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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警官,借個膽來愛你 by 香小陌 (悶騷女王vs流氓忠犬 強強) :: 2012/12/31(Mon)

雖然很長不過還是啃完了~
強強溫馨文~好看!!!
攻很忠犬又人妻~超級寵受的
一開始是死纏爛打追上受~
不過兩人再一起後一點也不扭捏~三不五時就放個閃光
在灑上一點小狗血什麼的XD (有反攻注意!!

然後文中還有不少當地的美食 (口水

羅二哥的文也剛剛完結了~緊接著看>//<


本文又名《羅太狼的幸福生活》!
蹲了幾年大牢的京城混子大哥羅戰,出獄後決定從良,並且挖空心思死皮賴臉狂追爛打他喜歡的帥哥“片兒警”程宇……
兩個男人的義氣和愛情,男人之間的生死之交。
羅太狼較著勁耍著賴掰彎很酷很man很有範兒的小警帽兒神馬的,最美好了!

- 京味兒溫情甜文,胡同大院兒市井生活,美食民俗色香俱全~
- 警“匪”強強,悶騷女王VS流氓忠犬,溫馨歡脫夫夫戀愛輕喜劇,1VS1, HE。
- 文章純屬虛構,與現實無關,時間地點請勿考據。

本文兄弟篇,京味制服強強第二部,羅強和他小情人兒的故事:

內容標簽: 強強 情有獨鐘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羅戰,程宇 ┃ 配角:在皇城那邊胡同里邊有一群帥警官,他們制服又英挺,他們勤勞又能幹~ ┃ 其它:強強,警匪,制服,京味文,香小陌出品


1、當街重逢

  羅戰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麼一種情形下,再次遇見程宇。
  那個三年多以來他一心一意惦記著、睡在大牢裡每天晚上對著小窗口數星星盼月亮、舌尖咂摸著滋味琢磨想念的程宇程警官。

  羅戰這天從後海荷花池子的幾條小胡同裡踩盤子回來,開車上了鼓樓西大街,正要往二環路上拐。小胡同裡斜著沖出來一輛淺灰色小車,車輪子用極為暴力和刺耳的方式蹭過馬路牙子,沖上機動車道。
  灰車身後小胡同裡躥出一道藍色身影,跑得賊快,腳底下生風:"站住!員警,停車,你給我停車!"
  灰車在大街上橫衝直撞,以野馬脫韁之勢切進了內道,叮叮咣咣,希哩嘩啦!
  北京城二環裡的街道,那是個什麼陣仗?那就是個一眼望不見盡頭的茫茫車海,哪由得了這小灰車就這麼蠻橫地斜著插進車流之中,隨即濺起一大片罵罵咧咧。
  "找死呐前邊!撞我保險杠了!"
  "我操,剮了!剮我車了!這誰啊?下車!"
  灰車根本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司機竟然狂踩油門,一頭頂開了側身擋在他前邊的一輛奇瑞小QQ,頂得QQ裡邊坐的姑娘嚇壞了,死抓著方向盤吱嗷尖叫。
  灰車在車流之中撞開了一條路,推土機一樣向前沖去。
  媽的,這一折騰又得堵車,耽誤老子的事!羅戰點了一根煙,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往窗外抖抖煙灰,皺了皺眉頭。
  人行道上嘩啦啦迅速站滿望風圍觀的人。路邊小飯館吃午飯的食客紛紛湧到門口,手裡還端著盤子,稀溜稀溜地挑著炒麵吃,吃飯和看熱鬧兩不耽誤。
  "員警!站住,停車!!!"
  穿藍色制服的身影躲閃著車流大步躥向灰車,一雙黑色皮鞋在柏油路大街上跺得嘎嘎響,聲音清脆,皮鞋一腳踩上車門,身子緊貼了上去!
  端著炒麵盤子的食客看得特激動,嗷嗷得:"呦,員警抓壞人啦!打起來了,厲害了!"
  飯館老闆娘王翠翠探出一腦袋,哼道:"噯?那不是咱管片兒的小程嘛,我幫他打個電話叫人去!"
  王翠翠回過身,撥派出所報警電話去了。

  灰車擠在兩條道中間,歪歪扭扭地掙扎。
  藍制服左手死死扒住下到一半的車窗玻璃,右胳膊伸進去拔鑰匙。車裡的人攥著方向盤跟藍制服廝打搏鬥,一掌把人推了出去。
  灰車猛拐方向盤躥出去,小員警沒扒住玻璃,被甩出來,後背撞上旁邊一輛車,就地一打滾,眼瞅著就往羅戰這車輪子下邊滾過來了!
  羅戰猛踩刹車,尖利的刹車聲像是拿一把刀把他的記憶剖成兩半,劃出鮮紅的血肉。
  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忽然覺得挺疼的。
  小員警的背影實在太他媽眼熟了,但是這一身深藍色民警制服搭配黑皮鞋的平凡裝備又讓羅戰有點兒恍惚,是他嗎……
  藍制服利索地從地上躥起來,眼裡一晃而過的是一股子狠勁。
  羅戰狂按喇叭,從車窗裡伸出脖子吼道:"上車,你上車我幫你追!"
  年輕的警官猛然回頭,眉目間怒意清晰,眼底微紅,半張臉沾了灰,短袖襯衫遮不住胳膊肘上蹭掉皮露出來的一塊紅肉。
  就這一眼,羅戰就認出來了。
  程宇。
  真是你小子啊……
  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要命的架勢!
  隔著前擋風玻璃,羅戰咧開嘴,嘿嘿得想樂,心裡突然軟下來似的,攥方向盤的手都有些出汗發抖,心怦怦跳。

  一條街上已經被撞得七扭八歪,幾道車流排成擰著腰的蜈蚣形,趴著不動。
  灰車撞開一條現成的路,插空闖進自行車道,羅戰開著車追上去,程宇從車窗裡探頭大叫:"靠邊兒!騎車的人都溜邊兒,別撞上了!"
  灰車沖到鼓樓路口,不看燈,直接闖了。
  羅戰踩一腳油門跟著闖了。
  丁字路口執勤的交警白手套跳出來吼:"喂,喂!幹嘛呢你們,紅燈!"
  程宇探出頭來叫:"磊子!磊子讓路靠邊兒,截那輛灰車!"
  田磊跳得像個兔子似的迅速後撤,羅戰的車軲轆幾乎軋到他的腳面。
  小交警嚎道:"哎呦我操,軋我腳了,程宇你追誰呢你?你追人你的車怎麼不打警燈?!"
  田磊騎上他的交警摩托,直追羅戰的切諾基。
  今天進城上街的人都算是開眼了,繁華的地安門大街上演了一場追車大戰。
  最終還是交警的小摩托在人車密佈的街道上行動力最為矯健敏捷,飛身把灰車別上綠化帶。大切諾基隨即狠狠地貼上去,堵住它倒車逃跑的路線。
  後邊很快呼嚕呼嚕又追上來幾輛熱心幫助員警追壞蛋的計程車,以及一大批被撞掉了保險杠和擦花了車屁股的冤家債主。

  灰車司機被銬在方向盤上,程宇一手撐著車門,問對方。
  "我說您內,大熱天得你跑什麼?後邊撞成什麼樣了您自己回頭看看,還能看嗎!
  "駕照和身份證拿出來我看看……你口音不是本地的,暫住證辦了嗎?"
  程宇審問那個司機,田磊在旁邊處理那一大群被撞了車追上來討債的車主:"噯,噯,一個個來,排隊,排隊登記哈!"
  羅戰插不上嘴,程宇也沒功夫搭理他,他就只能杵在一邊耐心地等著,這時候早顧不上自己要去辦什麼事了。
  能重新見到程宇,就是這半年來頂天大的一件大事!
  這大中午的,太陽地底下曬著,肚子餓得咕咕叫,可是羅戰就連去路邊買個煎餅都捨不得去,怕還沒說上話,一錯眼這人就跑了,沒處找去。
  他不眨眼地盯著程宇看,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眼珠子把程宇的身形前前後後那幾道彎幾條線都瞄了個明晃晃。
  程宇是他抱過的人。
  羅戰直到現在還能回憶起手掌心裡那一團讓他撒不開手的溫熱觸覺,汗水淋漓,血淚橫流,刻骨銘心得。
  幾年了,程宇還是那樣兒,就沒怎麼變。俊朗,帥氣,臉膛是常年外勤被太陽炙烤出的淺淺的麥黃色,藍灰色制服裹著挺拔的身材,一雙黑皮鞋透著整齊俐落。
  就是制服款式不一樣了,換單位了。
  羅戰微眯著眼看人,腦海裡回想的仍然是當年的程宇程警官,帽檐遮面,穿防彈夾克,迷彩褲,高幫皮靴,一雙薄薄的眼皮,冰渣樣的視線,拿微型衝鋒槍冷冷地抵著他的腰。
  羅戰自己的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後,坐在押解車上,每次一歪頭就看得到程宇那張側臉,鼻樑和嘴唇勾出溫潤誘人的弧度。

  "你說你是來北京走親戚的?親戚在哪兒住,姓名,地址,幹什麼的?
  "你把你大舅子打傷了,害怕,所以你才跑?你打個大舅子頂多到派出所做個筆錄,治安拘留十五天,你至於嚇得撞了滿條街的車麼?好幾輛賓士呢!說實話吧,你躲我幹什麼,害怕成這樣?"
  程宇那一雙眼黑黝黝得,瞳仁裡閃著精光,半眯著,往車廂裡地毯式的掃視,掃得嫌疑人直抖,戴手銬的手在方向盤上抖出哢哢哢的動靜。
  做員警的眼睛都特毒,更何況程宇是學刑偵的。
  他一眼就看出這小灰車的車牌掛得不對勁,牌子是真的,車也是真的,但是他就能看出來這車牌不是這輛車的牌照。
  他走上去查證件,司機跟他目光一對就完了。這不像是戶籍片兒警的眼神,眼裡流出來的那種盯獵物的狠辣勁兒這他媽的是個正經的條子公安!司機嚇得踩油門就想跑。
  這倒楣蛋嚴重低估了二環內堵車的慘烈程度,開車還沒員警兩條腿跑得快,怎麼可能逃得掉。
  程宇打開灰車的後備箱,一看行李包裡那些亂七八糟跑長途的東西,對趕過來的倆同事說:"這小子沒說實話,八成是有案底的流竄來的,帶回去慢慢審吧。"

  羅戰終於等到程宇轉過身,這才敢賤兮兮地湊過來,伸手拍了拍程宇的胳膊:"程警官。"
  程宇一抬頭,淡淡地點頭:"哦,剛才謝了啊,車沒事兒吧?車要是剮了去登個記。"
  羅戰摘下茶色眼鏡,下意識地捋了捋極短的頭髮,有點兒不好意思:"程警官,您可是貴人多忘事,您不認識我了?"
  程宇微微一愣:"你誰啊?"
  "我羅戰啊!"
  程宇不由地猛抬頭盯住人,看了兩秒鐘,繃緊極薄的嘴唇終於緩緩地揉開了弧度,像是某種笑容:"羅戰,是你啊……"
  他剛才確實沒認出來,就顧著抓嫌犯了,沒功夫仔細端詳這位助警為樂的好市民長啥模樣。更何況羅戰這些年也變了樣貌,頭髮削成很短的板寸,唇上和下巴蓄了一層整整齊齊的胡茬,戴一副變色墨鏡;沒有以前那個前呼後擁的江湖老大排場了,但是骨子裡洇出來的氣質改不了,很酷,酷得扎眼。
  程宇的手跟羅戰握在一起,仍然是淡淡的表情,笑意若隱若現:"你……這麼快就出來了?什麼時候出來的?"
  羅戰近乎貪婪地盯著程宇嘴邊浮現的笑紋,這人忒吝嗇笑了,面部肌肉多活動活動你丫會死嗎!
  羅戰點頭笑道:"哥們兒出來都小半年了,咱不提當年了,改過自新重新做人了!"
  他遞給程宇一根煙,湊上火,眼睛從側面不停地偷看程宇眼瞼上忽閃的兩扇睫毛:"程警官,您今兒個是出警,巡邏?還在市局刑警隊做麼?"
  "不在那兒幹了。"
  "哦?那您現在是?"
  程宇低頭湊近羅戰,點了煙,眼皮子沒抬:"後海的派出所,就那旁邊的胡同裡。"
  "哦……"羅戰略微有些驚訝,但是很有眼力價兒,沒再追問。
  程宇眼神微微晃動:"你現在怎麼樣?"
  羅戰咧嘴笑道:"我就還那樣,混唄!準備跟幾個兄弟一起合夥弄個營生,正規劃著呢。"
  程宇點頭抽煙:"好好混啊,別再給我混歪了。"
  羅戰滿臉堆笑,頭湊得更近:"那是,那肯定得老實著!我說程警官,您這大中午的,沒吃飯呢吧?咱哥們兒難得碰上,要不咱……咱到後海邊上找個地方吃點兒東西,坐坐?"
  羅戰覺得自己表現得不明顯,這樣不算太上趕著吧?
  以他和程宇的關係,見面一起吃頓飯的交情還是有的,這絕對有啊!

  一起打過"仗",流過血,遇過險,付過命的鐵交情!

  程宇狠抽了兩口煙,伸手拍拍羅戰的後背,垂頭笑道:"忙,還要掃街呢,最近嚴打。"
  片兒警管治安巡邏叫作"掃街"。
  羅戰不甘心:"那,那晚上一起吃頓飯,我等著你,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這回輪到程宇不太好意思,擺手推脫:"別介,別等了,我真的忙,我晚上值夜班。你也趕緊忙你的吧……這車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借朋友的車開。"
  "那你不早說?別讓你把朋友的車撞壞了。"
  程宇趕忙又繞圈兒把羅戰的車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不放心地叮囑道:"你的車要是剛才剮了,蹭了,到派出所去登個記。你這種屬於見義勇為,車子受了損失我們所裡有補償性質的獎勵。"

  羅戰發覺程宇對他有些冷淡,或者其實程宇這人本來性格就是淡淡的,跟誰都那樣,不愛說話,也不隨便跟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地熱乎。
  程宇也是真忙。
  後來的那個下午,羅戰就遠遠地跟著程宇,看程宇掃街,像做賊望風盯梢似的,還不敢跟得太緊,怕對方覺察出來。
  他看見程宇在小飯館買了個盒飯,匆匆吃了兩口,沒吃完,拎在手裡,繼續掃街。老闆娘親自招呼程宇,把人送出門,笑得跟一朵六月盛開的月季花似的,還狂巴結似的拽了一把帥帥的小程警官的胳膊,要不是程宇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走,老闆娘還死摽著捨不得撒手呢。
  他估計自己和程宇說話時臉上的肉麻表情,跟那老闆娘也差不多的諂媚。
  程宇那天掃了四條大街,八個胡同,盤查了二十幾個違規停車的,順手還抓了一個撬自動售套機偷錢偷避孕套的,沒收了兩個賣淫穢光碟的,趕跑了三個在胡同口刷辦證小廣告的。

  程警官傍晚踩著後海一池的荷塘月色回了派出所的小院,手裡還拎著那半盒冷掉的盒飯,準備拿微波爐熱熱,當晚飯繼續吃。
  三三兩兩的小情侶搭著肩,摟著腰。荷花池畔歡聲點點,酒吧外的小桌上燭光與人影閃動。
  羅戰從車窗裡探出頭,遠遠地看著程宇在月光下略顯柔和清冷的背影,默默地抽煙,手裡攥著程宇給他寫的電話號碼。
  哼,老子現在終於找著你小子的廟了,有廟就跑不了你個小和尚!
  他找程宇找好久了。
  從牢裡出來就打聽程宇,聽人說程警官不在市局刑警大隊裡幹了,調走了,調哪兒去了不知道。
  他三年多前最後一次見著程宇,這人躺在醫院裡,失了很多血,整個人安靜得像雕塑,完美的面孔如同胎薄易碎的瓷器。
  後來在牢裡,他也托探監的兄弟打聽過。兄弟打聽回來跟他說:"戰哥,程警官估計不能再當員警了。他那條胳膊傷多重啊你是親眼看見的,那胳膊肯定殘廢了啊!他那半邊不能打了,槍都開不了了,這人就算是廢了!"

  三年可以改變很多很多事。
  三年也可以讓一個人因為某個念想,越來越惦記另一個人,就像一頭狼惦記鮮美肥嫩帶著濃郁膻香的羊頭肉一樣的惦記,那叫一個抓心撓肝!

2、小程警官

  程宇第二天早上交了班,從所裡出來已經快九點了,盛滿露水的荷花池飄出一陣陣撲鼻的鮮氣。

  一夜沒怎麼睡。
  白天抓的那小灰車司機,程宇跟負責案審的華哥一起審了倆小時,審出重要東西來了,趕緊又打電話把分管刑偵的副所長大半夜的從家裡床上叫過來,給分局寫報告。
  程宇在值班室沙發上剛躺下,報警電話進來了。後海北沿胡同裡某某酒吧兩夥人打起來了!
  巡警出警辦案都要至少兩個人一起,程宇和同事潘陽蹬著自行車趕去現場拉架,酒吧門口是一群喝得滿眼血紅東倒西歪手提板凳打砸摔的醉漢。
  喝醉酒蠻幹的人是最麻煩的,力氣大,脾氣倔,還神智不清,不聽從任何示警與勸告,只能硬上。硬上你還不能把人家給弄傷了,因為他是醉漢啊他不是罪犯,員警出手要是把醉漢給打傷了那刑事責任就得員警來背。
  程宇拿一盆水潑醒了一個鬧事的,又把另一個扛凳子妄圖襲警的光頭給扭著腕子關後門小廁所裡了。
  潘陽正把第三個傢伙按在地上,倆人在地上滾得跟兩隻親熱的八爪魚似的。
  潘陽那瘦猴似的小身板,竟然按不住那頭牛,呲牙裂嘴地叫喚:"哎呦喂,程宇!程宇你快過來幫我按住,手銬呢,先把丫銬上!"
  壯牛一翻身正要揮拳頭打人,程宇沖上去一腳,皮鞋鞋尖掃上那人的拳頭。嗷一聲慘叫,那傢伙捂著手醉醺醺得,鼻涕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程宇提著那頭牛的衣服領子把人拖過石板路,一隻胳膊銬在荷花池子鐵欄杆上了。他端起對方挨踢的那只手,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哼道:"你的手沒事兒,可能發個腫,回家抹點兒正紅花油就好了。"
  "嗚嗚……嗚嗚嗚疼,手疼!……媽——我媽呢……"鬧事的小青年歲數不大,這會兒知道疼了,認出面前穿制服的人是員警了,於是害怕了,才想起喊娘。
  程宇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到了派出所你自己打電話,叫你媽來領人!"

  程宇和潘陽把一堆人收拾按趴在地上,挨個登記身份證,領頭的兩個打架砸東西的給扣了,提回派出所做筆錄,賠償損失。
  酒吧小老闆垂頭喪氣地看著一地狼藉,一件一件地撿拾被砸得破爛的桌椅。這年頭在後海邊做酒吧生意的都不容易,店家競爭激烈,客人挑剔,錢不好賺,對上要打點好工商的、稅務的、派出所的,平日裡還要擔著開門做生意的各種風險。所謂閻王易見,小鬼難纏。
  小老闆端著軟飲料和三明治出來:"程警官,潘警官,吃點兒東西,今天辛苦了,真辛苦了,謝謝您二位了……"
  程宇擺擺手不吃:"這倆人我先拎走了,你明兒早上到所裡填個單子,把損失數額報上來,然後再跟他們協商賠付吧!"

  回到所裡,把抓來的倆人先銬在長椅上晾著,程宇面朝下一頭栽進沙發,趴著就睡過去了。
  他覺得他睡過去還不到五分鐘,五分鐘,報警電話你媽的又響了!
  "陽子,電話……"程宇迷迷瞪瞪得,伸出一隻手隔空一指。
  潘陽在另一條沙發上趴著呢,眼皮都沒抬,伸手去撈桌上的電話,撈了兩下沒撈著,呼嚕倒是打起來了。
  程宇從沙發裡抬起頭來,抻長了胳膊一把拽過電話,濃重的鼻音腔:"喂,什刹海派出所,您哪位?"
  報警的是前海某胡同的大媽,員警同志你快來幫幫忙吧,我老伴找不見啦,丟啦!
  "什麼時候丟的?"
  "我老伴每天傍晚出門買報紙,遛彎兒,八九點鐘準時回來,可就是今晚上都到後半夜了還沒回來呐,這肯定是走丟了啊這可怎麼辦呐嗚嗚嗚嗚嗚嗚!"
  "大媽您先別哭,您家裡人先出去好好找找,成吧?這才幾個小時,估計沒走遠,或者在哪兒磕了碰了的,您家裡人先出去找……"
  "我沒家裡人,我兒子閨女都不住這兒,都住得遠著呐!我圍著後海轉了一整圈了也沒找著人呐嗚嗚嗚嗚……"
  "大媽,要不然這樣,您明天白天到所裡來報個案,帶上大爺的照片和證件……"
  "那今天晚上怎麼辦啊?今兒晚上你們就不管找了?我這打電話不算報案嘛?!"
  大媽在電話那頭哭:"我都找過啦我要是找得著我還找員警幹嘛?胡同牆上貼的大標語不是都說了嗎,'有困難,找員警!''人民警察為人民服務'!大媽我在後海河沿兒上住了五十多年了,從剛解放我就住這兒,五十多年了我都沒找你們服務過,我就今天頭一回找人民警察了,你們怎麼能不管我們老兩口的死活啊!!!!!"
  潘陽從沙發裡抬起一隻眼皮:"哎呦喂這才幾個小時啊就報失蹤啊?程宇你跟大媽說,過24小時才能報案,過48小時才立案偵查呢!……"
  大媽繼續哭訴:"小同志啊你怎麼這麼不盡人情,這麼不懂事啊!我老伴有輕度老年癡呆,口齒不利索行動還特緩慢,你說他要是一個不小心滑到那個荷花池子裡淹了,或者被車撞了,或者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啊我都不想活了嗚嗚嗚嗚嗚……小同志啊你也是有爹有媽的人是不是,你平時也知道孝順老人是不是?你說這要是你親爸爸走丟了,你能狠得下心就不去找嗎!嗚嗚嗚嗚嗚……"
  程宇打斷了對方:"大媽,成了您甭說了,我知道了……您把您家地址報一下,我現在過去一趟,我幫您找。"

  程宇沒有爸爸。
  他爸在他念初中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想孝順都沒機會了。
  程宇拿臉盆裡的涼水匆匆抹了把臉,眼睛裡還殘留一圈紅血絲。
  潘陽從沙發裡探頭叫道:"你還真去啊?這深更半夜的,要找也是白天去找啊!"
  程宇匆匆道:"我自己去就成,你先睡著吧,別睡太死了,待會兒有電話你接。"
  潘陽七滾八滾地從沙發上出溜下來,抄起自己的警帽,扛上大手電筒,哼唧道:"啥叫你自己去啊?你什麼意思啊?你想甩單啊?操,不就是找個老大爺麼,一起去唄!!!"
  程宇冷笑了一聲。他知道陽子這人嘴巴唧歪,見天發牢騷,心眼兒其實特好,熱心負責的小同志。
  程宇笑說:"你不知道人家大媽大爺感情深厚?半日不見如隔三秋似的,趕緊幫人找吧!"
  潘陽戴上帽子,兩人蹬上自行車,漆黑的濃夜裡傳出小員警苦中作樂的笑聲:"大爺腿腳不靈,肯定跑不遠!聽組織的沒錯,追!!!"

  程宇早上交了班,蹬著自行車從派出所回家。
  羅戰一抬頭,透過小吃店的玻璃窗,看見程宇騎車的身影從眼前飛快地掠過。
  呦喝,咱們小程警官下夜班了?羅戰擱下桌上的油條餛飩,跑出門,眯眼盯著程宇的背影。
  他這一大早,是專門過來蹲守程警官下班的。
  程宇騎車路過農貿市場,從一個步履緩慢蹣跚的老大爺身旁掠過,迅速停下來回頭:"呦?大爺,您今兒咋自己出來買菜啊?"
  侯大爺一看樂了,招招手:"小程啊,下班啊?"
  程宇從車上躥下來,順手把老頭子拎得兩大兜子菜接過來自己拎著:"大爺,不是跟您說了麼,週末我幫您買去,您需要什麼就記在紙上給我。"
  侯大爺咧開沒牙的嘴擺擺手:"噯,我看你上班下班得太累了,別折騰你了。我這也沒事,正好起個早,我就順便出來遛達遛達就把菜買了,也不麻煩你……"
  程宇一本正經地說:"不麻煩,真的不麻煩。"
  侯大爺樂道:"小程啊,工作甭太累了,你媽昨天在院兒裡又跟我們嘮叨你來著!"
  程宇垂頭抿著嘴笑:"我媽又說我什麼了?又是那些破事兒……大爺我跟您說,您以後還是別自己一人兒出來,現在胡同裡開車的人也多,萬一碰了摔了,多讓人擔心!昨晚上我一宿沒睡,出去找一個走丟了的大爺,這剛給找著,送回家去了……您以後別自己買菜,週末我給您都買好了,成麼?"

  羅戰一直悄悄開車在遠處盯梢,眼瞧著那爺倆鑽小胡同了,切諾基實在鑽不進去,他就只能下車徒步跟蹤。
  他隔得老遠都似乎能看到,程宇每一次側過臉跟老大爺講話時、嘴角掩飾不住的笑容,似乎能聽見程宇說話時悶悶的又挺有特點的鼻音。
  這小子跟老子說話的時候,從來都沒這麼笑過!
  羅戰看得入迷。
  他太喜歡小程警官了。

  侯大爺和程宇進了大雜院的門。
  大院裡腳步聲和人聲嘈雜:扛著自行車出門上班的,炒菜冒煙的,占著水龍頭洗衣服的,朝門外胡同裡潑洗臉水的,往鐵篦子下水道裡倒尿盆的……
  "媽,回來了。"程宇低低地喊了一聲。
  程大媽掀門簾瞧了一眼:"程宇,才回來啊,進屋,媽跟你說話!"
  南牆根兒屋裡的蓮花嬸,端了個盤子出來:"小程,下夜班啦?吃油餅嗎?還剩倆糖油餅,你喜歡吃的!"
  程宇把菜兜子給侯大爺撂到屋裡,又接了蓮花嬸的一個油餅。
  李蓮花嘴裡嚼著油餅,嘴唇油花花的,咕噥道:"再拿一個唄,我吃不了了,倆油餅你都拿走唄!你媽等你老半天了,找你呢,快去吧孩子……回頭來你嬸兒屋裡坐坐哈!"

  程宇一進屋,他媽媽捧著熱毛巾就迎上來。
  "擦擦,哎呦瞧這臉花的,好好擦擦吧你……"
  "媽……唔……嗯嗯,我自己擦……"
  程大媽知道她兒子累了,困了,看那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趕忙把人按床上先睡下。她要幫兒子脫衣服,程宇埋頭揉了揉眼睛,說道:"我自己脫,媽您出去待會兒,我脫褲子……"
  程大媽白了一眼,往床上一坐,不走:"你脫褲子就脫褲子唄,你媽沒見過你光屁股什麼樣啊?你趕緊的,快點兒,我不是要看你,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程宇剝掉沾染一身灰塵的警服襯衫長褲,一頭紮進枕頭,抱著被子就想打呼嚕,身體蜷成個蝦米。
  程大媽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頭,不甘心,怕吵著兒子睡覺,可是又怕自己不見縫插針趕緊嘮叨,一轉眼這兒子又被單位叫走了值班去了,抓都抓不著人!
  "程宇,媽上回跟你討論的那事,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
  "就是林丹丹上回跟我說的,她讓她愛人幫你走個後門,調到海關去,你到是給個話兒啊?人家是知道你的情況,真心實意想幫你……"
  程宇沒睜眼,低聲道:"不想去。"
  "幹嘛不去啊?人家那是海關緝私局啊!那那那是多肥的差事,多好的待遇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走後門都進不去,工作不累,掙得也多啊!"
  "我們所裡挺好的,我現在幹著挺好的。"
  程大媽特心疼地拉過兒子的右手,握住,捏了捏,"這兒是挺好的,你們領導都挺正派挺客氣的人。媽不是嫌棄別的,媽真是為你將來考慮,趁年輕換個地方,要不然將來,將來你就一直這樣……"
  "媽……"程宇翻了個身,把屁股撅給他媽。
  程大媽欲言又止,湊到程宇耳邊問:"我說兒子,你是不是還膈應以前你跟林丹丹那事兒呢?其實要我說吧,那閨女挺不錯的,沒緣分走到一起,可惜了的,咳,嘖嘖……"
  "媽!……人家都結婚多少年了!"程宇直接用毛巾被捂住了腦袋,把自己包成個粽子。
  程大媽覺得這寶貝兒子就是臉皮薄,固執,自尊心又強,死撐著拉不下這張臉來,不想用人家閨女的後門。
  程大媽伸手拽啊拽,跟程宇搶毛巾被,奮力把這只大粽子剝開,不依不饒地捏她兒子的臉:"是啊,人家閨女都結婚多少年了,你還有什麼害臊的?你說說你,你怎麼這麼麻煩啊,你真是讓你媽為你都愁死了!!!"
  程宇迷迷糊糊地睡,臉上的幾塊肉被他媽媽捏來捏去,捏成各種形狀。
  程大媽看一計不成,於是緩兵迂回,又生一計,神秘兮兮地湊到程宇耳邊:"兒子,還有一事兒,你蓮花嬸給你介紹那物件,週末有空你去見見人家,啊?"
  程宇哼唧:"這個月嚴打……"
  程大媽瞪眼:"我知道嚴打啊,嚴打是打擊不法犯罪分子,嚴打跟你見不見人家姑娘有嘛關係?"
  程宇半睡半醒,微微撅嘴哼哼:"媽……我忙麼……"
  "你忙?你天天都忙,你比市長還忙呢!咱市里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都在嚴打!合著你們公安局領導打擊什麼治安犯罪、掃黃、黑幫團夥、暴力、盜竊的,你就不能去相親啦?那咱們要是一直這麼嚴打下去,你到四十歲也娶不著媳婦你怎麼辦啊?愁死了,愁死了,真是愁死我了!!!"

