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Let

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最好的年華 by 紅糖 (深情歌手攻x冷清CV受) :: 2012/12/31(Mon)

其實這篇感覺比較現實生活向
網路上的互動比較沒那麼多
不過紅糖的文一向都是很溫馨的


沒有別人,只有你,你是我最好的年華
沒有過去,只是現在,我們相遇的年歲,我們最好的年華。

……

每個聲音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人,他們身上發生的故事。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天作之和
搜索關鍵字:主角:鄭皓 │配角:│其它:



第1章

「我馬上就二十九了,人生已經過去三分之一,工作沒什麼起色,愛情就更……沒有著落,我想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了。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所以……這就是我的名字的由來。恩,就是這樣。」

鄭皓一點進那個房間就聽到一個男人這麼介紹自己,那是一把優雅動人的嗓音,也不知道他在對誰說話,總之語氣是帶著笑意的,雖然有點自怨自艾。

鄭皓瞥了眼語音頻道的左上角,說話的是一個名叫「年華」的傢伙。

他現在已經確定自己是進錯了房間,這個房間號碼是9494181,和老大給他的魔獸戰場房間號只差一個數,但他還不想退出,因為這個叫年華的男人接下來就宣佈他想唱一首歌。

鄭皓是個對聲音敏感的人,他每週末都在一家名叫「Z」的酒吧駐唱,和另外三個朋友一起組成一個非正式的小樂隊。他們都有各自的工作,酒吧的表演對他們來說只是愛好,除此之外還能賺一點小錢和一頓好酒,酒當然是酒吧老闆請客,但是今天鄭皓有點喝多了,要不是老大叫他上遊戲,他已經準備睡覺。

戰場連輸三盤,可見今天不是什麼打遊戲的黃道吉日,可是老大、小豬、鬼精他們都不甘心,非要再扳回一局,他們認為失敗原因就是缺乏語音指揮——據說現在都流行用語音聊天軟件,吆喝著作戰,還能起到鼓舞軍心的作用。

所以對電腦不怎麼精通的鄭皓才會下載YY(一種可供多人語音的群聊工具),然後安裝,然後進錯房間。

他很好奇這個嗓音條件如此好的男人,唱起歌來會是什麼味道。

何況右邊的聊天屏裡也飛速刷著諸如:【嗷嗷~~~~~~年華大人要唱歌?!我圓滿了!!】【晚睡果然是正確的!!!撒花~~~~】這種冒著粉紅色桃心的言論,更加深了鄭皓的期許。

麥上的男人有些羞赧的說:「我唱得很爛,你們不要抱太大期待哦。」

鄭皓點點頭,他懂,這叫謙虛。

然而當年華一開口,他就傻了。

這是一首大街上唱爛的流行歌曲,幾乎沒有難度,可他怎麼能唱成這個樣子?!

——實在是太難聽了。

從第一個音起就不在調上,後面就偏得更加厲害!居然有人能走調走成這樣!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在後頭,即便他唱得這麼爛,右邊的屏幕上依舊一片叫好聲:【啊好好聽啊!!年華大人太美了!】【嗷嗷——翻滾!有愛!】【再來一首吧!跪求——】

沒搞錯吧?!這幫人耳朵聾了嗎???

好吧,他的聲音也許的確很不錯,但他真的不適合唱歌,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念歌詞來得效果更好呢!

鄭皓沒忍住,在聊天欄裡鍵入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皓月戰神:【調都跑姥姥家去了,這也叫唱歌?你們懂不懂音樂啊。】

這行話一發上去,不止是唱歌的人住口了,連一直瘋狂滾動的屏幕也呆滯了,鄭皓那行黑楞楞的大字像是一串咒語,把整個世界都點停了。

然後,就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各種顏色各種字體犀利且不帶髒話的文字一股腦朝鄭皓襲來,其中還夾雜著後者看不太懂的字母縮寫。

「NC??……粘稠?你猜?男廁?到底什麼意思?」鄭皓在腦子裡索羅了一圈也沒找到合適的解釋,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詞。

他現在已經後悔了,倒不是怕這洶湧如潮的口水,而是——這是人家地盤,你是不速之客,不愛聽,出去就完了,有必要非得點破嗎?

與此同時,鄭皓看到左上角的人名閃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耳麥裡也只剩下靜止的嗡嗡聲。

【啊啊啊啊,年華大人走了!!】屏幕上有人這麼喊。

哎?我把正主氣走了?不會這麼脆弱吧!

鄭皓心裡剛冒出一點愧疚,一個冷靜的女聲從耳麥裡傳來:「大家都只是單純喜歡年華大人的聲音,那個叫什麼戰神的,如果想挑事的話,請自覺點叉,沒人攔著你。」這個人名字前面掛著「管理」二字。

我靠,挑事?要不要這麼嚴重啊!

鄭皓哭笑不得,他現在幾乎認為自己是誤入了一個近似於邪教的地方,只要有人指出那位「年華大人」的不好,他的教徒們就會群起而攻之。

【拜託!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啊。】反正正主已經氣跑了,他更沒什麼顧忌的了,鄭皓噼裡啪啦的寫道:【我就沒聽過那麼難聽的歌!】

【有病啊,不願意聽就滾——】

【我們就是喜歡聽,怎樣!】

【有本事你上來唱啊!】

結果可想而知,屏幕上迅速刷出的都是如上言論。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來唱唄。」連管理也這麼說。

事情進展到這個地步,鄭皓也有點急了,雖然是他先挑起的事端,但他確實只是說了實話,這幫人怎麼不依不饒的?

唱就唱唄。

鄭皓字還沒打完,就被管理拉上了麥,他也不含糊,先摀住麥輕輕嗽了嗽嗓子,才開口問:「你們想聽什麼啊?」

話音甫落,屏幕上又炸開了鍋。

【男的???】

【怎麼是男的???】

【還是攻……】

鄭皓不覺好笑,問道:「男的怎麼啦?中國6億多男人呢。」

【呃……氣場好怪!】

【不會真的是誤入吧……】

【其實你是暗戀我們家年華大人吧?是吧是吧?】

「呃……你們在說什麼啊?算了,不是要我唱歌嗎?先說好,我不太會用這玩意兒,也沒伴奏,就清唱吧。」調整了坐姿,又低聲道:「就唱這首吧,《似水年華》——我最喜歡的歌,送給你們。」

鄭皓最喜歡的歌是《似水年華》,最喜歡的歌手是白樺。

「要我說,可惜白樺退得太早,否則你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週六的表演結束,鄭皓,老大,鬼精和小豬照常在吧檯旁的方桌小聚,宋老闆端來免費的酒水飲料,也坐了下來,盯著鄭皓感嘆道:「每次的安可曲都是《似水年華》,要說你暗戀白樺我都信。」

「是啊,我是暗戀他,還很長情呢。」鄭皓接過啤酒。

小豬問:「白樺當年很紅嗎?」小豬是他們四人中年紀最小的,也是最新加入的,加入的原因是偶然一次看他們現場,迷上了鬼精那手出神入化的琴技。

「何止是紅哦,簡直要發光,」宋老闆答他:「他一出道就爆紅,就是因為那首《似水年華》啊!當時他是十七還是十八,漂亮的小夥子呦,光是海報就讓人看得走不動路!」

小豬「哧哧」的笑了:「宋哥,你也走不動路的時候啊?」

「小鬼,你笑話我啊?」宋老闆瞟他一眼,又翹起小指攏了攏頭髮:「時間過得真快啊,距離他退隱都過了十年。」

「聽說是因為意外事故?」小豬追問道。

「嗯,是車禍,傷了嗓子還是怎樣,總之是不能唱了。可惜的很啊,第一張唱片才出來,原本前途無量的,退的時候也才不到二十歲。」

「不過還好,只是傷了嗓子。」小豬吐吐舌頭。

「你懂個屁。」鬼精忍不住轉過頭來,拿話嗆他:「對唱歌的人來說,傷嗓子比缺胳膊斷腿還嚴重。」

「可是至少還有行動力啊,而且那時他也年輕,改行都還來得及。」小豬立刻嗆回去:「哦,鬼精,你能別再這麼搖晃酒杯了嗎?娘死了。」

「沒大沒小的東西。」

小豬回他一個鬼臉。

「哎,鄭皓,這些日子你都在忙什麼啊?」老大看向鄭皓:「也不見你上遊戲。」

老大是他們四人中年紀最大的,也是最為老不尊的,在他看來,只要不把業餘時間用在魔獸上,都算不務正業。

「哦,最近公司事多。」鄭皓撒了個謊。

實際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去9494181,年華的YY房間。

起因是他第二天登陸YY時收到的一條私人消息,發信人正是那天將他拉上麥說話不太客氣的管理姑娘。

消息的內容很簡單,一行字和一個網頁鏈接。

【不管你信不信,年華他是因為一次車禍才不能唱歌的。】

鄭皓當然不信:說話不是挺利落的嗎?既然沒傷到聲帶怎麼就不能唱歌?跑調就跑調嘛,找什麼藉口!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出於好奇還是點開了那個網址。

那是一個題目很驚悚的貼子,名叫:《爆!!年華大人被踢館!!》

踢館?不會是說我吧……

鄭皓往下看去,主貼完全沒涉及到什麼正事,只是呼籲大家「八一八」。如果說這帖子的主題就讓人摸不到頭腦的話,後面的回覆就更匪夷所思了,先是有人上來就問候了樓主全家,然後有人出來指責樓上說話不文明,還有人藉機表白,不是向年華,而是向鄭皓:【那歌,簡直是天籟!清唱居然還那麼好聽!!!尤其是在聽過年華唱歌之後……挖鼻,你們懂的。】

【靠,樓上你什麼意思啊?】

【哎呦呦~~要說捧人誰比得過年華的NC粉啊~~本來唱歌就難聽得要命,還護著不許說~~~】

【掐貨出門70碼!滾——】

類似的言論週而復始足足刷了三頁,直到第三頁末尾一行血紅大字:「本帖8CJ,請勿再跟帖」封貼結束。

原來這就是掐架啊——那天看YY屏幕上老有人說什麼掐啊掐的,鄭皓當時還不明白,現在才算頓悟,這麼看來自己那天的行為好像給那個叫年華的人惹了麻煩啊。

這麻煩具體有多大,鄭皓也不懂,但光看帖子裡個別人說話還真難聽,這要換他,肯定忍不了,免不得沖上去對罵一通,可是這年華脾氣還真好,居然就這麼忍了。

——這時鄭皓還不知道,在這個圈子裡,年華算為人處事都比較低調的CV了,唱歌的確是他的弱項,但他一般不開口唱,那天突然在自己的房間開了腔,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第2章

基於上述原因,鄭皓又進了一次9494181,當然這回他已經不叫皓月戰神了,正巧年華也在,不過他沒有唱歌,而是正絮絮叨叨的說話。

「是兩隻鴿子哦,一隻灰的一隻白的,我走過去的時候它們正把頭埋在一起睡覺。」

【好有愛哦——也許是一對!】屏幕上有人打出這樣的字。

「其實它們只是覺得冷而已吧,」年華毫不留情的打破粉絲們的暢想,「早上很冷的,它們應該只是在取暖。」

緊接著又有人打字:【其實可愛的是年華大人~總能發現萌物~~】

「呃,我一點也不可愛,我馬上就三十歲了。」

【好吧……其實叔受更萌= =】

正好趕上這一幕的鄭皓忍不住笑了,你說這個年華,怎麼這麼實誠啊,非得人家說一句你堵一句,他都替那些粉絲難做。

「今天的午飯裡,我發現一顆棗子哦。很奇怪吧?是混在番茄炒蛋裡面的。」年華又說「是不是很有趣?餐廳師傅怎麼會把這兩樣東西混到一起去呢?」

現在鄭皓已經有點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耗在這裡不分好賴的追捧這個叫做年華的人了。

只要這傢伙不唱歌,單就那把聲音還挺有殺傷力的,而且,他不單聲音溫潤動聽,連性格都挺招人喜歡,不溫不火,軟軟和和。

不知不覺,鄭皓已經連續兩週每天晚上蹲守9494181了,而年華也基本每天晚上都會來YY,大多是說一些生活中的瑣事,鄭皓猜測年華這個人在現實中一定不受歡迎,要麼是長得太醜,要麼是性格有缺陷,否則怎麼會快三十了還是單身——就算是gay也該有那方面的娛樂吧,可他幾乎每天晚上9點都在網上。

雖然心裡這麼鄙薄對方,但是每天聽那傢伙在網上絮叨幾句有的沒的,居然成為了鄭皓每晚睡前的習慣,如果偶爾一兩天年華沒有來,他就渾身不自在,連入睡都比平常慢。

這種現象,一般叫迷戀,僅憑聲音就迷上一個人,對鄭皓來說,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十年前,對象是白樺。

鄭皓喜歡男人,他本身也屬於受歡迎的類型,但由於他偏執的戀聲體質,很多不錯的男人都因為一口粗啞的聲線被他淘汰了。

十年前的燠熱夜晚,那時他才十五、六歲,躺在老家的竹蓆床上,收音機裡傳來不太清晰的新秀歌手訪談,輪到那個名叫白樺的新人時,那個聲音一出來就把鄭皓給俘虜了,彷彿窗外忽然吹進了一絲涼風,那種溫潤的音色,瞬間將他拉進一個未知的迷幻世界。

那個夏天他抱著錄音機將白樺的《似水年華》聽到爛,可以說他的性向意識是被白樺開啟的,而且只是憑聲音,在這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為一個男人的聲音神魂顛倒。

他買了白樺的VCD,正版的,還帶MTV的那種。

一週後傳來白樺遭遇車禍的消息。

再之後白樺就引退了。

一晃就是十年,鄭皓對白樺的印象仍停留在MV裡坐在田埂邊唱歌的少年。

這個年華有著和白樺不相上下的魔力,那是種哪怕只平平常常說話就能讓聲音帶出奇特韻味的魅力。

鄭皓沒有真的腦抽到要去追求年華,但是隨著蹲守YY房間時間的增多,他也從側面或多或少的瞭解到一些關於年華以及這個圈子的資料。

這個圈子叫網配,年華是CV,CV就是類似配音演員的工種,只是沒錢拿,年華入圈時間很早,口碑也很好,通常情況下他配受,受就是……和0一個意思,只不過前綴形容詞更豐富,姑娘們給他普及了很多,鄭皓只記得幾個,例如表面很呆內心很複雜的是腹黑受,表面很呆內心也很呆的是天然呆受,年華就非常善於演繹各種各樣的「受」,和受相對的是攻,鄭皓對攻沒興趣,名詞就更沒記住幾個,不過他倒是真佩服這些姑娘們,居然只用攻受就將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男人們概括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咻」的一下熱了,春天還沒來,夏天就如約而至,上個月大家還集體流行偷菜呢,這周就開始刷微博了,微博是個好東西啊,它特便於偷窺,因為不像開心網,你去過,就留下「足跡」——遇上什麼感興趣的人,一天點人家主頁好幾次怪沒面子的,鄭皓關注了年華,一天刷個十次二十次毫無壓力。

年華也喜歡發微博,和在YY上說話一個風格,都是碎碎念,記錄的也全是生活中的小事,什麼地鐵今天人爆多啊,柳絮飄得看不清路啊,主管換了副黑框眼鏡氣質了好多啊,偶爾還會附帶張照片,當然是那種讓人完全抓不到頭緒的圖,比如路邊一朵小花,天上偶然聚起來的一小坨云彩,一點標誌性景物不帶,擺明了就是自我保護工作做得相當到位,絕不透露有關現實的一點隱私。

可是緣分這東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這天鄭皓和往常一樣等地鐵時用手機刷微博,一登陸就看到年華的最新更新:【在等地鐵,人好多。】時間是一分鐘前。

恩,今天的確挺多人。

鄭皓忽然鬼使神差的朝四周望瞭望,周圍一多半人都拿著手機,想要分辨出誰在發微博,誰在發短信,根本不可能,轉回臉,鄭皓自己又樂了:他在想什麼啊,怎麼可能這麼巧,他連年華在哪個城市都不知道呢,只不過湊巧他們都在下班時間等地鐵而已。

地鐵還沒來,鄭皓又翻了翻幾個熱門推薦微博,都沒啥意思,就在準備登回首頁時,他發現在好友推薦界面上還有個「附近的朋友」選項,鄭皓點開後就看到年華的名字。

「!!!!」

鄭皓一直以為自己對年華的興趣僅停留在聽他講話上,但是此時發現他極可能就在自己附近,那感受還是相當震撼的,他迅速轉身朝後看,憑藉自己對這人的感覺在茫茫人海裡梭巡,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他對年華的外形容貌一無所知,只通過聲音依稀覺得他應該是個外形不出挑,安靜的人,但是這種性徵實在太空泛了,等地鐵的上班族裡刨去一半女人和一小部分90後,剩下的男人二十七八九歲的大半是不出挑的。

機會稍縱即逝,列車在鄭皓身後停下,人群呼的一下聚攏又散開,年華的名字也從「附近的朋友」裡消除了。

鄭皓有些失望,畢竟他曾離真相那麼近過,他知道年華的那些粉絲們該會多羨慕他,要知道很多CV都爆過照片,也和圈裡的朋友見過面、吃過飯,只有年華,還是神秘美人一個,當然,美人只是個稱呼,在聲音重於容貌的網配圈,只要聲音美的人都是有足夠資格被稱為「美人」的。

新的一班地鐵開來,鄭皓只得上車,在車上拉著吊環左搖右晃時心情仍然有些異樣,想到那個傢伙原來上下班和自己走同樣的路線就覺得這事實在有趣,也許自己現在握著的把手,年華也握過?

第3章

自從經過地鐵擦身而過事件後,年華在鄭皓心裡的感覺又不一樣了,彷彿距離近了很多。

所以當年華再發什麼有關天氣、路況的隻言片語時,鄭皓就忍不住會想很多,例如年華這邊一大清早發一條:【碰到少年乞丐抱我大腿,我給了他十塊錢才脫身。T^T】後,鄭皓在上班的路上就忍不住望東望西,看有沒有很欠扁的小孩在追著路人抱大腿;如果年華發一張覺得很好喝的杯裝甜豆漿的圖片,鄭皓也會下意識在身邊尋找有沒有相同牌子的移動早餐車正在營業。

更別提一進地鐵就下意識猛刷「附近的朋友」了,而他也試過每天按不一樣的時間下班,看有沒有可能再在地鐵偶遇。

鄭皓的生活步調已經完全被一個叫年華的男人打亂了,這個男人有一把動聽的溫潤嗓音,這個男人對生活有種灰色的領悟,這個男人對未來不抱太大期許,這個男人認為自己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

直到某天,仍是下班的時間,搖搖晃晃的地鐵車廂裡傳來一絲清淡的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氣,與此同時,年華在微博上更新了一張圖片,圖片裡男人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小塊白色的袖口布料,照片的主景是一串新鮮茉莉花編成的手串,照片的上面還有文字說明:【賣手工茉莉花串的小姑娘很可愛,也很可憐,都沒有人買,我就買了一串,才兩塊錢,但很香。】

「茉莉花手串~香噴噴的茉莉花~」隨著一股濃郁的茉莉花香,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趁車子停站時,從上一截車廂擠進這截車廂,她胳膊上搭著數十根雪白的茉莉花串。

鄭皓全身的神經都調動起來了,茉莉的香氣越來越濃,車廂裡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吸嗅起來,但是沒有人要買,可能是鄭皓盯著小姑娘的目光深刻得匪夷所思,賣花姑娘幾乎沒怎麼耽誤就徑直朝坐在車廂末尾的鄭皓走來。

「帥哥,買一串茉莉花嗎?」

「多少錢?」

「五塊。」

「可怎麼有人說兩塊?」

小姑娘扁了扁嘴:「那人長得比你帥……」

「哦?」鄭皓作勢瞪起眼。

「兩塊就兩塊啦!」小姑娘趕緊改口:「你要幾串?」

鄭皓掏出十塊錢,「那個比我帥的人,在哪?」

小姑娘眼珠轉了轉,機靈的指了指身後:「就在後面那截車廂。」

就這樣,手捧五串茉莉花的鄭皓和賣花姑娘一起堵在了門口,都等著車門一開好第一個衝出去,不過人家小姑娘是為了生計,鄭皓是為了……聲音?

總之,鄭皓已經想好了,他這回一定得堵住那個年華,至於堵住之後幹什麼,他倒沒想那麼多,也許可以嚇唬他一下?看他吃驚的樣子也不錯。

他決定一會先在隔壁車廂的門口等,看下車的人裡有沒有手上戴茉莉花串穿白衣服的,恩,他在微博上看得真真的,年華那張照片露出來的袖口分明是白襯衣。

車子停了,鄭皓猴似的躥出去,結果一無所獲,不過不要緊,他還有第二套計劃,人沒下車,那自然是還在車上嘍!

鄭皓大搖大擺的踱進車裡,上一站是商業街,下車的人很多,現在車廂裡比較空,鄭皓只掃了一眼就看到在右側座位的末尾坐著一個身著白衣的男人。

他佯作無事的朝那邊走去,男人正低著頭擺弄手機,不會又在刷微博吧……鄭皓先瞟了眼他的左手,的確戴著一串茉莉花,就是他了。

男人這時也注意到了鄭皓——被一個大男人完全擋住光亮,想不注意到也難。

這麼空的車廂,怎麼還有人願意走到最裡面?這人不是缺心眼就是要坐到終點站,年華抬起頭,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密密匝匝排在一起的白生生的茉莉花串,他立刻就明白了。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對鄭皓客氣的說道:「不要了,我已經買過了,謝謝。」

「……我這也是買的。」鄭皓回他。

男人一怔,然後迅速低聲道:「抱歉。」之後便再次垂下臉。

從鄭皓的角度居高臨下的看到男人的耳背都紅透了。

之後鄭皓就站在那裡不動了,他的臉對著男人身後的窗子,彷彿覺得這位置不錯,風景也好,但實際上那裡只是一片飛速掠過的黑暗和他自己的影子。

鄭皓望著玻璃上自己面無表情的臉,心裡激動得都快爆炸了——他不會認錯的,這個人,是白樺!

沒錯,就是他,雖然只看過對方十年前的影像,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賣花姑娘說得沒錯,他很帥呢,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深的痕跡,依然是干乾淨淨的斯文模樣,只是氣質變得很多,好像成熟了,也好像……

「我的人生已經過去三分之一……我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所以,這就是我名字的由來。」鄭皓想到第一次聽他說話,他就是這麼介紹自己的。

當時就覺得這個人的情緒有些灰暗,好像對生活不再報什麼期待,原來是這樣……他是這麼認為的?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嗎?

是因為被車禍奪去了最璀璨的東西?

十年,已經十年了啊。

可是他明明沒有傷到嗓子,他的聲音依然那麼動聽,怎麼就不能唱歌了呢?

想到這裡,鄭皓的額頭流下冷汗。

——這也叫唱歌?!我就沒聽過這麼難聽的歌!

這是他曾抱怨他的話,他居然吐了白樺的槽!——對他暗戀了十年的偶像!

列車行駛得異常平穩,可是鄭皓握著拉環的手已經沁出厚厚的冷汗,他不確定要不要現在和白樺相認,告訴他自己是他最忠實的歌迷,他的《似水年華》自己已經聽到爛,告訴他自己每天晚上都會聽他講話……如果把這些告訴他,他會怎麼樣呢?會激動嗎?會因為被歌迷認出來而欣慰?

鄭皓覺得不會。

從他在網上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的行事作風來看,他應該不會希望被認出來。

可是就這麼放過的話,鄭皓不甘心。

「麻煩,借過。」

男人站起來,眼睛的位置剛好是鄭皓的鼻尖。

鄭皓下意識向旁邊側了側身,白樺從他身邊走過,一縷淡淡的茉莉花香從鼻尖拂過,鄭皓想也沒想也跟著走過去。

等待車停的時候鄭皓瞥了眼電子牌上的站名,又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他要把這一刻牢牢記住,不止為了紀念……

而是為了跟蹤。

第4章

白樺發現自己被人盯梢了。

大概是從上週一開始,那天他乘坐地鐵時像往常一樣隨手發了條微博,內容是有關自己買了串茉莉花串的事,為了更直觀的表現小花的鮮嫩可愛,他還拍了張戴在自己手腕的特寫照片。

他一向很注意不在網上透露自己的真實信息,但只是一個手腕照片的話應該沒有關係吧。自從有了微博後他就很喜歡在上面記錄一些看到的人和事,算是給枯燥的上下班路途增加點趣味。

合上手機後白樺就發現在自己面前很近的位置站了個人,這人手上繞著好幾串茉莉花,而且盯著自己的表情十分奇怪,可他確定自己不認識這人,於是他下意識把對方當成是賣茉莉花手串的了,繼而引發出一段相當之糗的對話。

「不要了,我已經買過了,謝謝。」

「我這也是買的。」

「抱歉。」

然後這人就一直站在這,白樺覺得不自在極了,只能垂低了頭繼續刷微博。

年華:【剛才好囧,我把另一個乘客當成賣茉莉花串的了。】

評論:【噗……然後呢??】

【年華大人你實際上是天然呆吧!】

【天然呆+1】

年華:【不能怪我啊,他個大男人,拿那麼多茉莉花,不是很奇怪嗎?而且他一直站在我這!!】

評論:【哇!一直站在那??】

【緣分啊——】

【顏如何?】

白樺想了想,回道:【還挺帥的。】

合上手機後一抬頭,卻見對方正盯著自己古怪的笑,那笑容像是因為窺破了什麼而得意,白樺心裡「突」的一跳,立刻想到自己剛在微博上向那些小姑娘承認這男人很帥,難道被他看見了?應該不會這麼巧,他站著我坐著,怎麼看得清我打了什麼?他肯定是因為別的事在笑,這麼一想就釋然了。

「麻煩,借過。」

就是從那天開始,白樺覺得自己被人盯上了,尤其在地鐵裡,那目光如影隨形,但是當他轉過頭去找時,卻一無所獲,不是白樺自作多情,因為那視線已經熾烈到讓人無法忽視無法忍受的地步,走在人群裡,被看著的感覺就像背上粘了根蛛絲一樣。

這感覺很可怕,可是白樺自問沒有得罪什麼人,若說唯一有可能的話,那人難道是混網配的?

想到這,白樺感到一陣惡寒,他最討厭的事,就是現實生活被侵犯。

他一向把現實和網絡分得很開,也一直將真實的自己保護得很好,這個圈子從某種程度來說帶給了他些許滿足,讓那些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在這裡被拾起、拼接,通過另一種形式,讓他有種又站在舞台上的錯覺,但網絡畢竟是網絡,離開這個平台,他就什麼都不是了,上班,下班,受上司的氣,做瑣碎的工作,和大多數平凡人一樣。

離開網絡,他就像被打回原形的小妖怪。

所以,只要現實和網絡不交界,那麼夢也能更長久一點、完滿一點,是吧?

