,一半時間在外邊,倒也過得十分自在。

  柳鍾意同溫衍學了醫術,又在那人的指點下學著幫人看診,漸漸了解了不少藥物的作用,對些尋常的小病也能寫出方子。

  但他們並未如同原先約好那般立刻便準備成親。

  一則袁青峰是柳鍾意父親情同手足的義兄,也可算是柳鍾意的伯伯,雖因那時還未太熟悉而未曾用這個稱謂,但不可否認是親厚長輩,柳鍾意並不願在他剛剛離世時便成親;二則不論事實究竟如何,當時江湖中流傳的皆是百草莊「莊主夫人」初喪,此時成親,在外人口中未免落下些閑話,雖則溫衍向來毫不在乎,否則當年也不會那般毫不避諱的將與一個男子成親的消息堂皇昭告,但柳鍾意心中並不願那人無端落人話柄。

  這事擱下後,不知不覺流光就這麼滑過指尖,日子過得安寧平和,過去殺手的身份被時光覆蓋,他漸漸習慣不必再時時將匕首扣在袖中方能安心,也習慣在那人身邊睡得缺少警覺……

  如今迴首,從前那些刀頭舔血的日子都恍若隔世一般。

  柳鍾意不由得收緊了手臂,用力的抱著他,輕聲喚道:「莊主。」

  那聲音裡的依戀聽得溫衍十分心軟,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柳鍾意的後背,靜靜與他相擁,良久也不曾放手。

  廊柱上覆著紅色紗綢,剪成雙喜字樣的紅紙貼滿門窗,外邊隱隱約約傳來鑼鼓聲。

  柳鍾情執了桃木梳子,將坐在凳上那青年的烏髮從發頂一直順到末梢,髮絲在他掌中柔軟服帖,他不由得微微彎了唇角,想起柳鍾意還小的時候擺弄不好頭髮,他也是這麼幫他梳頭。那時候小孩子並不懂事,開始時他手底下也不知什麼輕重,不小心把人弄疼了,那孩子便撲進他懷裡,把一頭烏髮都在他胸口蹭得紛亂,呢喃的喚著「哥哥」,滿臉不情願又帶點撒嬌的模樣,只盼著他別再折騰那頭髮了。

  不知不覺,竟過去這麼多年。

  將那烏絲綰成髮髻,取了桌上為添些喜氣而特地準備的紅玉簪子固定,柳鍾情將人轉過來看看,彷彿頗為滿意的點點頭。

  柳鍾意卻是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清亮的桃花眼裡彷彿藏著許多情緒。

  柳鍾情微微一笑,低聲道:「怎麼了?」

  「哥哥……」柳鍾意伸手如同小時候一般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

  不同的是,這雙手已經能將他整個圈起來環抱住,力道與他不相上下。

  柳鍾情不由得生出些歡喜又酸澀的複雜情緒來,任由他抱著,開口道:「都這麼大了,還像小時候那麼撒嬌不成?」

  柳鍾意也不反駁什麼,發出個悶悶的聲音,愈發不肯放手。

  柳鍾情不由得輕笑出聲,揶揄道:「若是上了妝,豈不是全花了。」

  「又不是女子……怎會要上妝。」柳鍾意聲音仍是悶悶的,卻抬起頭來望向他。

  柳鍾情將他從凳子上拉起來,整了整那大紅的喜袍,打量一陣,道:「自然,小意生得丰神俊逸,這樣便好看得很。」

  柳鍾意被他說得呆了一會兒,便聽柳鍾情還接著道:「這幾年還被阿衍養的不像原先那麼瘦了……」

  ——這是什麼話?

  「哥哥。」柳鍾意不知怎的便覺臉上熱起來,連忙開口打斷了他。

  柳鍾情見他面上泛起點薄紅,便頗為配合的不再說下去,只是笑意並未止住。

  柳鍾意待他笑夠了,方才握住他的手,道:「哥哥何時回來?」

  這三年來聚少離多,雖說消息從未斷過,可他仍是不願柳鍾情一人在外江湖漂泊。

  柳鍾情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抬手綰好他鬢邊方才亂了一點的髮絲,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柳鍾意有些遲疑的看著他,道:「哥哥還是……因為……」