  程宇最扛不住他媽媽的口頭禪,愁死了,兒子,老娘都為你愁死了!
  他媽媽在他耳邊不斷地推銷姑娘。
  你蓮花嬸說那閨女特好,氣質好,身條棒,人特有修養,你想啊,是做老師的呢!
  而且還是本地人,知識份子家庭,父母雙全,家裡條件不差,是你蓮花嬸她家孩子的班主任,教語文的,這麼年輕就班主任了,特有才的一閨女!
  姑娘說了,不在乎職稱啊錢啊房子啊什麼的,人家挑得是人,模樣氣質不夠英俊不合眼緣的,人家還看不上呢!這年頭這樣的好閨女上哪兒找啊,我說兒子,你趕緊見見人家唄!!!
  哼,這姑娘就是個女色狼啊……程宇在徹底昏睡過去之前,被他媽媽威逼利誘著點了頭,成,不就是見一面麼,爺是員警爺還怕色狼嗎!
  程大媽滿意地出屋遛彎去了,兒子答應去見姑娘就成。
  程大媽對自家兒子挺自信的,他也就是窮了點兒,沒房沒車的一個片兒警,可是咱程宇這張臉,這個兒頭,這身材,再穿上藍制服,戴上大簷帽,往街邊上一擺,閨女們的回頭率是百分之百啊!
  這麼帥的兒子,怎麼可能娶不到媳婦呢?
  肯定能找著個識貨的,一定的!

  程大媽前腳剛出院門,色狼後腳就悄沒聲息地溜進院子。
  羅戰在胡同口徘徊了很久,這回是連程宇的家門口都摸到了,進不進?進不進?到底進不進去?!
  自己會不會太積極了,冒然露面,再把小程警官給嚇著!
  大雜院的兩扇朱漆小門斑斑駁駁,脆幹的漆皮層層剝落,暴露出頗具年代感的古樸的木紋。
  羅戰一閃身摸進了半開半掩的院門,視線迅速掃過幾戶低矮的平房。

3、小院抓賊

  羅戰一閃身摸進了半開半掩的院門,視線迅速掃過幾戶低矮的平房。
  這是老北京內城小胡同裡很典型的院落。現今仍然留存下來的那些獨門獨戶的四合院,都是有權有錢的紅貴、富賈或者政府機關事業單位才能享用得起,平民老百姓幾戶甚至十幾戶住得這些院子,叫做大雜院。
  午後的大雜院靜悄悄的,上班的人還都沒回來,院裡的人都在睡午覺,只有茂盛的老槐樹上那幾隻知了仍然不停不歇,溽暑的熱氣中發出尖銳枯燥的長鳴。
  仿佛是第六感作祟,羅戰一下子就瞄準了東牆根下、門窗漆成朱紅色的一戶人家。那家門口擺了一輛自行車,晾衣繩上晾了一條男式牛仔褲,幾件T恤。
  他躡手躡腳做賊似的走過去,掂起腳,隔著紗窗,瞧見了屋裡睡得很香的程宇。

  羅戰樂了,死盯著床上的睡神,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
  程宇側著身,睡覺的姿勢蜷著,就跟個沒長大的男孩似的,把毛巾被全部抱在懷裡,像抱個寶貝,身後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脊背,隨著平穩的呼吸靜靜地起伏。
  羅戰一個人趴在窗外色迷迷地傻樂了一會兒,卻又慢慢沉下臉來,眼睛直勾勾地往下溜,溜到毛巾被遮蓋不住的地方,程宇穿的黑色平角褲下包裹的臀部隱隱約約露出很挺很翹的弧度。
  羅戰扒著窗戶棱,也顧不上這心思有多麼的猥瑣和齷齪。
  視線拐著彎地往腰線下的凹處溜進去,他特想看程宇光屁股會是什麼樣兒,在心裡已經自己扒拉想像過無數次。
  窗戶沒拉簾,程宇也沒蓋嚴實被子,更何況是自己喜歡的人,這一床的春色簡直是不看白不看,老子多看幾眼不算猥褻罪吧?
  他看入迷了,腦門和鼻子貼在紗窗上,手指無意中碰翻窗臺上一隻花盆。
  哐當!!!

  "誰啊?噯,你誰啊你?!"
  耳畔一聲尖利的怒喝,羅戰眼角瞥見一隻長把子的笤帚疙瘩,照著他後腦勺掃過來!
  羅戰腰杆往後一撤,躲開了。笤帚疙瘩在他腦頂揮舞,胖大嬸的身軀像一台推土機氣勢洶洶地襲來。
  羅戰腦子裡靈光四射,驀然閃過某個令他噴飯的景象:豬八戒揮舞金箍棒?
  猴子呢?救命啊——
  "你是小偷吧你?你偷自行車的吧?你是哪兒來的?站住,你給我站住!"
  羅戰滿臉堆笑,左躲右閃,連忙伸出一隻手擋著:"噯,別,別打,別介,我不是偷車的!大媽您別,不是,姐,大姐,您手下留情!"
  "誰是你大姐 ?!"
  彪悍的蓮花嬸一笤帚抽上羅戰的膝蓋。
  面對胖嬸,武鬥功夫施展不利,羅戰只能跳著腳躲笤帚。大雜院裡滿地亂堆的傢伙事兒太多,遍地都是雷,他一個躲閃不及,哐當一腳踩進水龍頭旁的洗衣盆。
  他的皮鞋底噗哧吸溜,順勢就滑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屁墩!
  "噯?我的衣服,我剛洗完的衣服!孫子呐你幹的好事!"蓮花嬸氣得罵。
  沒等羅戰爬起來,氣吼吼又潑辣的蓮花嬸抄起一個盆,洗完臉還沒來得及倒掉的洗臉水,帶著一層泡沫子,沖上去兜頭蓋臉地一潑!

  這麼一折騰,程宇其實一下子就醒了,隔著窗戶一瞧,竟然是羅戰那傢伙。
  他從床上蹦起來沖出屋,卻猛然發現自己只穿了內褲,順手就拿門簾子往身上一裹。
  "嬸兒,別打,我朋友。"
  胖嬸收起笤帚,上下打量羅戰:"哦,你朋友啊?不是偷車的啊?"
  最近附近幾條胡同丟好幾輛自行車了,蓮花嬸作為居委會聯防小組組長,一直惦記著抓賊立功呢。
  羅戰精心收拾的一身行頭全泡湯了,滿頭是肥皂沫洗臉水,米色休閒褲浸在泥湯裡,一隻皮鞋腳還杵在洗衣盆裡,那姿勢別提多麼狼狽。
  程宇看在眼裡,沒想到當年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羅三兒竟然被蓮花嬸幾笤帚給撂倒了,忍不住想樂,平日裡冷淡無痕的兩片薄嘴唇就咧開很好看的弧度。
  羅戰哭笑不得地坐在地上,果然人不能幹壞事,覬覦美色絕對是有報應的!
  他歪著頭仰臉看程宇,程宇也看著他。程宇全身上下就穿個小褲衩,扯著他家大門上掛的布簾子裹在腰上遮擋,那小蠻腰的形狀纏著圍裙,還挺性感婀娜,羅戰頓時就噴了,嘿嘿嘿得就樂起來,樂得爽快,張狂。
  程宇沖他一擺頭,用眨巴的眼神說:別傻吧唧坐泥湯子裡了,多大個人了在這兒現眼,趕緊進屋唄!
  羅戰就等這個呢,哧溜就從地上爬起來,帶著一身泥就進屋了。

  程宇背對著羅戰穿衣服,精瘦結實的腰迅速收進制服長褲中,翹屁股在羅戰眼前一晃而過,都沒給他機會再多瞄幾眼。
  羅戰抖了抖一身的狼藉,厚著臉皮蹭過去陪笑道:"程警官,您看我這,我這衣服……"
  程宇穿上襯衫,慢條斯理地系扣子,唇邊仍舊是一絲淡到冷漠的笑,領口下袒露出的小麥色胸膛讓羅戰眼熱。
  程宇挺瘦的,但是身上並非那種乾巴瘦的羊肋骨,胸腹的輪廓和肩膀的線條一看就是練過,覆了一層精幹俐落的肌肉。
  程宇嘴角動了動:"被收拾了?髒啦?"
  羅戰點頭認栽:"可不是麼,你們這院裡都他媽是一群便衣啊!老子今天有眼無珠,沒認出來那胖嬸是女便衣,程警官我錯了!程警官您給個方便,借身衣服唄?"
  程宇似笑非笑,拿他那一雙鈦合金刑偵眼掃過羅戰的橙色T恤衫標牌:"今兒拾掇這麼整齊利索,全是名牌,約會啊?"
  羅戰笑道:"可不是有約會麼,你看我這還怎麼出去見人啊?"
  "我這兒沒好衣服,都是便宜貨,沒牌子,你看不上。"
  "這什麼話,你的衣服哪能看不上!隨便來兩件,能蔽體就成!"

  程宇從大衣櫃裡翻出襯衫和牛仔褲,扔給羅戰。
  羅戰成功地登堂入室之後心情頓時無比暢快,激動得就快要仰臉對著並不太高聳的天花板引吭高歌了。他迅速就把自己在程宇面前扒個乾淨,恨不得連內褲都扒了。
  可是程宇沒主動提供小褲衩,後屁股濕漉漉的內褲權且先留在身上,別暴露得太徹底。
  他沒急著穿衣服,子彈頭緊身內褲裡挺著他一向引以為傲的雄壯部位,故意在屋裡晾著,左顧右盼:"有毛巾麼?有水能洗洗麼?哎呦程警官,要不然您給咱打盆熱水?涼的也成!"
  程宇冷哼了一聲,抬下巴示意門外的水龍頭:自己沖水去!
  羅戰的口氣就跟耍賴似的:"我光著呐!"
  程宇不以為然:"光著怎麼了?怕人看啊?院兒裡沒女的。"
  羅戰煞有介事地一瞪眼:"那還一個胖嬸盯著我呢!她不是女的啊?"
  程宇撇嘴哼道:"蓮花嬸不算女的,人家比你還爺們兒呢!"
  窗戶外頭突然傳來一聲爆吼:"哪個臭小子說老娘壞話呢?誰爺們兒啦?!"
  程宇連忙喊了一嗓子:"沒有沒有!就我們倆是爺們兒,嬸兒您是一朵花兒!"
  羅戰順勢撲到程宇後肩上樂,手臂輕勒程宇的脖頸,做出一個沒有發力的鎖喉動作,順手就在程宇胸口抹了一把,隔著一層衣料摸到那不肥不瘦恰到好處極為溫潤的手感,忒舒服了,忒惦記了。
  程宇朝窗外吐了吐舌頭,抿著嘴,腮幫子上抿出一顆小酒窩。
  那小酒窩羅戰特眼熟。
  當年他被銬在車裡,並排跟程宇坐著,車子在盤山公路的雲端仙境中盤桓。他轉頭望著程宇,程宇就是這樣笑出一顆酒窩。他那時候希望這條路永遠都沒有盡頭,就這樣一直在雲端飄著,太美了。
  他太喜歡看程宇垂頭抿嘴輕笑的那勁兒。
  漂亮甚至妖嬈豔騷的男人,羅戰見得多了,玩得膩歪了,不稀罕。
  程宇跟那些俗豔的小鴨子完全不一樣。那種外表內斂冷漠然後偏偏不經意間在你面前悄悄變軟融化出來的輕柔和美妙……這人太他媽的有滋有味了,耐嚼!

  羅戰就是故意在程宇面前起膩歪。
  他知道程宇就是典型的滾刀子的一張嘴,豆腐腦的一顆心,他早就對這人的脾氣知根知底了。
  程宇果然轉身就拿了個臉盆,到院子裡打水,還嫌水有些涼,伏天用涼水洗完了身上反而不舒服,發粘,於是又往盆裡兌了開水,試好了水溫,然後丟給羅戰一條毛巾。
  羅戰在屋裡賴著不走,程宇也不好鑽被窩睡覺,只能斜靠在沙發裡,看看電視,磕磕瓜子。
  羅戰磨磨蹭蹭地擦身,有意無意地在程宇面前晃悠顯擺他那一身羅列得漂亮整齊的肌肉。他其實才不怕人看呢,都是爺們兒怕什麼?是娘們兒咱也不怕。
  他對自己的身材特自信,寬闊的肩膀沿兩條肋線舒展出華麗流暢的倒三角形,曬成古銅色的肩頭手臂上再殘留幾塊若隱若浮的舊傷痕,彌漫了幾分野味兒氣息的男人氣概,挺招人的。
  這身形,爺們兒見了羡慕嫉妒惱恨,娘們兒見了眼熱心顫想泡,難不成就你程宇是一塊榆木疙瘩,欣賞過老子的線條,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程宇還真沒什麼反應,眼皮半開半闔,視線好幾次淡淡地掃過羅戰的身體,那眼神分明就跟員警掃街的架勢差不多,透著某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和無動於衷。
  羅戰估摸著自己裸著這一身好肉,在對方眼裡,就跟胡同口立著的某一棵樹、某一個郵筒沒啥區別。
  媽的程宇這人是性冷淡?
  他把自己從頭擦到腳,再從腳擦到頭,當著程宇的面赤身裸體穿個小褲頭,再這麼傻了吧唧地擦下去,都快要自己把自己摸熱乎了擦槍走火了!
  實在繃不住褲襠裡的燥熱,羅戰暗暗在齒縫裡罵了幾句牢騷,不情不願地穿衣服。
  程宇的衣服穿到他身上還是顯小了。倆人外表看起來個頭差不多,程宇甚至微微高出一兩公分,身材也差不離,但是剝了衣服就顯出區別,羅戰身上的肌肉條把襯衫繃得很緊,下邊幾粒扣子勉強扣得上,領口和前胸卻咧開著,露出淺淺的一抹銅色。

  羅戰大大咧咧地擠到沙發上,給程宇點煙。
  茶几上放著程大媽一大早就給兒子做好的飯菜,用個倒扣的紗帳子扣著擋蒼蠅。羅戰聞了聞,笑道:"手藝不錯,京醬肉絲,尖椒土豆絲,刀工很可以啊!"
  程宇唇邊浮出笑意,眼睛卻快要睜不開,在沙發上仰著都快要眯瞪了。
  羅戰盯著程宇微微顫動的喉結,從下巴到脖頸領口的簡練線條,狠狠地壓下某種衝動,湊過來碰碰胳膊,小聲說:"程警官,這次能又跟你遇上,咱哥倆也算特有緣分的人。"
  程宇輕輕點頭:"嗯。"
  "我現在孤家寡人一個,沒啥朋友,也不像以前那麼混了,嗯……難得見著了就想跟你敘敘舊唄,晚上一起吃頓飯?我請客!"
  程宇慢慢睜開眼,瞧著羅戰,突然樂出來:"你小子他媽的在我背後跟了兩天,就為了請我吃頓飯啊?"
  羅戰:"……啊?"
  程宇:"啊什麼你啊?"
  羅戰:"什、什、什麼啊?"
  程宇:"你說什麼啊,一頭蒜裝什麼水仙花啊?盯梢跟著我的人不是你啊?!"
  羅戰沒吃到羊肉,咬了一嘴毛,心有不甘,迅速倒打一耙:"我說程警官,您跟我說話,別老跟您在局子裡審犯人似的,成不成啊?您看我現在已經改造釋放了,我已經是個正正經經遵紀守法的公民了!"
  程宇歪著頭看他:"不想被審就老實交待啊!"
  羅戰訕笑:"哎呦我,我也沒別的意思,我沒想跟蹤你,我就是,我這不是想找你,但是沒機會靠近你麼……"
  程宇冷笑:"羅戰你膽兒夠肥的啊你?你還敢跟蹤員警?你都跟到我家裡來了!"
  他程宇是誰啊?正經是刑偵口的科班出身的警隊精英,偵查和反偵查技術都是一套一套的,就羅戰那傻不愣登在他屁股後邊尾隨徘徊,程宇身後帶了這麼一個大尾巴,自己能不知道麼?他要是連這大尾巴都覺察不出來,他就甭當員警了。

  羅戰一看事情敗露,下不來台,下不來乾脆就不下臺了,厚著臉皮蹭過去,一邊撓頭一邊拿肩膀拱了程宇幾下,徹底地開始耍無賴。
  程宇用眼角瞥著羅戰,心裡也在合計。他估摸羅戰可能因為是個刑滿釋放的社會閒散人員,想跟員警口的人搞好關係,拿自己當個人脈,所以拼命地巴結。
  亦或者,其實還是為了當年那件事,羅戰心裡一直惦記著,想報恩。
  程宇知道羅戰也不是個不可救藥的壞人,以前犯過事兒,但是在道上的風評還不錯,對朋友挺仗義的,所以也就沒介意對方這麼膩歪地蹭上來。做員警的,成天就是跟道上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這號人程宇見識得多了。
  程宇眨眨微微泛紅的眼,搓了搓臉。
  羅戰一看,連忙說:"程警官,我打擾你休息了吧?"
  "哼……"程宇心想,你丫才知道啊?我好不容易值完夜班歇一天假!
  "我本來沒想打攪你麼,我這不是,就想扒窗戶往裡瞧一眼是不是你,結果被女便衣抓現行了麼!"
  "該!"程宇冷哼。
  羅戰就喜歡看程宇那愛搭不理的小樣兒。他覺得自己目前這種心態,就是明明白白地尋找各種機會犯賤!他又陪笑臉道:"程警官今兒歇一整天?那,那今兒晚上,有沒有空跟哥們兒……"
  "說吧,哪兒吃啊?"程宇抬起眼皮子,嘴角勾出慵慵懶懶的弧度,讓羅戰瞬間驚豔得心跳慢了半拍。
  羅戰緊張得都有些結巴了,連忙說:"那、那、那好,就、就、就後海邊上的砂鍋居唄,咱老北京菜,離你這兒也近便?"
  "成。"程宇答應得乾脆利索。
  羅戰樂得直搓手指:"那我晚上開車來接你!你先睡著,睡到晚上7點我來找你!"
  不就是吃頓飯麼,程宇那時候心想,讓羅戰請一頓,這人也就踏實了,省得整天忙前忙後地搞跟蹤,瞎折騰!

4、第一次約會

  羅戰認為,這也算是他跟程宇的第一次約會吧。
  他激動得回家又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白色緊身T恤和休閒褲,臉上的胡茬仔仔細細修理掉,身上噴了些古龍水。他這人一向注重形象和生活品質,別看以前是混的,混也算是那種混得比較有品位上檔次的人。
  程宇借給他的衣服私下截留了。
  一整天都沒心思處理別的事,就等著晚上的飯局。
  要不是怕程宇嫌他有毛病,羅戰寧願啥也不幹,就站在程宇家窗戶外邊,站一整天,靜靜地看這個人睡覺。

  程宇從大雜院門檻裡一腳踏出來的時候,羅戰胸口揣的那顆蠢蠢欲動的心肝都不會蹦了。
  這人真好看。
  休息日不用坐班值勤,程宇就沒穿藍制服,沒戴大簷帽,而是撿了一身休閒裝。他沒有名牌,他的衣服都是程大媽按照兒子的尺碼去動物園批發市場跟人砍價砍來的便宜貨,淺肉粉色的長袖襯衫,把袖筒卷起到手肘處,□是黑色水磨布料的牛仔褲。
  羅戰覺得穿衣服其實不在於牌子,就好比沒氣質的娘們兒背個正版LV包都能背成菜籃子的感覺,而程宇就屬於那種穿個跨欄小背心也一定能穿出阿瑪尼模特范兒的人才。
  程宇從胡同裡露頭,看見等在那裡東張西望的羅戰,輕輕揮了揮手,唇角飛揚起一絲轉瞬即逝的笑容,純淨的臉龐在金色的夕陽下竟然閃爍發光。

  程宇邁出家門時,程大媽在他身後不停地嘟囔埋怨,見朋友,你見什麼朋友啊?兒子你好不容易歇一天假,你一個禮拜才歇這麼一天,週末和國家法定節假日你都沒有假,你不乖乖在家睡覺也就罷了,還偏要逮著今天去會什麼"朋友"?
  兒子你今天應該去相親!去見見人家溫柔賢慧如花似玉的人民教師!!!
  程宇對相親這種事實在是提不起多大興趣,以前被老媽鞭著趕著,也相過幾次,都是處不了多長時間就吹了,對這種事愈發就心理抵觸了。
  有的姑娘是嫌他窮,沒房子;
  沒房還不說,而且工資低;
  工資低也就罷了,竟然還工作時間超長,成天加班,接警隨叫隨到,還尼瑪沒有節假日!
  國家的法定節假日對其他公民都有效遵循,就是對員警無效無法。越是全國人民闔家團圓歡度節日的時候,派出所全員滿血值勤,上街巡邏;家家戶戶吃團圓飯年夜飯的時候,程宇要提著警棍在平安大街鼓樓大街和後海大大小小各條胡同裡掃街,巡視,維護社區治安,震懾不法犯罪分子。
  這日子過得,一天兩天還能忍,時間長了,誰家閨女受得了啊?全給嚇跑了。
  哪個女人找丈夫不是這樣?要麼圖錢,要麼圖這人老實可靠是宜家宜室的經濟適用男,程宇是兩頭都不靠。
  前來相過親的姑娘們對程宇一致的評價是,這人人品性格沒得挑禮兒,長得又帥,脾氣也不錯,就是……就是這工作性質和作息時間,不是腦筋正常的普通女人忍得了的!
  於是帥帥的小程警官眼瞅著就快要淪落為大齡剩男了。

  程宇跟著羅戰往胡同口走了沒幾步,接警電話追到他手機上了。
  他們分管治安刑偵的副所長,開門見山地問:"小程,睡起來沒?在哪兒呢?"
  程宇一看是副所長的電話,心裡忽然有點兒小遺憾,這頓飯八成又吃不成了,答:"起來了,外邊兒呢,什麼情況?"
  副所長說:"有個民事糾紛來報案的,大滿和華子他們都接警出去了,我這兒人手不夠。我本來想叫潘陽,一看這地方就在你們家門口,你去順便處理一下!"
  羅戰面色露出濃重的失望:"呦……你是不是有任務啊,有情況啊?那,那咱倆……"
  程宇連忙說:"沒大事兒,就是接個警,說是裝修工程跟鄰居發生糾紛,需要調解,應該很快。"
  程宇讓羅戰先去飯館裡坐著,羅戰偏要跟他一起去接警。羅戰樂呵呵地說:"我知道你們白道上也有規矩,條子接警必須兩個人一起,一個人不行,出了事兒沒有人證,你這屬於沒有嚴格執行出警的規範條例!所以我必須陪著你,我要監督你!"
  程宇笑駡:"別貧了你!"

  兩人拐進隔壁街的一條小胡同,按照門牌號找到那位報警的大媽。
  卻原來根本不是什麼裝修工程糾紛。大媽把倆人領進院子,指著小樓房一層與二層之間搭的塑膠棚子:"民警同志,我們家在二層晾衣服,沒甩幹,衣服水全滴到人家一層的塑膠棚上了,時間長了發黴發臭了!人家非要強迫我們不准晾衣服,那怎麼行?!你說我們怎麼辦啊?"
  程宇仔細瞧了瞧,於是跟樓下那戶人家說:"你們搭這塑膠棚合法麼?這屬於亂搭亂建吧?"
  樓下那戶也不樂意了:"我們怎麼亂搭亂建了?房管所的都沒管我們!民警同志我們叫你來是解決晾衣服水的問題,你管我們的棚子幹嘛?"
  樓上也不幹了:"我們憑什麼不能晾衣服啊,你搭個棚子兜著水是你樂意,但是你不能妨礙我們晾衣服!"
  於是,兩家人在小程警官面前哇啦哇啦開始吵,嘎嘎嘎吵得如同後海荷花池裡漂來五百隻鴨子。

  羅戰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程宇整天就接這種警?我靠,片兒警這活兒真不是老爺們兒能幹的!
  程宇也不愛管這種鄰里糾紛,可這些就是管片兒民警份內的事。程宇倒是寧願他接的警都是打擊不法犯罪分子,人民群眾在前方高喊一聲"有人搶錢啦,抓劫匪啊",然後自己飛身而上與歹徒英勇搏鬥,直接掄拳上腳幹起來多爽啊,比調解鄰里糾紛省事痛快多了!
  程宇跟那兩戶大媽說,要不然這樣,你們兩家人把這棚子改造改造唄,棚子頂上通一條窄窄的下水管,把晾衣服的水引到邊上,不就不會積在頂棚上了麼。
  兩個大媽說行啊,但是誰家來做啊?
  二樓大媽:"當然是你們家做了,這棚子是你搭的!"
  一樓大媽:"廢話,當然是應該你們家做了,那衣服是你們家要晾的!"
  程宇皺著眉頭說:"你們兩家人就不能互敬互讓一下,鄰里街坊的至於分這麼清楚嗎,一起弄一下不就完了麼!"
  二樓大媽:"我下崗了,我家裡沒錢。"
  程宇:"沒錢出人啊,你們家有男的沒有?裝個管子又不難,會動手就行。"
  二樓大媽:"我們家沒男丁,他們家有!"
  一樓大媽一聽,眼睛瞪起來了:"我兒子還小呢,哪能讓他登高爬梯的做這麼危險的事兒啊,摔著了算誰的啊,不行!"
  程宇挑眉插嘴道:"你兒子多大了?"
  一樓大媽一本正經道:"我兒子才22,大學還沒畢業呢,我哪能讓我兒子幹這個啊!"
  二樓大媽接茬道:"民警同志,您看我們叫您大老遠跑一趟就是為了幫我們解決這管子的問題啊,您不能不管啊,您既然是咱管片兒的員警,就不能幫我們把這管子給接一下嘛?您都幫我們弄好了,我們這鄰里街坊的不就沒矛盾了,以後就不用麻煩您了嘛!"
  神馬?這事兒不歸你們員警管?
  你們管片兒的民警不管這個管什麼啊?
  您說您都來了,您就不管了就走了?您幫我們把這事解決了不就完了嘛!!!
  您這回幫我們解決了,以後再不用麻煩您跑來跑去地調解勸架了嘛!
  ……
  程宇面癱,面對一群哇啦哇啦的大媽,煩得半天吭不出聲。
  羅戰算是聽明白了,聽得直想樂,小程警官咳咳!
  其實去銀錠橋頭找個等活兒的民工,二十塊錢就能搞定。但是請民工要花錢,讓自己兒子做又捨不得,所以才要報警,找熱心又能幹的人民警察啊!

  那天,羅戰看著程宇從二層那戶人家的窗戶口鑽出來,騎在窗臺上,探出半邊身子,幫人家搭水管子。
  這年頭做基層片兒警的,確實不容易,還真得能伸能屈。
  面對邪惡勢力要敢於挺身而出橫刀立馬,面對廣大人民群眾要善於做小伏低,還要十八般武藝俱全,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殺得死木馬,爬得上圍牆,纏得過大媽,打得過流氓。
  而且羅戰知道程宇這人最是面冷,嘴硬,心善。
  小員警被幾個大媽吵著吵著就屈服了,被人當免費民工使喚,那副沉默著受虐還帶一絲委屈的模樣,真是越看越招人疼愛!
  羅戰發覺程宇幹活兒總是習慣用左手。
  其實不是第一次發現了,白天在程宇屋裡洗涮,程宇端臉盆、提暖壺,都是用左手。
  前兩天在街上追小灰車,他親眼看見程宇左手扒著車窗,右手伸進去想拔鑰匙,竟然沒掙過那個司機,被摔出來了!
  這絕對不是程宇的水準。想當年,不就是追個車麼,他能掄起一掌一個橫切氣管直接把司機打暈,然後瀟灑安穩地搶車。
  這人已經徹底是個左撇子了……
  羅戰心裡突然一疼,像是被記憶中的某些片段狠狠地擰到心口,難受了,心疼了。
  他從一樓架起梯子,吭哧吭哧爬上去幫程宇一起架管子,倆人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弄好,直到天色慢慢暗下去。
  從小胡同裡出來,程宇淡淡地道:"今兒辛苦了,謝謝啊。"
  羅戰笑得很狎昵:"謝什麼啊?跟我還來假客氣!"
  程宇臉上浮出笑意,肉粉色襯衫蹭了幾塊灰塵髒痕。羅戰伸手去給他撣,若無其事地幫程宇整理衣服領子。
  倆人挨得很近,羅戰從程宇身上沒聞到亂七八糟的護膚品或者古龍水,只有一層很淡的香皂混合汗水的清澈味道。

  羅戰開著車帶程宇轉過兩條街,進了飯館。
  老闆楊油餅站在吧台裡吆喝了一嗓子:"戰哥你才來啊?那邊視窗的雅座,給你留了一晚上了,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這楊油餅也是羅戰以前做娛樂城生意的手下兄弟,這幾年從良改行經營小飯館,一直還跟羅戰混,一起合夥做買賣。
  當然,"油餅"這名字是他的混子綽號,不是大名。這人腦門子上總是油花花的嵌滿粉刺痘瘡,看著就跟一張大油餅似的。
  楊油餅再一抬頭,聲調立刻就變了,連忙一溜碎步小跑出來招呼:"呦,警官同志?您今兒個來小店吃飯?快請進,快請進!"
  羅戰詫異地眨巴眼睛,咋著,你們倆還認識啊?
  楊油餅點頭哈腰地給程宇遞煙,橫了羅戰一眼,使眼色道:戰哥,你咋也沒提前跟我說,你請的是員警同志啊?提前跟我說,我讓大廚多準備準備啊!
  羅戰把他兄弟揪到一邊兒去質問:"你早認識這人?那我當初翻遍北京城找程宇,你也沒說你認識他!"
  楊油餅瞪大眼睛,無辜地說:"這人我剛認識的!前幾天店裡顧客有個糾紛,我上派出所調解去了,就見過一次,我都不知道人家大名兒叫什麼!……我說戰哥,原來你風風火火螞蟻上鍋似的想找的那位小員警,就他啊!"
  羅戰用手指頭捏住楊油餅的嘴,威脅道:"兔崽子待會兒甭給老子廢話哈!"
  楊油餅挺憨厚地樂了,又瞄了瞄程宇,小程警官這休閒裝往身上一穿,電影明星氣質,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樣有模樣的,爺們兒帥氣啊!

