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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勁和差勁的簡單相加 by 赭硯 :: 2012/12/30(Sun)

文案:

  蘇路說,郭驍?奧……大好人哪。不管什麼事情找到他就安心了,對誰都那麼照顧。
  然後一回頭,微翹嘴角不屑的憋出冷笑,裝的,全他媽裝的!只配吃屁的偽君子。
  
  郭驍說,蘇路?嗯……不錯啊。開朗,幽默,易於相處,很難得的朋友。
  完美的笑容等旁人走遠,慢慢垮成嗜血的詛咒,也就你們這些腦障被他騙死活該,那個自私的小王八羔子。




第一章

  

  高中生涯展開美麗色彩的第一天,蘇路就覺得自己的世界裡繞滿了郭驍這個名字。或者說,全年級的世界裡都繞滿了這倆字兒。

  「英語貴在多讀多練!同學們啊,能滿足於課堂45分鐘的知識麼?不能!」老師甲鼻孔噴氣,「不能啊!郭驍?郭驍知道吧,他可是天天堅持英語對話……」

  「切~~」蘇路咬著筆桿玩,「那上廁所噓的時候呢?」

  「數學貴在多接觸不同題型,培養解題思路!題海戰術可取麼?不可取!」老師乙揮灑熱血,「不可取啊!郭驍?郭驍知道吧,重複的題目他從不作……」

  「呸……」蘇路在前桌女生的辮子上打結,「那考試出到了呢?也不做?」

  「動物學貴在觀察!細緻入微是一切科學的金鑰匙!馬虎瀏覽足夠麼?不足夠!」老師丙鬥志昂揚,「不足夠啊!郭驍?郭驍知道吧,他……」

  「整天觀察動物?」蘇路整張臉都抽搐起來了……

  「郭驍誰啊?」開學第三個星期,蘇路終於覺得這名字的出現頻率之高,自己還不知道怪丟人的。

  同桌青豆滿臉抽筋,「你、你、他你居然不知道?!」

  蘇路瞬間覺得自己該捲好鋪蓋去鄉村了。

  「你一整棵青頭蔥蒜吧,傻了吧嘰覺得正當年華十六,看看人家那前途,才真是鋪好了大紅地毯!你呢,成日瘋狂飆車……當然了,也就一輛五百來塊的普通跑車,自己還特當回事兒的,哼~就知道把個小妞………那滿臉的旮旯豆也就你看得上。哼哼~~」

  蘇路怒了,「去,自個兒嚼不到赤豆說赤豆磕牙吧你!」

  青豆哼哼唧唧幾聲,才算告訴了郭驍的來龍去脈,滿臉仰慕偶像的樣子簡直跟說自己爹是集團總裁似的那麼激動。

  聽的蘇路簡直要唾棄自己荒廢時日,和人家相比簡直是垮掉的一代!

  你說世界上有幾個這種怪胎?中考成績本就超高,每門學科都在優秀之列,加上市三好、優秀學生幹部這些個頭銜一大堆的加分。郭驍入學時的總分,就跟童話似的,讓蘇路形容,他都不知道用什麼詞語好,除了那個高啊那個高、怎麼那麼高啊居然那麼高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喜極而泣,自己居然能和這種傳奇人物進入同一所學校就讀。

  蘇路對蘇老娘的第一句話就是,聽說全市總分最牛的那人沒有?他考的就是我這個學校!你別小看你兒子,我就和那牛人一個年級呢!

  蘇老娘瞪爆了眼珠子,真的?

  哼哼哼,蘇路扒起點心往嘴裡塞,沒打算說得更具體一些。

  ——郭驍才剛高一,已經是團支副了。簡言之,就是學生幹部裡的翹楚,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

  要讓老娘知道,指不定會心理多不平衡地磋著自己腦門吼,「瞧瞧人家兒子!怎麼就那麼出息!」

  然後搭七搭八一大通,准又是什麼你爸車禍走得早,我又當爹來又當媽,什麼你個小屁眼就沒一天讓我省心的,七歲偷醬油笨手笨腳被活逮,九歲作弊居然把題號抄錯,生生從倒數第二光榮躍為倒數第一,十三歲初體驗泡個小妞還被老師給揪住…………

  罷罷罷,世界上真有完美的人吧,總之不關他蘇路糯米事。

  高一年級分四個班。

  蘇路每每就怒,什麼狗屁學校,真他媽勢力,一二三四,擺明了誰是精英誰是合格誰是次貨誰是不能出廠。

  所以說世界上的階級鬥爭永遠存在- -

  ——想他蘇路機靈聰明,老娘都說從小編個鬼話騙人就沒不成的,居然被分到四班??

  恥辱!恥辱!!!

  當然,蘇路也不會太當回事,四班有四班的快活,成天熱鬧鬧的,來自師長的壓力也小。

  哪像一班,據說每天就沒個笑聲。壓抑的跟地獄一樣,想來也只有傳說中的郭驍之類才呆得住那地方。

  週一的升旗儀式最是隆重,每個年級全都按號排了隊,依次下樓梯去操場。

  每逢這時,女生全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孔雀開屏,跟參加選美大會似的。路過操場前方的小路,各各擺出45度黃金視點的側面,恨不能就此成為驚鴻一瞥中的升旗之花。

  十月的某個週一,照例是如此。

  高一四班輪在最後,蘇路吊在隊末小尾巴上,和青豆幾個推打著玩兒,依次往前經過別班的教室。

  路過一班時,正好奇著精英分子們的盤絲洞長什麼樣子,張頭想偷窺那麼一小下……

  怦!教室裡突地狠狠衝出一人。

  「喂!」雖然機靈的跳開,但還是被重重帶到了肩膀,蘇路一個閃暈,還沒來得及動粗口罵,就見那人行色匆匆的,埋頭往衣襟上別校徽,顯然是耽擱了沒跟上一班大部隊。

  「嘁,」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帶著無意識的喃語,周圍嘈雜,其實本來誰都聽不見的,偏就蘇路讓身轉在他後側,一個偏頭,聽的分分明明,「……四班的垃圾。」

  殺!

  瞬間一片火光血粼粼的沖上腦袋。

  殺!

  捏緊拳頭正要砸出去,那人已經迅速的堆起滿臉笑容,壓跟沒瞅見身後的蘇路,禮貌周全地敲著前面人的肩膀,「同學,不好意思,能不能給借個道讓我先過?」

  「……啊?郭驍?你郭驍吧?掉隊了?」

  「嗯~~」蘇路咬牙看著那雜種笑得越發招搖,「擦黑板動作慢了。」

  「乖乖,大支書還親自擦黑板?成,小事兒,走吧。」

  「謝啊,哥們。」他笑的陽光燦爛,又抬手掌又捏拳頭,渾然親熱的模樣。

  迅速的消失在樓梯口,排在前邊的女生全都陀紅著臉,要躲不躲的讓他擦身而過。

  蘇路咬著牙,幾乎滲出血。

  「蘇路?傻了?」身邊青豆在推,「走啊……」

  「……嗯,」他用舌尖抵住泛開的血腥,將那人高高瘦瘦的身影和不對稱的酒窩記得清清楚楚。

  郭驍是吧?

  很好。

  屈辱的滋味。

  我要討回來。

  

  「蘇老娘!」

  青呆雛少年唧唧歪歪的吼叫聲,蘇路覺得自己長手長腿砸開家門的動作真帥的夠可以了。回頭四望,可惱沒有半個漂亮馬子路過。

  「滾。」

  風韻不減的母老虎冷冷地把住玄關的小門,「沒你這麼不孝的孽子,給我滾出去。」

  我圈我叉我憤怒!

  「……美麗的娘親,」所謂聰明,當然馬上收回鐵臂阿童木的架勢,嘴裡抹蜜的一個甜笑,「孩兒回來了。」

  「啊呀呀!!」蘇老娘眉開眼笑的眯出滿臉花花,「寶貝兒子回來啦~今天乖不乖?」

  「……哼,算那龜孫跑得快!」否則老子還真乖不起來,蘇路憋著狠勁扔下書包,一手接過娘親端來的西米露。

  「哪個混崽子佔你便宜了?」蘇老娘跟摸稀世珍寶似的揉亂心肝兒子圓圓小鹿腦袋上的一頭軟毛。

  「去!你多大的人了,講話惡不噁心?」蘇路光火得揮開,青春期的少年叛逆味刺得單身母親一陣鼻酸,不甘心得死活端出作娘的威嚴好好玩弄了一把,整得兒子鬼哭狼嚎,才滿意的捏緊小崽子的耳朵,疼愛得很,說,到底怎麼了,誰惹你了?

  「哼……那混蛋,」蘇路從牙縫裡吸出鄙視,「媽的……」

  一記觀音如來掌敲得蘇路腦袋轟轟響。

  「娘的……」換一句。

  這次是鐵觀音如來掌。

  「爺爺的……」不是娘來不是媽,這總行了吧!

  「你爸走得早,不許欺負他的爸!」這次是鋼鐵觀音如來掌。

  蘇路臉憋得一陣青一陣紅,我圈我叉我真憤怒!!

  「……那個噁心惡肚腸的偽君子!」怒火是滔滔江水,飛瀑直下三千尺,蘇路伸長了細緻乾淨的脖子,一碗西米露在喉嚨間打滾,歡天喜地得鼓出激動的樂章,配合的恰到好處,把郭驍那狼子的真面目發洩的罵個鮮血淋漓。

  「娘,你是不知道,虧那偽君子跑得快,否則我一拳頭就上去了,不把他打到窗檯上掛著我爬給他看!」

  「娃……」蘇老娘搬出革命最光榮的慈母相貌教育獨苗苗,「以後記得……應該義正言辭的叫起來激起公憤,讓你同學們揍那爛人,你在旁邊看就可以了。你不用動手。娘要心疼的。」

  「……靠,你果然毒辣。」我爸要不是走得早,不曉得被你氣成什麼樣。

  如此讚美,蘇老娘的回應是一個響亮生脆的板栗,「……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他不是罵你們班嗎?……」不知道想起什麼,蘇老娘有些快活的笑了起來,「……我兒子還真有集體感~」

  「誰管什麼集體了!」蘇路不假思索的,咬著橘子瓤就像撕碎郭驍那廝的髒脖子,「他罵我呢!他罵我垃圾!」

  「……你是說不管他指的範圍前提是什麼?你惱怒的只在於他罵了你這個人?」蘇老娘仔仔細細的觀察著自己的兒子。

  「那當然。」蘇路一呆,舔了舔整排牙,愣頭愣腦看著母親,「……我只在乎自己快不快活,其他什麼集體,什麼同學,他丫管我屁事?」

  對話至此而止,蘇老娘沉默半晌,攆出一個母不嫌子醜的笑容去廚房準備晚飯伺候小祖宗,被留下的小祖宗舔著滿滿橘子液的薄嘴皮吧嘰吧嘰發呆。

  ……自……私?

  …………他很自私?

  ——那又怎樣。

  蘇路抿緊眼稍,爸走得早,別人天真爛漫啃糖時,他已經陪著母親去背大米了,自私怎麼了?這世上誰不自私?

  他只是懶得掩飾,懶得做戲,懶得在顧不上別人的時候還假惺惺得客套一句。

  「……切。」他狠狠的,發洩般一跺腳,「……都是陀差勁的垃圾。」

  

  高二一開學的摸底考,蘇路跌破所有師生眼鏡,在嘩啦啦得碎玻璃聲中,以全年第九的奇蹟般成績,在校長仿如看著一個大金元寶的滴血眼光下,趾高氣揚的被分入一班。

  「你是蘇路?」當郭驍閃著一臉比太陽還晃眼的笑容來招呼的時候,蘇路很神氣的擺了擺手,渾然一派首長檢閱、拿腔捏調說同志們辛苦了的拽樣,「你是郭堯?」

  「驍,xiao……」郭驍臉上尷尬的抽起一根扭曲的青筋。

  「奧……不好意思,沒怎麼聽說過……得罪。」蘇路一屁股坐下,偷樂得跟老鼠被塞了滿肚子大米一樣。

  想來自己也覺得奇怪,當初憋著一口氣花了三天考慮如何討回那屈辱,結果是發瘋般鑽了整年的書,甚至暑假都飛了初中時死黨的鴿子,摔開早就準備好的旅遊雜誌,成天叨唸著abcd二次函數加之乎者也,愣是嚇的蘇老娘偷偷給死鬼老公燒香,保佑獨苗兒子平靜度過青春期。

  結果,他真的成功了,在眾人張的比雞蛋還標準的圓形瞳孔目送下,破格分去一班。坐在那教室裡,蘇路自己都有些恍恍惚惚,他要進來幹什麼?

  奧……是來找那個人解氣的……

  可是……那一時的憤怒早在一整年裡面消磨的差不多了,期間也和郭驍撞上過正面,郭大少爺壓跟不知道眼前的人對自己如何苦大仇深,只一貫的標準笑容,任蘇路不冷不熱的嘲諷幾句,他也只是同學你怎麼了同學你沒事吧同學我有什麼能幫忙的嗎。

  幾次之後,蘇路都煩了,成,他要做模範學生,那是他的事。

  自個兒活的安分就行了,蘇老娘對寶貝兒子破格進一班的盛舉簡直可以用痛哭流涕來形容,蘇路差點就沒被拖去祖墳燒香,驚魂甫定後,他看著蘇老娘鬢邊隱約的白髮呆了半晌,然後咬咬牙,拿起一本參考書。

  沒多久,蘇路就在一班混熟了,想他蘇路誰啊?滿腦袋辣花腸子,要逗樂一票書呆子還不容易?

  蘇路耍貧嘴時,郭驍總是杵在旁邊,要笑不笑的聽上好陣子。

  然後眼神打彎的亮一下,閃著蘇路。蘇路暗地憋嘴,哼,偽君子,別以為天衣無縫,你那副嘴臉我清楚得很。

  高二過了四分之一,校方讓一班組出一個小組參加理化競賽。

  當學習委員阿黃跑來往自己手裡塞報名表時,蘇路震驚的彷彿滿目朝陽西邊出,嘴吐泡泡的假客氣,「不能是我吧,我偏科偏的厲害」。

  「你鼻子插蔥裝什麼蒜!」阿黃很不平衡,這個名額逮誰不想要啊,偏姓蘇的死東西還擺拽架子,「各科老師討論後決定的,你雖然偏科,但是物理強,這一塊分就歸你搶了。」

  蘇路不禁有些得意忘形,翹著椅背跟財主大爺似的,捏起變聲期的嗓子問勞動人民,「還有些誰呢?」

  「小滿,他數學強。郭驍,負責化學。」

  「郭驍?」蘇路下意識的一擰眉頭。得和那偽君子一塊兒?真糟心。

  「嗯,他是組長。你準備一下,下星期比賽。」阿黃越想越覺得這小兔崽子佔了天大的便宜,強盜土匪般奪走蘇路的早點往嘴裡塞。

  走道上撞見青豆,他嘰哩歪來的就嚷開了,「哎,蘇路,聽說你去參賽是吧!你可得給我們四班爭氣!」

  蘇路不禁笑的有些氣短,敢情這愣頭青還一直堅信那套打入敵人內部的鬼話呢,時時刻刻把他算入四班的兄弟編制裡。

  「有什麼呀,不就是個團體賽嘛,得了獎挨個兒一分,也撩不著多少。」蘇路雲淡風情的。

  「你蒙心眼呢!」青豆大驚小怪的嚷,「這個是全國性競賽你知道不?得了獎高考加50呢!」

  「50??」蘇路嗓子都抖了,難怪大黃滿臉怨恨的跟搶了他口裡的烤鴨一樣。

  「嗯!」青豆張望著四處沒人,壓住蘇路的肩,「蘇路,我舅市教委的,內幕消息就給你一個人說了,比賽最後的壓關題就是定勝負的,會在理、化中擇一類,讓相應的參賽者主考。要能答對,會記下這名學生的情況,到時候高考,除了那50加分,還有優先入學資格。」

  「你丫沒騙我吧?」蘇路堵著聲音,眼前青豆就像棵閃閃發亮的鑽石,璀璨啊璀璨!「你可不能還記恨我在你湯裡倒了薄荷油,編這茬來蒙我!」

  「去,」青豆憤怒了,「誰跟你拿這事開玩笑,蘇路,可別說兄弟沒關照你,那個雖說是組委會決定壓關題型,但你主動去申請他們也不會拒絕。你負責物理吧?」

  蘇路的確負責物理,恍惚中,只知道天大得好機會從半空飛了個拋物線,生生落到自己頭上。比賽當天,他趁空獨自跑去評委團要求把壓關題定為物理,那禿頂老頭眯著眼瞅了蘇路半晌,意味深長的笑起來,可別太有自信了,今天的物理不是普通難啊。

  蘇路嘰咕嘰咕得回笑過去,不是普通難我還真看不上。

  哼,天大地大唬人最大,今天成敗我都壓這注了。

  蘇路沒想過會輸,真的,一點點都沒有,小拇指扳個尖瓣那點大小他都沒想過會輸。他們這組打開始就順風順水,配合得天衣無縫,到最後壓關題,聽主持人報出物理類三個字,蘇路瞅著郭驍和小滿就樂,彷彿看到大銀票子在眼前天女散花。

  題不難,蘇路一上手就知道該從什麼思路解,可是他過分輕敵,裡面隱藏了太多細微巧妙的題點,等蘇路醒悟過來,時間已經不夠用。小滿在旁邊急得發怒,眼看到手的獎飛了出去,忍不住的吼蘇路,都怪你都怪你!毀在你手裡了,郭驍強笑著過來阻攔。

  蘇路滿臉鐵青,狠狠憋嘴,心理暗罵,呸,裝什麼好人,指不定你現在是恨得想宰了我呢。一抬眼,瞧見郭驍空洞的看著三號隊千辛萬苦解出那題氣化反應,興高采烈準備捧杯。

  那個題……蘇路知道,郭驍也能答出,因為他做過……

  到手的勝利……飛了……飛成郭驍沒有表情的臉孔,不知發了多久的呆,突猛醒得拉住小滿輸急了的醜態,「小滿,不能這麼說蘇路,集體賽就是這麼回事,輸贏哪能壓在一個人身上。」

  還飛成蘇路憋了憋嘴角,卻說不出口的滿心複雜。

  輸得很冤。

  更讓人痛恨的是一種心虛,說不清楚的煩悶壓得蘇路惱心。

  他沒錯,他答不上題目也沒有辦法,勝負兵家常事,既然是比賽,總有一分為二的結果。

  「倒霉!」小滿怒氣囂張到誰的面子也不賣,一回班主任室就對著蘇路端臭臉,「前面答的那麼好!該拿的分數一點都沒丟,全靠我和郭驍,他呢?屁活不會,最後指望他答物理?……廢!」

  蘇路一身發抖,被郭驍死死拉住跳起來要造反的身體,「小滿!你沒輸的準備就別參加比賽。」

  回頭按緊怒到火紅的蘇路,對班導說,「我們都盡力了,真的。尤其蘇路最後解題時我看得清楚,他盡力了,實在是那題超出教學範圍太多了。」

  班導看著他們,慈祥的笑,說,重在參與,盡力就好,回教室吧。

  「媽的!」蘇路看小滿眼高鼻子長的臭臉,怒火中燒,坐下的動作弄得怦怦亂響,郭驍環著肩膀,沉臉想了一會兒,拖過條長椅往蘇路身邊一坐。

  蘇路重手重腳的往桌上撩課本,冷哼著鼻子裡的氣,郭驍轉眉轉眼看了半晌,「蘇路,你別往心裡去。」

  「我才懶得往心裡去!」蘇路不耐得吭聲,「就那小鼻子小眼的臭臉,我才壓跟不費精神氣。」

  郭驍眼稍一展,似乎鬆口氣得笑了起來。

  蘇路脖子低回,從側面甩見他笑的紅紅的臉頰,…………哼,伸手不打笑臉人,老祖宗的話還是要聽的……

  仔細想想,郭驍對自己真的夠不錯了,冷鼻子冷臉的從不追究,總是熱心腸一根通的樣子,……或者那時候,可能真是自己聽錯了?

  「那就好。」

  蘇路擰個眉褶子,這廝怎麼就能笑出這麼一身天真燦爛,走神中,只看見郭驍細細長長的手指繞過來,他的骨節很硬氣,「你這題怎能這麼答?」

  「?」蘇路立即豎起眼稍,不服輸的瞪回去,「老師課上不說了麼,女性的xx染色體和男性的xy染色體,新生嬰兒的性別當然取決於……」

  「該填y染色體。」郭驍抵住蘇路筆尖,忍不住覺得有趣,嘰咕嘰咕樂,「不填父親。」

  「……………………」惱羞成怒。我不認識你。

  郭驍摸摸鼻子,指尖翻翻蘇路的書頁,大笑著站了起來跑開。

  哼……y染色體……誰不知道,笑個鬼啊!鬼都沒你笑的招搖……

  放學時,蘇路照例檢查書包,發現校徽給忘在班導室了,撒開了腿丫往那邊跑。

  「……嗯,是的,這次我和小滿真的盡力了,但蘇路……的確可以說輸在蘇路手了……」

  什麼聲音?什麼聲音?好聽的,淳厚的……他在說什麼?

  「……之前的必答題他一直心不在焉,幾乎沒有參加,全是我和小滿答的。他好像事先就準備要拚最後壓關題。」

  他說什麼?他說什麼?聲音那麼熟悉,剛才他還再說大家都盡力了,輸了不能往心裡去……

  「……結束的時候,組委會找各組長總結,說…蘇路趁我不在時主動要求物理……是輸在他手裡了。」

  他說謊!他不可能知道……

  他騙人!他一直裝出一臉的無所謂在騙人!

  「嗯……是的,蘇路太自私了……是的,老師你放心,事情既然過去了我會調整情緒,我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事我不說,嗯,是的……同學間的關係我會協調好……」

  ————王八蛋!偽君子!!八百年改不了吃屎的瘋狗!!

  渾身恐懼的發軟,掙扎的挪進樓角,書包摔倒在地邊,斷裂的像無處躲藏的羞恥神經。

  完了…………完了……完了。腦子瘋狂得要崩潰,撕心裂肺吼著這兩字眼。

  那混蛋……那混蛋……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和他,全是差勁的垃圾。

  自我恐慌和厭惡會把人逼入胡同,恍如不可見日的老鼠。蘇路覺得自己就是那老鼠。赤裸裸的卑鄙和自私和不堪全被剝光了曬在郭驍面前,當然,那個偽君子不會公佈於眾,他犯不著,但蘇路依然打心眼裡感到發抖。

  和郭驍維持著一般的交情,正面撞上點個頭,但自己彷彿從高高在上落入了黑乎乎的陰濕牢房,醜惡嘴臉面面向對。

  他們兩人,彼此捏住對方性格中最陰暗的弱點。

  高二下,迎來了學農。

  那是在郊區的基地,白天就意思意思的幫農民伯伯搬搬捆成堆的稻子。

  本想讓未來棟樑們體會「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用心到了那片片金黃的稻海時,就壓跟走了樣。

  一大幫小屁孩精力旺盛的折了甘蔗啃的歡快,間或大叫,「看哪!看哪!這兩隻螳螂在交尾!」

  「去……裝什麼斯文,還交尾呢!直接點就說辦事!頂煩聽你這種假正經。」

  「艾……這怎麼看也是兩隻男的螳螂……」

  蘇路笑的打跌,一肘子揮開那票黃色到沒邊的傢伙,「我跟你世代家仇啊,非得噁心我到以後再也吃不下大米飯?」

  晚上,得秉持吃苦耐勞精神在影劇院大廳打地鋪,蘇路正巧排在小滿旁邊,打從競賽後兩人就沒對彼此善眉善眼過,蘇路看著那裹成一堆肉泥的被團,冷哼著躺下。

  還沒睡安穩,就覺得膝蓋上有阻擋力,沉眼一瞧,那團肉泥頂著往兩個床鋪的臨界上擠,冷哼一聲,腳上用力的推過去,小爺會輸你?笑話!

  三兩個回合下來,蘇路脾氣竄著火燒上來,一個腳肘踢得狠了,可給小滿逮住,裹住被子就跳起來抓蘇路的頭髮,「混蛋!公共地面你也滿腦門佔便宜呢你!還打算把我踢去廁所,你一人挪兩床是不?」

  蘇路狠勁摔開了被縟,扯住那團肉泥就推,「撒什麼瘋,是男人就放明白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眼,你大半年憋的慌,可算是想拿了我吧!」

  兩人堵了半年多的火氣終於爆發,撕破臉的推打起來,大夥兒被吵的挖開眼,趕忙跑來勸架,大黃褲子才脫了一半,躋在膝蓋上青蛙似的跳過來。

  小滿嘴上不及蘇路伶俐,惱羞成怒的摔著被角搧風,蘇路胳膊被刮到,光火的罵你個只會動手的小人,紅了眼的捏拳頭。

  突然手上一疼,發現被郭驍緊緊攔住了。

  蘇路矮上半頭,被郭驍扯住肩膀硬往身後退。

  郭驍嘴裡低嚷著兩個都給我閉嘴,怎麼著不把老師鬧來你們不甘心啊?

  蘇路厭煩的推桑身前的人,這廝才剛梳洗完,硬硬的頭髮濕淋淋的滴水,氣息堵得蘇路有些糟心。

  「就是他的錯!」小滿還在不依不繞,「恨不能什麼好處都自己佔著,見不得一點吃虧,自私!自私!」

  「你他媽說誰!!」人只有在被捏到七寸的時候,憤怒會化成恐懼,繼而用凶惡來掩飾,蘇路摔開郭驍的阻攔,捏緊拳頭就要扇出去,「嘴放乾淨點,你說誰?」

  「哼……」小滿刻薄的眼神簡直加上了些惡毒,故意將眼光在自己、蘇路、郭驍間打轉。

  他們三人的聯繫只有一個……

  那場競賽。

  蘇路的臉色有些蒼白。

  「就說你!你自個兒做的那些垃圾事自己明白!」

  「小滿!!」

  開口的是郭驍,砸出拳頭的是蘇路。

  在郭驍爆發般大吼出聲阻止小滿的時候,蘇路的拳頭狠狠掄上郭驍的臉。

  「……叛徒,」他聽見自己莫名其妙不成章法的句子,「……叛徒,我殺了你。」

  

  

  

  第二章

  

  火疼。

  很多年以後,郭驍還是會用一種你他媽真不是東西的眼神瞅蘇路,你怎麼就那麼狠吶你?我從沒被誰打那麼賊惡的勁兒。

  該。蘇路窩窩嘴角,看著郭驍愣笑起來。彼時,他們已經老的很厲害了,可是蘇路看住郭驍笑的樣子,依然調皮的讓心竅怦怦亂跳,活該,那叫弱勢團體對陽光下罪惡有力的痛擊。

  還弱勢呢,郭驍不甘心的咕噥,我看你整個一弱智。

  

  反正,那瞬間,在一片海海的血紅色中,郭驍真差點被掄成弱智了。

  指尖冰涼,那是蘇路的脈搏。然後被揪過身去,一拳頭狠狠掄上。

  沒有防備,郭驍腫著臉慘跌在地,?的一聲把蘇路的背包壓的稀爛。

  「郭驍!」大夥兒一看他四仰八茬圈地上的樣子全慌了神,趕緊衝上來扶,只有蘇路是頭紅了眼的小豹子,郭驍越狼狽他嗜血的勁頭越勢不可當,被大黃緊抓住,生冷地踏被子,懵頭懵腦咒著「叛徒叛徒」。

  郭驍瘁倒在地,臉色複雜的瞅著蘇路的憤怒,眼神閃了幾閃,掙扎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一把抵住他衣領,混沌的亂嚷,「把話講清楚!你憑什麼說我是叛徒?」

  蘇路梗長脖子冷笑,想惡言相向,卻被郭驍一字一逼的堵住,「講啊!什麼叫叛徒?你我是一路的麼?講啊!」

  蘇路一呆,臉色難看得粗起脖子,「惡!我糟心眼也不和你這偽君子一路!」

  「奧?」郭驍擰出一個唇紋,「那……」

  「——做什麼!」

  沸反盈天中,年輕的班主任超級不爽快的屐沓著棉布拖鞋趕了過來,「啊?你們多大了,就不能讓人省心哪!」

  真怒,真怒,言情小說正看的要死要活,紅著眼眶恨不能踩爛了腳底下暖水袋的逍魂時分,偏就聽到一群小崽子殺豬殺羊殺犀牛。

  小滿裹緊被子一縮,全沒料到事態會演變到這般慘烈。

  「郭驍,你說,怎麼回事?」

  「……」郭驍磨磨嘴,盯住蘇路,不開口,小滿擰下鼻尖,狼狽必須為奸,「老師,是蘇路鬧事!他動手打人,還冤枉郭……」

  「你夠了!」郭驍突然暴怒的吼。

  「鳥屁!」

  蘇路也抬口一句粗話,狠狠的沖小滿頂去。

  「蘇路!」年輕女教師很努力的讓臉上暈開作為一名純情女知識分子應當表現的惱羞,「太過分了!這是學校裡,你放肆給誰看啊!出去!稻田裡站上一小時!」

  蘇路冷哼一聲,也不爭辯,升腳套上運動鞋,就往外走。郭驍突然就急了,撒開了手肘彎不由分說橫撲拉住,「喂,等一下。」

  「撒手,真髒。」

  蘇路頭也不回,跳著單腳繫鞋帶。

  老師扶緊了郭驍直往旁邊帶,「別爭了,像什麼樣子,我知道不關你的事,快去睡吧。」

  郭驍不曉得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只是看那背影走一步心裡就慌一分,惱火得抬手甩開身邊的阻力,緊拉住蘇路不給走,「讓你等一下沒聽見啊?」

  「幹嗎!」蘇路厭煩的擰起眉尖喊。

  「我……」郭驍嚥了一下,終於不假思索的衝出堵在喉嚨口的話,「以後再不會了。」

  蘇路脖子一疆,只聽見驚天動地的響,班主任被郭驍一摔,失去重心地直往下跌,生猛狠准地壓在小滿身上。

  「啊,」小滿眼前一黑,撕心裂肺,「沉……」

  「瞎說!怎麼沉了?」惱羞成怒,「郭驍,你一起罰站!兩小時,少一分鐘不准回來!」

  

  在這樣的月光下稻田裡,不知名的小蟲啾啾叫,蘇路受傷的眼神一再閃,郭驍像被浸滿了水的棉花,有生以來的觀念顛沛流離。

  叛徒兩個字居然讓他劇烈的脆弱難過。像一種原生的咒語,毫無污染地攻擊入大腦,層層過濾,凝聚成鉛快,堵得透不出氣來。

  站在風口,呼吸裡全是野草的青澀味道,蘇路挑著眉梢譏笑一聲,逕自跑去一旁坐下,擱著二郎腿,撅起嘴皮哼歌。

  郭驍扒拉一下還有些濕的頭髮,「起來,站好。」

  蘇路就跟聽昆蟲放氣一樣,毫不搭理,反而更歡快地唱出聲來,郭驍仔細一聽,居然是「起來,不願受奴役的人們……」,不禁又氣又笑。

  「快站好吧,待會兒老師准來,你以為真會讓我們在這兒杵上一百多分鐘?犯傻啊!」

  蘇路索性扭過頭,含著一根稻梗大聲唱歌。

  「喂,你別好心當成驢肝肺啊!」

  郭驍眉頭皺緊,踱著腳跟走到蘇路身前,瞧那一臉不把自己當活人得死相,忍不住有些生氣。

  蘇路挑釁得一口啐開麥梗,眼神冒火的回瞪過去。

  不知道對峙了多久,郭驍只覺得田野的風吹的背脊發涼。一種無法言明的騷動壓抑不住,在兩人爭峰相對的青春裡浮現。

  「你好心?」蘇路滿臉為民除害的正義,「你好心這世上肝癌肺癌食道癌全都根治了!我還不知道你那些糟勁事?裝的!全他媽裝的!你是真為了我著想?你當誰弱智啊?你是怕老師到時候責怪你沒督促同學,你是怕丟了你大支書的面子!」

  指責像槍眼亂射,郭驍覺得跟眼前這個人在一起,就衝破了清醒的理智,怒氣和難堪汩汩滔滔的洶湧,「誰配說誰?你是好人?只考慮自己,說你自私怎麼了?你就是自私!還不容別人說啊?」

  「那也比你強!」蘇路火的連鼻尖都憋成了紫紅,不客氣的撩准郭驍的膝蓋踢。

  郭驍悶哼一聲,跌坐在蘇路身邊,好像傻了似的沉默半晌,蘇路悠哉的哼著「如果你死去,請不要再醒來……」。

  郭驍忍不住嗆笑了一下,「喂,你剛才為什麼口口聲聲罵叛徒?是不是特別難受?」

  「滾。」蘇路有點不自在。

  「是不是因為覺得我背叛了你,特別受傷?如果對方不是我,你還會不會也這麼生氣?」

  「你再湊近,我翻臉啦!」蘇路的臉色開始發青。

  「你是不是在期待我道歉?」郭驍一步步挪近,倆人之間詭異的氣氛越來越緊繃。

  「我傻才信你!」蘇路倔強的直起背脊。

  「…………」

  「我傻才信!」蘇路緊抓住絲毫的上風不敢鬆手,咄咄逼人的越說越來勁,「你會道歉?你會真心道歉?我呸!什麼以後再不會,你騙鬼呢!」

  郭驍臉色一沉,橫過手臂逼著蘇路躺靠在麥堆上,「我說以後再不會就是不會,你沒資格不相信。你憑什麼不依不繞的?我對你還不夠客氣?你整天衝我不陰不陽的死人臉,我跟你計較過沒?」

  「哈……」脖子被他的手臂攔掐著,姿勢曖昧而迷離,青春期騷動跳躍,長期以來彼此心照不宣的糾結在胸膛沸騰,蘇路腦子火熱,衝口而出「你對誰不客氣啊?你對誰不好啊?可你對誰是真心的好?」

  「……」郭驍眼神黝黑黝黑,「那你什麼意思?你是要我只對你真……」

  「啊——!」蘇路突然驚聲大叫起來,硬生生堵住郭驍的話,「有東西飄我嘴裡了!」

  郭驍臉色複雜的看著他的誇張,「你這孫子快放開我,」蘇路掙著手,「什麼東西?髒!」

  「髒麼?」郭驍懵紅了眼不肯放鬆,瞅著蘇路要命的掙扎,鬼使神差的俯下腦袋,「我看看。」

  混亂中,是蘇路的舌頭先竄上了郭驍的唇,滾燙的,火熱的,軟得像條蛇,郭驍喉結一纏,咕噥的罵了一句,嘴巴開了,那條蛇是勾魂的妖。

  糾結在一起,驚慌的眼瞪住驚慌的眼,知道出軌了,知道不可以的事情發生了,但逃避不了火熱纏繞的濕潤,口腔被對方舔遍了,嘴裡全是他的味道,唾液混雜在一起,親密得失去了分寸,怎麼會這樣子。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注定會這樣子…………

  蘇路臉色越來越鐵青,猛然間一凜,發狠的推開郭驍,郭驍踉蹌後仰,倆人白痴似的對瞪半晌,蘇路昏天黑地得跌跌撞撞跑到河岸邊——

  「咯……」死死嘔吐出來。

  「怎麼了?」班主任終於大駕光臨時,只看見蘇路垂死的乾嘔,一下發了慌,乖乖,擅自體罰導致學生病倒,這可不是好玩的,師威是要逞的,獎金不能被扣的!也顧不上一旁倒在麥堆上用手臂蓋住眼睛的郭驍了,「沒事吧?快快,回去吧。老師也就是一時氣了,蘇路你別嚇……」