  柳鍾情微微搖頭:「並非如此,莫要多想了。」

  柳鍾意聞言唇角微抿,不再多問。

  「無論過往如何,我自問無愧、無悔。不管做什麼,自是要拿得起,放得下,人死燈滅,白雲蒼狗,往日不可留。」柳鍾情轉過眼望向窗外盛夏之景,聲音裡平靜淡漠,無甚起伏。稍微頓了一下,便又收回了目光,看著面前仍是沉默不語的青年,語意輕快起來:「今日是你成親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你若是念著我,下回便同我一起出去如何?」

  柳鍾意似是有些驚訝的睜大眼,目光凝在他身上,彷彿是問他所說的是否算數。

  柳鍾情低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手心。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似乎是以檀木打造,透著一股幽幽暗香。

  柳鍾意在他示意下將盒子打開,只見盒中是一顆封存完好的藥丸。

  「這是紅線蠱的解藥。」柳鍾情見他頗為詫異的神色,解釋道:「是謝橪死前留下的。當日我交給阿衍,他卻說並不需要,也囑咐我不必同你說。」他說著不由得挑眉一笑,「不過如今我既然要把你帶走,自然少不得把這個給他。」

  「嗯?」柳鍾意怔了怔,方才反應過來這話裡的意思。

  柳鍾情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怎麼,不捨得?」

  柳鍾意眨了眨眼,連忙搖頭。

  柳鍾情這才帶了幾分滿意的摸著下巴,鳳目微微眯起,眸中光華閃動,一副讓人不可逼視的模樣。

  柳鍾意見了他這樣子不由得笑起來——

  無論如何,來日方長。

  執紅綢兩端,行叩拜之禮。

  耳邊滿是熱鬧的聲響,而柳鍾意目光只時時望著身畔那人——同他穿著一樣的喜袍,大紅綢緞,繡著吉祥紋樣,但並不如何繁複,花紋僅在廣袖及肩膀領口處。那人身姿清拔,縱然因應承他的事而蒙著蓋頭,看不見面容,單憑一舉一動,亦是氣度不凡。

  他忽然很想撩開蓋頭,看看那溫柔的眉眼。

  待得禮官送入洞房的聲音響起,柳鍾意卻被眾人拉住,說是按規矩需得喝酒。他本不擅飲酒,但此時喧鬧的賓客怎肯放過,多灌了幾杯,真正進那房間時已是有了些醉意。

  不過意識仍是清醒的——至少他覺得自己還算清醒。

  柳鍾意一步步走至床榻前,見那人一身紅衣,十分安靜的坐著,姿態安然,只覺得心頭猛地一跳,竟有些開始失速跳動起來。屏息上前挑開那方紅布,那人便笑著微微抬目,眸光流轉,柔情似水。