跟蹤的行為已經持續到第五天,而且越來越明目張膽,白樺只是暫時不想打草驚蛇,否則他有把握,只要在某個特定機會猛的轉身看過去,一定可以將那人抓個現行,但他懷疑那可能只是某個過於熱情的姑娘,如果太凶說不定會嚇到她,反正今天已經是週五了,週末他不上班,也不會乘坐地鐵,可以暫時消停兩天,至於下一週會不會再繼續……那人應該不會這麼閒吧?

可是令白樺沒想到的是,那人今天居然跟出了地鐵!

這個他可忍不了了,怎麼?你還想跟蹤到我家?

出了地鐵站,白樺不動聲色朝回家的方向走,過了路口穿過鬧市進入窄街,窄街中段有一個Z字形轉彎,白樺轉過去後就貼牆根站住了。

6、5、4、3……2……1……

「你為什麼跟蹤我?」掐准那人離自己只有幾步時,白樺站出來,「……你?」

本以為會抓到一個幼稚的小姑娘,可怎麼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而且還有點面熟。

但白樺想不起自己在哪見過這人了。

趁他晃神的功夫,那男人迅速調整了面部表情,開始裝傻:「我路過而已!」

「已經一週了,從地鐵上開始,現在又跟蹤我到這裡,你變態啊?!」白樺也不是軟弱可欺的人——既然對方不是小蘿莉,他就可以凶一點了。

男人沉默了一陣,開口道:「白樺,我喜歡你。」

「!?」白樺勃然變色,臉上血色霎時褪了個乾淨,他掉頭就走,男人追上來,拉住他的手臂,連聲辯解道:「我不是變態!我是真的喜歡你,你的歌我都會唱,我喜歡你很久了,知道你引退時我……」

「放開。」白樺轉過頭,冷冷的盯著男人抓著自己胳膊的手。

男人忙把手縮回去,又小心翼翼的:「白樺,我只是……」他還要再說點什麼,但是對方冰冷的目光瞪得他心裡一震,「白樺……?」

「如果再讓我看到你,我就報警。」

這個唐突的男人當然是鄭皓。

他訥訥的站在原地,眼看著白樺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窄街的轉角。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糟極了,跟蹤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換成任何人都會不高興,更何況是白樺,他是那麼討厭別人探究他的現實生活。

可是經過這些時日的蹲守,不管是在網絡上還是現實中,對白樺的瞭解越深,某種情緒就越濃厚,這早就不再是單純的對昔日偶像的懷戀,或是對一個叫年華的CV的聲音的迷戀了,當得知白樺就是年華時,迸發出的感情好像比雙倍還要多。

在YY裡輕聲細語說話的人既是年華,也是白樺;在微博上碎碎念的人既是年華,也是白樺;看到年幼的乞丐會忍不住掏錢的人既是年華,也是白樺;會隨手拍下別緻景物的人既是年華,也是白樺……原來是一個人啊,從始至終吸引自己其實就是這一個人,不管他是歌手還是什麼,其實只是那個人。

鄭皓是打定主意要融進這個人生活的,可是剛才白樺的那種反應……好像自己不是在表白,而是說了什麼侮辱他的話。

鄭皓決定換一種方式侵入他的世界。

第5章

週日,年華的QQ忽然抽筋似的抖起來。

【在嗎?!好消息!那個劇,終於找到翻唱了!】……震鈴,震鈴,震鈴……

年華:【在,我在,別震了。】

尋劍-策劃:【哈哈不好意思——剛才太激動了!】

年華:【你說找到翻唱了?那首古風純音樂?你知道我的標準,不是最合適的我可不用。】

尋劍-策劃:【——你先聽聽再說!】

聊天框右邊顯示收到文件請求:「試唱15-皓月」

年華選擇接收。

「皓月?」年華有些不以為然:【這個人沒聽說過啊,是新人?】

尋劍-策劃:【是新人,也是你的粉哦~】

聽到這話,年華不悅的皺起眉頭,僅有的一絲期待也減淡了許多,他對這部劇投注了很大心血,他不希望有人只是為了接近他而參與進來。

策劃和他交情匪淺,當然瞭解他的脾氣,這時見他不吭聲,便忙道:【你知道我的,我不會推薦不靠譜的東西給你,你先聽聽看啊!】

文件這時也已傳輸完畢,年華便不再多說,調整音量後戴上耳麥。

隨著前奏響起,年華也不禁隱隱期待起來。

這部劇是從年初就開始策劃的,到現在一切具備只欠一首合適的片尾曲,原曲是年華挑的,一首冷門的古風純音樂,如果唱好的話,一定非常驚豔,但是聽過無數試唱小樣後,效果都不能令人滿意,有人甚至懷疑年華的眼光,要知道,他可是圈裡有名的不會唱歌的CV,這樣的人來為ED把關,可信度又有多高呢?因為一首歌,進度已經被拖慢了兩個多月,現在連年華自己也忍不住質疑了:真的是我的要求太高嗎?只是想從歌聲裡聽到情而已。

……

沒錯,皓月就是鄭皓。

其實按他一貫的起名原則,他應該叫「皓月之聲」才對,就像魔獸裡的戰士號叫「皓月戰神」,盜賊號叫「皓月刺客」一樣,但他很想和「年華」配對,所以只能忍痛閹了後倆字,成了皓月現在這個有點女氣的名字。

他計劃得挺好,先和房間裡的姑娘們透露自己想配劇的願望,然後大家就會問他是男是女、是攻是受,這時他就坦然承認是攻——蟄伏了這麼久,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圈子現在最缺什麼呢?那就是強攻,總攻,各種攻——那不就是他自己嘛!?

但是事情並不如他想得那麼順利,先是策劃(也就是9494181的房間管理),聽他說想要配劇後便發給他一份台詞,然後順手將他拉進了小房間,不冷不熱的道:「先讀讀看這個。」

「這是什麼啊?!」鄭皓一看那段文字就抓狂了,「『你這迷死人的小妖精』『下面的嘴可一點都不誠實』——你不會是耍我吧?!」

「怎麼?這就不好意思啦?想當CV的話可是什麼台詞都要念的呦!」

鄭皓懷疑這姑娘根本就是看出來了他的身份,為報「踢館」之仇,故意給他難堪。

「念就念!」為了白樺,他豁出去了。

可是當他硬著頭皮唸完那份集大雷於一身的台詞後,策劃卻說:「你戲感好差啊,我覺得你不適合當CV。」

鄭皓一顆熱情如火的心被打擊得拔涼拔涼的,他急著追問:「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只要能……」

只要能接近白樺。

「別的辦法……你會寫劇本嗎?會畫圖嗎?會後期嗎?」策劃姑娘提出一連串問題。

「不會,不會,都不會啊啊——」鄭皓急中生智,又問:「哎,我說,你們需要唱歌的嗎?」「唱歌?需要啊,你先唱兩句來聽聽——」

鄭皓趕緊哼起一首流行歌曲。

「還不錯,我們確實正在為找歌手苦惱呢。不過——」策劃話鋒一轉:「這首歌,難度很高。」

「高?有電視塔高嗎?你發來我給你唱。」

鄭皓可不是吹牛,像他這種在酒吧唱了五、六年的,翻唱對他來說根本不是難事,要知道酒吧裡客人可不都是老老實實坐在那聽歌的,經常會碰上有人故意點難度很高很生僻的歌找茬的情形,雖然這都是剛入行時的事了,現在在宋老闆的酒吧裡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但鄭皓肚子裡積攢的歌沒有一萬也有五千,除非是Vitas的歌劇2,否則要說一個小小的網配圈,能有他唱不了的歌?那簡直是笑話!

但是收到對方傳來的伴奏和歌詞後,他還是有點傻眼,靠,半原創啊!

為了讓他盡快代入情緒,策劃將《尋劍》的原文也發了過來,最後還有意無意的點道:這部劇可是年華大人很看重的哦,為了這首ED拖了好久。

皓月:【咦?這麼說——要是我把這歌唱好,他會很高興嘍?】

尋劍-策劃:【(奸笑)……我就知道你是為這個,皓月戰神同志!】

皓月:【= =|||】

尋劍-策劃:【怎麼樣?到底能不能唱?】

皓月:【能!】

尋劍-策劃:【那先錄個小樣給我,最遲明天之前。】

皓月:【沒問題!】

為了這份試唱小樣,鄭皓幾乎一宿沒睡,倒不是說這歌有多難,而是那個味道不好把握,他從沒唱過古風歌,更何況還是這樣一首純音樂——沒有前人的演繹,全要靠自己摸索,加上他對錄音軟件也不精通,光是琢磨怎麼讓自己的聲音和伴奏融合起來就費了老勁。

而且這歌是放在廣播劇末尾的,是有故事性的,這就涉及到一個「情」字,你想啊,一個劇播完,聽眾肯定還意猶未盡呢,這時古箏的聲音響起來,就跟回味似的,又帶著你重溫了一遍劇情,從這個角度來講,結尾曲很重要啊。

為了抓住情的精髓,鄭皓把《尋劍》的原文也看了。

講的是一個劍客為報家仇遍訪名劍的故事,劍客得知在寂寥山上藏著一把神劍,得神劍者天下無敵,劍客去了,沒找到神劍,卻結識了一個散仙般的人物,兩人就這麼看看月亮談談天氣慢慢就相愛了,相愛之後劍客還是惦記著那把神劍,以致吃什麼都不香,睡也睡不踏實,散仙很發愁,直到某一天,劍客終於找到了那把神劍,舉著它報了大仇,結果再回寂寥山卻找不到自己老婆了,原來他老婆就是那把神劍,沾了人血就變不成人了。

多麼苦逼的故事啊,白樺怎麼好這口?而且還是配那個最後變成劍的散仙。

果然,這傢伙的人生觀是灰色的。

一切準備就緒,鄭皓進入錄音狀態,他一共錄了十個小樣,然後一段一段的聽,把有瑕疵的或感情不到位的都剔出去,最後剩下三個,一個哀怨過頭的剔掉,一個嗓音偏細的剔掉,最後一個壓縮打包發給策劃。

做完這一切爬上床時已經是清晨了,入睡前他迷迷糊糊的想著:他會喜歡我的翻唱嗎?

策劃告訴他在這之前他們聽了很多試唱的小樣,但是年華都不滿意。

鄭皓很理解:作為一個音色那麼美,唱歌曾經那麼動聽的人,年華絕對有資本對別人諸多挑剔。希望自己能夠一擊即中吧。

……

尋劍-策劃:【怎麼樣??】十分鐘後,策劃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問。

年華:【恩。】

尋劍-策劃:【『恩』?恩是什麼意思啊?好還是不好??】

年華:【就是很好的意思!】

尋劍-策劃:【我沒聽錯吧!你居然會用『很好』這個詞——居然沒挑毛病!(⊙o⊙)】

【確實很好啊,我挑不出毛病,】年華打這些字時指尖還有點顫抖,【我甚至懷疑這個人是專業歌手,真的,尤其是高音的處理,真是太漂亮了。】

尋劍-策劃:【咦?真的有那麼好嗎?音樂我是不太懂啦,就是覺得聽起來很舒服。】

年華點點頭:【最好的演唱,就是要不著痕跡。】

尋劍-策劃:【哦我懂!大巧若拙嘛——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還是你比較有魅力啊,居然能吸引到這麼棒的粉~~要不要我把他的QQ給你,或者把你的QQ給他?你們交流一下?(奸笑表情)】

年華:【不要。】

尋劍-策劃:【那好吧……】

第6章

毫不意外,《尋劍》廣播劇一經發出,立刻掀起軒然大︳波,「古風」、「耽美」、「全一期」都是多麼閃亮的詞彙啊!更別提主役還是年華,製作班底又一貫的高水準,然而比劇本身更奪人眼球的卻是ED。

「皓月」是整個CAST表裡最陌生的名字,但是演唱功底卻在那擺著,配合整部劇的淒美情境,一首《尋劍問情》唱得纏綿悱惻,說是一曲成名也不誇張,自從《尋劍》發佈後,鄭皓的QQ就開始處於不得閒狀態,一登陸就抖個不停,有不認識的人請求加好友,有其他劇的導演or策劃請他唱ED,也有某某CV的親友邀請他參加歌會/生日會,對於後兩種邀請鄭皓通通拒絕了,問及原因,答曰:不熟。

鄭皓這孩子太誠實了,其實隨便找個什麼藉口都比說「不熟」好麼,這樣能不得罪人?現在混網配的大多是88後89後90後了,孩子很脆弱的,你傷不起啊,好嘛,沒過兩天,一個殺氣騰騰的帖子就掛在網配論壇首頁了,題目很文藝,叫「談談現在的新人」,鄭皓恰巧也逛那論壇,順手就點進去了,沒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就出現在主樓,還被批評【耍大牌,請不動】。

好嘛,合轍您「談現在的新人」其實就是點評批評我一個啊?

鄭皓這暴脾氣!

他當即用皓月的名字回覆了,【我樂意唱什麼不唱什麼你管得著嗎?】

等他的回覆一發出去,樓已經瞬間蓋了七八層了,等他再一點刷新,罪名又加上一樣:【找存在感】

我去!存在感是與生俱來的好吧?這還用找?

其實這種一看就是挑事的帖子,當事人一般根本不進去看,人家有親友幫忙匯報,摘幾條重要發言截圖看看就得了,一笑了事,這就是所謂的人紅是非多,但如果你正馬回覆了,那就叫越描越黑,鄭皓現在這種情形就是。

有人很快逮著他的話頭循循善誘,【皓月傻媽,那什麼是你樂意唱的呀?例如年華的劇?】

【那當然啊,我就是因為年華才進圈的。】鄭皓這麼回覆。

發完這劇,鄭皓也覺得跟一群小姑娘較勁挺沒意思的,反正他的目標從開始到最後都只有一個白樺,至於他的形象,紅也好,黑也罷,有什麼關係呢?想通之後鄭皓點X出貼。

但是他不知道,因為他那一句話,這貼歪得越來越厲害,到最後居然傳成;「皓月傻媽只為年華一人唱歌。」

瞧,緋聞就這麼搞起來了。

幾天後,緋聞的另一當事人沉不住氣了,白樺私敲了鄭皓的QQ。

托《尋劍》劇組的福,這時他倆已經在同一個工作Q群裡了,當年華的標誌性小白花頭像閃起來時,鄭皓心裡激動極了,因為先前的那次不愉快經歷,他可沒敢貿然騷擾對方。

年華發來的消息是:【『只給年華唱歌』——你說過這樣的話?】

鄭皓當然沒說過,但這個時候也沒正面否定。

皓月:【怎麼?不可以嗎?】

白樺那邊靜了幾秒,過一會才回道:【那樣別人會說你。】

看他這個嚴肅的小樣,鄭皓忍不住想逗逗他:【說我什麼?】

年華:【說你抱大腿。】

【抱大腿?!】鄭皓樂了,心想:我倒想抱呢。【那是什麼意思?】

年華:【就是拍馬屁。】

皓月:【哦!是這個意思啊,沒事,我不在乎!反正我就是喜歡你嘛!(傻笑表情)】

打完這行字,鄭皓心裡也有點惴惴的,這麼直接會不會被討厭?——可是別的粉絲都是這麼表白的啊。

果然,選擇從網絡這面攻克是正確的,白樺在網上性格溫和了許多,他不但沒生氣,居然還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鄭皓心里美得冒泡,趕忙回了個火辣的熱吻。

年華:【你敢調戲我!】

皓月:【是你先勾引的哦。】

年華:【要是我把這段發到微博上,你會被掐成渣滓(壞笑)】

皓月:【來啊,誰怕!】

鄭皓巴不得他發呢,神吶!讓緋聞來得更猛烈些吧——

白樺當然沒發,但是通過第一次私下接觸,兩人關係倒是近了不少。

在這之後鄭皓便開始大著膽子展開後面的行動,他熟知白樺的作息規律,又懂得投其所好,便時不時向對方推薦一些最近聽過的覺得不錯的歌,加上《尋劍》的原班人馬正在籌備另一個古風耽美全一期,這一回鄭皓在ED的選擇上也有了更多發言權,他和白樺一起在茫茫歌海中尋找適合翻成ED的曲子,把試唱的小樣直接發給白樺,請他提出意見,白樺這時就好笑的問他:你明知道我唱歌難聽,幹什麼還總和我討論這些?

【唱和聽是兩種概念。】鄭皓這麼答他。

好吧,其實白樺已經知道皓月就是那天在YY上直言他唱歌難聽的傢伙了,對於自己唱歌跑調這一點,白樺從來沒有避諱過,但上次雷到鄭皓純屬無心。

白樺原名白華,從小就有一副好嗓子,動畫片、電視劇,只要看過一次就能把主題曲唱得像模像樣,從小學到中學一直是文娛骨幹,校慶演出的保留節目是單人獨唱,他從不懼怕舞台,也願意站在上面,初中畢業被藝校看中,開始了職業歌手的訓練生涯,教過他的老師們一致認為這孩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模樣好,嗓子好,有悟性,又肯努力,簡直是天生的歌者。

十八歲參加商演,被當時的金曲才子贈歌一首,就是後來一炮而紅的《似水年華》,第二年同名專輯開始發售,白華改名白樺。

但是這一切都毀在一場車禍中。

醫生說他的大腦受到損傷,形成聲音的區域內神經受損,說話沒有大礙,但是唱歌就很難了。

白樺起初不信,他覺得自己嗓子沒事,腦子也挺清楚,能分出歌曲的好賴,怎麼就不能唱了呢?

他偷偷唱了,錄下來,自己聽,然後他就知道自己這回是真毀了,他再也不能隨心所欲的唱歌了。

之後就只有漫長和苦悶,他得像大多數人一樣生活,重新回歸平凡的人生,甚至比別人甚至更難,他之前的聲樂訓練現在已經完全作廢,對他今後的人生不再有丁點用處,他得從0開始,重新獲得技能和學歷,再之後是求職,工作……

渾渾噩噩幾年下來,偶爾對著鏡子還會發呆,這個面色蒼白、一點精神氣也沒有的男人是誰啊?

白樺的名字早就被人們淡忘,即使提起來,也只會以「那個倒霉的傢伙」代稱,有知情的親戚這麼對他說:還好,撿了條命呢,高速公路上翻車,一般不是死就是殘廢,你只是不能唱歌而已。

可是對歌唱者來說,這和殘廢沒什麼區別吧。

起初白樺還會這樣辯解兩句,但是對方會笑他矯情,所以後來白樺就不再多嘴,只是符合的笑著說:「是啊,我命好呢。」

這樣他們就不會一直揪著那場車禍喋喋不休。

再後來,他發現了網配。

他原本準備一輩子不再開口唱歌的,但是那天他有點興奮,一個沒忍住又開口了,雖然他知道自己的粉絲們很可愛,不管自己唱得多糟都會讚美。

因為那天他在酒吧聽到有人在唱《似水年華》。

他原本是陪同事們一起去的,但是那個時間同事們都紛紛告辭了,白樺卻因為這首歌而留下來一直聽到最後。

一曲唱完,很多人都喊好聽,還有人問這歌叫什麼名字?怎麼沒聽過。

有人答:「這是白樺的歌,一個十年前的歌手,這是他的成名曲。」那人指指昏暗燈光下的歌手:「這人崇拜白樺,每次都要唱這首!」

原來還有人記得他,一個酒吧歌手,每次都會唱自己的《似水年華》。

第7章

鄭皓最近心情很好,他覺得通過努力現在他和白樺應該算是朋友了,即使只是網絡上的,但是不要緊,不是有人說過嗎?網絡上的交往才是真正為對方的靈魂所吸引——因為它排除了現實中一切玷污感情的因素,例如外貌,經濟能力,以及性別。

那麼現在他算是和白樺「交往」一個多月了,雖然聊天只是通過打字,話題也只是圍繞著劇和ED,至少他們有共同語言了,但進展卻著實緩慢:他雖然抱著一腔熱情接近白樺,但對方卻似乎毫無察覺。鄭皓保守的猜測白樺應該是個彎的——真正的直男誰能接受幾年如一日的和男人調情呢?即使是在劇裡。

畢竟網絡還是有侷限性啊——男人追男人可真難,分寸尤其重要,按兵不動人家拿你當普通網友,稍微尺度大點又容易留下壞印象,例如上次的跟蹤……

鄭皓上班時都在思索這件事:怎麼才能讓兩人的關係更近一步。

這天又是週五,酒吧的表演一結束鄭皓就急著往家趕——對於他這種行為,老大和小豬已經表示過多次不滿了,但只有週末年華會在YY上呆久一點,為了愛情,他也沒辦法。

一到家先開電腦,QQ、YY都登陸上,等待進入房間時QQ聊天屏忽然蹦出這麼一句話,策劃苦逼中:【你對年華是認真的?】

這位策劃既是尋劍的策劃,也是年華YY房間的管理,鄭皓警惕起來:【怎麼這麼問?】

策劃苦逼中:【我挖到你的微薄了,你只關注了他一個人?】

皓月:【靠,這都能讓你找到!】

策劃苦逼中:【想不找到很難吧?你的起名定式……這麼明顯】

皓月:【……】

策劃苦逼中:【不過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哦】

皓月:【為什麼?】

策劃苦逼中:【他不喜歡被過分關注】

鄭皓盯著對話框裡對方給出的忠告怔住了,不喜歡被過分關注?既然不能唱歌,就選擇另一種用聲音表達感情的方式,不就是還不甘心嗎?而且還混到小有名氣,卻不喜歡被過分關注?這傢伙還真是個矛盾的人啊……

皓月:【謝謝,但是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必須要讓對方知道,當然前提是,這種喜歡不是隨便玩玩的那種。】頓了頓,又打下:【你是打算幫我?】

策劃苦逼中:【所以我問你是不是認真的啊。】

皓月:【沒有比我更真的了。】默默喜歡對方十年什麼的,這不是漫畫才有的情節麼?

鄭皓早就看出來了,這位策劃姑娘和一般年華的粉不同,她連白樺是因為車禍才不能唱歌的都知道,搞不好他們現實中也是朋友呢。

不過出於慎重起見,鄭皓還是沒有透露自己已經發現年華真實身份的事。

策劃苦逼中:【年華他這個人吧,其實很怕寂寞。】

皓月:【所以每晚都上YY。】

策劃苦逼中:【但他基本不怎麼和其他人互動。】

皓月:【沒錯,都是碎碎念。】

策劃苦逼中:【你別看貌似挺溫柔的,但那其實是距離感啊……】

鄭皓想了想,打下自己一直想問的:【是不是之前也有其他CV對他表示過好感?例如那個XXX,還說是官配什麼的……】

策劃苦逼中:【你說風雨雁?哈哈,那是大家說著玩的,那是個直男啊!皓月戰神同志,吃醋也要看清形勢啊~~】

皓月:【那也一定還有其他人喜歡他吧?你跟我說說!=///=】

策劃苦逼中:【是有啊,不過都是過去式了。】

皓月:【哎?】

策劃苦逼中:【其實是年華的問題啦,他喜歡把對自己有好感的人斬盡殺絕!】

皓月:【??】

策劃苦逼中:【所以我剛才說啊,他對粉絲都挺溫柔,但是對有那種意思的人可是很冷漠的。】

皓月:【……完了,那我可真失敗,他對我也挺溫柔啊……難道我的熱情他完全沒感受到嗎嗎嗎?!】

策劃苦逼中:【其實我也在奇怪這一點,他對你有點不一樣哦。】

看到這句話,鄭皓立刻坐直了:【不一樣?怎麼不一樣?多說一點啊!】

策劃苦逼中:【可能是因為喜歡你的歌?】

皓月:【然後呢——然後呢?!】

策劃苦逼中:【-_-#你自己去問啊~~】

皓月:【啊?什麼?……我艹!!】

鄭皓又被這個姑娘給陰了,毫無準備的,再一次被拉上了麥。

【咦咦咦——是皓月大人!】有人發現麥序上的名字變了。

【皓月?就是唱尋劍問情的大人?!】

【我沒掛錯吧?這是年華傻媽的房間吧——】

【球唱歌~~】

右邊屏幕上迅速刷著如上言論。

從來不知羞澀為何物的鄭皓這時忽然緊張了,因為他看到年華也在,名字和他挨著,卻沒出聲,這種感覺很奇特,彷彿這個人就站在那,不開口只靜靜朝自己望過來。

屏幕上求歌的呼聲越來越高,這種鳩佔鵲巢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年華?」鄭皓清了清嗓子,低聲問,「你在嗎?」

「嗯?」被唸到名字的人回他,「在。」

「那個……我是被突然拉上來的。」

「我已經知道了,」年華帶著笑意說:「既然來了,不唱首歌可不行。」

「你想聽什麼?」鄭皓迅速問。

「咦?」年華又怔了一下,隨即彷彿自言自語似的咕噥道:「這種時候,不是該問大家想聽什麼嗎……」

鄭皓覺得自己臉紅了,年華的聲音通過電流傳到耳中,麻麻癢癢的,彷彿被人在耳邊吹了口氣。

「咳咳!那……你們想聽什麼?」要不是年華提醒,鄭皓幾乎忘了這是在公眾語音房間裡。

【什麼都行——】

【還是合唱吧!】

【球合體——o(≧v≦)o~~】

屏幕上調侃的話又讓鄭皓猛的咳嗽起來,「看來問你們也沒什麼頭緒啊……那就這樣吧,五月天的《天使》,送給……大家。」鄭皓差點說成送給年華,其實他心裡也確實是這麼想的,如果對方喜歡自己的歌聲的話,那麼目前他只有這一樣東西可以送給對方。

年華禁麥,鄭皓打開伴奏。

只要一開口唱歌,那些緊張啊不好意思啊就都跑去九霄云外了。

「你就是我的天使,保護著我的天使,從此我再沒有憂傷……不管世界變得怎麼樣只要有你就會是天堂——

你是天使,你是天使,你是我最初和最後的天堂——」

「好聽。」一曲結束,年華這麼評價。

「嘿嘿。」鄭皓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唱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年華又說。

「還想聽什麼嗎?」

「你還會唱什麼?」年華反問。

「我什麼都會。」鄭皓飛快接口,有種急於向心上人獻寶的感覺。

「那就唱你喜歡的。」

「最喜歡的嗎?」

「有什麼不同嗎?」

「呵呵,沒什麼……」鄭皓拿不準這個時機是否正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最喜歡的歌是白樺的《似水年華》。「那我再唱一首張學友的老歌吧。」

「好。」

全神貫注討論唱什麼歌的兩人沒發現,旁邊的空白屏幕裡已經刷滿了諸如:【哎哎哎?這種粘膩的感覺是腫麼回事……】

【麥上的兩隻……】

【接樓上,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無限排!!】

第8章

這場別開生面的「主隨客便」歌會一直持續到後半夜,被炮灰的粉絲們最後只剩三分之一不到,其中大半還是掛機,如果不是管理私敲年華跟他道晚安的話,後者都沒注意原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凌晨三點,而鄭皓也已足足唱了兩個多小時,這在年華的網配生涯裡是從沒有過的事,他居然都忘記跟人家客氣一下,哪怕是問問累不累呢?可是他們就是這樣,一個唱完一首就問:好聽嗎?還想聽什麼?另一個就這麼從善如流的答下去。