  身影漸遠,隨後的小滿拉起郭驍,「他……是不是著涼了?」

  郭驍臉色空洞,不死不活的答腔,「……沒著涼,是著魔了。」

  接著,也不搭理小滿,只管悶頭回去,進屋後看看用被窩把腦袋蒙地死緊的蘇路,眼眶一疼,掀起被子睡覺。

  

  好事不出門壞事一瀉就千里,第二天全年級都知道倆人吵得天崩地裂,郭大支書甚至衝撞老師,這著實讓蘇路偶像了一把。

  之後在一通爭當四好新人的教育下,倆當事人總算能難看的抽著嘴角點頭招呼。但刻意逃避彼此,太過年輕,不懂那出軌的火熱究竟代表了什麼。只是模糊明白,小心!要小心!如果再踏一步,你會看見萬劫不復。

  很快的,高二即將結束,最後一堂體育課測驗跳馬。郭驍先跳完,隨老師左右站開,保護之後的同學。

  「蘇路,輪到你了,別發愣啊。你是最後一個,跳完就可以下課了呢。」

  「奧……」蘇路眯了下眼。

  助跑,起跳,撇腿,動作漂亮,一氣呵成。

  落地的瞬間,似乎有些向右滑,郭驍猶豫著伸手,但一個輕晃,蘇路穩穩的扎地。

  「好!」老師滿意的打上分數。

  「蘇路。」郭驍蒙頭喊住。

  「什麼?」

  「你留下來,幫我收拾墊子。」

  「……幹嗎是我?」

  「少廢話。」

  空蕩蕩的體操房,倆個瘦瘦的少年悶不吭聲的收拾,眼看幹完了,蘇路突然往郭驍手上最後那墊子猛力一坐,郭驍眼神閃著,撒手在他身邊坐下。

  汗味衝進對方的鼻腔,沉默無語。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的鞋尖。

  「你會去物理班吧?」郭驍先開的口,聲音有些模糊。

  「嗯,那當然。」蘇路啞著嗓子答應,高三分班細,理化各有側重。「你呢?」

  「留在化學。」

  「嗯……」蘇路又哼了一聲。

  「再熬一個星期,你就可以和我兩清了。」郭驍一字一字的敲打著蘇路,「等畢業後,就絲毫不相干了。高興嗎?」

  「…………」蘇路死死掐自己的手心。

  「……我先走了,你記得把這塊墊子收好。」郭驍站起身,毫不留戀的離開。

  鐵門關緊,一片黑暗。蘇路臉埋進膝蓋,手肘抱住頭。

  回到教室,蘇路把體操房的鑰匙扔在郭驍桌上,「喏。」

  郭驍正咬著鉛筆和練習題殊死搏鬥戰火紛飛,頭也不抬,「你嗓子怎麼沙沙的?剛才不還挺好呢?」

  「你管的著嗎?」蘇路冷哼一聲。

  高三才開始,蘇路就恍然發現,自己和郭驍真的隔開很遠很遠了,教室一東一西,加之課業繁忙,偶爾在走廊上遇見,皮笑肉不笑的打個招呼就算很客氣了。

  郭驍的風評越來越好,八面玲瓏功已經趨於臻化境界。

  蘇路也是老樣子,有時候發呆的想想,他倆各自的陰暗面越發不可收拾了,真是差勁。

  高考成績公佈之前,大夥兒回校拿畢業證書。

  郭驍滿校園晃了半晌,突然撒腿跑去體操房。

  鐵門沒有鎖,他走進去,抽張軟墊鋪地上,仰面橫躺下來,拿畢業證書蓋住眼簾,模模糊糊得哼起歌。

  聽到有人進來,郭驍從眼皮底下溜著瞅,等看清楚時,嘴裡不知覺的跑了一個音調。

  蘇路拖沓著腳板,繞郭驍走了一大圈,高高在上得意非凡的架子揣了半天,見那人根本不搭理,沒趣的吭了一聲,作勢要走。

  「等一下。」郭驍嗆著嗓子叫。

  「……」蘇路沒吱聲,但乖乖得停下了腳步。

  「……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我噴——!等了半天,就他媽這麼句沒水平的亂七八糟,蘇路差點沒給嗆死,「你怎麼不問我家養了幾口豬?」

  「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郭驍沒丁點兒笑意,睜開眼睛,堅持的盯住蘇路問。

  「差勁。」好啊,就今天結賬吧,「熱心親切和藹有禮樂於助人謙虛好學,全是裝的。你心底瞧得起誰啊?你把別人都當作襯托你優秀接受你恩澤的工具吧?說穿了你看誰不是垃圾啊?」

  「還真透徹……」郭驍苦笑,「差勁?你也……」

  「我比你強!」蘇路臉紅脖子粗,「我自私,但我不拿別人當孫子耍!你和三班那胖子結對,你真用心幫他了?我呸——,你壓跟沒耗過時間和他一起複習,就拿那套參考資料打發他呢!偏就運氣好些,摸底考居然讓他給考到了,乖乖,就又成了你的豐功偉績,就那種傻子還樂顛顛幫你歌頌戴德。」

  郭驍跨下臉,「政治資本你懂不懂?你知不知道以後上大學甚至找工作,就需要……」

  「放屁!少說那套偽哲學,我犯噁心!」

  郭驍長嘆一口,又躺回墊子上不動彈。

  空氣凝滯了會兒,發言權進行易手。「那晚……你為什麼那樣?」蘇路渾身彆扭。

  「哪晚啊?」躲躲閃閃。

  「別裝傻,」臉皮紅成一圈辣椒醬,「就是……高二學農……那晚……」

  「……」很長的沉默,蘇路正打算進行暴力合作時,郭驍坐直了身體,很認真的看著他,「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跟鬼迷心竅了一樣。」

  蘇路想罵你他媽說誰是鬼呢,但插不上嘴,「你那句叛徒把我給懵呆了,突然就有罪惡感……我承認我從沒對誰真誠過,可是你……你看起來那麼受傷……我就真的想把真誠挖給你……」郭驍抓著頭髮,從沒見過他這麼無措,「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像著了魔一樣……,你硬攔了我的話,我急傻了……,你又那樣扭……我就……就……」

  「夠、夠、那個夠了!」蘇路結巴得很有水平,頗具搖滾味,,臉皮已經從辣椒醬暈成了番茄沙司,「你……你是不是……變態?」

  郭驍張大嘴,愣愣的樣子,蘇路無措的指手畫腳,「就是……是,那種不喜歡女生……只、只……」

  郭驍緩過神來,好像很因為被攔了話頭而生氣,挎下臉說,「不是。」

  「奧……」大大鬆了口氣。

  一陣尷尬的沉默……

  「那你他媽幹嗎親我!!」

  蘇路火爆的吼出驚天動地的怒氣,?的摔開門。

  郭驍呆了半晌,捏緊畢業證書委屈的笑了一下,離開時,沒忘記鎖上鐵門,吱呀一聲,在光與暗的交界點,把青春無法抑制的茫然闔了起來。

  

  沒多久,蘇老娘瞅著高考通知上「第一志願:x大應用物理系」的字眼,笑的滿屋子抓寶貝兒子親臉。

  被糟踏夠的蘇路打電話給青豆報喜,那傢伙磕磕碰碰的考上個大專,總算完成了既定目標。

  「對了,知道郭驍沒?就校長那心頭肉。」青豆根本是個八卦聚寶盆。

  「呃」蘇路一頓,「分班後就沒什麼接觸了。」

  「嗯,我昨兒聽化學班一哥們說來著,郭驍高三整年成績下滑的厲害,起初老師以為他壓力太大,可後來覺得也不像,就是心不在焉,這次考的好像離目標差老遠。」

  紅袍青襖在心裡扭秧歌,可蘇路卻覺得膩的難受,一點都歡快不起來,怔怔的聽,「清華北大是肯定沒戲了,不過就他那些加分,估摸著也慘不到哪兒去。」

  「嗯,可不是。」蘇路空頭空腦的應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啊。」

  扔了電話,還是快樂的暑假,蘇老娘跟揣寶貝似的領他在各親戚家巡迴演出了一番,聽別人說「小路可真是有出息」時,就渾身來勁。後來蘇路實在煩了,咕噥著你怎麼就不帶我去夏威夷展演一下啊。

  沒有學業壓力的三個月簡直是有生以來最快意的時光,只除了偶爾偶爾,會一身大汗的從夢裡面醒過來,看住窗口發呆,夢是郭驍那胚子蓋住了眼睛在問,我吻了你,你幹嗎要吐。

  渾身軟成棉絮,不願承認卻不停發抖,因為我害怕我害怕,蘇路抱著膝蓋睡不著,眼睛刺刺的難受,「噁心,變態,神經病,怎麼辦……」

  有些事情不能多想,看似柔韌卻一捏即碎,不就是青春期的荒唐騷動麼?不就是他媽的被狗咬了一口嗎?失眠的蘇路在失眠的長夜狠狠賭咒,次日頂著大黑眼圈問蘇老娘,哎,敢明兒開學就給你找個絕漂亮的媳婦,蘇老娘一嗆,你就隨你那死鬼老爹!說著狠塞一口香菇過來,蘇路苦大仇深的嚼,越使勁越覺得是郭王八蛋的心肝脾肺,立時噁心又解恨。

  

  去大學報到那天,蘇路堅持在寢室樓口攆蘇老娘走,別啊,媽,你看有誰男生還家長護送進去呢?我軍訓完就立馬回家,真的。

  蘇老娘沒奈何地一步三回頭,蘇路看著媽媽的背影,想到接著四年家裡大多就她一人,忍不住酸鼻子酸眼的抱上去,黏著媽媽的衣角,你在家呆著,可要乖乖的。

  在宣傳板上查到宿舍號是106,聽身邊倆師兄說,新生都得在那潮濕地窖裡掙扎一年,等混上大二就換。蘇路倒覺得住底樓沒什麼所謂,躋上鞋就能出門,多方便啊。哪天窗口瞧見個漂亮mm,衝去路口擺pose堵人,也佔先機啊不是?

  走到樓口,就見一長條巷子,蘇路頭昏腦章,懶得挨個兒找門牌號,順手逮個男生,「哥們,106哪兒啊?」

  那男生側過臉來一彎嘴,蘇路眉毛都豎了,乖乖,不是普通的俊啊!中等高度,端正的五官,氣質頗似於國外一線休閒品牌的當家模特,陽光而隨性,像不甜膩的奶油,怎麼看怎麼賞心悅目。

  帥哥豎起手遙指杏花村,「那兒,」蘇路剛拔腿要跑,就聽見帥哥大喘氣地接著,「……廁所。」

  忍不住一個白眼,「謝謝您呢,我不尿急。」

  帥哥樂了,很有感染力的笑出一整排齊齊的白牙,蘇路警醒到這人實乃自己成為應物系第一花花公子的勁敵。「你倒是聽人把話說完哪,那兒,106就在廁所對面。」

  「啊?」蘇路慘折眉頭,「真背。」

  帥哥笑的更歡了,「可不,難兄難弟啊,我跟你一屋呢。」

  宿舍住六個人,帶路的帥哥大名田聞欣,讓喊阿田就行,他滿臉隨意的笑容,但雅痞的氣質教人不敢輕看。

  蘇路是倒數第二進屋的,阿田笑眯眯給他逐個介紹,左上床的羅建,天生一張烏鴉臭嘴,講話沖人的緊,蘇路縮了縮肩,一個稍矮些的男生笑著過來,「甭怕,他也就嘴巴厲害,其實是顆空心菜。」

  這傢伙叫王可,據說在路上和羅建遇上結伴而來,且途中不知捏住了什麼把柄,任羅建再怎麼沖,王可一開口就灰頭土臉的閉嘴。

  蘇路下床的大個兒叫虞越峰,挺好脾氣一個人,本該讀大二了,可去年患病住了半年醫院,得重修。大夥兒都有些吶吶的,他倒樂呵呵的嚷沒事兒沒事兒,我又不是留級,沒啥丟人的。

  蘇路看著他的名字犯怵,這虞字寫起來可麻煩吧?虞越峰慼慼然,可不,我說趕上誰叫丁一多方便,又省手勁又省紙。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門口茫然的聲音,哎,誰叫我呢?

  大夥兒愣頭愣腦的看過去,一瘦瘦高高跟竹筍似的板寸頭站那兒傻樂,是106吧?咱們以後就是室友了,你們誰喊我呢?我就叫丁一啊。

  …………………………虞越峰昏倒,蘇路笑死,羅建衝著阿田喊你瞎子啊,他那麼多行李幫一把,王可立顯殺手本色,多輕巧,你自己怎麼不動?

  

  沒一會兒,大家已經處熟了,六個半大孩子都是外向逗樂的性格,一聊聊到晚上,得去班級開迎新會。

  路上虞越峰說這屆推行學生自理制,不特設導師,以本年級的學生幹部為主,自己管理學業進程,「我們和化學系人少,就並一塊兒了,聽說他們那有個特能的,打高中就學生幹部做的有聲有色。」

  蘇路憋憋嘴,別把這種人當回事兒。

  兩個系都屬於女生幾乎絕種的和尚集中營,勉強聚滿一個教室,講台上孤零零地擺著上一界留下的先進集體的獎盃。

  蘇路坐阿田身邊,嘰咕著商量明兒要打聽剛才路上那長發漂亮妞什麼系的,這時就見工學院主任領著一高高瘦瘦的、燒成灰蘇路也認得出的人渣走了進來。

  蘇路瞅那人瞅得眼睛抽筋,導師笑者介紹,「這是化學系的郭驍,高中時期就是名優秀的學生幹部,相信他一定能勝任導生。」

  郭驍很是秀外慧中的笑了一下,蘇路肚子都開始抽筋了。

  導師走後,郭驍倒也不囉嗦,直接往課桌旁一站,拿著花名冊說,「好,先認識一下吧,我念名字,大夥兒挨個上來自我介紹。」

  蘇路死瞪冤家對頭,其他人說了些什麼基本就是一股熱流從鼻尖漂了過去。

  「蘇路。」郭驍沒有表情的看著花名冊叫。

  孫子!你還真一臉不認識的樣子!

  腦子開始莫名其妙的燒火,想也沒想到還會和這個人見面,簡直他媽的噩夢成真!

  一路腳步發飄,凶狠狠的瞪,那廝只管低著腦袋,纏綿悱惻地給花名冊送秋波,蘇路咬著下唇,走上講台說了一通體面話,朗誦完畢後,雄心萬狀一揮掌。

  ?——!!

  獎盃被蘇路優雅地刮到,歡天喜地進行自由落體,裂成慘不忍睹的碎片。

  「啊……」全班嘩然。

  糟了……

  蘇路尷尬又恐慌,趕緊蹲下去收拾。

  「你傻啊!」身邊傳來煩亂惱怒的聲音,郭驍捏過掃帚來,跟哄小鳥似的推開蘇路,把碎渣聚到一塊兒。

  他們倆背對著全班,郭驍凶相畢露地一字一槍眼,「你腦子呢?白長了好看是不是?有人拿手撿玻璃的嗎?」

  蘇路來火地忍了半天,可郭驍上癮似的越說越來勁,「還應用物理呢,你也不怕丟人……」

  「喂!」實在忍不了回嘴時,郭驍很好死不死的收拾完最後一塊碎渣,轉身展開姥姥疼舅舅愛的笑容,「好了,蘇路同學以後當心點就成,沒事兒,下一位……」

  蘇路只能擠出難看的笑容,抖手抖腳的回到座位上,王八蛋,算你狠!

  

  總算結束了……

  郭驍頭疼的關上門,給導師匯報後,累得一顛一顛的出教學樓,才到門口,就看到暗暗的宣傳板下怵著那小崽子的身影。

  「喂。」蘇小崽子喊。

  郭驍看看周圍,確定沒人,鼻子高過眉毛的不搭理。

  「郭驍,你別來勁啊。」蘇路無奈的跟上來,「那個……那個獎盃……」

  「沒事了,你放心吧。」郭驍冷哼一下。就知道他只惦記這個。

  「真沒事了?」蘇路大喘一口,在街燈下眉開眼笑,「老師沒追究?」

  「我說是意外,不知道被誰袖子帶到了,還能怎麼追究?」

  「是啊……那就成~~」蘇路心情大好的加速。

  郭驍閃著眼神不吭聲,刻意放慢腳步,冷冷的看他笑眯眯的往前獨自走遠,眉稍一沉,突然大吼,「姓蘇的,給我回來!」

  蘇路一呆,愣頭愣腦的停下,轉身。

  「你就想著自己有事沒事吧?你怎麼不知道問一下我?我幫你撿那塊牆角的玻璃,你不是沒看見吧?」

  「切……少拿嗆捏調,撿快玻璃怎麼了?你難道還割破手?」

  郭驍壓跟懶得和這沒心沒肺的野人廢話,直接伸出手,蘇路就瞧見燈下他的指尖一條血痕,細細的,但絕對不淺。

  有些驚楞……不知道說什麼……抬頭看到他的眼神,複雜和惱火夾雜……以為不會有後續的記憶又不可阻擋的回來……

  ……我就真的想把真誠挖給你……

  蘇路狼狽的扭了一下嘴角,狠狠甩腦袋,沒有預兆的,突然轉身撒開腿丫飛竄逃開。

  郭驍傻了,在燈下跟個白痴似的在空氣裡伸著纖纖玉指,臉色難看的一忍再忍,終於火冒三丈的體會到,在這人面前,他絕對無法維持正常的神經。

  「你他媽跑個缺德啊!」惡狠狠的怒罵,驚起枝頭歡度良宵的小雀,「我又沒狐臭!」

  

  

  

  第三章

  

  人來人往。

  蘇路緊緊抱住他,眼淚灑了滿滿的衣襟。

  怎麼辦,郭驍,怎麼辦,我媽媽不能有事。

  不要緊,他聽見那個人說,我會陪著你,我會讓你媽媽沒事。

  他相信了。

  

  但凡揪個菜鳥問,這是嶄新的人生篇章啊,振翅翱翔的廣闊天空啊,你有何感想?

  答案肯定是朝氣蓬勃的臉上紅心閃亮——

  我恨他媽軍訓!

  女生一把把抹防曬霜,男生擺著酷說有啥啊,運動唄。轉過身卻一臉的鬧心,真比餿茶餿飯還糟踏人,不就是左轉右轉立正稍息加三步,犯得著大熱天悟上臭軍裝傻練嘛。

  軍訓前有一天的空閒整理內務,熟悉環境。

  寢室雖談不上寬敞,但疊成三組上下鋪,加上小小的寫字間,倒也不擠,足夠挨著後背進進出出。唯一抓心的是他們屋在廁所正對面。

  那廁所分成三塊,左邊是淋浴房,右邊給把兒那個那個的。中間一大片窗明几淨,溜排兒的水龍頭池槽,正對106寢室,其實特乾淨的。說來不怕寒磣,非但沒丁點兒異味,一股子空氣清新劑的香可比蘇路家裡那瓶地道多了,蘇路暗暗想,就知道娘買的是便宜貨……

  讓106六個弟兄鬧心的是燈光。學校實在太以人為本了,寢室一到晚10點准拉電閘,可廁所堅持日日明亮夜夜通宵歌舞昇平繁華不倒,而且用最強瓦數的燈泡!蘇路又很沒出息勁的和家裡計較了一下……

  然後憤怒的坑坑鼻子。

  那光就對著門上的玻璃通亮通亮的給106照了進來,胡多厚報紙都沒管用,這讓一幫少爺可怎麼睡安生覺?雖說個個是祖國明日的太陽,可太陽晚上不也得躲一旁窩窩讓月亮露會兒臉麼?

  羅建嘴凶心特善,硬熬到10點20,跑去關了燈才上床,少爺們睜眼瞧見了溫柔的黑夜,正想誇羅建貼心來著,就聽見走廊上啪啪啪的腳步聲,蘇路臉一垮,果然通天的光明又肆無忌憚的撒進來,一男生還委屈萬分的咕噥,這哪個沒屁眼的傻子干的?廁所關什麼燈?有病阿不是……

  「我操。」羅建怒冒三丈,大夥趕忙煽風,可英雄嘴上雖說勇猛,偏就不肯挪窩下床。

  虞越峰睡靠外的下鋪,認命的爬起來關燈,羅建萬般溫柔體貼的安慰,「老虞你今晚就辛苦些,以後等習慣了,再亮也能睡死。」

  蘇路咬著胳膊偷樂,幸虧睡上鋪,否則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可不就撂自個兒頭上了?

  隔天早上,老虞瞅著廚裡「出前一丁」的泡麵樂個沒完,丁子,以後就管你叫一丁了,不樂意?不樂意叫出前,出錢。

  丁一小臉擠成團,眼看快哭了,別啊,我叫一丁。我就叫一丁,誰不喊我和他鬧沒完。「

  羅建恨鐵不成鋼,「賤!真賤!」

  他為綽號可是耿耿於懷呢,大夥兒眼瞧只王可拿他的心善嘴臭有法子,就乾脆一個封號賤人一個雅名可兒,無視抗議屈打成招,把個賤人可兒不爽快到現在。

  蘇路取綽號上了癮,戳著阿田亂糟糟扎個小尾巴的頭髮,「你,小辨兒。」

  阿田一口涼水差點噎著,「你他媽才小便兒呢!哎,你是小爐子,你老同學是小鍋子,哈哈,整一家子。」

  蘇路一聽,疆起臉蛋敷衍的呵呵了倆聲。

  那晚上,蘇路跟逃黃鼠狼似的腳踩風火輪一路飛竄,他聽見郭驍在後邊嚷,他不回頭,也不停歇,晚風順著臉頰溜了一身,舒服的要飛起來,陌生的校園,熟悉的冤家,腦子又晃成糾結的漿糊,說不清楚快樂或惱怒,跑了大半天回頭一看,郭驍被摔在大老遠沒追上來,蘇路鬆口氣的同時卻莫名其妙的不樂意,就像初二時泡班花,任蘇路在她跟前整天整天繞,那小娘們偏不給一正眼,心裡那個彆扭,呸,讓你裝模做樣!

  跑到樓口,蘇路橫生機靈在宿管室一查,果然瞧見郭驍的名字在118室的門牌框裡。

  蘇路火燒尾巴,衝進房裡亂喊,你們誰有創可貼?啊?

  阿田氣定神閒的扔來一粉紅小方包,蘇路眉毛皺成風魚乾,什麼玩藝,太女氣了吧?阿田聳著肩說我三老婆硬塞包裡讓帶來的,你愛要不要。

  蘇路妒忌到狂,發洩的拿過一整包給黏好玻璃膠貼外門版上。

  十分鐘後,一陣腳步聲經過,地下黨員蘇同志打開條縫瞅了眼往前走的背影,又瞧瞧空了的門版,憋憋眼,擠擠眉,抽抽嘴角,傻笑起來。

  

  第三天,軍訓的號角吹響。上午領衣服,測體檢。下午正式操練。

  冤家路窄,大清早老虞就抓著蘇路往樓口喊,「嗨,那不是郭驍麼,忙著去哪兒?」

  「哎……」郭驍很作態的一副甘為孺子牛狀,「沒老師在,什麼煩事我不得扛啊?現在就趕去分軍服呢,給你們說啊,全綠那套是卡其布,少數迷彩的有棉成分,比較透氣,你們得趕緊啊……」

  「好兄弟!」丁一高興起來,「真夠義氣。」

  「哼」,蘇路說不出哪兒不爽,就想著不能讓姓郭的得意,很是深沉的冷坑一聲。

  老虞善解人意的一個貢品馬匹,「嗨,那可不,誰讓咱們窩有郭哥的老同學呢~~咱可是沾蘇路的光啊~」

  蘇路青鼻子綠眉毛,剛想嚷嚷我和這人渣有什麼相干,就瞧見郭驍很革命的笑了起來,「老虞,瞧你這什麼話,咱兄弟幾個誰和誰有區別?」

  大夥兒受用的目送郭領導先行一步,阿田瞅身邊落空,轉回頭喊,「蘇路,你傻怵著幹嗎呢?」

  蘇路一閃神,奧,沒事兒,我有些胃酸,可能剛才早飯吃猛了。

  

  郭驍讓趕早,蘇路就偏等到最後,哼著氣過去看郭驍疲憊的樣子幸災樂禍,「領衣服。」

  「你還知道來啊,我當你掉河裡死了呢。」郭驍一早上沒停過,渾身發軟的靠椅背上喘氣。

  「怎麼說話呢,想我淹死那晚索性在我後背一推掉河裡,多省事。」

  「哼,」郭驍仰起頭後靠,蘇路看不見他的表情,「還用我推?你差不多讓自己活活吐死了。」

  蘇路一呆,捏著手說不出話,良久吭著嗓子說,「……領衣服。」

  郭驍不言語的坐直,在名單上勾掉蘇路的名字,「就你最後一個,不是讓你早來嗎?棉的都領完了。」

  蘇路搖搖頭,有些閃神。

  郭驍突然樂起來,像個偷了糖的孩子,從椅子地下抓出套迷彩塞過來,「拿好,給你留著呢,中號尺碼,我找了好半天,你沒瞧見那大號跟睡袋似的。」

  蘇路懵懵的,手上的衣服像火燙地雷,「我、我不要……我沒讓你留。」

  郭驍一怔,硬生生頓住笑說個沒完的嘴,空白著臉抬起來,兩人陌生的對瞪半晌,郭驍咬咬牙,劈頭蓋腦的搶蘇路手上的衣裳,「我腦子有病,我拿治白痴的藥當鈣片吃了玩了。」

  蘇路毫無防備,眼看衣服被抓走,下意識撒開手想搶,郭驍一聲不響就是一巴掌拍下去,敲的蘇路手背火疼鑽心,吸著氣往回縮,郭驍得意的哼一聲,往裡間一扔,拿套全綠軍服扔在桌上,「領去,只大不小,概不退還,太大自己拿皮帶囉嗦緊。」

  說完氣勢洶洶的推開桌子,跟誰欠了他千萬百萬一樣,「去體檢。」

  兩人坐在醫務室等著檢查。

  郭驍手肘支住膝蓋瞧窗外發呆,蘇路把手藏背後不停揉,心理亂七八糟,想揍人,也想扇自己巴掌,隔一小會兒偷偷看郭驍一下,發現他一直沒有表情,罪惡感沸騰的難受,「那、你可以自己留著迷彩啊……」

  郭驍不死不活的敷衍,「輪得到你管那麼多嘛?我負責分衣服,領迷彩要被拿話成什麼樣?」

  「哎……」蘇路挪挪嗓子,「我不是故意…我拿回去怎麼和他們說啊?最後一個還能領到迷彩?」

  「嗯。」郭驍無所謂的哼了一聲。

  「是吧?他們肯定又得說你沖老同學面子,這不是……」

  「閉嘴吧你!」郭驍很厭煩的一甩背,「不就這些破話嗎,行了,嘮叨夠沒?」

  蘇路一愣,惱怒沸天亂燒,赤紅眼仇視敵人,撂起袖子擺出架勢,指著郭驍手上纏著的創可貼撕破臉的吼,「你別給臉不要啊!吼我?有本事吼我就別用我東西啊!」

  郭驍臉皮一赧,又窘又氣的瞪回去,「你還好意思提這岔!你看看這什麼玩藝,粉紅色草莓,媽的,你當給熊瞎子帶紅領巾呢!」

  蘇路喉嚨一嗆,要死要活的忍住不笑出來,正想說這小草莓是阿田的三妻四妾時,就聽見外邊震天響。

  慌忙跑出去,就見阿田和一老師吵得臉紅脖子粗,他腳上有舊傷,不能穿統一發的平底軍鞋,那老師瞅著阿田的少爺派頭和咄咄逼人的架勢就來氣,指不定是看不慣眼還是心理扭曲,蠻不講理開口就是「nononono」,阿田火了,「他媽放什麼洋屁,你除了來是come去是go,點頭yes搖頭no,還能什麼?糟不糟勁人家國外同胞啊你!」

  郭驍趕著在噴火前打圓場,好說歹說一通解釋保證,才算送走了那菩薩,菩薩走前很小馬哥地摔下一句,「你要穿自己的鞋,可以。但只要有一個動作不利索,就赤腳給我練十編。」

  當然,沒人不認為他在放氣。

  「神氣啊~」回到寢室,蘇路紅著眼踢阿田,「我們一色兒土黃軍鞋,就你穿著nk蹦噠。」

  「妒忌吧~」阿田上竄下跳的找鞋,折騰了半天,臉色難看吶著糟了,跌坐在床沿上發呆。

  蘇路眼看不對,小心翼翼的問,「怎麼了?放家裡沒帶來?」

  「帶來了,給他拿錯了……」阿田呆乎乎回著。

  蘇路聽力不錯,但理解力明顯差了一截,愣是沒懂,剛想追著問,就瞧阿田很頹廢的身體一倒,橫躺著用枕頭矇住臉。

  磕磕……門響。

  蘇路打開門,一男生禮貌笑著,舉晃手上的東西「你好,我找田聞欣,給他送些東西過來。」

  蘇路眼神比卡比卡的發光,「鞋吧,鞋吧,趕緊進來~」

  阿田聽到動靜,還是死人樣橫怵著不動,蘇路踢他的腳,他哼也不哼,那男生瞭解的對蘇路笑了一下,帶些歉意的樣子。

  「阿田,」他靠床沿坐下,「我把鞋給你送來了。」

  阿田怒他磕到了自己的膝彎,提起腳尖就是死勁踢,那男生悟著腰間很壓抑的痛叫一聲,臉漲成痛苦的暗紅,往外挪了一下,但並不站起來。

  蘇路瞅著奇怪,又有些尷尬,只能彆扭的找話題,「同學,你是……?」

  那男生溫和的笑了一下,「我是他哥哥。」

  「什麼?」蘇路大喊,阿田抓住枕頭的手死死捏緊,白色指骨痛楚的浮現。「那……你是上面幾屆?」

  「不,」男生還是禮貌的笑,「我是法律系的,同一屆。我叫田聞韓,你叫我韓韓就行。我兩是雙胞胎。」

  「雙、雙、雙那個胞胎?」蘇路驚訝的又開始搖滾結巴。

  「嗯,嫡親的雙胞胎,雖然不太像。」

  蘇路嗯了一聲,細細打量,身高體型差不多,五官細看之下也頗相像,主要是氣質截然不同,阿田雅痞隨行,帶著尖銳的張揚。韓韓真誠溫和,帶著細微的靦腆。

  韓韓把鞋盒放床底,回頭說,「我早上才發現,知道你肯定用得著,就趕緊送來了。」

  阿田突兀的一把摔開枕頭,死瞪著他哥不轉眼,臉憋的燎紅,嘴唇咬到幾乎穿破,眼神裡滿滿的火焰燃燒著無法說明的情緒,沉沉到底,明明沒有水,但讓人看的想落水。

  韓韓低著頭看弟弟,臉色轉了幾個折,一陣陣發青,帶些委屈和天崩地裂的難受。

  蘇路瞧著兩個一聲不吭的人,說不出的彆扭,壓抑的轉身跑上陽台收衣服。

  凝滯了好久,韓韓拍拍弟弟床沿的灰塵,「我回去了。」

  「我送你。」阿田摔手摔腳的站起身,把枕頭往牆上一扔,死拽緊他哥。

  關上門,阿田突然往對面竄,「等我一下,上個小號。」

  韓韓奧了一聲,站在外邊洗漱間探頭看東樓,一個個窗子的數自己宿舍。

  裡面沒動靜,只聽見阿田小聲嗚嗚了兩下,韓韓不搭理。

  「哥……」阿田終於叫出來,「哥,你進來一下好不好?」

  「好……」韓韓答應著往裡走,才關上門就感覺到兩條火熱的手膊繞了上來,他用力揮,但無法打開,阿田瘋了似的環緊他的脖子,韓韓眼眶很疼,橫著手肘抵住阿田的脖子,推他壓在牆上,惡狠狠的咬開弟弟的嘴唇,滾燙的舌頭吻在一起。

  

  軍訓能把人整成瘋子,蘇路瞅誰都像油燜的醬蛋,滿臉膛通紅,「靠!」一天操練完,兄弟幾個和著灰衝進宿舍就躺,老虞落末尾,被踢去對面淋浴房佔龍頭,滿臉逼良為娼的憤懣。

  「哎,小賊不對勁呵,我中午就瞧你面色有異,」蘇路緩著氣,對丁一邪笑,「紅的騷意蕩漾。」

  「去,」丁一赧著細長臉,「吃什麼了嘴那麼臭,曬紅的。」

  「弟弟,你唬人也不看地盤!」阿田來勁地探出半耷拉個身子,「田哥哥可是風月窩裡老手,還瞧不出你那春腸子?」

  「你、你們……」丁一猶垂死掙扎,被羅建一個腦刮子狠撂,「甭他媽廢話,交待。」

  「也沒……」識時務者趕緊坦白,「上午不踢正步麼?我一沒當心,腳勁用狠了,正准踢在前面那女生……屁股上……」

  「禽獸。」眾人妒忌到眼眶冒血水,憤慨的唾棄。

  「我沒存心的!真沒啊!」丁一大聲喊冤,「我當時就哆嗦,覺得特對不住,散隊後一瞅……原來是咱班的葉柳妮……」

  「發春。」王可義憤填膺,「你卯上人家了?」

  「呵呵,」丁一傻笑起來,「她臉蛋小小的,眼睛圓溜溜,長頭髮拐著……」

  「靠!」阿田拎起一麻袋的雞皮疙瘩竄起身子罵街,「蘇路你臉盤呢?趕緊接著,我要吐。」

  丁一臉皮爆成果醬,不樂意的撕上去算賬,正熱鬧時,就聽見老虞在對面伸長脖子野狼覓食的吼,「106五個流氓,你們他媽到底洗不洗,讓我一個人呆這兒守靈堂哪!」

  男生洗澡不比女生講究多,直接跑淋浴房沖個涼快,蘇路留著短短的板寸,嘩啦啦一扒拉就了事,打開門縫,外面排著一長條,咂咂嘴,瞧見一熟人,老實乖巧的樣子。

  「韓韓!」蘇路堵著耳廓的水粒招手叫,「你怎麼在這?」

  韓韓張望著遙遙笑,「我們樓淋浴壞了,懶得去浴室擠,就跑這邊了。」

  「趕緊過來吧,我這就好了。」

  韓韓高興的笑開一口白牙,端著東西就往裡跑,走過蘇路外側的隔間時,突然那扇門一開,蘇路在鼎沸的人聲中模糊想起旁邊應該是阿田,就瞧見伸出的手粗魯卡住韓韓的肩,撕扯般的往里拉,蘇路依稀聽見阿田輕聲說哥,這邊。韓韓臉色怪異的被拖進去,可你還沒洗好呢。阿田啞著嗓子悶悶地諷笑,兄弟倆擠會兒怕什麼了。

  蘇路摔摔腦袋,這對兄弟說不出的怪異,但懶搭理別人的事兒。

  一閃神,就瞧見郭驍理直氣壯的怵過來,「洗好了吧?快些,我排你後邊。」

  蘇路本能的怪叫一嗓子,撅起後背佔住不讓,「這哪兒來的蠻夷,招呼也不打就搶良民的地盤啊?」

  郭驍從眉頭擰開黑口黑臉的挑釁,小崽子對他客氣當福氣,一腳抵住木門,碾著肩膀硬擠進去,小隔間瞬時籠得熱氣騰騰,水柱在週遭衝撞。

  「我還就蠻夷了,」郭驍橫過手臂壓蘇路瘦瘦的鎖骨抵在牆上,背後冰涼,臉上火燙,「你不說洗好了麼,快滾出去。」

  「哼,」蘇路眼前全是模糊的水簾,「瞧見你我又燒火。」

  「什麼火?慾火?」郭驍憋著氣逗手掌裡的小白鼠。

  「呸!你少耍骯髒啊!信不信這次我吐你一臉!」蘇路渾身赤條,眼眶熱得不敢亂轉,只穿了褲頭的郭驍離很近,下半身不小心的摩摩擦擦。

  兩人無法控制的狼狽和呼之慾出的衝動,郭驍不住喘氣,突然一摔手揮開蘇路,把冷水開到最大,死閉眼睛往水柱下鑽,「……害怕就不要存著心眼處處撩撥。」

  蘇路呼吸一梗,臉色鐵青的嚷,「你別冤枉我!」

  然後揣上東西,狠狠摔開門,就跑。

  整個晚上,郭驍狠沖冷水的樣子恍然重現,痛楚若隱若現。蘇路不是傻瓜,而是不敢面對,這不是正常的事情,他知道,他害怕。

  可忍不住在火坑邊緣徘徊,越晃悠越情不自禁想往裡跳,郭驍明白,蘇路也明白,一再躲閃一再招惹,彼此都在試探,遊戲總有結束的時候,結果在一念之間。

  起初那麼討厭,卻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和別人不一樣,蘇路心口微微的痛,覺得委屈,躺在黑暗的月夜下喃喃,「他對我也不一樣……」

  「嗯……」隔鋪的丁一睡的迷迷糊糊流哈拉子,「對……不一樣,晚飯時她對我笑來著,一勺味精倆白飯,不一樣……」

  「靠!」阿田受不了的大吼,「誰有缸?缸!盤都不夠我吐的!」

  

  軍訓總算結束了,大夥兒情緒高昂,估計解放那會兒民心沸騰也就這麼著了,學校組了輛大客車開回市區,人群擁擠著沖散開,只剩蘇路和阿田困在靠窗的地方,不會兒就見郭驍狀似偶然的擠啊擠的湊了過來,蘇路嘴角一憋。

  海闊天空的閒扯著,郭驍突然懊惱的,「我舅特地從美國帶了特好的電動牙刷送我,可忘了帶電池,學校又沒的買,乾巴巴看著不能用。」

  蘇路狼心狗肺的快活,「說你笨還不承認,牙刷不動你不能動啊?左右搖晃那個腦門不就成了?」

  阿田噴笑,很是樂悠悠的看著兩人吵吵嚷嚷凶卻不狠的鬥嘴。

  等回到繁華市中心,蘇路都快感動哭了,大夥兒聚頭一招呼,各自四面八方的回家。

  原站換車,正傻想著蘇老娘會做什麼好吃的時候,手機響得驚天動地。

  「喂……啊,陳阿姨?」

  耳邊聲音唧唧呱呱,蘇路手指慢慢顫抖,腳跟也沒出息勁兒的發軟,慌亂中只想找個力量幫助,他回頭望去,左右前後各有同學的背影,他不加考慮的,向著其中一個本能奔去。

  郭驍從沒這麼狼狽過。

  晃在地鐵入口正要下階梯,背後的衝力突如其來,伴隨著喪心病狂的哭嗆,蘇小崽子哀叫的殘樣兒就跟自己欠了他百八十萬似的。

  郭驍躲閃著週遭怪異的眼神,勉強擠出假正經的乾笑,卻被蘇路抓住後背不放,「郭驍,怎麼辦,我媽的同事打來電話,她住院了,怎麼辦,我媽媽不能有事。」

  他轉頭抓過那矮上半腦袋的身體,抹到一手濕漉漉的臉,蘇路乾嚎得像個傻子,全然沒了小刺蝟的德行,這讓郭驍出奇難受。

  「不要緊,」他沉著嗓子,抬起那黃河氾濫的臉,「我會陪著你,我會讓你媽媽沒事。」

  蘇路一聲不吭,只是抓緊了郭驍的衣領,很不顧廉恥的在上面慷慨的湖滿了鼻涕。

  

  「小屁眼~」郭驍捂著笑痛的肚子,拉住蒙頭蒙腦不看車的身邊人,「你媽對你的稱呼還真絕。」

  「別找挨揍啊!」蘇路杵院門口嚷嚷。

  「怎麼啦?」心情愉快,好生逗弄,「過河拆橋不給我好臉色了?誰慌的腿軟,又誰一路上拖家帶口把他給領來的?」

  蘇路臉上陣紅陣青,咬緊牙吃憋,蘇老娘急性膽結石,住院清養倆天就成,可自己的狼狽樣全被郭驍捏住。

  「好,我謝!今天全虧了你,謝謝。」沒見誰道謝這麼咬牙切齒的,「現在您大爺可以回去了。」

  「不行,我答應你母親送你回家的。」

  「我認識路。」

  「你以為我樂意雞婆?你媽媽說……你自小沒了父親,看似倔強其實特脆,」郭驍背誦似得咕噥了一串,突然就著路燈溫溫柔柔的笑,「……要好好哄。」

  蘇路腦子一蒙,三秒鐘內無敵小智障低能兒童,傻乎乎跟了兩步才狼狽的嗆起嗓子,「瞎講!我老娘能說這麼麻心的話?姓郭的你別耍政治溫情手腕!」

  

  

  

  第四章

  

  說啊,到底從哪句話開始,你從此對我死心塌地來著?