  其實羅戰半年前從牢裡出來以後,就打算做良家正道的餐飲生意,在不同的地方踩了踩盤子,最後還是覺得後海這片風水寶地最好。星羅棋佈的飯館街和酒吧街客源興旺,內城幾條頗具淵源的小胡同也適合搞一搞老北京氛圍的特色餐飲,羅戰琢磨著在這塊地方紮營。
  而且楊油餅這幾年已經經營起這家飯館,雖說生意一直平平淡淡,不溫不火,將將能把本兒給撈回來,至少也算是個幫助羅戰翻身發跡的開端。
  現在終於發現程宇就在後海派出所上班,家也住在這裡!
  羅戰心裡是樂壞了,樂翻了,老子決定不挪地方了,就在這旮瘩落戶紮根,和程宇摽上勁了,這輩子不把這人追到手,誓不甘休!
  楊油餅亦有心巴結小程警官。他也看出程宇不是那種滿大街橫著走吆三喝四的警霸,可是這街裡街坊牆內牆外的,管片兒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不好好招呼伺候著嗎?
  一個是大哥,一個是管片兒的員警大爺,楊油餅趕忙就把自己的親老婆和親小姨子都從吧台裡叫出來,穿得鮮亮妖嬈的,陪戰哥和程警官喝酒吃飯。
  羅戰一邊開啤酒瓶子一邊在心裡搓牙罵人,楊油餅你媽的這狗眼力價兒,這是老子的頭一次約會!我不過就是圖你這兒近便,菜好吃,你跑出來瞎摻和啥啊你?
  你以為老子是來你家喝花酒的嗎?你把你丫的幾個家眷端出來發什麼騷、陪什麼酒?!

5、霸王餐

  酒開了,菜上了,勸過幾輪,酒意慢慢地上了臉,一桌人的話也就漸漸多起來。
  羅戰後來發覺桌上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不愁沒有話題,男人有男人的話題,女人有女人的話題,男女之間那更是永恆的話題,氣氛反而輕鬆歡樂起來。

  油餅媳婦和小姨子都是爽利的脾氣,一個勁兒地給程警官勸菜勸酒,逗程宇說話。
  小姨子尚在大學生的年紀,但是沒念大學,十個手指晾著五顏六色的貼片指甲,在飯桌上那眼睛就一直瞟著程警官,對她戰哥都沒心思招呼了。
  羅戰在一旁看著,冷笑道:"我說妞兒,看進眼裡拔不出來啦?程警官帥吧?"
  小姨子表達情緒一點兒都不含糊:"帥斃了簡直了!程警官您可真帥啊!"
  程宇埋頭默默地扒飯……這館子的菜還是挺好吃的。
  小姨子又端詳著程宇的臉說:"程警官您長得像內誰,你們沒發覺麼,就那唱歌的,唱'北京的橋哦哦哦啊千姿百態,北京的橋哦哦哦啊瑰麗多彩'——"
  油餅媳婦瞪大眼看了看:"噯?是有那麼一丁點像唉……"
  羅戰立刻就不樂意了,把筷子一擲:"像個屁啊!不像不像,咱們程警官長得有那麼娘們兒氣嗎?程宇長得多爺們兒啊,酷不酷啊?你們倆給我說實話!"
  小姨子很認真地附和:"酷!眼睛亮,臉型有棱有角的,是爺們兒版的北京的橋哦哦哦啊——"
  油餅媳婦好奇地八卦:"程警官,您成家了沒有?"
  程宇搖頭:"沒呢。"
  小姨子追著問:"有對象了麼?"
  "沒有。"
  羅戰心說,老子真謝謝你們兩位姑奶奶了!
  小姨子還不依不饒:"程警官,您眼光特高吧,您找女朋友什麼條件啊?"
  羅戰也跟著幫腔:"程宇,想找個啥樣的?哥幫你介紹一個。"
  熱騰騰的砂鍋白肉,紙一樣薄的後臀尖肉片子下面再鋪一層酸菜和粉絲,熬到酥軟入味,吃起來肥瘦相間,滑而不膩,那就一個悶口兒香!
  這頓酒不知道喝到第幾輪開始,羅戰已經不再假模假式地稱呼什麼"程警官",而是直呼程宇的大名,也不再自稱"我",而是很熱絡地一口一個"哥"。
  程宇喝幹了半杯啤酒,無所謂地笑笑:"你甭費心了,我工作太忙,沒時間找。"
  羅戰抬眉笑道:"咱工作忙,也不能忙得沒有私生活啊?"
  程宇的眼眶被酒意熏得微紅,心裡話就慢慢倒出來了:"忙起來不著家,連我媽我都管不了,哪有功夫伺候女朋友?每年元旦春節,兩會,暑假,國慶,至少忙這麼四輪,再趕上治安嚴打,掃黃嚴打,涉黑嚴打,有時候一個星期都睡在所裡……真沒時間找。"
  羅戰給他倒酒,碰杯,眼神帶著鉤子,在程宇臉上劃過:"程宇,咱人民公僕也得保重身體,人民還需要您長久持續、堅挺不懈地為我們服務呢!我知道你辦事認真,但是別太累著自己。"
  程宇笑笑:"每四天值一次24小時的班,夜裡要是抓了現行,第二天還得加班再審……我沒事兒我受得了,可是人家女孩子受不了這種,等不起。"
  程宇說話間抬起手,咕嘟咕嘟又一杯酒下肚。
  羅戰竟然從這人眼睛裡讀出一層濕漉漉的水汽。

  程宇那時別過臉去,看向窗外夜色裡熙熙攘攘的人流,鼻樑和下巴組成一幅近乎完美的側面圖畫,被窗外的霓虹鍍出一道柔和旖旎的金邊,目光迷離……
  荷花市場的牌樓高聳漂亮,食客和遊人自下穿梭而過,後海的水波中點綴著遊船的浪漫燭火。
  這是程宇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他還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的時候,每天就穿著小背心兒小褲衩,後屁股蛋像滾了兩隻泥球兒似的,穿過煙袋斜街,繞過沿牆根兒底下吆喝的磨刀匠,從那座銀錠橋上跑過去。手心兒裡攥著幾枚硬幣,從後海邊的糖人兒手藝匠那裡買一隻糖掐的孫悟空,男孩子最開心的玩具。

  羅戰跟程宇一杯一杯地不停碰杯,倆眼不住地瞄程宇的臉色。他心裡約莫有了底,程宇這人估計感情上不太順利,被姑娘甩過,不舒坦了吧。
  程宇也沒有特不舒坦。
  他被女孩兒甩過不只一次,也婉拒過不少朝他拋媚眼的小姑娘。一段又一段相識,剛開始萌芽尚未發育開花兒就迅速又化作過去完成時,被丟進回憶的垃圾筒,就連所謂的傷心難受都成為程宇二十多年來從未品嘗過的情感奢侈品。他就是時常覺得心裡有些寂寞,孤單,心口壓抑著某種無處宣洩的情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嚮往什麼樣的人,不知道該跟誰傾訴。
  程大媽經常牢騷,一肚子的心酸啊,嫌兒子對感情的事兒忒不上心。
  所裡的同事私底下拿程宇開過玩笑,說程宇那小子絕對是有毛病,同事之間傳看好東西,程宇竟然都提不起興趣,懶得看,每看必睡。
  所謂的"好東西",就是所裡的網警曹亮他們幾個崽子從網上搞得亂七八糟玩意兒,還有每一輪掃黃打非活動中私下截留的上等貨,儲備了幾千G的硬碟。
  一幫二十多三十歲的大小夥子湊到一堆,有媳婦的惦記著暖烘烘的被窩、白嫩嫩的媳婦,沒媳婦的純幻想有一天能左擁葉子楣、右抱邱淑貞,夜裡值班閑得寂寞無聊,於是就在值班室裡開電腦集體看毛片兒,純粹為了解悶兒,舒緩工作壓力,順便同事之間聯絡戰鬥情誼。
  程宇看黃片兒,無論是淇妹的還是麗珍的還是玉卿的還是歐美日韓東南亞各色洋妞兒,每次都能看著看著讓自己昏睡過去,直打呼嚕。
  華子曹亮潘陽幾個人後來得出結論,經過組織鑒定,華哥親自審訊逼供,本派出所男同志全票一致通過,程宇這人就是一極品性冷淡!
  典型的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只有觀賞性,沒有實用性;只有回頭率,沒有回床率!這廝脖子上掛著"什刹海方圓八公里十六條胡同頭號帥哥王老五"的紅頭牌,掛了三年了,愣沒賣出去呢,姑娘們可千萬別上這個當!

  羅戰跟程宇邊喝邊聊,越聊倆人的頭湊得越近,程宇的眼睛愈發紅了,臉孔發熱,唇邊的笑意漸濃,也不端著架子了。
  窗外夜色正好,飯館裡人聲喧鬧,油餅媳婦和小姨子起身忙著招呼客人去了。
  羅戰趁著桌上沒有外人,故意把嘴湊到程宇耳邊說話,嘴唇都快要吻到程宇的耳廓和耳垂。程宇垂著頭笑,可能是難得跟一個人聊得這麼舒服暢快,竟然也沒有避忌羅戰越來越膩固的逼近。
  聊吃,聊附近這條道兒上混的人,聊片兒警的工作,聊把自己甩了的女孩兒,聊小時候在老城區生活的點點滴滴……
  倆人挺有話聊的。
  滿座熙熙攘攘,觥籌交錯,人影穿流。羅戰湊到耳邊說話時,程宇的感覺很奇妙……就像童年時候,倆小壞蛋做了見不得人的壞事,瞞著老師和家長,偷偷地交流只屬於兩個人的小秘密。
  那時候,一群小夥伴,頭湊著頭,嘴裡叼著冰壺兒,紮堆兒在牆根兒底下,一片泥坑裡玩兒彈球能玩兒上一整天,餓了就點火烤幾隻香噴噴的知了……

  倆人這裡正漸入佳境,小飯館另一頭吵吵起來了。
  女服務員被推搡了一把,油餅媳婦過去問情況,楊油餅也從吧台裡探臉兒出來看怎麼回事。
  原來是這幾條大街上出了名的混混,綽號叫作冬瓜瓤子的一個胖子,從一隻小砂鍋裡拿筷子挑出一隻翅膀與腿腳俱全的蒼蠅,然後破口大駡,拒付飯錢。
  羅戰挑眉橫了楊油餅一眼:咋的啊這是?
  楊油餅擺擺手,沒事兒,就是吃霸王餐的一個無賴,都賴好幾回了,這回是吃出蒼蠅,上回是吃到了蜈蚣,再上回是吃出一坨毛線來,老子的後廚房裡根本就沒毛線!
  若是以前,手底下養一幫打手的時候,這種事兒只需要使個眼色,後廚房裡就沖出人來,掄鋼管上去把人揍了。可是現在不同,現在這夥人都從良了,努力改造重新做人。自己做回好市民以後,才恍然發覺,他奶奶的,這條街上的地痞無賴可真多啊!

  程宇擱下筷子,站起來:"我去看看。"
  "噯,你別。"羅戰一把按住程宇的肩膀,把人按回座位,"你放假呢,這種小事兒甭麻煩你。"
  羅戰走到那桌,兩手一撐,把冬瓜瓤子圈在勢力範圍內,居高臨下看著:"哥們兒,吃舒服啦?飽了?"
  冬瓜瓤子抬頭,一翻白眼:"你誰啊你?"
  羅戰笑道:"我不是誰,我來吃飯的。要是沒帶夠錢,哥幫你結了?"
  冬瓜瓤子沒吭聲,心想這人他媽的誰啊?
  羅戰在牢子裡蹲了幾年,再一出來,這世道已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大街上沒什麼人還認識當年的羅三兒。再說這地方根本不是他的地盤。
  羅戰拍了拍冬瓜的後脖子,一擺頭:"過來喝一杯?就那桌,就倆人,來一起唄?"
  冬瓜瓤子和手下一圈兒小弟面面相覷。羅戰從喉嚨裡沉沉地哼出一聲:"咋了?就倆人,不敢啊?"冬瓜瓤子仗著手下人多,羅戰桌上就倆人,喝就喝,喝一杯能咋的?!
  其實羅戰也沒想怎麼著,就想把人提過來說服教育一番。
  他卻沒料到冬瓜瓤子剛坐到桌邊,抬頭一看,覺得某人眼熟,再仔細一看,臉色就變了:"……哎呦媽呀,程、程、程、程警官!!!"
  冬瓜瓤子的屁股像被針紮了似的,瞬間征服了地心引力,從凳子上彈起來就腳底抹油想走。
  程宇的腿比他的腳快得多,腿風淩厲地一閃,一腳踩在凳沿兒上,內腳背結結實實地把胖冬瓜的身軀別在桌邊,卡得不能動彈。

  羅戰發覺自己今兒個在這地界逞能拔份兒,有點兒菜了。這地方不是他地盤,這分明是程宇的地盤嘛!

6、人民警察證

  冬瓜瓤子和手下人是吃過虧的。這廝倆月以前帶了一夥人,在荷花市場的夜市大排檔打砸鬧事,被程宇和潘陽接警辦了。
  冬瓜當時是眼瞧著程宇赤手空拳以一敵四,右手都沒使出來,兩條腿帶一隻左手就把幾個小混混全部撂倒按服。那個腳頭狠得,踹一個騰空飛起一個,踹得冬瓜和手下一干小混混們一個個縮在牆角,抱頭,托著下巴,哼唧喊娘。
  冬瓜瓤子可不想再被派出所治安拘留十五天了,每天在員警眼皮底下強迫背誦《治安條例五十條》,背不下來不給吃飯,不讓睡覺。這年頭員警整人也學精了,不能打,不能讓拘留犯身上帶傷,最狠的是幾天幾宿不讓你睡覺,能把你整得鼻涕眼淚尿水橫流哭爹喊娘地求饒!

  程宇一句話都沒說,眼皮子半眯著,就這麼淡淡地看冬瓜瓤子。
  後邊兒那一圈兒人都不敢動,小學生罰站似的排成一溜兒站著,哪個也不敢造次。
  冬瓜瓤子本來酒水就喝多了,這會兒被程宇盯得尿都快出來了。
  羅戰一看心裡樂得夠嗆,於是板起臉,拿筷子指著桌上的菜:"冬瓜,這館子的菜合胃口吧?"
  冬瓜瓤子傻不愣登地點頭。
  "這裡邊兒能吃出蒼蠅?"
  "那,那,那,是,是有個小蒼蠅,小的……"
  "那我跟程警官咋就沒吃出蒼蠅呢?那只蒼蠅怎麼這不開眼的,就專門往你那只砂鍋裡飛呢?你讓咱小程警官說說看,這菜都是一個大鍋裡煮出來的,怎麼就你一個人每回都吃蒼蠅呢?"
  羅戰今兒個心裡高興,人一高興就廢話多,還要硬繃著臉不能笑出來。
  他那個相貌氣勢還是挺威的,樂的時候特招人,不樂的時候特唬人。冬瓜瓤子實在摸不清眼前這位的路數,也傻眼了,心想這位爺既然跟程警官在一桌吃飯,八成也是個員警,而且歲數看著比程警官大,不會就是派出所所長吧?!
  冬瓜說話開始哆嗦:"不、不、不、不是……沒、沒、沒、沒蒼蠅……"
  羅戰壞壞地笑道:"沒、沒、沒、沒什麼啊?沒蒼蠅是吧?沒蒼蠅那剛才那,就那一大桌,撮了多少錢啊你們?"
  冬瓜瓤子埋頭哼唧:"撮了,撮了,五百多塊錢……"
  "五百多塊啊?哥兒幾個手頭不方便,湊不齊哈?那我跟程警官幫你們在這兒支個攤兒,賣個藝,湊湊錢?"
  冬瓜瓤子一聽,"擺個攤兒"、"賣個藝",這他娘的意思就是要動手削人呐?眼前這兩位爺都不是吃素的啊!
  說話這工夫,程宇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身形一動不動,左手搭在桌子上,一條繃直的小腿攔住胖冬瓜的去路。
  小程警官今天穿得是便衣,沒戴大簷帽,露出一張端正俊秀的臉。可是這人即便再如何端正清秀,他也不是哪個小白臉兒的歌星,他是個員警!那刀片兒式的鋒利凜冽眼神,往胖冬瓜身上削了幾個回合,都不用開口訓話,這人就快要拔塞子尿炕了。
  這招屬於員警震懾嫌疑犯的心理戰術,越是不說話越讓人害怕,摸不透這人的底。
  尤其程宇這人長得確實好,很好看的一張臉突然亮出兩道極冷極陰沉的眼神,憑空生出一種特讓人瘮得慌的壓迫感與威懾力。
  胖冬瓜自認倒楣,今早出門前沒看風水。
  那蒼蠅蜈蚣什麼的,其實都是他自個兒帶來想騙霸王餐的。
  這廝連忙跟身後的小弟丟個眼色。一夥小混混齊刷刷地低頭掏兜翻包,集體湊錢,掏出一大堆揉得爛了吧唧的票子,甚至零錢鋼蹦兒都有。
  迅速地,五百多塊湊出來了,一毛錢都不敢少給。
  程宇這時候才拎起一瓶啤酒,斟了一滿杯,遞給胖子。冬瓜瓤子自始至終都沒聽見程宇跟他費一句話,被唬得,愣是不敢接。
  羅戰瞪起眼了:"程警官親自給你倒酒,想跟你喝一杯,咋著,還不開面兒啊?"
  程宇仰脖把自己的一杯酒喝得一滴都不剩,目送冬瓜瓤子率領一群小弟夾著腚灰溜溜地跑走,背影消失在燈紅柳綠的夜景中,嘴角是揶揄又略帶得意的笑。

  鄰桌幾個客人狂吹口哨。幾個女孩兒的俊眼不停地往這邊瞟,花癡這位穿粉襯衫的便衣員警。
  楊油餅和油餅媳婦又跑過來,跟程宇寒暄客氣感謝一番,程警官您要是天天來就好了,您往小店兒裡一坐,比香案上供的關公灶神招財貓什麼的還管用呢,牛鬼蛇神全嚇跑了!
  羅戰與程宇再次碰杯,喝酒,胳膊已經神鬼不知地悄悄摟上程宇的肩膀,親熱地捏了捏。
  他知道他跟程宇在一起就應該是這樣的感覺,某種無法言喻的和諧感。三年多前就是這樣。這三年沒機會見面,空窗期,再次碰面,還是跟以前一樣,很默契地就看對眼了,成了朋友。
  程宇也沒甩開他的胳膊,羅戰估摸著這人可能是酒到半酣,情緒放開了。
  程宇距離喝醉還遠著呢,畢竟有公職在身,在外邊兒跟朋友喝酒都是留著量的,頭腦清醒得很。
  程宇說:"前兩天你幫我抓到的那個灰車司機,你猜是怎麼回事兒?"
  "咋回事兒啊?"
  "我本來以為就是個亂掛牌照的,結果審出來了,是外邊兒通緝的在逃十年的搶劫殺人犯,背了好幾條人命的。這傢伙以為風聲過了時間久了,就抓不到他了,那天他就大意了。"
  羅戰樂道:"靠,可以啊咱們,程宇你掃街都能掃出潛伏十年的殺人犯來,火眼金睛啊!那你這算是立功了吧,你們領導得表揚你吧?"
  程宇不說話,抿嘴樂,酒意上臉,面頰緋紅。
  羅戰腆著臉湊上去:"這也有我一份功勞吧?程宇你給哥一句話,能獎勵我個什麼啊?"
  程宇沒話,給羅戰倒酒,碰杯,痛快地一口幹了。
  羅戰的手從程宇的肩膀滑下來,順手捏了捏他的右胳膊肘,口氣溫柔地低聲道:"這只胳膊,治好了麼,還成麼?"
  他一直想問這事兒來著。程宇垂眼,沒表情,伸筷子夾了一大塊白肉:"沒什麼事兒。"
  程宇使筷子都是用左手,使得已經很熟練,右手就一直垂著搭在膝蓋上。
  羅戰的聲音低沉,呼吸湊上耳邊:"真沒事兒啊?"
  程宇不耐煩地冷哼:"真沒事兒!……幹嘛啊你?婆婆媽媽的!"
  程宇似笑非笑地翻個白眼兒。羅戰被那一雙細細薄薄的漂亮眼皮迷得肝兒顫,真想湊上去親程宇的眼睛,親程宇的臉,親程宇被啤酒浸潤的嘴唇,卻又不敢冒然動作,怕被打,怕程宇跟他翻臉,怕自己氣勢上都壓不住對方。
  其實他也不是"怕"程宇,而是在對方面前不敢擺那個譜,不能隨便褻瀆侵犯。

  倆人一直喝到午夜將至,竟有些意猶未盡,誰都捨不得抬屁股。
  羅戰知道程宇第二天還要上班,自己倒是無組織閒散人員一名,時間靈活,但是程宇早上八點就要去接班。
  倆人臨走起身去洗手間,心情暢快,走路微晃。昏昏暗暗的飯館小洗手間裡,燈火的暈光中散佈著曖昧的塵埃。
  羅戰在程宇身後哼了一句混話:"今兒喝高了,誰給老子扶個鳥啊?"
  程宇冷笑了一聲,沒搭理他。
  羅戰覺得程宇應該還記得這話,記得倆人之間的事兒。
  並排的兩個小便池,羅戰酒意醺然,眼角不停地瞄程宇,看著程宇解手時半眯著眼的沉默的側面,皮膚下微微滑動的喉結。羅戰看得眼球發燙,狠狠抖了抖下身,身體有一股特別強烈脹痛的衝動。
  腦子裡想像的,是當年程宇手裡的槍管子滑過他的小腹,嘴角擎著一絲笑,緩緩地拉開他的褲子拉鍊,手指的觸覺像羽毛一般輕柔卻電到他四肢的每一片神經末梢痙攣顫抖……
  羅戰真的憋很久了。
  這些年,心裡就只認程宇,就只想追求程宇,別人他根本都看不上眼,覺得跟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小程警官完全都沒法比!!!

  程宇洗完手開門出去,吧嗒,身後掉了一樣東西。
  羅戰跟在後邊撿了起來,正要開口,看見東西上邊的字。
  程宇把褲腰上別的證件弄掉了。
  深綠色的證件板上燙著一枚金燦燦碩大的國徽,下麵是清晰的一行金字:
  "傷殘人民警察證"。
  打開證件,程宇的兩寸彩色小照看起來像是若干年前從警校剛畢業時拍的,透著單純青澀和意氣風發。

  時光像一把鈍刀,細細碎碎地摧磨心口的軟肉,把殘存的記憶打磨出棱角和血痕。
  羅戰默默地佇立在洗手間裡,門外的喧嘩聲化作虛無。
  他的喉嚨堵塞著吭不出聲,費力地鑒別那一行字,端詳程宇那時極年輕英俊的一張臉,反反復複讀了很久,眼睛愈是用力看就愈是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片……
  程宇終究還是殘了。

7、證人滅口

  十多年前,九十年代的京城,還沒有經歷過那幾輪最嚴酷猛烈的涉黑嚴打,天子腳下的皇城內也窩藏了幾股頗有勢力的黑道人物。
  這些黑道,並非那類整日在街上拿大刀片子砍砍殺殺的蠱惑仔,而是有威勢也有盤子的私營生意場大哥,在官府和公安部門裡有人罩看,壟斷了老城區的中檔飯店娛樂城洗浴城卡拉OK廳迪廳舞廳等等一干生意。
  每股人馬內部皆實力強悍,人數眾多,且與很多部門頭頭腦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路子大家一起發財。
  這其中最威風的幾路老大,就是東皇城根兒的尤寶川"尤二爺",龍潭湖的"吊鬼李",前海後海沿兒的"譚五爺",以及西四八大胡同的羅氏兄弟,號稱"皇城四霸"。

  這所謂的四霸雖然威風一時,說到底是在皇帝老子眼皮底下,無非就是匍匐在官家和紅貴腳下替人出頭拉線、洗錢銷贓的馬仔,天子腳下幾隻走貓;上邊兒有人拿捏著分寸,逞不出太大的風浪。
  羅戰那時候年輕氣盛,腦子活,脾氣烈,是跟他哥哥一起混的,經營很多家娛樂城和連鎖餐廳,盛極一時。
  後來,轟轟烈烈的黑社會嚴打拉開了帷幕,抓了很多人,羅家兄弟也栽進去了。
  罪名其實很簡單,無外乎就是非法經營、行賄、涉黃、聚眾鬥毆導致重傷害云云。
  羅戰是個道上混的,但是行事還算有分寸有底線,打人他打過,殺人絕對沒殺過,手裡沒沾命案,沒想到這次栽得狠了,一進局子就發覺局子裡換了人,變了天,情勢已經不對頭。
  那是他平生經歷的最黑暗最倒楣的十幾天,現在提起來都心有餘悸,談虎色變;還沒進看守所呢,差點兒在拘留審訊室裡就把這條命給捐了。
  審到後來,對方丟給他一句話:"羅三兒,你看清楚形勢路數吧,老老實實把能說的和不能說的全都說了,你還有一條生路。"
  "幾位爺到底讓我交待啥啊?我就沒幹過大案!"
  "甭裝傻,從你公司裡走的那兩千萬帳目是誰的手筆?你名下的公司做假帳投標的三裡屯娛樂廣場,背後的最大股東是誰?"
  羅戰那時已經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打黑,根本就是要"打官",他自己是被牽連進去的週邊嘍羅。
  "羅三兒,我們知道你上邊兒有人,我們就是要你招那幾個人!你就是重要的人證,你配合調查配合出庭作證,你自己的事兒根本都不算什麼事兒,可以給你減刑。"
  羅戰也不傻:"我要是招了,我自己的命還能保得住?我家裡人呢?我二哥呢?我多坐幾年牢我認栽了,我要保我的家人。"
  對方說:"你二哥的事兒比你更嚴重你就甭顧著他了!你也知道我們想要的就是從你嘴裡交待的所有明細帳目,跟你家裡其他人無關,沒人要搞株連!我們保證你出庭判刑之前的安全,你老實在牢裡蹲幾年等風頭兒過去,以後的路該怎麼走,我們就管不著了,你自己掂量輕重。"
  羅戰知道這是市委和公安局上層的政治鬥爭,他沒的選擇。他一個小混混,其實就是水塘裡的小蝦米,鍋邊灶臺上的草木渣兒,何必死扛著給大魚做炮灰?當然是乖乖地坦白從寬,爭取寬大處理啊!

  羅戰永遠也忘不了他第一次見到程宇時,對方的俊模樣兒。

  在看守所裡關了好幾個月,骨頭都快發黴了,提心吊膽渾渾噩噩地等待審判來臨。
  那一天,羅戰終於被反銬雙手,腦袋罩上黑紗頭套,提上押解車。
  他知道這是他上庭的日子。他卻沒有想到,等候他的首先不是人民政府的法庭刑期裁決書,而是京郊荒野高速路上一場真刀真槍的駁火血戰!
  押解車在經過一處高架橋時突然遇襲,前擋風玻璃在尖銳的嘯聲中被兩顆子彈擊穿爆裂成繽紛四射的碎片!
  兩隻前輪胎被彈片切腹飛爆,車子失控,嘶叫著從高速路內檔斜著沖向路肩!羅戰兩眼一麻黑只覺得面前隱隱有白光飛閃,被銬牢的手腕在身體前撲倒地的瞬間被金屬割得生疼。
  今兒個點兒背,遇劫了!!!
  羅戰那時無法完全弄清楚政治鬥爭內部的慘烈與無情,但是他意識到,他這個活口人證很有可能活不到走進法庭等候宣判!
  隨車的員警一把將羅戰拽下車,丟進路邊的草叢。羅戰被高速路基上碩大尖利的石頭子硌得滿臉坑,什麼也看不清楚,但是耳畔的痛嚎聲讓他分辨出來,可能有員警已經中彈。

  身後不遠處又是一聲尖銳的刹車,槍子兒掃射的尖嘯,厚重的皮靴一步步像踩上他胸口似的逼近。
  羅戰以為自己完蛋了,卻被穿皮靴的人薅著脖領子拎了起來。
  子彈飛躥著叮叮哐哐射進越野車的金屬前蓋。
  那人用膝蓋把羅戰卡在身下的隱蔽處,抄槍與對面的襲擊者對射。
  羅戰撅著腚被壓在地上,被那一膝蓋擠得半邊臉發麻,快要吐了,哼唧著說:"噯,噯我說,我跑不了,你他媽的別拿腿壓著我!石頭子兒硌我臉了!"
  他這一叫喚,那人非但不放鬆,狠狠地拿膝頭一擰,羅戰立刻就覺得挨著地面的那半邊臉割裂似的疼,估計半張臉皮都保不住了,你媽的,老子被毀容啦!!!
  那人收拾掉對面射擊的一個歹徒,正要把人犯拖起來重新裝車,羅戰用耳朵都能聽見身後的高速路上再次爆響槍聲,又是幾聲尖銳的刹車。

  "我操你大爺的……還有一茬兒。"
  身邊人從喉嚨裡滾出一聲罵,鼻音悶悶的,竟然還透著一股子慵懶味道。
  不知道為什麼,羅戰聽見這個熟悉的鄉音,耳鼓裡仍舊是槍聲喊聲此起彼伏,眼前漆黑,卻突然安生了,覺得有人保他,這個人或許能護得住他。
  密集的槍聲銳響,躲在車外側還擊的人一隻臂膀護住羅戰,壓低聲音叮囑:"你趴穩了,把身子隱蔽住!別抬頭,別亂動!"
  羅戰說道:"哥們兒你把我那頭套摘了,我眼睛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就沒法兒躲槍子兒!"
  "不能摘。"
  "操這都什麼時候了?!老子不想被人打死!王八蛋們想殺我,我不能這麼容易就死菜了!"
  已經有人沖上來了。
  羅戰甚至聽見近身搏鬥之時肉體與骨骼劇烈相撞之後某些物件兒斷裂的哢哢聲與慘叫!
  只是十分短暫的致命片刻,他的黑布被身邊兒的人一把扯下來。
  強烈的光線在那個瞬間刺破他的眼簾,矯健的身影在白光中側身飛踹襲擊的歹徒一腳踹中肋骨位置隨即又是狠狠一腳將沉重的皮靴靴頭踢在倒楣蛋的下巴頦兒上!
  骨骼脫臼碎裂的駭人聲音。
  我靠,羅戰暗罵,這小子下腳夠毒的。
  他知道這腳是幹什麼的。
  剛才這一腳要是爆在後腦勺上,顱骨碎裂,或者腦幹重傷,這人就掛了。但是這公安踢得是臉,一腳踢碎下頜骨,足以讓這人瞬間失去一切反抗能力。
  近身混戰之中沒功夫實施抓捕,用這招最快捷有效,把人踢暈,至少昏迷個把小時。
  電光火石之間的一回頭,羅戰在看清楚面前這張臉的瞬間大腦意識一片空白,閃電的光弧在瞳膜上飛舞。
  那時候的這張臉在惡戰之中呈現沒有血色的白皙!漆黑聳動的眉因為高度緊張和憤怒淩厲地斜入鬢間,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用目光射穿羅戰眉心處最薄弱的末梢神經。清澈深邃的眼底洇出紅血絲,卻又在下一刻猛然提醒羅戰,這是一場要人命的惡戰!