【我懂,是聽入迷了吧~人家說了,歌是送給你的。】管理姑娘語帶調侃的說。

【……】

雖不願承認,但確實就是入迷了,鄭皓的聲線真好,是他最喜歡的那種類型,中低音時略帶沙啞,有質感又有磁性,高音又華麗,尤其唱那些曲調起伏大而突兀的歌時,聽起來爽極了。所以才會想一直聽下去,尤其對方唱每首歌前都會刻意強調:這首歌是送給你的——好聽的聲音配上合適的旋律真的好像一份逼真精美的禮物,就這麼持續的完美的不停放進他的手中。

「抱歉,我沒注意時間,原來都這麼晚了。」待對方這首唱完,年華趕忙道歉。

「沒關係,我喜歡唱給你聽。」

說話的時候就聽出來了,鄭皓的嗓音都有些干啞了,年華心裡更過意不去,又忍不住埋怨:「你倒是喝點水啊。」

「哈,沒事,連著唱幾個小時那是經常的。」

「你是歌手?」年華緊接著問。

「不是,只是業餘愛好,偶爾在酒吧唱唱,所以這種連續的幾個小時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唱歌那裡還有人抽煙呢!」

「啊,」年華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又不無惋惜的說道:「以你的資質,可以做專業歌手呢。」

鄭皓笑了:「哈哈,我可沒想那麼貪心,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很不錯了……」說到這,他及時止住話頭,又問:「今天的歌都是送給你的,喜歡嗎?」

年華仍在回味對方剛才的那番話,說起酒吧,他想起了上次聽到的「似水年華」,那也是個酒吧歌手,音色倒是和皓月不相上下的好,如果有機會真該聽聽皓月的現場……

鄭皓等了一會不見對方反應,便又問了一遍:「喜歡嗎?」

「啊?什麼?」

「歌啊,今天的歌。」

「喜歡。」

……

從那天之後,鄭皓成了9494181真正意義上的常「客」,晚上時間合適的時候,他和年華會在YY上隨意的聊幾句,內容都是各自生活中的瑣事,但卻約定俗成般不透露過多的個人信息,鄭皓一直牢記著管理姑娘的提點——年華對任何對自己抱有那方面覬覦的人都保持戒心。不過能從單調的文字聊天轉為語音聊天,這已經是前進一大步了,鄭皓照例還會唱歌,往往作為當夜的晚安曲,只是……都是情歌,末了還會問年華:「喜歡嗎?」

年華答喜歡,他就嘿嘿的傻樂,後來他刻意不問,結果等唱完,對方居然自己主動說:「喜歡。」

——這算是更大的進步了。

他們也不避諱別人,粉絲願意聽就聽,願意腦補也隨她們去,兩人只心照不宣的交往著,這種交往與愛情無關,只是單純的兩個同樣對聲音痴迷的人在各取所需。

再後來,就到年華的生日了。

在這個圈子裡,CV過生日是件大事,因為那就意味著要做「生日劇」——因為CV們善於用聲音演繹故事,所以用生日劇的形式作為禮物回饋給CV,也算是網配圈的一大特色傳統吧。

但是生日劇,在年華這裡卻行不通,原因有二:一是年華沒什麼交情特別深厚的圈內好友,這裡特指CV——不管什麼劇,不管什麼角色,不管和對手在劇中是相愛相殺還是你儂我儂,這些氣場只要一齣劇就蕩然無存;二是年華本身就很討厭生日劇這種形式。

「有那時間和精力還不如策劃正劇呢。」這話是年華說的。

「而且祝福這種東西如果不是出自真心也沒有意義。」這話也是年華說的。

因為這,年華當年還被小掐過一回。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網絡上所謂的哥哥姐姐其實根本沒什麼含金量,除非真的深交好幾年最後即使不在這個圈子混了也能私下約出來吃吃飯,否則轉過臉去誰還記得誰?但是如果有人找來錄祝福的話,即使和對方根本不怎麼熟也會親親熱熱的說一些場面話,再似是而非的回憶一下初次合作的印象,這些,怎麼可以說破呢?

從愛說實話這點上看,其實年華和皓月其實是一丘之貉。

雖然年華禁止別人為自己製作廣播劇,但是以管理姑娘為首的一干粉絲還是想做點什麼,於是,9月23日晚九點,年華在自己的QQ郵箱裡發現了一個名為「生日驚喜」的電子書。

看到這份東西時年華的腦子一時還沒轉過來,生日?誰的生日?怔了一會才回過味來,原來是自己的生日,二十九歲生日。

最近公司的事特別多,一個懷孕的同事又請了產假,他恨不得多生出一隻手用來加班,這段日子忙得他連微博也顧不上刷了。

二十九,二十九……再過一年就三十啦,三十是人的一道檻,似乎很多願望和理想都該在這年實現了,年華年輕的時候對自己的三十歲有兩個期許,一是開一場個人演唱會,二是找到一個情投意合的伴侶,但是眼下來看……似乎兩者都遙遙無望。

帶著這些瑣碎的思路年華點開了那份驚喜,電子書做得很細緻,以時間為軸,總結了年華這一年來參與過的劇作,有年華貼到微博上的圖片和心情,當然也有粉絲們的簽名留言,統一的祝他開心快樂,雖說這把年紀了早就不對驚喜抱有什麼期待,但是看到這份東西心裡還是暖乎乎的,年華一頁一頁的翻下去,在粉絲祝福的最後一行看到了管理姑娘的名字以及刻意加粗的一行字:【嗨!看到這裡了麼?看到這裡就請把音量調高。注意戴上耳機……】

呃?

年華依言插上耳麥,他這才注意到從剛才起就覺得哪裡不對勁的感覺到底是為什麼——這份電子書沒有配樂。

所以……是故意的嗎?

年華靜靜等待著,翻開下一頁,這頁是一片空白,和白花花的頁面相對應的是耳機裡傳來的聲響,這是一段錄製的音頻,起初的十五秒也是空白。

他把音量調高一些,還是空白,他向後翻頁,仍然是空白,但在頁面的最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小的字:【噓……聽!】

與此同時耳機裡開始傳出人聲,音色略帶沙啞,他問:「喜歡嗎?」

緊接著一個人答:「喜歡。」

這是什麼啊?年華聽得沒頭沒腦的,聲音倒是有些耳熟,他耐著性子聽下去,但卻沒有後文了,情景一個跳轉,背景音變成一首歌的伴奏,但是樂聲漸低,還是先前問話的那個人,又問:「這首呢,喜歡嗎?」

「喜歡。」

一直是這兩把聲音,反反覆覆都是這樣的對答——「喜歡嗎?」「喜歡……」

情境總是不同,彷彿是從不同現場截取的,最後幾段問的人還沒出聲,答的人就搶先說:「喜歡!」

真是豈有此理!

年華已經聽出來了,問的人是皓月,答的人是自己,明明是問這首歌喜不喜歡,但是這麼單獨拎出來聽,聽起來怎麼這麼……教人不好意思呢?

「這群小丫頭,真是……」

年華紅著臉點開下一頁,這頁終於有字了,不再故弄玄虛了,但是看到那些歌詞時,年華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熟悉的前奏也在這時從耳麥裡流淌而出,皓月用那把極致動人的嗓音輕柔唱出:「陽光開滿了盛夏,星子點綴繁華,這最好的年華,倥傯又過一夏,用什麼把你留下,這似水的年華……」

第9章

當略帶沙啞質感的聲音結束後,耳邊就悄無聲息了,似乎音頻就是這麼設計的,留下相當長的一段空白供年華回味。

白樺靠坐在椅子裡,久久不能動彈,鄭皓的歌聲像一壺熱水,緩緩的,暖暖的注進他的心田。

鄭皓在歌曲末尾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首歌,希望你也喜歡,最後祝他生日快樂。

搞什麼……只是說喜歡這首歌,怎麼就跟自己被告白了似的。

白樺抹了抹眼睛,拭下一點濕潤。

第二天這個名為生日驚喜的電子文件就傳得滿天飛了,聽過這段音頻的人感覺和白樺一樣:這是告白,絕對的!

最喜歡的歌送給最喜歡的人——不是告白是什麼?

年華對這些粉紅色的臆測全裝不知,在彼此都有空閒的晚上他和皓月還是會在YY上聊天,贈歌依然是例行節目,只是年華的房間:9494181的掛機人數陡然增加了一倍,年華知道她們想聽到什麼,無非是多一些旖旎的東西,但可惜,表演只是他業餘的工作,而且也僅限於劇中,他沒興趣隨時隨地表演給別人看。

皓月也很有默契的與他保持一致,不再在唱完每首歌后詢問喜歡或不喜歡了,至於那首《似水年華》他也沒再唱過。

為什麼在給我的生日禮物中唱這首歌?為什麼是你最喜歡的?

這些問題,年華沒問,皓月也沒說。

從表面上看,在年華生日過去一週後,這場小小的曖昧風波才算是一點點止息了,但私底下,皓月終於扯下那道貌岸然的假面具,開始變得無恥起來。

皓月:【有人說我們麥麩喂……】

年華:【……】

皓月:【我說,什麼叫麥麩啊?】

年華:【原來你不知道?】

年華:【就是兩個男人搞曖昧,就是賣腐】

皓月:【例如我給你唱情歌?】

年華:【……這也算吧】

皓月:【哎,你肯定是彎的吧?】

年華:【關你什麼事】

皓月:【我就是確認一下嘛,別俏媚眼拋給了瞎子:-P】

皓月:【怎麼不說話了?】

皓月:【害羞?】

皓月:【???】

皓月:【好吧,我當你默認了,我不問這個了還不行?我聽小筱說你們在籌備『尋劍2』了?人都變成劍了,還有啥好編的啊?難道能讓劍變回來?】

小筱就是那位強勢的管理姑娘,現在鄭皓和她已經混到爛熟。

等了一會,QQ聊天屏上方才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鄭皓鬆了口氣,果然要用轉移話題的法子啊……

年華:【可以讓他們轉世。】

皓月:【可轉世就不是這倆人了啊!】

年華:【攤手。】

皓月:【要不還演他倆吧,讓劍變回來!】

年華:【= =那你去和編劇說……】

皓月:【哎,你多高?】

年華:【幹什麼?】

皓月:【就是問問嘛,我182,你呢?】

年華:【關你什麼事】

皓月:【我猜你178,或者179】

年華:【……】

皓月:【猜對了嗎?】

皓月:【怎麼又不說話了??】

皓月:【不說話就是默認@^_^@)】

皓月:【靠,居然下線!】

白樺害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最近這段時間即使只是打字,他彷彿也能聽見對方的聲音,那種富含磁性的低沉嗓音,而當皓月問他彎否時,年華居然腦補出了對方的樣子!一定是帶點痞氣的,也許肩膀還有一點垮,表情卻平靜得就像詢問是愛吃白面還是大米一樣。

雖然白樺不想承認,但自從認識皓月後,他的生活好像從一潭死水變成了一條小溪,在流動的過程中增添了無數種可能性,就例如剛才,只是被猜中身高而已,為什麼要逃呢?白樺自己也不知道。

……

「都是熟人,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玲子的簽證已經下來了,十月中就飛澳大利亞,大家都認識三年了,再不聚以後人都不齊了。至於你擔心的那件事……」坐在白樺對面不停講話的姑娘叫劉筱筱,沒錯,就是年華大人身邊最親近的人,9494181的管理兼金牌策劃小筱傻媽(SAMA),說到這,她終於停頓下來,喝了口茶水,繼續道:「十年了,誰還能認出你啊?!我可不是說你老啊,我的意思是現在出來的歌星偶像那麼多,誰有功夫惦記十年前的你啊?肯定認不出,你放心吧……」

白樺將她面前的茶杯斟滿:「你的意思我懂。」

「嗯!」劉筱筱眼巴巴的等待他後面的話。

白樺的目光又落回到自己杯裡那幾根浮著打轉的銀針上,想了好一會,才說:「我這人性格悶,就算見面也會讓她們失望。」

劉筱筱笑了:「都認識三年了,她們還能不知道你是什麼性子?這點你不用擔心!」見白樺沒出聲,又問:「怎麼樣?答不答應?」

白樺還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理智上他認為劉筱筱的提議在理,同城聚會這事從年初就在計劃,一直計劃到現在,這都十月初了,他也知道對方辦事靠譜,參與的人肯定都是他這三年來熟得不能再熟合作過數次的「圈裡人」,但是從感情上講……他還是有點犯怵,再怎麼說也是沒見過面的人,網上那些語言動作什麼「摸頭抱抱mua一口」之類的又不能用在現實裡,到時沒話講,冷場怎麼辦?

看他又是半天沒開口,劉筱筱自作主張的說:「我最瞭解你啦,這叫默許,對吧?」

白樺不吭聲的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他睫毛長,這麼低頭喝茶時幾乎有種睫毛要碰到杯沿的錯覺。

劉筱筱盯著他看了一會,轉了轉眼珠,問:「最近沒什麼好消息嗎?我是說……感情方面?」

白樺抬起頭朝她眨眨眼,依舊也算默認。

「你這樣不行,你太宅了!」劉筱筱叫道。

「那要怎麼辦?」白樺反問她:「去街上拉個男人回家?」

「你要真能拉到也行。」

「我要有那個能耐就不在這個小公司幹了,」白樺笑道:「我就去夜店,站門口。」

「噗!」劉筱筱笑噴,「好了,說回正事,那就這麼定了,十月十五號,正好是週六,加上你和我一共七個人,OK嗎?」

「七個人?」白樺皺眉。

「嗯。」劉筱筱點點頭,然後認真的掰著手指頭:「你,我,我徒弟,玲子,朵兒,蜘蛛,皓月。」

「皓月?!為什麼有他?!」白樺的聲量立刻高了一倍。

「怎麼不能有他?」劉筱筱的眉毛飛得比白樺還高:「難道你們不熟?別告我每天晚上跟你在YY上打情罵俏的是鬼啊!」

「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要是除了你以外全是小姑娘你不是更彆扭?」

「但是……」

「但是什麼啊?要是吃完飯想唱個歌什麼的多划算啊!你還有什麼意見?」

「……」

「那就這麼定了!」

在金牌策劃的強勢作風下,這事就算定了,白樺表面接受了這個安排,但內心仍有些腹誹:皓月,怎麼又是皓月,為什麼所有人都卯著勁想把他和皓月湊一堆?連同城聚會都帶他!

這些小怨氣他自然不好撒到人家姑娘頭上,就只能更加變本加厲的折磨皓月,他的折磨手段非常有限,無非是在對方上桿子靠過來聊天時來一個愛答不理,可他不知道,這種幼稚的鬧彆扭行為在鄭皓眼裡那可是相當的可愛,且更加深了後者的信心。

其實兩個人都在期待著十月十五日的到來,只是一個不自知,另一個磨刀霍霍而已。

第10章

現在想起來,那天真是一個糟糕的日子。

十月十五日,天氣預報說陰有小雨,但從中午不到濃厚的烏云就疊壓在城市上空,還隱隱傳來雷聲,哪裡像只是小雨的樣子。

白樺剛坐上出租車,雨就劈頭蓋臉的灑下來,瞬間將天空染成昏暗的土黃色,緊接著他又接到劉筱筱的短信,說是聚會的地點改了。

原定的飯店今天上午打電話過去才知道正在裝修,「不過不要緊,我們直接挪到KTV吧,連吃帶玩,還不拘束。」劉筱筱這麼說。

白樺很不喜歡KTV,他原本打算聚過餐後就找藉口遁掉的,現在直接約在KTV,想逃也逃不掉了。

他只得告訴司機調頭。

趕到金鉲時白樺已經遲到了二十分鐘,下車的時候還踩進水坑裡,現在連襪子都是濕的,他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很狼狽,在走廊上他不止一次的瞥向兩旁的玻璃,試圖找回一點自信,臨到C522號包房門口時他還在不斷將袖口挽起又放下,真是沒出息的小動作——如果只是單純的同城聚會他才不會這麼不安,誰讓還多出了那個傢伙呢。

五分鐘前劉筱筱還在電話裡鬼鬼祟祟的向他匯報:「是帥哥哦~」

真是,他又不是為這個來的。

「遲到了這麼久,說,該怎麼罰?!」門一推開,劉筱筱第一個跳出來。

「哇——是年華大人!我是朵兒哦!」

「看起來好年輕啊~」

「求籤名!我是玲子!」

另外幾個女生也圍過來,還有一個圓臉姑娘舉著相機,「年華傻媽看這裡!!」姿勢專業的對著他咔嚓咔嚓連按快門。

這感覺尷尬極了,像來到了現實版的9494181。

「你們叫我白華就好了,這樣搞得我都吃不下飯了。」他笑著說。

「就是,」劉筱筱撥開眾人,「兩位主角還沒見面呢,先被你們閃瞎啦!」

拍照的姑娘吐了吐舌頭,帶頭向一側讓開,人群打開一個破口,露出弧形房間的全貌,在燈光照射不到的暗色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咋咋呼呼的,但當白樺面向他時,卻鄭重其事的站起來。

「嗨,我叫鄭皓。」他說。

皓月本人的聲音更富磁性,彷彿有電流在白樺耳邊劃過,呲的一聲。他點點頭,低聲說:「你好,我叫白華。」

然後鄭皓就朝白樺走過來,從昏暗的房間彼端走向白樺站著的舞池。

「怎麼辦,我覺得好激動——」有人按捺不住的說。

「我覺得我才是要被閃瞎眼的……」

「哦~求瞎眼!」

「噓!」

身邊人的議論聲令白樺也無端緊張起來,一步步走過來的男人個頭高挑,肩膀又寬又平,看起來比他本人描述的182公分還要高,他穿著深紫色的paolo衫,翻出來的領子是黑色的,他的面孔也漸漸隱現在橘色射燈籠罩的光芒裡,他的眉骨和鼻樑都很好看,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英俊臉龐。

但是白樺的臉色卻赫然變得青白,他盯著鄭皓,眼睛瞪得大大的,眉頭卻皺得死緊,像是想起什麼討厭的回憶:「你……」

「居然被你認出來,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說到這,鄭皓苦笑著住了口,對於那次不光彩的跟蹤行為,他從不覺得害臊:追求自己所愛嘛,本來就該用盡手段,當然在不犯法的前提下,但他不確定白樺是怎麼想的——畢竟公開那件事就意味著暴露年華曾經是歌手的身份。

「你們認識?!」劉筱筱問。

其餘人也察覺到氣氛不對,都疑惑的看看白樺又看看鄭皓,空氣彷彿凝結住一般安靜,白樺看看身邊圍著的幾個女孩子,臉上因為興奮而浮起紅暈還沒有消退,他決定不破壞這難得的聚會,他選擇了忍耐。

「下雨果然容易餓,咱們吃什麼?我坐電梯上來時看到三層有自助,但是似乎單點也不錯啊。不過先說好,我可是不唱歌的。」說完他走到長長茶几的另一端,拾起桌上的餐牌,饒有興致的翻開來。

「那就單點吧,自助亂鬨哄的,菜也不熱乎。」玲子順勢道。

「對對,單點好,這家的奶油蘆筍湯是一絕!」其他人也連忙符合道。

她們知道,年華這是在轉移話題,他不想再談論這件事,所以誰也沒有再追問,當餐點逐一擺上來時,事情好像就揭過去了,但只有劉筱筱知道這事肯定不尋常,因為白樺的態度奇怪得過分——這種初次見面的場合,悶悶的無話可說才符合他的風格,而不是像現在,居然笑語晏晏起來,只是根本不朝鄭皓的方向看上一眼,像是刻意避開一樣,倒是鄭皓,始終不斷的一眼又一眼的偷瞄白樺,一副做賊心虛又情難自禁的模樣。

這時忽然有人把話筒遞給白樺,說無論如何年華大人今天也該唱一首。白樺苦笑著搖搖頭又把話筒交回去,幾經輾轉話筒最後落到鄭皓手裡。

「皓月大人替年華大人唱也是一樣的——」有人這麼說。

鄭皓只得握著話筒站起來,開唱之前款款的看了白樺一眼,引得眾人再次狼嚎。

「……旋轉的木馬,沒有翅膀,但卻能夠帶著你到處飛翔,音樂停下來你將離場,我也只能這樣……」

王菲的《旋轉木馬》被他唱得一派溫柔,面對著屏幕的男人彷彿會發光,白樺只是用餘光瞟了一眼,就覺得眼角刺痛。

「嗷嗷皓月傻媽現場美呆了——」

「萌斃了——皓月大人聲音美啊!」

「再來一首吧!」

「對啊~~一首完全不夠~~~~」大家瘋狂的讚美著。

聚會的氣氛在鄭皓的歌聲下被推向最高點,大家搶著話筒在副歌和RAP部分又唱又叫的,但是他們的熱鬧卻與白樺無關。

他很憤怒,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很憤怒,但可能他溫和慣了,所以即使連生氣也是安靜的,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這個人跟蹤過他,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就是那個十年前的過氣歌手,也知道他在現實中是什麼樣子——只是一個平凡的小人物,卻靠著那僅餘的一點好聲音不甘寂寞的在網絡世界謀求關注,還被奉為「大神」,多麼虛榮啊……其實這一點點榮耀和他原本應該擁有的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可白樺只要想到對方以「皓月」的身份接近他時,其實對他的一切都是瞭如指掌的,這種感覺令他不寒而慄。

在大家都覺得空調不夠勁的房間裡,還冷得打哆嗦的人應該只有他白樺了吧,當然也許只是因為襪子灌了雨水還沒幹透,他打了個寒顫,又想起對方和他初次見面時,反覆強調的那句:我喜歡你。

他抬起頭,正巧鄭皓也在看他,白樺馬上側開臉,他覺得對方的目光裡應該是包含著瞭然和譏誚的,那種完全被看透的感覺,真是太可怕了,彷彿衣服和臉皮都被扒了個乾淨。

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大陰謀,可是對方到底圖什麼呢?

真的只是因為喜歡?

可他到底喜歡什麼呢……

「找到了!這家果然有!」朵兒驚喜的大叫令他回過神來,抬眼望去,只見大家都在起鬨的把話筒塞進鄭皓手裡:「難得兩位大人都在——似水年華——現場美啊!」

什……麼?

白樺向鄭皓望去,後者也正神情尷尬的朝他看過來,手裡舉著話筒遲疑著不知怎樣才好,輕柔卻熟悉的旋律漸漸響起,像一道炸雷落在白樺耳邊。

他驚詫的盯著電視屏幕,那裡映著一片極藍的天,鏡頭慢慢向下,是一片碧綠的田埂,鏡頭再慢慢拉近,能看到綠色的作物間點綴著一朵朵白色的花。

白樺還記得,那是一片棉花田,那些小朵小朵的不是花,而是剛綻開的棉鈴,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把,他猛的站起來,「我去衛生間。」說完就出去了。

「等他回來再唱吧。」鄭皓果斷切了歌,因為他也記得,鏡頭再向前推,就是坐在田埂邊唱歌的十八歲的白樺。

第11章

又過了一會,仍不見白樺回來,鄭皓果斷站起來,說:「我也去下廁所。」說完就出去了。

餘下的人紛紛笑著打趣,「怎麼上廁所也傳染?」

「這叫夫夫相……」

鄭皓在走廊上一陣疾奔,推開廁所門後見到四個隔間中最後一扇門是鎖著的,他才放下心來,剛才他還擔心對方已經走掉了呢。

他走到那扇門前,敲了兩下,說:「白樺?我是鄭皓。」

對方沒有回應,他壓低了聲音,又說:「那首歌不是我讓她們找的,我已經切了,沒有人看到。」

「你很生我的氣吧?」他索性靠在門框旁,姿勢就跟懺悔一樣,「你不要覺得我是故意整你,讓你難堪什麼的,我是真的沒辦法了啊……那天我一喊出你的名字,你那麼大反應,我只能換這個方式接近你,」說到這,他自嘲的笑了笑,「……沒想到還挺湊效。」

門裡的人依舊沒有回應,而且一點聲響也無,鄭皓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果然只是為了逃避,蹲大號只是個幌子。

他又敲了敲門,「哎我說,你也該出來了吧?就算不原諒我,你看,她們都還等著呢,便秘也沒這麼久啊,你出來我再好好跟你解釋……」正說著,門裡傳出「嘩嘩」的沖水聲,鄭皓笑了:「嘿,裝得還真像……呃,呃?!」

門閂「咔噠」一聲打開,門裡站著個面色鐵青的陌生男人,「我操!有病吧你?!老子就是便秘,怎麼地?拉屎都不讓人清淨,操!」

「抱,抱歉啊哥們!我以為是我朋友……」

白著臉回到包房,大家看到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不由便問:「咦?年華傻媽呢?」

鄭皓還沒從剛才的糗事裡回過神,苦著臉搖了搖頭,心說:我也想知道呢!

「那你表情怎麼怪怪的?莫非在廁所發生了什麼邪惡的事?」玲子說完,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壞笑起來。

「是啊是啊,簡直邪惡死了。」鄭皓一邊這麼嘀咕著一邊走向沙發,他仔細的瞥了一眼白樺坐過的位置,果然,沒有外套或手機留下,不會吧——真的逃了?