  郭驍總是淡笑著躲開,偏不告訴他。

  ——喂,告訴你啊,郭驍心裡裝滿了一個特討厭的人,郭驍喜歡他,郭驍糟糕了。

  ——那然後呢?

  ——然後啊,蘇路也掉下去,糟糕了。

  

  開門,拉燈,換鞋。

  郭驍長吁一口氣,可算把這祖宗送回家了。好奇的打量整潔簡單的客廳,就見蘇路口渴的抓起灶上一杯白水咕嚕嚕喝通底。

  「我走了。」居然這麼晚。

  「呵呵。」蘇路背著身低笑。

  「你記得早點休息。」

  「呵呵。」

  「……笑什麼呢?你幹嗎?」

  「呵呵。」

  郭驍眉尖一擰,扔下背包就三步並倆的衝過去,扒住轉過蘇路的臉,——紅成了豆沙的包子餡。

  「你喝什麼了?」郭驍惱火的抓過那空杯子嗅,頓時被濃濃酒味嗆的喉嚨痛,「靠,你腦子被軍訓整哪兒去了?這是酒啊!你還給我全部喝完?」

  蘇路眼波淌水的笑,不知醉了幾成,似清醒又迷糊,「我口渴呀……要不要上廁所?」

  緊扣住那七歪八倒的臉觀察半晌,小崽子吐著火辣的舌尖傻笑,又捏著舌胎喪心病狂的往鼻子拉,詭異到嚇人倒怪,郭驍長嘆口氣,挫敗的抓起電話,「媽?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很好。

  現在得伺候他。

  郭驍火大的把爐灶折騰的乒乓響,轉頭問酗酒的不良少年,「晚飯吃什麼?」

  蘇路很有禮貌的笑了一下,郭驍抽筋地思量,這丫醉了比沒醉好收拾,「你餓了?真像豬。不過不要緊,乖,我沒看不起你。」

  你她媽的!我還跪下磕頭,多謝你沒看不起我。

  蘇路的醉品絕對一等一,始終保持抽搐般容忍的微笑,「等會兒我娘回來,她會做好吃的羅宋湯,炒蝦仁。」

  成啊,羅宋湯,炒蝦仁,難不倒早當家的勞動人民子弟兵。

  「郭驍你口味重不重?我娘的生菜牛肉片滴些檸檬汁,清淡又入口。」

  你夠了啊!生菜牛肉片哪這麼講究?

  「好吃麼?」搗哧半天,總是關心市場反響的。

  蘇路一本正經得笑一下,突然拱起鼻子學豬「嘿嘿」叫了幾聲。

  「我操!」郭驍火冒三丈又無可奈何,信心砸成千萬片地拉醉鬼少爺起身,「得,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賞臉去睡吧。」

  為什麼會這樣子?

  郭驍窩成捲心菜,噶蹦著牙想不通,這醉鬼非死活抓自己擠在單人小床上,推也推不開,甩也甩不掉,也不知道究竟真醉假醉,嘔吐瘋話打架罵街一概沒有,單傻兮兮笑的讓人發滲。

  「喂。」身後一陣亂動,郭驍厭煩的揮手掌,「老實點睡覺!擠成這樣虐待客人,你還想怎麼?」

  「回頭啊,我要給郭驍說話。」蘇路打著酒咯,嘰咕的冒醉意。

  「自個兒對牆嘮叨去。」郭驍僵著背不肯動彈,倆男人躺一塊兒還面對面?想整死他也不用這麼狠。

  「奧。」醉鬼很安分得磕磕床頭一大片牆面,「郭驍,原來咯……你在這兒呢。」

  郭驍蒙大白眼。

  「剛才我瞧見蘇路了,」醉鬼興奮得很,「蘇路說……說咯……,郭驍心眼裡裝滿一個特討厭的人,郭驍喜歡這個人,郭驍糟糕了。」

  「……那個人知不知道?」糟糕了的人嗓子很啞。

  「呵呵,咯……呵,蘇路多精啊,他能不知道?他是裝呢。咯……」

  「孫子!」

  「嗯,罵得好!」醉鬼也很唾棄縮頭烏龜。

  「那他心裡怎麼計較?」管他真醉假醉,話說到這地步,也該攤牌了。

  蘇路閉了嘴,開始咯咯傻笑,郭驍心裡沸騰煮熱水,懸了嗓子被活活吊著,等半晌沒聽到答話,人被捆在火爐口烤,身後卻翻天覆地的動靜,忍不住回頭一看——

  「你幹嗎!」瞬間臉漲的和醉小蘇不分上下的嫣然,「好好的講著話,脫衣服做什麼!」

  蘇路無辜,「我熱啊——啊熱啊熱。」

  薄薄的單衣摔在地上,青春緊致的胸膛在黑暗裡火熱散著月牙白的誘惑,郭驍咬得牙齦燒疼,他醉了,他的確醉了。

  真他媽的,栽得莫名其妙,一句不成章法的叛徒,一個垂死乾嘔的接吻,一個亂脫衣服的醉鬼。

  抓不住他,活活陪了自己不死不活的陷在坑裡。

  那你涼快去吧,郭驍灰心的咕噥著,強制自己閉眼轉身,可那人偏不知死活的向鬼門關湊,濃醉的酒氣噴郭驍一臉,「喂,聽我講完啊。蘇路還說呢,咯……郭驍這蒼蠅整天的繞,替他收拾殘局,給他預留軍服,逃也逃不開,然後……」

  「……然後怎樣?」兔崽子,給你最後一條活路。

  「……然後啊,咯……蘇路也掉下去,糟糕了。」

  鞭炮在寂靜荒野震天響,糾纏許久的困境在糟糕兩字裡看到了出口,郭驍眼眶一疼,心口洶湧開濃濃酒氣,捏捏拳頭,有痛感,再捏一下,痛的活生生。

  突然轉身,兇猛恰緊蘇路的肩膀壓下去,「小畜生,我給了機會逃的,是你非要跳火坑裡陪我。」

  蘇路痛著傻笑,乾澀的唇舌在情慾和醉意的糾纏裡幻化致命,郭驍怎能抵抗,罵咧著直接竄出舌頭打勾,肉刺酥麻的堵住倆人的呼吸,酒氣嗆得舌肉痙攣,糾纏著拖出銀白口水。

  舌頭造了反,暈的其他器官血紅一片,盲目躁動中撫過寸寸溫熱。

  怎麼這樣子的熱,真她媽熱。

  扒光你,要涼快些,羅羅嗦嗦的衣物,在青春火熱的放肆裡輕而易舉棄甲。

  蘇路難得乖順,在近乎暴力的舌吻中軟成稀泥,直到無法呼吸的咳嗽,才一放開卻又不安分的亂動,手指的往下身刺,點的郭驍手背胳膊尖尖疼紅。

  「幹嗎呢你……」郭驍喘著粗氣,無法控制的抓住蘇路四處造反的爪子,「……耍什麼流氓?」

  蠕動密貼的身軀間亂糟糟,本就少得可憐的衣裳薄片早在胡亂中飛花退開,醉鬼在飛花裡暈開陀紅的臉,瞅住先告狀的惡人無辜呆笑,「……你這無恥的德行,到底誰耍流氓?」

  他,究竟醉了沒有?

  郭驍一瞬間劃過疑惑,但很快的,無暇細想。

  因為他順著無辜的控訴,溜下眼神,看見自己的手探在蘇路底褲下。

  掌心裡溫熱的,些微濕潤,是他寶貝跳動的脈搏。

  的確……自己更流氓些。

  媽的,那就索性流氓到底,身下邊這個人,早就想要了,兜兜轉轉,一再撩撥,走到今天,誰也別想回頭。

  空氣火熱,做愛是一件瘋狂的事情,神經痙攣到想放聲大哭,從未風流過的緊洞被一股子蠻勁插入的時候,蘇路痛的大哭,恥辱而且噁心,捏緊乏力的拳頭砸上去。

  「你他咯……媽居然會做!王八蛋偽君子死變態!」鈍痛下彆扭的快感,直腸要被捅穿了,郭驍插到極點的時候,腦門一陣暈眩,吸毒時墮落的快樂大概就是這樣吧。

  「你輕點!」郭驍皺緊眉吼,狹窄的包圍滾燙緊窒,他在他的身體裡邊,他是他的一個部分,男人相姦是種罪,越狂熱越淫靡越是無法抗拒,人性陰暗裡的犯罪慾望糾纏在似是而非的愛裡。「……放鬆,笨蛋啊你,別夾那麼緊!」

  要你斷子絕孫!蘇路不出聲的狠狠磨牙,這是你上我的代價,吐出舌頭想說話,卻被郭驍視為甜蜜的勾引,很賞面子的張開嘴唇滿滿含住。

  「輕點,乖,輕點就沒那麼痛了,我想讓你好過些……」

  殺手?,狠不見血,蘇路極致的痛苦和高潮。

  

  「你昨晚究竟醉沒醉?」

  眯開一條眼逢,太陽暖洋洋,心情亂糟糟,冷哼一聲蒙頭不搭理。

  「知道你醒了,起來!問你話呢,別裝聾做啞糟踏殘疾同胞。」

  蘇路被啤裡啪啦扇的冒火,殺氣騰騰的裹著被子踢過去,「敢情你腰不酸那兒不痛,好神氣。」

  郭驍臉色一耷,搔著腦門傻裡八嘰的發了會兒呆,赧著臉皮吶吶的伸手搶被子,「你想凍死我啊,忒狠。」

  拉開被角,巴掌抄滿小崽子的腰,魚水交歡的身軀密密貼和,郭驍輕扣住蘇路下巴,「是不是真的很疼?」

  蘇路冷笑,「新鮮。」

  「問你啊,昨晚究竟醉沒醉?」輕柔的撫過青紫的吻痕,堅持的問。

  「幹嗎?怕我告你強姦?」蘇路有些煩躁的挑高眉稍。

  「你有點水準成不成?」郭驍嘰咕的笑開,輕舔一下蘇路菱形的嘴角,「我是想知道,我算不算被你誘姦。」

  「滾!」蘇路又氣又笑的罵咧開,一挪腿想動粗,卻被郭驍趕忙用胳膊繃住。「我才問你呢,什麼時候開始打我主意的?」

  「我沒啊。」死不認賬,咬定你勾引在先。

  「是麼。」哼,想蓋被子?門兒都沒有,這是我家地盤,不屈打成招今兒沒完。

  「喂喂喂,別啊。我招我招,」笑眯眯的配合著小崽子的打情罵俏。「蘇路,和你在一塊兒我特別高興,從心底裡冒出來非常真實的高興,很奇怪我,也沒辦法,你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靠,你真他媽言情。」蘇路受不了的眉毛眼睛擠成酸梅,撩起一半被子飛過去,溫柔表現的不甘不願。

  

  這是不是戀愛?

  蘇路不知道,戀愛是一個正常的字眼,可他和郭驍之間的越軌決不正常,倆個男人,像動物一樣的發情,接吻,做愛。

  可是,可是,總是想著他,看見他煩躁的牙癢,不見他又難受的心疼,想讓他總看著自己,想讓他只對自己特別好,在一起時別彆扭扭的高興,如果這不算戀愛,蘇路想,自己可能是智障。

  怎麼辦呢?管不了那麼多。

  反正現在這樣挺好玩,挺快活。

  青春可以不負責任。

  蘇路只要自己覺得日子過癮 就可以了,一貫如此。

  蘇老娘沒倆天就出院了,數落起家裡折騰得太髒時,精神好的鄰里四方都讚歎,蘇路被罵的臉紅脖子粗,「你住個院吃什麼人參了?家髒些有什麼,能住不就成了。」

  蘇老娘氣的發笑,「你這孩子真是慣壞了,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兒?倒也學學你同學,就是那天陪來醫院那個,人家多成熟,辦事情妥妥帖貼……」

  「我能和他比?」蘇路冷冷譏諷,背過身卻傻子般開心的笑。

  回校前一天晚上,郭驍死活命令得先碰面,再一塊兒上車。蘇路老大的不樂意,你膩不膩味啊?少男少女談戀愛哪?還手牽手過馬路?

  郭驍在電話那頭悶聲悶氣,我是不知道少男少女談起戀愛來什麼樣,不像有些人初中高中馬子一把把,我只想和你多呆會兒,嫌膩味就算。

  喂,蘇路聽的渾身發麻,你酸言酸語什麼意思啊!

  嘟——電話很乾脆的掛斷。

  蘇小英雄豪邁的把聽筒扔開三丈遠,毫不在意的繼續打電玩。然後,隔天同樣豪邁的一早出門,趕著首班公車守株待郭。

  「你不說膩味麼,那還佔了位子等我?」郭驍看著佔住最尾排雙人座位的蘇路,眼神一閃一閃的坐下來。

  「我等蛤蟆呢,」蘇路冷冷的哼。

  小崽子自尊強過天,郭蛤蟆滿著笑臉,抓過蘇路的手,一茬一茬的塞東西。

  三明治,火腿,橙汁,獼猴桃。

  蘇路撐的滿嘴咕嚕嚕,臉蛋圓溜溜。很好哄地高興起來,瞅沒人注意,揪了一口郭驍的嘴唇皮兒。

  

  大學生活自由自在,加之沒有導師前眼後屁股的盯著,蘇路樂得胡天野地,夥同阿田逛遍了學校周圍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倆個風流倜儻的少爺堵著長清秀些的丫頭片子就放電,漫不經心嬉皮笑臉,招惹的春心片片飛揚。

  「禽獸,野人,動物,神農架。」應物系蘇帥哥的名聲傳得十萬八千里,郭驍忍無可忍,終於決定不顧廉恥地爭取姦夫的權益,橫眉怒目地把蘇路拖到假山後的小亭子拷問,「你給我說清楚,你和阿田整日價的泡什麼馬子?」

  「你連這個都管?」蘇路滿不在乎得晃蕩著腳丫子,扯著野草往嘴裡塞了嚼著玩兒,「大學裡頭,談個戀愛挺正常的吧?」

  「人家談就正常,你談就不成!」

  「放屁!」蘇路被蟄的跳了起來。

  「蘇路!你認真點行不行?」郭驍沒奈何的壓緊爆跳的肩膀,「我倆都這樣了,你好歹為我想想,你成天和些個女生打情罵俏的,你讓我什麼滋味?」

  「你什麼滋味,哼,」蘇路擰緊了眉毛冷笑,「你也懂什麼滋味?你還記得我倆有過一腿呢?成天泡在自己系裡,找你吃飯你沒空,找你打球你沒空,找你自修你沒空,你管我上哪兒找快活?」

  開學後,郭驍忙的超出想像,倆個系的事情繁多瑣碎,全壓在一人身上。

  原本如意算盤打得滿滿,但顯然事實和理想差了一條山溝,活活惹得蘇小崽子烈火燒身解不了渴。

  應物和化學倆系課程不盡相同,有為青年郭同志又官務纏身,別說小親小熱,晚上自修都得泡在系主任室。

  「您事兒夠多的。」蘇路陰著臉冷笑,「我都快面不著聖了。」

  郭驍嘴角一憋,緊握住蘇路的手掌。「別啊,最近幾天特別忙,剛上手很多事情沒上軌道,你別給我鬧勁啊。」

  「去,說的我跟慾火焚身娘們似的,」死氣白咧的嘴硬著,「你事多我知道,可晚自修呢,晚自修幹嗎還得泡教室裡?我他媽成天去五院底階的犯罪溫床給佔著,你是沒瞧見廣告系那胖子拖著女朋友怒氣騰騰的瞪我,就差沒指著鼻子罵我佔著茅坑不拉屎了。」

  郭驍臉一紅,「你怎這麼多黃色思想呢?學校裡邊的,說話當心點……」

  蘇路眼神一冷,發?的一巴掌扔上郭驍的肩膀,「什麼意思?要保持距離?你他媽到手了上完了就撤了?」

  「喂喂喂!」郭驍一下悟住蘇路的嘴,緊張的四處張望著,這舉動讓蘇路鄙夷的冷笑,嘴被悟的很疼,「別瞎說吧,你別成天就鑽這事裡頭行不行?我最近真的忙,你也知道……新生當導生而且跨了兩個系,說明院裡邊多看重我,早一天理出個秩序來,對我很重要。蘇路,你也為我……」

  「得了吧你!」蘇路一把甩開,掉頭就走。郭驍在身後著急的低喊了倆聲,但沒敢折騰出大動靜。

  也沒心思看書了,直接闖回寢室發悶,踏在林蔭道上,腳底下的落葉踩的噶吱響,蘇路抱緊胳膊訕笑自己,郭驍什麼德行,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的抱負他的理想就是冠冕堂皇的一套。

  蘇路覺得那些東西很做作很噁心,但跟犯白痴似的較勁,要在郭驍心裡掙一個更重要的位置,自己明明沒有想過要愛他,沒有想過要把這種越軌的關係持續多久,真奇怪。

  在自己沒有玩膩之前,不許那個人有些微輕漫。

  如來神腳踹開斗室門,瞧見哥兒幾個全都挪在一塊兒磕著核桃扯天。

  「靠,你們這群米蟲,敢情全躲窩裡發傻呢,早叫我一聲,開牌局啊。」蘇路嚷著,就瞧見阿田衝自己擠眉弄眼,又指指悶在床上不吭聲的丁一。

  「這是怎麼了?」

  「還不就是那姓葉的小娘們?被人搶了。」羅健怒其不爭的左一鞭子。

  「真沒出息。」王可跟上右一鞭子。

  丁一挪挪肩膀,無顏見江東父老的哆嗦一下。

  老虞慈眉善目,剝了殼的核桃肉遞過去,丁一伸長脖子噶甭噶泵的嚼了。「嗨,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女色麼?讓阿田教你兩手。」

  阿田悠悠然,「這種小兒科不勞我出手,蘇路足夠成了。」

  蘇路惱火的抓起枕頭一抽,「到底怎麼回事?一丁卯著葉柳妮不始終痴心無改麼?」

  「他是痴心無改,可隔屋常松也沒閒著啊。本來葉柳妮是對誰都沒正式點頭,可今晚哎……跟著常賊子去小食堂看電視吃點心去啦。」

  啊,那不就分出勝負了?蘇路一挑眉,阿田表情喪門的微點頭。

  「嗨,葉柳妮忒沒眼光,常賊子哪兒好了?」阿田拉著蘇路給失戀著打氣。

  「可不,成天抹的腦門光亮,開口馬列主義四字成語,真敗類。」想起他抹著痞子頭和郭驍聊五好青年的德行,蘇路那個叫憤慨。

  「猛踩女明星小卡片就以為自己是少女殺手了?」

  「早飯買得快,搶到個肉包就封號奪寶奇兵了?」

  「每頓都吃的不剩一顆米粒兒就當為國爭光了?」

  「他還說我倒米飯太多,浪費糧食。」新仇舊恨嘩哧哧的湧,蘇路太憤怒了,「弱智,要誰都跟他一樣搪瓷碗盤舔噌光的,還哪兒來粕糟運去餵豬?」

  「沒錯,餓死了豬,祖國人民沒肉吃,他存什麼心哪!」簡直是財狼虎豹。

  「那廝就愛耍陰的!」滿腔仇恨被煽動,丁一核桃噴的天女散花,「你們以為小葉怎會答應吃點心的?因為他滿腔哀怨,說憑能力論,沒當上班長實屬埋沒,鬱鬱不得志的小樣,你們說,這是大老爺們作的事兒?」

  「什麼班長?我們班不還沒選幹部呢麼?」蘇路聽的一頭霧水。

  「沒選難道還一直不選啊?」羅建被瞅著自己辛苦抗來的核桃就這麼被糟踏,火大的抽起皮帶舞舞生風,「系裡已經決定了,明天就公佈呢,常小賊一直覺得當仁不讓,沒想到今天系主任先找他談心來著,讓他擺正思想,戰場失利,當然情場就耍陰招了。」

  「那誰是咱班的班長?」蘇路同情的拍拍丁一,無所謂的問。

  ………………

  「幹嗎?」背脊有些發冷。

  「你小子還敢裝蒜!!!」五條惡狼綠著眼睛就撕了上來,「以後軍閥統治,好處可得留咱們窩裡人知道沒?」

  「什麼啊!燒壞腦子了吧你們!」蘇路掙扎。

  「裝!你老同學力薦的,說你的能力他最清楚。」

  「郭驍?」

  「還能誰?實話說吧,要不是他力薦,美差准落常小賊身上。你想啊,郭驍是咱們倆系的導生,他出面說你能力強,配合默契好,系主任當然覺得他的意見比較中聽。」

  「這叫什麼事兒啊!」蘇路蒙著腦袋,火大的嚷起來。

  班長?班長?班長!!

  靠!就自己鬆鬆垮垮的德行,不是剝了皮給參觀麼?

  手段用到這地步,好歹該讓當事人知道吧!

  還能力?我呸,我什麼能力,我就床上的能力那崽子才嘗過。

  「你幹嗎,反應過度成這樣,」阿田溜鬚拍馬的給班長捶肩,「要別人可能還真被拿話,可郭驍出面推薦任誰都服啊,連著軍訓一個多月下來,他為人大夥誰不服?他還能給老同學貓膩?」

  他不貓膩?

  你真以為他不貓膩??

  蘇路憤憤,咬著嘴皮心裡滾燙。

  他要不貓膩,我脫光了任他擺佈!!

  

  

  

  第五章

  

  心口疼的讓呼吸成了困難。

  郭驍不知道如何阻止這疼痛。

  他掄起巴掌,狠狠扇著自己的臉。

  告訴自己,那個人,騙你呢,不要相信。

  

  次晚,蘇路傻乎乎佔了位子,回過神才想起郭驍大半不會來,正打算撤就瞧見胖子一如既往的仇恨眼神。

  哼,我還偏一人佔著,好歹不讓你用來糟踏良家婦女。

  倔脾氣梗啊梗,腦子濛濛想著早課時系主任宣佈班長任命,常松拉足了一張馬臉,蘇路心虛的腦門發涼,大學重個性發展,說穿了班長就不管什麼事兒,頂著名聲閒晃蕩,但凡好處卻先輪,簡而言之,肥沃農田種鮮花,真他媽美差。

  郭驍伸出了手掌,試圖拉著他轉變。

  天馬行空的發著傻,突然身側一暖,旁邊的椅子被輕手輕腳放下,陰影籠的看不清字,抬頭瞧見郭驍挪著一大堆的課本實驗冊坐下來,看看蘇路坑大嘴巴的傻樣,溫柔笑著一耳剮,「什麼呆相,我家這口子怎這麼丟人?」

  郭家那口子臉皮一暈,嘴硬的搖滾無極限,「誰、誰誰、誰呢?您怎有空來視、那個察工作?」

  郭驍看著小結巴,笑的高高興興,「你佔的這寶座真不錯。」

  「不看是誰!」給了鼻子就上臉,「說,怎麼來這兒自修?不怕耽誤了革命事業?」

  郭驍抓起蘇路的手往口袋裡塞,體己的緊握住,「更怕耽誤了你我的金玉良緣啊。」

  蘇路受不了的死裡吧嘰翻個白眼,「你糟糕了,你真糟糕了,你居然這麼喜歡我。」

  「是啊。」郭驍握緊口袋裡的雙手,幸福到一塌糊塗的眯眼,「你不也是?」

  蘇路一呆,憋著嘴低頭小聲咕噥,「……我可沒啊,我就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玩的,我可沒打算……」

  「嗯,說什麼啊?你倒是大聲點兒,我聽不清。」郭驍一手揣桌下搗哧不道德的勾當,一手翻的書頁嘩啦響,蘇路瞅一眼他沒有表情的側臉,心虛著支吾換話題,「哎,問你個事兒,幹嗎……」

  「郭驍?」突然被打斷話,蘇路老大不高興的扭頭,卻見一美人胚子衝著姦夫甜甜展開笑顏。「你也在這兒自修?前幾天怎麼都沒瞧見?」

  蘇路抿了抿嘴,不動聲色看著。

  「嗨,真巧。」郭驍禮貌的招呼,「我沒定處,哪兒空就往哪兒跑。」

  帥哥美女熱絡的招呼一通才道別,蘇路似笑非笑的火星四射,「這誰?」

  「中文系一年級,駱怡。」

  「怎麼認識的?」

  「都是學生會幹部,工作認識。」簡潔交待,坦白從寬。

  「挺漂亮啊。」

  「還行……」經驗教育郭驍,惇厚狡猾巧妙融合,抓的小崽子脖癢癢,「你比較賞心悅目。」

  「哪裡哪裡,客氣客氣,承蒙不棄,再接再厲,啊哈哈~~瞧你這話說的。」蘇路天真無邪的笑著翹二郎腿,迷到諂媚姦夫發暈。「我還沒問完呢。」

  「是,您說。」

  「幹嗎拉我上班長那活?」

  郭驍面色一正,「不好嗎?多少人想當呢。而且這樣我兩相處機會多,免得你火頭火腦鬧著說被冷落了。」

  「去!」蘇路唾棄的一坑,「多少人想當也得看夠不夠格,我什麼料你不清楚?到時辦不了事被笑話,倆人面子裡子全丟光。」

  「你倒是出息點成不?那些官事特簡單,你看著犯難是因為以前你小老百姓一個,別人不搭理,一旦抗上官牌就什麼都好辦。再說了……」郭驍一頓,換本實驗冊作筆記,「有我在上面頂著,不會讓你被困到。」

  蘇路心口一燒,被抓著的手異樣熱,這個人可能喜歡自己到著了魔,竊竊得意悄悄高興又隱隱想逃,埋著腦袋一磕一磕,郭驍起勁的繼續說著,「不過話說回來,你也該盤算一下了,大學混個幹部做可比中學時值多了,接觸社會機會多,成績的影響也大,以後找工作優越性不用我說,你也該明白吧?我只不過給你起個頭,自個兒……」

  「我困了。趴一會。」蘇路一聽這套就糟心,狠著勁兒要抽手。

  郭驍抓緊了不讓,孩子似的得意擺腦袋,「困了?帶你去個好地方休息。」說著,也不管三七二十來幾的拉起了跑。

  剛出五院門,郭驍就火燒扔開交握的手,惱的蘇路暗罵丫做婊子還想立牌坊,煩那做作德行,索性把書全往郭驍手裡扔,捏著空拳頭得意的哼歌。

  郭驍也不囉嗦,邁開大步就往黝黑角落裡繞,拐到暗處時哼哼唧唧的彎著腰耍渾,手要斷了走不動了。

  走不動就爬!蘇路噁心惡膽的笑,讓你裝,我就這麼兩手踹兜裡不動,你能怎麼樣啊?

  那就算了,勞動人民裝模作樣的嘆氣,哆嗦著腰匍匐前行。

  哪就算了?蘇路提麻袋似的一把搭住郭驍後背,黑暗裡伸延開舌頭逗郭驍張開嘴胡鬧,給你機會再考慮考慮。

  一路上,作賊樣的瞎來,等緩過神,發現站在假山後的教師宿舍底樓,來不及發問,就見郭驍笑的眼睛妖亮,困難的扒拉開一條鑰匙開門,「進來啊,傻杵著等我抱你?」

  「你不是手斷了麼?抱的動?」蘇路探著進去,東張西望一室戶的小間。「這什麼地方?」

  「鬼東西你不是故意激我呢嗎?」郭驍放下書,倒了一大杯水,從身後籠住蘇路整個膊彎,湊近舔開黏在一起的嘴唇喂了喝,「我和咱們系管後勤的老何混熟了,說事情多有時在宿舍處理不方便,管他要了這空房間。」

  「哼,」蘇路供起腰,脖子讓郭驍暈的滾燙燙,賊機靈一躲一回的勾引,「假公濟私,作姦犯科。」

  「喂,」郭驍受不了的拎住小脖子轉身,「你非得嘴這麼毒?我也是想有地方能獨處啊,你別說你一點都不想,那個……隔三差五的……嘿咻一下。」

  郭驍方方正正的臉上,麥色裡透出一絲赧紅,像一個老實孩子被毒蛇咬了,傷口發癢,卻還困惑地問毒蛇你給我抹什麼了?酥酥的。

  蘇路看著那樣的郭驍,赤誠而沒有遮掩,心口一麻,水裡流過電波,不由分說的撲上去,壓倒了吻,「……禽獸。」

  兩人黏在床上,互相捧著臉蛋,恨不得舌頭長一些,可以伸到喉嚨下面,舔得他舒服到哭。

  蘇路一陣狂亂,又親又咬的撕拉下郭驍領口,拱著鎖骨,鼻子一抽一縮,郭驍揉亂頭髮,臉紅的掙紮著起來,「身上汗多,等我去沖把涼。」

  揪了一口才放人,洗漱間嘩啦啦的動靜,蘇路抓著枕頭深嗅,舔起臉蛋傻樂了會兒,才想到該打電話關照今晚不回寢室。

  「啊,上任第一天就得處理事兒?」阿田吼吼嚷,蘇路無聲地吱啦開牙花子,你知道什麼,我樂遭這罪呢。「哎,一丁寫了份給小葉的情書,大夥兒正等你回來討論呢。」

  「趕緊讀給我聽,」熱鬧哪能不湊,反正也是糟踏郭驍的電話費。

  阿田在那頭發出些類似腸胃消化不良的響聲,「一丁你自個兒讀,比較有情感。」

  丁一在那頭深情款款,「那我開始了,蘇路你聽好,」蘇路背脊一陣發麻,暗想要敢把我當小葉使意淫,你就給我等著。

  「昨夜星空那麼明亮,我想著你,未眠!啊!未眠!

  疲倦不能阻擋情意,你怎麼能離我而去!啊!而去!

  你迷人的眼眸,就像我期待的晴空,賜予光明!啊!光明!

  你可知道,有一個人,付出著完完整整的愛情!啊!愛情!

  蘇路捧著犯酸的胃,暴怒唾棄,靠,這才幾句啊就抄流行歌曲了。我初中的草稿都比這強。

  「如果你選擇了他,我的人生將一片荒蕪!啊!荒蕪!

  那活著還有意思麼?沒有,是的!沒有!

  我將從宿舍樓上跳下!不錯!跳下!

  一樓平地,二樓太矮,三四樓不高,七樓以上才夠勁!真的!夠勁!「

  郭驍裹著毛巾出來,就著蘇路的耳窩聽了,忍笑打手勢比劃,我們那樓最多也就五層吧……

  「你依然決定離我遠去麼?那我爬了!我要爬到樓上,叫著你的名字一躍而下!啊!一躍而下!

  你還不阻攔我嗎?那我爬了!啊!爬了!

  我爬到一樓了!啊!一樓!

  我爬到二樓了!啊!二樓!

  我爬到三樓了!啊!三樓!