  柳鍾意彷彿定在原地般呆了呆,一瞬不瞬的望著他。

  溫衍平日裡穿的衣裳顏色皆是十分淺淡柔和,此時一身紅衣,溫柔的眉眼驀然間添了幾分少見的明麗,當真容顏如玉。

  溫衍見他這副樣子,似是忽而想起什麼,宛若初見一般抬手捏住了那如今早已消去嬰兒肥的臉頰,輕輕揉了揉,笑意晏晏。

  「莊主……」柳鍾意頗有些不滿的歪了歪頭,隨即整個人撲到他身上,環著那柔韌合度的腰不肯放手。

  「醉了?」溫衍不由得好笑,他記得這人上次喝醉便是這般,有些呆,且比平時黏人得多,「合巹酒可還沒喝。」

  「沒醉……」柳鍾意有些戀戀不捨的放開他,與他各執一杯早已斟好的酒,按照禮儀飲盡,這才擲下杯子,將人撲到了榻上。

  溫衍也不掙脫,好整以暇的順著他的意思躺下,反正看這模樣是醉了,自然沒什麼道理能講。

  更何況,良辰美景,眼前人這般自覺投懷送抱的機會也不多,須得好好珍惜才是。

  柳鍾意伏在他身上,似是覺得忘了什麼事,便一時沒有動彈,只眉頭微微蹙起。

  溫衍卻也不急,抬手散了他的發,柔軟的烏絲順著肩頭滑落,無意中擾的呼吸微亂。

  柳鍾意看著他手中的紅玉簪,眸子一亮,從袖中翻出了柳鍾情交給他的那個小木盒遞了過去。

  溫衍隱約覺得這東西有些眼熟,打開見了那藥丸方才記起這是紅線蠱的解藥。

  柳鍾意雙眼定定的望著他,道:「莊主為何不讓哥哥告訴我?」

  那眼眸明亮清澈,此時看起來竟也不大像喝醉了的。

  溫衍笑了笑,低聲道:「你難道不明白?」

  「我……」柳鍾意微微一頓,隨即低頭吻住了那仍自帶著一點輕笑弧度的唇,用力親了親,這才鬆開,接道:「我保證一定不像以前那樣了,就算我們以後當真遇上什麼危險,也必然寸步不離。」

  溫衍一震,只覺這話比那些情話都動人得多,一時心頭激盪,也未曾答話。

  柳鍾意眨了眨眼,接著道:「所以快點把藥吃了吧。」

  這語氣簡直像是哄不肯吃藥的小孩子一般,足可見眼前這人實在是醉的厲害,否則……平日裡也不會將方才那番話這麼說出來了。

  溫衍輕笑出聲,抬起手來,在柳鍾意面前將上面那枚玉質指環摘了下來。

  柳鍾意開始有些不解的盯著那隻手,三年前溫衍將原先那枚玉指環給了他,他也一直戴著。後來,不知何時那人手上又多了一枚相似的指環,那時他以為是遮掩紅線的痕跡,便也沒多想。

  此時溫衍將那指環摘下來時,柳鍾意看著那隻手半晌,方才反應過來,上面早已沒有了紅線的痕跡,手指修長溫潤,膚色白皙,像是毫無瑕疵的玉石。

  溫衍眉眼含笑,低聲道:「我早就說過,這世上哪有無解的毒,紅線蠱縱然複雜些,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解起來也是比其他的更有意思罷了,不過,鍾情怎麼突然把這個給你了?」」

  柳鍾意目不轉睛的看了他一陣,低頭親吻那修長的手指,呢喃著將柳鍾情的意思告訴了他。

  溫衍被他親得正有些心猿意馬,聽了這番話,卻頗有些哭笑不得。回想柳鍾情在雪谷中的舉動,自然能猜到那人哪能那麼輕易的容他拐帶了他弟弟,果然,這就來了……

  轉念一想,溫衍微微彎起唇角,低聲道:「剛成親便要拋下我『獨守空房』,嗯?」

  柳鍾意似乎有些為難的看著他,思索了半天,沒想出什麼好法子來,只得在那手指上咬了一口以示不滿。

  溫衍對他喝醉了之後的這般小孩子氣不由得好笑,聲音卻也低啞下來,「總得給我些補償,方能不計較。」

  柳鍾意似乎覺得有理,點點頭:「什麼補償?」

  溫衍手順著後背滑到他腰部,稍微用了點力道扶著,道:「試試自己來如何?」

  柳鍾意呆了一會兒,這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略略低了眼簾,只不過終究是有些醉了,動作間有點迷糊,扯開衣裳也費了不少功夫。

  溫衍見他耳根染著薄紅,十分惹人的模樣,又不知真等他自己要弄到何時,微微轉過眼,望見落在一旁的蓋頭,心念一轉,便握住了他的手,笑道:「算了,這個等你回來再補給我,今日,便試試別的。」

  柳鍾意不明所以,但仍是點點頭。

  溫衍翻身坐起,一手拾起那紅色布帛,稍微摺疊幾下,弄成個布條形狀,覆在了那雙正茫然睜著的桃花眼上,兩端繫在他腦後打了個結。

  柳鍾意下意識的要抬手拿下,溫衍卻握住了那隻手,低笑道:「不許亂動,不聽的話,便用衣帶……綁住這裡。」說著拉起他的手,在腕上落下一吻。

  柳鍾意微微一震,卻又看不到他,此番有些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登時不自在起來,可是又不能動,只怕那人真的再用上衣帶。

  「乖。」或許是紅布映襯的緣故,那面頰上泛著薄薄的紅,溫衍低低一笑,湊近吻上那柔軟的唇。

  這麼看來,即將到來的離別也不算太壞。

  更何況……也未必就要分開太久,他們之間的日子還長著,更因為定能再見,而不懼離別。

  這柳花春意,是為君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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