  生死關頭,他卻迷上了這雙眼和這張臉。

  事後許多年,羅戰一直不斷回味當時的一刻,這張臉怎麼就能如此勾魂攝魄,三秒鐘之內仿佛"啪"得一聲讓他的精神防線驟然崩塌,迷戀這個人迷得神魂顛倒!
  或英武或漂亮的男人,羅戰見過太多,他家的場子裡就養過不少。但是世上有這麼一種人,他的迷人之處已不在於五官眉目間究竟有多麼英武和漂亮。
  眼前的人,溫潤秀致的臉龐與手中冰冷淬硬的微型衝鋒槍槍管相合,極端的違和,周身卻迸發出某種令人不敢隨意碰觸和接近的渴望!那一刻,獵豹樣矯捷柔韌的身體與下巴上頗有棱角的俊美線條,在飛沙走石血霧賁張的荒原路邊如同美國大片兒中的孤膽英雄人物一般完美而突兀,那是充滿雄性嗜血刺激的強悍魅力!
  羅戰喜歡跟他一樣氣質強悍的男人,不夠強的人迷不倒他。
  "當心你後邊兒!"羅戰突然嚎叫。
  他手無寸鐵,情急之下飛起一腳,石頭子兒連帶搓起的砂土,子彈一樣尖刻地掃射背後偷襲的人影。
  他的臨時搭檔用槍托又砸趴下一個人,都沒有回頭,就地一滾,抱摔之後一個乾脆利索的十字絞腿,哢嚓一聲,讓偷襲者哀嚎著迅速瘸掉一隻腳,倒地痛苦地翻滾。
  羅戰兩眼發直,暗自讚歎,那人刺短黑髮之下灼灼發亮的眼卻突然鎖定目標,大吼:"讓你別抬頭!你給我趴下!"
  羅戰在驚詫之中一縮脖,他的"保鏢"竟然在千鈞一髮時上腳直接將他踹倒。
  羅戰兩手背銬,無法掌握平衡,氣得大罵著摔了個狗啃泥。
  他扭著脖子回頭時看見那人用半臥倒姿勢向高架橋上射擊。攻擊他們的歹徒中彈翻落欄杆,像一麻袋爛土豆重重地從十幾米高的橋上一頭栽下,摔成一攤帶血的殘破肢體。
  這事兒看來真的不簡單。
  羅戰知道即便是公安也不會隨隨便便當街開槍擊斃匪徒,都是接了上峰的命令才敢如此行事。雙方皆是有備而來,從押解車橋頭遇襲,再到跟蹤保護的公安迅速反擊,隨後又被跟蹤而上的第二茬兒歹徒攻擊,羅戰覺得自己今天若是能保住一條小命,真不容易!他姥姥的!

8、初識程宇

  路肩上橫七豎八地,已經躺倒三個麻袋。
  當第四名歹徒沖上來時,羅戰再也壓抑不住骨子裡某種嗜血反擊的欲望在那個時刻噴薄欲出。
  他就地打滾的身形帶著一股勁風,被牢牢反銬的兩隻手掌扒住地面,突然騰身而起!
  他從襯衫下袒露出一段鐵腰,兩腳飛剪偷襲者,如同悍然躍出水面怒嘯的虯龍!利刃被烈日灼燒成一道熾熱的白光劃破瞳膜,伴隨淒慘的嚎叫,從被絞斷的手腕中脫飛!
  有那麼一瞬間,羅戰覺得自己或多說少有一丁點兒在對方面前拔譜兒炫技的不良心態。他從他的臨時保鏢眼底觸到一抹兒微亮的動容,兩人背靠背眼角神色交匯,槍口警戒四方,竟油然生出一股子同仇敵愾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熱血沸騰的衝動。

  "換車,上車!走!!!"
  年輕的公安招呼前車的幾個同事,把打倒打暈的歹徒扔在路邊兒不管,薅起羅戰,擲進加厚防彈越野車的車廂。
  車子飛快駛離現場,以撒丫子亡命逃竄的車速往城裡開。
  一名小腿中彈的員警在車廂裡一邊吸吸溜溜地喊疼一邊叫駡。
  另一名員警將羅戰從地上提起來坐好,正要給他重新套上面罩,羅戰忙說:"別整那塊兒黑布了,悶得慌!半道兒上還指不定出什麼么蛾子呢,我沒想逃跑,老子只想活命!"
  他不想戴面罩,他還要留著這雙眼,仔仔細細端詳新結識的帥哥公安呢!
  他身邊兒的人用微型衝鋒槍抵著他腰上的柔軟,墨黑發亮的眼精明地警惕四面八方,臉膛淡漠光滑,沒有一絲能看穿表情的皺紋。
  羅戰瞅見那人用耳麥壓低聲音向上級彙報情況:"證人安全,我們的人都安全,十分鐘內進市區。北郊高速距離京城20公里處交火,現場至少兩人中彈,可能已經死亡,另有四個失去反抗能力的活口……"
  這一車人的任務就是保護羅戰的安全,因此並未戀戰,路邊兒趴著的那幾個,留待幾分鐘後趕過來的增援隊伍抓捕歸案。
  羅戰發現自己甚至對那個低沉平滑略帶鼻音的聲音都開始著迷。

  車廂裡是一番激戰之後的寂靜和沉默。
  沒人開腔兒,只聽得到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
  最終還是車裡唯一的犯人憋不住想要絮叨的強烈欲望,打破了沉寂。
  "我說內啥……沒人總個結、講個話什麼的麼?"
  羅戰繃不住咧開一嘴白牙,笑道:"那我代表兄弟們說兩句,警官同志們一路辛苦了!"
  車廂裡眾人一愣。片刻,一路爆掉限速表瘋狂飆車的小員警先噴了:"我操,你誰啊你……"
  腿上中彈的那位也樂出來:"你小子,真是個人物哈?我們這麼多人保護你一個,算你丫命大!……噝呦,疼死我嘞!那一槍我替你挨了!"
  從被追殺的危急情勢中逃脫出一條命,羅戰此時的心態反而是不管不顧渾不吝的輕鬆,嘿嘿笑說:"那是,這趟真值了!我以前還是見識太淺,今兒算是開眼了,也承蒙哥兒幾位這麼仗義!……大恩不言謝,我心裡記著了!!!"
  一車的人呵著氣笑駡,就只有羅戰身旁的人沒吭聲。
  羅戰側過臉瞄著人,胳膊肘捅了捅:"斃了倆人?利索,佩服!"
  回答他的是淡淡的一個冷眼,唇角微微抽動。
  呵呦,小員警還挺狂妄,還不搭理人?
  羅戰抬了抬下巴,挑釁道:"其實我今兒個也就是手腳不方便,虎落平陽被一群狗追得撒丫子跑!老子身手也不差的,真的,不信咱過兩招兒,我還未必會輸給你!"
  副駕位上的小員警插嘴道:"你跟他過兩招?你歇菜吧你!"
  羅戰又拿胳膊肘捅了捅:"你不是看守所的員警,對吧?"
  對方目視前方默不吭聲,臉上的表情卻已經緩和下來,似乎也挺喜歡聽羅戰犯賤臭貧。
  羅戰得寸進尺:"我瞧得出來,你是市局特警大隊的人?"
  很驕傲的眼睛扭過來冷冷地掃了羅戰一眼,不置可否。
  羅戰壓低了聲音,說話聲兒有點兒黏糊:"能給咱留個大名兒麼?我想知道你叫啥名兒?"
  他又補充道:"我也沒別的意思。我過幾年還出來呢,沒準兒將來咱還有見面的機會。"
  那人嘴角突然浮出紋路,揶揄地冷笑:"將來出來以後老老實實做人,你跟員警還能有什麼見面的機會?"
  "我不就蹲幾年大牢麼……怎麼著,以後不能見啊?"
  羅戰毫不掩飾自己的仰慕與企圖接近的渴望,目光赤裸裸地對視。
  對方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兒,望向車窗外的眼神水汪汪的,側面映襯在赤紅染血的天空中,金橙色的曲線曝露出純色金屬的質感與亮度。

  ****

  羅家兄弟倆沒有收押在同一間看守所,直到上庭的時候,才有機會互相遠遠地看上幾眼。
  羅戰行三,他二哥羅強比他大十歲。兩兄弟就是因為合夥在道上瞎混,整出來幾件犯法出格的生意,被老實巴交做了一輩子小市民的親爹罵出了家門,聲言老死都不再認這倆禍害兒子。
  這一回親兄弟哥倆兒好,一起栽進去了,老頭子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就直接氣死了。
  羅強判了十五年,羅戰因為很多事兒都沒有直接參與,又具有坦白交代和悔過自新的表現,從寬只判了八年。
  羅家兩兄弟經營十年的場子基本也都賠進去了,查抄充公變賣倒手,家財全都放鷹了。而被兄弟倆交待了帳目弄進去的市委裡的某人,據說坐實了一系列重大經濟問題,貪污、巨額受賄、挪用公款,被判無期。
  羅戰的大哥從郊區趕過來,在法庭外露了一面,跟羅戰說了幾句話。
  羅戰問押解他的員警:"能讓我坐牢之前回趟家看看麼?我不逃跑,我回家看看我爸。"
  員警搖搖頭:"我們沒這規矩。"
  "我爸病了……"
  那個員警說:"你爸病了,你也得去坐牢;我爸爸病了躺醫院裡的時候,我也沒回家,我還在外省蹲守抓壞蛋呢。"
  羅戰那時候就在法院門口哐當跪下了,也沒避忌周圍一群人的眼光。
  他面朝西北他們家的方向,咣咣咣地拿腦門砸地,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上了收押入監的車子。

  羅戰坐進收押車,車子兩側和後窗內都裝置了堅固的鋼扡欄杆。
  市局派來隨車押送犯人的幾名公安隨後也上了車,羅戰一抬頭,驚訝道:"呦?怎麼又是你啊!"
  持槍的員警也愣了,繃不住那張凍死人的冰塊兒臉,嘴角彎了彎。
  羅戰頓時就高興了,之前的陰霾煙消雲散,咬著下嘴唇瞧對方,抿嘴嘿嘿樂了很久。
  這是他入獄坐牢之前坐的最後一趟車,走的最後一條路,能碰上自己看對眼的這位小警官押車,算是當下唯一一件令他開心的事兒。
  一車的員警莫名盯著羅戰看,從來沒見過哪個犯人在收押車上這般美不滋滋兒的,仿佛不是準備去坐牢,而是開花車去迎接他家新娘子!
  羅戰正兒八經地對年輕警官點了點頭,說道:"我大名兒叫羅戰,外邊兒比我輩份大的人都管我叫羅三兒,比我小的叫我一聲戰哥。警官同志,咱倆也算挺有緣了,互相認識了,報個名兒唄,您貴姓?"
  羅戰半眯著眼,眼角的紋路笑意坦誠,說話之間有意無意曬出來的攝人氣場,讓人難以回避和拒絕。
  都是爺們兒,對方要是再不給正臉,反而顯得憋憋縮縮的小家子氣了。
  清澈淡漠的一雙眼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姓程,程宇。"

  羅家兄弟上的是兩輛車,一個去延慶,一個去河北清河,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監獄。刑警大隊隊長指給幾個隊員兩輛車,程宇隨便上了一輛車,偏巧就又碰見羅戰。
  當年,如果程宇上得是羅強的那輛車,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羅戰這傢伙,一生的命運都不會跟這個人有任何交集與牽絆。

  距離上回羅戰從遠郊看守所押解進京已經有一個月,案件因為塵埃落定而風聲漸遠,人心安定,待剷除的都已經剷除,該伏法的也已經伏法。
  押解車上因此氣氛寬鬆了許多,再不用像上次那般,公安押個刑車而已,竟然如同一車的亡命徒在槍林彈雨中暴走逃避極道追殺。
  羅戰問:"程警官,上回那條路上你斃掉兩個人,你們領導沒找你麻煩?"
  程宇冷冷地說:"執行任務。"
  羅戰又問:"腿被你擰折了的那位呢?下手忒狠了吧?"
  程宇挑眉哼道:"誰告訴你折了?我卸脫他一個關節,上醫院接上就好。"
  羅戰不懷好意地一笑:"程警官甭蒙我!我都看見了,你那招叫抱摔接足鎖十字固,我也會,我玩兒過,丫的小腿骨絕對折了!"
  程宇哼了一聲,這人看來還真是行家,不是個棒槌。
  副駕位的小警官白遠,側身回過頭來唧唧呱呱地八卦:"反正那人最後沒跑成,吊著斷成兩截兒的腿,頑強地蹦了一千多米呢,真不容易!還是被後邊兒趕上來的咱英明神武的大隊長給擒獲了!"
  羅戰又問:"下巴頦兒被您踢碎了的那位,咋樣了?"
  程宇這次沒繃住冰山臉,嘴角撇出冷笑:"醫院裡整容呢唄!"
  羅戰樂道:"要我說,整什麼容啊,把下巴卸掉算了!人家潘長江也沒下巴,腦袋長得多小巧精煉,多節能減排啊!咱們的腦袋都是四缸的,就他是兩缸!"
  白遠和開車的員警大毛一起狂笑,車子在公路上隨著笑聲顛了兩顛。
  程宇的半邊臉頰上也隱隱約約被車子顛出一顆小酒窩兒,淺淺的。

  三伏時節的暑氣洇透車窗,路邊的塵土都帶著燥熱的氣息,整個車廂像灶臺上的一隻大蒸籠。
  大毛把窗戶下到一半兒,大夥兒跟著車一起吃土。
  羅戰背銬的姿勢挺難受的,汗水嘩嘩地順著腋下流,跟程宇說:"忒熱,老子想脫衣服。"
  程宇道:"脫了你更熱,膠皮椅子發黏,難受。"
  羅戰說:"你幫我把襯衫扣子解開唄!"
  羅戰坐在後排椅子上,坐得是老闆的位置,一會兒想喝水,一會兒要伸腿,那副大大咧咧吆喝人的架勢,真就跟大爺指揮手下一群保鏢似的。
  程宇白了他一眼,伸手去給他解扣子。
  他的手指碰到羅戰胸口汗濕的皮膚,從胸口到小腹,再到下腹,解開那一串扣子……
  羅戰當時口特別渴,渾身的汗毛都壁立靜止了,垂頭看著程宇的手從自己胸口慢慢劃過。如此簡單的動作就能讓他跟做夢似的發飄,跟別人一起時,別人給他解扣子,從來沒有過這種恍惚到陶醉的感覺。
  程宇也挺熱的,但是警服襯衫扣子系得嚴嚴實實,一絲多餘的肉也不給外人看,驕傲而禁欲的純淨氣質。
  只有汗水不停地鑽出帽檐,淌過漂亮的鬢角,沿著脖頸的淡青色動脈遊走,亮晶晶的,讓羅戰那一路上拼命壓抑著想要一偏頭撲上去飽嘗一口的衝動……

9、歡樂之旅

  一輛駛向監獄的押解車裡場面氣氛如何,其實是由被收押的那名犯人決定的。
  要是押送某個窮凶極惡罪行昭彰的殺人放火犯,不僅員警需要荷槍實彈,囚犯也要腳鐐重刑加身,警囚之間虎視眈眈劍拔弩張的。
  羅戰就不一樣了。
  羅戰本來就不是重刑犯,一門心思惦記著認真改造、早日釋放呢。更何況,這車裡還坐著他心儀的小程警官。
  他這人頗有老北京的市井煙火味兒,特別貧,身上沒有那種戾氣,霸道爽快但是不讓人發怵,而且跟誰都是自來熟,三句兩句就把對方繞進去了。
  於是,這一路的前半程,簡直是幾個員警有生以來最歡樂的一趟押送犯人之旅。

  羅戰一路上不停嘴地跟幾個員警八卦,講他們黑道上當年的幾樁大案小案。
  什麼"柳巷胡同暗娼集體失蹤案","某老闆貴賓樓離奇墜空事件","龍潭湖貓臉兒浮屍案","建國門公交自燃爆炸案"……很多事情小員警們都不清楚破案的內情,被唬得一愣一愣。
  羅戰又講小時候混跡於西四八大胡同的各種奇聞異事。
  羊肉胡同的白水羊頭吊子湯,磚塔胡同的佛葬舍利塔,石老娘胡同裡的鬼影子小腳老產婆,燕山衛胡同殘留下來的前明朝錦衣衛鬧鬼遺宅……
  大毛和白遠其實都不是本地人,完全不知道老皇城中的這些秘聞,聽得都入迷了,在車廂裡大呼小叫的。
  就程宇不吭聲。
  羅戰斜眼不停地瞟程宇,他說得喉嚨都快點火冒煙兒了,當然不是為了取悅前排坐的那倆二了吧唧的傢伙。
  程宇這人是天生面部肌無力與表情障礙嗎?!
  羅戰問:"羊頭吊子湯是什麼知道不?白水羊頭吃過沒?沒吃過吧!嘖嘖,吃過這個,那才叫一個三月不識肉滋味兒!我告訴你們吧,吃肉啊不能吃臀尖啊肚兒那些位置,那都是肥囊!吃肉就要吃筋頭八腦兒的雜碎,吃雞要吃雞爪,吃鴨要吃鴨舌,豬肉要吃肥腸下水,羊肉就吃羊頭!"
  白遠搭茬兒:"涮羊肉多好吃啊!我就愛吃你們這地方的涮羊肉。"
  羅戰腆出肚子,擺出內行范兒:"涮羊肉還不是我們這兒最好吃的。"
  程宇冷不丁淡淡地插嘴:"廊坊二攤'羊頭馬',飛刀紙薄炒椒鹽兒。"
  白遠愣神:"程宇,什麼意思啊?"
  程宇歪頭看了一眼羅戰,羅戰忽然笑了,狹小的車廂裡似乎凝滯出某種濃郁厚重的味道,很暖。
  羅戰於是對白遠大毛那倆人眉飛色舞地講解:"這白水羊頭啊,創始人是廊坊來的一位老藝人,名叫馬玉昆的,人稱'羊頭馬'!冬日裡的京城刮著西北風,馬大爺他就在西四二條小胡同裡,推著他那一輛銅包角木軲轆的小車兒,吆喝他的獨家秘制白水羊頭!
  "只見馬大爺他頭戴清真小帽,身穿藍布大褂,白襯衫,挽起白袖口,手中一隻三寸來長的牛耳刀唰唰唰,刀片快如飛,肉片薄如紙!切好了盛在一片碧綠的荷葉上,再撒上炒香的椒鹽兒,哎呦那叫一個香啊!……"
  白遠讓羅戰忽悠得滿嘴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一個勁兒問程宇:"程宇,這玩意兒真這麼好吃啊?有你們老北京涮羊肉好吃麼?比新疆烤羊腿還好吃麼?"
  程宇翻個白眼兒,唇邊笑意漸深,表面上不言語,其實特喜歡聽羅戰胡扯。
  大毛一邊兒開車一邊兒咂嘴品評道:"羅戰你這種人怎麼竟然進去了?真可惜了!你丫以前說相聲的吧?還是單口兒的!"

  羅戰又開始胡吹亂侃皇城各家老字型大小的豌豆黃,芸豆糕,豆汁焦圈,茶湯麵茶,哪家的豌豆黃最清香爽口,哪家的豆汁兒最竄鼻夠味兒,一副資深行家的口吻,那架勢就如同乾隆皇帝點評滿漢全席!
  他是皇城根兒腳底下長大的胡同串子,又是搞娛樂餐飲的,這些就是他最熟悉的東西,津津樂道。
  這些偏偏也是程宇最熟悉的東西。
  他是後海沿兒荷花池子裡泡大的小孩兒,在荷花池裡游泳,在銀錠橋上買糖官兒,在柳蔭街小巷子裡擲沙包,從小就吃他媽媽做的香噴噴的炸醬麵、灑麻醬椒鹽兒的麵茶。
  羅戰問:"牢子裡早飯不給炒肝兒豆汁兒吧?晚飯沒有羊頭肉醬牛肉吧?"
  白遠樂道:"沒有,早飯稀粥,午飯白菜熬豆腐,晚飯窩頭鹹菜胡蘿蔔絲!"
  "夜宵呢?有沒有豌豆黃艾窩窩啊?"
  程宇實在忍不了了:"你想得美,別貧了你!"
  羅戰搖頭歎息道:"操,我這八年怎麼熬啊?早知道牢飯不合老子的胃口,說什麼也不能栽進去啊!"
  程宇嘲笑道:"就你那胃口,你以為牢飯是紫禁城的禦膳啊?"

  一大早出發,從城裡開到位於北郊延慶縣山區的監獄,需要開一整天。
  傍晚夕陽斜下,青山疊嶂映襯漫天紅霞。
  押解車停在進山之前的最後一個小鎮,一行人都被羅戰說得饑腸轆轆,肚子咕咕直叫,於是下車買晚飯。
  羅戰也要下車。
  程宇拿槍點了點他:"你在車裡待著。"
  羅戰說:"我得解個小手兒。"
  程宇否決:"你不能下車。"
  羅戰瞪眼:"那你也不能讓我憋著啊!我尿褲子了!"
  程宇煩得眯著眼撩他:"誰讓你剛才喝那麼多水?"
  羅戰不滿:"大熱天的你不讓我喝水,我就曬成人幹兒了!"
  程宇只得跟白遠一起拿槍押著他,進了飯館的小廁所。
  郊區的小飯館兒,洗手間幽幽暗暗破破爛爛的,只能勉強擠進去兩個人,第三個就擠不進去了。
  羅戰兩隻手還銬在背後,這是押解的規矩,手銬不能隨便解開,以免出意外。
  羅戰挺了挺胯,拿下巴示意:"程警官,怎麼著?您要不就幫我解銬子,要不然就幫我解褲子啊!"
  程宇拎著槍頓了頓,拿這個大混混沒轍,伸手幫他把皮帶和褲鏈解了,外褲褪到屁股上掛著。
  羅戰斜眼瞄著程宇的表情,嘴裡哼唧:"噯,噯,還有裡邊兒那層呢……幫我把鳥兒掏出來啊……"
  程宇抬頭狠狠地橫了他一眼。羅戰全然不畏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性,著迷似的端詳程宇氣哼哼的萌樣兒。
  程宇眯著眼,冰涼涼的槍管子杵上羅戰光裸袒露的小腹,槍口探進他的內褲邊緣。
  羅戰低聲叫喚:"喂,喂我說,您別走火了!"
  程宇繃不住冷笑,以牙還牙,惡作劇似的,拿槍管子把羅戰的內褲前沿用力一扒,裡邊兒窩藏的那只大鳥掙脫束縛,歡脫地蹦了出來。
  程宇偏過頭去,不看。
  雖然都是爺們兒,也總不好盯著對方那個部位使勁兒瞧,程宇下意識地扭過臉回避。
  可是羅戰就想讓程宇看他,心裡發癢,渾身都開始癢了。
  他對自己那個部位最是自信得意,即使是在打瞌睡的狀態,尺寸亦是相當的雄偉,碩大的一條槍,槍口色澤飽滿紅潤。如果不暴露出來還好,現在這杆槍都端出來了,像是有靈氣有意識,追著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就蠢蠢昂動起來。
  羅戰低聲哼哼道:"我說程警官,我這樣兒沒法尿啊……"
  "怎麼沒法兒尿啊?"
  "我這樣不都尿我褲子上嗎?麻煩您高抬貴手,幫我扶個鳥兒唄……"

  你讓爺幫你扶鳥?!
  程宇終於忍無可忍,表情想要咬人,臉色從耳朵根兒那裡開始隱約漲紅了……
  白遠提著槍扒門縫瞧著呢,插嘴道:"羅戰你弄完了沒有?要不要我幫你扶?"
  羅戰橫了白遠一眼,威懾的眼神,白警官這有你什麼事兒啊?別壞了爺的好事兒!
  白遠才不是要伸手給羅戰扶鳥,而是直接把衝鋒槍的槍口就伸過去了!
  冰涼的槍口還沒有觸到羅戰的要害,他就急得嗷嗷得:"我操,你把你的槍收回去!你他媽的手指頭一哆嗦再把老子的蛋點了!"
  程宇暗笑,白遠的表情壞得流油:"羅戰你的蛋這麼值錢啊?我幫你扶鳥嘛,你至於那麼多事兒的嘞!"
  羅戰對白遠嚎叫道:"白警官你你你給我把槍收回去,我不用你扶!還有,你不許偷看我上廁所,我准許你看了嗎你就看我!"
  小白警官很無辜地撅嘴,為什麼,為什麼你這廝剛才跟程宇有說有笑的,一轉臉就吼我呢?!
  羅戰繼續得吧:"白警官你把門關上,不許看,老子褲襠裡藏了倆金蛋,值錢著呢!"
  昏暗的小洗手間裡爆出極力壓抑卻抑制不住的笑,程宇實在忍不住了,服了這個滿嘴扯淡的傢伙。
  後來兩個員警誰也沒給羅戰扶,羅戰沒用手就自己把自己搞定了。
  程宇笑的時候露出一嘴乾乾淨淨的白牙,酒窩淺淺的,整張臉在幽暗的燈火中流動光彩,羅戰那時候望著這張動人的臉,就無法控制地勃起了。
  幸虧程宇當時別過臉去,特正派地沒有盯著羅戰看,什麼也沒覺察出來。
  羅戰自個兒這麼不正派的一個人,都訕訕地臉紅了,完全抑制不住身體的渴望和衝動。

  羅戰解了手,被重新押回車子。
  程宇在小飯鋪裡尋麼了幾眼,給自己和同事買了三份普通盒飯,卻單給羅戰買了一份不一樣的東西,拎回車上。
  大毛和白遠伸脖子看:"你給他買的是什麼啊?"
  羅戰一瞧,樂了:"程警官,你咋知道我喜歡吃炒疙瘩和綠豆面兒丸子湯啊?"
  程宇嘴角彎出一道弧,心想天底下怎麼有這麼貧、這麼煩的一個人!
  四個人在小車廂裡埋頭吃飯。
  羅戰的手仍舊銬著,由旁人給他餵飯,這人只管舒舒服服地張開嘴吃。這頓飯於是又演變成為這廝一個人的單口相聲。
  "這炒疙瘩其實就是面疙瘩,但是一定要有配菜,炒出來要黃綠相間,還要色澤金黃,再添點兒牛肉末子,這味道簡直沒治了!民國時期的老北平最流行的家常麵食!
  "還有這丸子,是用粉條兒和綠豆面兒捏出來的,配羊肉葷湯,知道不?湯裡再點上,點上……噯我說程警官,這湯裡邊兒你都給咱點了啥啊?"
  程宇又喂給他一大口,說:"麻醬……"
  羅戰打斷他:"等會兒你先別說,我自己嘗嘗……你擱了麻醬,韭菜花,醬豆腐,辣椒油,花椒鹽兒,蔥末,香菜末,一共七樣兒,對不對啊?"
  程宇笑得更深。
  羅戰專注地看著程宇,目光深邃得像要把這人吞進去:"這滋味兒真絕了!獨一份兒!"
  獨一份兒。
  羅戰說的是這碗綠豆面兒丸子湯,其實也是說眼前這個人。

  羅戰吃完了意猶未盡,舔舔嘴唇,程宇又遞給他一個紙包:"這個能帶進去,夠你吃兩頓早飯的。"
  "這什麼啊?"
  程宇打開紙包一角,給他露了一眼。
  這郊區小飯館裡也賣家常小吃。程宇特意又給羅戰買了一份糖卷果,一份炸咯吱盒。
  羅戰真是沒想到。
  他一時間喉嚨都梗住了,半晌無話,後來才慢悠悠地樂出來,緩緩說道:"炸咯吱盒我自己就會做,小時候我爸手把手兒地教給我,綠豆面兒煎餅皮兒攤開來,再裹成卷,切成小塊,炸焦了,而且一定蘸蒜汁吃……"
  程宇仍然垂著眼,淡淡道:"牢子裡可沒有蒜汁。"
  羅戰道:"只要東西好,幹嚼著都有滋味,夠我慢慢品的。"
  程宇道:"吃完這兩包就沒了,就天天吃白菜熬豆腐了。"
  羅戰答:"我慢著吃,八年忍忍就熬過去了唄!……程警官,謝了!"
  羅戰抬頭看程宇,眼神意味深長:"程警官,你沒吃過我的手藝。將來有一天我出來了,一定請你嘗嘗我做的飯,咱這是正宗口兒,絕對不讓你失望。"

  羅戰那時覺得,眼前的小程警官,這人簡直就是天仙啊!
  他如果不犯罪,不判刑,也就不會有這樣的機會遇見程宇。
  現在遇見了,深深地喜歡上這麼一個人,在通往八年牢獄生涯的這條淒涼路上。

10、入獄險路

  延慶縣多山,羅戰即將被收押的那座監獄地處遠離城鎮的山區。
  呈現異常血色的夕陽最終跳躍著被山巒吞沒最後的身影。一條山路越開越偏,眼瞅著路邊兒的草木逐漸荒蕪,車輛與人煙漸稀。
  公路逐漸狹窄,海拔緩緩升高。
  山區的雲霧在暮色中堆積,夏日的夜空是沉靜幽深的藍,星光繁密。