  ………………………………「

  蘇路聽的肝膽爆裂,大腦溢血,好容易等完畢時都快激動哭了,郭驍看那鬼樣子忍不住噴笑,拿過電話招架,「丁一?我郭驍,嗯,我……和他在商量班務呢,沒錯,聽見一些,嗯嗯……這樣,推個感性的好句子給你,——清晨四點的時候,醒過來,想起的那個就是你愛的人……嗯,沒錯,女生准喜歡,你拿去用吧,嗨,還跟我客氣。」

  蘇路乾嘔了半晌才緩過氣,「哪學來這酸話的?」

  郭驍眯著眼笑,拉住蘇路纏腰上,順著手指下滑,毛巾曖昧的落地,兩人燙熱的身軀黏倒在床,郭驍咬著耳朵尖問,「你清晨四點醒來時,會想起誰?」

  蘇路被吻的燒火,「我?我那時都睡的死沉呢。」

  

  之後的日子,錦繡良程鋪滿了郭驍細心安排,頂著班長的大帽子,威風凜凜為非作歹,好處不佔白不佔,辛苦事兒二話不說的往郭驍扔。

  郭驍成日苦著臉,「你大老爺也忒能吃白飯了吧?又得我幫你幹?這些班務自己不能處理?」

  「我不管啊。」蘇大班長的祿山之爪東捏西捏,捏的郭驍腰眼一跳一彈,「我看這些雜事就煩心,當初誰假公濟私來著,今個兒就誰收拾。」

  「小屁眼。」郭驍一通笑,「成天把你喂滾圓,就忘了給你嚼些豬心。對了,這星期我讓媽給你作芒果色拉。」

  蘇路抿緊嘴,被郭驍酥酥麻麻踢著腳肘,癢癢的趴在桌上笑。

  不是不幸福的。

  學校裡,兩人黏的不厲害,郭驍很忙,蘇路也堅持自己的空間,和阿田逛電腦房,和兄弟們打球,參加社團,交叉點不多,但晚自修是一定在一塊兒的。知道蘇路挑嘴,郭驍總讓他先佔位子,自個兒去小餐廳或甜羹或炒麵或大排年糕的端過來埋了頭吃,坐在最後沒人瞅見,郭驍舀起了勺子喂,喂到興起,索性一口湊在嘴裡,把蘇路拉桌面底下,舌鉤當勺子,嘴就嘴的送過去。

  起初在週末去蘇家,是給他送拉下的手機,蘇老娘一眼認出這有為青年,熱情沸騰死活留下吃飯,郭驍乖鼻子乖眼討的蘇老娘恨不能把兩孩子面皮換個兒,口口聲聲太晚了就住我們家。

  郭驍黏在蘇路床沿笑,這回可是光明正大上這床了啊。

  蘇路臉色一赧,假裝沒聽懂,你這剝削階級,今兒吃了我們家多少糧食啊,可不能便宜你了,趕明兒我也上你家打劫去!

  郭驍眼神亮的shining,這可你說的,落荒而逃不敢去就是賴皮蒼蠅。

  蘇小崽子就如此傻冒的被拐到郭家,郭爸爸驕傲而耐心的聽倆男孩吵吵嚷嚷,被大手掌慈愛的拍上腦袋時,蘇路眼眶紅的就差沒淌水,埋頭傻悶飯,直到被拉到房裡,郭驍疼惜的抱住他,說,以後星期六我去你家玩,你要嫌煩就讓你媽陪我說話解悶,

  蘇路逞強地吸鼻子,打什麼主意呢?你別想把我老娘搶走。郭驍笑著敲腦門,不識好人心的小瘟生,真搶走了我連本帶利還你。就這麼說定了,我家離車站近,星期天你過來吃午飯,然後坐車回學校。

  蘇路嘴角三十六憋,鼻管七十二吸,終於忍不住抱住郭驍鼻涕湖著眼淚。媽媽哭的時候會抱著自己,而自己哭的時候,原來是抱住了郭驍。

  郭驍的胸口,有心跳怦怦的聲音,以後招呼了再嚎,我都第二件衣服給你鼻涕湖滿了。

  

  渾渾噩噩,迎來大一下學期的運動會。

  蘇大班長雖說正經事沒幹什麼,但人緣處得不錯,竄通著郭驍從學生會湊了罪惡之源人民幣作為獎勵,報名工作異常順利,最後只剩下男子鉛球是常松的強項,可他從來對蘇路沒個笑臉,尤其葉柳妮在106全寢的臭皮匠戰術死纏爛打下終於含羞帶怯的投入丁一懷抱後,更是價苦大仇深沒得商量。

  「我今晚死活得堵著姓常的!」蘇路咬牙賭咒,「非擺個明話下來!」

  「你小心碰的頭破血流,仕途情場全毀咱麼屋了。」羅建拿起作業本扔給王可抄。

  「啊,」王可興致高昂,「最新出爐的緋聞聽說沒?」

  「八卦集散地,」蘇路唾了一口,轉身拽緊阿田,「你小子又招哪妞了?」

  阿田鬱悶的揮開,去,煩著呢,沒心情。

  「甭理那臭脾氣,中午和他哥吵架呢,」王可伸長了脖子沖蘇路一通嫣然,笑的蘇路滿身跳蚤爬,「幹嗎?我最近忙,多少天不近女色了。」

  「切,誰說你了?長的帥些就自作多情成這樣啊?」王可頗不平衡的鼻子吭吭氣,在本上狠劃一筆,「是你老同學。郭驍。」

  「誰?」蘇路呼吸一停,杯裡水抖的濺了兩滴,阿田挑眉盯了他一眼。

  「郭驍,聽說他最近和中文系駱怡走得近乎,郎才女貌啊。」好的全給別人佔了先,王可又恨劃一筆。

  「駱怡?這名耳熟,」蘇路閃了閃神,篤定地譏笑,「那也是駱怡一腔情願,郭驍他絕不可能。」

  「憑什麼他不可能?」

  「我告訴你,」蘇路表情莫測高深,附在王可耳邊,「那小子是同性戀。」

  「啊——騙人!!」王可跳起身體瞎哆嗦,瞪爆了眼珠吼,抽搐地捏筆一通亂劃。

  「廢話,當然騙你的。」嚇傻了活該,蘇路沒好氣得陰著臉摔門出去,羅建喪心痛吼,「白痴呢你,這也能被騙?要鬼劃劃你本上,好心驢肝肺的,借你作業抄,你倒給我劃得傻子打架,去洗乾淨骨頭等挨抽吧!」

  蘇路捏緊拳頭繃臉靠樓口牆上等,總算在閉樓前三分鐘堵著人,火氣忍不住得往心口激竄,「常松,是男人咱不來暗的,運動會就剩下男鉛沒定,我知道那是你強……」

  「我不干,你有能耐你幹。」常松正眼都不給地打斷。

  冷靜,冷靜下來,你原先不都計劃好了麼,先陪笑臉其次煽情最後肝膽相照,聽話,你給我冷靜。

  告誡都他媽狗屎一堆,毫無來由的怒氣激烈竄上每個器官。

  蘇路控制不住「怦」一拳頭砸牆上,「夠了沒?處處話裡藏刺有意思麼?」

  常松一嚇,隨即怒氣上揚,豁出去地甩膀子,「我也覺得沒意思!不說穿是給你臉,你多能啊靠著老同學就混個班長當,半點屁事不干還盡裝好人!」

  「說什麼!」蘇路竭力控制拳頭不朝那堆橫肉上砸,驚天動靜惹得整底樓衝出來勸架,蘇路堵得嗓子半句廢話都沒,常松良久的怒氣一潑兒撒,「你什麼本事?你蘇路唯一的本事就是舔郭驍後頭討賞吃……」

  「你他媽放屁!」

  耳邊爆出恐怖怒吼,郭驍從身後一把推開蘇路。

  蘇路發愣地看著他前所未有憤怒的鐵青臉色,才發現手掌骨節火疼。

  「常松,你給我聽清楚,包括這裡的各位。」郭驍板著嚇鬼的臉,「別說蘇路只是我老同學,就算親爹,我都沒那糟心眼耍貓膩!」

  蘇路別過臉,冷抽嘴角。

  「今天的事情就此了結,我希望沒下次,要再有些好聽難聽的,就別怪我以導生的身份辦事。」

  大夥兒哄然鬼叫,喝彩倒噓什麼都有,常松臉色白了又青的瞪視半晌,坑了一聲掉頭要走時被郭驍喝住,「向蘇路道歉。」

  「得了吧,」蘇路搖頭。

  常松哼著離開,阿田吹起口哨捶郭驍,「哥們夠帶種啊!」

  郭驍勉強幹笑,只是皺緊眉頭盯表情空白的蘇路,等眾人離開才捏緊了肩膀輕聲問,「怎麼暴躁成這樣?要不咱們去小屋?」

  蘇路失笑的揮開攙扶,「不,我回屋睡去了。 」

  一夜失眠,周身疲倦打架,可神志清醒的讓人痛苦,鼾聲輕微不斷,蘇路閉著眼睛感受黑暗,疲憊到頭疼時,迷糊中聽到郭驍的話,你清晨四點醒來時,會想起誰?

  蘇路手肘蓋住眼睛發了會呆,摸索著抓起表往枕下塞。

  「賤骨頭……」次日,常松耷拉腦袋從蘇路手上拿走報名表。

  

  歷時兩天半的運動會是一次不錯的放鬆,週二下午只安排開幕,賽程隔天才正式開始,準備工作忙的蘇路滿世界亂竄,前前後後跑了幾萬公里才算完。

  「媽的,什麼破班長,壓跟就是跑腿的,老子不干了。」四仰八茬躺草地上,人全都鳥獸散湊牌局去了,只剩下革命伴侶伸長腿坐身邊,拿著礦水給蘇路淋腦袋舒坦。

  「這點就喊累,平時太寵你了。」郭驍笑著卷蘇路濕嗒嗒的頭髮。

  「……你還寵別的誰沒?」一側身,眯著眼睛攬住郭驍腰。

  「沒啊。」

  「說真話。」

  「怎麼了你?丁一又念情書聽了?」

  蘇路噴笑著掐手下的腰,「你和駱怡……」

  「聽說什麼了?」郭驍眉尖一皺。

  「總有些事情才會被說吧?」蘇崽子嬉皮笑臉,暗底狠拔無辜的青青綠草。

  「嗯……她對我有意思,但我沒怎麼,真的,不過故意製造曖昧。」

  「你他媽心理扭曲!」什麼有意思沒意思,總之就是糾纏不清,蘇路心底汩汩的冒不舒服。

  「你懂什麼啊,學生會裡一年級的就我和她,主席馬上就大四該退了,我現在情勢這麼好……而且她在中文系特受重視,文理兩院如果能成立團總支……」

  「政治聯姻?」蘇路鄙夷的鬆開郭驍的腰,坐起身冷笑。

  「打住,不談。」郭驍聳肩。

  「那你對駱怡本人呢?真沒一點動心?」

  「我只……」

  「不許騙我。」

  「……好,說實話,這麼優秀的女生,但凡個男的,都有些心癢把!」郭驍些許賭氣,些許真心,些許煩躁,摔開空瓶。

  草地不平整,稀稀拉拉刺的蘇路身下發疼。「也對,」他輕鬆地笑,「我該回去了,有事找阿田呢。」

  「什麼事?」郭驍不動彈,閃著眼神問。

  「泡馬子,最近我被這班長的活兒坑的忙死,多久沒玩了。」

  「你給我回來!」緊扣住手腕,郭驍豪不掩蓋怒火,「不跟你說了沒對她怎麼嗎,你要我說真話,成,我說,那你鬼鬧什麼德行,有勁是不?」

  「你語無倫次了,該吃藥了,」蘇路笑嘻嘻揮開,「你看上哪個娘們我可高興了,真的,早煩你心思全砸我身上的肉麻勁了,我們都是正常人吧,你該找女的,我也該,我給你說,我兩是玩兒,玩兒懂不懂,玩兒沒傻了吧嘰放心進來的。」

  「別逼我揍你,說什麼!」

  「你說我說什麼?你想泡我,我就讓你泡,嘗嘗和男生攪一塊兒什麼滋味……」

  郭驍臉色鐵青。

  「……是挺開心快活,但過了癮就算,遲早一拍兩散找女朋友,郭驍,我講真的。」

  「說謊。」郭驍牙縫擠出兩個字。

  「我沒!」蘇路突然就煩了,扯高嗓子嚷,「我利用你呢!」

  拽緊了蘇路不讓逃,伸手狠狠一耳光,「再敢說一遍!」

  「我利用你呢!」臉頰紅成桃子,眶著眼淚死嚷。

  郭驍獸性的怒火燒昏,一拳砸出去,全然拚命的架勢,蘇路不躲不閃的摔在地上,「我利用你呢!打死了也是利用你!」

  赤紅了眼,跌撞的撲過去扯蘇路起來,蘇路皺緊眉褶哀聲痛叫,郭驍才閃神發現腳上的釘鞋刺破了他手背。

  血跡清晰流過蘇路的連心十指,郭驍憋起嘴角的表情就想要哭出來,跪下來扶卻被狠狠推開,蘇路邊跑邊嗆著哭音嚷,「不許碰我,王八蛋,我爹都沒扇過我!」

  郭驍站起來就追,卻腿跟一軟,堪堪跌倒。

  呼吸困難,張大嘴都喘不出氣。

  心口很疼,郭驍對準自己狠掄一巴掌,「他騙你呢,別相信……他騙你呢,他是生氣了……不許相信他的話。」

  「……他騙你呢…………別相信……」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呤呤地響,「……喂?」行尸走肉的接起來。

  「郭驍?」那頭傳來阿田焦急的嚷嚷,「你在哪兒?趕緊來保健室!蘇路摔河裡,暈了!」

  

  

  

  第六章

  

  是男人吧?

  是男人就給我他媽把頭抬起來,被甩了又怎樣,被甩了就不活啊!

  就算被甩了,也不欺負他,也不針對他,也不忽視他,也不難為他。

  我開不開心,與他無關。

  他開不開心,與我有關。

  

  真倒了八老輩子血黴!!

  身為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精神物質兩文明齊抓共管的花花公子,阿田絕不信奉迷信,當然……小聲說,除了盲目堅信自己是天下地上第一帥。

  但他有致命的弱點——

  但凡和他哥黏黏乎乎怵一塊兒時發生的丁點兒事,他都會揣摩著吉祥或不利的鑽上半宿牛角尖。

  好容易安頓落水英雄,送走醫務老師,「砰」——門被十六代祖宗世仇般踹開,郭驍滿臉血渣子血痕地跌撞進來。

  「他怎樣了?」嘴唇也不知是咬破了還跌破了,全是青白的慘印子。

  「你怎樣了?滿臉臭豆腐炸番茄醬的開涮。」阿田皺緊眉頭,酒精棉扔過去,轉頭抓住韓韓往身後藏。

  他哥見不得血,是9歲那件事落下的病根,雖說時過境遷,小腿肚只留了半朵妖豔的月牙梅花,但韓韓暈血的蒼白臉色,必能扎得阿田心腔肝臟刀刀奪命。

  「啊?澳……沒事兒。」郭驍無所謂的撈撈臉頰,「路上跑急了,摔一跟頭。」說著就往裡間走,看見蘇路在被窩裡裹成花捲,強打精神轉身笑,「幸好只是蹭到石頭,要如果攤上路邊一陀……」

  「閉嘴!讓不讓人待會吃飯啊?」推韓韓坐下,阿田跟進裡屋。

  郭驍心不在焉地一笑,看著蘇路死閉眼睛,嘴角憋的委屈樣,想摸,又不敢,「他醒著沒?怎會摔河裡?是不是有誰推的?醫生呢,怎麼講?」

  阿田瞧著髒不啦嘰的兩人沒好氣,「暈睡著呢,撈起來時就不清醒了。都不曉得心眼蒙上柴油幾號,剛出寢室樓就瞧見他揮著膀子一路傻跑,我還以為是在為跑兩百米練腳頭,想說蘇路你索性扒了衣服光身子跑才及得上我帥呢,就瞅著覺不對勁了,他哪是跑啊,壓跟就在發顛,閉著眼睛沒準勁的瘋竄,眼看前頭是河他大爺眼縫都不開一條,我急了就忙喊蘇路你幹嗎呢!他倒是聽見了,被震了睜眼,可腳上來不及啊,河畔那情人石一磕,?咚就下去了。」

  郭驍這次「敖」的一聲,撫了下蘇路的頭髮。

  阿田皺眉低聲咕噥,肉麻給誰看啊,好歹也含蓄點,「我還真沒嚇唬成這樣過,算百米跳水呢還是投河自盡,一猛子扎進去就嗆得浮不起來,幸好順路有幾個哥們,好死癩活的把他給扛過來,醫生剛走,說嗆了些水,不很要緊,但手上的傷口被泥污感染,咱那河多髒啊,晚些可能會起低燒,其他就沒大礙了。」

  郭驍輕拉開被角,蘇路手背上纏著厚厚幾圈紗布,拍拍那滾圓的燜豬蹄子,啞啞的又「熬」了一聲。

  「他手上那些個鞋釘,是被你給劃的吧?」阿田狐疑,郭驍慘兮兮只能強笑,「我說呢,這小子也忒能記仇了,一路把他扛過來,七竅暈了六斗半,偏還不停咕噥郭驍你別當我好欺負,垃圾叛徒,下回同歸於盡……要有力氣准就把你扔河裡省事兒了。」

  郭驍疲倦的擼把臉。

  「對了,」叨咕一通,交待清楚了蘇同志的革命遺言,阿田總算想起正事,「明兒運動會,蘇路有一堆事得干,這班長的擔子我們可是想挑也沒那個道行啊……」

  「我扛。」郭驍二話不說。

  那就成,阿田滿意的點點頭,拍著郭驍肩膀讓給看一下,自己趕緊吃了晚飯,和寢室幾兄弟輪流照顧病號。

  郭驍搖搖頭,疲憊堅持,我守這兒吧,今晚我就睡隔鋪床,阿田皺緊眉,這算哪兒跟哪兒呢?咱屋五個人輪流換班,每人也就一個多小時。郭驍懶得搭話,直接拉個凳子朝床頭一坐,伸出手指輕碰蘇路臉上的擦痕,阿田你甭廢話了,我今晚就呆這兒。

  阿田來不及開口,韓韓走了進來笑,郭驍你手髒呢,可別染了細菌在他臉上,說著拉住自個兒弟弟,走吧,去給他兩打飯。

  阿田沒奈何地隨他哥,伸長脖子問,大老爺們要吃些什麼?

  郭驍歪頭一眯眼思量,不要大肉,最好有蝦子,綠色蔬菜得帶梗,聽的阿田頭冒青煙,這些是你愛吃的?郭驍茫然又無辜,啊?不是啊,蘇路愛吃。

  黑線,槓槓,疙瘩豆,雞皮肘,韓韓忍笑,阿田爆跳,性郭的你傻啦?問你想吃什麼呢,白搭!他現在只能開水泡飯配醬瓜。

  說著牽住他哥的手心走,帶上門罵咧,他媽又一傻老冒。

  兄弟倆走了,保健室安寧一片。

  郭驍撫了撫蘇路的額,又黏自己的,還沒起燒,剛輕籲口氣,就見英勇的落水小金剛眨巴著眼簾迷糊半醒,瞧清楚身邊是誰,臉色冷冷的耷拉成隔夜飯,「惡夢。」

  郭驍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能強笑著找話說,「傻子,幹嗎那樣跑?誰趕屁股後頭追債了?」

  「惡鬼。」蘇路一字一槍眼,全是無理可循的憤怒。

  郭驍嘆氣,捨不得和滿臉淒慘的人鬥嘴,「你現在覺得怎樣啊?」

  「噁心。」

  徹底沒轍,長嘆氣頹後靠在椅子背,閉起眼睛不說話,蘇路憋憋嘴,臉上委屈,一挪手發現厚厚的紗布,「這什麼?」

  「河裡水髒,傷口有點感染,晚會兒可能會起燒。」郭驍低聲解釋。

  「哼,你真威風,」蘇路從齒縫裡憋氣,伸出另一手搖晃,「我現在蔫了,隨便折騰,你要不要把這手也廢了?」

  郭驍不言語,硬抓住亂揮舞的拳頭藏被子裡蓋好,轉身對準牆上鏡子用酒精棉在臉上消毒,再擦紅藥水止痕,「對不起,我沒故意想滑破你手……」

  「你臉怎麼了?」蘇路才發現異樣,毫不客氣得打斷。

  「……摔了。」郭驍輕聲帶過,繼續繞回話題,「對不起,蘇路,我真沒想弄傷你,你這樣我也不好過。」

  「……我挺好過。」蘇路譏笑,郭驍那樣子簡直不知是誰倒病床上,喉嚨輕微的刺痛,梗了梗忍不住問疼不疼。

  正巧郭驍打理完,也回頭瞅著蘇路的手問疼不疼。

  兩句話,六個字,一摸一樣。

  兩個人,兩顆心竅,各自千回百轉。

  都是一愣,看住對方說不出話,良久,郭驍恩的輕哼,勾起自虐的輕笑,放心吧,我在你下面墊著,要疼也總先疼不著你。

  沒一會兒,蘇路迷迷糊糊覺得頭暈,106兄弟們手拉手排隊來瞻仰英雄,看他睡了,輕聲輕氣也不囉嗦,狗腿的給堅持在第一線照顧病號的郭同志一通溜鬚拍馬。

  日色漸沉,阿田送飯時順道拿來些必用品,郭驍一通謝,阿田要笑不笑的搭搭他肩,哥們謝就甭了,以後反應別那麼露骨,小心兩男人好好的名聲給毀了。

  郭驍一呆,方臉蛋子紅了再灰,什、什麼呢,我就是一急……

  送走阿田,匆忙扒了幾口飯,眼瞅蘇路的臉陀越來越紅,呼吸也不太平的哼哼起來,郭驍急的一探額頭,果然起燒了。

  趕緊搖醒,蘇路夢裡正化身地主蘇扒皮,躺在長工郭老漢身上抽著鞭子作威作福,被吵醒了心情不樂身體也不爽快,惱怒的又擰又掙。郭驍也不含糊,直接抓住下巴罵,你丫給我老實點,討吻憋騷就直說,一句話堵的蘇扒皮傻成鄉巴佬,灌完了稀飯灌藥片,蘇路躺下就睡著了。怕燒退不下去,郭驍索性拿了毛巾弄濕給敷著。

  十月下旬,晚上水涼的鑽骨頭,郭驍手被沖的通紅,毛巾放上蘇路的額頭沒會兒就竄熱了,郭驍就著溫度暖手,然後再換,來來回回好幾次,手指凍了又熱,熱了又凍,蘇路的燒卻實實在在退的快了很多。

  折騰到病號呼吸漸細,郭驍鬆了口氣坐下,才發現一直繃死緊的神經啪的軟下來,疲憊和難受翻江倒海的湧,看看表,快11點了,隨意清洗後和衣躺下,翻來覆去八八六十一個轉身,還是不放心,起身推開櫃子,把兩張床靠緊。

  單人床攏在一起,月光下蘇路的臉乾乾淨淨,郭驍輕輕撫上他短短亂亂的頭髮,睡衣的袖口擦過嘴角,燒糊塗的小傻子坑的張開嘴咬住玩。

  「……蘇路,你真不要我了?撒謊的吧?……」

  自己的聲音怎麼會有哭嗆?

  郭驍想不通。

  誰說發燒的人會胡話滿篇?

  全他媽蒙人。

  你咕噥一不字吧,就算是胡話哄我玩兒呢,成麼?

  

  小鳥枝頭叫,今兒天氣鬧。

  蘇路一醒來哼哼,郭驍就緊張的睜眼,手探上額頭,鬆氣的笑,「燒退了。」

  蘇路嗯了一聲,手腳還是乏力,渾身疲軟,掙紮著想要下床,郭驍已經拿了盛滿清水的臉盤過來,抹乾毛巾要擦過來。

  「別,」一個靠後,刺蝟般的捲起身子,「我自己來。」

  郭驍怵著,尷尬在臉上溜了個串門,橫生惱火的一巴掌上去,「矯情也看看時間,你手沾不得水知不知道!」

  一通忙亂搗哧,運動會在9點正式開場,蘇地主身子骨活絡了些,死活嚷嚷不樂意呆屋裡,郭長工無奈,只得借了輪椅,一狠勁摔那把骨頭進去,「殘疾人,給我坐好。」

  英雄者,當忍則忍。

  蘇路咬緊牙不回嘴,一路招搖地被推去運動場,揮著包紮精緻的手逢人就招花引蝶,比賽還沒正式開始,廣播稿裡已經預約了一篇「只見賽場英雄風光無限,誰知幕後工作辛勞幾何?——記應物系99屆x班班長蘇路」。

  郭驍本就雜事一堆,這會兒還攤上了蘇路的活兒,忙的陀螺轉,只得把殘疾同志交回106兄弟們手裡,「我忙完了就過來,你千萬當心,累了別硬撐,讓他們送你回屋。」

  蘇路厭煩的擰起眉頭,「你給我換上粉紅連衣裙得了。——靠,膩不膩味呢你。」

  郭驍捏緊拳頭,「算最後一次吧,你就乖一次聽我話,等你全好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只要你說我就全還給你。」

  蘇路眼睛一刺,差點想哭。

  上午賽程進行得還算順利,羅建王可一左一右,推著殘疾車當保險牌,直往熱門賽場的人堆裡沖,嚇的蘇路唧崴亂叫。坐在輪椅上眾星捧月得巡查一番,預計的獎牌幾乎都到手了,大夥眼見班長夭折了,革命熱情高漲,連常賊子都訥訥低語,蘇路你放心吧我會努力的。

  嗯嗯,蘇路袖子抹抹眼眶,同志們辛苦,我可以安息了。

  下午是文理兩院足球賽。

  大夥兒圍觀坐成一圈,很有些軍訓拉歌的架勢,女生熱血沸騰,大秋天的穿著短裙撒歡的跳。

  老虞守門員,丁一右後衛,106堪稱祖國大門保衛重地,阿田嚼著青草坐蘇路御用兩輪車的把手上,心不在焉的直瞟法律系他哥那兒。

  郭驍捧著一堆名冊,滿頭汗水跑來,喘著粗氣往地上躺,「可累收拾我了,蘇路你還好吧?」

  蘇路腳尖踢踢熊掌,「死不了。」

  裁判是曾和阿田過不去的小馬哥,口哨吹的賊響,人跑得賊快,也不知是對隊員的腳頭太沒信心還是對足球的質量太有信心,總之球往那邊踢,他准往反方向跑,就怕被砸到,呲遛呲遛的飛快,蘇路滿腦門思量如果能把他煽動來跑男子100,估摸著劉易斯也就只能留在一邊看看意思了。

  兩隊實力不分仲伯,比賽呈膠凝狀態,這讓素以陽剛自居的理院爺們兒頗沒面子,王可索性搶了女生們的啦啦花團,直起脖子嚷,兄弟給我進一個!

  越急越亂,就連中場都全湊上去助攻了,一個疏漏,被文院盤球直帶三十米,丁一慌中出錯,沒能防住,眼看對方單刀對著老虞衝了過去。

  場下一片寂靜,蘇路緊張到掐得郭驍忘了喊疼,老虞繃緊的臉上豆大一滴汗珠,突地急中生智,居然措落起嘴唇,甩出小時候爺爺教的口技,蒙起腦袋學小馬哥的口哨聲。

  咀咀——兩記長音。

  胡亂一片,誰聽得清楚哪兒來的聲音,對方前鋒只當是越位球被吹了,規規矩矩的停腳不動。

  郭驍等人頓時黑線,老虞臉上驚喜驚慌交錯,眼看就抽筋了,偏丁一缺根筋的,「越位啦?」傻乎乎戇笑著直衝球門跑過去邀功,「我說我防守很技術吧!」

  老虞就跟叛徒見了皇軍似的驚恐搖頭,丁一還是傻不開竅的直接伸手撿,「開任意球啊!」

  完蛋——

  小馬哥這時可跑的快了,直接吹著哨子跟救命車似的呼嘯而來,「理院後衛手球!極刑!文院點球!」

  大夥掩面,全體中風,功虧一簣。

  「奶奶的!全砸一丁這缺筋小子手上了!本來我那口哨都成了,傻牛傻蛋!」晚飯後,大夥兒在寢室解悶,老虞憤怒的甩牌,「可兒你傻啊,沒瞧見我上一圈就貼分了?還吊紅心,不煞死我你們誰都不甘心是不?」

  「……火氣那麼大……管我頭上洩什麼憤啊……」王可淌著兩陀眼淚,對老虞百八十年難見的暴躁敢怒不敢言。

  丁一縮起脖子不敢說話,趴桌上疾書給小葉的每日一信,「蘇路,你空著給我聽聽還順溜不?

  蘇路一哆嗦,挎下臉來不及逃。

  「啊,聽見我的啊了麼……這個啊,是我由衷的讚美,這個啊,是我真心的熱愛,你的笑容,點亮我的生命,啊……

  啊,聽見我的啊了麼……為了送你粉紅玫瑰,我寧願不吃大顆白菜!啊……「

  蘇路數胳膊上的青筋,認真思考著,可算知道葉柳妮怎會答應跟了一丁的,敢情是被這些情書折騰的腦癱,無辨是非了。

  熱鬧中,突然覺得纏著紗布的手癢癢的厲害,甩一下,走到屋外打算透透氣。

  剛開門,就看見郭驍蒙頭撞上來。

  「啊!」猛停住腳步,兩個傻冒在無人的走廊上默默相視,蘇路關上門,「來找我?」

  「嗯,」郭驍拉著往對面淋浴房走,蘇路才瞧見他拿著毛巾和水瓶,「你手不能沾水,我幫你擦擦身。」

  「哪那麼早就擦身的,你索性現在喂我吃明兒個的早飯得了。」

  「我怕來晚了,你自己憋不住先洗。早點擦也好,你早些休息。」

  蘇路轉過身,郭驍把他的衣服從後背拉起來,毛巾沾著溫水,不輕不重的的擦了一條下來。

  蘇路覺得背上熱熱的,有些煩躁的別了半耷拉,「你大致擦一下就成了,我沒流多少汗。」

  「廢話什麼,只管給我呆著別動。」郭驍很嫌他囉嗦,抹了毛巾繼續在那熟悉的身體上一下下仔細收拾。

  蘇路閉嘴不吭氣,郭驍麻利的換水,臉上劃過汗珠,「週五的課和週日換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運動會結束,就能回家了。」

  背擦完了,郭驍一伸手,轉過蘇路身體,手隔著毛巾撂他前胸,「……那些話我記著,不是故意裝傻裝沒發生,你手上的傷是我劃的,等好了,我們就依你的意思散夥……但一定等這小口子好了,成不?」

  蘇路嘴角一憋,來不及忍,眼睛裡就流了一細條水珠出來,「……你這麼照顧著,是不是特想我傷口趕緊好啊?」

  郭驍不吱聲,只來來回回把背脊、胳膊、大腿擦利索,蘇路不出聲音的哭,肩膀一抖一抖。

  等全部乾淨了,整理好衣服進屋前,郭驍抬著蘇路臉蛋仔仔細細的抹,把眼眶裡的水珠合著毛巾全部擦掉。

  

  擦完了身,手掌磨著臉蛋,額頭烘的潮熱。

  郭驍說蘇路你幹嗎哭?那些是氣話對不對?

  郭驍說蘇路我玩不過你,我沒你聰明機靈的油骨頭。

  郭驍說蘇路你不想散夥是吧,那我們不散夥。你鬧彆扭可以,但不許真的絕到底。

  蘇路眼睛抹乾了,胸口突然暢快,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趕緊推著郭驍的背往外趕人,是氣話你又能怎樣?玩不玩你瞅我樂意,散不散夥瞅我樂意。

  回屋,躺在床上,心裡又燉痛又歡喜,怎麼就到了這地步呢?從好奇,到刺激,最後現在……

  煩躁的打開md,耳邊居然流出《有多少愛可以重來》,老爹的嗓子沙啞,彷彿郭驍的眼神,無可奈何淪落,折磨的蘇路周身疼痛。

  第二天醒來,枕頭邊上濕了暈暈的一個圓,蘇路咬牙切齒用傷蹄子揉痠疼的眼睛,散夥?滾蛋吧你!

  郭驍推著蘇氏輪椅來敲門,眼圈也是黑黑的,羅建大驚小怪咋呼,你怎麼了?不會是晚上做夢從滾下床吧?要不去食堂拿兩塊生牛肉來覆一下?

  蘇路斜著眉稍,至於嘛,不就是兩眼圈?他本來就和熊貓長的挺雙胞兄弟的,郭驍哭笑不得,阿田一個巴掌揮過來,死殘疾人瞎扯什麼,誰們家雙胞兄弟長那樣?

  一句殘疾人勾的蘇路自尊心翻江倒海,任憑郭驍滿屋子逮,死活跳著腳丫不肯坐輪椅了。

  「那你得自個兒有分寸,不准跑不准跳,不准撒歡不准……」

  「知道了,事兒媽!」

  

  走的漫悠,等到賽場時,已經開始些小項目,每搓兒都能見文理兩院往死裡較勁,一方罵弱雞一派嚷蠻牛,不同界的兄弟姐妹們這會兒全勾肩搭背誓死抗敵保衛家園。

  熱鬧振的蘇路精神倍兒棒的,掄起紗布蹄子瘋吆喝時被化學系許教授逮個正著,直問郭驍人呢?在哪兒?

  蘇路茫然,不知道,他事情多,忙著呢,您有事?

  老教授笑的莫測高深,嗯,好事。

  咱倆爺們誰跟誰啊,說來給小子我聽聽也開個眼界啊不是?

  你就這張嘴痞!把蘇路拉到一邊,輕聲說,我的課題被協會用了,邀請我去德國參加研討,可以帶一學生,我打算叫上郭驍。

  真的假的?趕上那孫子賊好運!

  蘇路不服氣的憋憋嘴角,心裡卻冒了煙的快活起來,死瘟生臭小子,這籌碼往資歷上一加,以後機會可是海了去了。

  ……靠,他怎樣幹我屁事啊!