「啊呀,他發短信來了。」劉筱筱的手機響起來,鈴聲赫然正是尋劍ED的截取,看完短信,她抬起頭:「他說家有事,先回去了,還把帳結了。」

她一說完,大家就嚷嚷起來:「這多不合適啊,說了AA的啊!」

「就是,怎麼能先走呢!」

「哎呦,早知道剛才先拍照了——」

在這樣一串捶胸頓足的感嘆聲中,玲子卻敏銳的提出:「我怎麼覺得一說唱《似水年華》他走就走了呢?該不會是不喜歡這歌吧?」說完,她遲疑的看向鄭皓。

「這麼說……是有點……」

鄭皓和劉筱筱對望了一眼,後者立刻揮揮手:「行啦你們別亂猜啦!年華傻媽的人品你們還不清楚啊?進圈這麼多年,他參加過什麼聚會嗎?別說聚會了,就是網上配劇這些事,這麼些年,他拖過誰的音,放過誰的鴿子?既然來了,他肯定不會無緣無故走掉,一定是有事,真的不得不走,咱們也體諒體諒唄!」說完,她又拍拍鄭皓的肩膀,「再說了,皓月傻媽還在呢,他可跑不了!」說著,還報復性的掐了他一下。

「我肯定不走!」鄭皓忙說。

「哦呦呦!夫債夫償什麼的……這個可以有!」

「啊,哈哈……」作為把正主氣走的罪魁禍首,聽到這種調侃的話,鄭皓只有乾笑。

鄭皓果真留到了最後,因為劉筱筱有話要問他,他也有事要請教劉筱筱。

「說吧,你們到底咋回事?」在路邊站定,劉筱筱桀驁不馴的抱住手臂。

「也沒咋回事……」鄭皓說。

「那他怎麼跑了?一見你跟見了鬼似的,你當我沒看見啊?」

劉筱筱算是他的戰鬥夥伴,已經幫了不少忙,以後少不得還得幫忙,對她,鄭皓得說實話,「這個吧……」他吞吞吐吐的,把自己的心路歷程簡略交待了一遍,一直說到自己跟蹤白樺那裡。

劉筱筱聽完,誇張的睜大眼睛,就差朝他豎大拇指了:「你你你——你怎麼想的啊?!居然跟蹤?!跟蹤白華……天吶!」她搖搖頭:「他見到你沒掉頭就走就已經是個奇蹟了!嘖嘖……居然忍到中場才走……」

「那是不是說明我還有點希望?」鄭皓臊眉搭眼的問。

劉筱筱白他一眼:「希望個屁!他只不過是不想掃大家的興而已!你沒看他都不搭理你麼。」

「……」鄭皓怏怏的低下頭,下一秒又想起什麼,問道:「你說他是因為車禍才不能唱歌的?」

「是啊。」

「那是怎麼回事啊?嗓子明明沒問題啊,怎麼就唱不了歌呢?」

劉筱筱斜睨著他:「你不是也聽過他唱歌?他是控制不了調子。」

「控制不了調子?」

「好像是和大腦有關,他和我說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就是說他明知道這個調子該這麼唱,他也努力這麼唱,但是出來的音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說到這,她嘆了口氣,「其實很可憐的,頭幾年他和你的想法一樣,覺得又不是嗓子毀了怎麼就唱不了呢?他還以為就跟復健一樣,只要一直唱一直唱就能痊癒,可是這和斷腿斷手不一樣啊,這是腦袋裡的神經啊,咱們現在的醫療水平可接不上……那一陣,真虐死個人了,每回去他家看他,就見他抱著錄音機發呆……」說到這,劉筱筱的聲音哽咽起來。

「……原來你認識他這麼久了。」鄭皓心裡也很不好受,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對方,竟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

其實自己也認識他很久了,只是對方不知道。

他們倆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劉筱筱低著頭一個勁的擤鼻子。

很多出租車經過他們身邊都特意放慢速度,以為他倆要打車呢,被鄭皓擺擺手拒絕了,其中一個司機師傅還古怪的瞪了他一眼。

一男一女,在大街上窮溜躂,其中女的還在小聲抽泣,這場景也難怪人家誤會。

見劉筱筱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鄭皓聳聳肩:「嘿,人家都以為我欺負你呢,別再來個見義勇為的把我揍一頓。」

「哼,那我絕對不攔著,誰讓你欺負我們家白華。」

「嘿,我這叫欺負麼?我這是稀罕!」說完,鄭皓又低聲咕噥了一句:「以後就是我家白華。」

劉筱筱被他逗得破涕為笑,「行啦,時間這麼晚了,我回去了,有事短信或者網上聯繫。」說著,她揚手叫了輛出租車。

「等等!」鄭皓趕忙拉住車門:「他的電話,把他的電話給我吧!」

劉筱筱想了想,道:「給你可以,不過你可得有點分寸啊。」

「那是肯定的。」鄭皓笑呵呵的答應了,但是心裡卻很不以為然,他想的是:這當口,哪還顧得上什麼分寸啊!當然是要趕緊追到手了!

反正猥瑣的、迂迴的方法他都使過了,這回就單刀直入吧,再怎麼著,他們現在也算認識了,而且在網上聊得還挺好,鄭皓樂觀的估計,他覺得白樺對自己應該是有感覺的。

第12章

白樺萬萬沒想到,鄭皓居然找上門來了。

那是KTV聚會之後隔天的事,週一,一大清早,白樺剛走出樓門就看到站在樹下,抱著肩膀凍得哆哆嗦嗦的男人。

「你……」事情太過突然,白樺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何種反應了。

男人一看見他,立刻不哆嗦了,身子也站正了,精神抖擻的走過來,伸出右手:「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鄭皓,鄭和的鄭,皓月的皓。」

白樺不打算和他握手,只是僵硬的問:「你在這幹什麼?」

「等你一起上班啊。」鄭皓理所當然的答。

白樺呆怔的看著他。

鄭皓又笑模笑樣的說:「我也拿不準你住哪棟樓,上回只跟你到那邊的路口,憑感覺找來的,就覺得這個小區像是你住的……」

白樺當然不理他,面無表情的扭頭就走,鄭皓也趕緊邁開腳步跟上,並排走在他旁邊,繼續自來熟的感慨著:「沒想到才十月初早上就這麼涼了,不過我總覺得葉子沒掉就不算秋天,你這個小區好,樹多,」他一面說一面看看四周:「都是梧桐啊,梧桐好,夏天涼快,我小時候住的大院也有這麼兩棵……」

鄭皓一直跟著他走出那條Z型小路,在路口處白樺頓了頓,鄭皓趕緊接口問道:「是去買豆漿吧?」

白樺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

鄭皓趕忙閉上嘴,但消停不過三五秒,他又忍不住道:「其實早就想和你說了,早上只喝豆漿不好,早餐最重要了,你看你已經很瘦了,不用節食……」在對方拋出下一個眼刀之前,他又問:「哎,你吃過羊雜湯嗎?」

白樺剜過來的眼風中立刻多了一個「你很噁心」的含義。

「我知道你不吃動物內臟,腦袋屁股什麼的我也不吃,但心肝肺可都是好東西,吃哪補哪,你得好好補一補……」說到這,鄭皓猛然頓住嘴,他知道自己說出溜了。

果然,白樺立刻轉過頭來,冷冰冰的問:「你的意思是我缺心少肺?」

「……沒有啊。」

白樺轉回頭,依舊不聲不響的朝前走,過了半晌,才輕輕回了句嘴:「你才缺。」

鄭皓馬上問:「缺什麼?」

「缺心眼。」

說完這句,白樺忽然懊惱起來,怎麼就和這貨聊上了呢?

鄭皓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美滋滋的笑起來,白樺損他了!肯和自己搭話,這說明什麼?說明自己的估測是正確的。

沒錯,白樺雖然不情願,但也拉不下臉面和對方崩台,這和第一次逮到他跟蹤自己不一樣,畢竟他們算是已經有了交情——每天一首情歌呢,你當假的?

「是,我也缺,我也得補補——」鄭皓這麼叫著,又大步跟了上去。

就這樣,鄭皓像一隻不會看眼色的松獅犬一樣,一直跟著對方走進早餐鋪,而且還搶在他前面點了餐,除了白樺平時喝的甜豆漿外還要了好幾樣吃食。

白樺現在已經恨起自己好寫微博這個臭毛病了,看著桌上頻頻增加的食物,他別提多鬱悶了,小餛飩不加辣,火燒要黑糖的,豆漿是便攜裝淡甜味——都是他腦抽在網上寫過的喜歡的口味。

從週六晚上到昨天夜裡他始終在思索這個問題,到底鄭皓是怎麼知道他的?

是先知道年華,繼而發現年華就是白樺,還是先知道白樺,然後湊巧曉得他混網配?

反正從白樺的角度,他能推測到的環節只是從在地鐵被人跟蹤開始,在那之後翻唱新人「皓月」就橫空出現了,再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可是劉筱筱卻和他說過,皓月在他的YY房間蹲守好久了,時間也早於跟蹤事件……越想越混亂,邏輯性簡直堪比雞和蛋這個命題。

但無論如何,最大的洩密點肯定出現在微博上,因為在那之前可沒有這種事發生,要知道,他的保密工作一向很嚴謹的。

鄭皓這時又將一雙方便筷子掰開,擺到他面前,「吃吧,趁熱。」

白樺已經決定暫時把對方看做自己的粉絲——格外狂熱,狂熱到魔怔的那種。只有這樣他才能心平氣和的吃下東西,然後平安的去上班,而不是在禮拜一的早點鋪裡和對方發生爭執。

也許他應該審審他,問他到底想幹嘛,但是想到對方最有可能拋出的答案,白樺就不屑於問了——所謂喜歡,也不過是會隨著時間而消弭的熱情罷了,就像自己那三個超級Q群,裡面都是自稱喜歡他的粉絲,但她們也粉其他的CV,或者說,其實,沒有誰是誰的唯一,也沒有什麼是不會變的。

「那天你怎麼先走了?」鄭皓忽然問。

白樺抬起頭。

鄭皓又道:「真是,還把帳結了,說好平攤的,你這樣大家都不敢再約了。」話語中還有埋怨的意思。

白樺無語了:你以為這是誰的錯?!

發現難得交心的朋友竟是跟蹤過自己的變態,換誰都不能坦然處之吧?

——這些話在他心裡滾了一圈,最後張開口,卻只說了一句:「不聚最好。」

過一會,他又破天荒的解釋了一下:「本來就不該和現實牽扯,網絡是網絡。」

「你這話可不對。」聽他這麼說,鄭皓神色鄭重的放下了筷子,「現在又不是網絡剛興起來那會兒,大家都是小孩子,進個聊天室還得防壞人。」頓了頓,又道:「這個圈子,或多或少也有令人覺得開心的地方吧?你覺得開心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和現實掛鉤了。她們喜歡的,模仿的,追捧的,不是年華這個ID,而是這個名字背後的人,你能說這不是現實?」

白樺木然的看著他,一語不發。

鄭皓又道:「那首歌,後來我沒唱,也沒讓她們點,她們不知道你是白樺。」

白樺垂下眼,心想:難道我還要謝謝你?

他不插嘴,鄭皓就侃侃說下去:「但你這樣是不對的,過去又沒什麼不光彩的,為什麼要逃避?這說明你還沒過去那道檻……」

「我還用不著你教訓。」白樺打斷他,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了。

鄭皓看著那穿著黑色短外套的瘦削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有點小得意:這是第二回把他氣跑了。嘿,脾氣還挺沖。

他掏出錢包結了帳,當天傍晚又出現在了白樺的公司附近,當然他還沒犯傻到直接在樓下堵他,而是等在對方的必經之路上。

在距離地鐵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再次看到鄭皓,這回白樺不淡定了,他鐵青著臉把人拉到背陰的牆根下。

「你到底要幹什麼?」清潤的聲音裡壓著怒氣。

鄭皓揚了揚眉毛:「陪你回家啊。」

「用不著!」

「那就當順路好了,反正我也要坐地鐵。」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上班?你又跟蹤我了?」白樺很快摸到問題關鍵。

「……」鄭皓沒有回答。

想了想,白樺又問:「是劉筱筱告訴你的?」

「……」鄭皓依舊沒有回答,他在認真的呼吸此刻的空氣,第一次啊,白樺離他這麼近,近到只要一垂眼睛就能看到對方敞開的領口裡白皙的脖頸。

白樺似乎也察覺到有點不對頭,他鬆開手,不再和他多廢話一個字,轉頭朝地鐵站走去。

鄭皓重新吸了幾口氣,又大步跟上。

第13章

鄭皓是個賴皮糖,他黏上白樺了,週一到週四,每天一早一晚來報導,雷打不動。

第五天早上,白樺終於忍不住了,問:「你不用上班的嗎?」

「用啊,但我上班時間比你晚一個小時,和你們公司就差一站,剛好陪你。」

「誰用你陪!」白樺幾乎快咆哮了。

「我想陪還不成嘛——」賤兮兮的說完,又大步跟了上去。

白樺被他纏得無法,但又無可奈何,他很想將對方視為空氣,冷處理,但這空氣卻不老實,他簡直是打著旋兒的亂流——鄭皓總是有辦法讓話題吸引白樺的注意,讓他不可能完全無視自己。

這情形就和他們在網上聊天一樣,表面看是鄭皓哈著白樺,但節奏卻掌握在前者手裡。

經過這幾天的貼身觀察,鄭皓對白樺也有了全新的認識——白樺和他在網絡上表現出來的樣子完全不同,如果把在YY房間裡娓娓述說瑣事的CV年華比喻為水的話,那麼現實中的白樺就是一塊冰,更冷,也更硬。當然,這種冰的態度他只針對鄭皓一人,畢竟只有他那麼不識好歹的跟著他,黏著他,以莫名其妙的理由。

鄭皓對這種區別待遇很是受用,不管怎麼說,這說明自己在對方心裡和別人不一樣,即使是眼中的砂子,那也是一種存在感,對不對?

週五是白樺的例行採購日,他習慣在週五傍晚下班後去超市,屯出一週的食糧,包括零食,這樣整個週末就都可以安心宅在家裡了。

但超市位於地鐵站和住宅之間,這也就意味著,身後的尾巴也要一起跟進超市了。

白樺現在都懶得警告他不許跟著自己了,即使疾言厲色的說了,對方也只會大大咧咧的來一句:「我順路。」

對這樣的傢伙,他真是沒有辦法。

「呦,你也愛吃這個啊!」鄭皓看到白樺隨手丟進購物車的一包零食,忍不住激動了:「咱倆還挺有共同點的嘛,連口味都差不多,哎,我跟你說,這個新出了一款麻辣味的,你可千萬別吃,那個嗆——」說到這,他警覺的住了口,因為白樺正斜著眼睛瞪他,眼神裡都是被冒犯隱私的不滿。

鄭皓索然的閉了嘴,投降般舉起手:「好吧好吧我不多嘴了。」

但逛到日用品區,他又忍不住了,「哎,你談過戀愛嘛?」他冷不丁的問。

「關你什麼事。」白樺頭也不回的說。

鄭皓在後面樂壞了,【關你什麼事】——原來這是他的口頭禪啊,記得用QQ聊天時,自己只要一打探他現實裡的情況,甭管什麼問題,他一准回覆這個:【關你什麼事!】

後期還自帶「鄙視」表情,那會鄭皓就覺得,那個斜著眼睛的小頭像跟他挺配的,弄不好電腦那邊的本人打這行字時就這德行。

居然有真人版。

這算福利嗎?

白樺聽他在後面悶悶的笑,不解的轉過腦袋。

鄭皓看看他,腆著臉又來了一句:「那你喜歡過什麼人嗎?」

「關你什麼事?」

又是這句。

鄭皓笑歸笑,但是這回卻正規回答他:「當然關我的事。」

「?」

「我在追求你啊。」

「!」

看到對方的表情,鄭皓不放心的又說:「喂,我表現的很明顯了吧?不會沒看出來吧?」

「……」白樺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只一下,然後繼續推著車子往前走。

鄭皓趁熱打鐵的追上去,「真的沒看出來嗎?我覺得很明顯了啊!」

「先是迷戀你的聲音,後來迷戀你在網上的聲音,反正總之都是你啦……然後蹲你的微博,按照時間和你坐同一班地鐵,買同樣的茉莉花手串……」

「茉莉花手串?」聽到這,白樺轉過頭,露出微微驚詫的神色,想了想,然後有所悟的點點頭:「嗯,你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鄭皓問:「覺不覺得很感動?」

白樺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一般人只會覺得很變態。」

「……你這算是拒絕嗎?」鄭皓有些難過的追問。

白樺沒理他,掉頭繼續朝前走,但驚鴻一瞥間,鄭皓注意到他顏色不正常的耳背,籠罩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還是……默認呢?」鄭皓站在原地小聲嘀咕,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忽然就羞澀了。

直到結賬,兩人都保持著沉默。

排隊的時候白樺站在前面,鄭皓比他高,歪一點頭能看到他的側面,白樺表情如常,依舊沉靜似水,只是耳背和耳廓依舊鮮紅,鄭皓看著,看著就覺得心裡亂激動的。

這感覺和十年前一樣,那個燠熱的夜晚,白樺用聲音在他心裡埋下了一粒種子,十年後,那根芽苗終於破土了,並且瘋長,現在正不安分的一下一下抓撓著他。

推開超市的門,一陣涼風吹來,鄭皓下意識就想抬手罩住白樺的耳朵,生怕那兩抹紅暈就這麼被風給吹跑了。

幸好他及時收住手——剛才只是談論了他喜歡的零食,對方就冒出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架勢,如果真碰了他,下回再想靠近就難嘍。

鄭皓順勢接過對方手裡的購物袋,白樺張了張嘴,剛要抗議,只見對方將三個袋子在手中掂量了一番,然後將其中兩個比較輕的還給他。

走在黑暗的Z字型窄道上,鄭皓顯得有些怏怏的,破天荒的沒有主動說話,後者也如常沉默著,直到白樺住的樓下,鄭皓停下來,將購物袋交到對方手裡時忽然發出一句感嘆:「明天是週末了啊。」

白樺一怔,下意識抬起頭,接過東西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掉頭就走,而是在原地等了等,看鄭皓下一句要說什麼。

鄭皓笑微微的,英挺的鼻樑在路燈下熠熠發亮,他輕聲說:「週末就沒藉口來了呢。」

……

「鄭皓,你小子可太不地道了。」週六的表演一結束,鄭皓就被老大他們堵在了台下,大夥把他趕到常聚的小方桌旁,一缸扎啤落在面前,老大面色猙獰的看著他:「一口氣都喝了,這是罰你的。」

「就是,這都多少回了,一唱完就急著往家趕。」小豬也一臉哀怨,「你說,有你這麼當兄弟的嗎?」

「酒倒是其次,」老大神色一凜:「多少回了,我明明看你在QQ上,喊你來戰場你就給我玩隱身,恩?!」

「老大,哥幾個,我錯了還不行?今天我一定不跑了。」鄭皓告饒的舉起那缸扎啤,剛要賠罪,又被鬼精一手攔下。

「慢著,先說清楚,到底在忙什麼?」鬼精陰測測的一字一句道。

「忙……」鄭皓頓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忙終身大事呢。」

這話一出,幾個男人都驚了。

他們四個都是相互知根知底的,除了老大是一條筆直漢子,鬼精自詡無性戀外,小豬和鄭皓都是彎的,一開始連宋老闆都看好小豬和鄭皓興許能湊成一對,但幾年下來,小豬是失戀了一次又一次,鄭皓始終在單只晃悠,有人開玩笑說他八成是戀上自己的聲音了,他的情人就是《似水年華》,但不管怎麼樣,鄭皓不是個濫情的人,大家都盼他能有個著落,不管是出於友情還是想看笑話。

這回他主動坦白,哥幾個的反應自然十分激烈,首先是小豬,他聽了鄭皓這話,神色大變,吭吭哧哧的問:「你要結婚了?可你,你不是彎的嗎?」

鄭皓朝他俏皮的挑挑眉毛:「彎的就不興找對象啦?」

「你找了個,男的,對象?」老大結結巴巴的問。

「唔……」鄭皓斟酌了下用詞,「確切的說,還在追求中。」

老大通情達理的說:「要是忙這個就可以原諒!不上遊戲就不上吧。」

「還在追求中?」鬼精皺起眉頭:「這人也太難搞了吧,這都幾個月了?」

鄭皓想了想,「嗯,是挺難的。」

「是不是你的方法有問題?當年我追你嫂子,那叫一個痛快,就喝了一頓酒……」

「老大,你那是迷︳奸,現在時代不同了。」鬼精攬住他的肩膀:「鄭皓,告訴我,你有沒有給他唱歌?用《似水年華》,秒殺他!」。

鄭皓苦笑:「唱了。」

「靠!這都沒拿下?你追的那是小龍女吧!?」

第14章

和鬼精他們喝完已是凌晨兩點,鄭皓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現在追求的人是白樺,他把這看做自己的小秘密,至於以後他們會不會知道,那就隨緣吧。

帶著醉意回到家,沖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被酒精荼毒的身體既疲乏又興奮,疲乏的是四肢,興奮的是大腦,這一週的經歷對他來說太新奇,也太刺激。

雖然以皓月的身份潛伏在白樺身邊很久,也從側面瞭解到許多他的喜好,但接觸到本人卻完全是另一番情形——別看鄭皓表面上大大咧咧厚皮厚臉的,但在白樺面前,對方的一個眼神都會令他琢磨許久,每說完一句話心裡也要敲上半天小鼓:他拿不準對方會怎麼回應他,或者說會不會回應他,即使沉默,對鄭皓來說,那也是具有萬千含義的。

想到白樺就更睡不著了,喝進肚裡的酒都變成了跳舞的小人,在他腦子裡轉著圈踢踢踏踏。索性把電視和DVD打開,又從床頭櫃第二個抽屜摸出一個塑膠小口袋,用兩根手指小心的捏出裡面的光盤,放進機器,再按下play鍵。

熟悉的旋律很快填滿房間,和秋日的午夜十分相襯。鄭皓舒了一口氣,躺回床上,用雙臂枕著腦袋盯著電視屏幕。

——「陽光開滿了盛夏,星子點綴繁華,這最好的年華,倥傯又過一夏,用什麼把你留下,這似水的年華……」

十年前的MV時興憂鬱風,估計導演也是這麼要求白樺的,十八歲青春逼人的小夥子故意繃住嘴角做出傷感表情,但也裝不像,許許多多明亮的笑意從眼角眉梢透出來。

這就是所謂最好的年華吧,在最美好的年紀即使穿著沒型的白的確良襯衣,梳刻板土氣的三七分頭,但那神采飛揚的活潑勁真是藏也藏不住。

鄭皓看著屏幕上稚氣未脫的大男孩,心裡想的卻是被他苦纏一週的二十九歲的白樺,他並沒有兩相比較的意思,外形的改變他並不在意,他反倒覺得現在才剛剛好,現在的白樺不再青澀,褪去了少年的靈動,也褪去了三分凌厲,眼角不再一味斜飛勾著,卻添了一味恰到好處的柔和。

鄭皓想,如果真教我遇上十八歲的他,估計光一個白眼就夠我心驚肉跳了。

睏意襲來時,MV也播到最後一幕,白樺閉著眼仰面躺在棉花田裡,鏡頭停留在他的面部,一簇陽光照上他的唇角,畫面漸漸模糊,整支MV結束在少年唇側浮起的一個笑渦裡。

當晚鄭皓就夢見了這個畫面,夢裡是十年後的白樺。

白樺的唇形很漂亮,即使不笑,只抿著也是上翹的弧度,無論何時看來,都像有陽光停在那裡。

夢裡的白樺對他柔柔的微笑,就像他那把嗓音一樣,即使只是敘說無聊的瑣事,聽起來也蘊含著萬千情意。

夢境的間隙裡,鄭皓忍不住傷心了,他迷迷糊糊的想,現實裡的白樺可從來沒對我笑過。

連那種不用刻意就能抿出的笑弧都沒有。

時間真是鋒利,被它刮過,摧毀的好像不止是夢想這麼簡單。

第二天鄭皓被手機短信聲叫醒。

發信人是劉筱筱:【你這些天到底做了什麼?!上Q!】

咆哮的氣息撲面而來,鄭皓立刻清醒了,隨即心裡一凜,不禁想到:會不會是白樺告狀了?說我這一星期都纏著他?!

管劉筱筱要白樺號碼時對方可諄諄告誡過他:要有「分寸」。

可分寸是什麼?鄭皓早忘了,如果跟蹤已經是一種踰越的話,那麼貼身陪同上下班算不算耍流氓?

惴惴的打開電腦,登陸QQ,做好被訓斥的心理準備向劉筱筱發了個震鈴。

劉筱筱很快回覆他:【怎麼回事??】

鄭皓心裡打鼓,佯作無事:【什麼怎麼回事?】

苦逼策劃收音中:【白樺這一週都沒上YY,微博也沒發!】

皓月:【啊?】

苦逼策劃收音中:【所以問問你啊,上次不是把他的電話給你了嗎,不會是你做了什麼沒分寸的事吧?】

皓月:【……他沒跟你說嗎?】

苦逼策劃收音中:【跟我說什麼?0 0】

皓月:【沒事~~】

苦逼策劃收音中:【很奇怪啊,QQ敲他也沒反應,不知道他這周在忙什麼!忙到都沒時間發微博~】

皓月:【可能工作忙吧,或者被其他什麼事纏住了……話說,你找他啥事啊?】

苦逼策劃收音中:【當然是收音啦!尋劍2的啊!掀桌——】

皓月:【那你打電話問唄!】

苦逼策劃收音中:【不敢……-_-|||】

皓月:【咦?為啥?】

苦逼策劃收音中:【他討厭催音……】

皓月:【那催了會怎樣?】

苦逼策劃收音中:【也不會怎樣,就是冷凍光波唄,你懂的……】

皓月:【-_-|||恩,我懂。】

關掉聊天窗口,鄭皓的心已輕悠悠飛去了天上,白樺沒告訴她!他沒向劉筱筱告狀!

要知道劉筱筱可算是白樺最好的朋友啊,他連她都沒透露,這樣說的話——鄭皓腦子裡忽然產生一個大膽的不可思議的念頭,他想:會不會對方也和自己一樣,把這件事情看成只有彼此才能知道的秘密呢?