  開了一整天的車,又剛吃過晚飯,幾個人皆露出疲憊之色。
  大毛把胳膊肘搭在車窗沿上,一邊兒開車一邊兒抽著煙。
  白遠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跟後排的程宇和羅戰聊天。
  程宇基本就是問一句哼唧一聲。羅戰的手腕兒銬了一整天,都發酸了,金屬貼肉的地方被汗水浸漬得發紅。
  羅戰望瞭望盤山道一側壁立千仞、另一側空谷幽深的夜景,突然就沉默了,過了許久才說:"我爸就住這附近,快到了。"
  程宇抬眉問道:"你們家不是住老城區麼?"
  羅戰慘然笑道:"我爸早就不搭理我了,嫌我不學好,嫌我瞎混。他不住我在城裡買的房子,搬回郊區小鎮了。"
  羅戰又補充道:"就是我們以前的老家,我爺爺待的地方。後來有了農轉非的戶口,才到城裡安家落戶的。"
  程宇問:"你爸幹什麼的?"
  "你猜猜?"羅戰笑道,"嘿嘿,我爸有手藝的。小時候常看他在灶上炒麵茶粉兒,軋咯吱盒,在煤爐子上烤墩餑餑……他還會雕蛋殼兒!蛋殼兒那麼薄,一捏固就碎了,老爺子雕得可好了!"
  羅戰慢慢地梳理他的回憶,西皇城根兒北街那條小巷子裡,冬去春來從不間斷的車軲轆印跡。
  胡同,板兒車,蜂窩煤。
  北方最寒冷的冬天,小平房兒裡白氣繚繞,爐膛中的煤慢慢燃燒出淡藍色的火焰。老爺子用鐵鉗夾弄著燒紅的煤球兒,水壺在爐口上滋滋地冒著熱氣兒,白薯在爐膛裡漬出油汪汪的糖汁兒。
  生得濃眉大眼機靈勁兒的小男孩兒,穿著大棉褲蹲在爐子邊兒上,眼巴巴地饞著爐膛裡的幾枚烤白薯,偷偷地伸出長滿紅皴的手去掏。
  老爺子手裡的鐵鉗揮過來:"三兒,燙了你的爪子!"
  那一雙佈滿皺紋的眼角裡填充的盡是家的溫暖,那是羅戰久遠的記憶裡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我爸他老人家每天騎自行車下班兒回來,給我們哥兒仨做飯,做好飯我們吃,他其實在廚房裡一邊兒做就一邊兒先吃飽了!
  "然後呢,他就提著鳥籠子出去遛彎兒。他一般去哪兒遛彎兒你知道麼?他往前海沿兒上走!那時候北海公園前門兒那裡有個花鳥市,夏天的晌晚兒特熱鬧,賞花兒的,遛鳥兒的,賣字畫古玩的,唱昆曲吊嗓子的……我爸這人呢,其實就是去那兒找別的老頭兒陪他下棋!"
  程宇輕輕地點頭。
  他當然知道前海有個花鳥市,夏天每個涼爽的傍晚都有很多人遛鳥,下棋,他們老程家自打程宇他爺爺活著的時候,就住那一片兒,太熟悉了。
  羅戰的眼睛不看程宇,看著窗外,仿佛陷入回憶的暢快,自顧自地講:"我爸每晚兒遛鳥兒回來,都跟我們哥兒仨嘮叨,我今天又碰上那老小子了!那老小子他娘的又贏了我兩盤棋!老子又把那一兜子脆棗兒輸給那傢伙了——我爸每次去下棋都帶吃的東西過去,給人家吃,帶去的東西基本是肉包子打狗,每回都輸給人家,我爸這人還特實誠,特逗!輸了棋他不服,下回他還去輸!"
  程宇默默地品讀羅戰入戲著魔似的神態,突然插嘴問:"你爸都輸給過人家什麼啊?"
  "他什麼都樂意輸啊!他做的東西好吃,就喜歡聽人家誇他手藝好唄!經常帶一盤兒他做的芸豆糕,幹乳酪,或者糖耳朵……操,我都吃不著的好東西,他都帶給他的老棋友分享去了!"
  羅戰說得身前的大毛和白遠都抖著肩膀樂,交口贊道:"你們家老爺子不錯,是個厚道人,這就叫作有棋品!"
  就只有程宇沒有一絲兒笑模樣。
  羅戰爽快地笑說:"你們別以為只有娘們兒才有那種關係特別近的蜜,男人也有,我爸就有蜜!他那時候老是找同一個人下棋,人家老能贏他,他偏就不甘心,較勁似的,每天晚上去找那個人下棋,有好幾年吧……那個老頭子就是他的'棋蜜'!
  "咳,可是後來呢,有一天再去的時候,他的棋蜜沒露面兒。
  "我們家老爺子是個棋癡啊,每天去等,每晚兒端著一碟兒芸豆糕在鳥市里遛達,等了挺長一段時間呢……老頭子因為這事還挺失望的,覺得他棋友不來了咋也不通知他一聲,他也忘了打聽對方家住在哪裡,甚至都不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他為這事兒惆悵了挺久呢……"
  程宇那時候安慰他說:"也許那人突然碰上了什麼事,不再去了,不是故意放你爸鴿子。"

  羅戰表示理解寬容地點頭笑笑,望向車窗外的眼神竟有些氤氳,眼前晃動的是冒著熱氣的灶台邊,那忙碌晃動的熟悉身影。
  程宇默默坐在他身旁,眼睛望向另一側的車窗,眼底緩緩積聚起兩團濕潤的紅潮,舌尖回味的似乎是那碟兒芸豆糕,早已淡漠久遠的味道……
  津津有味兒聽故事的白遠摸不到頭腦,好幾次回頭看這兩位沉默的大神,咦,這倆人怎麼忽然都不說話了呢?

  淅淅瀝瀝的雨從山谷中飄落。
  彎曲盤桓的山道變得濕滑。
  雨夜裡打開的車窗傳出羅戰那一口頗有豪爽氣魄的亮嗓兒,嚎起皇城根兒小胡同裡老手藝人的吆喝,帶著一股子炙暖人心的鄉土味兒。
  "冰糖——葫蘆兒——
  "硬面兒——餑餑兒——
  "磨剪子嘞——嗆——菜——刀——"
  ……

  或許是那晚雨越下越大,彎曲的盤山公路及其難走。
  又或許是連續開了一整天的車,白遠替大毛開了一會兒,然後又換回大毛,這人疲倦過度,瞬間走神兒了。
  要不然就是被羅戰那幾嗓子嚎得太正宗了,太有滋味兒了,空穀之中浸透一股濕潤的蒼涼,勾搭起所有人埋藏在心底的記憶中的鄉音,一車的人都魂不守舍……
  事後羅戰回憶,其實最直接的原因是剛剛拐過一個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彎路時,對面一輛從山區運送滾木出來的大貨車車速過快,雨天車軲轆嚴重打滑,而山路上逆向行駛的車輛之間沒有任何的隔擋!

  大貨車高亮耀眼的前車燈在羅戰瞳膜上劃過兩道灼燒般的痕跡,滿眼天地顛倒!下意識地自我保護意識讓他在那時候偏過頭去,都沒機會吭一聲,身體失控時肩膀被甩向一側的窗玻璃!
  肩胛骨的劇痛連帶輪胎急刹聲草木枯枝斷裂聲窗玻璃爆裂聲與車廂裡身體翻滾撞擊骨骼血肉摩擦的驚駭聲音尖銳地踐踏蹂躪一切感官神經!
  車翻了。
  押解車為了躲避打滑的大貨車沖出了公路,翻滾嘯叫著墜落山谷……
  羅戰連掙扎叫喚的機會都來不及,背銬的雙手掙不脫,完全無法護住要害或者掌握平衡,身體躥著就沖向車頭。
  生與死的幻象交織的那一瞬間,羅戰的魂兒都快要嚇脫竅了。
  他的腦殼兒就算再硬,也硬不過那扇厚實的前擋風玻璃。這一撞,如果撞不碎玻璃,他腦袋就碎了;如果撞碎了玻璃,他整個人就會直接從前窗飛出車廂,栽進深谷。
  他被一股力量拖拽著拖回了後排座位。
  腦殼兒距離擋風玻璃似乎只有兩寸,耳畔的風聲雨聲和掙扎痛叫聲撕裂神經末梢!
  他的身體突然被身邊兒的人緊緊勒在懷裡,鋼筋樣的一條前臂箍得他有一刻在劇烈的肉體碰撞翻滾之間幾乎窒息斷氣兒。
  破裂繃斷變形的車廂四壁從四周瘋狂地撲壓上來,在距離羅戰眼風寸許之處猛然撞向護住他的那具身體!
  金屬與肉體劇烈的撕扯撞擊並沒有傷到羅戰的身體,卻仿佛狠狠地擰上他的心口,讓他在極度驚恐中想要大喊,想要呼救,想要掙脫捆縛他的鐐銬,想要抱住身邊的人……
  血噴了出來。
  頭皮突然像被電鋸切割般的劇痛,倆眼一黑,鮮紅黏稠的液體在羅戰眼前炸開,在他失去意識的那瞬間……

  嘩啦啦的雨水透過殘破的車窗玻璃,抽打在羅戰臉上,讓他很快就恢復了意識。
  濃重的血腥味兒彌漫整個兒車廂,淺淺的呻吟聲仿佛很近卻又似乎遙不可及。恍惚中,羅戰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車子翻倒在一段很長的坡下。
  哼哼唧唧的呻吟聲來自於坐在前排的小白警官,半邊兒腦袋淌著血。
  羅戰身下是暖的,熱辣辣黏稠的漿液沾染全身。
  他驚恐地活動身體,慌忙用背後的兩隻手去摸:"程警官?……程宇?程宇?!"
  "操,有手電筒嗎?給個亮兒啊!哥兒幾位都吭個氣兒說句話啊,還能喘氣兒嗎?!"羅戰急得大喊。他倆眼一麻黑,完全看不見誰是誰。
  白遠呻吟著動彈,想要從車廂裡脫身卻一時沒有辦法,但是總算騰出手來,抽出腰上的小手電筒。
  光柱撕破寂靜染血的黑夜。
  羅戰一側頭皮上也舔著血喇子。側窗玻璃上鑲嵌的一道鋼條被破裂的車體揉爛著紮向他的頭顱,卻被人擋住了,只是擦著他的頭皮留下一道深刻的傷痕。
  羅戰艱難地扭過頭,看到壓在他身下的程宇。
  他那一刻因為眼前的景象近乎瘋狂,身體四肢痙攣。
  他覺得他長這麼大就從來沒恐懼過什麼,害怕過什麼。無知者無畏,他羅三兒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八大胡同挺著胸光著腳橫著走的一霸!
  有那麼幾秒鐘,他快嚇傻了,快要哭了。
  他想,程宇大約是在某個瞬間用肩膀扛住一片混亂的車廂,把他抱在懷裡。
  本來應該戳進羅戰眉心戳穿他頭顱的那根鋼條,被程宇奮力擋開了,然後就這麼插進程宇的手臂,從右手肘外慣穿,上臂骨一側刺出,再刺進了右肩,就好比一根兒穿羊肉串的鐵扡子,把程宇像個肉串兒似的穿在上邊兒了。

11、等我回來

  "程警官!!!程宇你還醒著嗎?!"
  羅戰喊程宇的名字,喊白遠,喊大毛。他的嚎叫在淅瀝瀝的雨聲中淒厲地迴響。
  "我的手,快把我的手銬鬆開!我得把程宇弄出來!"
  白遠的喘息聲淩亂:"鑰匙,鑰匙呢……你的手銬是程宇的,鑰匙在他身上……"
  "程宇,程宇!程警官!!!"
  羅戰奮力扭過身子,程宇身上噴出來鮮熱的血,把兩個人貼和的身子都染紅了。
  "程宇,鑰匙!把手銬鑰匙給我!!!"
  羅戰看到程宇微微睜開眼,胸口的每一次劇烈喘息都讓羅戰渾身發抖,想哭。
  他那時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他從來沒有這樣昏亂失控:"程宇,程宇你給我手銬鑰匙,我得把自己解開……程警官你受傷了,你別亂動,我救你,我把你弄出來,你把手銬鑰匙擱哪兒了你倒是說話啊!!!!!"
  程宇嘴唇囁嚅,說不出話,強忍痛苦的眼神緩緩地失焦,然後再用盡全身力氣慢慢凝聚起精神,半晌,左手摸向腰側。

  羅戰費了很久的力氣,自己打開手銬,在破爛變形的車廂裡把雙手釋放開來。
  他用肩膀撞開一側的車門,爬了出來。
  四周一片漆黑,隱沒在雲端的公路簡直遙不可及。
  車裡四個人,羅戰竟然是唯一一個還能動彈的幸運兒,也是唯一一個可以救眼前這一車員警的人。
  "大毛警官?……大毛!大毛!!!"
  羅戰看見大毛帶血的腦袋把前擋風玻璃撞出一個蛛網狀的裂紋洞,方向盤嵌入胸口,再也摸不到呼吸和脈搏。

  羅戰這些年也算頗經歷過一些事兒,見過血,旁觀過死人,但是如此慘烈的車禍橫在眼前的扭曲破敗情景,像刻在靈魂中的印跡,讓他此後的多年裡記憶猶新,終生都無法抹拭掉。
  他強撐著在雨中疼痛抽抖的手腳,對白遠大喊:"有能用的電話嗎?手機!咱得報警叫救護車啊!"
  可是電話打不出去,雨夜的山區沒有信號。
  羅戰試了白遠的手機,甚至鑽回車子從程宇和大毛身上翻出血水模糊的手機,都打不出去。
  羅戰那時候都快急瘋了。
  他強忍著不去看被困在車廂裡艱難喘息的程宇,不忍心看,心口像橫七豎八戳進去好幾條鋼筋,撕絞著地疼痛。
  但是他知道他自己再怎麼疼,也沒有程宇疼。

  羅戰合計著先把還能動彈的白遠弄出來,然後再想辦法救程宇。
  或者先跑出去求救,打通電話,報警救人。
  雨這時候停下來了,四周是暗夜裡窸窸窣窣的詭譎聲音。
  羅戰卻在那時發現車子早已開始漏油!
  他不知道車子的油箱裡還剩多少油,濃烈的汽油味兒透過雨後的濕氣撲鼻而來。如果油箱沒剩多少油,油汽濃度超過爆炸極限值,一個小火花兒就可能讓整輛車子爆炸!
  "車漏油了!會爆炸的!白警官你快出來,你必須想辦法爬出來!"羅戰急得趴在窗玻璃上吼。
  可是程宇怎麼辦?
  程宇卡在裡邊,動都動不了。
  車是朝右側側翻,然後卡在一塊大石頭上,沒有滾到溝子底。羅戰撬開司機位的車門:"白警官你只能從這邊爬出來,爬出來!……大毛可能不行了,你自己挺住嘍,從他身後想辦法爬出來!"
  羅戰拖著白遠的胳膊,兩個人在扭曲的車廂中一裡一外地使力,白遠被拽出半條身子。
  油箱裡滴淌出的汽油在車尾匯作一條黏黑色的小溪流,油花每一次滴落的聲音都敲打著羅戰幾欲崩潰的神經弦兒。
  羅戰顫抖著聲音對白遠吼道:"白警官我顧不上你了,你自己想辦法鑽出來!我得趕緊把程警官弄出來,我不能讓他留在裡邊兒!!!!!"

  羅戰小心翼翼地鑽回後排車廂,一隻手按住程宇濕濕滑滑沾滿雨水和血漿的胸口,大聲地喊話:"程警官,程警官!你別睡過去,別怕,甭害怕!我想辦法把鋼條拆掉,拖你出來……"
  羅戰一開始試圖拆卸嵌在程宇身上的鋼條。
  他隨即發現自己沒有趁手的工具,想拆零件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白遠從破窗玻璃裡艱難地探出大半個身子,一出頭就吐了,哇哇哇地嘔吐。
  小白警官也才從警校畢業沒兩年,經過的事兒其實還沒羅戰多呢,從來就沒碰上過這樣的天災人禍,吐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是因為踩著他同事尚帶余溫的遺體爬出來實在太難受了,還是因為剛才翻車的時候撞壞了頭,腦震盪了。
  白遠吐完了,抹抹嘴,帶著哭腔,用手指著說:"車後廂裡,後廂有工具箱,有扳手和鉗子……"
  羅戰吼道:"後廂他媽的都卡死了,打不開,根本就打不開!"
  "我出來,我幫你撬後廂……"
  "不能撬太大勁兒,程宇他受不了!車子萬一再往下翻幾個滾,程宇就完了!!!"

  羅戰用手去拔鋼扡,兩隻手的手指全部割出血道子,手指頭都快斷了,還是沒辦法。
  處理這樣的車禍現場,通常都需要專門的切割機器切開車廂,徒手怎麼可能搞定?
  可是他不敢把程宇就這樣留在車廂裡等待救援,電話打不出去,車子隨時可能繼續側翻或者起火爆炸,他必須把人救出來。
  "程警官,程警官你聽我跟你說……"羅戰摟著程宇的頭,用力地撫摸對方的臉,急切地說,"程警官,這鋼扡子我拔不出來!我、我、我想咱們得這樣,我把你的胳膊從這鋼條上拔出來!"
  兩雙眼定定地對視,狹小空間裡彼此痛楚的喘息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羅戰盯著程宇的面孔,程宇的臉很白,汗水淋漓,一雙眼在微弱的電筒燈光下黑黝黝得深不見底,眸光若明若暗,極度虛弱下堅強地支撐。
  程宇的神智似乎還清醒,聲音低低的:"是不是要起火……你走吧……"
  羅戰一票否決:"我不把你弄出來絕對不會走!!!"
  羅戰的手抖著抓住程宇沒有受傷的左手,用力握了握,指力捏到對方的手骨,像是給程宇信心,又像是自己給自己鼓勁兒:"程警官沒事兒,你忍著,撐住嘍!
  "我先把你的肩膀錯出來,然後再把你的胳膊退出來……估計是要疼兩下,疼過這兩下就都過去了你一定挺住了,成嗎?!"
  羅戰抱著程宇的脖子吼:"告訴我,行嗎?行嗎?能挺住嗎?!"
  程宇闔上了眼,睫毛簌簌,然後緩緩睜開,默默無聲。

  羅戰把自己的襯衫剝掉,只穿著他那件白色的緊身背心,肩頭裸露著沾血的古銅色皮膚,如同一頭身處絕境拼死一搏的鬥獸展露出光亮奪目的鬃毛!
  他把襯衫袖子團吧團吧,塞到程宇嘴裡:"咬著,咬著這個……"
  他扳過程宇的肩,程宇的右半邊兒身子是紅色的,看不出警服的原本顏色。
  他扳著人用力向側後方一撤!
  鋼釺扭彎斷裂的部分從程宇肩頭楔出,黑暗中仿佛帶著淋漓的血肉,血水汩汩地往外冒!羅戰用襯衫去堵血,程宇在他懷裡劇烈地抽搐。
  羅戰抓著程宇的頭髮,指腹揉進顱骨的縫隙,讓程宇保持清醒:"肩膀出來了,出來了!沒事兒的,很快就好了,再堅持一回!!!"
  程宇的右胳膊吊在車廂裡,像穿了鐵扡子掛在爐膛裡被炙烤的一隻紅燒蹄膀。
  羅戰用手指輕輕地給程宇抹掉滿臉的汗水,像愛撫一般,輕聲耳語地安慰,也不知道程宇有沒有聽到,也不管自己那時下意識說出口的話有多麼肉麻,出賣了真心。
  他用眼丈量好位置、角度和足夠迂回的空間,一手攥住鋼扡,一手握住程宇的手腕,一閉眼一橫心,就這麼把程宇的胳膊生生地擼了下來!
  那瞬間的知覺把羅戰疼得嗷嗷的,像是自己把自己的心活剝了一層皮。
  "程警官?!……程宇,程宇!!!"
  羅戰把眼前的人緊緊抱在懷裡。程宇的身體佝僂著在痙攣中脫力,脖頸向後仰去,像是被超越忍耐極限的疼痛摧毀掉知覺,死死咬著襯衫的牙齒緩緩鬆開,全身都浸在血水裡,黏稠的血漿快要把兩個人粘在一起。
  程宇疼昏過去了都沒有喊出一聲。
  羅戰垂頭望著渾身是血的人,又想罵,又想哭,又想抱著啃。
  這人怎麼這麼能忍呢,怎麼就是不給句話呢,就這麼死過去了都不給咱留下一句動聽暖心的話!
  真是個爺們兒。

  羅戰那時候心裡想,如果程宇能挺過這個劫!
  如果他將來還能全須全尾地從牢裡出來!
  他絕不會放過程宇!

  小白警官爬出車子,昏頭八腦地趴在樹坑兒底下,嗷嗷又嘔了一個回合。這人看來真撞出劇烈腦震盪了。
  羅戰焦急地指揮白遠往空地上爬。他把程宇一寸一寸地從車廂裡挪出來,又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人搬到安全的距離。
  他不甘心地又回去看了一趟,黯然地確認大毛確實沒救了。
  他想著是不是把這人也拖出來,不應該留在車裡。
  車子幾米範圍內彌散了濃烈刺鼻的汽油味道,浮躁的空氣仿佛徘徊在燃燒的臨界點。
  白遠在遠處喊:"羅戰,你、你、你快回來啊!車子真的會燒起來!"
  羅戰用手電筒最後掃了一眼,赫然發現車後座的夾縫裡,那包東西。
  他探頭進去摸到那個染血的紙包,揣進懷裡。

  車子在幾分鐘後突然爆炸了。
  熊熊的火苗帶著炙熱的氣浪將四周潮濕的草木烤幹,劈啪作響,火光映襯著羅戰在林間跳躍飛奔的紅銅色肌肉……

  白遠靠著大樹癱軟在地上,看著遠處迅速燒化只剩一副深黑色骨架的車子,嗚嗚嗚地抹眼淚,為了剛才的死裡逃生。
  羅戰用襯衣把程宇的身體裹住,手指捋平程宇腦門上淩亂的濕發:"程警官,這片兒的路我很熟,我想辦法找到人,找人來救你們倆。"
  程宇的脖頸仰著,喉結輕跳,每一下呼吸都十分艱難。
  羅戰對白遠吼道:"白警官,你幫我守著他,別讓他睡過去!我很快就回來,我一定會回來!你們倆別挪地方,就在這裡等著我!!!"
  羅戰再次用力抱了抱程宇,手指留戀這具身體的溫度,手掌撫摸著這人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後心,嘴唇毫不掩飾地貼上程宇濕透的鬢角,幾乎無聲地耳語:"寶貝兒,撐住嘍,等我回來……"

12、最後的一面

  羅戰先前跟程宇說過,他們家以前的老家就住這附近,他對這一帶很熟。
  他兜兒裡揣著程宇的手機,手裡拿的是程宇的警用小手電筒,陡峭的坡道上參差密佈的矮灌木在他袒露出的肩頭和胸膛劃出血痕。
  他費力地攀上大坡,爬回公路。
  把他們擠下公路的那輛大貨車早就跑沒影了,根本就沒打算留下來救人。
  盤山公路被濃墨似的暗夜吞沒盡頭,一輛車都看不見。
  羅戰於是開始跑。

  夏夜天空多星,他依靠星圖的位置依稀辨認出方向,沿著公路下坡,往村鎮坐落的方向跑去。
  四周昏天黑地,他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兩條腿都仿佛不是自個兒的。原本準備蹲大牢所以穿了一雙棉布衲的懶漢鞋,鞋底兒都快磨穿了。
  旋轉的公路仿佛永遠跑不到盡頭,羅戰跑了一路,一共就碰上三輛車。
  烏漆麻兒黑的,羅戰又渾身都是血,兇神惡煞一般,沒有一輛車敢給他停下來。
  羅戰不要命似的沖向高亮頭燈的小麵包車,想要強行攔車,小麵包驚恐地鳴著喇叭,呼嘯著與他擦身而過。羅戰在車子幾乎將他撞飛的一瞬間跳開,後脊樑砸在山岩峭壁上!
  "我操你媽!!!!!!!!!!!"
  羅戰對著一溜煙兒跑走的車屁股瘋狂地嘶吼,眼角迸出淚花兒。
  他眼前晃動的就是程宇渾身是血躺在他懷裡的樣子。
  程宇的嘴唇呈現脆弱乾涸的粉白色,倔強地緊闔,一聲兒都不吭。
  程宇並沒有傷到要害。他會一直流血,直到把血流光,變得冰冷,慢慢地死掉……
  越是堅強的人偶爾流露出的那般脆弱無力,最是讓人披肝嘔血地揪心。

  羅戰砸開他家院子大門的時候,衣衫不整,白色背心兒上全是血。
  小院兒裡家犬狂吠,羅家老大羅湧提著一根兒木棍子出來開門,一看竟然是羅戰,臉上是極度的震驚。
  "三兒?你,你,你怎麼回事?"
  "大哥,大哥你的車在嗎?我需要用車!"
  "三兒?!你這是要幹什麼?你要去哪兒?你不是應該已經關到監獄裡了嗎?你自己跑回來了?!"
  "大哥我要去救人!我需要車!!!"
  兩條大黃狗歡歡喜喜地撲上來,羅戰推開拱來拱去的狗,一頭撞進正屋,看見他家老爺子躺在病床上。
  羅大爺又驚又怒,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羅戰:"三兒,你、你、你、你個兔崽子,你還有臉回來!……"
  "爸,爸,押解車翻了,我們掉溝裡了……"
  羅老爺子從床上撐起來,一把拎起拐杖往羅戰身上砸:"你還回來幹什麼你?你氣不死我你就不消停是不是?你還敢從監獄裡逃跑!!!"
  "爸我沒逃跑!!!"
  羅湧瞪大眼顫著音兒地問:"三兒你跟我們說實話,你怎麼跑出來的?你身上這麼多血你怎麼弄的啊?"
  襲警越獄逃跑可是重罪,這還不得全國通緝,抓回去不得槍斃?
  羅老爺子臉色熬白,一連聲地罵,咳嗽,快要吐血。
  羅戰喘著粗氣對他爸爸吼:"爸,我沒逃跑,我沒越獄!……我們還沒到監獄呢,就出車禍了!"
  羅大爺和羅湧無法相信羅戰的話。
  羅戰頭皮上還掛著一道疤,血已經凝固了。他兩眼殷紅地吼道:"押解我去監獄的兩個員警受傷了,這會兒還躺在溝子底下等我去救呢,人命關天啊,這倆人要是萬一掛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羅戰跑到小院兒當中露天的地方打電話,這裡終於有信號了。
  他從程宇的手機電話簿裡找到他們局長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聽到羅戰彙報的情況極度震驚,不停地追問:"羅戰你現在在哪裡?你又是怎麼回事?!"
  羅戰急得說:"您甭管我在哪兒了,我現在就找車趕回去,你們趕緊派條子和救護車過來救人!"
  羅戰跟他爸和他哥說的也是實情。押解車翻下公路,已經死了一個員警,程宇和白遠這兩個活口倘若再有個三長兩短,這起事故現場簡直太像罪犯襲警傷人翻車後逃跑,羅戰真是跳到永定河裡也洗不清嫌疑!

  羅湧到左右隔壁叫來幾個本家親戚,收拾棉被褥子,開車。
  羅大爺慢慢弄明白了事情原委,手掌用力拍著床板,眼淚就流下來:"三兒你個混小子,你個小王八蛋,你、你、你就是個禍害你!你又惹禍了,怎麼會出這麼大的事兒,員警死了傷了的,那你怎麼辦?你可怎麼辦啊……"
  羅戰站在他爸爸床前,不知道說啥好,咬咬牙道:"爸,我……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不幹了。"
  羅大爺一邊兒抹眼淚一邊兒說:"你還有以後嗎……你以後都改了吧,老實做人吧……"
  羅戰狠狠地點頭:"我改,我一定改。"
  羅大爺一下一下地砸著床板:"等你改了的時候,你老子還活得到那天嗎,還看得到嗎?"
  羅戰就掉淚了。
  他跪在他爸爸床頭咣咣咣地磕了好幾個頭,跟羅老爺子指天畫地地保證,以後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不瞎混,再不敢做犯法坐牢的事兒。
  羅戰那時候是真的後悔了。
  悔得想撞南牆,捶胸頓足地難受。
  他覺得是他把他爸爸氣掉了半條命,又把程宇這麼好的一個員警給害了。
  如果不是押這趟車,程宇就不會出事。
  可是如果自己沒有犯事兒坐牢,也就不會有機會認識程宇。
  多好的一個人啊……
  羅戰最後給他爸磕了個頭,紅腫著眼睛說:"爸我去救人了,這趟走了可能三五年七八年的,就回不來了,我一定老實改造,爭取早點兒出來,三兒再給您磕個頭,爸您保重身體,您等我回來!"

  羅戰正要奔出屋,被羅湧一把拽住,拽到角落裡低語:"三兒……你真要回去?你想好了?"
  羅戰挑眉:"大哥你啥意思?"
  羅湧形容疲憊,突然也喉嚨哽咽起來:"你真的進去了,這可就是八年啊……三兒,你真的想好了?你真不是想跑路的?"
  羅戰怔怔地看著人。他這個大哥是做了一輩子農活兒老實巴交清清白白的農民,竟然在這時候也問出這樣的話,羅戰覺得自己真是作孽了。
  羅湧吸著鼻子說:"咱爸其實最疼你了,心裡老惦記你,拿你當個寶貝似的,你在咱家最小麼……"
  羅戰這時候想起個事兒,從兜兒裡掏出那個紙包:"大哥你幫我把這包東西好好收著,不方便帶到牢裡,你幫我收著!"
  羅湧看著被雨水泥巴浸泡過而且沾了膿血的爛紙包:"這是啥玩意兒?"
  羅戰說:"大哥你甭問了,你一定幫我保存好,我以後還要的!我八年以後從牢裡出來,我還要他的!!!"