  ……可是,就是快活。就跟家裡人發了財一樣的高興。

  

  沒一會兒,就聽見羅建山貓子鬼叫,嚷著殘疾同胞趕緊過來,阿田要上了。

  起初男子兩百是報蘇路,小崽子渾身關節活絡,短跑特在行,要偷雞就沒黃鼠狼能趕得上。可如今,英雄負傷淚滿襟,106室倍有能人出,沒有二話,由阿田頂。

  「我基本估算過了。」蘇路給代為出賽的田昭君按摩,「唯一構成威脅的就6號。其他的都差你一節兒呢。」

  「……那傻大個兒?」阿田低頭緊鞋帶,斜眼觀察敵情,哼了一聲,「一身熊肉,也跑的利索?」

  「至於那麼糟勁人家嗎你?」蘇路聽的背脊發涼,跟著回頭才恍然,「啊,旁邊那不是韓韓麼?敢情是你哥他們系的?」

  「嚷什麼?看見我哥你激動個賊勁?」阿田吃了火藥一樣,「他們同班,還是一個社團。」

  懶得計較,每次說到他哥,這小子就神經不正常。

  韓韓正笑的開懷,乾淨的氣質讓蘇路讚歎不已,「你哥雖沒你騷包,但笑起來招人多了。」

  「靠!」阿田光火的低咒一聲,隨著指揮往跑道走。

  砰————

  瞬間,發號槍響,以蘇路的文學水準,也就只能形容出「如離弦之箭,那個快啊那個快。」

  身邊腳步輕響,郭驍滿頭大汗的趕來,「開始了?阿田跑幾號啊?」

  「5」,蘇路一側身,就見他渴了幾百年似的拿起水瓶猛灌,嘴角漫開幾道漬,像接吻時狂亂的狼狽,蘇路呼吸一急促,臉皮有點發燒,正想說去德國那事,就聽見阿田「熬」的狂喊一聲。

  淒厲的比殺豬還殺豬。

  所有人發抖的一呆愣間,僅以毫釐之差暫居第二的阿田噌噌幾步超過法律系大個兒,一下子衝過終點。

  ………………

  全場寂靜,簡直太————

  卑鄙了………………

  緩過神來,只見阿田站在終點線上囂張大笑,握住6號憤怒發抖的爪子,戰友辛苦,雖敗猶榮,臥薪嘗膽,再接再厲。

  王可目瞪口呆,「阿田…………這能算贏嘛?」

  蘇路叼著大舌頭結巴,「該……該……」,看著計分牌上打出的字幕,硬生生吞下個不字,「……算。」

  結果是檢驗勝敗的唯一真理,總之就是贏了。哥們幾個笑著沖上去折脖子折腿地拉住缺德鬼,張牙舞爪吆喝慶祝。

  正熱鬧著,阿田突然臉色一凜的站直,迎視氣勢洶洶的法律系眾人。

  大夥兒笑聲漸歇,郭驍湊到阿田耳邊壓低聲音,「別生事,蘇路是班長,他得兜。」

  阿田眼神複雜,似笑非笑,輕而狠的回話,「我不保證,你有要顧慮的人,我也有要撒的氣。」

  郭驍皺眉,正想說什麼,就見大個子氣勢洶洶一怵,呸的朝地上狠啐一唾沫,滿是輕蔑侮辱的意味。

  老虞轟的腦門就熱了,甩開膀子要干架,被郭驍死死攔住,「別衝動,鬧起來大夥兒都落處分。」

  阿田一聲不吭的冷笑,韓韓著急的跑過來,「阿田,你參加這項目我怎麼不知道?」

  「上禮拜不回家,是不是就和這夥人去倒霉催的法律援助了?這大個子就是你們組長?」阿田不接話茬,自顧火藥十足的咄咄逼人。

  韓韓一愣,突的臉色激紅,「學校的事你管不著我,上禮拜沒回去爸媽都同意了,你憑什麼不依不繞?」

  「不依不繞?我敢麼?我配麼?我算什麼?我也就你弟!!」阿田被狠刺到痛處,跳起身體嗆了嗓子嚷。

  韓韓煩躁的一推不搭理,回頭沖大個子賠笑,「海子對不住,他是我弟弟,小孩兒脾氣。」

  那廝正被阿田的激嚷嚇的有些傻,趕緊順了台階下,「你韓韓開口了,我還能計較麼?今個兒看你面子上……」

  「你什麼東西!」阿田野蠻的一把打開搭韓韓肩上的手,「你也配看他面子?」

  「賤皮子,應物系全他媽一夥賤皮子!」大個子臉上陣紅陣青,下不來台的死嚷,「足球,短跑,什麼比賽都耍賤招!」

  「嘴巴放乾淨些,你娘才賤皮子!你說誰!」

  「心虛啊!說誰?不就說你!」兩個系吵成一團,對準老虞炮轟,「你足球賽上耍什麼流氓招數,你自己心裡明鏡著呢,結果還砸自家手上,笑死人!」

  「奶奶!!!!」

  老虞忍不下,捏起拳頭就沖上去撕扯對方領口。

  火苗一點既燃,瞬間熊熊燎開草原。十幾來人猶如爭奪美食的鬥獸,凶狠野蠻的撕打在一起,義氣衝動的要找個說法。

  郭驍眼見攔不住,趕緊一把抓住蘇路的肩膀往外推,摁他坐在旁邊地上,「你就呆這兒別動,怎樣都不許攪和進去,問起來你是剛發燒,身體軟。」

  「知道。我才沒那個傻勁湊熱鬧,」蘇路懶洋洋的斜眉尖,拉住郭驍,「你也別過去,你現在可千萬別出差錯,你們系許教授剛才……」

  郭驍來不及聽完,心急火燎的指著群毆的傢伙們,「待會兒再說,你呆著別動彈,我去勸架。」

  「別啊!」蘇路急了,死拽住他胳膊,「你湊什麼熱鬧,沒瞧見訓導主任在那頭看?」

  「小蠢,」郭驍笑著輕推開,「就因為他們看著,我才非勸架不可。難道咱倆個幹部都躲在一邊看白戲不成?想吃不了兜著走啊你!」

  「……」蘇路嘴一憋,心口暖暖的發疼,眼見拉不住他,只得伸長脖子傻叫,「你就攔架,千萬別出手,挨拳頭也別出手!」

  這個年齡的男生,就像野生的豹子,怒火一旦燒了眼眶,武力和蠻性勢不可當,十來人扭打成一團火焰,蘇路心眼跳到嗓子,緊張到腿腳真的發軟,眼珠繞著郭驍死轉。

  阿田和大個子斗的最為激烈,一個蠻力一個靈巧,三下兩下折騰,扭成團滾在地上撕扯,郭驍忙著拉老虞和王可,沒注意他兩扯到蘇路身邊。

  阿田在混亂中還保持著些神志,一抬眼見蘇路發呆的蠢樣,嗆起嗓子喊,「殘疾人你傻啊,怵這幹嗎,趕緊閃邊兒去!」

  蘇路渾渾噩噩中壓跟沒聽見,只顧著郭驍有沒挨打有沒出手,眼瞧訓導主任趕了過來,急得跳腳喊。

  一站起身,被大個子以為是給阿田幫伙的,空出一拳頭對準蘇路的肚子,不分青紅皂白的就砸上去。

  「啊!」蘇路猝不及防,躲閃不開的死吃一拳,本就沒有恢復原氣的身體火燒的發軟,砰的仰面倒在地上,疼痛貫穿周身每個關節,狼狽的從嘴裡嘶涼氣。

  「你他媽混蛋!!!」

  模糊中,聽到阿田著急的低喊,還有郭驍憤怒到含血的惡罵,「你動他!你居然敢動他,你王八蛋,他病著呢!他病著呢你居然動他!!畜生!」

  蘇路捂著絞痛的肚子,冷汗密密滑下額頭,淒慘眯開眼睛,隱約看見郭驍憤怒的彷彿嗜人野獸,在被打擊了最脆的弱點之後,往死裡掙扎的兇猛,劈頭蓋臉撕開大個子的領口。

  不要……郭驍,你千萬別動手,訓導主任過來了,正看著呢,你現在千萬不能出錯,你千萬別動手,我被打死你也不能動手!

  郭驍的拳頭,郭驍的眼神,全是憤怒凶暴。

  從沒見過這樣的他,殺人不過轉瞬的殘忍。

  「……郭驍!」掙扎的,吐出幾個字,「不許……」

  來不及了。

  郭驍的拳頭,極度凶狠,砸上對方的臉。

  大夥兒全都愣住,包括匆忙趕來的訓導主任。被郭驍前所未見,幾乎是惡質的暴力嚇傻了。

  不敢開口。

  只聽見大個子躺在地上低低的慘叫,鮮血清晰的滑下鼻子。

  安靜中,蘇路突然「哇」的大哭,摀住肚子,跌跌撞撞跑過去一把撲住郭驍冰冷的身體。

  「你白痴啊!你腦障啊!你低能白痴沒治啊!不是叫你不能出手嘛,我死你也不能出手,你當我放屁是不是?」

  郭驍眼神空茫的閃了再閃,慢慢熄下火來,抓緊蘇路滿水的臉,尷尬環顧四周。

  「不散夥,他媽的不散夥,可是這下怎麼辦!處分免不了,那個……出國機會……你這下怎麼辦!」

  蘇路號哭的蠻不講理,彷彿郭驍才是被揍了祖宗八代的受害者。

  怦咚——怦咚——怦咚——

  心口很熱,那裡堵了一個人,在嚷嚷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聽不懂,但是知道,他在,全心全意,為了自己。

  深吸口氣,郭驍沖周圍人群勉強擠出一絲假正經的乾笑。

  從此,為了這個在胸前號哭的差勁小傻子,賠下什麼,都咬牙認了。

  

  

  

  第七章

  

  郭驍。嗚……郭驍。

  蘇路?怎麼了?什麼事情?

  ………………

  你他媽說話!!不許嚇唬我!大老晚的國際長途打過來,你想我急死啊!

  …………郭驍,你那邊幾點啊?

  晚上十點,怎麼了?哪跟神經錯亂了你?沒發生什麼吧?

  郭驍……我這裡,是……凌晨四點。

  ………………

  你說的,凌晨四點醒來,想起的就是自己愛的人,是不是真的?

  

  丟人,丟人丟人!

  運動會就在蘇路淋林漓盡致的哭喪、郭驍兇猛之後的尷尬、……和訓導主任的暴跳如雷中輝煌落幕。

  「郭驍!你太不像樣了!」乖乖,群毆!而且還當著自個兒的面,這不明給難看嗎!想坑老子被扣獎金啊!當下,訓導主任鼻孔噴成銅鈴,指尖挨個點下來,「你、你、你們還有你,全給我去訓導室!」

  沒比這更轟動的場景了。

  十來個傷兵殘將彼此攙扶,滿臉衰相的排成豎列。

  蘇路的紗布蹄子幾乎被自個兒哭濕了,一道上就掛著郭驍的膀子號天號地。

  血腥暴力在看到蘇路倒地的瞬間洶湧而來,現已漸漸冷卻,郭驍眼見訓導主任忙著訓話,大夥兒顧著犯愁,誰也沒追究剛才過度的反應時,大鬆了口氣,很革命的擺出「我在反省」的沉痛狀,卻偏被蘇路哭的特沒面子,知道的是家裡這口子為了自己前途堪慮,儘管他是沒聽明白什麼出國什麼機會的,不知道的以為……哎,總之怎麼苦大仇深怎麼形容吧,絕對不過分。

  「你冷靜點……」兩人稍在隊末,郭驍伸手擼一肩膀上濕嗒嗒的臉,心疼又煩躁,壓低聲音,「還哭沒完了?我又沒後悔出那拳頭。」

  「所以說你傻!我不沒怎樣嗎?撂一處分你……」

  「他要真把你怎麼樣,」郭驍凶狠的擰起眉頭,「就算豁出老底,我也跟他沒完!」

  從未外露的激烈,在一天內第二次裹著火燙的感情沸騰而來,當場讓蘇路的兔子眼更嫣然幾分,覺得自己一通號哭,冒著被除名出帥哥之列的委屈總他媽算值了。

  帥哥就是帥哥。

  帥哥就是能贏得女性同胞無條件的支持。

  一路上,纖纖玉指紛紛戳著法律系大個子的脊樑背,憤怒唾棄,「瞧,就他!就他動得手,瞧他把蘇路給打的,都站不起來了!」

  「啊,他是不是人啊?蘇路都病著呢,聽說蘇路為忙運動會,幾天幾夜沒睡覺,這樣他都下狠手?」

  「可不!豬油蒙了心,我看的真真的,他先是一拳打飛阿田,接著看準蘇路就踩!」

  「什麼!!阿田也被他……?不齒!聽說後來郭驍攔架,他居然還耍橫!」

  「禽獸——!那……怎麼看著他淒慘勁,郭曉卻沒事兒人似的?」

  「呃……拳頭沒揮准,落自己身了吧……」

  「該!」

  字字槍彈,只差沒就地正法了。

  

  十來個大小伙往訓導室一擠,跟廟裡羅漢似的,個個面目猙獰,神情肅殺。

  蘇路已經哭不動了,掛在郭驍的肩膀上打咯,郭曉滿臉尷尬的拍著背順氣,擠出積極友愛的笑容,「他熱度剛下去,站不穩當。」

  阿田很堅毅地忍住笑,面目抽搐了一下。

  「郭曉你要我說你什麼好?」訓導主任橫眉怒目,「是非你弄得清楚吧,導生該起的作用你明白吧!居然當眾打人!你說你……」

  「……他活該。」郭驍憋著聲音鬧脾氣。

  「什麼?」訓導主任沒聽清,郭驍垂下眼瞼,沒敢再吱聲,撈起肩膀上那團稀泥往一旁椅子上摁,「老師,他病剛好些,身體還弱,讓他坐下吧。」

  「嗯,」平時和蘇路也有接觸,看他那淒慘的樣子,不禁放軟口氣,「你坐吧,也就你沒淌混水,這我是知道。」

  「……那還挨了揍……」蘇路不樂意的咕噥一句,挪在郭驍身邊坐好。

  「你們都不是孩子了吧!平時看著個個挺懂事,怎麼還頭腦簡單的信奉武力解決問題?校內打架是多惡劣的行為!啊?」敢情校外打架就沒什麼相干了……「校紀校規,打架就得處分!」

  「我們沒啊!」蘇路急了,端起班長派頭,「他們挑釁的!!他們動手的!!」

  「瞎說!明明你們……」法律系眾羅漢群起反攻。

  「都閉嘴!」驚湯木很拍在桌上,「都沒打過癮怎麼著,還想在這兒鬧騰?」

  全都蔫下勁哼哼,蘇路急吼吼耷拉出半身,「非得處分嘛?老師別啊……我家郭……」狠咬下半舌頭,「我家各位兄弟真沒存心鬧事,你就給個機會改過自新建功立業重新做人吧。」

  頓時把老虞幾個蘇家兄弟感動的涕淚滂沱。

  訓導主任皺緊眉,正想呵斥學生幹部不許稱兄道弟拉幫結派,就見韓韓斯斯文文得笑,「老師,我打個電話,行不行?」

  電話是打給兄弟兩的父親,沒多久,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急忙趕來,父子三人眉眼間很是相似,父親看著兩兒子無奈的嘆氣,長出息了啊?學會打架了。

  阿田縮緊腦袋,抓著他哥的胳膊不言語,韓韓苦笑,怪我,都是我不好。

  大夥兒這才隱約知道田家來頭不小,大致是市政府裡頭管財政或民政的,最後沾著兩兄弟的光,全都無罪釋放,只留下郭驍,「你等等,有事情。」

  蘇路一聽,趕緊黏著椅子,「我也有事情要找他商量,等他行麼?」

  訓導主任無所謂的點點頭,拍著郭驍肩膀,「許教授去德國參加研討那事定了,報了你上去,準備一下,週日就出發。」

  「德國?研討?」郭驍一呆,隨後眼裡閃過了悟。

  耳邊聽著訓導主任詳細解釋,心口滾滾的熱,回眼望去,蘇路正窩在椅子裡吧自個兒團成花捲,揉揉挨拳頭的小腹,痛的嘶著氣咬牙低咒,「死胖子,以後有你好看的。」

  郭驍的眼,頓時汪成溫柔的水。

  

  回到宿舍,空空如也,桌上扔著一張紙條,阿田被他爸揪回去了,其餘幾個全跑網吧打連線,讓蘇路趕去一起玩。末尾凌亂的加著——

  ——聽說郭驍要去德國,哥們恭喜。

  兩人抿嘴一笑,郭驍心疼的從背後抱住蘇路,暖暖的摀住他的肚子,「甭去湊那熱鬧……」

  蘇路累極的一跟頭摔床上,雙手蛇繞,勾環住郭驍的脖子拉他下來,伸出舌頭呵他造反,「想什麼黃色事兒了吧?小爺可沒勁頭奉陪!」

  郭驍溫柔的笑著,伸手把蘇路緊緊抱個滿懷,舌尖玩耍著胡天野地的小蛇精,咬牙罵傻蛋沒見過你這麼傻的傻蛋。

  蘇路又笑又啃,被壓在身下,往死裡紐腰肢,惹得郭驍心頭火把把上竄,再這麼挑逗,我就直接把你摔地上干,信不信。

  蘇路燒紅了臉,叼著舌頭狠擰郭驍胸膛,「身上全是汗,黏死了。我去對面沖把涼……」

  「不行,」眷戀不捨地在蘇路脖子上狠狠種幾顆草莓,拉他起身,「你才剛好些,不能沖涼水。去浴室洗。」

  這會兒除了公共浴室,就連郭驍那小屋都沒熱水。

  蘇路嫌太擠,不樂意的嚷嚷你甭當我老弱病殘孕,郭驍狠笑一聲,直接抓起臉盤往裡面扔毛巾肥皂小內褲,然後去自個兒屋收拾,打開門時不忘探回腦袋,惡聲惡氣的警告,「要讓我看見你不怕死的去對面沖涼水,就把你雙腿敲斷,橫豎一處分,讓你徹底殘疾。」

  蘇路臉一板,「厲害啊你,看誰折騰誰!」

  才進浴室,蘇路就後悔的撒開腳丫子想撤,人多的連個更衣櫃都找不到。郭驍哭笑不得的死拽住那條滑溜蚯蚓,澡票都付了,還跑?

  蘇路無奈哼哼,磨蹭著脫下衣服放在郭驍的櫃子裡,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兩頭會來公眾浴室裸體相對,嘶磨慣了的身體橫生別樣偷情般刺激的快感,單薄的衣物脫了老半天,手指打滑彈過赤裸胸膛,膝蓋不穩頂怵著臀部,蘇路的臉在擁擠人群和蒸汽中紅的幾乎淌血,引得郭驍咬牙死忍,恨不得直接把他拽去角落打完屁股就辦事。

  郭驍人脈廣,逮著交情好的師兄要到一龍頭,趕緊抓了蘇路過去洗,蘇路手上的傷口已沒大礙,笑嘻嘻抬頭抬頭就瞧見郭驍在蒸汽氳氤中醉紅的臉,赤裸的胸膛上劃過水珠,隱約像做愛時手指作怪的路線,剎那間該熱不該熱的地方全熱了,該硬不該硬的地方也全都意志昂揚,慌張的弓起背轉身慢騰騰的滑肥皂,郭驍的氣息在咫尺,背後彷彿長了眼睛,把那人的舉手投足滿滿印在心裡,知道他也在磨蹭著擦肥皂,一次又一次,不沖洗,在紛飛的肥皂沫中藉機滑過後背,享受自己控制不住的驚跳。赤裸的身體散發熟悉的氣味,在皂香裡像魔鬼般的蟲蛀到心,不顧廉恥的誘惑著淫蕩念頭。

  人漸漸少了,空龍頭多了出來,兩人一概裝沒看見,只管一前一後似接觸非接觸的在一起沖遍年輕的身體。

  很快,浴室清空,聽著最後一人關上門,郭驍一把抓過蘇路,一手撂了肥皂往他身上抹,「看你這磨蹭勁,皮揉破也沒弄乾淨。」

  手就著潤滑的勁道,一下到腰,郭驍認真的擦著,每寸蘇路身上的肌膚都留下他的氣味,彷彿極其重要的任務,蘇路只覺得耳邊鼻息很熱,哼的一聲,腰不經意的彈跳個圈,郭驍咧嘴罵小賤皮子,俯下身吻住和臀相連的柔軟,水柱鋪天蓋地的沖,蘇路腿跟一下子發軟,後仰靠在郭驍身上,水滴落到唇邊,他喃喃的張口,不知想舔去水還是想舔上郭驍的指尖,「……這週日的飛機?我不能送你呢。」

  「……嗯,」郭驍緊扶軟綿綿的身體,手指得寸進尺的往下滑,在蘇路的寶貝傢伙上畫著心型的圈,蓄意挑逗,小心伺候,「……週日,沒辦法陪你坐校車了。自己小心些。」

  「……去你的,」下作東西,居然在那個地方畫上勁了,「以為我幾歲孩子?沒你煩我得意著呢!!」

  郭驍二話不說,伸手對準蘇路光裸裸的後背,就是不留情的一巴掌。

  一道清晰的紅痕,蘇路身體一僵,咬緊了嘴不說話。

  郭驍就像打上了癮,扔開肥皂,雙腿夾住蘇路的腰不讓逃,伸手又是一巴掌。

  背上火紅。

  蘇路開始慢慢發抖,嘴角死咬著,眼睛睜的大大不含糊。

  郭驍看著那兩道紅痕發呆,似乎不能理解那是自己下的手,「蘇路,說你喜歡我。」

  「……」

  「我喜歡你,殺人放火都可以,你呢……承認你喜歡我。」

  「…………」

  「說!媽的,你說!說你喜歡我!」

  「…………」

  僵局打破在水房大爺衝入浴室趕人,震天的嗓門衝破氳氤的氣氛,兩人面面向對,彼此都紅破了臉皮,穿衣服時,郭驍嘆著氣舉高蘇路的胳膊,替他套上t恤,對不起啊,我剛才被蒸汽熏暈腦袋了,以後再不嚇唬你再不逼你了。蘇路磨了磨嘴,肉麻話轉個圈,終究沒吭聲。

  出了浴室,兩人很有默契得往小屋走。

  進屋,才關上門,郭驍抓起蘇路的腰就往床上扔,蘇路捂著肚子急的叫痛,拉扯皮帶作勢要抽人行兇,被郭驍直接打橫了抱住,一把撕開剛套上的上衣,溫柔的接吻,暴力的插入。

  前列腺被緊張刺激的快感折騰的蘇路嗆著嗓子沙啞喊疼,郭驍珍惜的摟滿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身體,吻著蘇路嘴角的銀白線,「乖,就好了……」

  在激情和擁抱中沉沉入睡,蘇路枕著郭驍的胳膊,就跟舔奶油棒棒糖似的睡的賊香甜,一覺酣暢時,卻被巴掌敲醒,睜開眼,瞧見郭驍閃著亮晶晶的眼神。

  「你丫失心瘋!」沒好氣的狠狠一掌扇過去,轉過身體打算繼續呼嚕。

  「不許!」郭驍硬般過滿身疲倦的蘇路,「一定要跟你說,我在這個時候突然醒過來,只想到你。」

  蘇路皺緊眉,痛苦的眯著酸澀的眼,看看表,清晨四點,「那是因為你身邊躺著少爺我!神經!」

  抓起枕頭想砸死那人滅口,卻突然被一陣狠勁翻過臀,郭驍壓在他的後背上,舌頭不停的在蘇路的脖子上纏綿的吻,「跟你說不明白,就作個明白。」

  「流氓想幹嗎?道貌岸然!」蘇路恨透了這個弱勢的體位,但背上的熱氣卻讓身體酥軟到計較不了,只能別過頭狠罵。

  「知道嗎?男人在清晨時分的性慾尤其高,這個時候作愛的感覺棒到極致。」

  「你他媽為什麼知道!」蘇路大腦充血,惱羞成怒的絞緊臀部,夾住郭驍探入尖端的凶器。索性全好過不了!

  「醫學雜誌上看的,」郭驍笑得情色而詭異,指尖滑下接連的私密,一伸舌頭探入蘇路口中,當下封的小崽子躲也躲不開,別著腦袋直哼哼。

  探求科學真理的結果,是次晨回家的校車上,蘇路全途倒在郭驍身上呼嚕到終點。

  

  郭驍走的那個週日,他們家根本樂瘋了,蘇路沒去湊熱鬧,靠在床上翻雜誌,窗外不知誰家的孩子練鋼琴,翻來覆去幾個簡單的音符弄得蘇路滿身煩躁,恨恨的抄起書砸空氣。手機不間斷的響,郭驍的短消息擠爆了收件箱。

  「不許不吃早飯。」

  「不許挑食。」

  「不許餓肚子睡覺。」

  「不許不加衣服著涼。」

  「…………」

  蘇路滿臉抽筋,正思量著等登機的人哪來這麼多空的時候,又一條消息歡天喜地擠進來,「我登機,最後一條,你該出門了,否則得等晚上的末班車。」

  一路恍惚,擠上校車,破天荒的沒有座位只能站著。

  打開手機翻來覆去看那堆消息,突然覺得不對勁,抬眼瞧見售票員[假設是空調車吧- -]橫眉怒目的怵跟前,惡狠狠瞪著自己。

  蘇路從來就是老娘掌心捧慣了,哪受的來這些個鳥氣,憋了一上午的鬱悶放肆發作,「啐」地唾了一口,毫不示弱的對瞪過去。

  沒一會兒,蘇路突地臉漲通紅,猛想起自個兒沒買票,以前都是郭驍負責這事,難怪售票員冒火的眼神不依不繞,自己蒙著腦袋,怎麼看怎麼像故意逃票,蘇大班長尷尬的束手無措,逞強逞的下不來台,眼看臉皮就要燒火了。就聽見身後一個救命的噴笑,「蘇路你瞧我腦子,說好帶你一起買票的,我給忘了。」

  回眼一看,阿田滿臉調侃的笑意,遞過零錢,拿著票往蘇路手上一賽,低笑,「果然爐灶一家子,小鍋子不在,小爐子連魂都丟了。」

  蘇路頓時紅成醉蝦,結巴了半天辯不出個道理來。

  郭驍週一就給寢室裡掛電話,聽筒裡嘈嚷的雜音不斷,蘇路不以為然的哼哼,你少嘮叨點成不成,不就一星期嗎,別跟我吃了七步斷腸散似的活不過明天。

  日子照過,上課,吃飯,打球,自習。

  原本,兩人也不是黏乎的厲害,現在只不過少了在晚自修時身邊那個給自己買了夜霄邊吻邊喂的人。

  蘇路憋憋嘴,有什麼呀,不就一星期嗎,一閃神就過去了。

  這一閃神,閃到週三就宣告夭折。

  晚飯全是蘇路不愛吃的菜,躲在食堂角落裡扒拉幾勺子,怒火橫生,一口不碰的全給倒光。肚子沒喂飽,凌晨餓醒,狼狽的窩床上翻來覆去難受,蘇路跳起床,兇猛的翻櫃子,發現糧食全光了,平時郭驍每週日都會大袋小袋的拎來宿舍儲備,總被蘇路笑事兒媽,難道學校店裡不能買啊?現在夜深人靜才發現郭驍的睿智,這會兒填肚子的幹點也沒,給自己買宵夜的人也沒,蘇路滿肚子飢餓化成委屈,鬼使神差翻開窗子跳出宿舍樓,直直往小屋跑。

  打開門,一片冰冷,空氣隱隱還留著和郭驍作愛的味道,填不飽肚子,越發勾起了氾濫的心思。

  蘇路憋緊嘴,隨手打開抽屜,眼睛一亮,居然有夾心蛋糕!!!惡虎撲羊的抓起就塞嘴裡頭,像個小耗子,夜半時分終於填滿了肚子。

  飽暖之後,就該思淫慾。

  窗外一片漆黑,蘇路隱隱覺得倦意,想想自己醒來已經凌晨,現在不知折騰到幾點了。

  打開手機,看著時間顯示,蘇路整個一發呆,屏幕上隱隱映射出自己的眼睛,他憋了憋嘴,又憋了憋,有點委屈,帶些妥協,「媽的,想就想了,想他又怎樣了!」

  掛通手機,撥號音中蘇路心臟怦怦得跳,半晌,彼端的聲音模糊,卻那麼熟悉,「……蘇路?是不是蘇路?」

  郭驍的聲音全是愉悅緊張和焦急,一下堵得蘇路滿腔的話開不了口,「蘇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聽你的聲音,多說點,聽你的聲音。

  「蘇路?」

  「…………」

  「你他媽說話!!不許嚇唬我!」

  「……」蘇路委屈的一憋嘴,「哇——,他冤枉我想逃票!!」

  「- -||||||||||罰錢了?」

  「沒……阿田給墊上了……」那個委屈勁啊……

  「……那就好,那就好……」郭驍擦了一把冷汗。

  「還有,晚飯沒個菜是人能吃的,餓得胃疼。」

  「什麼?不是關照不許空肚子睡覺嗎!」怒氣直接竄過大洋,跳出話筒掐蘇路脖子,「趕緊拿鑰匙去小屋,我在第二個抽屜放了點心,趕緊去。」

  「……已經在了,吃好了。蛋糕太甜了,你記得下次買別的口味。

  「……你他媽的!!!嚇唬我好玩啊!」郭驍頓時軟下神經,疲憊的鬆口氣,「乖,再有三天,千萬別鬧脾氣,否則我在這邊還有什麼奔頭!」

  蘇路嗯了一聲,心口熱的要跳出來,堵了許久的話語終於不再掩蓋,「郭驍,你那邊幾點啊?」

  「晚上十點,」郭驍愣沒好氣,「正打算休息呢,被你嚇的神經錯亂。」

  「十點啊……郭驍你知不知道我這邊幾點?」

  「……讓我算一下時差。」

  「別啊,我告訴你,」蘇路揉揉眼睛,感覺有些睏意了,「凌晨四點,是凌晨四點。」

  「………………蘇路,」頓了頓的聲音緊崩著期待,「說。」

  「……我喜歡你。郭驍,糟糕透了,我喜歡你。」

  

  恍恍惚惚,一個星期飛快而去。

  蘇路知道週末郭驍該回來了,但是不確定具體時間。

  週六吃完午飯,蘇老娘花枝招展的跟著手帕交去逛街,蘇路覺著她這種去買上一大堆鮮嫩欲滴的花衣花裙卻不穿的舉動就和燒錢沒兩樣。

  吃著水果,正躺在床頭看汽車雜誌看的來勁。就聽見樓下山貓子鬼叫,「蘇路,蘇路!」

  那聲音筆直打到心裡最深,和那句清晨四點的喜歡,一起在藏的甜甜蜜蜜。

  蘇路「啊」的傻叫喚一聲,整個人不假思索的跳了起來,蹦下床時差點被拖鞋絆個慘跟頭。

  蘇家是在二樓,趴在陽台上,就和樓下的人面面相對。

  陽光就是郭驍滿臉的笑容。「蘇路,蘇路。」

  蘇路一句話也說不出,滿心的歡喜像要從喉嚨口跳出來,只能裂開了嘴傻笑,瘋子似的大半身探出陽台,恨不能跳下去直接撲那人懷裡。「哈哈哈。」

  「蘇路蘇路蘇路蘇路。」

  一人站在樓下傻叫,一人怵在樓上傻笑,陽光也有自私的時候,此時此刻,只選擇了傻乎乎的兩個人,披散一片金黃。

  半晌,傻子一號終於恢復了神智,彎著笑得合不攏的嘴叫,「你丫瘋啦!怵下面製造什麼噪音,趕緊給我上來!」

  「喳。」傻子二號提起行李直奔。

  一關上門,蘇路整個人就像餓了三年的小豹子,滿頭滿臉撲的郭驍連連往後退,「你完了,你完了,你居然連家都不回。」

  「嗯,早完了,多少年前就完徹底了。」郭驍赧紅了臉,雙手抄滿蘇路的背,抓緊了腰,急躁瘋狂的接吻,舌尖像淬了毒,勾的蘇路迷迷糊糊換不過氣。「我說有要緊事情要辦,直接過來了。」

  蘇路哪還樂意跟他廢話,直接撕開衣服往地面扔,你他媽是男人趕緊上。

  郭驍又笑又咬,一把抓住小崽子的腰,橫抱著走進臥室砸床上,居高臨下的邪惡笑著,一掌扒下蘇路寬寬大大的褲子,吐出舌尖,吸血鬼似的舔弄蘇路的脖子,你把我弄的神智不清,你把我弄的行尸走肉,你把我弄的呆在德國沒了魂,你等著受死吧。

  

  郭驍原就是風雲人物,這一回來簡直好比周身鑲滿鑽石,大夥兒的眼神羨慕妒忌又佩服,當然還夾雜為數不少的粉紅色愛慕,蘇路滿腔怨氣的鬧彆扭,呆在底階的老位子,桌面下把郭驍的腰幾乎掐爛,你招誰了?我下去幾寸廢了你,我讓你還到處勾人!

  我沒,郭驍漲紅了臉叫怨,咱唯物主義好青年凡事得講證據啊不是?你把我心挖出來看看,但凡有個旁人的影子就當你白對我告白了。

  誰啊!誰告白誰了!

  雙手捧起蘇路紅成醬油的臉蛋,還是覺得你瘦了。到底有沒有乖乖吃飯?

  沒你我吃不下。

  

  大學生活,在自在隨性中,過的飛快。愛情儘管偷偷摸摸,卻滿足的讓人心裡灌了蜜。

  大二的深秋,天氣有些寒了。

  那天,郭驍聚在106打牌,大夥都嫌拱豬升級斗地主玩膩味了,返朴歸真抽烏龜,蘇路牌旺,第一個全身而退,興高采烈的畫了一張烏龜等開張,幾個兜圈下來,郭驍皺著一張便溺臉認輸。

  「哈!~該!」蘇路狼心狗肺的得意,「瞧我給你畫的這烏龜多神氣,你是最帥的烏龜。」

  說者,手指比劃過郭驍的五官,細細勾勒出輪廓,「貼哪兒呢?要不嘴唇吧?」

  郭驍莫測高深的笑,眼神閃著曖昧而激烈的光,蘇路的手指,黏上了郭驍的唇,嘴裡裝模作樣的哼哼要不要這兒呢,郭驍偷偷啟開唇瓣,舌尖在只有兩個人能察覺的範圍內敲敲磨蘇路指甲。

  正熱鬧著,「砰——」

  寢室門被劇烈撞開,王可一臉死灰抖著肩頭衝進來,「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幹嗎!」蘇路懶洋洋的搭話,雙眼依然死死黏者郭驍似笑非笑得表情,「神神叨叨的,阿田呢?他不是和你一塊兒嗎?人呢?」

  「還說!就是阿田出事了!!他…………佈告欄裡貼了張照片,是——」王可臉色灰暗的轉了又轉,甚至有點扭曲,大火眼瞅不對勁,全都扔下牌,只剩蘇路狀似無所謂的把手指擱在郭驍唇上,兩人的眼神黏乎乎粘一塊兒。

  「到底怎麼?說啊!」支吾半晌,羅建火爆脾氣最先忍不住的問。

  「是————」王可深吸了口氣,「阿田和他哥接吻的照片。」

  「砰!」丁一連著凳子仰面摔在地上。

  蘇路手一抖,敏銳的感到郭驍的唇突然冰冷透骨。

  滿室寂靜,死般的安寧令人恐懼。

  「胡說!!」羅建煞白著臉大吼,「不可能,我們屋的兄弟哪可能有……

  大夥瞪直眼,「———這樣的變態!」

  蘇路突然抿嘴,默不作聲的笑了一下,緩緩放下手指,低頭撕著紙條玩。

  郭驍看著他,眼睛閃過激烈的光,燃燒開豁出命去的堅持。

  

  

  

  第八章

  

  郭驍,你可想清楚,真要決定了,咱就拴緊繩子一條黑路走到底,你別想再有安生日子。

  嗯,早認了。你做善良百姓,我就勤勞刻苦守著你過太平日子,你要作姦犯科,我就殺人放火蹲大牢去陪你。

  

  沒有人說得出話。

  無法想像的事實爆炸般震碎了快樂。

  空氣靜寂得比死亡更可怕,只剩下蘇路「呲啦呲啦」撕紙條的聲音,冰冷扭曲的煩躁,毫不留情鑿在郭驍心底。

  他盯著那壓低的腦袋,蘇路的眼睫毛長而漂亮,招惹人的暈出陰影。

  媽的,天殺地剮的自私鬼,郭驍的牙齒在舌尖咬出一個血泡,就這副死德行,挑得別人橫下一條心,自個兒見了事就往後頭躲。

  「別撕了!」

  尷尬的沉悶中,郭驍冷不丁拍下一巴掌,死扣住蘇路手上機械的動作,狠狠壓緊了不讓動,「不許撕!」

  蘇路被突兀逼來的力道嚇驚跳起來,眾人也莫名其妙的瞪直眼。

  郭驍磨磨牙,左手狠掐大腿,命令自己清醒點,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你這烏龜是畫給我的吧?我沒說不要,蘇路你怎麼能自作主張的收拾乾淨?我偏要這烏龜。我偏找罪受。」

  蘇路眉毛笑開,嘴角卻憋得像哭,一掙手,把碎啪啪的紙條給郭驍上嘴唇「哈拉」一下子,「成,貼你!沒見過這麼賤嘴皮子賤肺的。」

  大夥兒這才被逗得放鬆心思,好歹緩過些神,四仰八岔的軟倒在床邊椅背,丁一想不通地抓頭,「怎麼可能呢?啊?這算哪回事兒?」

  老虞稍鎮定些,拉過王可問究竟,王可端起羅建那滿杯可樂,狠狠喝到見底,不等羅建心疼鬼貓子叫,趕緊喘著氣抹嘴,「我都沒大明白,上完選修正路過佈告欄,見那一大群人圍著,跟搶金元寶似的,我就來上勁了,阿田本來嫌煩不想湊熱鬧,可硬被我拖著挪近了會兒……正瞅見韓韓在裡邊,我當時就覺得怪,他臉色死白死白的,周圍人也不知道說什麼,但看他的眼神就是特……特糟心的那種,韓韓低著頭髮抖,又倔強又可憐。阿田一下子就瘋了,抄起書往我手上扔了撒腿衝進去。我騰不出空拉,只聽他罵了句操!誰敢難為你?沒想他不進去還好,一進去反而整個人也變疆了,臉色慘白的更徹底,抓緊了他哥衣領,嘴唇鐵青的說不出話,我瞅不對勁,死活擠進去一看……就是……」王可狠狠一錘桌子,「就是……那張他倆……的照片。」

  大夥兒聽的轉不過腦子,蘇路捏緊拳頭。

  「……然後呢?」窒悶中,仍是郭驍打破僵局。

  「後來……」王可撓頭,「我都傻了,看著那照片大腦空白,周圍議論紛紛,有些話……難聽的厲害,沒一會兒校方趕來人了,撕下照片拉著他倆就走。我怎麼都緩不過神,直到阿田的書落下地,才糊裡糊塗驚醒,趕緊跑回來。」

  王可一口氣囉嗦完,精闢力盡的頹然倒在床上不動彈,大夥兒再沒了玩的興致,胸口無名火一把,憤憤地把牌摔的啪啪響。

  郭驍一徑盯著蘇路游移不定的眼神閃圈,躲哪兒堵哪兒,非要他認認真真瞧住自己,沒幾下子,蘇路就毛了,冒火的咬緊嘴,垂眼和鞋面恩愛纏綿,死活不抬腦袋。郭驍剛沉下臉,就聽見門外室友喊自個兒上課。

  輕嘆了口氣,桌底下用腳狠踢蘇路一枴子,激得血氣小爐子噌得抬起高昂的頭,郭驍斂起得意的笑,在蘇路挑釁的眼神下,鎮定的撕下嘴上的紙條,慢慢的認真疊成方塊,放進口袋拍了拍,這才離開。

  郭驍一關門,蘇路就爬上床,悶頭蓋臉躺著,大夥兒都有些老年痴呆的樣子,神志利索不起來,羅建的火爆爽快早飛了爪哇,盡傻咕噥,「這怎麼會呢?雖說他們兄弟兩平時瞅著挺奇怪的……要不就是沒道理的互相仇視發脾氣……要不就是把什麼都替對方考慮了……但……但是……總是兄弟啊……而且還是雙胞胎……這怎麼能?」

  王可心不在焉的頂了句,你這什麼屁話?敢情要不是兄弟兩男人滾上床就沒相干了?