但這種微妙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他就又陷入愧疚中: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為什麼白樺這一週都沒有露面了,肯定和自己的痴纏有關,弄不好他已經覺得網絡就是萬惡之源了,自己這塊牛皮糖不就是順著微博爬過來的嗎?會不會為了杜絕這種意外再次發生,所以他就乾脆藏起來了?就像蝸牛一樣,因為頭頂落下的一兩滴露水就急急縮回殼裡。

鄭皓想做的就是打破這層殼,但蝸牛的身體太軟,殼子的碎片可能會扎傷它,要選一種溫柔的法子呢。

週一,仍是那棵梧桐樹下,一看到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出現在樓門口,鄭皓就小跑過去,

「嗨!兩天沒見了,有沒有想我?」打完招呼,不等白樺回答,又看了一眼對方的衣著,認真的評價道:「我發現你的衣服怎麼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冬天穿不會更覺得冷嗎?」

說實在的,白樺沒想到會再見著他,而且又是在週一的大清早,還自來熟的評價自己的衣著,怎麼?難道還要粘下去?白樺眉毛一挑,剛要疾言厲色的說點什麼,但抬眼看到對方凍得通紅的鼻頭,語氣就不禁鬆弛了下來:「你不覺得自己很幼稚嗎。」

「完全不覺得!」鄭皓跟在白樺身側,又說道:「我在追你呀,還沒有結果呢。」

白樺停住腳步:「結果?」

「那當然是……」聽他這麼問,鄭皓立刻吸足一口氣,露出即將大講特講的樣子。

白樺連忙打斷他:「停,不用說了。」剛才真是腦抽,問這種問題不是給自己找尷尬嗎,想也知道這傢伙口沒遮攔的會答什麼。

「不會有結果的。」白樺對鄭皓說,語氣異常篤定。

「……」鄭皓沒有辯駁,只是在原地怔了怔,沒過三秒鐘又像往常一樣追上去,大狗似的跟在那人身邊,再張開嘴,已換了個話題,開始感慨北國的天氣了。

北方秋天短,樹葉幾乎在一夜之間掉光,一早一晚尤其冷得刺骨,鄭皓卻只能在這兩個時間點出現在白樺面前,不知不覺,他已這麼報導了一個月。

早上,他就在樹下站著,那棵梧桐的葉子現在已徹底掉光,鄭皓站在空蕩的樹冠下,腳底襯著一地金黃枯綠的落葉,在白樺走出樓門就那麼直梆梆的站著,站成了一幅畫。

下班時也是,白樺從沒問過鄭皓幾點下班,應該比自己還清閒吧,反正每回當他走出辦公樓時,不到五十米總能看見鄭皓杵在路邊的身影。

週五也是,鄭皓陪白樺去超市,看他在貨架前挑挑揀揀,偶爾會支個意見,白樺偶爾會聽從,每次都順手接過比較沉的一兜,繼續陪他朝家走。

天黑得早了,長長的窄道沒有街燈,兩個男人一人提一袋食物,看起來就像一起回家。

白樺不是木頭,這個人每天陪他走這麼一段,說沒有感覺是假的,尤其天氣冷的冬季早晚,有個人在身邊,似乎能感覺到溫暖。

他對鄭皓說:「我當你是朋友可以麼。」

鄭皓沒有出聲。

在這段沉默裡,白樺的心居然有點提起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盼望著對方答「好」還是「不好」。

再開口,鄭皓又已轉談別的話題,東一句西一句的俏皮話,把白樺逗樂了為止,然後兩個人就都忘了剛才是因為什麼而沉默。

第15章

週五,辦公間。

「哎呦,下雪了!」不知誰這麼嚷了一句,「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啊——」然後大家都聚到白樺的桌子旁——最靠近窗戶的位置,欣賞這難得一見的雪景,原本沉悶的氣氛也因這忽然而至的雪花而活絡一些。

「唉——這種天氣就應該守著老公在家吃火鍋啊!」小君搓搓手,彷彿已經感受到窗外的寒氣似的。

「就是,大禮拜五的加班,上頭在想些什麼啊!」

「哎呀劉姐你就別抱怨啦,你家老王肯定會開大奔來接你吧?」

劉姐啐了一聲:「接個屁!下雪他才不會來呢,嫌路不順!」

其他人紛紛附和,「男人就是這麼自私——我家那口子也是,估計等我下班飯還沒得呢……」

「你們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咱們部的小白就不錯啊,一看就是對戀人很溫柔的那種……」小君接口道,說著笑嘻嘻的朝白樺望去。

「對對,我也這麼覺得!白華,你說,如果是你,這種雪天會不會去接女朋友?」

「啊?」盯著雪花發呆的白樺怎麼也沒想到話題會忽然轉到自己頭上,轉過臉對上一群娘子軍,他靦腆的笑了笑:「我沒有女朋友。」

「哎?每天下班都見你急急忙忙的往外趕,不是去約會嗎?」

「那是……」白樺語塞。

小君替他答道:「那是男朋友!」

「?!」白樺心裡一突突,小君又接著說:「是個男的,我見過,每天都在五七路上等小白。」

「這麼好的朋友啊,還一起下班!」大家立刻誇張的叫道。

「他啊,他只是順路……」白樺心虛的解釋道。

「不過今天肯定不會等了吧,那條路也沒個避雪的地方。」劉姐篤定的說。

白樺點點頭:「是,而且今天工作都不一定幾點做完。」

小君用胳膊肘碰碰他:「那你也該給他打個電話啊,說一聲。」

「我打過了。」說完,白樺低下頭,拿起剛才錄入了一半的客戶資料繼續忙碌起來。

「哎,我去幹活了!我還想八點半趕回去看黃金劇場呢。」有人這麼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大家就散了,辦公間又恢復到先前的寂靜。

白樺根本就沒有鄭皓的手機號,但他覺得都這麼晚了,又下雪,他應該會自己走掉。

從上週起,加班就越發頻繁,幾乎沒有一天是準點下的,他也告訴過鄭皓,讓他不要等自己,尤其是入冬以後,從樓裡出來天就已經擦黑,那個時候再看到路燈下孤零零站著的男人,白樺會覺得內疚。

可是鄭皓偏要等,他也沒有法子。

不知不覺又過去一個多小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雪卻越下越急,雪片又大,拍在窗戶上像無數不知死活的大白蛾子。

大家都有些焦躁起來,這時開始有電話打入,座機手機都有,每個人都有人惦記,不管是家人還是戀人……白樺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暗色的屏幕烏沉沉傻呆呆,沒有絲毫即將響起的跡象。

真是,既然要追我,怎麼連我的電話都不要呢。

終於做完全部工作準備離開時已經是八點四十五分,小君和另外兩名男同事問白樺要不要一起搭計程車,白樺看了看窗外,說:「我還是搭地鐵吧,也很方便。」

「那好吧,注意安全哦,週一見!」

獨自一人走出樓門,迎面就被夾著雪渣的風嗆了一口打了個大噴嚏,白樺吸著鼻子將圍巾向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和耳朵,可還是冷,他不由想起鄭皓取笑他衣著的事——「都是黑白灰,冬天穿會更冷吧……」大概是這麼說的,果然是因為顏色的關係嗎?白樺看看自己黑色的大衣,笑了笑。

五七街的路燈早就亮起來,一盞接著一盞,但卻沒有行人,昏黃的光芒只照得到幾平方米的範圍,沒走幾步就又踏進黑暗,只有雪花無聲的在空中飛舞,顯得這條路更加寂寥,又冷。

白樺低著頭眯著眼,躲避迎面吹來的風,他也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要拒絕一起搭乘出租車的提議,如果同意的話,現在他就坐在暖呼呼的車廂裡了。

說到底還是擔心鄭皓會等他,不在這條街,就在地鐵站。

這種感覺真討厭,原本他不必為別人的事而糾結的。

「白樺。」

不知走到第幾盞路燈時,忽然有人喚他的名字。

白樺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僵硬的停下腳步,朝聲音來處轉過頭去。

「白樺!」那人又叫了一聲,這回沒聽錯,白樺眯起眼,隔著滿天細密的雪花看到了路燈下站著的男人。

像往常一樣,鄭皓看到他就露出笑容,他抖了抖肩膀,又原地跺了跺腳,像是要把僵掉的身體機能找回來似的,然後才朝白樺走過來,只是由於站立時間太久,或是寒冷之類的原因,他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

「今天下雪了,真好看。」鄭皓說。

離得近了,白樺注意到鄭皓的眉毛上還掛著雪珠,這是抖不掉的,因為幾乎凍住。

「你電話是多少?」白樺問。

「啊?」

「電話號碼,告訴我。」說著,白樺掏出手機。

「哦,哦!」鄭皓這才反應過來,摘下手套動作不太利落的掏出手機:「我撥給你吧。」

「什麼?」白樺先是一怔,然後只見對方只按了一兩個鍵,自己的手機就叮叮咚咚響起來。

他看著閃爍的屏幕,問:「你有我的號碼?」

鄭皓笑了:「當然啦,追你嘛,怎麼可能沒有你的電話!」

「那為什麼……」

那為什麼不打給我,或者發個短信,那樣我就會告訴你要加班很久,為什麼要在這傻等……

這些話白樺還沒問出口,鄭皓就自己接著說下去:「看你沒出來就知道是在加班啦,根本不用問的。反正我肯定要等你。」說完,又碰碰白樺的肩膀:「快走吧,站著不動很容易冷的。」

白樺沒說什麼,順從的和他走在一起。

「今天週五,還是要去超市吧?」地鐵上,鄭皓問。

「嗯,要買很多東西。」白樺答。

「我幫你拎!」鄭皓豪氣干云的。

「愛吃火鍋嗎?」白樺忽然問。

「啊?」

「火鍋,辣的,可以嗎?」

「可以啊……怎麼了?」鄭皓問。

但是白樺又不吭聲了,鄭皓知道他這個脾性,就不再追問。

直到在超市裡,白樺指著兩種醬料問他,「海鮮和麻辣,你要哪種?」

「啊?」

「湯底也是麻辣的,行嗎?」

「啊——?」

白樺終於不耐煩了,指著冰櫃裡冷凍魚丸和蝦丸:「你到底愛吃什麼?」

鄭皓這才恍然大悟,又不敢置信的反覆確認:「你……要請我吃飯?火鍋?你親手做嗎?真的嗎??」

白樺沒再理他,迅速拿了不同口味的醬料和食物扔進購物車裡。

期間鄭皓的心一直浮浮沉沉的,也不太敢說話了,生怕一張嘴又讓白樺打消了這個主意,及至到了慣常分別的白樺家樓下,鄭皓還是停住腳步,忐忑的問:「真的……可以上去嗎?」

「隨你。」白樺看他一眼,便轉身走進樓門。

第16章

進入白樺的房間,鄭皓興奮得不能自已,他對什麼都好奇,恨不得每塊牆都摸一把,但他拚命忍著,生怕做出一點出格的舉動惹白樺不高興。

把食材分門別類收好後,白樺就扎進了廚房。

「用我幫忙嗎?」鄭皓靠在廚房門框上。

「你會嗎?」

「呃,包蒜還行……」

「去外面等著吧。」白樺這麼說。

回到客廳,鄭皓興奮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雖然他更想進臥室看一看,但還是識趣的忍住了,最後他終於在白樺的電腦桌前坐定,在他看來,電腦是一件私密性僅次於衣櫃的個人物品,雖然電腦此時並沒有開,但是通過它周邊的擺設,以及鍵盤和鼠標的損耗程度就可以推算出很多。

白樺的電腦鍵盤很乾淨,上面貼著透明的保護膜,周邊略有起翹,鼠標是老款的Lohitech,桌子也很乾淨,不像自己那張,堆滿了雜誌煙缸空煙盒,白樺的桌上只放了一個素色的瓷杯,一盒喉糖和一個迷你檯曆,鄭皓湊近了細看,只見檯曆上個別日期分別被紅筆和藍筆圈了出來,有的下面還做了標註,他研究了一下,初步猜測藍筆圈著的日子應該和工作有關,例如這一週都加班,所以週一到週五都用藍色打了叉子,而紅色標註則和網配有關,例如這月中旬的某個日期下就註明了「ED」二字,而那一天正好是鄭皓的交歌日,像這樣的小標記還有很多,有的寫著「試音」,有的寫著「返音」……真是個嚴謹認真的人啊,鄭皓不由感嘆,恰好這時廚房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底料入油翻炒,麻辣鮮香的味道讓鄭皓打了個噴嚏,他越發覺得白樺真是居家旅行必備的利器,絕對不能錯過。

白樺端著鍋子從廚房出來就看見鄭皓對著自己的電腦發愣,他忍不住問:「凍傻了?沒開電腦你看什麼呢。」

鄭皓閉著眼,答:「我在感受——」

「?」

「這是你錄音的地方,」鄭皓指指桌上的麥克,又深深吸了口氣:「那些聲音,都是從這穿出去的,你平時就坐在這跟我聊天……」

「……」白樺不再搭理他,兀自將鍋子擺好,又將炒好的底料倒進鍋內,加滾水,按下電源。

「我發現你的麥其實很普通啊,比我的還便宜。」在桌前坐下,鄭皓說。

白樺一手端著小碗,一手持著筷子,正在調兌蘸料,聽他這麼說,便抬了抬眼皮:「我用不著。」

「要不要這麼自信啊……」鄭皓小聲咕噥道,「不過話說回來,我看好些個CV,配劇不咋樣,麥倒是整得一個比一個正規,往桌上一擺,跟變形金剛手辦似的~」

白樺被他逗得一笑,放下碗才發現蘸料好像調辣了,他朝鄭皓攤開手,露出碗裡紅紅的一汪:「要不我再調點麻醬兌進去?」

鄭皓勸住他:「別那麼麻煩啦,你調的怎樣都好。」

鍋子很快燒開,鮮紅的湯底熱騰騰的滾起來,白色的霧氣扶搖直上,隔著熱氣看桌對面的人,鄭皓覺得打從心底裡暖和起來,入骨的寒氣這才剔去。

往鍋裡扔了幾片肥牛,鄭皓問:「白樺,怎麼突然請我吃飯?」

「同事說這個天氣適合吃火鍋。」

「難道不是……想通了?」鄭皓又試探著問。

「一個人吃沒意思。」白樺這麼答。

雖然沒聽到最想知道的答案,不過這也夠鄭皓美個半天了,要知道這可是火鍋啊,還是在白樺房間裡,他親手調的味道,一個鍋裡撈菜……這種交情可不是誰都能攀上的。

鄭皓喜滋滋的夾了一筷牛肉,在碗裡沾了沾就往嘴裡放,然後就樂極生悲了——這也太辣了!嗆得他眼睛都紅了。

白樺忙從冰箱拿出啤酒,鄭皓喝了一大口,又嘶了好幾口涼氣,這才緩過勁來。

「果然是太辣了?」白樺有些自責的看著鄭皓。

「咳咳……白樺,你這是自虐啊?你平時都吃這麼辣的?不怕傷嗓子?」

「原來是不吃的,現在……反正也不唱歌了。」說到這,白樺恍然怔住,「啊,你是歌手,你要唱歌的!」說著他站起來,「幸好還買了海鮮醬,我給你換一份。」

「不用不用,我剛才是沒準備才嗆到……」

白樺卻異常堅持:「不行,你要唱歌的。」

再從廚房出來,手上又捧了一隻小碗,遞給鄭皓:「辣的就別吃了。」

鄭皓受寵若驚的接過來,白樺又用漏勺撈了撈鍋裡的辣椒,鄭皓看他為自己忙活這些,感動得不得了,連聲說道:「這樣就行了,我沒那麼脆弱,平時還煙酒不忌呢!」說完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對鄭皓來說,吃什麼其實無所謂,關鍵是跟誰吃,就像此刻,桌子不大,但對面坐著的人卻教他百看不厭,鍋裡的湯已經開過幾輪,鄭皓的心情也和上面浮著的魚丸和蝦一樣,沸沸騰騰。

「叮」的一聲,白樺也扯開一個易拉罐,喝了一大口冰啤,唇色因此顯得更加鮮潤,臉頰也透著一派粉紅,此情此景,令鄭皓有點心猿意馬,不說點什麼應應景也太說不過去了,於是鄭皓一開口就忍不住流氓了。

「哎,你對那事怎麼看?」

白樺停下筷頭:「什麼事?」

鄭皓表情特認真:「就是上下的問題,你願意做1還是0?」

白樺的臉「唰」的一下就紅到耳根了,「說……什麼呢你!」

鄭皓向前探了探身子:「說實話,其實你……根本就沒談過戀愛吧?所以你也不知道。」

「談過。」白樺說。

「真的假的?!」鄭皓的眉毛不可控制的垮了。

白樺看著自己的筷尖:「真的。」

「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很有才華的人。」

白樺的表情不像作偽,提起那個人時連目光都飄忽了。

鄭皓吃醋了,他酸酸的說:「哦,那麼好啊——那你們為什麼分手了?」

白樺挑起眼皮:「誰說我們分手了?」

「啊?!」

「我們就沒在一起過。」

「他居然拒絕你?!」

白樺垂下眼:「不是,我是暗戀……」

鄭皓聽到這笑了:「哈,鬧了半天原來是暗戀啊!倒還真像你的風格……等等,你不會一直沒告訴他你喜歡他吧?喜歡就該讓對方知道,否則太遺憾……」

「的確很遺憾。」白樺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又從湯裡夾了塊鳳尾蘑放進碗裡,在鮮紅的麻辣小料裡一陣翻攪,直到那蘑菇鮮紅得像一塊毒菌,才一口吞掉,這一口看得鄭皓直替他吸涼氣——就算嗓子好也不該這麼毀吧,不過看他這樣子卻也放了心,看來那位很有才華的男士的確是過去的事了。

白樺又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嘴,道:「他有女朋友,所以我不能告訴他。」

「什麼啊!搞了半天原來你喜歡的是直男!」這下鄭皓心裡更痛快了,他高高興興的撈了鍋裡的魚豆腐,又道:「尋劍2的劇本我看了。」說這話時表情很是得意,「劍仙又變回人了,是你把我的意見轉達給編劇了嗎?」

「是,後來我也看了劇本,覺得的確還是不要轉生比較好。」

「但是劇本有……那個那個的情節,你會配嗎?」鄭皓問。

「你是說H?」白樺蹙起眉頭,「只是喘幾口氣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嘁,剛才問個1、0你就臉紅,說這個倒淡定了。」

白樺放下碗:「我說你怎麼就離不開這種話題了?」

鄭皓咂嘴:「沒辦法,人之大欲嘛。」

「吃撐了就去刷碗。」

「得令!你做飯我刷碗,很和諧!」

第17章

鄭皓領了刷碗的任務,興致高昂的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進忙出,白樺樂得清閒,索性把電腦打開。

幾天沒上網,QQ果然被離線留言轟炸了,其中最醒目的幾條消息來自「尋劍2」劇組,看話裡意思,好像是干音出了問題。

白樺回覆過去,對方居然在線。

透明星人小導演:【年華傻媽你終於出現了——】

年華:【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忙。你說哪裡要返音?】

透明星人小導演:【恩,就是這一段……和編劇姑娘討論了一下,我們都覺得這一段是否應該感情再外放一些?】

一段台詞出現在聊天框中,是尋劍2最後,劍仙對劍客的告白。

白樺看了看那段獨白,回覆道:【你們提的問題我也有想過,可我覺得,即使是告白,他也只是一柄劍而已,感情太外放也不合適吧?】

透明星人小導演:【您說得也有道理……但是,這裡劍仙已經恢復了人身,如果還用那種壓抑的語氣,感情就實在太弱了,畢竟劍客也為他做了很多……】

年華:【唔……】他們說的確實也有道理。

尋劍1里劍客為了尋訪名劍而走遍天下,而在尋劍2里,劍客卻是帶著神劍走遍天下苦求洗去殺伐血氣的法子,因此在這一部,白樺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一柄劍,那種內斂的配法就是為了更加符合一柄劍的身份,他倒是的確忽略了這一點:最後的告白是人形。

透明星人小導演:【年華傻媽,現在方便來SK嗎?我可以放一下已經搭好的Demo,你聽一下會更直觀。】

Sk嗎?

白樺看了眼正在廚房忙碌的鄭皓,料想他一時半刻應該出不來,便打道:【好,稍等。】

Sk就是Skype,和YY差不多,也是一種語音聊天工具,但如果把兩者都比喻為房屋的話,那麼YY就是個帶舞台的明亮大廳,而SK則更像包廂,私密性更強,三五個好友聊天時就比較喜歡在Sk拉桌,但白樺只有在需要對戲或討論劇情時才會使用這個軟件。

在聽過導演放的小樣後,白樺也承認,最後的告白這裡的確顯得太「干」了,雖然這段獨白只有區區十數個字,但配上符合情境的BGM後,卻絕對是本劇的高︳潮所在。

「可是具體感情應該放到什麼程度呢?我覺得很不好把握。」白樺說。

導演:「其實只要比前面的感覺再濃烈一點就好……」

「那我就在這返吧。」

「好,我禁麥。」

完全沉浸於討論的白樺這時早就忘記了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存在,等待CE打開的功夫他又粗略掃了一遍劇本,月朗星稀的寂寥山,終於得以重聚的戀人……

他努力幻想著那個情景,讓自己盡快的融入到那個氛圍中。

鄭皓從廚房裡出來,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面,白樺戴著耳機靜靜的坐在電腦前,他微微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雖然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鄭皓也忍不住放輕動作,生怕驚擾到他。

白樺沉澱了大約有一分多鐘的功夫,才對著麥吸了口氣,徐徐開口:「我先念一下,你們看感覺對不對。」

之後又點了點頭:「好的,我會記得開CE,一次能過當然最好啦。」

鄭皓這才明白他是要錄音,又看到對方屏幕上打開的Sk窗口和錄音軟件,悄悄吐了吐舌頭:幸好剛才沒莽撞,要是出了聲被外人聽到,免不了又要吃「年華大人」的眼刀。

同時心中又已激動不能自已,鄭皓捂著嘴,儘量屏住呼吸——天吶,這麼多年了,終於趕上偶像現場了,雖然不是唱歌,念白也美!

白樺對著麥克深深吸了口氣,才按下發聲鍵:

「這是我的寂寥山,除了這裡,我哪也不想去。

我愛這寂靜的山嶺,漂浮的月光,愛飛鳥穿過林梢,愛雨水落在蕉葉上——我愛……這每一季的花開花謝,也愛大雪皚皚的孤涼。

但,如果你留下,那麼我最愛的就是這山中的你。

璟淵,你可願意?」

願意,我願意——鄭皓差點就替那璟淵脫口喊出來了。

他從沒聽過白樺配劇,他覺得那是自己找罪受,像他這麼喜歡白樺,肯定是要嫉妒劇裡的「攻」的,白樺的聲音好聽,即使閒話家常都帶著綿綿的情意,所以可想而知,這一段獨白,又是白樺特意加了情緒在裡面的,對鄭皓的攻擊力真是五星++++啊。

雖然看不到白樺的表情,但是聽那聲音,尤其最末那句:「你可願意?」尾音輕輕上挑,簡直是含了萬般柔情,房間一派寂靜,鄭皓卻聽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可是任這邊鄭皓情潮洶湧,白樺那邊卻是當真忘了他的存在,錄完這段,他便沒在出聲,依舊以錄音時的姿勢坐著,整個人像定住了一樣,彷彿仍沉浸在那寂寥的山嶺。

過了許久,他又將剛才錄的內容重放了一遍,然後去詢問導演的意思。

導演和策劃都表示十分滿意,鄭皓這邊都聽到白樺耳麥裡傳出的高分貝尖叫,白樺顯然很得意,語中帶笑的說:「果然這樣效果更好,等我傳給你們。」

說完他就開始壓縮文件,等待軟件響應的功夫,他甚至輕輕哼起了歌,雖然依舊荒腔走板,但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是因為得到他人的肯定和誇獎而沾沾自喜。

這樣的白樺簡直太可愛了。鄭皓默默的想。

直到開始傳輸文件,白樺無意中一扭頭才發現站在身後的鄭皓,「啊……」他的臉慢騰騰的紅了。

「果然是把我給忘了。」鄭皓說,然後朝他走過去。

「抱歉,一錄音就……」

「沒關係,不過,」鄭皓這麼說著的同時,已經來到對方的身後,他貼著白樺的椅背,彎下腰去,雙手握住他的肩頭,繼而把話說完:「你剛才的樣子,真是可愛。」

「你這是干什麼?」白樺的臉窘得通紅,他看了眼開著的窗口,先迅速把Sk關了,然後去拽鄭皓搭在自己肩頭的手。

「白樺,我真喜歡你。」鄭皓的嘴唇貼著他的臉,手也跟鉗子似的,越握越緊,最後居然整隻手臂都圈住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人揉進自己胸口似的那麼抱著,嘴上還不忘討便宜:「白樺,你就從了我吧。」

被他的氣息拂過,白樺連耳廓都紅了,鄭皓看在眼裡,只覺得眼前仿似開了一朵蔻丹,被蠱惑一般,他側過臉去,飛快的在對方耳背上「啾」的親了一口,見對方睜大眼睛呆住的樣子,他心裡湧動得更加厲害,又一口含住那飽滿的耳垂,吮在嘴裡用牙齒密密的咬,他早就推測白樺這格外愛充血的耳朵一定藏著不少敏感點……可是還沒等他祭出舌頭,整個人就被推開了。

「你……混蛋!!」白樺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把這個比他高壯不少的男人推得噔噔噔後退好幾步,捂著一隻耳朵站起來後又氣勢洶洶的搡了身下轉椅一把,椅子猛轉了半圈撞上桌沿,發出巨大的聲響,連小檯曆都震倒了。

鄭皓沒想到白樺會這麼生氣,他一時驚住了。

白樺從沒被人這麼非禮對待過,他的臉陣紅陣白,胸膛起伏了半天才指著房門說出第二句話:「你給我出去!」

「白樺,對不起……」鄭皓知道這回要糟,都怪自己心急了,他急急辯白道:「你別生氣,我是真心喜歡你,所以才想親近你,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喜歡而已。」

「你喜歡我什麼?」白樺冷著嗓子反問。

「當然是……」說到這鄭皓頓住了,他當然喜歡白樺,而且喜歡了十年,但要細數到具體喜歡他什麼,一時又說不明白,喜歡就是喜歡,既複雜又簡單。在對方冷澈的目光注視下,他有點前言不搭後語:「當然是喜歡你的聲音了!從十年前第一次聽到開始就喜歡,後來又在網上碰見,沒想到是一個人……你說這是緣分吧?當然,除了聲音,你的脾氣我也喜歡……」

白樺打斷他:「你喜歡的是白樺,可我是白華,你喜歡的是唱那首歌的白樺。」

「不不,就算你不能唱歌我也是一樣的,這感覺沒有變。」

「沒什麼是不會變的,什麼都在變,時間,人,包括感情。」

鄭皓笑了:「你不會是擔心我會變吧?」

「你走吧,以後也別來了。」白樺矢口打斷他。

「白樺,你到底在怕什麼?怕我會變嗎?我不會的!我可以每天都像今天一樣等你下班,每天都一起吃飯,剛才我們還有說有笑的,都怪我,剛才流氓了,但是我保證,以後你不喜歡的我都不會做……」

「鄭皓,我不記得答允過你什麼,你是不是誤會了。」白樺語氣中不含丁點感情。

「白樺,」鄭皓也有點急了,「你要不要這麼冥頑不靈?我知道那個車禍對你的打擊很大,但不管怎樣,其實寂寞才是最可怕的吧,你打算一直這麼一個人過下去嗎?」

「冥頑不靈的是你,」白樺也提高了音量:「我請你吃飯沒有絲毫那種意思,只是因為你看起來很冷而已。」

「只是因為……我看起來很冷?」鄭皓緩慢的重複這句話,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視著白樺,「你敢說,對我一丁點好感都沒有嗎?」

「我早就說過,做朋友可以。」不知是鄭皓的表情很可怕還是怎樣,白樺與他對視了一會便移開目光。

「還是說……難道……其實你心裡有別人?」

「什麼?」白樺抬起頭。

「譬如說,那個直男,你還愛著他嗎?」

「你……」

「看來是真的,提起那個人,你連眼神都變了。」

「你不要亂說!」

鄭皓苦笑著點點頭,忽然發問:「如果剛才我沒偷偷親你,你還會生氣嗎?」

不等對方回答,他接著說道:「也許不會。但你也不會接受我吧。」

「你……」白樺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鄭皓閉上眼,他現在覺得那種刺骨的寒意又逼上來了,從頭到腳,他們的關係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更遠——從高處摔下來總比平地跌跤來得痛。

原來還以為他的畏縮、抗拒都只是因為十年前那場車禍,如果自己努力一些,應該可以把他捂熱,到時他可以身體力行的告訴他:看,不是所有東西都會破碎,即使夢想沒了,還有愛,有個人相攜相伴,那就是最好的年華。

可如果是因為另一個人……因為那個人的存在,所以他連候補的位置都吝嗇給予。

提起那個人時,白樺眼中流露出來的情感分明是眷戀,他是那麼固執的人,那個「很有才華」的傢伙估計會是他心底一輩子的白月光,而自己,再糾纏下去,左右不過是一粒飯粘子。

睜開眼,白樺還在那裡,但是現在看來卻很遙遠。

白樺看著他,斟酌了半晌,卻只說:「對不起……」清潤多情的聲音有時也是一柄利刃,這三個字刺得鄭皓耳膜生疼。

「白樺,你真是……冥頑不靈啊。」

鄭皓覺得這回真是摔狠了,他可能沒有力氣爬起來重新來過了。

第18章

週一鄭皓沒有出現。

週二也是。

直到週五,白樺清早出門時還下意識朝老梧桐的方向瞟上一眼,當然,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樹下也沒有那個人。

應該是徹底死心了吧。

走在通向地鐵的路上,白樺想。

這樣很好,就這麼不再相見是最好的結果,他又不是真的沒心沒肺,鄭皓的心意他能領會,除了最初那次莽撞的相遇,之後他就再沒懷疑過對方的誠意,當然,在某幾個瞬間會覺得厭煩,但也確實在某幾個瞬間被感動過,否則也不會在週五的雪夜請對方留下來吃飯,只是……他有自己的生活步調。

憑什麼因為你喜歡我,就要干預我呢?