  羅家兄弟開著車原路趕了回去,比公安和救護的隊伍先一步抵達現場。
  羅戰看了車上的里程表才估算出來,他在山路上一口氣狂奔了十五公里,大概是跑了一個半小時。
  刑警隊和救護車抵達的時候,一夥村民已經用簡易擔架把兩個傷號兒從山溝裡抬出來,身上都蒙著大棉被保溫。
  程宇和白遠被抬上救護車,羅戰因為全身血啦呼呼的特嚇人,也就得以同車前往醫院驗傷。其實他身上都是程宇的血,自己就蹭破了一塊頭皮。

  醫院裡,羅戰跟程宇的大隊長簡單交待了實情。
  刑警隊大隊長沒想到一趟押解車竟會出現這樣嚴重的事故,一死兩傷,當然更沒想到罪犯並未趁機逃跑,反而把兩個押車的員警給救了。
  大隊長拍了拍羅戰的肩膀:"羅三兒,等回去以後,我會把這件事兒跟上級打報告,依照你的悔過立功表現,幫你爭取減刑。"
  大隊長又要派幾名隊員押羅戰回去,羅戰說:"你們能不能讓我再等一會兒……程警官動手術呢,我想等他出來看一眼,看他能不能脫離危險……"
  大隊長寬慰他:"這裡這麼多醫生呢,程宇就不用你操心了。你現在畢竟已經是服刑期,坐在這兒不合適,還是走吧!"
  羅戰的神情執寧:"我不走。領導同志,您不用緊盯著我怕我跑了,我要是真想跑我早就跑了!……程警官傷挺重的,我就是想看看他那條胳膊怎麼樣了,還能保得住麼。"

  大隊長沒轍,遷就他,乾脆就把他一隻手腕銬在手術室外的長條椅子上,讓他坐著等。
  手術室裡出來幾個小護士,焦急地問,誰是A型血?有A型血的沒有?傷號兒失血太多了,再晚幾分鐘就沒得救了,我們需要大量的A型血!
  羅戰騰得從椅子上躥起來:"我我我!!!我是O型,我萬能血,我給他輸血!!!"
  護士說:"你先等著,你候補。"
  羅湧趕忙跑上前來,擼起袖子:"我可以給程警官獻血,我是A型!"
  羅戰踮著腳眼巴巴地候補,最終沒排上他的號兒,捶胸頓足,妒忌死他大哥貢獻的那兩大管兒血了。

  白遠從另外一間治療室裡先一步被推出來,一顆腦袋被紗布裹成個大白粽子。這小子確實是撞出了腦震盪,頭暈嘔吐了好幾次,渾渾噩噩的。
  白遠半昏迷半清醒的時候嘮叨了一句:"程宇他留了一張條子,他說萬一掛了,那是給隊長寫的報告……"
  大隊長從程宇那件血衣衣兜兒裡找到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得沒法看,勉強能辨認,顯然是重傷時用左手寫的。
  程宇在紙條裡就是跟他們大隊長交待,車禍完全是意外,與羅戰無關,羅戰從即將爆炸起火的車裡把他救出來。

  羅戰後來大致明白了程宇的心思。
  當時白遠那小子怕程宇睡死過去,就一直抱著程宇嘮叨,說羅戰怎麼還不回來還不回來,程宇你一定得挺住嘍等羅戰那混蛋趕回來啊!
  程宇你說羅戰他還會回來麼?
  丫八成就把咱倆扔在這裡,自己直接跑路了吧!
  這麼好的機會,他要是不跑路他就是大傻子!
  靠,丫要是敢不回來,回去咱就發佈公安部全國通緝令,千里追殺這個王八蛋!!!
  程宇那時候對白遠說:"他肯定沒逃跑,會回來的,羅戰不是那種人。"
  白遠說:"程宇你看人准麼你?"
  程宇說:"准。看人不准你還混進來當員警?你分得出好人壞人麼……"
  程宇後來大約是想,黑燈瞎火的,羅戰指不定跑到哪裡去找人,萬一不能按時回來,萬一自己挺不到被救就死了,白遠這只二貨,腦袋再磕傻了講不明白事發經過,羅戰作為帶刑的犯人這罪責就說不清楚了。
  於是程宇從腰裡摸出紙筆,讓白遠給他打著手電筒,流著血十分吃力地寫了這張條子。

  羅戰最後看到程宇被護士從手術室裡推出來。
  程宇胳膊上做了手術,麻藥還沒醒。
  羅戰就只有機會遠遠地望一眼躺在床上的程宇,白色被單覆蓋著赤裸的身體,睫毛烏黑捲曲,下巴、喉結和鎖骨勾勒出側面的曲線,像雕塑一樣靜謐動人。
  在那一天之前,羅戰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鍾情迷戀一個人,不知道原來對一個人動了真心,會是這樣一種甜到骨髓又痛在指尖的折磨與思念!

  那天是羅戰入獄前見程宇的最後一面兒。
  他隨即就被送進了監獄。
  那天也是他跟他爸爸的最後一面兒。
  半年之後,羅家老爺子在病榻上咽了氣兒,沒能等到他最掛念的老兒子刑滿出獄。
  在這之前,羅戰最尊敬最在乎的人是他親爸爸。現在爸爸沒了,心靈中留下一段無法彌補的失落和遺憾,他如今心裡頭最尊敬、最在乎、最喜歡、最渴望的人,就只有程宇!

13、老白乾兒

  羅戰自從瞄準了什刹海派出所管片兒的地盤,就開始三天兩頭琢磨,如何不斷地,一步一步更加深入地,接近和騷擾程警官。
  即便以前跟程宇的機緣再深,畢竟是四年前的事兒了,這麼久都沒見過面兒,記憶裡的血色山光早就化作一團暗青色的影子,在心底的小角落裡徜徉不滅。

  電話裡,羅戰跟程宇臭貧。
  羅戰笑呵呵得:"程警官,今兒忙麼?吃了麼?沒吃呢我給你送午飯過去?"
  程宇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聲音:"不用了,甭麻煩。"
  羅戰:"程警官,接警啊?遠麼?遠的話我開車送你啊!"
  程宇:"就隔兩條胡同,開什麼車啊!"
  "哦,不遠啊……那有同事跟你一路麼?沒有的話我可以陪你接警啊!"
  "陽子跟我去。"
  羅戰搓牙:"潘警官陪著你呐?潘警官其實也挺忙的吧,他忙就讓他忙他自個兒那攤子事兒去唄,我閑著呢!我不忙啊!"
  程宇在電話裡噴他:"你算幹嘛的啊?"
  羅戰咂嘴:"我助警為樂,我好市民成不成啊?"
  程宇心裡說,你這人有病吧……
  羅戰厚著臉皮哼哼:"噯我說程宇,程、警、官,您啥時候掃街叫上我!"
  "叫你幹嘛?"
  "我幫你啊,你一個人就兩隻手你抓壞人都抓不過來!你在前邊抓人,我在後邊拿根繩兒幫你捆人,咱倆配合啊!"
  程宇不屑:"我用得著你幫我麼?我掃街帶你這麼一個大尾巴幹嘛?甭給我添亂啊!"
  羅戰鍥而不捨地進行自我推銷:"程警官您還甭看不起我!咱這大尾巴能跑,能打,能開車,能給您當保鏢,往街上一站,能威風凜凜地震懾不法分子!咱是警民兩用,黑白通吃,貼心舒適服務!"
  程宇被這人騷擾得快受不了了,肉麻得渾身浮出一層小米粒兒。

  羅戰這邊兒又開始琢磨新的計畫和步驟,每天這麼電話叨擾,半開玩笑似的不斷試探對方可容忍的底線,程宇早晚嫌他煩,而且也缺乏實質性進展,他需要想方設法徹底打入警方內部。

  這天晌晚,羅戰估摸著程宇快下班兒了,於是開著車又往後海這邊兒來了,尋找機會。
  車座的公事包裡擱著他的刑滿釋放人員個人檔檔案。
  他在街邊兒停了車,拿了包,正要鑽小胡同,身後一陣風刮過,一輛摩托從肩膀後邊撞過來,車上的人伸手奪包!
  公事包的帶子套在羅戰手腕上,被用力地一掙,差點兒掙脫。
  羅戰反應很快,立馬意識到碰上個搶劫的!
  坐在摩托後座上的搶匪第一下兒沒得手,摩托減緩了速度,那傢伙一手撲上來薅羅戰的衣領,另一手準備搶第二下兒。
  羅戰眼明手快,手指捏住對方的腕子,一把拽過來就上了膝蓋,飛膝狠狠地一撞!
  這一撞直撞對方的軟肋,那傢伙哪裡禁得住這身手,疼得嗷嗷的,一頭栽下車滿地打滾兒。開車的那人一看同伴被打了,手忙腳亂,這時候還想掉頭開車撞羅戰,撈同夥。

  羅戰是什麼人啊?八大胡同出身的一個大混子!以前從來都是他去搶別人,出手揍別人,今天碰上這麼倆不開眼的傢伙,竟然敢動手搶他的包!
  太歲頭上動土,關公面前耍刀啊喂!
  摩托車沖著羅戰突突地開過來,羅戰也不躲,迎面飛身而上,騰空而走,一腳踩上車頭,淩空狠狠一腳兜頭飛踹!
  摩托車嘶叫著斜沖上便道,開車的倒楣蛋從車座上飛了出去,用很慘烈的方式與路邊一棵大樹擁抱。
  羅戰一把摟住失控的摩托,翻身就騎了上去,踩上油門就走。
  那倆劫匪徹底傻眼了,嚎叫著追在摩托車釋放出的那一股黑煙尾氣後邊兒,大呼小叫:"車,我的車!!!……搶劫,有人搶劫!搶車啦!!!!!"

  路邊三三兩兩的行人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到羅戰淩空飛踹之後瀟灑落地,隨後反搶劫匪摩托的一幕,有人掏出手機抓拍,有人跟在後邊嗷嗷地叫好。
  羅戰比劫匪更熟悉這片兒地形,直接鑽了小胡同,帶著那倆劫匪穿過全長八百多米、曲了拐彎兒的鴉兒胡同,直奔後海,拐進派出所的小門臉兒。
  管案審的民警華子剛審完一個案子,正在門口抽根兒煙解乏,羅戰的摩托車就撞進來了。
  後邊那倆人跑得氣喘吁吁的,都快累出屎來了,帶著哭腔哀怨地嚎叫:"員警,那小子搶俺們的摩托!!!"
  羅戰指著身後說:"警官同志,我給你們抓來倆騎車搶劫的,就是他們倆!"
  華子還在愣神呢:"你們兩撥人到底誰搶誰啊?"
  羅戰問:"你們派出所的程宇程警官在麼?他認識我。"
  華子納悶:"你怎麼認識程宇的?"
  "嗯,內個……"羅戰撓頭,胡亂應了一句,"我是剛放出來的,程警官負責監督我改造!"

  羅戰進屋,程宇正登記接待報警的呢,抬頭看見華哥把羅戰帶進來,一驚:"你怎麼進來了?你又犯事兒了?"
  羅戰瞪起眼睛說:"我什麼啊我就又犯事兒了?"
  程宇說:"你沒犯事兒你進派出所幹嘛?"
  羅戰頓時就不樂意了:"我沒事兒就不能進來瞧瞧啊?你不是也天天進派出所嗎!"
  程宇說:"你甭廢話!"
  那倆搶劫的一看這形勢不太對,慌神兒了,轉身想跑,迅速就被羅戰薅著領子揪回來,擲到程宇面前:"程警官,咱幫你抓了倆人,光天化日之下騎摩托車搶劫,您審審唄!"

  剛才正在跟程宇報警的一個女的,這時候回過頭來認出那倆人,叫道:"就是他們倆,就是這兩個人!"
  羅戰樂了:"呦?你也被他們倆搶了?"
  女的說:"不是!是他們倆強姦我!"
  羅戰眨眼:"呦……"
  那倆人也懵了,百口莫辯:"誰強姦你啦?你明明是自願的!!!"
  於是那仨人開始指著鼻子吵,當著一屋子員警互相申辯,女的說那倆人強姦,那倆倒楣蛋哭訴說俺們沒強姦,俺們哪有那個膽子啊,我們就是去嫖一把的。
  程宇拿手指敲桌子:"有完沒完?吵夠了你們?!"
  涉及女嫌疑人的案子一般都要由女警審訊,但是所裡唯一一個女民警這幾天歇產假,於是這活兒不知道為啥就被同事們推給程宇。理由是程宇長得耐看,脾氣又好,性子悶悶的,讓女人接觸起來母性大發,油然生出某些難以言喻的吐槽坦白親近欲望,女嫌犯最喜歡這樣的男員警了!審起來容易!
  程宇問那女的:"你去醫院驗傷了麼?"
  "沒傷……"
  "那倆人留下什麼東西沒有?有證物嗎?"
  "那倆王八蛋什麼都沒留下,還把我的手提包、錢和手錶都偷走了!"
  程宇慢條斯理兒地說:"這種事兒吧,如果要證明對方強姦你,你總得有證據給我們看吧,比如醫生開的證明,能顯示你身上留了那倆人的那什麼的……"
  女的小聲咕噥:"都扔了,那玩意兒我還能留著啊……"
  程宇冷哼道:"避孕套兒扔了?"
  羅戰搭茬兒:"這倆小子挺守規矩的,強姦還戴避孕套兒啊!"
  程宇點頭附和:"那倆人做完了就拍屁股走人了吧?他媽的太不是東西了,都沒給你錢吧?"
  女的應聲罵道:"就是的,太不是東西了他們!沒給錢不說,還倒搶我的錢,王八蛋!"

  羅戰捂著臉樂了半天,拿眼睛瞄程宇,擠眉弄眼兒的,程宇沒搭理他。
  羅戰覺得咱小程警官就是人長太帥了,魅力太大了,這小婊子自己就招供了。
  賣淫女被請進小黑屋,蹲牆角面壁反省去了。
  倆劫匪被銬在長凳上,耷拉著臉,後悔死了今天犯傻劫了羅戰。這倆小子年輕,剛出道沒多久,搶劫哪搶得過羅戰啊,結果自己送上門兒來。
  程宇指著那倆人:"什麼玩意兒啊?你說你們倆丟人不丟人啊?"
  那倆人點頭哈腰:"警官同志,俺們丟人,俺們真丟人……"
  程宇冷哼道:"痛快都招了唄,一共搶過幾回,搶了多少錢?"
  那倆人哭喪個臉:"警官同志俺們知道錯了,您看在俺倆每天沒日沒夜地掙這幾個辛苦錢,從輕發落,少判幾年成麼嗚嗚嗚……"
  "搶別人的錢你們倆還辛苦了?!"
  那倆人繼續哭,可憐巴巴得:"俺們真的特辛苦嗚嗚嗚!白天偷平房,晚上偷酒店,一天至少幹十六個小時俺們容易麼嗚嗚嗚……這不是傍晚隨便出來遛個彎兒麼,都不是正式上工,就想順個包結果碰上那傢伙,就是他!他他他還打俺們!您看他把俺臉都踹腫了,他還搶俺們的摩托車嗚嗚嗚嗚嗚嗚……"
  程宇狠狠地瞟了羅戰一眼,用拳頭掩住嘴,繃不住想樂。
  程宇壓粗嗓子哼道:"那輛車也是偷來的吧?身上還有什麼贓物,老老實實都掏出來!"
  那倆賊乖乖地把身上帶的改錐鉗子水果刀還有偷來的錢包手機打火機都掏出來,好麼,嘩啦啦擺滿了一桌子,擺攤兒似的。
  程宇沉著臉:"就沒了?你倆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就偷這點兒東西?待會兒別讓我翻出贓物來!"
  那倆人被唬得手腳哆嗦,互相看了一眼,猶猶豫豫地,開始脫衣服,脫褲子。
  程宇皺眉:"你們倆脫衣服幹嘛?"
  倆人哆哆嗦嗦地說:"警官同志您要找贓物麼,俺們身上的衣服鞋都是贓物,俺們用脫光了麼?能給留一條小褲衩兒麼……"

  那倆劫匪脫成個沒毛的雞似的,穿著小褲衩兒,抱頭捂臉,夾著腿掩住羞處,蹲在長凳上。
  華哥過來跟羅戰寒暄:"哥們兒,可以啊你,有兩下子,這回立功了哈,一下子幫我們破了倆案子!"
  羅戰爽快地笑道:"那沒的說,為人民警察服務,我的榮幸啊!"
  華子問:"你當初犯什麼事兒進去了?"
  羅戰看了程宇一眼:"咳,我就是做生意沒遵紀守法,鋃鐺了……程警官知道。"
  羅戰又說:"幾位警官快下班了吧,到後海沿兒上找個飯館撮一頓,喝兩杯?"
  程宇垂著眼皮沒接茬兒,羅戰的眼睛卻一直瞟著程宇。
  羅戰笑嘻嘻得:"程警官,咱這可是第二回見義勇為了哈?沒事兒,我抓的這倆賊都記在你賬上,月底你們所長考察業績的時候,就算是你抓的。"
  羅戰指著那倆沒毛發抖的雞,吆喝了一聲:"噯,你們倆,'嫖娼從來不給錢',打一個酒名兒,知道是什麼不?"
  那倆人傻了吧唧地搖頭:"不知道……"
  羅戰邪笑道:"老白乾兒!"

  "噗——"
  潘陽把一口帶沫子的熱茶水噴了他們警務督察一臉。一屋子員警抖著肩膀狂笑。
  男人之間都喜歡湊到一起說幾句帶顏色的笑話,最給勁兒了。
  程宇抿著嘴唇,實在抿不住了,酒窩都爆出來,卻還硬撐著矜持。
  羅戰最受不了程宇那個狂憋的樣兒,勾得他心癢不耐,想撲上去狼啃。他在想,程宇這人放開了會是啥模樣兒呢?程宇這種人在床上撅著被他幹的時候,能不能爽得呻吟叫喚出來?
  幾個同事心情不錯,附和著羅戰的建議,下班一起吃飯。
  羅戰跟程宇湊上頭,透著與旁人不同的親近,笑得頗有一絲曖昧:"程宇,一起唄?來一瓶老白乾兒,喝幾杯放鬆放鬆?"
  程宇吭了一聲,羅戰這人真能忽悠,把一屋子同事都煽動起來了,自己要是不去反而顯得不給大家面子似的。
  羅戰壓低聲音,喉音沉沉地起膩:"噯,我再給你說一個,'包公嫖娼不給錢',打一個啥?"
  程宇低著頭,從眼皮下狠狠地瞥了羅戰一眼,耳朵根兒竟然有些紅了。

  那天一屋子員警連帶羅戰一起,在後海邊兒某小飯館吃了一頓飯,席間喝掉五六瓶老白乾兒,喝得一個個心情暢快,熱汗橫流。
  程宇的同事們對羅戰不太熟,在酒桌上把這人按住頭,八卦拷問了一番。
  羅戰最不懼人多嘴雜的場面。他這人一向好熱鬧,於是把自己當年橫行八大胡同的光輝事蹟拎出來,胡吹亂侃,口水生花。
  他然後又活靈活現地給一桌員警比劃,自己是如何如何乾脆俐落地徒手制服那兩個彪悍的摩托劫匪。
  潘陽舔著嘴唇拍桌贊道:"牛掰得可以啊你羅戰!噯?你這樣的人當年怎麼落入法網的啊?是程宇抓的你麼?"
  羅戰和程宇飛快對視一眼,雙雙搖頭:"沒有,沒有。"
  潘陽又起哄:"羅戰,你跟程宇交過手麼?你打得過他麼?哪天練練啊?"
  羅戰連忙搖頭擺頭:"甭介,我可打不過!絕對打不過——再說我也不敢啊,我哪敢跟咱們程警官動手啊!我見著他都是直接蹲下,抱頭,護住我的下巴頦子!我這張臉挺招人的,別他媽給我一腳踢毀容了!"
  一桌人狂笑。
  潘陽點點頭,跟羅戰碰杯道:"程宇以前那條胳膊能用的時候,應該挺厲害的,雖然我也沒見過有多厲害……但是我覺得他踹翻你肯定白玩兒啊!"
  羅戰笑得有些勉強,沒好意思再接茬兒。

  羅戰吃飯的時候總是跟程宇挨著坐,寸步不離。
  程宇左撇子,羅戰就坐他右手,吃飯的時候湊著頭不停地說話,有意無意似的碰碰、捏捏程宇的右手。
  其實程宇跟羅戰在一起聊天胡侃的時候也挺開心的,不知不覺酒都喝得過量了,飯量都長了。
  他只是不太習慣忽然有這麼一個人冒出來,闖進了他的工作和生活,跟他套近乎,無時無刻不在他眼前晃悠顯擺。
  當年的事兒不過就是兩面之緣,一場意外,完全沒有料想日後還能跟這個人有任何交集。
  程宇覺得羅戰這個人接觸起來,就像是按著他的頭一口給他悶進去一杯衡水老白乾兒,沒有緩衝的餘地。羅戰身上那股子勁兒,熱,辣,嗆,沖鼻子,前味兒強勁,後味兒悠長,讓他從心口和胃裡開始一點一點地燒起來……
  熱力最終浸潤到全身的皮膚毛孔,渾身燥熱的衝動,不知緣何而來。

14、內部臥底

  程宇很快發現,羅戰這個徹底沒長臉皮的玩意兒,就這樣按部就班似的打入他每天上班兒工作的勢力範圍,一步一個樁子,踩進他的地盤。

  吃過那頓飯之後,沒幾天,羅戰再次踏進派出所的門檻兒,帶著他的一大堆刑滿釋放人員檔案材料,往桌上一拍:"警官同志們,老少爺們兒們,今兒個呢,老子就正式到你們所裡報導了!"
  華子納罕地問:"羅三兒,你來我們這兒報什麼道啊?"
  羅戰一本正經地說:"我連檔案都帶來了,我以後就是你們管片兒的人了,你們得管理我啊!"
  華子樂著揶揄他:"你打算讓我們怎麼管理你啊?"
  羅戰很瀟灑地一騙腿兒往華子的辦公桌上一坐,晃悠著一隻腳,說:"隨便怎麼管理都成啊!
  "噯?你們這所裡開講座或者學習班麼?有那種什麼志願者勞動服務的機會麼?或者讓我幹點兒什麼都成,穿便衣巡邏?反扒?在街上幫你們抓刷小廣告的,碰瓷兒的,傳銷的?"
  一屋子員警再次樂得東倒西歪。
  吃過牢飯的犯人都最怕見條子,條子們從來就沒見過像羅戰這般主動糾纏員警要求被管理監督改造的好同志。

  程宇實在忍不住了,把羅戰拎到一邊,用精明透亮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說你,你是我們管片兒的人麼?"
  羅戰裝傻似的眨巴眼睛:"怎麼了,我不能來啊?"
  程宇一點兒都沒客氣:"你戶口是哪個片兒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呦?你還真調查過我的底細啊……"羅戰樂著咂嘴,"我說程宇,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這麼老土,屁大個事兒都要查我戶口本兒啊?"
  程宇:"甭廢話,該是哪兒的回哪兒去,你回你自己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瞎折騰去!"
  羅戰把胳膊搭在程宇肩上,歪著頭,嘴角橫出一絲挑釁的神情:"程、警、官,我今兒一早上已經跟我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都打好招呼了,不信你往廠橋派出所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他們王所長?我以後要在後海這片兒開店,租房,營業,我就住在這兒了而且就在你的管片兒轄區裡做生意賺錢!所以我就應該來你們所裡報導!"
  程宇瞪著羅戰,沒話說。
  羅戰那個死皮賴臉的流氓樣兒,有時候特欠抽。
  羅戰還不依不饒地叫喚:"程警官你可別不仗義啊,我現在放出來了我落魄了我沒人要了,你不管我誰管我啊?!"
  程宇覺得羅戰這廝永遠都是這麼一種貨色,胡攪蠻纏還整得好像別人都欠他的,就丫的最有理了!

  自從這天之後,羅戰開始三天兩頭跑到後海派出所報導。
  公安部確實有這方面的規定,刑滿釋放人員需要每三個月到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彙報情況,跟管片兒民警談一談改造後的工作生活狀況,吃了啥穿了啥找到什麼工作交了什麼朋友需要什麼説明,體現党的英明領導,政府的寬大為懷。
  真正執行起來卻沒有那般嚴格。每個派出所也都大致瞭解自己管片兒轄區裡住著幾個從牢裡出來的人,只要你老實做人別鬧事兒,員警平時忙著呢,沒閒工夫搭理你。
  但是羅戰這廝報導得也忒勤快了!
  規定上說三個月來一次,羅戰一個禮拜就來三趟了!
  而且這廝屁股老沉的,來了就不挪窩兒,就好像派出所這座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小院落裡藏了一塊巨大的磁石,強烈地吸引著他,撒不開手,上癮了。

  羅戰每次來報導還都不是空著手。
  "哥兒幾個,地安門'秋栗香'他們家的糖炒栗子,華哥陽子你們都沒嘗過吧,這是城裡炒得最地道的一家,沒第二家了!"
  華子和潘陽倆人把腳翹在辦公桌上,剝栗子,連聲說"確實好吃"。
  過幾天某人又串門兒來了,已經熟門熟路了,進門兒就大聲吆喝:"兄弟們都沒吃飯呢吧?今兒買了幾屜香噴噴好吃剛出鍋的,趁熱吃趁熱吃!"
  潘陽就好像沒吃過飯的瘦猴樣,飛似的躥過來,眼巴巴地問:"這什麼啊,包子啊?"
  羅戰得意地飛了個眼兒:"什麼包子啊?這叫燒賣!我買的這可是城裡獨一份兒的最正宗的燒賣,乾隆皇帝御用的,嘗嘗吧小潘警官!"
  派出所的一幫員警現在已經習慣了羅戰時不時地在眼前晃悠一圈兒。
  大家還都挺待見這人的,性子豪爽,說話帶勁兒,脾氣合得來。
  程宇剛接警回來,一腦門子的汗,襯衫胸口處都洇濕了。
  羅戰拎著一袋單獨打包的燒賣遞給他,還特別有心地拿塑膠小盒裝了一盒香醋,幾瓣兒糖蒜。
  程宇是真的餓了,聞見熱騰騰的香味兒,臉上抿出笑模樣:"大熱天兒的,你還跑到前門去了?多遠啊!"
  羅戰終於遇見個識貨的,心裡也美翻了,覺得自己沒白折騰:"要買就買老字型大小最正宗的,有你這張嘴把關呢,我可不敢糊弄你!"
  程宇撇嘴笑問:"就只有燒賣啊?"
  羅戰道:"還有醋啊!"
  程宇的眼神拽起來了:"我愛吃三鮮的,豬肉大蔥的,你買的對麼?餡兒不對我不吃啊!"
  羅戰比他更拽:"你先嘗嘗我買的對不對你再說!"
  程宇抿嘴,酒窩流露:"乾炸小丸子呢?!"
  羅戰從背後伸出一隻手,晃晃塑膠兜子,樂出一臉得意暢快的紋路:"我買了啊!"

  羅戰後來聽潘陽說,程宇給所裡幾個常坐班兒的同事買了一條兒好煙,請大夥抽煙,說"羅戰是我朋友","人其實不錯",拜託同事們多擔待和關照"這煩人的傢伙",這人要是哪天做出什麼出格礙眼不合規矩的事兒,我私下裡收拾他,大夥甭跟這人一般見識。
  羅戰覺得,程宇那張冷冰冰的小臉兒和硬邦邦的小嘴兒,啥時候也能變得和那顆心一樣暖乎燙手又會疼人的,該有多好啊!
  程宇越是這樣,他就越喜歡這人。他每一天都更加喜歡這個人,朝思暮想。

  羅戰在派出所小院兒裡耗著,又耗到快下班的點兒,問程宇:"今兒值班兒麼?晚上喝酒去?"
  程宇說:"值班。"
  羅戰面露失望:"你怎麼成天都值班兒?多累啊,你就不能少值幾次啊?"
  程宇點了一根兒煙,似笑非笑地端詳羅戰:"是我值班兒又不是讓你值,你叫喚什麼啊?"
  程宇又解釋道:"我都跟你說了麼,四天值一回,早上八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運氣好的話,接警到淩晨兩三點,還能睡個後半夜。"
  羅戰亮嗓子開罵:"從早八點到第二天早八點?熬鷹呢這是!這不是要把人往死裡用啊?你們條子都不是人,都是一群牲口吧!"
  程宇:"你才牲口呢!"
  羅戰:"程宇,我這不是……覺得你太辛苦了麼。"

  羅戰看旁邊兒沒人,又湊過頭說:"程宇,哥跟你說個事,我現在沒房子住,你給我找個房子唄?"
  程宇皺緊眉頭:"沒房子住?那你出來這半年都住哪兒了,你睡天橋底下啊?"
  羅戰撓頭撇嘴:"東家西家地湊合擠著唄!我兄弟剛結婚了,有媳婦了,不能讓我住了,把我趕出來了,你說我咋辦?程警官您可別不管我啊!"
  程宇從羅戰的話音裡,隱隱約約聽出想要訛人的調調,眯細一雙精明的眼:"我說羅戰,你在道兒上的兄弟多著呢吧?開飯館的那楊油餅不是你兄弟?你讓他幫你找房子去。"
  羅戰歪著頭,叼著煙:"楊油餅人家也拖家帶口的,我一個單身的大老爺們兒,我哪能老麻煩人家啊我……"
  程宇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人,那你就好意思的整天麻煩我?!
  羅戰的臉皮厚度不是一般人能比,那是多年在三教九流叢生的八大胡同裡打磨出來的,真的比紫禁城城牆還要厚,追著程宇說:"程警官,你不幫我找房子我就真得睡天橋底下了!要不然這樣,我今兒就把鋪蓋捲兒拿來,沒地方睡那我就在你們所裡打地鋪您看成麼?反正你也三天兩頭值夜班,那正好,我陪著你值班兒唄……"
  程宇瞪著他:"你到底算幹嘛的啊?所裡是你隨隨便便睡覺的地方麼,要不然你睡拘留室裡?"
  羅戰腆著臉用手一指:"程宇你小子真夠不仗義的!兄弟一場,媽的,你最後就讓我睡拘留室!!!"

  羅戰直接就從車裡搬出鋪蓋來。
  他這人脾氣也是死硬很倔的。
  豁出去了,都準備停當了。臉皮厚而且腦子快就有這點兒好處,永遠都先一步走在程宇前頭,讓程宇措手不及得。
  前幾天被治安拘留十五天的那賣淫女從被窩裡抬頭一看是羅戰:"大哥,你怎麼也進來了啊?"
  羅戰面無表情哼道:"你睡你的,沒你事兒。"
  賣淫女一翻身起來了:"咋叫沒我事兒啊?這屋明明是我的,我先來的呢!"
  羅戰:"……您要是嫌我礙眼,咱倆在中間兒拉一簾兒成麼?"
  女的特別不樂意:"拉簾也沒用啊!本來我一個人住單間兒的,你進來了,我八米的房子一下子就變成四米了!條件就差多了,我住得還不舒服呢!"
  羅戰磨牙:"你要是不舒服你搬到隔壁值班室裡住去!那屋寬敞,人多,還都是一水兒的帥哥!"
  女的哼哼唧唧地躺回去了,過一會兒在被窩裡幽幽地說:"我告訴你,姐今天身上不舒服,姐不接客的!"
  羅戰腦頂生煙,我呸!老子看上的是隔壁值夜班兒的那位鮮亮水蔥兒似的大帥哥,老子能看得上你這貨色啊?!
  都是程宇欺負我!
  他姥姥的!!!