  啥?羅建一愣,媽的王可你抓我什麼話茬,想鬧不快活啊!

  夠了夠了,每人少說一句成不成?還嫌咱屋熱鬧不夠看哪你們?老虞勉強定下神勸架,那用詞蘇路怎麼聽怎麼刺耳,一聲不吭盯著天花板發呆。

  氣氛陰鬱到連竄門的耗子都無法忍耐,腳丫一撒去隔壁屋度假。

  尷尬和沉悶直到葉柳妮打電話來叫丁一吃飯才算解散,大夥兒沒精打采地熬到晚上,也不見阿田的人影,聽見敲門聲,羅建竄的賊快,一開門卻是垂頭喪氣的郭驍,眼珠在蘇路身上繞了個九曲迴廊轉,才累極一笑,「兄弟倆在校長室談到現在,他們父親下午就到了,不過估計也沒轍,事情是鬧大了,十之八九得走人。」

  五個人各自窩床上心不在焉得翻了會兒書,丁一愣是能直著眼神把黃易的《翻雲覆雨》倒揣著一頁一頁從頭看到尾。

  折騰沒一會兒,拉燈睡覺。

  蘇路死活闔不上眼,翻身翻的背脊骨火疼,想著韓韓笑起來乾淨靦腆的樣子說你好我找阿田給他送鞋,想著阿田怒騰騰沖韓韓嚷我什麼東西配管你我也就你弟。腦子哄亂,索性打開手機翻出幾條黃段子,一古腦兒往郭驍那兒發,發到估摸著明兒一早他開機就得爆,才張嘴坑的咬住枕頭,鼻尖一噌一拱,睡了個結實。

  次晨醒來,阿田的床鋪還是空著,散發冰冰的冷。早上沒課,蘇路悶著被子癩懶覺,正舒坦的不知天高地厚時被手機鬧醒,沒好氣一把抓著,蘇路閉緊眼直罵,幹嗎呢你幾條黃段子就給招的氣血上升,那點出息!大清早的屁事不干你鬧小爺撒歡?

  那頭冷氣抽成鼓風機,默了半晌才陰沉沉開口,蘇路?我是你系主任……

  當場把小傻冒嚇的屁滾尿流差點摔地上,一抹腦門全虛汗,哎,是,有事您吩咐,啊,那個誰誰誰,你把收音調小點兒,刑警803台詞都竄我電話裡呢。

  ……啊哈啊哈哈。雙方傻樂幾聲,蘇路青絲嚇禿一大綹,慶幸沒把姦夫的名號嚷出來。

  全班緊急集合,一扎堆的竊竊私語,校園裡熱辣八卦從來傳的比什麼都快,何況這麼厲害一事,誰不捏著幾個版本鬧嘀咕?

  系主任姍姍來遲,臉色整一個菜青蟲,語焉含糊的說了下阿田兄弟倆的事,蘇路垂著眼,從課桌版裡掏出本不知誰拉下的小說,有一搭沒一搭的翻看。

  「校方經過慎重討論,同時在他們家長在場的情況下,對倆人做出開除決定。」

  此起彼伏的嘆息和怪叫,蘇路後腦勺像被針扎似的,眼角餘光不受控制飄開,羅建他們一致的臉色鐵青惡寒。

  「田聞欣現在宿舍裡收拾東西……」難怪召集全班怵這兒,「我希望大家的心思還是放在自己應該關注的地方,不要被這件事影響……」

  場面話說完,系主任才一退場,教室裡就炸了鍋,女生三三兩兩的擠著腦袋小聲咕噥,不時冒出「啊!」的尖叫,阿田平素人緣不錯,大多男生都無聲嘆息,只少數幾個沒心眼的爺們浪聲浪語的調笑。

  「哎……公子哥就是跟咱平民不一樣,玩兒這個都帶講究。搞男人……我呸,真變態!」不知誰先惡毒心腸的刻薄著。

  蘇路右手食指激抖,他趕緊用左手抓著,不關你的事,記住,保護自己才要緊。

  「說你是鄉巴佬還不認!這叫時髦懂不?帶勁的全搞這個,痛快啊!」又是一句,外帶下流的笑聲。

  蘇路咬緊牙扭頭,老虞臉色鐵青的悶不吭聲。

  「幸好我沒哥,否則以後回家就得趕廁所吐……啊……不,廁所都不敢去……哈!」

  「我操!」腦門哄的爆炸,膝蓋觸了電驚彈,激震地座位散架似的怦怦響,大夥兒全被嚇得收聲,那幾陀污言穢語的垃圾看著蘇路青面獠牙的怪物臉,愣張嘴巴,沒種的可笑。

  「蘇路……」丁一摟著葉柳妮,遲疑的問,「你幹嗎?」

  「回寢室送他。你們呢,去不去?」

  老虞被蘇路盯的招架不住,求救的看羅建,羅建撓撓胳膊,又推搡王可,王可猶豫半晌,突然埋低頭。

  「你們覺得噁心是不是?」蘇路一字一冷哼,「那就守這兒乾淨的位子甭動彈,我不糟勁同性戀!」

  說完,拔腿衝出教室,摔的門震天響,我也是他媽我也是這樣的貨色,我瞭解他,我不噁心他,男人愛上男人怎麼了!不就是人愛上人這碼事嘛,能逃的開誰故意挨冷眼?心挖掉還黏在那人身上,誰他媽有辦法!

  衝回屋,阿田正墊腳收毛巾,被蘇路一砸門,驚的全摔地上,整晚不見,他憔悴的嚇人,臉上鬍子拉渣,尤其讓人堵心的是眼睛裡那絕望的光,彷彿這世界,從此沒什麼可在乎。

  阿田瞅著蘇路氣喘吁吁的樣子,挑起眉,「哥們,我還以為沒人會回來。」

  蘇路笑的夠嗆,走過去替他撿毛巾,「誰幹的缺德事?」

  阿田無所謂地冷哼,「告訴你准不信,他能狠成那樣……」

  說著,走到床邊往手提箱裡扔衣服,蘇路跟在身後看他側面,「那你以後怎麼著?」

  「……去意大利讀書,我爸原就打算等大學畢業送我出去讀研,這下他臉算是丟盡了,趕緊趁手上有權,把我收拾出去。」

  蓋上箱子,突然被蘇路一把攬住肩膀,用力地緊了緊,「兄弟,一路順風。」

  阿田手臂一橫,繞住蘇路的背,「鍋爐一家子,你記得要小心,平時挺能裝的,遇事就發傻,以後藏著點,你們不比我……倆,我爸有手腕,頂多倆兒子打發上別的道,你們可別毀了前途。」

  蘇路憋著嘴,要說想哭那就太娘們了,但心裡邊實在不是滋味,想問韓韓呢,話到了嘴邊怎麼也出不了,只能酸鼻子酸眼陪阿田下樓。出了樓口,阿田指指遠處一黑色別克,瞧,等著押我呢。蘇路嗯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猛扔下行李,發瘋得往東宿舍樓跑,蘇路撒腿急追,阿田你去哪?

  我得去見他一次,沒準就是最後了,我爸決不會再讓我倆碰一快了。阿田的聲音飄著哭嗆,我必須去見他一次。

  道上倆瘋子,氣也不喘地直闖上韓韓的屋,阿田豁出命的踹開門,二話不說衝過去從後邊抄起胳膊抱緊韓韓,哥,哥。

  蘇路看不見倆人的臉,他們背影重疊,激烈的衝撞與顫抖,蘇路打賭韓韓哭了,因為屋子裡有傷心的淚水味。

  阿田把腦袋埋在他哥的耳朵後邊,硬硬的強忍住哭,「哥……爸安排我去意大利,你呢?你會去哪兒?他不肯告訴我……」

  韓韓手臂往後伸,扯住阿田剪的短短的頭髮。

  「我不能告訴你。」

  阿田腦袋一壓,蘇路只聽見韓韓啊的痛叫,阿田說你幹嗎這麼狠?韓韓說我受夠了。你不許打聽我的消息,聽見沒?

  阿田慘慘的發呆,「哥……,韓韓……,你還記得麼,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咱倆才九歲吧?你伸長脖子吼不准搗蛋,那小樣好玩級了,好玩的我忍不住逗你,你一把推我到棉花堆上,自個兒卻掉河裡,我看著他們把你拉上來,知道麼你看起來髒極了噁心極了難看極了,渾身爛泥,臉上黑乎乎一團,後來誰說我倆長得像我准跟他急,你那麼醜怎配和我像?你那時小腿劃破了,血流的一條一條,我還以為你會哭呢,可你眨巴眼睛,黑亮黑亮盯著我吼,看屁看敢情不流你的血你不疼!我當時就想,以後這個人說什麼我都聽。所以上中學那會兒你讓我離你遠點我就偷偷跟著不敢讓你生氣,你讓我找女朋友我就胡田野地亂搞,其實我沒一分鐘是快樂的。十六歲那會兒你說你認了喜歡就喜歡吧,我都高興瘋了,就連吻你我都害怕扯疼你。後來……剛考完大學,爸領你回家說阿田這是你哥,孿生哥哥,我他媽不信!瞎說!我倆怎能是兄弟呢?可你讓我喊你哥,那好,我聽你的,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說你是我哥,那我就做弟弟,我怎樣都不要緊,真的。我聽你的,可是你不能讓我不愛你,我聽你話,可是我這顆心臟聽不了我話,他早不是我的了,他就是愛你就是愛你就是愛你就是愛你……」

  一長竄的就是愛你,韓韓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蘇路眼睛很痛,帶上門怵屋外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阿田抖著肩膀出來,蘇路一句話不說,只扶緊了他胳膊下樓,倆人無言,直到送他上車,引擎剛啟動,蘇路就聽見後邊吵鬧的腳步聲,回頭一看,老虞他們沒命的跑過來,嗷嗷狼吼著阿田死小子,哪天回來度假敢不請老爺們喝酒,你就甭想踏上咱祖國大地一步!

  阿田伸出腦袋揮拳頭,成啊,等我帶意大利酒回來醉的你們不能人道!

  漸行漸遠。

  蘇路眼前模糊著飛揚的塵土,他拚命睜大眼睛,想要把阿田的笑容記得久一些。

  

  同天下午,另一輛車接走了韓韓。

  洗完澡路過佈告欄時,那裡已是空白,蘇路呆了好一會兒,只看見玻璃中倒影出自己的臉。

  哥們,你真帥!他吱牙。

  回屋晾開毛巾,郭驍正氣凜然地探進半身子,蘇路同學,去不去晚自修?

  蘇路沒好氣的扒拉著濕嗒嗒的頭髮,沒瞅見老子在臭美啊?你先走。

  磨蹭到七點整,宿舍樓不顧廉恥的又用熄燈這招逼迫棟樑們趕緊踏上勤奮刻苦的康莊大道,蘇路走在樹下,風吹的身體發涼,眼前全是阿田和韓韓的哭泣,媽的完蛋了!要死的彆扭又犯勁了,蘇路狠狠捶自己腦袋,可止不住一股灰色的悲哀。

  打開底階門,滿滿一教室人,很遠就瞧見郭驍佔著老位子,高興的沖自個兒揮手笑,蘇路憋憋嘴,一眼一眼盯著他,走到半途突然矮身隨便個位子坐下。

  心不在焉的翻著書,旁邊兩女生聒噪的像幾輩子沒說過話,蘇路咬牙痛恨人體構造,眼角餘光怎麼就不帶拐彎的呢!都不能繞背後瞧瞧動靜。

  郭驍可能真被惹火了,整晚也不來揪人,蘇路焦躁的挪身子,硬熬到周圍人全走光,屏住一口氣,小心翼翼的回頭一看——屁!哪還有郭驍的身影!!

  當下氣得眼淚幾乎滾出眼眶,成啊,你狠,你夠狠。

  憋著一股怨怒,才跨出教室就瞧見屋簷下那高高的身影,黑暗中,郭驍的笑容無奈裡有寵,「下雨了,我回屋拿傘。」

  蘇路輕哼一聲,探出手掌,才發現天氣不知覺間變了臉,綿綿陰雨不斷。

  郭驍拉過蘇路籠在懷裡,撐開傘湊過鼻子嗅了嗅他的頭髮,「夠神氣啊,窩女生堆裡坐著,惹一身香味。」

  蘇路看著郭驍衣服上深深淺淺的顏色,眉頭皺緊,著急的探上他頭髮,果然濕漉漉的。

  「你傻啊!」火大的跳腳,「濕透了也不找件衣服換上,招病哪!就這麼些路,我淋點雨有什麼相干了?你存心感冒了傳我是不是!」

  郭驍急壓住蘇路亂蹦噠的身子,密密的雨絲飛了倆人一身,「安生點,你今天不是剛洗頭洗澡嗎,淋雨就白搭了。」一手滑下蘇路的腰肢,能工巧匠的直接挑開褲帶扣往裡湊暖和。

  蘇路下半身一機靈,寶貝傢伙被激的發涼,情慾的熱氣卻汩汩冒,「腦子掉糞坑了?放尊重點,這種敏感時期……」

  臉色立沉,手上緊捏的蘇路「啊啊」慘叫,一腦袋捶他肩上抖的浪蕩,橫豎路上沒人,郭驍毫不留情的調戲到蘇路喊饒命,「你可算說出口了,阿田的事讓你害怕了是不是?你沒信心是不是?你壓根還覺得是圖痛快的玩,要說到認真的人生就沒底氣了,對不對?」

  蘇路喘著氣發抖,郭驍的舌頭滿臉放肆,夾雜著憤怒和疼惜,吼一段吻一段,雨絲紛亂的抽在臉上,責問和親暱無法分辨,「你……你別逼我,讓我想會兒……」

  郭驍咬緊牙,狠狠的恰個血印子,「好,我讓你想,我等你答案。」

  火熱的糾纏和恐懼,蘇路迷迷糊糊回到寢室,發現大夥兒全在拿毛巾擦頭髮。

  啊呀,王可趕緊扔過一條毛巾蓋蘇路腦門上,咱屋無一倖免,全淋透了。

  我才沒被淋著,我有傘……蘇路恍惚搭腔。

  ……大夥兒沉默一會兒,驚人一致的問,蘇路你那傘什麼牌子的,趕緊告訴我們,咱也能記得以後千萬別用。

  接著幾天,蘇路總有些心思重重,挑食的毛病犯的越發厲害,扒拉幾下就沒了胃口,郭驍遠遠看著心疼,又不想逼他。不聲不響每晚備齊全點心放小屋,知道小耗子餓極了准得跑那兒覓食。

  週四晚上,蘇路不負重望地又在小屋吃了飽,擼著滾滾的肚皮往宿舍跑,經過河邊的樹陰下,突然被一雙手使足了力道蠻拉,那氣味埋在塵土裡蘇路都能認得,閉著眼隨他扯,到了陰影下直接瘋頭瘋臉往懷裡撲,「幹嗎躲路邊上耍流氓?」

  郭驍雙手滑到蘇路腰上,掂量的捏了一爪,「今天晚飯又沒怎麼吃吧?」

  蘇路心口一暖,皺緊眉頭撒癩,「不怪我,那也是人能吃的?」

  說著笑裂開嘴,唇裡還嚼著果汁牛肉乾,作勢邀請,郭驍舌頭一勾,直接就著蘇路的嘴吃了起來,「全是牛肉味,你成牛舌頭了。……哎,這週日你媽有事吧?那早上就來我家玩,吃了午飯咱坐車。」

  蘇路一腳踹上他膝蓋,「誰牛舌頭……你別打擾我清修的計劃啊!」

  郭驍氣的發笑,嚼著嘴裡最後點零食,恨不能直接把蘇路吞下肚,清修你個屁!

  

  週日上午,藍藍天空白白的雲。

  「糟勁!!倒霉催的!!」,蘇路橫眉怒目的在郭驍臥室裡大鬧天宮,「你好意思讓我早點來玩兒?——你他媽什麼都沒有,玩什麼,怎麼玩,玩誰發呆比較帥啊?」

  邊吼邊把抽屜翻底朝天,好容易套出張光碟,蘇路仔細一看,爹不疼娘不愛的慘吼,「模擬人生?這種娘們遊戲?」

  郭驍晃蕩著腳丫無奈笑,「我不玩遊戲的啊,就這個還是表弟撂下的呢。」

  蘇路惱火的哼一聲,得唄,總比什麼都不干,空打發時間強。

  當然,如果讓蘇路拿主意,好玩的事多了去了,比如倆人黏床頭比比誰脫褲子快誰穿衣服慢,比比誰赤膊裸著胸膛扭的倫巴強,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可郭媽媽在家啊,借蘇路108個膽子也不敢梁山起義。滿腔騷勁沒處使,蘇路老大不高興地虎著臉開電腦。

  「你不至於吧……」郭驍從背後過來完整的籠住,舌頭很技巧的在耳邊下作一吻,「慾火攻心成這樣?甭急啊,今晚不就回校了嗎?去小屋……」

  「滾蛋!」蘇路不耐煩的推開,悶頭鑽進遊戲。

  郭驍對這沒興趣,咂嘴笑了一下,跑去廚房端了水果來,坐蘇路身旁,邊看書,邊不時往寶貝疙瘩嘴裡喂吃的。

  蘇路選了倆男人組成家庭,穿襯衣的叫shown,穿t恤的叫liou.

  玩了一會兒,發現兩傢伙情感交流模式裡邊居然還有「接吻」那回事,頓時野獸勁全上來了,傻笑著讓他倆罷工在家,什麼正事都不干,吃飽了就吻,睡夠了也吻,無事可幹要消遣時還他媽吻個沒完。

  三維動畫作的逼真,一吻起來可以切換角度觀察,蘇路眉開眼笑手舞足蹈,腦袋都快落地上了,回頭瞧瞧郭驍認真看書的側面,嗓子擠出咳咳狼笑,笑的郭驍汗毛倒豎,下意識遞著剝皮的橘子瓤喂過去,蘇路吭的咬住,舌頭彎勾作怪,「沒勁,不能作愛。」

  一句話嚇的郭驍險些心臟跳出來,「什麼?」壓低嗓子抬頭,定神瞧了眼電腦,不禁又氣又笑,「你妖怪啊!這都能玩出來……」

  蘇路的臉立即跨成扁扁的委屈,「是我的錯?遊戲就這麼設計的!再說了……」賊眼珠子挑逗的一勾,「他們吻的多帶勁,你瞧那誰誰誰轉頭吮吸的技巧!比你強多了……」

  「小東西用這手段激我,遜了點吧!成全你……」郭驍笑著扔開書,捏緊蘇路脖子,往他嘴裡哈氣,蘇路眼稍一彎,胳膊肘子乖巧的沒了邊,直往腰肢上繞,眼看著風流纏綿起來………………

  「驍,」郭媽媽突然推開房門嚷,「電話。」

  「怦————」

  蘇路嚇一哆嗦,本能地手掌一推後背一緊,直接大跟頭狠跌下凳子。

  「喂!」郭驍瞬間就唬白了臉,撕心緊叫一聲,猛地衝下身子抄兜抓起蘇路的背,一手擼過他後腦勺,「摔哪兒了?疼不疼?」

  「沒,」蘇路瞪直了眼結巴,拍拍地毯,「沒大礙。」

  郭驍沉著臉觀察半晌,才松口氣,臉色緩了些,支撐緊蘇路上半身,氣勢洶洶的回頭嚷,「媽,你敲門!」

  「我……—!」

  郭媽媽下不來台,眼見要發作,蘇路趕緊端起笑臉打圓場,「阿姨,對不起啊,我剛在拷問郭驍有沒看上眼的女生,他尷尬著呢,所以反應這麼誇張,我沒事,阿姨你別在意啊。」

  「真的?」郭媽媽立時花兒朵朵開,撓著蘇路直笑,「那他招了沒有?」

  蘇路一抿嘴,郭驍突然著惱,甩開蘇路後背,生悶氣般的推著母親往門外走,「……別聽他瞎說。」

  趁著郭驍接電話,蘇路死命的讓兩傢伙接吻,感情值到了滿端,才發現即使模擬的人生裡,也有柴米油鹽醬醋茶,倆傢伙光搞男歡男愛不工作,用完了系統分配的錢幣,吃不飽肚子開始處處不順眼。

  「蘇路,」正發呆著,郭驍擱了電話探進腦袋,遲疑開口,「我出去會兒,是駱怡……」

  「嗷。」蘇路心不在焉的答應,liou向shown發脾氣了,狠命的摔著食物罵粗話,蘇路覺得特好玩似的呵呵笑了起來。

  「她正巧路過這兒,有些學生會的資料要給我,」郭驍頓了頓,「我沒……」

  「傻孩子真不開竅,」郭媽媽開心的擠過來湊熱鬧,「今晚就去學校了,沒什麼還特地跑這兒來?」

  「哈哈。」蘇路笑得更開心了,「阿姨你一針見血啊,他害羞呢。」

  郭驍眼神沉鬱閃著,臉色有些發火的難看,「媽,你起什麼哄?」,板緊了臉,進屋穿外套,狀似無意地在蘇路身邊壓低聲音,「……你和我一塊兒去?」

  「我才不。」蘇路乾脆利落的搖頭,「我要玩遊戲。」

  liou已經鬧騰的歇斯底里,晚上都不肯和shown睡一張床上,倆人情感值降低到底,又得不停接吻才能晉級吧?媽的,真好!「對了,我早上來時瞧見你家樓下有買西布林,我都沒吃過那玩意兒,帶點上來。」

  「吃!餵豬還能見它長驃,喂你不長心眼不長肝,全他媽白搭!」郭驍沒好氣的搭腔,一摔門,走了。

  郭媽媽看著兒子背影咋舌,「小路,那駱怡……?」

  「中文系花,大才女啊!」蘇路看著郭媽媽笑沒縫的眼,嗓門吊的誇張,「他被抓包了,惱羞成怒呢。」

  很快,郭驍拿著資料和西布林回來了,外套一扔,直接端起果子洗乾淨回來,蘇路剛想張嘴,就見系統跳出提示框,「liou/shown感情已經達到一定程度,您是否考慮領養個孩子加入家庭?」

  蘇路一呆,突然狠摔肩膀,「原來倆男人就玩出這麼個結果啊?還領養小孩呢,真他媽有意思。」

  郭驍有些驚異,湊過來問,「玩到哪兒了?」

  「沒勁,」蘇路一把抓起鼠標,不存檔直接退出系統,「就說這遊戲沒勁,不玩了。」

  郭驍皺緊眉頭,看他一會兒,拿個果子喂過去,「哪,老爺,吃吧。」

  「……嗯,」蘇路垂眼捏著紫色的小果實把玩,「郭驍,你不是答應我想幾天麼?這會兒我想好了,要不…………」

  「怪了,顏色這麼深,有沒有洗乾淨啊?」郭驍凝神觀察著,突然毫不客氣打斷話題。

  蘇路也不惱,轉過頭逼緊郭驍的視線,「要不咱分手吧?」

  「……真沒洗乾淨,我再去沖一下。」郭驍聾子似的,拿著果盤往外走。

  「媽的,」蘇路捏緊拳頭,火大的一把拉住他衣角,「我跟你說真的,你別當我放屁,我們別走到阿田那步,痛成那樣不還是分開?趁現在感情收得起來,分就分了吧。」

  郭驍深吸口氣,仍然無法控制手指的顫抖,咬緊牙低頭,看著蘇路拉住自己,突然就發狠了,拿起果盤砸,蘇路手背上立即一條紅印,「我不想揍你,我真不想揍你,上次滑傷你的手我疼的落下心臟病,你別逼我,你彆氣我。」

  蘇路一呆,洶湧的傷心像被刀子挖開肝臟,「郭驍……你聽我說……」

  「說屁!!」郭驍猛揮開蘇路,走過去狠狠用腳踢上房門,滿手果子兇猛砸了過去,「你他媽自私!!你就想著自己痛不痛快,你怎麼不想想我?你感情收得起來那是你聰明,你厲害,你沒陷徹底,可我從高中笨到今天,我收不起來,我沒你強!」

  郭驍生氣了……

  蘇路雙眼冒水,滿盤果子砸的身上零零碎碎疼。

  郭驍生氣了……,不像運動會那次火爆外露,但卻狠到周身散發的氣息裡,惦緊腳板似乎想踹死自己。

  寧可被他踹死,真的,寧可被他踹死。

  想踹死他,真的,想踹死他。

  想用耳光扇扁他,想用手指恰死他,甚至想像野獸那樣操死他。

  混蛋,媽的,混蛋。

  良久,嘴角咬出血,狠狠推開,郭驍坐在牆角,拿起滾了一地的果子往嘴裡塞,也不咀嚼,只是機械的吞,眼眶沒出息滑下兩道水,和著一起竄入口腔,「……原來西布林就這個味兒啊……操,一點都不好吃。」

  「你瘋了!」蘇路崩潰般嚷起來,淒慘難看的爬到郭驍的膝蓋間,眼淚終於湖了滿臉,「……我也收不起來啊,你別這麼說我,我不承認了我喜歡你麼,我說這話就是示弱了。我無所謂,我就一個娘,真要怎麼樣破罐子破摔,她也沒轍,可你不同,你爸媽對你期望大的厲害,你前途那麼好,我不能坑了你啊!」

  「這些屁事輪不到你管!」郭驍兇猛的抓緊蘇路哭軟的腰,「我就問你一個事,你會為了誰豁出一切?」

  「……你。」蘇路哇的大哭,「你你你,王八蛋你!!」

  郭驍再不廢話,抓起來直接扔上床,牙齒野蠻的撕開衣領,舌頭放肆遊走,蘇路全身哄的發熱,無法抗拒又慌張,「丫瘋了!你媽聽到怎麼辦?」

  「那你就輕點叫床!」郭驍是瘋了,獸性的吻滿天血紅的落在蘇路身上,「姓蘇的你給我聽仔細,你要再想逃……」

  「不逃不逃不逃!!」蘇路閉緊眼睛,喉嚨口火燒般的逼著吶喊洶湧而出,「我再不逃了!郭驍,你要決定了,咱倆就繩子拴緊一條黑路走到底,我這人無聊又差勁,掉坑裡就爬不起來,你想清楚,你對我好就得好到底,不離開我。」

  「…………我離不開你。」

  

  時間就在習慣裡,慢慢流逝。

  阿田離開的陰影,終於變得淺淡。大夥兒堅持留著他的床鋪不撤,即使越積越多的日用品堆得鋪天蓋地。

  以往校方是睜一眼閉一眼的警告男女生牽牽小手談戀愛,這會兒可好,兩眼珠子全瞪賊大觀察男生間一舉一動,唯恐再出個「非社會正常現象」徹底砸了學校牌子。

  鬧騰的整校園瀰漫開莫名其妙的殺氣,原本男生間熱鬧起來捶一把抱一下正常得很,男人嗎,痛快了發火了就愛管拳頭大腿發洩。現在遇上同性就得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打場籃球還戴著手套護膝護腕全副武裝,生怕弄個肉體接觸。

  郭驍和蘇路要職在身,儘管時不時能單獨處會兒,但畢竟心虛,小屋是不去了,就連晚自修都分成一前一後的坐。蘇路老毛病改不了,郭驍心疼勁也改不了,看書看到一半跑去餐廳端了夜宵放桌邊,蘇路一聞到香味,耳朵尖滴溜溜的,噌啊噌挪半天,一瞅沒人看見,飛快的轉身端了就吃。

  可笑而尷尬的餘波足足持續了一年多,等蘇路升上大四,校方才逐漸淡化了管制,羅建怵陽台上緊吼了兩嗓子,突然回身一把抱住王可老淚縱橫,媽的,兄弟咱總算想幹什麼幹什麼了!

  王可瞪著旁屋同學尷尬直笑,嚇的渾身直抽,正捉摸著說些什麼好,就見那哥們也是長嘯倆嗓子,拖著一室友就摟,奶奶的,祖國解放了!!香港回歸了!!

  蘇路躲屋子笑的嗓子嗆,這會兒,隨著一年一階層的規律,他們已經搬406了,眼瞅著是全宿舍最高階級,大太陽慷慨的照滿屋通亮。

  目所能及,滿眼光明燦爛。

  考慮到就業時的指導需要,剛上大四那會兒系裡就派了導師,丁一擼著鼻子笑,大學上了三年多,咱也算有導師了。

  蘇路還頂著班長的名頭,卻著實輕鬆很多,大四課少,同學實習的實習,瞎玩的瞎玩,個個修煉成老油條一根,不太呆校內了,一開始寢室誰誰不在大夥兒還問仔細,後來事一多,也就沒那麼滴水不漏。

  蘇小耗子可等到了落在米缸的這一天,瞅著沒人就往小屋裡竄,黏住郭驍胡鬧個沒完,郭驍總喜歡拉著蘇路汗膩膩的身子沖涼澡,手指從上至下的滑過肌膚,「怎麼還瘦這樣,快四年了,成天喂你些東西也不知填哪兒去了。」

  蘇路笑的弓背蹭緊身後的胸膛,「屁話,不都被你消耗完了?跟頭狼似的。」

  沖涼出來,舒坦坦的並肩擠在床頭,蘇路玩掌上電腦,郭驍永遠是看書,看的蘇路煩了,口氣發酸的踢他腳尖,「你還愁?瞧著吧,什麼保送讀研的好事准輪到你。」

  郭驍笑著揉他耳朵,「你也不癩啊,好好把班長做到底,年關後找工作虧不了。」

  「幸好咱倆都本市的,你說要如果一個老家在外地,那怎麼辦?」

  郭驍眼也不抬,直接拎過蘇路脖子,掐的他吐出舌頭含嘴裡,「你回南方,我跟南方,你回北方,我追北方,你蹲大牢,我二話不說殺人放火進去陪你。」

  

  

  

  第九章

  

  一加一等於多少?

  神經,忙著呢,滾邊兒去。

  喜歡加喜歡呢?

  你他媽犯什麼病,沒見我做題煩著呢嗎?找挨打明說。

  差勁加差勁呢?

  …………分道揚鑣?你真找挨打啊。

  ——是殊途同歸了!笨得賽豬頭!倆差勁糟踏在一塊,免得禍害他人。

  

  十二月初,天氣陰陰的寒,男生尤喜歡在這種季節踢球,一身的大汗淋漓沖把澡,舒坦爽快從喉嚨口透出來。

  「我說哥們今兒發燒了?」丁一渾身濕嗒嗒,端著澡盤直衝食堂,老遠瞧見蘇路和羅建正吃著晚飯,撩起一大塊桂花肉卡油的起勁,突然見鬼似的沖蘇路吼,「你平時不都沒扒拉幾口就嘮叨食堂該改名叫豬圈,怎麼今兒吃那麼多?都不剩幾勺飯菜了!」

  「輪得到你管!」蘇路對著盤裡那些異香撲鼻的衣裳直皺眉,「難得小爺我有一頓吃舒服的,你就這麼看不過眼哪!」

  「甭理他,踢球鬧晚了,買不到好菜,打主意想管你這兒折騰吃的呢,」羅建齜牙咧嘴的,趕緊塞最後一塊肉。

  「呵呵~別介啊,勻口給兄弟……」

  「怎麼不讓你家小葉留?我剛才還瞧見她了。」蘇路實在受不了那味兒,火從頭頂冒,一腳把澡盤踹飛。

  丁一咧列嘴,「……冷戰著呢。」

  「啊!」一聲荒野拐腿狼的慘呼,郭驍端著餐盒正往這兒走,恰被蘇路橫飛的澡盤踢個正著,皺著眉頭橫手肘狠敲下蘇路的後脖子。

  「我故意的嗎?你好死不死往這邊怵。」蘇路撫著被敲痛的地方,凶巴巴就是一句。

  郭驍淡笑,坐下,蘇路瞅著他的側面一閃神,敏感覺出心不在焉的不快活,「你們要緊麼?」

  「沒事,」丁一誇張的嘆口氣,「三天兩頭鬧小脾氣,過會兒就好,我都習慣了。」

  郭驍噗的噴笑一聲,眼睛賊亮的盯著蘇路,「剛才沒打疼你吧?別鬧脾氣啊……」

  羅建哈哈大叫,蘇路惱的臉皮燒成蝦,「吃完了。走人!」

  起身走了沒兩步,回頭一看,郭驍正扒拉著白飯發呆,禁不住皺眉,姦夫今天有事!他瞞不了他!