有的人喜歡展望未來,也有人就是情願活在過去,寂寞,不寂寞,那又有什麼要緊?

那也都是他一個人的事。

這麼說似乎有點不識好歹,但白樺心裡的確就是這麼想的。

沒什麼是恆久不變的,不如連念頭都不要有,未曾擁有,也就無所謂失去。

只是有些不習慣,在特定的時刻還會有那種「身邊跟著一個人」的錯覺,在驗票口前會下意識停留,走進車廂也會不自覺朝身後看一眼,上班的時候會看手機。

然而這些不適應症都是暫時的,到得下個禮拜一,白樺就覺得沒有那傢伙在耳邊聒噪真是太好了,覺得無聊的話用手機上網打發時間也是一樣的,不用非得多個人陪著。

不知不覺又過去一個月,這個月內一共下了兩場雪,都是細碎的小雪渣,遠沒有那天紙片似的雪花來得好看,但天氣卻因此更冷了。

仍是週五,白樺穿著居家棉服和拖鞋坐在電腦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他正在等劉筱筱編輯帖子,今晚是尋劍2發佈的日子,他答應她今天一定正裝頂貼。

不一會,QQ響了,白樺一看劉筱筱新改的Q名就忍俊不禁,他發去一個調侃的表情,隨手打道:【到底是有多難啊?】

代碼腫麼這麼難:【你笑話我⊙﹏⊙!就是很難啊!我要編得很華麗很華麗——】

年華:【-_-好吧,那你加油哦。】

代碼腫麼這麼難:【呃,那個……】

年華:【?】

代碼腫麼這麼難:【最近咋都沒見皓月傻媽捏?】

年華:【為什麼問我??!!】

代碼腫麼這麼難:【哎呦這麼敏感做什麼~~你倆之前不是很要好嗎,他也是主創人員嘛,我想告訴他發劇了,但是戳他QQ沒有反應,你去戳一下嘛!】

年華:【沒反應就是沒在唄,我敲也是一樣。】

代碼腫麼這麼難:【……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啊?他好歹是你傳說中的CP呢~】

CP個頭!

年華:【擔心什麼】

代碼腫麼這麼難:【他連微博都註銷了啊!】

年華:【他有微博?】

打完這行字,白樺就覺得自己犯傻了,連鄭皓本人都承認了,他是從微博摸到現實來的,既然關注了自己,那怎麼可能沒有微博!

代碼腫麼這麼難:【就是這個啊,瞧,幸虧我截圖留了證據,他只關注了你一個人呦!痴情吧!】

圖片打開中……

代碼腫麼這麼難:【這傻孩子還真聽話!我跟他說過不要讓你知道,如果你知道他對你有企圖的話肯定會嚇跑,他就真沒告訴你!】

代碼腫麼這麼難:【有木有被感動到啊~~】

年華:【你還不去編代碼?還有二十分鐘我就去睡覺了。】

代碼腫麼這麼難:【0 0馬上就好了!等我啊!不許睡!】

QQ終於安靜下來,白樺看著留在對話框裡的截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皓月的微博——這傢伙起名字還是一如既往的直截了當,1關注,500粉絲。

只關注了我一個人?真是固執的傢伙。

白樺完全想不起鄭皓有沒有給自己留過評論了,他的粉絲上萬——當然可能其中三分之一都是官方派給的殭屍粉,但就剩下的幾千人他也記不過來,反正每次更新微博都會收到上百條評論,皓月的如果埋在裡面真是如泥牛入海。

又過了十幾分鐘,劉筱筱終於發來新劇的鏈接。

當白樺點進去看時,帖子回覆已經超過兩百,標題已經亮了「雙燈」,既new又hot,真是了不得,CV和Staff都是原班人馬,劇情延續了尋劍1的情節,尤其這回還是Happy ending,不火都難。

白樺將帖子拉到最下,在回覆框裡鍵入自己的正馬:年華,然後留下慣例的恭喜發劇之類的感言,等回覆成功之後再一刷新,樓又噌噌見漲,不少人激動的複製他的回覆以及其他CV的名字,忙著合影、表白,但更多的人卻是問:【怎麼不見皓月大人頂貼??】

到今天為止,那傢伙已經消失了一個多月,無論是現實中,還是網上,連新劇發佈都找不到人,看來果真像他說的,只是為了接近自己而摸進圈子,這種為了一己私慾而摻和進來的玩票行為,真是讓人不爽。

關上網頁,QQ又響起來,還是劉筱筱。

代碼腫麼這麼難:【白樺啊,剛才忘了說,我明年五月的婚禮,你必須來哦!】

消息發送出去後,劉筱筱停下手頭所有的動作,全神貫注等候對方的反饋,但是過了很久都不見回應,她嘆了口氣,又故作輕鬆的打下:【喂,腫麼回事啊!說恭喜啊!!】還附贈一個打小人屁股的動態Q圖。

年華:【恭喜】

代碼腫麼這麼難:【白樺?你沒事吧】

年華:【沒事啊,恭喜你啊,要結婚了呢】

代碼腫麼這麼難:【我太瞭解你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劉筱筱按了按眉心,斟酌著用詞,慢慢答道:【姐明年就三十了,再不嫁就沒人要啦,而且大劉對我也是真好,白樺,別怪我又提起那事,但是吧……人總得向前看,大家都是往前走的,你看我都走出來了……】

代碼腫麼這麼難:【……白樺?我知道你在,你回個話啊】

五分鐘後。

年華:【你是不是……其實都知道?】

劉筱筱笑了,修長的手指又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代碼腫麼這麼難:【我怎麼會不知道,你不知道我這方面直覺很靈麼……好吧,其實是我自己猜到的。】

代碼腫麼這麼難:【出事之後,我看你比我還難受,就明白了……】

代碼腫麼這麼難:【白樺?】

年華:【……對不起】

看到這三個字,劉筱筱終於控制不住情緒了,她有些激動,手指在鍵盤上慌不擇路的敲著:【傻孩子!你有什麼對不起的啊!感情的事誰也控制不了……再說,你根本沒對不起我……是他對不起咱倆!】

【不不,是命運鬧的,誰也不怪……好吧,今天既然說到這了,我就都說了吧,其實我有時會想,如果那混蛋還活著,咱們三人現在會是什麼樣,但是想來想去,可能還和那會兒一樣,你是個好孩子,你肯定會瞞一輩子……】

看著屏幕上不斷湧現的文字,白樺覺得那種久違的疼痛又回來了,他抓緊胸口部位的衣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起右手,將對話框關閉了,緊接著又關掉電腦。

打開窗讓冰涼的風撲在臉上才感覺好受一些,那些他刻意不去想,並且已基本放下的事又被提起來了,還是那麼難受,心痛的感覺很清晰。

要不是忽然聽到手機響,估計他會一直在窗邊站下去。

第19章

「白華麼?我是君怡呀!」電話那邊傳來清脆的女聲。

「啊,君姐。」

君怡是白樺的同事,他不明白對方怎麼會突然給他來電話,還是週五的夜晚,不會是通知週末要加班吧?

「沒有打擾你睡覺吧?」緊接著,君怡小心的問。

「沒有,沒有!君姐有什麼事?」

「我是通知你一聲,我換新工作啦,下週五辦手續,我先提前告訴你一個人哦!」

「啊……恭喜。」

「謝謝~其實待遇都差不多,只是那邊離家近一點,因為明年春天我準備要孩子,這樣上下班不會太折騰。」頓了頓,又道:「小白啊,你要加油哦,但也別太老好人,別被新人欺負。」

對方以好朋友的口吻說出殷切的關懷讓白樺有些羞愧,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君怡只是一般的同事關系,但對方卻在確定離職後特地打電話向自己道別,還透露出明年春天造人這種私人事宜。

結結巴巴的又道了好幾句恭喜,掛上電話後靜下來仔細想想,其實整個公司裡和自己最有共同話題的也就是君怡了。

君怡老家在湖南,白樺自從不再唱歌之後也變成了嗜辣狂人,所以經常會向她討教一些烹飪方面的問題。有時還會互相推薦新上市的辣腐乳或豆瓣醬,這樣的交情其實勉強也算朋友了吧?可是剛才自己接到電話時卻表現得那麼疏離客套,真是沒良心。

對了對了,還有一次,放完年假回來,君怡還特地給他捎了兩大罐自家制的辣醬,那可不是普通的辣醬,是一層醬夾著一層腊肉的那種,只配饅頭或大餅就是美美的一餐,市面哪有得賣?又聽說,這種辣醬不好做,可是君怡一給就是兩罐……每次加班後,也是她主動問他要不要一起搭出租,上次下雪,好像也是她提醒自己該給鄭皓打個電話……越想越覺得,是不是應該再撥個電話回去?

可是撥回去說什麼呢?難道要他承認剛才仔細一琢磨才發現咱倆其實關係不錯?

還是算了吧——

關係好又怎樣,人家已經跳槽了。

其實從另一個角度想,沒投注感情其實是正確的,如果真的和同事成為莫逆之交,那麼對方離職的時候會傷心吧?就算說好了私下聯繫,但失去同步的環境,繼續交往的幾率真是低之又低。

果然沒有什麼是能長久的,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

雖然這樣暗自慶幸著,但白樺還是鬼使神差的坐回到電腦前,登陸了微博,翻到最早的一頁,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那時天氣還暖和,他剛會玩微博,幾乎隔上個十幾分鐘就要更新一條,談談天氣情況,或者抱怨一下堵車。

【今天出門發現開始飄楊絮了,其實還蠻好看的,像下雪。】4月27日07:25

【看來真是春天來了,在牆角發現小花一枚,不知道這種花叫什麼名字,好看吧?】4月27日08:05

【咦,剛才忘記放圖片,現在補上『圖片』】4月27日08:15

像這種有的沒的廢話,現在連他自己看了都有點不好意思,真是幼稚,就跟剛買了玩具的小孩在炫耀似的,又翻過幾頁,可能是新鮮感稍微淡了些,之後再發佈的微博就是以記錄配音方面的進度為主了。

看微博的同時,他其實也翻了評論。

原來鄭皓每一條都有回覆,名字就叫「皓月的微博」,十分好認,但他之前卻從未留意過——其實不止沒留意到鄭皓的,那些粉絲們的評論,他幾乎都沒有好好看過,每發佈一條更新,評論就能突破兩百,換誰也看不過來吧。

鄭皓的評論大多認真且直白,如果白樺在微博中抱怨風大,他就會告訴他明天還可能有雨呢,要加衣;如果白樺說還在加班,他就會問「那晚飯吃了嗎?」——當然直到最後他也沒有等到回答,他的微博已經註銷了嘛,白樺想回覆也無從下手;而對於與網配有關的內容,不管好賴,他就是一句簡潔的:加油!

再後來,白樺就不那麼勤奮的更新了,但只要他發,鄭皓必然回覆,雖然那時他們已在網上成了聊得來的朋友,可鄭皓的評論依然維持著他一貫認真簡潔的風格。

即使是沒見面前他們相處最融洽的那段時光,鄭皓也從沒向白樺透露過自己有微博,並且一直關注著他這件事。如果白樺知道的話,是一定會互粉過去的,那麼「皓月」的名氣也會相應的水漲船高,然而鄭皓的目標從來只有「年華」這個人,這個圈子如何,都與他無關。

想到那些轟轟烈烈的所謂「抱大腿、賣腐」的傳聞,白樺現在想來,只有哂然一笑。

實際上是我抱了他的腿吧,在為尋劍ED輾轉反側的那些日子,他幾乎頭痛得想要放棄了,可是那個名叫「皓月-15」的歌曲小樣卻瞬間讓他感受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那種無形無質的,只能用心聆聽的東西,像溫暖的水一樣,緩緩注進他的心靈。

是鄭皓拯救了他,包括之後的每一個夜晚。

最後,白樺的鼠標停留在一條很古早很古早的留言上,是鄭皓回覆他關於那朵小花叫什麼名字的內容。

皓月的微博:【這叫風雨花,花語是勇敢的面對自己的挫折與困境。】

……

重新回到首頁,一條新的評論恰好蹦出來,是個不認識的粉絲留言。

【年華大人,好久沒見你更新微博了,論壇上也很少聽到你的消息,作為純外圍小透明粉很擔憂啊,不過看到新劇發佈就放心啦!還是一如既往的高質量,大人你要加油哦!每天開心!】這樣內容的表鼓勵在微博上無論是轉發還是私信他已收過不少,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卻格外認真的看了兩遍。

也許真的是自己太冷漠了,因為害怕失望,所以拒絕投入感情,但同樣也在錯過很多東西。

他一直在努力的將身邊的人和事劃成無數個封閉的圈,網配有網配的圈子,工作有工作的圈子,生活有生活的圈子,它們沒有交集,不過劉筱筱除外,她是自由人,除了她,誰都得安分守己的待在被劃定的圈子裡。

而白樺自己的生活圈子卻是最無趣的,那裡沒有顏色聲音和溫度,甚至連他本人都不願站在那裡,他一直留在另一個屬於過去的圈子裡。

他已經這樣生活了十年,沒有人質疑他,因為根本沒有人能走到他身邊,對他說這樣不對。

只有鄭皓,那個黏糊的厚皮賴臉的傢伙……連新劇發佈都不來吱一聲,好歹也是一起挑選的ED啊,就算不做情人,做知己不好麼。

白樺猶豫著拿起手機,然而手機卻先一步在他手裡爆發了,看著屏幕上亮起又滅掉的來電顯示,白樺在最後一秒按下接聽鍵。

「喂。」資深CV如他,這個時候聲音居然在發抖。

第20章

「Hello~~」電話那邊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語氣中帶著一股油滑。

「你是誰?」白樺冷冰冰的問。

來電顯示明明是鄭皓的號碼。

「我是小豬~嘿嘿~」年輕男人帶著一點醉意,他答完白樺又朝遠處喊:「哎,這個人的聲音很好聽哎——」

白樺這回聽清楚了,對方應該是在酒吧或KTV之類的地方,背景音全是亂糟糟的音樂,他剛想掛掉電話,鄭皓的聲音卻從某個方向傳來,聽起來也像喝了酒,他問:「哦,你撥了誰的?」

那個不知是叫「小豬」還是「小朱」的人滿不在乎的答:「電話薄第一個!叫……白樺?」

「我艹!!」鄭皓大喊一聲。

接著小豬發出一聲慘叫,像是被敲到了頭,然後手機也被搶走了。

「白……白白白樺!」下一秒鄭皓的聲音就近在耳邊了。

白樺沒應,只是舉著手機。

「白樺,剛才那個是小豬,我們在玩國王遊戲……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打擾你了,我會罵他的!」

他這麼認真的解釋,白樺反而不知說什麼好,半晌只憋出一個:「哦。」

然後兩人就開始沉默,正膠著的時候,又是一陣刺耳的人聲響起,鄭皓忙籠著手機向僻靜處走了幾步,站定後又對著手機說:「白樺,對不起啊。」

「沒事。」白樺答,說完頓了頓,問:「你在哪?」

「啊?我,我在酒吧。就是我演唱的那個酒吧,今天不是週五麼,來得早了點,就和他們幾個玩一會……」

白樺打斷他:「在哪?」

「啊?酒吧啊……」

「我問,酒吧在哪?」白樺不耐煩起來。

……

直到掛上電話,鄭皓還是回不過神,他暈陶陶的腦子實在琢磨不出白樺要幹嘛,還問他具體位置,難道是要過來?不可能啊!

見他得了空,小豬湊過來笑嘻嘻的問:「皓哥,剛才那人是誰啊?聲音挺嫩的。」

「你懂什麼!」說完鄭皓就不再理他,轉身回到吧檯前,舉起自己之前喝了一半的酒,宋老闆也神秘兮兮的探過臉來問:「我剛才怎麼聽見小豬管那人叫……白樺?」

鄭皓看他一眼,沉沉嘆了口氣,剛要解釋,旁邊鬼精倒陰測測的出聲了:「電話薄第一位……特地排的吧,就是那個小龍女吧。」

「什麼?!你追的人是白樺!?」宋老闆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被鄭皓遞了個眼色後,又摀住嘴,壓低聲音:「剛才,剛才我可聽見你報我店名了,是不是他要過來?是不是??」

鄭皓手裡轉著那隻空杯子,悶悶的答:「我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尤其自從上次分開之後。

「呀……」看他這落寞的樣子,宋老闆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捂著嘴的雙手移到胸口,按著那仍在激跳的小心臟。

小豬隻輕輕哼了一聲,便轉回頭去繼續和鬼精猜骰子,只有老大,大笑著拍打鄭皓的肩膀:「難怪又忽然參加集體活動了!原來是失戀了啊哈哈哈哈——」

「你才失戀!」鄭皓還他一個肘擊。

說失戀都是誇張的,他和白樺可壓根就沒戀過。

提到白樺,他現在心情異常複雜,並不只是失望或傷心那麼簡單。

那天晚上他氣哼哼的回到家,氣哼哼的洗澡,上床,睡覺……但是根本睡不著,腦子裡都是白樺的臉,白樺坐在熱騰騰的桌子前,白樺手裡捧著小碗,白樺把鮮紅的食物往嘴裡送,提到那個人時白樺滿臉迷惘的神情……以及,坐在電腦前錄音時,那安靜的背影,想著想著,那段深情告白和最後疾言厲色趕他走的聲音就混在了一起,攪得鄭皓心中難過極了。

反正睡不著了,他索性跳下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大紙箱子。

箱子裡是鄭皓從高中時期就開始收集的流行雜誌,其中以娛樂圈八卦週刊最多,在那個網絡和電腦都不普及的年代,他只能靠這些雜誌來追尋自己偶像的一舉一動,但是自從車禍之後,白樺就像是和這個圈子絕了緣一樣,連有關傷後恢復的報導都見不著,鄭皓前前後後買了三年,最後只能死心,確信白樺是真的退隱了。

就是被這個人氣到睡不著,卻還要看著他的照片催眠,翻開一本古早的雜誌,看著上面白樺年輕俊秀的臉龐,鄭皓覺得自己是在犯賤。

明明就差一點了,都一起吃飯了,而且抱住他的時候,他也不討厭——別問鄭皓是怎麼感覺到的,這可能就是戀愛中男人的第六感?

都怪那個混蛋,害白樺現在對他還餘情未了,喜歡女人還勾著男人,真是混蛋!等等,不會他們現在還有聯繫吧?!

想著這些的鄭皓煩躁的打開一本雜誌,扔掉,又拿起一本,很快箱子裡的書都被他弄亂了,那些彩色的紙頁在他手中捻過,他卻什麼也看不進去,當思緒終於平復一些時,手中的雜誌也不知換過了幾本,而翻開的這頁正是一篇以詼諧口吻評論當今幾位「全優」經理人的文章。

在文章的最後,一個叫做宋文彬的男人被特別提了出來,鄭皓並不認識這個人,但他之所以注意到這個名字是因為文中說,他是白樺的經理人。

輿論卻認為宋文彬其人對當代歌壇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發掘了白樺。

「但可惜的是,他去世太早,在那場著名的車禍中,我們隕落了兩位前途無量的樂壇新秀……」

看著這段結束語,鄭皓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悟到了什麼。

著名的車禍當然就是指那一場,但隕落「兩位」樂壇新秀是什麼意思?一個是指白樺——經過那次車禍他便再不能唱歌,那麼另一個呢?

鄭皓的心猛的跳動起來,他把之前丟棄的雜誌全都抱上床,一本一本的攤開,最後終於讓他找到了99年5月號。

一九九九年五月,那個夏天整個娛樂圈最大的新聞無疑就是最被看好星途的年輕歌手白樺遭遇車禍的事件了,從車禍現場到醫院救助,追蹤報導中除了文字描述外還有大量的圖片報導,那輛翻在高速牙子上的黑色皇冠97看起來慘極了,駕駛員一側的空間被擠得完全看不出形狀,只有滿地的碎玻璃和蔓延開的殷紅血跡。

這篇報導鄭皓只看過一次便不忍再看,所以他從未注意過文字中出現的除了白樺以外的另一個人,當時的駕駛員,白樺的經理人:宋文彬。

白樺的經理人宋文彬在這次車禍中當場死亡,他同時也是一個優秀的詞作者,最出名的作品就是《似水年華》。

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小字,鄭皓腦中只嗡嗡迴響著白樺說過的那句話,當他詢問對方暗戀者的情形時,他淺淺笑著說: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隨後就把沾滿辣油的食物一口塞進嘴裡,自虐般細細咀嚼著。

如果是這樣,是這樣的話……

鄭皓神經質的又翻開下一本雜誌,是五月中刊,在很小的位置上,登載著宋文彬追悼會的現場照片,一個穿黑衣黑裙的女孩被單獨拎出來放大了一張,雖然照片年代久遠,女孩又哭得花容失色,但鄭皓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她是劉筱筱,照片旁邊的文字說明是:宋文彬未婚妻哀慟失聲。

鄭皓覺得自己彷彿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提起十年前的事,劉筱筱那麼傷心,居然在大馬路上就哭起來。

難怪白樺只能是暗戀——卻不知道在這三個人裡,是誰先認識的誰呢?

原來那一場車禍毀掉的不止是夢想。

也不止是一個人的夢想。

劉筱筱是宋文彬的未婚妻,所以她可以公然的在葬禮上慟哭,但是白樺不能,他只是一個暗戀者,而且還是男人,那麼舉辦葬禮的時候他在哪呢?在醫院嗎?他知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正在舉行葬禮呢?那個時候應該也已經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唱歌這件事了吧?

那麼到底哪一樁噩耗更令他悲痛?

在後來抱著錄音機發呆的時候他心裡又在想什麼?

在那之後的十年裡,他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人,到底是因為失去了歌喉,夢想,事業,還是愛情的信仰?

也許都有。

其實有時能夠毫無忌憚的痛哭也是一種幸福,就像劉筱筱,只有真正走出來的人才能在提起那件事時落淚,而不哭的人是因為他們傷得更深。

——沒什麼是不會變的,什麼都在變……

白樺這樣拒絕他。

他並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不相信命運,在命運的打擊面前,什麼都有隨時破碎的可能。

他是經歷了怎樣的十年才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信,不去愛?

可是自己當時卻說了些什麼呢?