  羅戰假模假式地撲了一床鋪蓋,然後就在值班室裡找程宇繼續閒扯淡。
  程宇被這人糾纏得沒轍,兜裡電話響了。
  "喂,媽……我今兒值夜班呢,忙呢。
  "嗯,我知道了,回頭再說吧。
  "要不然算了,我也挺忙的,最近沒什麼興趣……
  "媽我錯了我知道了!!!您別高血壓了您,我儘量週末抽空見,成了麼?"
  程宇被他老媽的緊箍咒巴巴巴巴地念得腦仁疼。
  羅戰笑問:"呦,怎麼著,你家老太太跟你念什麼經呢?"
  程宇心不在焉地說:"咳,非要讓我去見個女的唄。"
  "什麼女的?"
  "熟人給我介紹的物件。"
  羅戰的笑容僵在嘴角,抽了半天沒抽出一個像樣的表情,口氣有點兒酸溜:"呦,程宇,你已經有物件啦……"
  "沒有,都還沒見過面呢。"
  "幹什麼工作的?"
  "聽說是個中學老師,就在八中,你知道吧?"
  "八中我知道啊,市重點呢!呦呵,這老師條件挺不錯的啊?"
  羅戰的語氣更加地酸了,配燒賣的那盒醋都被他喝乾了。
  程宇露出略顯得意的淺笑:"八中也是我母校。"
  羅戰的表情徹底僵了:"真的啊?哎呦……程宇你念書的時候也是好學生啊?你當初怎麼沒去考清華啊你?真可惜了……"

  羅戰心想,程宇都小三十歲的人了,竟然還沒結婚,深交的女朋友都沒有一個,這人想必也是眼光挺高,等著天上掉下來一個天仙呢!
  可是如今大事不好,計畫要黃。
  自己這還八字沒一撇兒呢,都沒找到機會上手,程宇那邊兒已經有潛在物件兒出沒了。
  這物件兒聽起來條件還不錯。人民警察配人民教師,我靠,都是正兒八經受人尊敬、被全社會認同的正派體面職業!聽起來就像是美好的一對兒,而且還是校友!
  自己呢?
  自己他媽的就是個不務正業的大混混,做學生的時候就能折騰得全學校雞飛狗跳,老師成天請家長,考試門門掛紅燈,校長求爺爺告奶奶似的懇請他為全校師生做貢獻主動退學算了,於是他高中都沒念完就出去混了。
  而且有案底,就算是現在做正經生意,這身份也洗不白了。
  人人都說員警抓壞蛋。
  沒聽說過壞蛋泡員警的。
  程宇這種骨子裡挺傲氣、正兒八經的人,能樂意讓自己泡上麼?

  羅戰那天晚上沒再去騷擾程宇,真的在拘留室裡睡了一宿,睡得無比淒涼,形單影吊,孤枕難眠。一顆原本滿懷熱烈鍾情的心,被殘酷緊迫的現實一碾而過壓成肉餅兒再丟進冷櫃,慘烈慘烈,拔涼拔涼的!

15、好人有好報

  後來的好幾天,羅戰心情煩悶,時常在後海的小胡同裡徘徊,想程宇。
  他兩手插在褲兜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柳蔭街小學的孩子們放學回家,像一群歡鬧的羊羔,呼嚕嚕地從學校大門裡湧出來,背著小書包在小胡同裡飛奔,歡笑的身影繞過前方推著竹篾車佝僂緩步的老大爺。
  羅戰繞過恭親王鬼子六留下的那座頗有名氣的花園府邸,步入前海西街,來往的人群漸漸多起來。前海沿兒的飯館和酒吧上燈燃灶,炊煙嫋嫋,豔麗的燈影倒映在微波的湖面。
  老北平遺留下來的古樸的青磚胡同,與繁華的現代酒肆食坊僅僅一牆之隔,卻像是一步邁入另外一個世界。
  熱浪撲面,人流如梭,喧嘩聲不絕於耳,羅戰這心裡卻不知為何空落落的。他那時覺得他跟程宇就像是這樣,仿佛只有一牆之隔,隨時想見這個人都可以見到,內心卻像是在兩層時空年代裡艱難地摸爬穿梭。
  程宇那張黑白分明的英俊面孔,在他腦海裡逐漸融入喧噪的燈影,五官依稀黯淡。自從重逢之後,程宇絕口不再提當年那一場刻骨銘心的事故,不提倆人之間的交情,羅戰完全摸不透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是怎麼看待他的……

  羅戰走著走著,路邊一側突然人頭攢動,圍了一夥人,鬧鬧哄哄的。
  "呦,有人摔倒了這是?"
  "怎麼回事兒啊?這誰家老太太啊,有沒有人管啊?"
  "剛才好像被誰撞了一下,可是碰老太太的那人跑了啊!"
  羅戰這人不懼湊熱鬧,閑得沒事,就伸脖子過去瞧了一眼。一個衣著平常的老太太側身閉目歪在地上,身體微微抖動。
  羅戰在人群裡插嘴道:"呦,這大媽是摔了吧?趕緊打120啊!"
  "是啊,是應該打120趕緊送醫院啊……"旁邊一圈兒人大多是路過的遊人和食客,七嘴八舌的,就是沒人動彈。
  羅戰走過去了,蹲下來看那老太太仍然有意識,趕緊喊話:"大媽,大媽?聽得見我說話麼?您家住這附近麼?家裡有人在嗎?"
  老太太氣息不順,眼神暈迷,說不出話。
  羅戰掏出手機打通了120。
  人群裡有人提點:"噯,甭隨便攬事,人不知道是誰碰的,小心回頭賴上你!……這年頭最忌諱的就是當街隨便扶老太太!"
  有人附和:"就是,老太太最兇猛了……"
  羅戰一聽這話音兒不對,扭頭橫了那人一眼:"怎麼叫小心賴上我?怎麼說話呐?"
  他拿手指頭點著周圍一圈兒人:"這老太太躺地上躺半天了,你,你,你,還有你,這都圍著看半天了吧,都不知道幫忙叫個救護車啊?叫個車就會賴上你啊?!"
  有人小聲嘀咕:"救護車來了誰付錢啊?貴著呢……老太太萬一有個大毛病咋辦……"
  羅戰眼皮子都不抬地低聲開罵:"操,家裡都是不是有爹有媽的人啊?!"
  圍觀的人一看羅戰那淩厲攝人的眼神氣質,直覺這人就不是個善茬兒,流氓混混啊?

  羅戰心裡不舒坦。
  其實這一坨人裡就他是家裡沒爹也沒媽的人。
  他媽媽生他的時候已經是高齡產婦,那時候條件也不太好,結果因為生羅戰送掉了命。他爸爸又是因為他坐牢給氣死了。
  羅戰覺得自己就是一孽障,就像那《西遊記》裡邊兒一露頭就被孫猴子一金箍棒給打死,然後從天上下來一老神仙,甩下個金缽缽,喊一聲"孽畜休走",把他給收了——就是那種等天收的禍害!
  所以羅戰從牢裡出來最懊悔的一件事兒,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
  追求程宇這項大業都尚有一線曙光可以期盼,爹媽是永遠都盼不回來的奢望。

  羅戰握著老太太的手不停地安慰說話。旁邊兒又出來倆挺好心的小姑娘,撐起一把傘擋住毒辣辣的夕陽。小飯館的老闆出來遞了一杯水,問要不要喂點兒水。
  其實很多時候,做好人好事就是需要個挑頭的;有羅戰見義勇為似的站出來了,萬一有什麼牽扯不清的麻煩,反正也都是他給兜著。
  老太太喝了口水,腦袋清醒些了,哼哼著說:"哎呦……哎呦呦……我兒子呢,我兒子,你們幫我給我兒子打個電話……"
  羅戰蹲在跟前,湊近了問:"大媽,您兒子電話號碼您還記得麼?我幫您聯繫。"
  老太太摸了摸衣兜,掏出個紙條。
  羅戰拿著紙條上的號碼正要撥電話,一看這不對啊,這一串手機號碼……咋看著這麼眼熟呢?!
  這些天他打過好多遍、屢敗屢戰、鍥而不捨、爛熟於心的一個號碼,能不眼熟嗎!
  羅戰拿自己手機裡的號碼一對,趕忙趴過來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端詳老太太,怪不得剛才就覺得這大媽看著面善呢,原來真神老佛爺就在眼前啊!
  老太太被羅戰看得都毛了,這小子沒完沒了地看啥呢?這要是四十年前,大媽我知道你小子在看啥,可是現在大媽這張老臉比不得當年閨閣姑娘家的俏模樣了,有嘛好看的啊?
  羅戰笑呵呵地問:"大媽,我說大媽,您兒子是員警吧?"
  "啊?"老太太懵了,頓時警惕地打量羅戰,"你是誰啊?你怎麼知道我兒子是員警啊?"
  羅戰噗哧就樂了,臭美得滿臉都是笑紋兒。
  再給他澆點兒水,他腦門上都能開出一朵燦爛的牽牛花兒!
  圍觀的人都不知道羅戰為什麼這麼高興。
  120急救車都十多分鐘了還沒來,估計堵車堵在三環路上了。羅戰騰得從地上蹦起來,跟老太太說:"大媽,大媽您別著急啊,我有車,我這就開車去!您坐著別動地方,我送您去醫院!!!"

  羅戰開著車把程大媽就近送到積水潭醫院。
  那天傍晚,程宇匆匆吃過晚飯就被報警電話叫出去,半道兒上卻又臨時接到羅戰的電話,這才著急麻慌地往醫院趕。
  到了醫院,程大媽已經瞧完病,從治療室裡推出來了。
  程宇滿頭大汗地沖進樓道,一扭頭,看見的是這樣的場景:他媽媽躺在樓道的一架治療床上,身旁立著個吊瓶架子,正在輸液。羅戰就雙手撐在床頭跟老太太聊天兒,倆人互相聊得正火熱呢,一高一沉的笑聲在樓道裡窸窸窣窣地透著無比的和諧與愜意。

  程宇趕忙過去拉住他媽媽的手緊緊握著,這一路上揪著心,臉有些發白:"媽,媽!您怎麼了……怎麼樣啊?……"
  護士阿姨從治療室出來,又換了一隻吊瓶,順嘴問道:"病人家屬呢?"
  程宇還沒來得及應聲,護士一眼看見羅戰寬闊的身板,認出這是剛才送老太太進來一直樓上樓下忙前忙後的人,指著羅戰說道:"噯?你是家屬吧?你們家老太太原來就有挺嚴重的高血壓,你知道不知道啊?"
  羅戰驀然一愣,趕忙點頭:"哦,高血壓,我知道,怎麼著?"
  護士挺認真的:"我可得好好跟你說啊,你們家老太太歲數大了,這高血壓很容易發展成腦血栓,腦血栓嚴重了會中風你知道吧?所以平時在生活上飲食上要多注意,不能讓她累著,還要保持心情愉快,別惹老人發脾氣!"
  羅戰一疊聲地點頭應著。
  "還有啊,你怎麼能讓你母親這麼大歲數一個人上街瞎溜啊?!——噯?這是你媽媽對吧?"
  "是是是!"羅戰點頭。
  "以後再上街最好有人跟著陪著,要不然高血壓犯了突然摔了,挺危險的呢!"
  護士阿姨劈頭蓋臉就把羅戰數落了一頓,對於照顧老人不盡心不給力的子女表達她的強烈憤慨與譴責,臨了還不滿地低聲嘟囔道,"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個兒都是祖宗!就顧著工作賺錢,顧著自己有家有口兒的了,父母有病都不管了,真是的!"
  羅戰一聽這個也有點兒不樂意了,這其實刺得不是他,而是程宇啊!
  羅戰陪著笑臉兒:"大姐,您也別這麼說,我們怎麼不管父母了?我們挺上心的!"
  護士阿姨虎著臉,估計今天是生理期,脾氣也挺大的:"上心還能在大馬路上躺一個小時才給送來?不上心的能什麼樣啊!"

  一句句數落聽在程宇耳朵裡,特不是滋味,眼神兒就黯淡下來,拉著他媽媽的手,半晌才說:"媽,以後別自個兒出門了,我陪著您唄。"
  程大媽不以為然,笑眯眯地說:"噯,我就是吃完晚飯閑得沒事兒,出去遛個彎兒,今兒就是突然頭暈了,我平常多結實啊,我從來不暈的!……兒子甭擔心哈,甭拿今天這個太當回事兒!"
  "媽,以後也不用做飯什麼的,我從外邊兒買回來吃。"
  程大媽一口否決:"那哪成啊?外邊兒買的那些東西都不健康,你沒看前幾天電視上《全國品質調查報告》節目曝光的啊?那都是味精,五顏六色的添加劑,地溝油,舊皮鞋什麼的,媽哪能讓你天天吃皮鞋啊?我給你做的最健康了……"
  程宇小聲嘟囔:"您就是別太辛苦了麼……"
  程大媽白了她兒子一眼:"你甭讓我操心我就不辛苦了,你趕緊娶個媳婦回來,我就再也不用伺候你了,以後讓媳婦伺候你就成了!"
  羅戰在旁邊特想插話,大媽,其實不娶媳婦也能有人伺候咱程警官,不就是平日裡給他做做飯,再陪老佛爺您聊個天、遛個早兒麼,這活兒我就能接啊!

  程宇把羅戰拽到一邊兒,小聲問:"掛號費治療費輸液費你剛才都付完了?"
  羅戰點頭:"都付過了,你不用操心。"
  程宇掏錢包說:"一共多少錢,我給你。"
  羅戰擺手:"甭給了,你跟我還這麼客氣!"
  程宇拽住人說:"什麼叫甭給了啊?該多少就是多少,你把單子都給我看看。"
  羅戰挑眉呵氣道:"我說程宇,咱先不忙算帳呢,咱來日方長,我過兩天還去你們所裡報導呢,回頭你再跟我慢慢算錢,成吧?"
  程宇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又挺愧疚,特誠懇地說:"今兒真得好好謝謝你,麻煩你了……"
  羅戰一擺頭,笑得親昵:"不麻煩!我看見你媽媽就覺得親近,真的,我們倆剛才聊半天了,特投緣!以後咱媽有啥事,那也就是我羅戰的事,你跟我打聲兒招呼就成,我一定隨叫隨到!"
  羅戰特意狠狠地強調了這句"咱媽"!
  這一聲"媽"叫得那叫一個厚顏無恥與理直氣壯,聲調裡透著一股子雞犬終於登堂入室得道升天的猥瑣歡樂心境!

  程大媽讓兒子回去,繼續值他的夜班去。
  程宇說:"我請假了,晚上就在這兒陪著您。"
  羅戰說:"不用你陪著,我陪就成,我又不用值夜班,我幫你照顧。"
  讓羅戰一個人陪著怎麼成,這叫一個什麼事兒?!自己忙得沒日沒夜地給全管片兒的人民群眾伺候爹媽,偏偏把自己的親媽給漏了,摔倒在路邊上都沒人管!做兒子做到這份上,說出去會被人戳脊樑骨的,程宇心裡可內疚可難受了。
  萬幸的是被羅戰撞見了,幫了一把,要不然真出個什麼事兒,程宇簡直不敢想自己怎麼辦。
  程大媽瞧著羅戰跟程宇那個親熱勁兒,納悶了:"我說小羅同志啊,我剛才還忘了問你,你跟我們家程宇,是好朋友啊?挺鐵的啊?"
  羅戰點頭,順勢親親熱熱地摟著程宇:"那可不是哥們兒麼,我跟程警官特別鐵!"
  程大媽笑眯眯地問:"你跟他是哪一類朋友啊?"
  羅戰不解:"呦,程宇的朋友還分門別類啊,有講究啊?"
  程大媽笑說:"那當然有講究了!我們家程宇不愛說話不愛搞事兒,平常說得上話的朋友就兩類,一類是他同事,都是員警麼,一幫年輕小夥子;另外一類就是他抓過的、改造過的、教育過的,犯過事兒的年輕人——小羅啊,你屬於哪類啊?"
  羅戰面癱,撇嘴,扭頭瞪程宇。
  程宇掩面,嘴角抽動,酒窩乍現。
  程大媽上下打量羅戰,很有經驗地直接給羅戰定了性:"小羅啊,以大媽我的眼力,我瞧著你不像個員警。"
  羅戰哭笑不得:"我說大媽,咱們程宇同志就不能有第三類朋友麼?我就是一個異類成不成?我跟他別的朋友都不一樣,真的,我們倆的交情,別人絕對都比不了!!!"

  羅戰果真在醫院陪了一晚,端茶遞水,盡心盡力,又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好說歹說跟護士阿姨在某間治療室裡討了一張床,讓老太太睡在小屋裡。
  程宇不是特別能聊,遠沒有羅戰能侃愛犯貧,三人行基本成為羅戰跟老太太一唱一和,把程大媽哄得心情無比舒暢,跟羅戰那是一見如故,喜歡上這小子了。
  程宇後來趁他媽媽睡過去的時候,說:"羅戰,我欠你個人情,改天請你吃飯。"
  羅戰眨了眨眼,一張大臉就湊近了過來:"呦?程、警、官,以前每回不都是我上趕著請你吃飯麼?你怎麼忽然想起請我了呐——"
  "……我想謝謝你成麼?"
  "成!真難得,這心意我領了,這頓飯我一定得好好吃!"
  羅戰笑得十分得意,熱辣辣的呼吸噴到程宇耳朵根上,噴得程宇想拿大耳歇子扇他。
  羅戰覺得這事兒就叫作好人有好報!
  果然還是當個好人心裡踏實,快樂,舒坦,這一趟助人為樂真是太值了!

16、因病獲福

  程宇因為他媽媽犯了這麼一次病,歇了好幾天假。
  說是歇假,其實完全不可能全天候休息。

  他們這間什刹海派出所,管著前海後海一大片老城胡同,管片兒範圍北至德勝門,南到北海公園,西臨新街口,東接北新橋。
  派出所裡一共就三十幾個民警,一個所長,兩個副所長,政治指導員,戶籍民警一坨,內勤民警一坨,網警兩位,督察兩位,除此之外最大的一夥人就是分管刑偵治安的員警,一個蘿蔔一個坑兒,一個蓋兒配一口鍋,少了哪個都不成。
  以程宇的專業和資歷,要是整天就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給街坊居民辦戶口卡,這活兒他當然也能做,但是就屬於糟蹋人才了。他自然是刑偵分隊的骨幹。這夥人是最忙的,不僅要成天出外勤,治安巡邏,打擊違法犯罪,掌控管片兒區域內的嫌疑分子重點盯防對象,抓回來的人還要挨個兒審理,尤其夜班接警的任務最重。
  在派出所這一幫同事裡邊,程宇算是履歷表挺牛掰的,公安大學的本科雙學士畢業,各項考核成績都很優秀,畢業就分配進入市局刑警大隊。
  同事們私底下一致認為,程宇就是因為那場具體詳情其實大家也不太清楚的事故把前程給耽誤了!右手廢了,槍不能打了,沒辦法了才從刑警隊裡退下來,不然這小子挺有前途的。
  但是也因為程宇的資歷,他進派出所時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一進來就是二級警司,深受所長副所長指導員的器重。

  所長跟程宇說,好好照顧咱媽,准你三天假,你每天不用早上八點鐘來,十點鐘過來就成,然後晚上六點我讓你準時下班!
  羅戰聽說了,瞪大眼睛質問:"噯喲我靠,我說程宇,這就是你們領導給你准的'假'啊?這忒麼的也叫'放假'啊?"
  程宇仍然是一副習慣性受虐的表情:"怎麼了?"
  "你們領導也真好意思啊?一天八小時坐班兼外勤,這也叫'放假'?!"
  程宇解釋道:"領導這就算對我不錯了,我這每天比同事少一倍的上班時間呢。"
  早上十點才上班,就有時間照顧老媽起床洗漱,買早點,再把中午飯弄出來。
  晚上六點鐘准點兒下班,就有時間回家做晚飯。
  程宇覺得,領導多麼通情達理啊,刑事治安分隊的同事們平時從來都沒有六點准點兒下過班!

  羅戰自從這件事跟程大媽攀上了交情,於是開始厚著臉皮不請自來,天天來程宇家報導。
  程宇在院子角落裡跟羅戰遞眼色,你怎麼又來啦?
  羅戰每次來還都不空著手,手裡提著各種五花八門的東西,對程宇的威懾眼神視而不見:我又不是來看你的,小樣兒的你甭臭美了,我是來看大媽的!
  程宇說:"我媽我自己照顧就成,不用麻煩你。"
  羅戰說:"我樂意過來瞧老太太,怎麼了?我自己沒媽,我喜歡你媽這人,我就想孝順孝順她,不成啊?"
  羅戰還不依不饒地臭美了一句,笑得特壞:"程宇你也甭太自私啊,你們家老太太喜歡我,你瞧著不樂意了吧?你是嫉妒了吧?老太太也有交朋友的權利,你沒有理由限制她!"
  程宇現在覺得羅戰這廝比胡同裡的哪個大媽都更加難纏!

  程宇白天去上班兒的工夫,羅戰就主動陪程大媽在家裡聊天,做飯。
  程家在這戶大雜院兒裡占了一大間和兩小間屋子,程宇睡在有沙發茶几和電視的大間,程大媽睡小間。自從程老太爺和程爸爸相繼去世之後,那間背陰的小書房也就慢慢變成了雜貨鋪,堆滿古董垃圾,還保留著老太爺傳下來的那張極有年代古舊感的紅木書桌。
  羅戰白天閑得沒事兒,就買一堆材料和傢伙事兒回來,給程大媽做好吃的。
  這是羅戰最拿手的,他是存著心在程大媽和程宇面前顯擺,歇了虎子掀門簾兒——露一小手兒。
  午後的陽光掠過紅木棱子小窗,穿透綠瑩瑩的窗紗,暖洋洋地堆在大間屋的桌案上。羅戰站在案前鼓搗他的京味兒小吃,程大媽給他打下手,看得嘖嘖稱讚,哎呦喂,大媽就沒見過哪個禿小子這麼會做好吃的!
  羅戰把綠豆面和白麵混合成很細的麵糊糊,在餅鐺裡攤成極薄的煎餅皮,擱在案板上。
  餡兒料是程大媽用擦子擦出來的胡蘿蔔絲兒,香菜末子,再拌上白胡椒粉和五香粉,香噴噴的。
  在煎餅皮上鋪了餡兒,再蓋一層煎餅皮。
  這玩意兒是老北京坊間的特色小吃,名曰"咯吱盒"。
  傳說是慈禧太后親自嘗過的小點心。太后老佛爺吃完兩塊沒過癮,李蓮英按規矩要把菜端走了,太后攔著說:"別端走,擱——著!"於是這道小吃就有了太后親賞的名字:咯吱!
  羅戰操刀,把夾餡兒大煎餅小心翼翼地切成寬條兒,還跟程大媽講解:"先切寬條兒下鍋炸,炸完了再切成菱形小塊兒,不然下了鍋容易散!"
  程大媽虛心地點頭稱讚:"噯你這小子,你也忒能幹了!我們家程宇讓我和他爸給慣的,就不太會做飯!"
  羅戰笑說:"不打緊,他不會做我做啊!您只要樂意賞臉吃,以後我常來給您做飯!"

  吃過午飯,羅戰沏了一壺茉莉花茶,特有耐心地陪老太太聊天。
  聊天的話題自然基本都圍繞著程宇;程大媽是有心誇耀自家寶貝兒子,羅戰是存心打聽程宇的各種隱私。
  程大媽問:"小羅噯,你認識我們程宇多久了?"
  羅戰說:"挺久的,好多年了。"
  "你們以前不是同學吧?"
  "不是不是……我可沒有程宇學習那麼優秀,還能考上八中!"
  程大媽特激動:"你都知道啊?他們八中出名的校友可多了,就那個沈祥福,以前北京國安隊的主教練!……還有個唱歌的,叫什麼狼的,唱校園歌曲的!"
  羅戰點頭:"知道,我知道,老狼,唱《同桌的你》的那位!"
  大抵每個做母親的,聊起自家優秀的兒子,都特來精神,特別亢奮。程大媽從櫃子裡掏出塵封久遠的好幾隻牛皮紙袋,給羅戰一一展示。
  羅戰倆眼放光,一件一件翻看得津津有味兒:"哎呦,小學時候還是三好學生呐……
  "考試成績都挺不錯的啊!數學動不動就考九十多分啊,比我的考試分兒翻了一倍,我總是考四十五……
  "哎呦,程宇小時候就長得這麼可愛啊!看其他男生都歪瓜劣棗、髒不啦唧的,就程宇穿得最整齊,噯這小紅領巾系得,挺著小胸脯,規規矩矩的,還抿嘴樂著,這小樣兒的!"
  羅戰把程宇上小學時的小帥哥照片端在手心裡,使勁地瞧,愛不釋手。
  程大媽特驕傲地給羅戰指點,每一張學生時代的集體合影裡哪個小男孩兒是程宇。倆人很歡樂地分享程宇從小到大的所有照片,各自心裡都是一片春暖花開草長鶯鳴,那美好的起膩的滋味兒,真是無法對外人言說。
  程大媽笑得滿臉皺紋開花兒,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跟羅戰說:"他們中學班裡,那時候可多女孩兒都喜歡我們程宇了!"
  羅戰笑問:"真的啊?"
  程大媽特自豪,眼角都飛起來了:"當然了,三天兩頭有女孩兒往家裡打電話呢!我們程宇一般的女孩兒他都不招,不愛搭理人家,心裡可有主意的!"
  羅戰很有興致地打探:"那程宇當初怎麼想起當員警的?"
  程大媽擺手說:"咳,男孩子麼,喜歡拿槍,就愛好這個!當初我也想讓他考個好點兒的大學,他非要去做公安唄,他心裡有主意……"

  程大媽念叨著念叨,臉上的笑模樣慢慢地就沉下去了:"咳,我們程宇啊,就是命不太好,那時候在市局刑警隊裡幹得挺好的呢,他們大隊長特喜歡他,誰不喜歡他啊……"
  羅戰垂下眼,緩緩地介面道:"是麼,那時候,怎麼回事啊?"
  程大媽頓了頓,抬頭問羅戰:"你知道我們程宇,一條胳膊,受過傷吧?"
  羅戰面無表情地僵硬點頭:"我知道。"
  程大媽略微納罕:"你還知道這個事兒啊?……那你跟我們家程宇還真挺鐵的哈?他最不愛跟別人說這個了,跟誰他都不說。"
  羅戰低頭給老太太添茶水,半晌沉著聲問:"那程宇後來……沒想著轉行?"
  程大媽發愁地說:"他大學念得就是公安,能轉什麼行啊?再說轉業也得他自個兒樂意啊,這孩子脾氣可倔了!"

  那天,程宇從急救室裡推出來,羅戰隨後就被押解送監了,沒看到後來發生的事兒。
  程大媽趕到病房裡看見她兒子那樣兒了,一條胳膊幾乎要截肢了,命差點兒沒了,當時就快急瘋了心疼死了,哭天抹淚地抱著程宇哭了一會兒,又去找程宇的大隊長,說程宇這工作不能幹了,說什麼也得讓我們家兒子轉行,你們領導幫我勸勸這孩子吧,別再幹員警了,這是要命的事兒!
  大隊長也很體恤地勸程大媽,程宇這位小同志,我們領導都是很喜歡很器重的,這次受傷純屬意外事故,我們也很難過!程宇屬於工傷,醫療費用上我們局裡都會負擔,這個事兒大媽您可以放心。
  程大媽說,這不是工傷不工傷費用不費用的事兒,平時動刀動槍的我就整天擔驚受怕,這回真出事兒了!程宇是他們老程家千頃地的一根獨苗兒啊,他還沒娶媳婦呢!孩兒他爸走了好多年了,你說我守寡這麼多年我就守著這麼一根苗兒,我們家程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甭活了我怎麼去見他爸爸啊嗚嗚嗚嗚嗚……
  程宇拗不過他媽媽那一陣子每天在病床前哭,自個兒心裡也難受,養好傷之後就調職到什刹海派出所了。
  因為他右手舉不起槍了,手掌抖得厲害,瞄不准,於是就進了基層派出所。這也是程宇和他老媽互相妥協以及領導體恤照顧的結果。程大媽認為做片兒警要安穩多了,而且這派出所就在自個兒家門口,每天啥時候想見都能見著兒子,絕對跑不了,放心了。

  小窗外的日頭緩緩西沉,暖暖的陽光籠著小屋裡沉浸在各自回憶中的兩個人。
  程大媽悶頭坐著,心裡特不是滋味:"熟人給我們家程宇介紹了好幾個物件,都沒成。我覺著吧,人家那些閨女表面上沒往那方面說,心裡肯定也都在乎,覺得他,他那條胳膊不太好使喚吧……雖然外表也看不出來……"
  羅戰一聽這個就反駁道:"咋不好使了?那是那些姑娘們不識貨!程警官好使著呢,程宇在外邊兒多能幹啊,他比誰差啊?"
  程大媽小聲嘮叨:"是啊,我也沒覺得我兒子比誰差啊,可是要是嚴格說起來,他這也算是殘疾了吧……以後娶不著媳婦,沒人照顧他,可怎麼弄啊……"
  羅戰一聽那倆字,立刻就受不了了,心口被人掐著擰著似的抽抽地疼。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沉著臉,平日裡吊兒郎當神侃胡混的德性收斂得無影無蹤,像一尊黑黢黢沉默的雕像,胸口確是一陣翻江倒海抽筋瀝血刀割斧劈般的痛苦和愧疚。
  自己這算是幹嘛的呢?
  跑這兒來報恩贖罪來了,還是戳人家痛處呢?!
  要說實話麼?
  還敢說實話麼!
  老太太看來是真不知道他是誰,這要是哪天弄明白了,估計就沒心情在這里拉著他聊家常了,案板上那一盆生胡蘿蔔餡兒現在就直接糊他臉上了,拿擀麵杖和笤帚疙瘩把他打出去!