  「你們先走,」站定腳步說,「我還想吃倆餃子。」

  「你沒病吧!」羅建詫異的回身探了下額頭,「平時小鳥啄食的,今天一吃那麼多?……」上上下下的打量,「別是害喜了吧?」

  「滾蛋!!」蘇路揣起丁一的澡盤就砸,「再胡說八道老子塞你滿嘴臭衣服!」

  好歹打發走那兩個,蘇路回轉身,二話不說的往郭驍身邊一坐,郭驍錯諤抬眼,「沒走?」

  「你頂張屎臉讓我怎麼走?」蘇路偏頭看看周圍,手掌直竄桌底下黃色一通,「發生什麼事了?你別想瞞我。」

  郭驍長嘆一口,笑的欣然而疲憊,「說了你不許急,不許傻了傻氣亂嚷嚷。」

  「那麼多屁話!」蘇路擰著眉,戳一口米飯。

  「……」郭驍頓了頓,突然一筷子摔老遠,控制不住的怒氣唬得蘇路兩眼發直,「……許教授你還記得麼?」

  「記得。大一時帶你去德國參加研討的那個?」

  「嗯,被匿名信給告上教委了,說他近年來的論文大半是抄襲,這事兒要輪上別人也就算了,偏他是代表學校參加過國際研討的,真要涉及抄襲……就難看了。」

  「那也是校方的事,和你什麼相干?」

  「說你天真吧,」郭驍長嘆著往後倒在椅背上,「許教授平時人緣學品都好,你以為這真是普通的匿名信?是校方高層在內訌呢,我當初以新生的身份跟著他去德國,現在被劃成黨羽了明白麼?系裡說沒查清之前,先把我所有職務免了。」

  「這算哪門子屁事!」蘇路擰緊眉尖,半天沒相通,「那他要真抄襲,你就誅九門了?又不是貼身助教,他抄不抄關你什麼事!」

  「道理誰都知道,系裡說這是不合理,但風頭上必須嚴辦,等事情緩下來,他抄也好不抄也好,只要查明和我那會兒跟去德國的事無關,就復原職。」

  「我呸!一月初學生會就換屆了,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面查清再顧上你?你不明擺了一犧牲品嗎!就這樣算了?」

  「你也知道是明擺的了!那不算還能怎樣?」郭驍的脾氣也控制不住了,嗓門拔高了倆音階,「指著腦門罵娘?免就免吧,我也當煩了。」

  蘇路咬緊牙,看著郭驍疲憊無奈的臉。

  我操他們祖宗八代!!當了三年學生會主席,作牛作馬傻子似的,就為這可笑的原因被踢下台?說是查清就官復原職,可離換屆選舉還剩沒幾天,學校有這效率澡堂早蓋上桑拿浴室了!

  王八蛋,郭驍近四年的努力辛苦,就這麼打了水漂?

  「算了,」周圍紛紛掃來詫異的眼光,郭驍強迫自己冷靜,緊捏了蘇路的手心一下,「沒什麼可多想的,吃完飯我還得過去一次,交接手上的工作。」

  「嗯……」蘇路眯著眼發呆,「啪」的折斷一根木筷。

  「喂,」郭驍不安地轉過他腦袋,「你別鬧事聽見沒。」

  「想太多了你,」蘇路擠出笑,眼裡閃過轉瞬即逝的凶狠,「我絕對不招禍,真的,你信我。」

  

  信他是見鬼的王八蛋!!

  郭驍只想捶爛自己的腦門,看看裡面是不是被那小混蛋勾的沒了腦漿。

  滿身疲憊回到寢室,躺著才發沒多久的呆,砰的一聲,門被踹開。

  「郭驍?你在啊?不好意思……」闖進來的老五沖黑暗一瞪,訕訕開口。

  「嗯……」郭驍沒精打采,瞧這模樣,想必流言四散了,他媽的,永遠是這樣,好事就沒人宣傳,鳥事傳得飛快。

  打擾你休息了?真不好意思啊,郭驍累的昏昏沉沉,耳邊老五囉嗦個沒完,你丫煩死了,想吼他閉嘴,卻還是擠出一貫友善的笑容。

  「我以為你肯定也在圖書館呢,和你老同學一塊兒要簽名……」

  「什麼,」郭驍被鞭抽似的驚醒過來,「你剛才說蘇路?他在幹嗎?」

  「你不知道?」老五傻了眼,「他寫了封關於你被免學生會職務的聯名抗議信,在圖書館正到處拉了人就討署名呢!」

  

  他瘋了他瘋了他瘋了!!!!

  媽的!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蘇路渾身竄火,只想罵天罵地罵出郭驍的冤枉。有事利用就呼來喝去哄倆句你這孩子真能幹今後準有好前途,眼見沒價值了就成一內部高層鬥心眼的犧牲品?

  王八蛋!你作踐誰都沒關係,挑上郭驍,我就跟你拼了!

  怒火燒紅了眼,激起血液裡所有凶蠻,蘇路整一祥林嫂的瘋樣,滿圖書館跑,見人逮人,同學你好,這事冤得太過了,你但凡有些良心,就請聯名署一下。

  郭驍不喘氣地激沖上二樓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他的蘇路,他捧在手心裡的蘇路,他捧在手心裡唯恐受丁點傷的蘇路,燃燒著豁出一切的瘋狂,周身是小野獸的血腥氣,猶如那年學農時,受到了莫大的冤屈,非要討個說法出來。

  那一刻,淪陷的死心塌地。

  六年後,今天,小野獸再度從籠子裡咆哮躍出,為了自己。

  頓時,像有條鞭子,抽打身上每一寸。

  「走。」二話不說,攔過去一把抓住革命勁頭高昂的小豹子,用胳膊緊緊繞住蘇路的肩膀,抓住了往外拉。

  蘇路一驚就想揮巴掌,見是郭驍,臉上閃過心虛,但隨即火焰燒的更旺,使勁推開,「你別管。」

  「叫你走,聽到沒有。」郭驍火了,如果不是大庭廣眾,耳光早扇上去了!靠,他以為在演黑道義氣片?

  「你什麼東西,叫我就聽?滾遠點。」蘇路被抓的火疼,胳膊上紅印鮮明,狠狠的甩又甩不掉,怒焰夾雜,「我忙著呢。」

  「你忙!你這叫找死!」動靜嘈雜,同學們半驚訝半看好戲的眼光激得郭驍煩躁得想宰人。

  「……這人就是郭驍?」竊竊私語越來越大聲,「就是他被免了學生會的職?」

  每絲指指點點都像直接戳在脊樑骨上,郭驍的臉色難看到發青,突然一擰蘇路胳膊,「混蛋!」

  蘇路痛的哀叫,眼眶被腺體激得冒水,委屈惱火的瞪了郭驍一眼,索性不吭聲,直接甩脫了束縛繼續挨個位子討簽名,「同學,這事情實在冤透了,請你簽個名支持一下,好不?」

  郭驍沉著眼,蘇路像個乞丐,所有的傲氣和倔強不甘願的壓在祈求的目光下,周圍的議論越來越響,郭驍發現自己的腳動不了,像麻木似的,站在圖書室中央,所有的力氣都掙扎的鎖在蘇路可笑的舉動上。

  同學們的議論開始肆無忌憚,有支持有同情也有不屑,他渾身都麻,腦子空白一片,紮了根似的動彈不了半分,只顧盯著蘇路的身影飛轉。

  ……蘇路,蘇路,他的蘇路……

  「……夠了,蘇路,夠了。」看到值勤老師從底樓上來,郭驍才像被悶棍子打醒似的,衝過去往死里拉,蘇路正沸騰在火尖上,壓跟大腦真空,什麼也聽不到,怎麼拉也沒用,郭驍急的冒煙,顧不上那麼多,直接伸手就拽那封長長的聯名抗議書。

  蘇路「呀」的急叫起來,「郭驍,別!」

  聲音帶著激烈的哭嗆,手慌了,趕忙狠勁往回一扯——

  「呲」的慘聲,撕成倆半。

  ………………

  大夥兒全都屏著氣目瞪口呆。

  沉默。

  郭驍抓緊碎紙,看著蘇路死白的臉,那痛心而絕望的神色,像直接紮上來的刀刃,刺得嘴唇哆嗦,再也說不出話。

  蘇路深吸口氣,站穩發抖的身體,凶狠一笑,搶過郭驍手上碎紙,三兩下捏成團,猛地扔地上,往門口走,「成,撕了是吧?我再回底樓去討,反正我這臉也不要了,丟一次丟兩次都臭糞坑裡去,沒什麼差別。」

  身體擦著肩膀過去,郭驍愣了一秒鐘,「他媽的!」狠狠咒著粗話,一碾腳跟,踩扁那破碎不堪的紙團,跟著後頭直追,小跑兩步拉住蘇路,不由分說的往備用樓梯間抓。

  那兒是平時校工搬運用的通道,還堆著幾套廢棄的桌椅,又黑又髒,沒人經過。

  郭驍發狠用勁,兇猛的厲害,蘇路也不掙扎,一道被拉著,等郭驍鬆手,才自顧抖開剩餘的信紙,仔細看了半晌,呆呆低語,「還好,正文沒撕破,我再重新集了簽名湖上頭就行。」

  「不準!」郭驍毫不留情的抓回蘇路的肩膀,凶蠻往骯髒的破椅子上扔,「你知不知道這麼做的結果?你知不知道學校最忌諱的就是學生聯名抗議這碼子事!你會完蛋的懂不懂!」

  「完蛋就完蛋!」蘇路滿不在乎的嚷,燒火般的鬥志,「我就是要給他們找難看,否則怎麼辦?你就白白犧牲?」

  「我自己想辦法,你別發傻。」

  「呸!」蘇路嗤之以鼻,「你有辦法早不是現在這熊樣了。郭驍,總之這次我鬧定了,這是我的事,和你不相干。」

  「說什麼!」郭驍衝他腦門就是一巴掌,「你的事誰不相干?誰!」

  蘇路一愣,憋了憋嘴,說不出什麼,郭驍被「不相干」三字激得無法控制,怒極的搶過剩餘的信紙,擦擦撕的粉碎。

  「郭驍!」蘇路緊叫,瘋頭瘋腦撲上去搶,郭驍橫過手肘,拿背擋著,擋不住就用腳踢,蘇路被推搡的渾身關節都疼,抵不過郭驍瘋了般的堅持,眼看辛苦半天的成果變成他指尖縫隙裡的碎片,飄的滿天滿地落下來,所有的努力和委屈全被那人揉成了不屑一顧。

  蘇路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的就下來了。順著沾了灰的臉頰在黑暗裡滑了一道白的委屈。

  「你就這麼不拿我為你做的事當事。」

  哭!哭屁哭!

  蘇路覺得特丟人,狠狠擦自己的臉,越擦越潮,猛地恨透了的跺腳。

  郭驍心疼的不知說什麼好,低頭看著一臉濕漉漉的蘇路,半晌,捏緊拳頭,對準自己心臟的部分死按了一下,然後俯下身,騰空抓起蘇路往懷裡藏,一起坐在髒的夠嗆的破桌子上,「不許瞎說,你知道我是擔心你。」

  嘆口氣,攬過蘇路的臉,不捨得地抹了一把,「你這不是往自個兒身上潑髒水麼?」

  「這髒水我淌定了,你出事,我能安生得了?」蘇路腳跟踱著碎紙團,咬牙切齒的踩,恨不能把郭驍斷子絕孫。

  「你搭進去管什麼用!」被那木頭腦袋弄火了,郭驍急的死命要手掌裡瘦瘦的肩膀,「你不特自私一人嗎?你還是只顧著自己就成,懂不懂?。」

  蘇路低著腦袋,咬緊了嘴,一抽鼻子,止不住的兩滴水呲的燒到郭驍橫在腰際的手背上,郭驍一呆,胳膊攏的死緊。

  「是啊……我是特自私阿……」蘇路手肘輕砸郭驍腹部,聲音悶悶得,「這世上屬我最自私。可我不認了喜歡你麼?自私的人如果喜歡上誰,那王八蛋的事就會比自己更要緊,就誰也欺負不得,我不為你我還能為了誰?」

  郭驍頓了半晌,收緊懷抱狠聲罵,「小兔崽子,你這不是害我永世不超生嗎!!」

  沉默良久,郭驍下巴支著蘇路的肩膀,小樓梯間安靜的沸騰著火,半晌,郭驍抓緊了蘇路起身,「回去吧,鬧這麼厲害,等著明天召見。」

  蘇路不在乎的哼一聲,看著地上的紙團不肯挪步。

  郭驍一緊眉頭,巴掌不用力的拍著那髒乎乎的臉,「總之這事就算了,你別再犯傻,我告訴你,學校頂恨這種事,你搞再熱鬧也白搭,」眼看蘇路還是有些不服氣的掘頭倔腦,郭驍急了,抓緊了胳膊逼他,「你再不死心,信不信我把這廢紙吞下去!」

  「那你就吞!」蘇路恨極的一瞪眼,揉起紙團,撲過去直撕郭驍的破爛嘴,「要不要打點涼白開?」

  一道上,跟壓刑事重案犯似的扣著蘇路回寢室,出圖書館那會兒,看門阿姨沖倆人直樂,小夥子怎麼氣勢洶洶的?蘇路一啐,他更年期!

  氣的郭驍直髮笑,走到偏僻地方恨不能解下皮帶銬緊倆爪子,蘇路餘怒未消卻止不住瘋樂,解皮帶幹嗎?拖褲子耍流氓?

  我說……郭驍突然停下腳步,異常認真的拉緊蘇路問,你是真以為我不敢呢,還是故意激我發浪?

  還沒等小東西反應過來,就按著腰往樹林那邊拖,嚇得蘇路壓低了嗓子雞貓子鬼叫,我錯了我認罪,咱不能找片沒蟲的土地搞色情勾當?

  才一開寢室門,羅建就飛燒著臉衝上來猛捶蘇路的肩膀,「好小子!我聽說了,你們圖書館這唱的哪一處啊!我說蘇路你笨不笨?先管寢室裡咱大夥兒填好籤名,你再出門兜售也有力些不是!」

  老虞也振奮的雙腳跳,「真看不出蘇路你小子這麼火爆,咱四年還沒見識過聯名抗議的呢!」

  蘇路被捶的火疼,僵笑著直往後靠,郭驍單手支撐緊他後背,扯著一貫溫和的笑容,「這事怪我,是我一時吞不下氣,想這個餿主意讓蘇路干的,是我腦子燒,害死他了。」

  蘇路臉色一變,回頭盯緊郭驍。

  也怪不得你,擱誰受得了這委屈?郭驍敷衍著王可的安慰,手背推推蘇路,蘇路皺皺眉想回嘴,頓了頓,終於還是一聲不坑,乖乖的去洗漱休息。

  

  蘇路這一驚天動地的鬧騰,著實把全校園點了火,殺氣騰騰的就盯著許郭氏事件,把化學系弄的那個叫尷尬,只得抓緊了調查核實,沒幾天,就在鐵般的事實面前低下了罪惡的頭,屁顛顛的給許教授沉冤昭雪,校廣播台還生生編了篇「謠言摧不毀紮實的學問、坎坷撲不滅求知的慾望」,那個叫聲情並茂有事實有理論,把個老教授神神叨叨聽了半天自個兒的英勇事蹟,感動得涕淚交流,拿著多年存摺就直奔愛心社捐款,這剛才報導的哪位英雄啊?太感動人了。

  蘇路聽到時,想笑又想罵娘,郭驍跟著沉冤昭雪還得一化學系的保送研究生名額,可蘇路卻被撤了三年多混也混慣了的班長寶座。

  原因很簡單,無視校紀律校規,煽動學生情緒。

  郭驍沒少為這事顛簸,化學應物兩個系瘋跑,一口一個是我的主意,我硬挑他出面的,和他不相干,都是我的錯。

  郭驍,老師們這會兒可慈眉善目了,一拍一肩膀,我知道你過意不去,可蘇路自個兒都承認了,我們這兒抗議信的剩餘部分上也是他的筆跡,你啊,好好勸勸他,友情不是這麼體現的。

  你他媽才友情!郭驍走到樓梯拐角,恨恨踢倒金魚吐泡泡的垃圾桶,他都為我瘋了你懂個屁!

  回到宿舍樓,倆寢室翻遍了都找不到蘇路的鬼影子,王可滿臉不安,說,導師當著全班免了職,他臉色就沒好看過,課一完人就不見了。

  嗯,郭驍悶聲哼了一下,挎著肩膀找一沒人地,就死撥手機,嘟——嘟——不知響了多少下,「幹嗎?」

  「在哪兒?」郭驍嘴邊急出一竄水泡。

  「裸泳。」

  「…………你他媽穿上內褲游!」

  十二月下旬的天,基本沒人去泳池,郭驍腳踩風火輪死趕,到那兒就見蘇路跟浮屍那樣仰在水面上發呆,郭驍也不喊,靜靜坐地上看著,風涼颼颼的,吹的腦子浮想聯翩,這人如果瘋了,就賠他瘋,如果死了,就賠他死。

  不知過多久,蘇路捏著鼻尖上岸,一出水忍不住激抖。

  「該!」郭驍走過去,撩起大毛巾蓋頭蓋臉的裹緊,狠命一陣搓,搓的蘇路滿身熱,這才拉著進去沖澡。

  收拾乾淨後,蘇路邊穿衣服邊咧嘴,「行了,我沒事,不就一班長嗎?光聽著滲人,也不是了不起的東西,不干拉倒,你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成不成?」

  郭驍嫌蘇路身體不抹乾就套衣服,橫拉了過來細細的擦,指尖順著背就滑到黃不黃色全由他折騰的地方,「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不費那麼多苦心挑你幹這活,白辛苦了三年多,臨了畢業表上還填一被撤,真他媽的!」

  「無所謂,本來就沒指望靠這個找怎樣的好工作,我老娘早說了,我能填飽肚子她就燒香拜菩薩了。」蘇路游完泳,渾身輕鬆,沒心沒肚的嬉皮笑臉。

  郭驍看他那樣子,突然抓緊了狠狠吻,「傻蛋,攔也攔不住,總發傻,你讓我怎麼辦?一次次把心掏給你,都掏空了。」

  蘇路用力吮著和自己纏繞的舌頭,又猝然放開,折騰的郭驍踉踉蹌蹌,「那你答應我個事。」

  「說。」

  「十五日聖誕舞會吧?你主持?」

  「對。」

  「成,到時候,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愛我。」

  「……」郭驍愣得一狠勁,把蘇路壓的嵌到牆壁裡,「你來真的?」

  「真的,」蘇路賊笑,手蹭的滑到下面,鬼子妖精齊打架,「跟你底下這棍子一樣真。」

  

  十二月二十四,聖誕夜。

  浪漫在這天,持久不衰的風靡,雖然不見下雪。

  丁一大清早就亢奮的莫名其妙,抹了古龍水又思量梳不梳個大包頭,上竄下跳,激的羅建開了嗓子罵,「吃了激素還是春藥啊?不就一舞會嗎?你以為和你家小葉洞房花燭?」

  蘇路顧不上理他們,一想起郭驍犯難的鬼樣就傻笑的抽筋。

  望穿秋水,總算熬到晚會開始。

  幾乎全校學生都來了,蘇路到的時候,大禮堂擠得滿滿噹噹。他皺緊眉,靠在牆角看郭驍滿世界忙。

  也不知怎麼的,郭驍突然鬼使神差的轉過頭來,視線正撞個整著。

  躲也躲不開,蘇路咧咧嘴,郭驍笑了起來。

  舞會正式開始前,總得照例宣讀幾句革命口號,爭當優秀大學生黨在我心中紅星閃閃放光明之類的,郭驍一本正經抑揚頓挫,蘇路捧著啤酒杯都快吐了。

  再來是傳統的遊戲環節,土到掉渣。

  蘇路坐在郭驍安排的位子上,正當中,一偏頭就瞧見郭驍在眼前晃,一伸手就能撂到他的肩膀,一豎耳就能聽到他的聲音。

  「這遊戲名叫傾吐愛語,玩起來特簡單,」郭驍提起兩箱子,「點到的同學來摸兩張紙片,分別寫著對象的號碼和愛語內容。」

  蘇路啤酒杯都快砸了,吐著舌頭瘋笑,「……這誰想出來的爛遊戲?」

  丁一兩眼火火的,懶得搭理,看著女生堆裡狂給小葉拋媚眼。

  「……對,就按照紙片上的號碼,向號碼對應的同學傾吐愛語,」底下起鬨一片,郭驍也笑著,朗聲宣讀,「規則就是不管內容多肉麻,都得大聲而清晰的一字一字叫出來。」

  「我示範一下,」說著,眼也不抬的隨手一伸,「啪」地正摔在蘇路肩上,蘇路一驚嚇,滿口啤酒嚥不下吐不出,直著光發愣,已經被郭驍拎起脖子拉到中央,郭驍轉過身,公式化的臉絲毫不變,只有蘇路看得到他的眼神。

  一字一字,郭驍完美的遵守著規則,大聲而清晰,「我,愛,你。」

  ……………………

  沉默,在兩人間。

  「嗷嗷熬`~~~成!有意思!!!」

  沸騰的熱烈,在周圍點燃,或許有人知情,或許沒人知情。

  誰管得著呢。

  蘇路只知道自己眼睛酸了,酒氣順著喉嚨,向四面八方進犯。

  他很想說我知道。

  他很想說我更愛你。

  他很想說我早卯上你了。

  可是周圍很吵,然後郭驍放開他,繼續主持那俗氣的遊戲。

  那麼熱鬧,整個禮堂都沸騰。

  有人開始跳舞。

  有人開始接吻。

  丁一喝醉了,攬著小葉逢人就嚷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麼年輕。

  那麼快樂。

  蘇路覺得,這晚上的沸騰可以燃燒到他生命結束的一刻,因為郭驍對著他的眼睛,在所有人面前,說我愛你。

  等熱鬧到失去秩序時,郭驍偷偷抓了蘇路躲到林蔭道的大樹底下。

  用身體把蘇路壓在樹幹上,郭驍纏纏綿綿的吻,舌頭鑽進嘴裡,滑在臉上,遊走在脖子間,酥酥麻麻。

  蘇路迷迷糊糊,丫瘋了不怕人看見?

  郭驍哼哼唧唧,是人的都在那裡瘋著呢。

  還有人能比我們瘋?

  喂!郭驍受不了地一把捏住在自己喉結上亂竄的腦袋,你想整死我?跟小狗似的舔個沒完。

  不是啊……蘇路笑的醉醺醺,我在勾畫幸福的形狀。

  ……什麼形狀的?

  幸福有這樣的眉毛。

  手指刮過郭驍的眉毛,順便拔了幾根。

  有這樣的鼻子。

  郭驍的鼻子被不客氣狠揪一下。

  有這樣的嘴。

  郭驍識貨的張嘴含住亂竄的小舌頭。

  還有這樣的氣味……

  聖誕夜,沒有大雪紛飛。

  冷清的校園,蒼老的古樹。

  蘇路說,那是幸福的氣味。

  儘管你很差勁,我從高一,到大學即將畢業,都覺得你很差勁。

  可是,我包容你所有的好和壞。

  咱倆就拴緊一條繩子,誰都認準誰,甭想糟踏別人了。

  

  

  《正文完》

  

  

  

  番外:現實生活一

  

  「要說,咱也算非法同居了吧?」

  起初是郭驍似玩笑卻又掩飾不住欣喜的一句話,蘇路在加上廚房廁所走廊陽台還總共不到十二平方米的斗室裡跟工蜂似的繞八字舞,屋子小,難兔磕磕碰碰到蘇小惠子的尊臂玉腿,便毫不客氣地踢杵在屋子中央的郭驍的臀。

  「瞧你這麼一傻大個兒,合轍你還想和誰同居你才算合法啊?說過這屋有你的份麼?說過你能上這炕麼?讓你來是給少爺我收拾,你一人呆那兒美得冒泡幻想什麼呢,吶,給十塊錢買盒飯去。」

  算來畢業整一年,社會上的摸爬滾打,磨出了蘇路臉上的棱角,熨平了蘇路嘴角的少不更事,以往洋洋自得的小聰明學會了不露鋒芒,看在郭驍眼裡,總有那麼些錯落的幻像。這個人,依然自私,有些懶散,截然不同的差勁,臉上的神情卻漸漸開始和自己神似,分不清誰受了誰的影響,或許只是日子久了,看他也就成了看自己。

  租下這所單間房是蘇路的堅持,大學畢業這一年間,郭驍橫豎是根正苗紅,順順利利直升上研究生,其實以他的實力和一大摞砸人的獎狀,考上更好學院的碩士估莫也十拿九穩,但郭驍多精一人哪,算準了落根本院才是天時地利,最好的軟硬件什麼輪不上他啊,校方虧了本也不能虧了他,在校長和他推心自置腹長達一個半小時的談心後,悠悠嘆口氣,填妥了直升本院研究生的表格,那場景叫煽情,當下喜得校長像娶到了七仙女的董永。

  蘇路知道後又氣又笑地癟嘴,「你那些算盤我還不知道?考取別的學院是成,但強手多,你沒準就淹沒在茫茫人海了,與其得不到重點地位,還不如呆這兒,學校虧待誰也不敢虧待你啊。」

  郭驍手臂一橫勒緊蘇路的脖子就想掐死他:「你也挺懂這一套求生哲學了哈,還是太懂我了?」

  蘇路配合地做口吐白沬狀,「你差不多也就一人妖了。」

  研究生有獨立的宿舍,和本科生那待遇可真是天差地別,煤衛電視寬帶熱水一應俱全,蘇路去了一回,憤怒地恨不得踱碎那合成木的貼面地板,這社會主義也忒腐敗了。

  蘇路可就沒那麼前途輝煌了,畢業前鬧的那場轟轟烈烈的聯席簽名,雖說壯志未酬,但烈士大名卻被校方牢牢記在光榮冊上,原本以他四年的班長職務,校方推薦的好工作其實少不了,可因這茬,生生被撇在角落故意遺忘,郭驍至今記得畢業最後那幾月,推薦機會一個接一個地來,看著蘇路班上但凡有屁點兒職務的同學都喜氣洋洋地拿著推薦表梳理大包頭去面試,自己拿著直升研究生的提貨單,心裡排山倒海的難受。

  反而蘇路心不在焉,一看日程輕鬆還樂成了小傻子,成天不是打遊戲就是黏住郭驍實行光天化日下的勾當,一點也不見他為自己的前途擔憂。把郭驍逼急了,硬是把他打包去面試了幾次,可沒一個工作能定下來,要他的公司他嫌太累太緊張,他感興趣的公司又不著緊問,郭驍曾教他面試後寫封Email 去表達誠意,他壓根不搭理,郭驍氣急了吼他,「你倒是緊張點行不行,以為好的工作蹲在門口等你撿啊?」

  蘇路嘴硬的嚷嚷,「我就這號人你不是不知道,要我死七百咧地拚命找老師要名額,或裝成孫子去面試,你覺得我成麼,我盤算怎麼對我有利,我有本事,可怎麼讓人覺得我對他有利而聘用我,我可沒本事。」

  郭驍深呼吸,運用了所有心理學和演講學的技巧,長達兩小時感人肺腑的談心後,蘇路徹底沒詞,急了,就撒腿一跑。

  郭驍沒法,直接推開應物系的系主任門,那是一個四十開外的女老師,待人接物是滴水不漏的老油條,對誰都和氣的跟什麼似的,郭驍別的不善應對,偏這號人就是他掌心裡的孫悟空,先是暢談一番革命理想,充分表達對該女老師的由衷敬意以及希望能再次拜訪的誠意。真等到再次拜訪,郭驍左手雞精右手燕窩,女老師的圓臉笑成一橘紅橘紅的向日葵,你這算什麼呀,你讓我幫蘇路留意推薦名額有什麼問題。把客人送到門口,女老師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問,你和蘇路特熟麼?怎麼……

  郭驍推推特意架在鼻樑上的平光鏡,展露出聯合國親和大使般的微笑,老師,到了今天,我不妨偷偷告訴您一個秘密,其實咱倆有關係的,他和我是……

  是什麼?!!你說我跟你是什麼!!蘇路事後聽郭驍陳述來龍去脈的時候,一跳跳老高。

  是表兄弟。

  ……蘇路瞠目結舌,最後結巴出一句,你果然是人人……那個妖。

  人那個妖的表兄弟蘇路最終找到一挺合乎他懶散悠閒性格的工作,在一家國有企業作項目,工資不高,但勝在輕鬆,朝九晚五,平時基本不需要加班。而且不呆在重點科室,所以領導管得不多,人際關係也算和睦單純,蘇小崽子樂得嘴角撇成了兔唇。

  唯一的遺憾就是兩人距離拉長了,蘇路的單位離學校雖然不遠,郭驍讀研第一年規定得住校。兩人自從勾搭上之後的四年來,還沒分開過這麼遠,蘇路起初還嘴硬得很,每天在電話裡和郭驍吹公司里美女忒多,一女孩長的特像章子怡,郭驍莫測高深的問你覺得章子怡那叫漂亮麼?蘇路就狡猾地嘻嘻笑。

  後來急出火了,一晚上等郭驍接起電話就吩咐,「郭同學,我給你通知一聲,你品行不良作風不正男娼男盜,給校方的學習環境造成相當罪惡的影響,你第一學期結束後,請向校方主動申請不住宿。」

  郭驍一聽到上級有這樣政策,立馬積極相應,「成,我申請,他不讓我不住宿我就出走,可我住哪兒?我家離學校可遠啊。」

  「住你家幹嗎呀?」蘇路肚子裡悶了一句,住你家我還不遲早被滅了?「我外面找房子,咱兩自己租房子住。」

  蘇路收拾好行李搬出家時,蘇老娘倚在門口笑了一下攔住他,不知幾時兒子長這麼高了,墊起腳尖摸著兒子的腦袋,「等會兒,今天買到一隻上好的草雞,我純了些清雞湯,你喝一碗。」

  蘇路硬生生壓下的罪惡感再也憋不住,「媽……」鐵臂阿童木一般的伸直兩胳膊,緊緊攏住母親的肩膀,「我以後每個週末都會回來陪你吃飯的。」

  「嗯,」蘇老娘輕輕的哼了一聲,「那我週末燒點好吃的等你們。」

  「啊?]

  「啊什麼?這些年來,你到郭驍家也不知蹭了多少山珍海味了吧?總得也讓郭驍吃點我們的回去。」

  「那……那什麼……」蘇路當場的冷汗就嗖嗖嗖沿著背脊直滑,看這親生老娘又敬畏又警惕,「我是……打……那個算和郭驍合租,一來那屋子離學校不遠我兩也有個伴,二來呵呵……也讓郭驍分擔點兒房租啊,你兒子我掙得不多揩誰點兒油水不好啊。」

  「胡說,」蘇老娘輕斥著把盛滿雞湯的碗塞到兒子手上,「郭驍還沒工作,靠研究生那每個月補貼買書都不夠用,你也好意思讓人家分擔房租?」

  「那難道我養他!」蘇路嘴硬嚷嚷,其實自己怎麼可能讓郭驍分擔,但橫豎老娘面前得嘴硬,越發覺得自個兒這老娘精的也跟一人妖似的,什麼都得往溝裡帶。

  「臭小子,還嘴硬,」蘇老娘揉亂兒子的頭髮,「郭驍那孩子,一看就知道將來大出息,保不齊他養你。」

  「那……那什麼……」這話怎麼聽都太敏感了,蘇路的冷汗已經順著腰直滑到腳底板,就差能跳抽筋舞了,隨口扯一句盼望能轉變話題,「媽,我搬走以後你別捨不得買好吃的,別總顧著省錢。」

  「那是,別人省錢給兒子討媳婦,我看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這輩子顧好自己就不錯了,哪有那閒工夫啊,我省錢幹嗎。」

  蘇路當下判定,這老娘絕對比人精都高上一等級,基本算人參了,什麼都不敢再說,端起手上的雞湯就喝,一口下肚,慘折起眉頭嚷嚷,「怎麼不放鹽啊!」

  蘇老娘那個亢奮啊,好像早等著兒子遭這罪,眉開眼笑得補上一勺鹽花,「該,臭小子就隨你那死鬼老爸,這輩子就不讓你娘順心,真報復娘不捨得,讓你喝口清水湯娘才解氣。」

  說著嘆口氣,「只要你快活,娘就快活。娘跟了你死鬼老爸,雖說他走的早,可我現在都覺得挺值,也沒想過再找。」

  蘇路悶頭不吭聲,只顧喝湯,有水滴落到碗裡,湯咸了。

  

  

  

  二

  

  這是一件小小的房子,蘇路喜歡極了那內嵌的陽台,儘管狹小,但有滿滿的陽光照了進來,蘇路覺得那讓生活充滿了溫度,令人想起海子那首著名的詩,面向大海,春暖花開,蘇路翹著二郎腿自顧自往下接,從今天起,給郭少做每一頓飯。郭少激動之餘好歹保持著馬列主義縝密的思維和冷靜的判斷,「真的?你幾時學會做飯的?]