極度,只是嫉妒。

可白樺也沒有解釋,他是不善於解釋也是不屑於解釋,或者說,他已經面對了太多這種不知就裡的奚落和揣測。

就像第一次自己在YY上吐槽他唱歌難聽,他不是也什麼都沒說嗎。

第21章

Z酒吧的招牌很有特點,它的店名「Z」是嵌在門上的一塊深色玻璃,一點都不起眼,如果不看門牌號的話,白樺會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但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一堆細小的金色光點開始從大門的四面八方湧出來,它們跳躍著聚到一起,將那個大寫花體字母「Z」填滿,於是一個令人印象深的LOGO誕生了,它是璀璨的,流動的,那些光斑始終在運動。

白樺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但卻想不起什麼時候見過了,但那些都無關緊要,關鍵是現在——站在酒吧門外,他開始檢討自己的行為,實在很荒謬,只因為接到一個惡作劇式的電話就這麼跑來了。但不可否認,他剛才實在很生氣——他已經將鄭皓視為朋友了,一個多月沒有聯繫,第一通電話居然是陌生人打來的!什麼小豬,什麼國王遊戲……真是幼稚。

他將手中的紙袋移到左手,用右手推開門。

他已做好面臨自己討厭的一切因素的心理準備,煙味,酒味,刺耳的笑聲,以及看不清腳面的晦暗光線……這都是一個正常酒吧可能具有的,Z酒吧也不例外,但只有一樣,因為這一樣的存在,那些令人厭惡的東西都可以被忽略。

鄭皓在唱歌。

他坐在一張高腳凳上,穿著寬鬆的淺藍色襯衫,下襬沒有塞進褲子裡,隨意的散著,凳子的高度恰如其分的襯托出他的一雙長腿,一條曲著,一條伸得老長,他的身體隨音樂節拍輕輕擺動著,他整個人都和這支曲子融到了一起,那是一首慵懶的英文老歌,格外適合他低沉的聲線。

白樺知道自己貪戀鄭皓的嗓音,但是這一瞬間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聽」呆了,還是「看」呆了,反正他從一進門起就站在那裡,直到整首歌唱完。

「那個,對不起,打擾一下,請問……你是白樺先生嗎?」一個聲音幽幽在旁邊響起,白樺完全沒注意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邊的,而且一下認出他的身份。

「你是?」

「啊啊啊——」對方看到他的正面就更加激動了,甚至用手掩住嘴大幅度喘起氣來,「我我我——是你的歌迷啊!沒想到你真的來了!啊,抱歉,忘了介紹,我是鄭皓的朋友,也是這家店的老闆,您能來真是蓬蓽生輝啊,請千萬不要客氣,您想喝什麼?吃什麼?」

這人當然是宋老闆,從鄭皓掛掉電話開始他就在門口等候了。

白樺本就不善於應付異常熱情的人,再加上現在他覺得有點不舒服,在聽過鄭皓唱歌之後,他的心臟便不能自已的猛烈跳動起來,彷彿一張嘴就能飛出去,這種感覺太糟糕了。他嚥了咽吐沫,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宋老闆:「我只是來送還他東西,麻煩你幫我交給他好嗎。」

「不不不,這個忙我不能幫,」宋老闆飛快的抽回手,並誇張的朝天舉起,又指了指舞台:「他唱完了,你自己交給他吧!」

白樺這時也注意到舞台的燈光已經暗下來,鄭皓以及另外幾個年輕人正在一側退場。

宋老闆朝那個方向嘬了個特別亮的口哨,又喊道:「嘿!看看誰來了?!」

幸好周圍並不安靜,客人們都各忙各的,只有少數幾個侍應生朝他們這邊看來,當然也沒認出白樺,而且他們早就習慣了自家老闆的抽勁,但是鄭皓卻看到了。

其實從白樺一進門起鄭皓就注意到他,但為了不影響發揮,他索性閉起眼睛演唱,即使宋老闆不招呼他,他也是要過來的。

但是這回他卻有些靦腆。

在白樺眼裡,鄭皓是慢慢走來的,像是故意延長這分隔一個月後的重逢一樣,他步子邁得雖大,速度卻並不快,厚質藍襯衣的下襬緩緩拍打在牛仔褲上,看起來帥極了,這一瞬間,彷彿自己和他都成了電影裡久別重逢的主角,周圍的人像被摩西之劍劈開一樣分去兩邊,順帶都被模糊處理了。

「沒,沒想到你會來,那個……這裡挺不好找的吧。」站在白樺面前,鄭皓在台上的風采一點都不見了,平日的伶牙俐齒也不知跑去了哪裡。

「你的圍巾。」白樺遞出那個紙袋。

「啊?」鄭皓呆呆的看著他。

白樺有些不耐煩的將紙袋往對方懷裡一塞,「你落在我那的,我來還你。」

「啊,哦!」鄭皓這才反應過來,接住那個紙袋,「麻,麻煩你專程送來。」

「不客氣。」

詭異的對話進行到這終於僵持住了,鄭皓的腦袋像是打了結,他有很多話想對白樺說,但是這裡這麼多人,小豬老大他們都在,有的話很不適合說出口了。

「那個發了。」還是白樺先開口。

「啊?」

白樺瞪他一眼:「有空就去聽吧,我回去了。」

「啊——等等!」眼看白樺真就這麼轉過身要走,鄭皓忙上前一步企圖把他拉回來,但又想起上次因為自己輕薄而釀成的「慘事」,手就在對方肩頭五釐米的位置頓住了。

然而有人不在乎。

「都來了還急著走什麼啊——」小豬不知從哪竄出來,擋在白樺前頭,「你就是白樺啊,你之前和皓哥談戀愛?」他歪著腦袋,像是喝了點酒般沒有分寸。

白樺看了看他,沒理會,然後狠狠剜了身後的鄭皓一眼。

「你一邊去!」鄭皓搡了小豬一把,又趁這功夫擠到白樺前面,一臉虔誠的解釋道:「一直是我在追他,還沒追上呢!」

小豬嘿然笑了:「衣服都落人家裡了,還說沒追上?」

這話就明顯有些不遜了,白樺不得不認真看了小豬一眼,其實從對方一開腔他就聽出來了,這就是用鄭皓手機給他打電話的「小豬」,果然,鄭皓緊接著說:「白樺,你別介意啊,這是小豬,他就是一小孩,是我們裡最小的;那個瘦不拉幾的是鬼精;那個猛男是老大;還有這個,一直跟你套近乎的是宋老闆。」

白樺不置可否的朝他們點點頭,被點到名字的幾人也會心的笑了,他們和鄭皓是老交情了,這時自然早看清了狀況:在白樺面前,鄭皓就是個催巴兒(北京話:跑腿的、使喚丫頭、打雜的),而且他們的關係現在貌似進行到僵局,雖然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問題,但來一針催化劑顯然是有利無害。

「誰套近乎啦,說得真難聽,我是等著請白先生喝酒呢!」宋老闆一邊說一邊握住白樺的右手,並大有就這麼把他拉去吧檯的趨勢。

「可不是得喝一杯嗎,鄭皓這傢伙在這場子可唱了不少你的歌啦,沖這個也得喝一口!」

「《似水年華》嘛,常來的客人基本都會唱了……」

老大和鬼精也一唱一和的搭起腔。

白樺詫異的掃了鄭皓一眼,後者沒有與他對視,而是眼睛瞅著地面並用手指搔著頭髮,白樺懷疑自己眼花了,沒搞錯吧?鄭皓似乎臉紅了……

這麼晃神的功夫,白樺發現自己被按進一張雙人沙發裡,隨後一個熱烘烘的身體也被推進來坐在他旁邊,而宋老闆已經滿世界吆喝著點酒了,小豬坐在鄭皓的另一側,接下來依次是鬼精和老大。

「我們平常就在這聚,這張桌子是專用的。」老大笑呵呵的說,「托你的福,今天能狠宰小宋一頓了!」說著還咂了咂嘴巴。

「你能喝酒嗎?我讓他們給你點果汁?」鄭皓轉過頭來輕聲問。

「那就果汁吧,謝謝。」這種時候,白樺也不好硬拉下臉離開了。

第22章

眾人落座後,老大趁鬼精去廁所的功夫移到小豬旁邊,壓低聲音問道:「哎,你說……他這型,在你們圈是不是特吃香?」

「他算哪種型?」小豬沒好氣的掃了桌子對面一眼,鄭皓正在慇勤的給白樺布菜,後者則是一副沒什麼胃口的模樣。

「就是……不太顯年紀的型吧。」老大不好意思的搔搔頭皮,也朝那二人看去。

白樺看起來的確年輕極了,他皮膚白,穿著淺米白的線衣就更襯臉色,線衣的圓領口裡還翻了細格子棉質襯衫的尖角,簡直就像剛入職場的新鮮人,只是那種沉靜的氣質是毛頭小夥子們所不具備的。

「吃香?我不覺得啊。」小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是怎麼看白樺都不順眼,說出話來就帶著一股子挑釁意味。

「哦,是嗎。」老大當然沒察覺出小豬的異樣,又搔搔頭皮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倒是鬼精回來後問小豬:「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啊。」小豬無所謂的答,又瞥了眼對桌,道:「你們不也是這個意思麼,皓哥看起來不太搞的定,難道不需要幫忙?」

「幫忙?」鬼精用鼻孔哼了一聲,「你打算怎麼幫?」

正在這時,侍應生端著盛放飲品的托盤走來,鄭皓將其中一杯澄黃的飲料遞給白樺。

「果汁?」小豬拍拍褲腿站起來,盯著白樺大驚小怪的說道:「這至少有兩個您的資深歌迷,難得一聚,怎麼能喝果汁呢?!」

「你抽啥風啊?」端著橙汁的鄭皓用力瞪了小豬一眼。

但小豬就跟沒看見一樣,依舊把眼睛睜得老大,等待白樺的回覆。

「那你說該喝什麼呢?」白樺不疾不徐的問。

「當然是喝酒啦,我得替皓哥敬你幾杯。」

「什麼酒呢?」

「唔……」小豬裝模作樣的扶著下巴想了一會,然後眼珠子一轉,提高音量道:「當然是咱們這最有名的特調啦——TAKA!」又轉向宋老闆,甜甜問道:「宋老闆,不會心疼吧?」

宋老闆忙擺了擺手:「心疼當然不會,但是那酒……你們成嗎?」說著他瞟向鄭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所謂特調就是把幾種酒和飲料調兌在一起,製造出比較夢幻的口感和形態,這種酒看著雖然花哨,但喝下去就跟吞了口火一樣,熱辣辣一路燒灼到胃,當然很多人喜歡享受這種新奇的快感,但也要做好酩酊大醉的準備。

鄭皓立刻出聲反對:「去去去!喝什麼TAKA,就你那點酒量——」

白樺卻迎視著小豬的目光,欣然應道:「TAKA是嗎?我奉陪。」

鄭皓吃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他扯著白樺的手臂連聲道:「那個很辣的,你行不行啊?你平常也不喝酒啊……」

白樺瞥了他一眼,嘴唇閉得死緊,鄭皓看他這是打定主意要喝了,便也不再吱聲,但心裡還是憂慮萬分,他摸不準白樺的酒量,上回一起吃火鍋他可是連啤酒都沒喝,再者,他又有點好奇,白樺喝醉會是什麼樣子呢?會不會丟掉所有理智的外殼?會不會變得喋喋不休起來?還是直接睡死過去?奇怪,想到這些為什麼會有一點興奮?不過最重要的,他也不希望對方受那宿醉的罪。

小豬現在也是驚疑不定,因為他沒想到白樺會這麼輕易答應,原本只是想借這機會銼銼他的傲氣。

TAKA他也只喝過一回,那口感……實在是不想再回憶第二遍,但轉眼看見鄭皓憂心忡忡望著白樺的樣子,他就挺了挺胸膛,朝侍侍者打了個響指。

宋老闆這時好像瞧出了什麼端倪,也不再出言相勸,而是和鬼精等人坐在一處,靜觀事態後續發展。

很快,十二支玻璃矮杯被呈上桌,紫色的TAKA在冰藍色玻璃器皿內透出詭異的光彩,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溫度極高的藍紫色火焰,其他客人也紛紛朝這邊觀望。

小豬挑了一杯舉起來,對白樺道:「我們都很喜歡你的歌,尤其是《似水年華》。第一杯,我代大家敬你。」說完一仰頭,將酒喝了個涓滴不剩。

「榮幸之至。」白樺笑了笑,也拈起一杯,閉上眼一飲而盡。

「厲害!」老大喝了聲彩,也端起一杯皺著眉喝掉,有他牽頭,其他人只能各自領了酒作陪。

TAKA果然名不虛傳,只一杯下肚,幾個人臉上就掛了色,老大和鬼精眼皮都紅了,鄭皓也被辣得夠嗆,宋老闆更是誇張的用手在嘴邊搧風,到處吆喝著找冰西瓜汁「壓火」,小豬更是捂著嘴半天沒能動彈,只有白樺,臉色還是白白的。

「這酒可真夠……咳咳!」好半天,鄭皓才憋出幾個字,他把先前那杯冰橙汁放近白樺手裡,讓他喝下潤喉,但後者並不領情,將橙汁放回桌上,然後垂眼瞅著桌上托盤裡剩餘的六杯紫色的TAKA。

鄭皓猜到他在想什麼,忍不住小聲道:「喂喂,你不是吧——」

他猜對了。

白樺從剩下的酒裡端了兩杯,一杯遞給小豬,徐徐道:「既然你剛才敬過我了,我不回敬一杯似乎不太合適。」

小豬臉上還掛著剛才嗆出的眼淚,鼻頭也是紅的,看到送到自己面前的紫色液體,他的表情好看極了,他先瞥了眼鄭皓,然而這傢伙正擔心白樺還來不及呢,哪有功夫為他講話,之後又看向老大和身後的鬼精,然而大家都安靜極了,這種時候他們誰也沒話可說,誰讓一開始挑頭的是小豬呢?叫了一整打特調的人也是他,他們能幫他喝下一半就算不錯了。

小豬最後咬了咬牙,用悲憤的表情接下這杯酒。

「我先乾為敬。」說著,白樺一仰頭,瞬間將那一團烈火吞進喉嚨,把被子扣回桌上時,他似乎聽到周圍人猛吸了一口涼氣的聲音。

「喝就喝!」小豬紅著眼也幾口將那杯酒喝淨,之後他扶著桌子摀住嘴緩了好一會才抬頭瞪向白樺,然後意氣用事的又端起一杯酒。

就這樣,他們把餘下的六杯TAKA全都喝完了,最後小豬是捂著嘴狂奔去廁所的,「這孩子,不能喝還呈什麼能啊!」

鬼精陰測測道:「是被嫉妒沖垮了理智吧。」

「嚇?!」

「我去看看他。」說完,鬼精推開椅子朝廁所走去。

……

小豬吐了個天翻地覆,合上馬桶蓋子,他罵了句髒話,推開門卻見鬼精一臉玄妙的站在門外。

「很好聞嗎?」他有氣無力的瞥了鬼精一眼,然後來到水池前用冷水沖腦袋。

鬼精始終斜倚著牆壁,等他擰上水喉,才道:「你他媽剛才幹什麼呢?」

小豬吐出嘴裡的水,含含糊糊道:「下馬威啊。」

鬼精笑了:「下馬威?」

「好吧,好像不太成功……」小豬撩開被水打濕的頭髮,啞著嗓子斷斷續續說道「但是,皓……哥條件那麼好……他還,拿糖,我看不慣!」

「哈,」鬼精扯開嘴角笑了:「你看不慣?哪輪得到你看不慣?」

「你……什麼意思?!」小豬搖搖晃晃的轉過身體。

「我的意思就是——白樺對鄭皓怎麼樣,那是人家兩個人的事,沒你瞎摻合的份。」

「你……」小豬憤怒的瞪著鬼精,但卻找不出什麼反駁的話語。

鬼精又道:「鄭皓喜歡白樺十年了,就算犯賤他也樂在其中,懂了麼?」

「……」小豬低下頭,站不住似的靠住白色的水池,嘴唇被他咬得發白,過了好半天才低聲道:「好像……是,我……犯賤了。」

「知道就好。」鬼精扯了幾張面紙,按在他的臉上。

白色的紙巾很快被洇了個濕透,小豬悶悶的道:「我……好像,又……失戀了。」

「去!」鬼精彈了他腦門一下:「你離失戀還遠著呢!小孩。」

「老鬼!」

「最後一場你就甭上了,臉紅得跟關公似的,在這好好冷靜冷靜。」出去前,鬼精說。

他一出去就迎面碰上老大,後者急匆匆拉著他上了台,然後鄭皓就開唱了。

週末的最後一首歌,照例仍是《似水年華》,但是今夜和往常卻不一樣。

鄭皓有些緊張,因為正主就在場下坐著,雖然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對方是在聆聽。

就像以往每次在YY上獻歌一樣,即使彼此只是一個ID,他也能感到對方認真諦聽的沉默。

和他一樣緊張的還有宋老闆,他站在吧檯後面,雙手緊緊捂著胸口,他一會朝台上望望,一會朝台下望望,迷離的燈光裡雖然什麼也看不清,但他仍然覺得自己正在見證一個意義重大的時刻。他跟著鄭皓輕聲吟唱著,他甚至比對方還揪心,生怕他在白樺面前出現一點紕漏——這種擔心當然是全無必要的,除了白樺,沒有人比鄭皓更熟悉這首歌,每一個滑音,每一個轉折,已經烙印一般深深刻進他的靈魂,這首歌對於他,就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

白樺看似身姿端正的坐在那裡,但是實際上他的腦袋都懵了,自從桌上幾人紛紛離席後,他的心才沉下來,一直膠著在髮際的冷汗也大顆大顆的滑落,他從沒喝過那麼沖的酒,簡直像吞了一團火,那火愣頭愣毛的滑過食道直跌進胃裡,現在他整個人都被燒得暈暈乎乎的,他知道自己逞強了,可是當那個年輕人舉著酒杯麵向他時,他就覺得無名火起,現在可好,真正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他的臉頰乾熱乾熱的,頭也疼,嗓子也疼,但他不想喝水或其它那些鄭皓為他預備的果汁,一喝準得吐,他才不要像那個小孩一樣毫無形象的闖廁所。

那就忍吧,等這首歌結束他就可以告辭了。

可是……他卻不想它這麼快結束結束,在燒灼般的醉意裡,能讓他感覺一絲涼適的就只有鄭皓的歌聲了。

——「……星子點綴了繁華,路過你的盛夏,歲月如花,年華似水,你會否將我牽掛,在什麼時候遇上你,我最好的年華,用什麼把你留下,這最美的盛夏……」

——「嘿!又是白樺的似水年華啊?!」

「你是不是暗戀他啊——」

——「可不是,戀了十年呢。」

——「啊哈哈,哥們夠長情的啊!」

……

「孽緣。」即將睡去前,白樺想。

第23章

再次醒來是在車上,白樺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晃碎了,那酒可真夠勁,他記得上一刻還身在酒吧聽歌,怎麼現在就坐在車裡了呢?而且身體熱得像被火燒。他轉了轉下巴,剛要抬頭,只聽鄭皓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白樺,醒了麼?」

白樺心裡一跳,忙閉上眼睛,腦袋又鬆垮的垂下去,裝作剛才只是無意識動了一下而已。

鄭皓嘆了口氣:「唉,果然沒醒……」說著將披在他身上的大衣拉緊了些,又對司機囑咐道:「師傅您穩點啊,我這有個人不舒服——吐?那倒不會,要吐早吐了,要真在您這吐了只能說明是被顛的——」

車子果然比剛才平穩許多,待周圍安靜下來,白樺又眯著眼打量了目前的處境:出租車上,不知道在往哪開,自己枕在鄭皓的懷裡,身上還披著對方的大衣……垂下眼,看到脖子上圍著的圍巾很是眼熟,正是自己之前送還對方的那條。

不多會,車子停下,鄭皓又輕聲喚他:「到家了,白樺,醒醒。」

白樺仍是雙眼緊閉。

把人扶出來,鄭皓為難的站在原地,「老宋就會胡吹,什麼八珍醒酒湯,根本沒用!」說著,又用商量的口吻湊近:「白樺,我送你上樓好不好?不過得用背的。」

白樺當然不可能作出回應,如果現在出聲就等於自己把自己拆穿了,其實他也很懊惱,早知道就不裝睡了,但那個時候,鄭皓忽然從那麼近的位置發出聲音,乍一聽溫柔仿似耳語,他突然就不知所措了,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正計較間,身體被轉了個方向,緊接著倚上一個寬厚的背,鄭皓真的把他背了起來,而且沒費多少力氣。

「要是你醒著,估計又該生我的氣了。」鄭皓抄起他的腿彎,低聲笑著說。

白樺聽到這話卻有點腹誹,心想自己又不是野貓,怎麼可能戳一下就急?

鄭皓又道:「其實我這些天一直想跟你道歉來著。」

白樺豎起了耳朵。

「是我太莽撞了,沒顧及你的感受,不光是那天,還有之前——我知道我挺過分的,我招你煩了。」說到這,聲音比剛才低沉一些,也鄭重起來。「可我真挺喜歡你的,想跟你過日子,我以為只要表現出誠意,讓你相信,你就能接受我。那天你問我到底喜歡你什麼,當時我答不出,這幾天我又想了想,我發現我還是答不出,可能感情這種事本身就沒有標準答案吧。

說到這,他抽出一隻手揉了揉鼻子,再說話就帶了點柔軟的鼻音,他把白樺向上託了托,一步步邁上台階。

「喜歡你什麼……原來是喜歡你的歌,可你現在不唱了我還是很喜歡。」

「喜歡你的聲音?——不止是這樣,像我纏著你時,你基本不怎麼跟我說話。」

「可能就是喜歡跟你在一起吧……」

他聲音壓得低,語氣輕柔,沒有責怪誰的意思,可白樺聽在耳裡卻說不出的難受,像是心尖被人用指甲劃了一下。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可想了想又閉上了,繼續安靜的把臉垂在對方肩頭。

樓道有的燈壞掉了,不能及時應聲而亮,鄭皓就走得很慢很慢,同時也碎碎的和他說話,這不是什麼浪漫的場所,可鄭皓選擇在這裡表白,他說了很多,從最早聽白樺的歌,到在YY裡為他唱情歌,他說得很細,包括第一次傳給白樺自己的歌曲小樣時緊張忐忑的心情,起初白樺還認真聽著,後來就有點昏昏欲睡了,鄭皓的嗓音溫暖得像一個舒適的夢,伏在他的背上,鼻端經過的也都是他的味道,其實並不算好聞,畢竟在酒吧耗了一夜,煙味酒味汗味都有,可奇怪的是,白樺發現自己並不討厭,他甚至在這些陌生的味道里找到了鄭皓特有的暖洋洋的體香。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後,白樺的臉更燙了,不過等他回過神來,腳又重新踏上了地面。

這麼快就到了嗎,白樺有些不甘的想。

鄭皓和他一樣,他把白樺靠門擺好,又扶住他的肩膀,「你說得對,沒什麼是永恆不變的,就像剛才站在樓下,我還以為爬到五樓要很久,可是這麼快就到了……要是住得再高點該多好,這樣能多背一會兒。」

「可總還是要放下的。白樺,既然你說沒什麼是不會變的,那你為什麼就不能變的稍微喜歡我一點呢?石頭在地裡埋久了還能變成鑽石呢,為什麼我就捂不熱你?」他的手握住白樺的肩頭,手心炙︳熱的溫度也一層層穿透衣物,白樺肩膀處的皮膚幾乎被攥出汗來。

「白樺啊,海枯石爛那些話都是騙小孩的,我能保證我這顆心和你在一起的此時此刻它是真誠的,難道不夠嗎?」

鄭皓牢牢盯住白樺的臉,似乎帶著顏色和溫度,白樺原本泛紅的臉頰更紅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裝下去了。

但是剛要睜開眼,身體便又跌進一片黑暗,是鄭皓忽然擁住了他,把他的頭臉按進自己肩頭,又換了平常的憊懶的口氣道:「好了,現在我要掏你的口袋找鑰匙了。」

鑰匙發出清脆的聲響,插︳進鎖孔,隨著門被打開的哐啷聲,白樺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彷彿沉寂多年的火山終於甦醒,那應該是毀滅性的,他大口吸著氣,可鼻腔也是痠疼一片。

「能自己進去嗎?」鄭皓問,不能他回答,又笑著道:「看樣子醉得很厲害呢,我扶你進臥室吧。」

將白樺在臥室的床上安頓下來,鄭皓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所謂「真正的愛情是讓對方感到幸福,如果他要離去就放他走」——這種屁話他現在也不由得不信了,雖然對方認定的幸福和自己的背道而馳。

鄭皓看著對方因為閉得太緊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裡忍不住苦笑,白樺在裝睡,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在自己反覆刨白之後,他還是選擇一語不發,果然自己的痴纏只會令對方困擾。

良久後,他在床頭蹲下,視線與對方的鼻尖持平,他拾起白樺的右手,手背濕滑冰涼。

「沒想到,最後也沒把你捂熱。」他說。

既然要裝到底,那也讓我最後放肆一次吧。

他這樣想。

鄭皓把白樺手放到唇邊,重重吻住他的手背,像誦讀一首詩那麼漫長,鄭重。

他握著那隻手依依不捨的站起來,「那麼,我走了,抱歉。」轉過身去,剛邁出一步,手卻被反握住——白樺的手背很涼,手心卻炙︳熱。

鄭皓整個人都定住了,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前行,他用全身心去感受這種溫暖,這是白樺第一次,主動握他的手,這代表什麼?他不敢想下去。

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聽到那個人小心翼翼的說——

「別走,我們試試……」

……

鄭皓髮誓,這是此生他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第24章

春節前兩週。

過年的氣氛已經很濃厚了,無論商家還是電視台都變著花樣搞起慶祝活動,網配圈也不例外,YY上基本每天都有節目:唱得好的CV開歌會,唱不好的CV做FT,知名的社團做網配版「新春歌會」,這麼頻繁的聲音轟炸,不撞車那是不可能的,這可苦了粉絲們——到底蹲哪個房間?哪邊聽現場,哪邊等官錄?有人五開六開的掛著,每個房間聽一耳朵;有死忠粉,跟著自家本命各個場子躥;也有內圍的策劃,守著大拼盤晚會,試圖發現一兩個亮耳的好聲音。

這個時候距離白樺答應鄭皓「試試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到底內情如何,除了他倆誰也不清楚,就連資深內圍劉筱筱也被蒙在鼓裡,她只知道鄭皓自從交了尋劍2的ED後就銷聲匿跡了,連微博都刪了個乾淨;而白樺也只在發佈帖裡露了一面,然後便不知所蹤。後者她一點也不擔心,因為白樺做事總有他自己的一番邏輯,可是鄭皓……她就真估摸不出了,一開始氣勢如虹的說要追求白樺,怎麼忽然就偃旗息鼓了呢?給他發短信得到的回覆也隻言片語,像正專心致志的忙別的事而無暇分心一樣,白樺也是,只要在電話裡問起鄭皓,他便語塞。

綜上所述,劉筱筱以她強大的gay達分析:這倆人,絕對有事!

正準備上QQ逼問一下,一個消息忽然彈出來。

小蝶:【筱筱!在嗎!】

對方來自【年華三群】,是白樺的一個小粉絲。

筱筱:【在,怎麼?】

小蝶:【今天來蹲9494181啊!!】

筱筱:【為什麼?】

她當然知道最近頻繁的歌會轟炸,但是這和白樺的YY房間有什麼關係呢?

小蝶:【因為今天皓月大人在那開歌會啊~~o(≧v≦)o~~】

筱筱:【真的假的?】

小蝶:【騙你一輩子逆CP!他在論壇開貼通知的——咱們群的姑娘都去!】

小蝶:【如果皓月傻媽出現,年華大人搞不好也會現身!~~o(≧v≦)o~~】

——果然是為了這個……

劉筱筱點開那個論壇,果然看見了飄在首頁的歌會通知貼,是鄭皓一貫的風格,什麼廢話都沒有,只是公佈了時間地點,對於底下的提問也一概不理,連是否有特邀嘉賓都沒提,就這麼一個含含糊糊的預告貼,還是吸引了不少關注,這是定律,信息越少,越是惹人遐想,單就那個YY房間號就吸引了大批年華粉和皓月年華CP粉。

還不到8點,9494181的在線人數已經達到一千人,劉筱筱也在其中,她很好奇,像鄭皓這種不愛湊熱鬧又不會討圍觀群眾喜歡的人這麼大張旗鼓的開歌會到底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果然如她所料,鄭皓上來就開唱,一句客套話沒有,一首接著一首,曲子顯然都是精心挑選的,一首慢歌一首快歌,搭配得正和好,伴奏也沒出現任何問題,唱得更是一如既往的動人,可是現場大部分人並不是單純為著聽歌而來,她們關心的只是年華會不會來,以及他和皓月到底是怎樣的關係,現場會不會有互動。

很快,屏幕上開始出現一些與歌會無關的言論,先是有人問「為啥皓月傻媽的歌會要開在年華大人的房間,是不是有JQ?」,一句激起萬重浪,大家開始起著哄刷屏,一眼望去,整個屏幕上滿滿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年華年華年華——

鄭皓唱歌不看公屏,所以這些對他絲毫未造成影響,他該怎麼唱還怎麼唱,但那些真的只想好好聽歌的人就不樂意了,激戰一觸即發。

【我說刷屏的你們差不多行了啊!】

【排,是聽歌還是叫魂啊——】

【這是年華大人的房間,我們呼喚正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去!就年華那個音痴,佔個高音質房間就是浪費……】

【靠,你全家都音痴!!】

如果不是劉筱筱單敲鄭皓,他還以為天下太平呢。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吵起來了?」鄭皓關了伴奏,不得不調解起來:「看在今天我生日的份上,咱能不吵架麼?」

【咦咦咦——皓月傻媽生日?!】

【生日快樂!!】

【Happy birthday!!】

【= = 好吧,受星最大~~】

「嘿……謝謝,其實呢,今天除了是我生日外,還有另外一個意義。」

他還沒說完,屏幕上已經有人接口:【今天是小年!!】

鄭皓笑了:「不是指這個……」

【怎麼笑得這麼……】

【接樓上:蕩漾。】

【蕩漾+1】

【難道是和某人有關……】

姑娘們就是敏銳,一語中的,鄭皓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磕磕巴巴的:「唔,怎麼說呢……開這個歌會,主要是想謝謝你們,呃,要是沒有這個圈子,我和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有交集。」

【啊啊啊啊——天啊!難道是真的!!】

【你和年華傻媽……是真的??!!】

【他會來嗎嗎嗎——!!!】

公屏上立刻沸騰起來。

「咳咳,他……其實一直都在啊。」鄭皓輕聲說。

【神馬!一直都在?!】

【披馬甲了嗎???】

【哪個哪個!!!】

看著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哪個ID有可能是年華的小號時,鄭皓笑得嘴都何不攏了,他轉頭朝在廚房不知忙碌什麼的白樺喊道:「她們在猜哪個是你馬甲呢!」

白樺面也不露的回道:「就插六根蠟燭唄?」

「成,聽你的——」

因為房間人數越來越多,管理將發言時間間隔設為120秒,這樣一來屏幕就不會刷得那麼快了,鄭皓轉回臉,只見屏幕上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捂臉問,會一起吃蛋糕嗎?】

當然了~

【求問,年華大人送了什麼禮物?!】

這個嘛……白樺能給他過生日已經不錯了,哪還奢望人家送禮物?