  蘇路咧著嘴笑,一把拿起外套拽同居人出門,「等幾時學會幾時做,現在咱去吃館子。」

  郭驍皺眉,「吃什麼館子,你錢多燒的,今天我做飯,我現在沒收入分擔不了,你掙那麼些小錢日常開銷添置家用都緊張,還上館子?」

  「別啊,」蘇路搖頭晃腦,「難得充一次款爺,也算慶祝喬遷之喜。」

  被拽著出門,郭驍總有些不甘願,蘇路看著那不爽快的樣子,惱火得嚷嚷,「幹嗎哪,一臉屎,我請你吃頓飯還得看你臉色。」

  郭驍壓低著聲音哼哼,「我就沒想你請我,我就覺得自個兒現在沒收入拖著你負擔,怎麼…… 怎麼就跟一金絲鳥沒兩樣。」

  蘇路一愣,繼而笑著拍郭驍的肩膀,「你就算燒糊塗也別這麼寒磣我,我才這麼點出息啊,養一長成你這樣的金絲鳥?等你畢業以後你不也得請我吃頓館子?那時候檔次可沒今兒個這麼好對付,那時我可該學會做飯了,不是滿汗全席入不了小爺的口。」

  「我說你真學做飯?」郭驍果然是苦慣了的孩子,難得蘇路表現賢惠,樂成了范進中舉,被拽著到了門口穿鞋,還唸唸叨叨。

  「真學。」蘇路笑咪咪。

  「幾時學?」門被鎖上,郭驍美滋滋的聲音依稀穿過縫隙。

  「啊……那什麼……今兒個天氣真好……」

  ………………

  蘇路基本上就一耗子精,成天有鑽地打洞的勁兒也只是滿腦子思索啃吃啃玩日子逍遙快活,要等他真學會做上一頓齊和的飯菜,那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他也跟著躲到西邊權當避免骨質疏鬆。

  郭驍好氣又好笑,幸虧和導師混熟了,空餘時間多,課程也能隨自己調度安排,郭驍的彈性時間大了,總能在蘇路下班前擺出一葷兩素一湯加水果。蘇小耗子樂得像鑽進了米缸,想想當日自個兒的豪言壯語,總有些下不來台,意思意思地跟著郭驍搗豉了兩回,被炒菜濺起的油嚇的竄地比當年阿田跑男子二百都丟人,嚷嚷著還是郭驍做的菜好吃,他蘇路學八百年都趕不上,為兩人的味覺幸福著想,還得有勞郭老大。郭驍對這東西的小狡猾和小軟肋拿捏的清清楚楚,沉沉地嘆口氣,說,好。

  果然蘇路開始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發呆,然後巴巴地湊在郭驍身後到處轉,最後一抓頭髮,走到水槽邊撩起袖子,「我來洗菜淘米吧,這些我總會。」

  郭驍衝著蘇路死相地笑了起來,轉過身讓他替自己繫緊圍裙,那一瞬間,覺得很幸福。

  因為不是普通的愛情,卻終於能擁有普通的幸福,所以彌足珍貴。

  鍋爐兩口子的同居,對旁人是瞞也瞞不住的。郭驍素來和人表面親熱,但若說起深交卻不見得,二十年餘年活下來,除了和蘇路分開後又重逢重逢後又不三不四的亂搞作風問題之外,其餘的同學朋友都只是在那一段時問的那一段認識,到了新階段自然有對他有用的新的友情。反倒是蘇路,自阿田離開後,寢室的5個兄弟打斷了筋骨都會牽掛彼此,儘管工作後,聯繫自然而然的少了,但誰有些風吹草動,會像蒲公英的籽飄散開來。馮小剛在自傳裡說追徐帆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就像通過電視被轉播到全北京的老少爺們面前。蘇路有時候想他們幾個室友之問就有那麼個電視台,還是國際頻道的,儘管接受信號有些弱,也只是暫時礙於財務的困窘和技術的落後,等哪一天,他們一定能知道阿田過的好不好。蘇路更相信,終究有一天,阿田會回來,那小子離不開這地方,記憶紮根在此,雖然他要的人遙不可及。

  儘管對外宣告兩人同住是為了獨立之餘又有好友互相照應,但蘇路著實有些心虛,老虞、丁一、羅建、王可第一次來小窩玩的時候,蘇路真想把那張雙人床一劈為二,郭驍看著他大鬧天宮,頭暈地說:「你別折騰了,了不起把房間門鎖了,大夥兒窩在外面。」

  蘇路為難地站在窄小的走道:「小成這樣的地方,還把房間給鎖上,說不過去吧。」

  郭驍捶了蘇路的腦門一鎯頭,「那還能怎麼辦?你就說裡屋鬧耗子吧。」

  那天,丁一帶著葉柳妮,大夥兒笑著他倆也算老夫老妻,逼問究竟幾時步入神聖的婚姻殿堂,小葉只是心不在焉的笑,笑容裡漸漸找不到青蔥校園年代的羞澀,丁一嘆著氣說你們以為我不想啊,我也成日盼望著去她回來做老婆,沒那麼容易啊……

  說者就搖頭,嚷嚷玩點兒刺激的,不說這些有的沒的。

  蘇路看著小葉眼睛裡的光漸漸暗淡,總覺得那神情流露著沉沉的無奈和無望。

  人去樓空後,蘇路跟在收拾屋子的郭驍身後團團轉,「我總覺得小葉有心事,他們兩好像有些玄。」

  郭驍往後一伸手,打算把這東西一塊打包進垃圾袋,「嗯,有點兒。我雖然還沒進社會,可感知神經比你這耗子靈敏多了,以前兩人是學生,沒有負擔,只有戀愛。現在得談將來了,將來得靠錢來堆,結婚得有房吧,得裝修吧,得辦酒席吧,得蜜月吧,那都是錢,丁一就算不吃不喝成神仙,工作這麼短時間也絕對存不了幾個錢,家裡若能幫的上忙還算好,若不能……」

  蘇路眼白一翻,直接往飯桌上一趴,嘴裡「哈哈」地打起震天響的呼嚕。

  郭驍用腳踢他沒反應,也不搭理,自顧自把屋子都收拾好,回頭看他依然這德行,「這年頭,耗子都學會詐屍了。」

  說著,就往裡屋走,嘴裡哼起靡靡之音,哼著哼著,趴在飯桌上詐屍的蘇路直直跳起來,往郭驍後背上竄。

  有些感覺,真是越壞越靈驗,十一月中旬的某個週日,老虞砰的踢開了鍋爐兩口子的家門,「糟了,真糟了!丁一和小葉吹了!」

  那天正逢郭驍有實驗去學校,蘇路陪蘇老娘吃完午飯後回來一人窩在家裡打ps 打的天昏地暗,被老虞這一吼,酣戰中的人物當場爆斃,蘇路也顧不上心疼了,急忙拉了老虞就往丁一家趕。

  途中聽老虞說兩週來找了丁一幾次都被他推了,聽口氣整個一鬱鬱寡歡。想想不放心,所以今兒打電話給小葉,沒想一提起丁一,小葉發呆半晌後很慘的說了句我倆斷了。老虞緩不上勁,問為什麼,小葉就開始哭,哭的任誰聽了都心疼,邊哭邊掙紮著說沒辦法,我倆都沒辦法。

  「什麼事兒沒辦法?」蘇路探長了脖子問,「別是咱屋這姓丁的小兔崽子讓人女孩作了媽媽卻沒辦法收拾了?」

  「去!」老虞怒其不爭地捶了蘇路一鎯頭,「你才是不學好的小兔崽子,就丁一那點兒小膽,哥哥們還沒開花結果,他敢讓我們當大伯!我聽小葉那口氣好像是籌劃將來時出的岔子,你想也是啊,小葉跟了他四年多,就算自個兒不吱聲,父母也得盤問幾時結婚啊,現在結個婚跟搶錢似的,橫豎女孩嫁人,嫁妝多少隻是場面,丁一可實實在在沒個譜不行……唉……」,老虞說的茫然,再轉眼一看蘇路半明白半不明白的傻樣,登時洩氣,索性閉嘴搖頭,衝著蘇路又重重地「唉……」了一聲,唉的蘇路不樂意了,咕噥著你少給我裝大爺,不就現實問題麼,我能不知道麼,我不知道能門也沒鎖就跟著你去找丁一麼。

  老虞也不搭話,兩人坐在出租上沉默無言,蘇路心底堵堵,把這些問題往自己身上一套,有些難堪的幸運,不禁想起郭驍前兩日說的話,不甘的抽抽嘴角,說不定還真讓那廝說了個准,拿出手機就給姦夫發消息。

  ──姦夫敬敵:帥哥小蘇之兄弟丁一今日有難,前去探望,可能晚歸,家中已無口糧,您自個兒想法吧。

  沒多會兒,回信就到。

  ──喳。我說……你得多晚回?

  ──幹什麼!

  ──==+

  ──別給我做大便臉。說話,我得多晚?你才得多晚啊?

  ──我說你怎麼炸成這德行,不就隨便一問麼,我能有什麼事?你到家時我准保在芙蓉帳裡等你。

  蘇路的五官抽搐,很是高興的沖手機罵了一句「混蛋。」

  老虞一聽就激動了,打開門毗溜竄下去,「成,我滾蛋,你付賬。」

  ……蘇路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丁一家門口。

  

  

  

  三

  

  「喀咯。」

  輕微的響聲,黑暗的客廳裡,模糊的人影微微晃動。

  郭驍打開門,就著走道上的光換了拖鞋,走進狹窄的居室,將手中的包隨便往桌上一甩,就著最近的椅子坐下,長長的嘆了口氣,疲憊的靠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開燈。

  「…………!」

  震驚地看著蘇路。

  又是那生氣勃勃的小豹子樣,劈腿坐地上,背倚在臥室門,臉上寫滿了「我就他媽在等你!」的怒火。

  「……你不是說得晚回麼?」話一開口,郭驍就苦笑了,他媽自己碰上這人就整個一「笨」字!這話說的,蘇路准火燒平原。

  「……」蘇路眼裡的火閃了又閃,整張臉燒起著危險的爆發潛因,半晌,沉著地對郭驍勾了勾手指,「過來。」

  郭驍嘴角不自禁地抿了起來,要死了,這東西幾時變得耐的住脾氣了……安靜的憤怒,燃燒著讓人迴避不了的危險。

  直接跨步走了過去,來到他面前,巨大的陰影重重地蘇路籠罩起來,兩人默不作聲地瞪視半晌,郭驍突然蹲了下來,兩膝微微撐開,頭髮有點散了,故意帶點無賴的樣子,看著蘇路。

  蘇路伸手往前一勾,直接攬住郭驍,鼻子一唉,「沒香水味兒……,姓郭的你別是去泡男人了吧?」

  郭驍大笑起來,頗感有趣的歪頭看了那張醋臉半晌,腳跟挪啊挪的湊近蘇路身邊,腦袋直接往他肩膀上一摔,累極的嘆氣:「你覺得我敢麼?」

  「你做什麼了累成這樣?」蘇路看著郭驍的樣就覺得不對勁。

  「還能作甚麼?實驗唄。」郭驍不經意般的笑。

  「丫瘋了?幹嘛這麼拚命做老晚?你不說會早些回來麼?」

  郭驍掀起眼簾張望,蘇小耗子開始抓牆玩了,「橫豎今天得空,就把後兩天的進度趕了,誰知道你會在丁一那兒耗多晚啊,沒想到一做就罷不了手了,」說著,啄了那東西的脖子一口,蘇路「噌」地兩眼冒精光,跟野狼似的。

  「飯吃了麼?J 野狼意思意思的傳遞著溫柔休貼。

  「對付著吃了點,你呢?」累死了,郭驍索性攤在蘇路身上不動彈。

  「嗯……老虞請客,拉著我們去小飯館,點了倆炒菜,陪著丁一喝了幾杯。」

  郭驍立即抬頭,「對了,他到底怎麼了?」蘇路搖搖頭嘆氣,兩人就在黑暗的屋子裡席地坐著,「和小葉吹了,痛的抽不出身。」

  「原因?]

  「你不特厲害麼?不早瞧出來了麼?」

  郭驍沉默不語,半晌,蘇路彷彿受不了窒悶的空氣,「我起初就弄不懂,兩人感情沒問題不就結了麼!只要有感情在,不就比天大麼?什麼現實什麼生活,小葉當初就知道丁一不過是個普通百姓啊,要攀高枝要找公子哥兒幹嘛不跟姓常的那廝,我起初那個氣,就覺得女人怎麼這德行,入了社會就貪錢,掙了幾個子兒就嫌貧愛富……」

  郭驍依然不語,靜靜聽著蘇路絮絮叨叨,「……後來我這麼一說,他媽丁一那小子還跟我急,說蘇路你丫懂個屁,小葉要是這麼個人我早扔了她還用眼白目送她的背影,她要是這麼個人我至於今兒痛成這樣麼,她受了多少傷你知道個屁,她為了我和父母掰成什麼樣你知道個屁,她就差被趕出家門偏偏我都養活不了她,人結婚有父母撐,我指望不上還得替我爸還債,他前些年惦記著掙錢給我買房娶媳婦,跟人合夥做生意被騙的一屁股債,三十年的兄弟交情啊,我大小就管那牲口叫親大伯,就這麼把我爸騙的傾家蕩產,我爸現成天躺床上養病還一口一個對不住我,我跪在他床邊頭都磕了,說什麼也得讓我爸安安穩穩養老,我是想娶小葉,發了瘋的想,我真他媽想回家就看見她笑,可我拿什麼娶她!別說買房辦酒席,我就連買雙拖鞋給她都做不到,我憑什麼耽誤她,她們家親親慼慼都把她寶貝得很,結個婚風光少不了,可我拿什麼去風光!她和她父母鬧翻來找我,我他媽不想留她啊?可我留她幹嘛!留她和我一塊兒還債啊!」

  郭驍聽著,伸手擦了擦蘇路的鼻尖,咕噥著怎麼有點濕,蘇路說你別打岔,那是健康,郭驍失笑,你是狗啊?鼻尖冒水,身休倍兒棒。蘇路急了,你倒是聽不聽人說話?

  聽,我上回看小葉的樣子就有點猜到了,郭驍嘆氣,然後呢?

  「……然後,我被丁一吼的有點懵,回頭看老虞,一臉傻樣,估摸也找不著東南西北了。喝酒的時候,我問丁一就這麼散了?也不爭取?忒不甘心了吧?丁一邊喝邊擦眼睛,說不甘心又怎辦?蘇路你真是被真空罐密封著養大的,不甘心卻不得不放棄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說當初阿田能甘心啊?但他有轍麼他!心痛到燒燬五臟六肺不還得掙紮著活下去,不還得等時間慢慢的耗?難道真去自殺啊!」

  提起阿田,倆人都有些難受,悶了好一會兒不做聲,郭驍岔開話題:「丁一有句話說對了,你真是被真空罐密封長大的。」

  蘇路聳聳肩,「橫豎長這麼大,就這德行了。」

  說著,一推郭驍,「讓讓啊您哪,我手麻。」

  站起身打開燈,拿起郭驍的包直接打開,郭驍一急就想搶,可席地的坐姿讓動作死活敏捷不起來。

  「幹嘛?藏什麼寶物了?」蘇路豎著眉毛問,「丫就知道你今晚準沒幹好事!實驗!實驗你個尿不濕!我打電話去過學校,你同學說你下午接了個手機就樂屁顛顛地衝出校門,跟放飛的百靈鳥似的,還懵人!實驗!」

  郭驍臉皮繃緊,「出息了啊,學會誘敵深入聲東擊西了啊。」

  蘇路哼著,唰地從包裹抽出一大摞紙張,仔細一看眉頭皺了起來,「你弄這高三的化學考卷幹嘛啊?我說你怎麼有這些考卷的?」

  郭驍拍額頭,遲鈍!

  「啊……啊啊啊啊!你打工當家……那個……教!!」蘇路嚷嚷地跟紡織廠女工似的。

  這不明擺的事兒嗎!郭驍翻了個白眼,怎麼當初就迷上這麼個遲鈍的東西。

  「嗯,」四年革命,血的經驗教導著郭驍前行方向,既然如此,趕緊坦白從寬,指不定還能讓蘇路同志感動一把,當然,感動到作牛作馬是不可能的。「今天那手機是我拖的朋友又找到新的家教活,一高三生,每星期兩次,給的價也挺舒服。」

  「又?」蘇路滿腦門驚訝,壓根沒想過郭驍在外面接家教活,他課業重還成日琢磨著和導師套近乎為將來鋪路,還得負擔每天喂飽家裡這頭耗子的重任,怎會有閒心去接家教,怎會有心思把功夫耗在窮學生身上。「你是說……有時你說有課其實都他媽騙我?」

  「別用騙這神字眼啊,傷感情不是,那是善意的隱瞞。」郭驍掏出張日程表遞給蘇路,上面清楚排著三個家教學生的課程分配,「放心,我安排的很好,不會耽誤,今天第一堂課所以時間晚了,我已經調配好了。你放心吧,餓不著你。」

  蘇路喉嚨口賭的難受,張了張嘴,幹得發不出聲音來,再嘗試,咧得有些痛。

  「我說呢,怎麼成天累成這樣,你至於這樣麼?我不早跟你說過,你先把學業完成得要緊,別成日有的沒得盡想著有收入沒收入被我養著,你這人忒他媽沒勁,等敢明兒你有了錢攆都攆不走我。把這些活辭了吧。」

  郭驍笑笑,不做聲。

  蘇路一下惱了,他清楚郭驍的脾氣,對別人他有的是本事虛偽客套著,肚子裡另打一副小算盤,可是對他蘇路還真是牛逼的硬氣,不樂意做的事情死活不會敷衍。

  「不辭是吧?」

  蘇路拿起電話就撥號,郭驍一把攔住,疲憊地嘆氣,「你倒是為我想想啊,你以為我接這些家教就為在你跟前掙面子?我有那麼無聊麼?」

  「你不無聊,你是無腦。」

  自己長那麼大顆腦袋不添容量還淨倒打一耙,郭驍搶下試卷放整齊,「你掙那麼些錢,除了房租飯錢日用基金,時不時添點數碼產品,得了空就削尖腦袋往飯館鑽,不去掙些外快夠用什麼……」

  蘇路一下愣了,從不注意的瑣事突然翻江倒海地往腦裡湧,一直以來模糊的金錢概念像拼圖那樣一塊一塊粘合起來,這才想起,家用開銷自己是最頭痛的,一律推給郭驍管。可除了最初時給過他一筆開銷的支出,之後卻從未添過,問了幾次是不是該用完了,郭驍一律說還有多呢,蘇路開始時頗有點錢像放在聚寶盤裡用的用不完天真的喜出望外,後來就忘了這事兒,錢用的一點兒度都沒有,逮著什麼喜歡的就買,回頭歡天喜地的給郭驍一說,郭驍總會無奈地扯頭髮,你這個月又得超支了吧,蘇路無所謂的說管他呢,大不了之後幾天午飯簡單點。可每次,隔天在衣兜裡總能掏出點一兩張百元和一些零錢,蘇路抓破腦袋也想不出幾時放的,然後傻乎乎的樂。

  從不細想的事情如今清晰起來。

  從沒想過衣兜裡怎會多出應急的錢,從沒想過郭驍哪來的支出,從沒想過他的困難……

  所有的答案顯而易見的浮出水面。

  呆呆地站著,蘇路整個人都懵了,眼珠子撲騰騰地看著郭驍眨,一句話都說不出,倒讓郭驍心疼得狼狽方分,抓著蘇路的耳朵輕聲細語地說,「你別這鬼樣子,我也沒做什麼忒辛苦的活兒,不就幾個學生麼?高中化學我對付起來輕鬆的很,何況這也算踏上社會的一種形式不是?對我好處大著呢,壓根不關你的事兒,聽到沒?」

  「你幹嘛不早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些方面不長腦子……你早說,我省著些手腳……」

  「算了,你就那麼幾個死工資,省也省不了多少。我早想著咱倆得有些家底存著,方一有個事兒也能應急,都這麼大了,總不見得有什麼支出還去向父母伸手吧。」

  「咱倆能有什麼急事,用得了多少……」

  「那也不能這麼說,誰沒個大病小痛的?而且……」

  「什麼?]

  「說了你別笑我神經,」郭驍的國字臉膛毗溜溜地冒紅泡,「而且我想……存錢買房……」

  「買房!」蘇路徹底懵大發了,「你別是受什麼刺激了吧?」

  「去!」郭驍拽起傻冒進臥房,「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成天沒計划算盤的?咱倆雖不比其它人,沒有結婚買房的壓力,但……總得有自己的窩啊……,租房只是過渡性的急辦法,往後有咱倆自個兒的家那多溫馨……」

  「溫馨……,你他媽給人高三生補化學還是補語文呢?什麼詞肉麻你來什麼。」蘇路的臉皺成一團,但嘴角開始不要臉地咧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回身一個狗熊展翅,牢牢抓住郭驍不肯撒手,直直往床上撲,「你幾時有這麼個念頭的?」

  郭驍被壓在軟鋪上,傻笑著啄蘇路的唇角,一下一下地嘗著味兒,愛不釋手,「早就想著了……你以為就你想在外面弄個屋子過二人世界?我比你早想八百年了,你租房這招屬於段數低的,都是我大學時代玩剩的了……」

  蘇路看他得意的沒邊了,手不老實地直往下滑,隔著褲子就撒野,郭驍臉一下漲通紅,話也說不齊全了,任由蘇路滑溜地像條泥鰍般往自己下身鑽,搗豉得天翻地覆,手一伸,抓住蘇路短短的頭髮,鬢角邊硬硬的發尖刺磨著郭驍的掌心,郭驍頭一仰,沒在軟軟的枕頭裹,嘴裡瀉出享受到極致的嘆息。

  

  

  

  四

  

  「郭驍!可找著你了!」

  剛完成一個實驗鑽出工作室,就迎面被同學周斌逮住,看那樣十萬火急。

  「什麼事兒急這樣?J 郭驍客氣地笑著,「找我?」

  「當然找你,到處找遍了才想起你可能在這邊,」周斌喘了口氣,「趕緊,系辦公室多少個電話打來找你了,對方說你手機關了,從你鄰居的通訊本上找到學校電話的。」

  「鄰居?」郭驍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地就炸了,鄰居是他和蘇路對外口徑一致的稱呼,「是不是姓蘇的?」

  「大概吧,打電話來的是他同事,說你鄰居上班時突然暈了,躺醫院呢,還說他指名找你,不願意讓家裡人知道。」

  那是!被蘇老娘知道,准擔心的一夜白頭。

  郭驍當下什麼也顧不上了,白色的實驗袍一脫就往周斌手上扔,從衣兜裡掏出錢包一看,嘴裡冒泡,「這些錢夠不夠啊?周那什麼……啊,對,周斌,你能不能先借我些,我一回來就還,真的,我怕他有什麼事……他……」

  周斌被他的慌亂驚的有些目瞪口呆,稍緩過來趕緊送他出校門口,「你別著急,電話裡說了,不是什麼大病,好像急性腸胃炎,正吊著點滴呢,這病我知道,來的快但藥水一扎進去,立馬沒事。電話裡還說了,他在公司暈的,他們同事陪著送去醫院的,醫藥費公司已經先墊上了,你不用慌錢夠不夠的。」

  郭驍這才松口氣,死白的臉開始枯木逢春的回轉了些人色。強笑著沖周斌道謝告別,我這鄰居平時就一人住,也沒什麼朋友,有些困難疾病的還就怕被他母親知道擔心,所以你看我倆一直都挺互相照應的,誰沒個小病小痛不需要近鄰幫助啊是吧?

  沒錯,我從小就沒遇上過熱心助人的好鄰居,周賦感動的眼眶泛紅,把郭驍送到校門口還一步三回頭,我打小就特羨慕這種共產主義社會大家庭似的友愛和睦,那份溫暖啊!得,我身邊這些零錢,郭驍你先拿去用,萬一需要添個什麼藥啊水的,現在去趟醫院可貴著呢!或者給你鄰居買些吃的進補進補,不說腸胃炎麼?那該是沒吃好給弄的。嗨,你跟我客氣什麼……別推,別推了啊,再推我可跟你急了……你跟我客氣什麼……對了,我……我沒說不用你還啊……

  趕到醫院時,只剩蘇路一人病懨懨地躺在急診間最靠裡的病床上衝著郭驍有氣無力的笑,陪來的同事看他沒事後,趕回家給老婆孩子做飯了。

  郭驍仔細一看,見他吊著點滴病情己經穩定了,就是人還疲軟,估計剛才在廁所有過一通大鬧給折騰的,稍微放了些心,問蘇路怎麼回事,他只是支嗚著說吃壞了鬧的,再細問究竟吃了什麼,蘇路是個沒什麼生活常識的披著人皮的耗子,一會兒說冷了的生煎、一會兒又說沒洗乾淨的西紅柿,前後矛盾,郭驍怎麼看怎麼疑雲重重,也不多跟他囉嗦,直接找了個護士一問究竟。

  不問還不打緊,一問把郭驍問的氣火攻心,直接想爆發小宇宙。可醫院人多,不便多說,郭驍別的不稀罕,就稀罕面上一層共產黨員正義凜然的皮,好容易等吊完點滴,辦了手續,叫車回家。

  鍋爐兩口子的窩在二樓,下了車,郭驍也不囉嗦,杵在原地不動,蘇路腳步軟,讓他扶一下,他也不搭理,蘇路倆瓶鹽水下肚,吊出了一肚子委屈,也不知怎麼得罪偉大的馬列主義擁護者郭驍同學了,一怒之下,也不求人,慢慢的挪著腳步獨自上樓。

  郭驍不聲不響,看著出租調轉車頭開視線之外,三兩步走到蘇路身前,膝蓋一彎,蹲了個馬步,把寬厚的背留給蘇路,「上來。」

  兩人迭成羅漢,一步一步地踏上十六階樓梯,窄小的空間裹,蘇路趴在郭驍身上,手緊緊圈住郭驍的脖子,吐納出的氣息流連在郭驍耳際。

  等關上門,終於回到兩人的小屋,郭驍把蘇路往床上一放,前一秒還休貼地拉開被子替他邊邊角角蓋的周全,下一秒立刻撕去溫情脈脈的面紗,黑口黑面的往床沿一坐,「說。」

  「說什麼?」蘇路油嘴滑舌,「這算哪出啊?包公夜審陳世美?我不算陳世美吧?好像也沒對你始亂終棄啊……」

  「少貧。」郭驍皺著眉頭,滿臉嚴肅,蘇路縮了縮肩,知道今兒這關好過不了,「我從護士那兒都聽說了,你這倆星期在公司都不吃午飯的!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在護士值班室都聽呆了,腦子怎麼都轉不過來,你什麼不好玩,去玩節食,前陣子剛和你商量好,以後我每週有兩天晚上接家教,伙食可能不如以前豐盛了,讓你自己照顧著,午飯吃奢侈些,你不還答應著說你虧待誰也虧待不了自己麼?你不這麼答應我了麼!你腦子進多少水啊短路成這樣!前幾天我就覺得你臉色不好,問你怎麼瘦了你光說這幾天年終總結有點累,我還真他媽信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護士值班室那會兒,整個人都懵了,怎麼都不明白你圖什麼,要說減肥那神娘們的無聊事你再多活八百年也沒功夫做啊,後來我才算突然醒過來……」郭驍俯低身子,平視蘇路,蘇路被他一長串吼的眼珠子撲愣愣的,郭驍深吸口氣,一字一頓地問,「你是為省下錢來存,是不是?]

  蘇路眼光裹有水一閃,抓著郭驍的肩膀強笑,「啊哈,啊哈……,身休疲軟,連帶腦子也不好使,只能一味強笑,「啊哈哈。」

  郭驍頹然地肩膀一垮,「蘇路,咱倆這麼多年了,你能不能少鬧這麼些轟轟烈烈來感動我?那年你也是不給我通個氣,就自個兒傻冒一樣的去搞個聯名抗議。你還記不記得那晚咱倆在圖書館角落裹說的話,我當時真想吧你捏吧捏吧吞肚裡,你圖什麼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全心就裝了一個我,所有你能豁出去幹的都為了我不計後果做了,你為了你自個兒都不會這麼拚命,我知道,我是真知道,這麼多年,我總會夜半醒來時就想起那晚你滿臉燒紅跟拚命一樣的拿著那半張紙往外衝的樣子,我會心疼。我想起你為我什麼都不顧的樣子我就心疼,你能不能為我想想,你知不知道我看你這樣會很痛,蘇路,我郭驍,要你,我要你不是想讓你來為我豁出一切付出,我要你是希望我能有扒會為你豁出一切付出讓你快活讓你自在,我跟你說過吧,你是個自私的人我知道,你儘管繼續自私,怎麼自私你還是我要的蘇路,你只要管著你好,我只要你好。」

  他XX的!!蘇路癟著嘴說不出話,這孫子,趁著自個兒生病沒力氣思考更沒力氣反駁當口來這套。

  生病的時候,人總是特別脆弱,蘇路強忍著鼻尖的酸,「你別這樣,說得我跟多神聖似的,我也只是學著節約點,又沒什麼大不了,何況這兩星期實在是菜不好,我也沒把自己當不食煙火的神仙啊,我樂意玉皇大帝還不肯收我呢。等我病好上班准按時吃飯,真的,說到做到,你別這麼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又不是不知道自個兒長的醜,還裝鬼臉嚇什麼人哪。」

  郭驍沉默了一會兒,「你壓根一個沒計劃的人,怎麼會突然想存錢?是不是聽我上會說想買房,才動的這念頭。」

  「什麼買房… … 蘇路眼神左右飄蕩,「我好歹也算個社會人了,有點計划算盤不正常啊?」

  郭驍清楚的很這東西嘴硬,也不和他爭辨,「你自己不也說了等我學業完成,我倆就能過上好日子麼?你幹嘛急著自個兒當先鋒,等我畢業工作後,兩人定個財政計劃,一起存錢不好麼,幹嘛不再等上一年多。」

  蘇路知道郭驍把自己看得穿穿,什麼心思也瞄不住了,輕聲哼哼,「你畢業也得是一年多的事兒,這段時問我先存點也有些底氣不是?更何況說,我經歷過我知道,你剛工作那半年甭指望能存上錢,添置衣服鞋包請客吃飯出外應酬樣樣都是人民幣,再堅挺也擠不出積蓄。我先存點,咱不說買房麼……」

  「買什麼房!」郭驍看著自個兒費盡心思喂得圓溜溜的湯糰臉削尖成灰黃灰黃的病態,又憤怒又心疼又自責,不加思索的截住蘇路的話頭,「你還當真啊!我倆互不嫁娶買房幹嘛,買了後算你的算我的還是夫妻共有財產啊?跟誰說得清這算怎麼回事啊!買房?買鬼!」

  蘇路的臉一下死白,不可置信的盯著郭驍,郭驍自己也愣了,張大著嘴無法動彈。

  良久,蘇路往被窩裡一鑽,聲音沉悶地從棉被裹傳出,「你滾。」

  

  

  

  五

  

  推開那扇玻璃門,就會是喧鬧的空氣。

  郭驍在食堂外徘徊良久,終究還是不願意推門而入,他怕人群,周圍越熱鬧他就越孤單。

  整整一星期了,離開時那個人受傷的表情。郭驍知道,蘇路那個「滾」只是受傷後本能的攻擊,更知道,次日清晨時,看見自己提著行李走,蘇路的崩潰。

  郭驍只是覺得累了,他不知道要怎麼讓蘇路明白,他們已經開始踏入現實了,他們會比普通人更加辛苦,很多事情不是靠逃避或一時興起。他們在長大,卻又不夠成熟,在這個過程中,傷痛和波折層層迭迭。

  蘇路習慣了真空的思維,可是,現實一步步放在眼前,很多時候,你盤算得好好的想法,在瑣碎面前,也會樂觀不起來。丁一和小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感情的碗最大,但誰能保證感情再好的兩個人面對困難時能找到彼此兼容的辦法,都以為自己的努力就是好的對的,都以為自己是在為對方著想,為對方付出,可其實呢,那究竟是不是對方要的?會不會反而帶給對方傷害?當知道蘇路為了自己而省錢省到病倒,郭驍只覺得受到傷害,覺得自己是天下最窩囊的驢蛋。他XX的!亂。

  那晚,郭驍替蘇路蓋好被子後關上了臥房的門,在走道坐了整晚,茶几上有羅建留下的煙,郭驍拿在手上看了半晌,抽出一根就著灶火點燃。

  原來抽菸一點不難,除了第一口有些嗆喉嚨,郭驍壓抑著咳嗽了兩下,生怕吵醒蘇路。

  天亮後,蘇路看著郭驍整理出來的幾件換洗衣服,眼神複雜,郭驍笑著說我熬了粥,你現在只能吃些清淡的。走到門口時又說我去學校住兩天,你也回家住吧,讓阿姨好好照顧你,吃點有營養的補補。

  關門前的最後一眼,是蘇路很無措地低著頭,答應了一句「喔」。

  「郭驍,」身邊有同學經過,笑著打招呼,「怎麼穿著白大褂就來吃飯,當心飯堂大娘厲害的很,準得掃把轟你。」

  郭驍一愣,才發現自己鬼迷神叨地衣服也沒換手也沒洗就跟幽靈似的晃到食堂來了,還沒來得及搭話,就聽見那同學開玩笑,「實驗失敗了吧?瞧你這一臉的沮喪。」

  一臉的沮喪……一臉的沮喪…………

  突然就一驚,他XX的他XX的他XX的他XX的!!!!!郭驍你丫混蛋!!!

  怎麼就這麼扔下那耗子不管,怎麼就一撒手這麼多天,怎麼就真以為自己離開後他會回家,怎麼就因為自己累了而不顧他的傷口!

  一星期的渾渾噩噩突然驚醒,再也顧不上其它了,郭驍撒腿就往那小屋趕。

  跑,跑,途中經過路口富麗堂皇的五星大酒店,想起兩人曾開著玩笑,蘇路說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家的狗窩,咱倆這算標準的狗窩了,郭驍說沒錯,瞧你就跟你大尾巴狗似的,肉包子打你有去無回,我就連一丁點包子皮都指望不到。

  再跑,再跑,途中經過市井味十足的菜場,想起兩人一起來買菜,蘇路粘巴在自己身後一臉不耐煩,說郭驍你實驗室呆多了怎麼就喜歡往氫氧鈣鋁混合的地方鑽呢,咱們不能去超市買麼,郭驍怒喝你這敗家敗家的小畜生,超市那菜多貴啊,不懂了吧!蘇少爺心虛的咕噥可那好吃啊,郭驍一咋巴嘴,說什麼能有你好吃。話才完,就被蘇路一腳揣進水產商的盤裡,裡邊個個王八都賊大。

  再跑,再跑,再跑,再跑……

  再跑,再跑。

  小屋的門是虛掩的,可能己經虛掩了整個星期沒關實過。這是個豔陽天,蘇路喜歡極了的小陽台上,滿滿的陽光照了進來,生活有了溫度。

  那個人看著郭驍衝進屋後,叉腰急喘氣的狼狽樣後,很得意的笑了起來,「找到回家的路啦?我餓了。」

  

  

  

  六

  

  面向大海,春暖花開。

  這個陽台上,看不見大海,但是有一大顆爬藤的綠色植物,沿著窗檯向陽而生。

  那綠色是郭驍回家那天路上買的,一聽蘇路喊餓,本能地從身後捧出,雙手奉上。

  蘇路看著他氣喘吁吁的垂危樣,看著他捧出以表達歉意和愛意為意圖,卻並非玫瑰的植物時,整個人都蒙了,走過去一把抓住郭驍就吻。

  再也不提彼此的受傷和疲憊,日子還是如常的過,郭驍依然接著三個家教,蘇路開始真正學燒飯,每逢郭驍晚回的日子,兩人必定是痛苦的品嚐著蘇路的作品。

  有一回菜燒多了,郭驍哼著歌下樓去扔,垃圾桶邊的流浪狗一聞香味,興奮的直搖尾巴,郭驍看著它吃的津津有味,讚歎道「動物果然比人知足的多」。等第二天再拿垃圾去倒,還差十步遠時那條流浪狗就警惕的豎起了尾巴,等走進看清還是郭驍那張臉,它哀怨的悲號一聲,撒腿就逃。

  蘇路不敢再節食,倒不是郭驍的離家出走造成的威懾力,他清楚姦夫那點出息,一星期也就撐到極限了,虧就虧在上班後發現醫藥費公司只是幫著墊付!歸根得自己掏腰包,裡外裡一算,省的那些錢都不夠打點滴的滄海一粟,把個蘇路給心疼的,之後頓頓午飯的餐盤都被他舔的贈亮,附送的水果從不吐核。

  這麼死吃,郭驍卻總還覺得蘇路的臉色有大病之後的錯黃,心裹絞得疼,逢週末就鑽在廚房純湯。

  因為是斗室,蘇路接電話的聲音清晰可聞地飄到郭驍耳邊。

  「啊……什麼?定在明天?成!我和郭驍都來,那當然,好容易丁一和小葉有重新開始的可能,我們做兄弟的兩肋插刀還用商量?]

  郭驍聽著笑了起來,這傢伙話還是總撿漂亮的說,他太瞭解他,真遇到關鍵時刻,他決計不可能傾囊相助,總會本能的替自己考慮一下,那是他自私的本性,小小的差勁,並不致命,他和蘇路都只是活生生的人,有缺點,但很真實。

  他們也在一步一步適應這真實的生活,離開象牙塔之後的現實。很辛苦,今後依然會有預計不到躲藏不了的傷害和困難,這是生活帶給他們的,逃避不了。

  「喂!賤人!」剛平靜一會兒,蘇路又接起電話,喊羅建喊的興奮異常,郭驍有一茬沒一茬地聽著,「才和老虞通完電話,我們把時間定了……嗯?什麼?你有重要消息必須得先告訴我?成,你先說……嗯,嗯……什麼!!你丫沒騙人??!!他真的回來了?阿田回來了??!!狗日狗的,」蘇路新添的毛病,一興奮就會顛三倒四的罵粗話,「我就知道丫會回來!……韓韓……」

  …………那邊在嚷些什麼,郭驍已經沒太注意聽了,鼻尖嗅著湯的香味,他品嚐著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這輩子,和誰在一起不都是過,他郭驍能和自己想要的人一起經歷。

  覺得很值。

  

  《番外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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