【會不會自己打了個蝴蝶結神馬的——】

【哦——我腦補了……於是,請問攻受?】

「喂你們!」鄭皓做賊心虛的朝廚房瞄了一眼,又喝了口涼水壓驚。

他和白樺已經同居了一個月,感覺當然不錯,鄭皓話多,白樺好靜,他倆就像相識已久的朋友一樣,相處默契,但是……也太他娘的相敬如賓了!

一個月了,連牽手以上的事都沒做過。

這點主要怪鄭皓,他怕因為這事把白樺嚇跑,這點勝利果實來得太不易了,他不敢打草驚蛇,於是只能按捺著,按捺著,按捺到現在,晚上連覺都睡不好了,他總怕一個沒留神在夢裡把對方輕薄了!

見鄭皓語塞,姑娘們更來勁了,調侃的話語跟繞口令似的,一大串一大串的朝他開火,偏偏還都戳到鄭皓的心坎裡去了。

白樺端著蛋糕一出來就見鄭皓紅著個臉對著屏幕發怔。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從身後抄下鄭皓的耳麥,對著麥道:「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清冽的聲音像一桶冰塊,剛才聊得正酣的妹子們立刻噤聲了。

直到七八秒鐘之後,才有人反應過來:【我的天哪!!他們在一起——】

可不是嗎,麥序上就皓月一個人,年華一出聲,皓月的燈就閃。

面對屏幕上的一眾狼嚎,白樺平靜的說:「是的,我們在一起了,就是這樣。」

【啊——】

【祝幸福!】

【祝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抽……】

看著這一串祝福,鄭皓咧了咧嘴:「嘿,還得是你,鎮得住。」

「哼。」

這一小段簡短的對話又讓她們聽見了,一時間哀鴻片野:【嗷嗷嗷原來年華大人是攻——】

【逆CP了腫麼辦!!!!】

第25章

在白樺的敦促下,歌會只進行到差一刻十一點就結束了,在齊刷刷的祝福下,鄭皓心滿意足的退了YY,轉回身去,只見白樺端著一盤碩大的蛋糕從廚房走了出來。

蛋糕是白樺選的,剛拎回家就遭到鄭皓腹誹:「怎麼不是心形的?」

然而說歸說,心裡還是亂感動的,試問天下有幾人能有幸讓喜歡了十年的偶像為自己準備生日蛋糕?

白樺一邊為他插蠟燭,一邊也不太樂意的低聲嘀咕:「沒想到你比我小這麼多。」

「啊哈……」鄭皓迅速轉移話題:「這上面白色的是白巧克力吧?」

「椰奶片。」

「哦哦,我愛吃椰子!你真瞭解我!不行,我得親你一口表示感謝——」

人撲了個空。

「你躲什麼啊?」退而求其次握住對方的手。

「咳,臉上都是油煙味……」

「騙人!我剛看見你去洗澡了——」

「你到底要不要吹蠟燭?」

「要,要!我還得許願呢——許我今天能親著你——」

「說出來就不靈了。」

「……」

對著燭光許了個美得掉渣的願望後,鄭皓睜開眼就見白樺笑盈盈的注視著自己,眼神中有點探究的意思,他立刻咧開嘴笑道:「我不會告訴你我許了什麼的,否則該不靈了。」

「嘁,」白樺撇撇嘴,表示不感興趣,持起一旁的白色塑料刀問:「你切還是我切?」

「我切,我切!」鄭皓拿過刀,先給白樺切了一大塊,他早就發現了,白樺只有在心情煩躁的時候才會嗜辣如命,平時還是比較偏愛甜食的。

果然,白樺接過蛋糕露出頗為滿意的神色,之後便小口小口吃起來,鄭皓對這種東西不太感冒,只象徵性嘗了嘗,之後便專心偷看白樺。

雖然是寒冬臘月,但因為暖氣入戶,房間裡反倒溫暖如春,所以白樺洗完澡後只穿了淺色的棉布長袖T恤和一件舊得掉色的灰色運動褲,然而T恤的後背和肩頭卻濕漉漉的貼在皮膚上,一看就是洗好澡後急著要去做什麼事,擦得馬虎,沾了水。

鄭皓隨口問起:「哎,剛才那些歌,你喜歡哪首?」

白樺頭也不抬的答:「我在洗澡,沒聽見。」

「哦——」鄭皓故意苦著臉拖了個長音。

沒聽見麼?

鄭皓若有所思的盯著那人肩膀和後背被水沾濕的部位。

不知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還是怎樣,白樺不再慢條細理的品嚐蛋糕了,而是迅速把最後一角塞進嘴裡,端起盤子站起來,含糊的說了句:「我去刷碗。」就飛快的走向廚房了。

鄭皓的目光自然如影隨形。

倚在門邊看穿著舊衣褲的白樺忙這忙那,鄭皓忽然覺得恍惚——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十年,也許更多。

就在鄭皓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時,白樺已經將餘下的蛋糕打包放進冰箱,擦淨雙手轉向他,正色道:「時間不早了。」

「嗯,時間不早了。」鄭皓點點頭,木訥的接著答道:「我去鋪床。」說著就挽起袖口,朝客廳走去。

這床指的當然不是臥室那張柔軟大床,而是鄭皓自備的行軍床,這些日子他一直睡那。

「等等。」

白樺忽然叫住他。

「嗯?」

白樺站在通往臥室的過道上,朝他勾了勾食指:「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哦!」一秒不帶耽誤,鄭皓一邊應著一邊朝白樺走去。

走進臥室,鄭皓立刻察覺到氣氛的不同尋常。

窗簾是半拉半開的,窗戶是密不透風的,壁燈只開了一盞,白樺坐在靠窗的床邊,示意他也坐下。

在白樺身邊坐下,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傳來,鄭皓忍住想深呼吸的動作,悄悄查看對方近在咫尺的清秀臉龐,後者眉頭微微皺著,神色卻頗為平靜,似在思索接下來將要說的話,鄭皓看著看著,剛才YY上那群妹子們的調侃就滲入腦海:年華大人會不會給自己綁個蝴蝶結當做禮物?!

會嗎?

會嗎??

還沒自我否定前,心臟已經猛烈的跳動起來,白樺一︳絲︳不︳掛身扎緞帶蝴蝶結的形象躍然現於眼前,不及深想,白樺的聲音便令他回到現實。

白樺說:「我之前喜歡過一個人。」

呃?

和自己臆想的相差太多,鄭皓有點愣,但面上卻鎮定自如的點點頭,也隨著對方的語氣低沉起來:「嗯,你說過。」

白樺看了他一眼,之後就卡殼了,「嗯,」像是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似的,他緩緩說道:「」我這個人,不愛拖泥帶水,既然決定和你在一起,我得把過去的事講清楚。

聽到這裡,鄭皓心花怒放:「哎?!我們、我們現在算是在一起了嗎!?我以為還在試用呢——」

「這句話的重點不在這裡好嗎?」白樺無可奈何的瞪他一眼。

「不是調節一下氣氛嗎,」鄭皓嘟囔著,抬手在嘴角做了個合上拉鏈的動作:「好吧,我保證,不打斷你!」

白樺被他這麼一逗,原本很深沉的話題現在也嚴肅不起來了,緩了好一會他才再次開口:「那個人,他叫宋文彬……」

那個人叫宋文彬,是個音樂才子,給你寫了《似水年華》,還幫助你出唱片,也是你的經理人——這些,鄭皓都知道,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用沉默鼓勵白樺繼續說下去。

白樺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很慢,甚至斷斷續續的,一點也不像平日那個善於用語言營造故事的人。

他甚至找不到重點,他悶悶的說了好些在學校的事,例如他們練歌如何辛苦,一句跨不去的高音唱得他要瘋掉,上學的時候多麼孤獨,和同年齡的孩子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話題……除了開頭那個名字,他沒再提到那個人。

但鄭皓也不發問,只是安靜的聽著,因為他覺得這是白樺在梳理情緒,也許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提起這段過往,對一個不善於傾訴的人需要更多的耐心。

也許鄭皓的沉默真的是一種強大的溫和的力量,隨著思緒的打開,白樺的語言也像悶了多日的雨,終於叮叮咚咚的落下來了。

「那時我剛從學校畢業,見識少,見過的人更少,尤其崇拜有才華的人,他……給我寫歌。」

「就是那首《似水年華》。」

「他每天都陪我錄音到很晚,我們一起吃宵夜。」

「在音樂上他很嚴肅,這點令我受益良多。」

「我一直以為對他……只是一種傾慕,對兄長那種。」

「他像個大哥……如果我有哥哥的話,我想應該就是像他那樣。」

「但是直到他介紹未婚妻給我認識,我才發現……其實自己愛上了他。」

「他不知道,一直不知道。所以,他沒有對不起我,我只是暗戀、單戀。」

「我也不準備挑明,我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我想,即使沒有愛情,至少我還能收穫一樣……」

「可是我連這一樣都失去了。」

「像一場夢,一覺醒來,什麼都沒了,我愛的人,我的事業……」

「白樺……」聽到這裡,鄭皓忍不住握住白樺的手。

「劉筱筱要結婚了。」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啊?」

「劉筱筱……就是他的未婚妻。」白樺低下頭,委屈又羞愧的樣子,「車禍之後她一直幫助我,可我卻覬覦過他的未婚夫,這是不是……很糟糕?」

「不會啊。」鄭皓說,「沒有誰的愛是錯誤的,只有錯誤的時機。何況你們根本還沒開始。」

「是這樣嗎?」

「必須是這樣。」說話的同時鄭皓用力捏了捏對方的手背。

白樺緩慢的眨了眨眼,一顆水珠順著額前髮梢滑下,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看起來就像眼淚。

鄭皓屏著氣,壓下想要抹一下對方睫毛梢的衝動。

「其實這些年才像做夢,一場大夢……是你把我打醒了。」白樺垂下臉,只剩烏黑的睫毛碎碎眨動。

「有必要用『打』這麼嚴重嗎?」鄭皓有點委屈。

「不過,幸好都是過去的事了。」

「是啊,都是過去的事了。」

「時間很晚了……」

「是啊,都十二點多了,」鄭皓自以為很有眼色的鬆開手:「那我去睡了,你早點休息。」

「……」手赫然被放空,白樺怔了一下,隨即尷尬的背到身後,臉也瞥向一邊,臉上隱隱現出慍怒的神色。

「呃,怎麼了?」察覺到對方的情緒,鄭皓傻氣騰騰的追問道。

「——我說,都過去了。」白樺再一次發出暗示。

「是啊,都過去啦——啊,等等!白樺,你的意思是——是——」鄭皓如醍醐灌頂,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手也在此緊緊擭住白樺的。

對方的耳朵紅得都要溢出血來。

「你去關燈。」

用低不可聞的聲音擠出這一句後,便合衣在床上躺下,雖然沒有更多的言語,但床鋪外側空出來的大片空間可是不言自明。

鄭皓的血液是一瞬間衝到頭頂的,他脆生生答應了一聲,然後轉去客廳將門窗都關嚴了,又將備在包裡的套子和潤滑劑一併拿進臥室,才輕手輕腳的關掉臥室床頭的壁燈。

第26章

鄭皓躡手躡腳的走進臥室,看起來很像一隻正在接近獵物的棕熊,尤其那笨拙又小心謹慎的樣子。

白樺想笑,但更緊張,因為這是第一次,他允許另一個人如此接近自己。

鄭皓爬上床,從後方碰了碰他的腰,忍不住再次確認:「白樺,真的可以嗎?」

白樺只輕輕吐了口氣。

得到默許,他俯下身體,從側面親吻了白樺的臉頰,蜻蜓點水般的,繼而是鼻尖……這傢伙實在太緊張了,這麼近的距離,鄭皓居然感覺不到對方的鼻息。

心裡暗笑一聲,手移到頸間,然後是下巴,不含絲毫情︳色的意味,只是單純的撫摸,等對方稍微鬆弛一些後才捧住他的臉頰,緩緩的令對方面向自己。

接著是強勢的吻。

「唔!!」白樺不得不張開嘴巴,衝進來的不止是空氣,還有陌生的新奇體驗。

鄭皓滾燙的舌像熱情貪婪的殺手,在白樺齒間一遍遍洗掠,似乎什麼都不能令他滿足,旨在吸走他的魂魄。

白樺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從沒被這樣對待過,他緊閉著雙眼,艱難的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手心也早已盈滿汗水,他不敢動——覆在自己之上的男人像一塊巨大的岩石,似乎稍加摩擦就會攜著他一同燃燒。

鄭皓變化著角度親吻白樺,手掌更是不遺餘力的探索著懷中人瘦削的身體,那件款式很舊的睡衣已被扯得七零八落……鄭皓從沒這麼激動過,單只摸到那幾顆不太牢靠的紐扣就已令他心旌搖盪,胯︳下也早已堅︳硬如鐵。

這和他空檔期太久脫不開干係,但,最主要的應該還是面前躺著的人——終於予取予求的白樺。

——對鄭皓來說,與「白樺」歡︳愛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劑重度春︳藥。

即使對方生澀得要命。

無論是親吻、擁抱、還是撫摸,白樺都是一副隱忍壓抑的樣子,他閉著眼睛和嘴巴,手臂也不曾動上一動,更別提什麼回應了,彷彿洩露情緒對他來說是什麼很丟臉的事情似的。

就像與人交際時小心翼翼的控制分寸和感情嗎?鄭皓想。

發現這一點後,他的興致反而更加高昂起來。

他親吻對方裸︳露出來的胸膛,用嘴唇尋找那些有的沒的的敏︳感點,順著緊繃的手臂向下撫摸,握住對方攥緊的拳,把那蜷曲的十根手指一一展開,感受身下人微不可查的變化,逐漸升溫的身體,細小的顫慄,以及終於流瀉出的天籟般的輕吟,這過程太美妙了,就像打開一隻緊閉的蚌殼,甘美的芬芳終於唾手可得。

然而中途卻出了點小岔子。

在緊要關頭,白樺忽然問:「你之前有過嗎?」

鄭皓一頓:「什麼?」

「這種經驗。」

鄭皓實話實說:「有過。」接著又解釋道:「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是亂來的人。」

白樺打斷他:「有過就好。」

說完還安心的吁了口氣。

「哎?」鄭皓有點失落:「我還以為你會吃醋。」

白樺看著天花板,茫然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啊。」又小聲接了句,「我沒經驗,如果你也沒有,就……」

「我懂了。」鄭皓笑著圈緊對方的肩膀,向前錯了錯身體,落下保證:「我會很輕,很輕的……」

一分鐘後,鄭皓肩膀被鑿了一拳。

「你……騙人。」白樺咬著牙迸出這幾個字,一隻手按向對方的胸膛,另一隻手扣著對方肩頭,是推拒的姿態。

雖然已做過潤滑,也清楚這事肯定受罪,但身體被破開的疼痛還是令白樺煞白了臉。

「我,我……一定輕輕的。」鄭皓艱難的喘著氣,緩慢的向內開拓著,白樺的下面實在太緊了。

白樺此時已是騎虎難下,鄭皓再怎麼體貼,這種時刻也不是說停就能停的,白樺咬緊牙,額頭已滲出冷汗。

「白樺,白樺,白樺……」鄭皓嘴裡喃喃唸著這個名字,每喚一遍,便深入一分。

「你閉嘴!」

「我……忍不住。」

「啊……」終於沒到底部,鄭皓開始試探著動作。

白樺閉上眼,對方的鼻息噴在臉上,不斷滴下滾熱的汗珠,整間臥室都充滿了那種難以描述的氣味,床頭有節奏的拍打著牆壁……這一切都令他感到暈眩,這個時候,似乎疼痛也不是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

不知過了多久,鄭皓忽然握住白樺的前面,他的手心厚而且軟,能把那裡完全攏住,炙︳熱的溫度相撞,白樺忍不住發出細碎的低吟,那東西立刻抬起了頭。

「……恩恩……」

「呵……」鄭皓也發出難耐的低喘,手上愈發加快套︳弄,「舒服嗎?」

「啊——嗯嗯——」回答他的是一連串毫不矜持的尖叫。

白樺的額頭全是汗,他夾緊的大腿將鄭皓的腰圈得死緊,胯部也不自覺的追隨對方的動作而不斷向上聳起,鄭皓看傻了,他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白樺,實在太他媽性︳感了!

白樺,白樺,白樺……我的白樺——!!

血液直接沖上腦頂,他俯下身,將對方的腿向前推,就著一手搓弄對方陰︳莖的動作一面大力抽︳插起來。

事情結束的時候,兩人肚皮上都是精︳液,鄭皓抽了一張紙巾為彼此擦拭,過手指仍然是抖的,昏暗中他偷看白樺一眼,對方維持著仰躺的姿勢,皮膚散發著熱氣似乎把身周的一切裝點得模模糊糊,但只一雙眼睛晶亮晶亮的,他正出神的望著天花板,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

「白樺?」他試探著叫他。

——他在想什麼?他會不會後悔?他應該也覺得舒服吧?

這些問題迅速在鄭皓腦中形成,雖然剛才出力的是自己,但他還是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不管怎麼說,被上的一方總是吃虧的,何況對方還是白樺。

這麼想著他掃了眼對方的性︳器,蔫蔫的,心滿意足的耷拉著的狀態。

「要不要洗澡?你剛才出了很多汗。」他又問。

「白樺?」

這回晶亮的眼珠終於朝這邊轉了轉,「能不能不要叫這個名字了?」聲音帶著縱情後的沙啞。

「呃?」

「我的本名是白華。」

「可我覺得還是白樺比較……」

「說了不要叫白樺!」對方終於不耐起來,扯過被子矇住身體,轉向床的裡側,用後背對著鄭皓。

鄭皓被他吼得有點懵,一顆滾熱的心漸漸冷卻下來,他勉強笑著:「都聽你的。剛才……出那麼多汗,還是洗洗吧?」

等了一會,白樺的聲音才從被子裡傳來,悶悶的:「你剛才一直叫……白樺。」

「呃?」鄭皓一愣,像是懂得了什麼,又不太懂。

「你再叫白樺,我會……」後面幾個字低不可聞,但是鄭皓聽見了,也聽懂了,他的心忽然就回暖了。

他跳回到床上,掀開被子的一角,把熱烘烘的自己也塞進去,壞笑著追問:「會怎麼樣?」

「……」

白樺知道自己的臉很熱,一定也很紅,他把頭埋低,又像蝸牛一樣默不吭聲了。

「會不好意思,對不對?」鄭皓替他回答。

「……誰讓你那個時候一直在叫。」

「我忍不住嘛。」鄭皓大喇喇的從後面摟住他,又在光︳裸的背上印下無數個吻,「我偏還要叫——你是我的白樺嘛!白樺,白樺,白樺——我要叫一輩子!唔——等等,」鄭皓忽然坐起身來,正色道:「——你不光是我的白樺,也是我的年華。」

「什麼?」白樺迷茫的轉過臉。

「誰說你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鄭皓鄭重的凝視著白樺的雙眼,「你遇上我,就是你最好的年華!當然,也是我最好的年華。」

「太煽情了吧。」白樺轉開臉,忍住笑意。

「那也沒有你在YY上的自我介紹煽情啊,什麼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了——是那個把我吸引住的——」

白樺眯起眼,犀利的反問:「哈,所以你留下來譏諷我的演唱——」

「那個是誤傷!我不知道那就是你——」

「可是後來你也沒向我道歉啊。」

「有啊,後來我不是請你吃早餐了?」

「未免太沒誠意了吧。」

「我還給你唱了很多首歌呢——」

「那也……」

「喂喂,我還在雪裡等了你幾個鐘頭!」

「所以我請你吃火鍋了。」

「但是你後來打我了。」

「我有去找你。」

「我……好吧,都是我欠你的。所以……」

「所以?」

「……」

「!!??¥#@——」

……

……

……

親愛的,無論你是否歷經傷心與絕望,請相信,你最好的年華不在過去、無關將來,就在眼下,你們相遇的年歲,就是最好的年華。

——正文完——


番外

  情人草


  第二天的婚禮很順利,原本早晨還有點濛濛細雨,但當新人的車輛停到酒店門外時,雨便有了止歇的跡象,當新娘子身著白紗挽著父親的手臂出現在紅毯盡頭時,陽光竟疏疏朗朗的灑了下來,像是神明也拋下了一枚祝福。

  在這樣的氣氛下,誰能不開心呢?

  何況司儀先生也幽默得很,將新人和觀禮的嘉賓逗得不斷笑起來,新郎的確是個老實人,被調侃時頻頻漲紅了臉,鄭皓和白樺坐在新娘的親友席,當新人交換信物時,白樺下意識握緊了鄭皓的手。

  鄭皓注意到,劉筱筱的新娘捧花居然和白樺的設想不謀而合,也是素雅的白玫瑰搭情人草,當儀式進行到最後一步時,未婚的漂亮姑娘們紛紛擠到台前,試圖接住那由新娘拋出的,預示幸福的花球。

  「你傻笑什麼?」

  「嘿嘿……」

  「還沒敬到咱們這桌呢你怎麼先醉了?」白樺不悅的皺起眉頭。

  「嘿嘿……」鄭皓低頭抿了口紅酒,抬起眼,臉頰暈著詭異的紅暈,他壓低聲音:「你剛才……主動摸我手了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剛才……他倆交換戒指,親嘴的時候。」。afd4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對了,下意識的行為自己都不記得。」

  「……」

  「白樺。」

  「幹嗎。」

  「你筷子拿反了。」

  「!!」

  終於等到新人敬酒到他們這桌,鄭皓已經糊裡糊塗喝掉不少紅酒了,新娘子卻非要再和他喝三杯,白的,不許摻水,也不許白樺幫忙。

  搞得白樺很納悶,明明和劉筱筱交情深的是自己,怎麼到了婚宴上,劉筱筱和鄭皓像是有很多不能說的秘密似的?尤其酒杯相碰時彼此那頗有深意的目光……最令他嘔血的是,幹到第三杯時,劉筱筱居然說:「那,他就交給你了!」

  雖然桌上其他賓客並不知情,但白樺的血液卻瞬間從腳底燒到了腦頂。

  回到家大概是下午兩點,鄭皓笑呵呵的連領帶都不及摘便直接栽進床裡。

  白樺先給他擦了臉和脖子,然後脫下他身上那件板正到不行的墨灰色西裝外套,最後又坐在他旁邊生了會悶氣,大概三點左右的時候,他也歪下身子在鄭皓旁邊睡著了。

  等醒過來,天已微微黑了,鄭皓還沒有醒,而且悶騷的打起了小呼嚕,白樺睡不著了,撐著腦袋朝他看去,只見這傢伙睡相堪稱安穩,臉頰還覆著淡淡的紅暈,比中午那陣還要濃,應該是酒精燒的,紅暈一直蔓延過鼻樑,乍一看就跟曬傷妝似的,他一隻手半握著放在耳邊,另一隻手大喇喇的壓在白樺腰上,活像玩累了的大孩子。

  ——「他就交給你了!」

  想到這句,白樺忍不住笑了,也不知是把誰交給誰:算起來,鄭皓比白樺要小好幾歲呢。

  白樺手裡玩著鄭皓的領帶夾,一會把它別到對方小拇指上,一會又別到無名指上,鄭皓都沒反應,白樺索性把它夾到他耳垂上,這回鄭皓終於「唔」了一聲,但搖晃了腦袋之後又無關痛癢的繼續睡了。

  白樺收起領帶夾子,俯下身親吻了他。

  這個傢伙,是他的……

  這個傢伙,有著超凡尋常的毅力和耐心;這個傢伙,讓他覺得生活還是有那麼點意思的;這個傢伙,自從和這個傢伙在一起,好像不會再做噩夢了呢。

  白樺一口一口的淺吻著鄭皓,沒有太多纏綿的動作和口水,只是小鳥哺食一般,啜吻著他的嘴唇。

  「哎?」鄭皓忽然醒過來了,而且還第一時間握住白樺的肩頭,把他推開。

  「怎麼?」白樺有點不悅。

  「別壓到那裡……」這麼說著,鄭皓坐起身,手還小心的護住褲子的口袋。

  「那裡有什麼?」剛才確實聽到「嚓嚓」的輕響,但是他沒在意,可是對方似乎很小心那個東西,可什麼東西會比自己主動吻他還重要?

  白樺狐疑的沉下臉。

  「嘿嘿……這個……」那兩團詭異的紅暈又浮上來了,「白樺。」

  「嗯?」

  「我愛你。」

  「……恩。」

  「你閉上眼。」

  「幹什麼?」

  「閉上啊。」

  「……好吧。」

  鄭皓就是喜歡玩這種小把戲,如果在白樺沖澡的功夫他打掃了房間,會在對方還沒走出淋浴間時要求他閉上眼,還有,要是給白樺買了小禮物,在東西放到手上前,也會要求他閉上眼,還有那次,那啥之前,他又要求他閉上眼,等白樺睜開眼時,居然看到鄭皓手裡舉著一條很暴露很暴露的情趣內褲!

  想到這些,白樺閉著的眼皮微微發燙,唉,算了,總之閉上眼就有驚喜,雖然不見得多麼金貴,但卻是對方難能可貴的小小心意。

  「什、什麼東西?」他聽到嚓嚓的輕響。

  「儀式開始前朝新娘子討的。」鄭皓輕輕答。

  朝劉筱筱討的?討什麼?這和他們連干三杯有關係嗎?

  白樺的心思還沒轉過來,耳朵後面就被輕輕□了一個東西,同時,一股熟悉的別樣的馨香就飄進了鼻端。

  耳後別著的東西異常的輕柔、芬芳。

  「這是……?!」

  「所以,你才是下一個得到幸福的人哦。」鄭皓含著笑意在他耳邊低聲說。

  由兩朵白玫瑰,一小簇情人草組成的,小小花球,來自新娘手上的捧花,預示幸福的信物。

  【番外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1. 網配・網路・COS
  2. | trackback:0
  3. | 留言:0
<<啊Σ(°△°|||)老大 by 呱唧 (網配大手x小粉絲) | 首頁 | 最上 | 誘拐大神 by 林夕隱 (CV大神攻x小透明寫手萌受)>>


comment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yayoi1010.blog.fc2.com/tb.php/132-b59b9bc7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