  程大媽說著說著,拿手抹了抹眼角,叮囑道:"小羅同志啊,大媽今兒跟你說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去跟程宇說,知道麼?"
  羅戰默默點頭:"嗯。"
  "我們家程宇特不愛跟人說這事兒,你別跟他提啊,別讓他心裡又彆扭了。"
  羅戰喉頭有些哽了:"我知道……"
  程大媽的話音兒裡特委屈,眼淚嘩嘩的:"我每回想起來也挺難過的,你說我這兒子生下來的時候好好的呢,長得可好了,可漂亮了,不缺胳膊不缺腿兒的,你說說,怎麼就忽然成殘疾了呢……"
  羅戰顫抖著聲音打斷了老太太:"大媽,我覺得,程警官是一個特好的員警,真的,我覺得他這人特好,特別好……"
  他從沙發上騰得站起身,兩手攥得自個兒的手骨幾欲斷裂。
  "大媽,我,我,其實我就是……我出去上個廁所!"
  羅戰說罷匆匆地跑出屋,踏進太陽地裡,浸濕的眼球被屋外的陽光刺得生疼。

  傍晚,程宇下班回來,看見大雜院門口的牆旮旯底下,鋪了一地七八個煙頭……
  "羅戰?"
  程宇心頭一緊。羅戰這邊兒有個風吹草動的,特讓人操心,程宇總是惦記著,不知道這人又玩兒哪一出了。

17、引狼入室

  程宇進門兒一瞧,大雜院兒炊煙嫋嫋,滿院香氣逼人,充滿人間煙火的溫暖味道。
  半個院子的街坊鄰居都圍在小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圍觀羅戰同志做飯!

  住在大雜院兒裡,鄰里間共用廚房,七八戶人家只有兩間小灶房,做飯都要排隊搶位。
  今兒個某一間小廚房被羅戰徹底霸佔住了,一圈兒人圍著大呼小叫得:"這做得是什麼啊,這麼香啊,小夥子手藝還真不錯嘛!……噯,多做點兒給大夥嘗嘗啊!"
  程宇透過小窗戶瞧見羅戰上身只穿了緊身白背心,後脖梗子被毒太陽炙烤成暗紅色,熱汗奔放地流溢,徹底被洇濕的螺紋布料下透出浮雕般的肌肉紋路。
  羅戰做飯的架勢極其專業,切絲切片的刀工細緻利索,結實的銅色手臂端起一口鑄鐵鍋,顛菜顛得均勻敞亮,橫三豎四,左五右六,頗有節奏感,炒個菜竟然也能炒出江湖老大那一股子排山倒海氣焰囂張的霸道氣勢,灶上橘紅色的火苗在這人的眉心眼底升騰跳躍。
  程宇站在院兒裡怔怔地看,那一瞬間突然就覺得今天的羅戰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充滿了市井家居小日子的凡俗親切感,鋪面而來的是松木香油撲鼻的馥鬱。
  他手裡還推著自行車,都忘了把車支到牆角,不知不覺,凝視的時間就有點兒長了……

  羅戰抬眼瞧見程宇回來,也沒說話,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很瀟灑地拿眼神和下巴跟程宇打了個招呼。
  他齒縫裡還咬著一根兒煙,一手持鍋,大火,蔥薑蒜熗鍋,另一隻手變戲法兒似的唰唰唰往鍋裡均勻地篩了一層細鹽,調汁兒,勾芡,最後麻利兒地澆汁兒裝盤,齊活!一道魚香鹹肉茄子卷,色澤油亮,香氣四溢!
  程宇手揣進褲兜裡,踅進廚房,伸脖子小聲嘟囔:"你今兒個幹嘛啊你這是……"
  羅戰一手把煙從嘴邊拿開,在灶邊磕了磕煙灰,甩眼皮子給程宇拋了一個只有對方能覺察到的媚眼兒。
  程宇的目光立刻從羅戰的臉挪到案板上的菜盤子裡,臉色被灶火熏得有點兒發紅,發燙。
  羅戰故意伸手用力捏捏程宇的腰,小聲兒說:"廚房熱,去到屋裡歇會兒,陪你媽聊天兒去。還有倆菜,我一會兒就弄好。"
  程宇聳了聳肩膀,哼道:"用我幫忙麼?"
  羅戰發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程宇跟他說話的口氣已經溫柔多了。
  "你會幹啥啊?"羅戰咧開一嘴白牙嘲笑道,"你幫忙使勁吃就成!"
  "不是都說好了,我請你吃飯麼……"
  "飯館兒做的有我做的好麼?你嘗過我做的麼?我告訴你這菜你在外邊兒都吃不著,老子現在開飯館兒都不親自下廚了,不伺候別人!"
  羅戰表情十分得瑟狂妄,說著話拿手捏了幾塊香乾兒,直接遞到程宇嘴邊。
  程宇神色間只猶豫了半秒鐘都不到,張開嘴。
  羅戰略顯粗糙的拇指和食指一起碾過程宇的嘴唇,還替程宇擦乾淨沾在嘴角的芝麻粒兒。
  他的手指膩膩的。
  他的嘴唇軟軟的。
  這是羅家老爺子的家傳秘制手藝,香乾兒毛豆都是拌了核桃油的,滿嘴香氣四溢,程宇當真沒嘗過這麼精緻特色的小菜。
  旁邊兒有鄰居閒話道:"呦?小程,這是你哥們兒啊?"
  沒等程宇答話,羅戰就接茬兒說:"我倆是親哥們兒,親的!"
  程宇端了兩盤菜色紅紅綠綠香噴噴的炒疙瘩,分別端去蓮花嬸和侯大爺屋裡,被狠狠贊了一通。
  程宇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做的,甭謝我,是我哥們兒做的。"

  窗下的小茶几兒上擺著一桌各色菜肴,三口人歡歡樂樂地吃一頓家常飯。
  程大媽坐在沙發上樂得猛誇羅戰:"程宇你看看,人家小羅做得多好,你再看上回你給我熬的那鍋粥!粥糊成一坨嘎巴兒,鍋底還漏了……"
  羅戰和程宇倆人,一人拿了一隻小板凳,乖乖地坐在茶几兒兩頭吃飯,瞧著就跟家裡養了倆帥兒子似的,倍兒有面子,氣氛倍兒和諧。
  身後的小電扇猛吹著風,吹透了羅戰那一身無比淋漓暢快的熱汗。
  羅戰用眼神兒瞄程宇,見縫插針地問:"程宇,這炒疙瘩……比上回那個,如何啊?"
  程宇把臉埋在碗裡用力地扒菜扒飯,咕噥道:"嗯,挺好。"
  羅戰略微有些失望,難怪對方不愛提以前的事兒,自己這邊兒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程宇皆浮雲了,可是程宇這傢伙似乎把倆人之間那些往事早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今天被程大媽交心的一席話說得特難受,心裡有愧,在門外抽掉一包煙,篤定心思,重整旗鼓,雄赳赳氣昂昂地又殺回程家大屋。他羅三兒幾年前就認准了的人,這輩子絕對不會放手!
  程宇吃掉一大碗炒疙瘩,又開始撥第二碗,飯量極佳,自言自語,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你做的,比劉家小館做的好吃。"
  羅戰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通往延慶監獄的山路旁,那個小鎮裡,那間小飯館確實叫作劉家小館。他的心思頓時又潮水氾濫、變暖回春了,於是拿筷子點著他做的糖卷果和咯吱盒,招呼程宇玩兒命地吃。
  程宇用力嚼著甜絲絲蘸滿芝麻鹽兒的糖卷果,一雙亮晶晶很漂亮的眼望著羅戰,詫異道:"你怎麼還會做這個啊?這個做起來原料特多,特別麻煩吧?"
  程宇慢慢地嚼著,品著:"山藥,大棗兒,青梅,核桃仁兒,瓜子仁兒,芝麻仁兒……還擱了什麼?"
  羅戰笑道:"糖桂花。"
  程宇問:"也是你爸教你的?"
  羅戰點了根兒煙,黝黑深澈的眼睛望著程宇,搖搖頭:"我爸不會做這個,這是回民小吃,我最近幾個月現學的……你喜歡麼?"
  程宇埋頭笑笑,笑得眼神深邃。

  俗話說,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程宇這才嘗過羅戰親手下廚的一頓飯,那一盤咯吱盒擺在茶几兒上還沒掃蕩完呢,之後一天下班回來,羅戰果然在他家候著,憋他呢,準備再次挑戰程宇已經一步步向後退讓的底線。
  程宇一進家門兒,就發現他老媽正在收拾那間廢置多年不用的小書房。
  "媽,收拾我爸的東西?"
  "可不是麼,破爛兒堆太久了,都收拾起來,就能住進個人兒了。"
  程宇納罕:"住誰啊?"
  程大媽熱情地朝大屋裡吆喝一聲:"小羅 ,你快過來瞧瞧,這屋就是小了點兒,只能搭個鋼絲床,你怕是住不慣我們這麼小的屋子吧……"
  羅戰滿面放光地探頭過來應聲:"住的慣,就這屋就成!大媽您真好,真謝謝您了!"
  程大媽心裡還挺歉疚的:"可是這屋朝西北,夏天曬得跟蒸籠似的,冬天特別陰冷,以前都是做書房的,沒睡過人呢,條件不好,怕你住著不得勁兒啊孩子?"
  程宇一把拽住羅戰後心的衣服,把人拖到角落裡:"你什麼意思啊?"
  羅戰笑得極其陰險:"我說,程、警、官,上回我交待您,讓您幫我找房子住,您百忙之中沒抽出空來理我這茬兒,或者您壓根兒就沒打算管我,就讓我長期駐紮拘留室了,對吧?"
  程宇:"……"
  羅戰輕吹一聲口哨:"現在不用您幫我找房子了,我已經找著了,我以後就租你們家的小屋住!"
  程宇瞪大了眼:"我說羅戰你這人……"
  羅戰正兒八經地補充道:"程宇,我給大媽付房錢的,我是'租'你們家的房子,我絕對不白住!"
  程宇心想你租也不成你花錢買都不成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你?!
  羅戰你這傢伙都登堂入室住進我們家了你!!!

  程大媽把那張舊鋼絲床騰出了位置,很貼心地鋪上雙層褥子,又抱給羅戰一床薄被:"我說孩子,就在這兒睡著哈!什麼房租啊?房租不用給,大媽知道你現在困難,不收你錢!"
  羅戰答應著:"房租我肯定給您,我天天給您和程宇做飯!"
  程宇那張帥臉都快要癱瘓不遂了,追著說:"媽,您讓羅戰住咱家來,這,這合適麼?這人其實,他有別的地方住……"
  程大媽抬起頭看著兒子,面孔就板起來了:"程宇,進屋來,媽這還有話要問你呢!"
  程大媽把大屋的門嚴嚴實實地一關,坐在沙發上,拷問兒子:"程宇,關於小羅的事兒,你沒跟媽說實話吧?"
  程宇的臉色立時露出窘困:"媽……什麼實話啊?"
  程大媽:"人家小羅都跟我一五一十地說了!"
  程宇:"?!"
  程宇拿刀片樣憤慨的眼神兒削羅戰:羅戰你這廝都跟我媽跟前白呼什麼了?以前咱倆之間發生的那事兒那是我媽這輩子最傷心的事兒你能不能不提啊羅戰你個煩人的傢伙?!
  程大媽不滿地拍著大腿說道:"程宇,你怎麼沒告訴媽,你這朋友進過局子,剛剛放出來了,爹媽親人都沒了,就一個人,走投無路無處安身孤苦伶仃的?!"
  程宇吭不出聲,瞟著羅戰那一副計畫得逞得意忘形的大尾巴狼似的德性,從那張臉上怎麼也沒看出"走投無路"和"孤苦伶仃"這八個字來!
  程大媽痛心疾首地教育兒子:"程宇我這幾天都瞧出來了,你對人家小羅特冷淡,這事兒就是你做的不對了!小羅不就是以前犯過錯誤,失過足,可是曾經墮落過咱們也得允許人家改過自新,重新做個好同志!在人家最困難的時候,咱能幫就幫一把,雪中送炭啊!"
  羅戰極力地繃住表情,可憐見兒地縮著肩膀裝傻充愣。
  程宇咬牙切齒地咕噥說:"媽我沒有不幫他,這完全是兩碼事兒!他,他這人吧,他其實根本用不著住到咱家來,他挺好的他過得好著呢他……"
  程大媽不解地問:"程宇你是不是有點兒歧視人家小羅同志啊?媽也明白,你整天接觸社會上這樣那樣的一些人,難免心裡會對小羅有一些看法,但是媽從來就不這麼想……"
  程宇連忙矢口否認:"媽——我沒有啊,我沒歧視他,您說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程大媽一拍腿:"所以說,咱們就幫幫人家小羅同志,沒有爹媽,沒有工作,連個家都沒有了,多可憐啊!哎呦媽我今兒聽了難受極了,你怎麼就能無動於衷呢!"
  程宇:"……"
  程宇心想,我對他無動於衷?!
  程大媽就快要自己把自己感動得聲淚俱下:"更何況,那天媽摔倒在那路邊,你忙工作你也顧不上我,你忘了是哪個開車把我送到醫院去?!當時周圍那麼多人,就小羅這孩子心眼兒最好,最善良,就是他主動伸手幫了我一把!"

  程宇就差沒當場躺到地上,舉四隻手腳投降。
  羅戰偷偷衝程宇眨巴眼皮子,唇邊笑得甭提多麼得意和邪氣。
  程宇覺得羅戰比那傳銷團夥邪教團體的還厲害,老媽就這樣被洗腦了,忽悠了!
  羅戰一定是在那炒疙瘩裡邊兒下迷魂藥了。
  這廝就這麼住進來了,住到他的隔壁!
  羅戰那副擠眉弄眼很不要臉的德性,分明就是在跟程宇挑釁:這貨皮厚,膽兒肥,純公害,黏上了就甭想甩掉,千萬別沾,沾上算你倒楣!
  程宇特想跟他媽媽說,媽您絕對是被這臭小子給暗算了,這人其實一點兒都不可憐他可精了他就一大尾巴狼!媽,您這一招棋就叫作引狼入室!

18、久違的擁抱

  小程警官一貫出色的職業素養就決定了,他對大尾巴狼的齷齪動機判斷是十分正確的。
  羅戰當然不至於走投無路無家可歸。
  雖說當年判刑入獄時,名下的生意被扣上黑社會的大帽子,大部分慘遭查抄充公,他畢竟還有四散在京城各個角落的小兄弟,時時刻刻準備團結在戰哥的周圍,東山再起,攜手創業,共同致富。
  羅戰出獄的時候,延慶監獄的大鐵柵欄門前圍了十好幾輛車子,一群小弟,舉著牌子橫幅,扛著大包小包,兩眼淚汪汪的,戰哥你可出來了,兄弟們這三年多被條子掃蕩得連稀粥都快喝不上了,眼巴巴地就等你回來重振旗鼓呢!
  所以羅戰有房住,也有車開。他還與人合夥開著好幾家飯館兒呢,遠沒有混到衣食不濟落魄狼藉的地步。

  羅戰這次扛起鋪蓋捲兒搬家,他手底下最親近的小弟"麻團兒武"一路不甘心地追在他屁股後頭。
  麻團兒武年紀輕,一顆腦袋長得圓溜溜的,發茬兒剃得很短,臉也挺喜興的,嘴賤愛貧,因此得了這個很可口的綽號,"麻團兒"。
  "我說戰哥,戰哥,您在我家裡住得挺好的,為什麼搬走啊您?"
  "老子找著新地方住了,不用麻煩你了!"
  楊油餅的飯館兒裡,一班兄弟坐在一塊兒喝酒聯絡感情。
  麻團兒武在飯桌上哭喪個臉說:"戰哥你不能就這麼走啊,你搬出去了,兄弟們現在知道了能饒得了我麼?他們肯定以為是我容不下大哥把你擠兌出去了!回頭我還不得被他們削了!"
  羅戰對一班小弟笑說:"老子才不是被擠兌出去呢!我搬出去有好事兒,你們都不懂,你們別攔著我!"
  兄弟們確實搞不懂,羅戰為嘛偏要搬出去住,而且還是搬到後海小胡同的平民大雜院兒裡。
  現如今住慣了樓房甚至別墅的人,誰還能受得了住大雜院兒啊!解放前留下來的百八十年歷史的破爛小平房,冬冷夏熱,有暖氣但是沒空調,公用廚房、水龍頭,蹲坑的公廁,滿院兒晾的都是各家洗的衣服和小孩兒用的尿褯子,冬天家家戶戶屋簷兒底下碼一溜兒凍大白菜!!!

  羅戰就這麼大剌剌地在這間大雜院兒裡住下來了。
  這人生活習性屬夜貓子型。程宇每天起早兒推著自行車去上班時,趴窗根兒底下一瞧,羅戰一定是在鋼絲小床上抱著被子,睡得呼呼的,香著呢。
  白天羅戰出門上工,去附近兩家飯館兒裡盯著,見朋友,籌資金,跑進貨。
  等到程宇晚上下班回到家,羅戰一定已經在小院兒裡。香噴噴的飯菜做好了擺在桌上,院兒裡幾個大爺大嬸圍起一桌正搓麻將呢。
  羅戰咬著煙,曖昧地眨巴眼皮兒,跟程宇打招呼。程宇伸脖子瞧了一眼,哼道:"玩兒上手了?"
  羅戰咧嘴一笑:"放心,程警官,我們玩兒的是不帶彩兒的!在你眼皮底下可不敢。"
  蓮花嬸坐羅戰的上手:"八條?碰!……三筒。"
  羅戰伸手就把蓮花嬸的三筒給收了,若無其事地順手又丟出一張:"二萬。"
  "二萬?!坎張兒!"程大媽坐在羅戰下手,亮嗓兒興奮地揮開旁邊的人。
  蓮花嬸瞪倆大眼珠子:"大姐,我說您怎麼又和啦?!"
  程大媽可樂呵了,得意地把牌一推:"我就單釣二萬!"
  程大媽美滋滋兒地從另外仨人那裡又劃走一大堆籌碼兒。
  老太太手裡已經攢了一兜子五顏六色贏的碼子了。
  蓮花嬸跟程宇抱怨說:"小程,你媽今天手氣特壯唉,我們出啥牌她都能和,真神了!"
  程宇偷瞄了一眼羅戰的牌,操,這小子簡直諂媚得太不要臉了,明明自己手裡有一二三四萬,停一四萬,丫愣是把坎張兒的二萬送出去讓老太太和了!只要羅戰哪一天坐到這牌桌上,程大媽就一路顛著狂贏,心情爽絕了,高血壓都快要無藥自愈了!
  羅戰打牌正經是在道兒上很能上檯面的水準;這張桌上他想讓誰贏,誰就能贏。他自己手裡若是實在沒有程大媽要的那張牌,也能想辦法勾搭蓮花嬸或者侯大爺把那張牌漏出來。

  又一天下班回來,程宇看見一夥人圍著小院兒裡那棵老槐樹,仰著臉往樹上吆喝。
  羅戰那一百六十來斤的份量,掛在老槐樹晃晃悠悠的樹杈子上呢!
  蓮花嬸家的小花貓爬到樹上玩兒,然後就慫了,害怕了,自己不敢跳下來。
  蓮花嬸說這貓可是我命根子啊萬一摔壞了咋辦啊!咱打電話報警吧,讓小程或者他們同事過來幫我把貓救下來。
  羅戰說報警幹嘛啊?這事兒還麻煩程警官跑一趟,他上班多累、多辛苦啊?!不就是一隻貓麼!
  於是羅戰架梯子爬上去了。
  程宇一看趕緊扔下自行車,跑過去吼他:"你慢著點兒,你別逞能再摔著了!"
  羅戰把那嚇得喵喵叫喚的小貓咪抱下來,程宇在下邊兒給他扶梯子,生怕這人一腳踩空了。

  程宇每週末固定替侯大爺買菜的義務勞動,也被羅戰特蠻霸地接手了。他都不用去超市買,每次直接從飯館兒進的貨裡,挑出幾捆兒最新鮮水靈的菜,給程大媽和侯大爺每家各拎來一大兜子。
  大雜院兒裡的街坊鄰居都誇獎小羅同志是個極品的好同志。
  "這小夥子不錯,外表瞧不出好處,但是熱心啊,幹活兒做飯也利索,心眼兒也好!"
  "程宇你這哥們兒真不錯,挺地道的!"
  程宇就這麼眼瞧著羅戰一步又一步地,收服他身邊兒的人。羅戰這人表面上吊兒郎當,其實心挺細的,而且特有主意,有拼勁兒,卯上一個目標,這輩子不達目的絕不甘休!

  咱小程警官不是榆木疙瘩的蠢腦瓜,也不是鐵石秤砣的硬心腸。他心裡能不明白麼?能看不懂羅戰都在幹什麼?
  能沒反應麼?能徹頭徹尾無動於衷麼?
  除非程宇是個大傻子沒心沒肺。
  可是程宇一點兒都不傻,對身邊兒的風吹草動他心裡明鏡兒著呢。
  這些日子心裡頭濕漉漉、燒慌慌的,一根電線被雨水澆短路了似的,程宇也不願意琢磨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有些事兒最禁不起細琢磨。

  羅戰成功地進駐程家,這些日子心裡特高興,有天晚上,非要拽著程宇出去跳舞。
  跳什麼舞啊?程宇說,我從來不跳舞,我就不會跳舞。
  羅戰說,那是因為你以前沒認識我,所以你不會跳舞!你這人活得就像一盤兒用開水焯出來卻沒加糖鹽醬醋芝麻油的青菜,白不跐咧,淡而無味,怎麼吃啊?!

  迪廳裡充斥著酒精與汗水混合出的熱辣刺鼻味道,眼前是隨著音樂和鼓點群魔亂舞的各種顏色的身影。
  羅戰的聲音幾乎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音響聲中:"喂!程宇!別穿你那身警服了,人家以為你是來查抄呢你把人民群眾都嚇跑了!"
  程宇斜眼瞄著羅戰,眸光在五彩射燈的光弧挑逗之下閃爍不定。
  羅戰用挑釁似的眼神回擊:"怎麼著?是爺們兒不是?脫了啊!不敢來啊?!"
  迪廳中極度誘惑又充滿刺激的場面是最好的腎上腺素催化劑,程宇和羅戰幾乎是同一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衣襟。
  程宇解了制服襯衫扣子,從肩膀處驀然剝下,白色緊身跨欄背心遮不住肩膀和胸膛上異常漂亮的幾叢肌肉弧線!
  羅戰把T恤衫從肩胛上輕鬆褪下,再從手指尖奮然甩脫,拽住程宇的手臂拖著他沖入舞池!

  又不是國標,這種跳舞還有什麼會跳不會跳的。
  兩個人面對著面,黑壓壓舞動的人群中辨不清陣勢和方向,頭頂的彩色光柱每一回掃過,彼此就只看到對方半明半暗的面孔和嵌在眼眶裡流動的目光……
  羅戰掐著程宇的腰教給他怎麼扭,怎麼折騰,怎麼在一群妖魔之中引人注目。
  他隨即發覺程宇其實也不比他扭得差。程宇這種腰軟腿長的尤物身材,在舞池子裡隨便蹦躂兩圈兒,周圍男男女女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聚攏過來,口哨聲此起彼伏。
  熱辣辣的汗順著羅戰胸膛的溝壑填進小腹的崎嶇,男人的陽剛味道從低腰褲束縛的密林邊緣隱隱勃發。
  程宇的背心已經濕透了,劇烈起伏錯落的肌肉濕漉漉的,在薄薄一層螺紋布料之下以最誘人的方式隱現,脖頸上密織著皎圓細碎的汗珠,喉頭顫動。
  羅戰覺得這一刻的程宇性感到極致。
  太喜歡了。
  程宇在他心裡就是最完美的唯一!這些年一直都是!!!
  黑暗中兩個人胯骨的一側撞在一起,柔韌的腰肢抖動著磨蹭。
  程宇並沒有躲閃。
  仿佛有那麼一瞬間的放縱,沒有扭捏或者遲疑。
  只是這種張揚的放縱在程宇身上轉瞬即逝,羅戰甚至捕捉不到對方閃爍游離的目光。

  跳到汗水淋漓,跳到筋疲力竭,跳到幾乎虛脫。
  角落裡,羅戰買了兩瓶啤酒,遞給程宇一瓶兒,凝視著程宇仰脖一口幹掉整瓶兒啤酒時脖頸上流暢抖動的青筋線條。
  羅戰握住程宇的右胳膊,黑暗的光線中他瞧不清楚,但是他覺得他能摸到手指下幾道凹凸不平的深刻的傷疤。
  "程宇。"
  "嗯?"
  "程宇……"
  "……"
  "程宇你就沒什麼話要跟我說麼?"
  "說什麼?"
  "程宇,咱倆再見面兒都好久了,你從來也不跟我說那事兒。你不會以為,我羅戰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這幾年過去,就把那事兒給忘了!"
  羅戰的身影背著光,看不清面孔的表情,聲音沉甸甸的,濕漉漉的,像是沾裹了某種炙熱黏稠的液體,見了紅的。
  程宇的聲音平淡得沒有波瀾:"你還是因為當年那個事兒啊……沒那麼嚴重,甭惦記著了。"
  羅戰低吼道:"怎麼不嚴重?咱倆心裡都有數,我都知道了!!!"
  程宇歪頭看著羅戰,平靜的臉浮出射燈的光弧,緩緩地說:"我現在挺好的,你甭以為我好像過得特不如意似的。"
  羅戰眼底發紅,瞪著程宇,不知道程宇這人是太要強了不肯表露絲毫的軟弱呢,還是太聰明了倆人之間啥廢話都甭說了彼此心知肚明。
  程宇又說:"羅戰你住我們家可以,我其實不介意,我就囑咐你一件事兒。"
  羅戰:"你說。"
  程宇:"咱倆經歷的車禍那件事兒,你甭跟我媽細說。"
  羅戰:"我沒說過……"
  程宇低聲叮囑:"我怎麼樣其實倒無所謂,可是我媽一直為那事兒挺難過的,有時候瞞著我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兒……你也瞧見了,老太太身體不好,血壓高,萬一又知道了什麼,再弄出個腦血栓來!羅戰我就拜託你這件事兒,你別哪天給我說漏了嘴,刺激到她,成麼?"
  羅戰:"……"
  程宇說得特誠懇:"真的,羅戰,別在我媽跟前提我受過傷的事兒,我怕她又傷心難受……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的。"

  羅戰想起前些天程大媽私下裡在他跟前,哭著說,你別跟我兒子面前提咱倆說過的話,別讓他難受。
  羅戰那時候眼底和胸口像有一股子熾熱滾燙的液體驟然渲泄,無法控制地湧了出來!
  程宇你也會覺得受傷了嗎,你也總歸會有一個人躲在小角落裡默默地回憶淡淡的哀傷對嗎,你後悔過嗎,恨我嗎,埋怨過我嗎,我把人賠給你你願意要嗎,能接受嗎!
  告訴我心裡話成嗎!
  羅戰特想剖開自己的胸膛,把心掏出來給程宇看,就想好好地愛眼前這個人,想程宇能給他個機會,傾其所有,程宇要什麼他都願意給!
  他一聲沒吭,伸過手臂一把抱住了人。鐵一樣堅硬的前臂把程宇勒在胸前,抱得緊緊的,兩具同樣堅實挺拔的胸膛狠狠地相撞,貼和,濕潤的汗攪和著把胸口的皮膚溶化到一起。
  脖頸上的筋脈纏著對方頸子上的筋脈。
  鎖骨妥帖地合攏住鎖骨。
  胸膛的溝壑嵌著溝壑。
  小腹顫抖著與小腹契合。
  倆人在牆角相擁的身體嚴絲合縫兒,線條疊摞嵌合得絲毫不差,片刻的神智恍惚,連心跳的動靜都仿佛是一致的。
  程宇下意識地想要推開羅戰:"你幹嘛啊……"
  羅戰死抱著偏不撒手,一半兒是因為滿腹愧疚與渴望的複雜情緒混合成一鍋粥,急需發洩,另一半兒是他娘的盼這個人盼好幾年了今天可算抱在懷裡了管對方樂意不樂意呢老子先抱一會兒過過癮他媽的真舒服啊!!!
  程宇推了兩把沒推開,竟然也沒發火踹人,手掌輕輕地搭在羅戰的後腰上,一動不動,只小聲說:"別鬧了,讓人看見……"
  羅戰把下巴蹭在程宇的頸窩兒裡,嘴唇湊上耳垂:"程宇,對不住啊……"

  漆黑喧鬧的迪廳裡,羅戰沒看到程宇眼底混亂彷徨的目光。
  程宇那時心想,你難道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一句"對不住"麼……
  說完了這句"對不住",羅戰你這廝下一步還打算怎麼來?

  程宇有時候希望自己別那麼精,看人別總是像員警掃街查車反扒抓賊似的。在生活裡隨便逮著哪個人,出於某種根深蒂固的職業習慣,下意識地就拿那一雙鈦合金刑偵眼迅速俐落地剝開這人的皮肉,透視他的骨髓,琢磨對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程宇隱隱猜得到羅戰絞盡腦汁兒,步步為營,究竟想要幹嘛。
  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他平時見得太多了,他知道"那種人"。
  可是羅戰啥也沒說過,沒有任何過分露骨的表達,只是挖空心思利用一切機會接近他,幫他。
  羅戰不說,程宇當然更不會說。
  羅戰只要一天不表白,程宇絕對不會主動揪著這人質問。

  蓮花嬸最近這些日子還追著問他:"小程,上回說要幫你約我們這位班主任,你怎麼又給我們推了?"
  程宇顧左右而言它:"……我媽這陣兒身體不舒服麼,病了麼。"
  蓮花嬸:"哎呦喂,你媽病了還不都是為了你!你趕緊找個對象兒把婚結了,她病就全好啦!"
  程宇垂頭小聲推搪:"最近忙,過一陣兒再說吧。"
  蓮花嬸不滿地咂嘴:"小程你這孩子,別的什麼事兒都好,就是一到談物件你就老是這黏黏糊糊的樣兒,你媽不急我都替你急死了!你就給咱磨嘰著吧!!!"
  羅戰從小廚房裡偷偷摸摸地探出頭來,滴溜賊精的倆眼睛瞄著,一個字兒不漏,全都聽見了。

  羅戰在猜程宇究竟為啥拖著不樂意去相親。
  程宇在猜羅戰究竟有沒有那種猥瑣心思。
  羅戰琢磨自己如果哪天真的跟程宇倒出點兒啥話來,程宇這人會是什麼反應。
  程宇在琢磨羅戰哪天要是萬一憋不住了跟自己說點兒啥,自己怎麼應付這沒皮沒臉的傢伙?!

  還沒過幾天,威武的羅戰同志在後海小胡同裡又整出么蛾子來了!

19、英勇的"插刀哥"

  最近幾個月正值大中小學學生放暑假,街上人多,人多"活兒"就多,流氓混混與社會閒散人員也都出來活動筋骨,於是街道派出所的治安民警們也忙起來了,治安嚴打。
  程宇已經連續好幾天淩晨踏著月色摸黑回家,有時候忙得就直接睡在所裡不回家了。
  程大媽已經習慣了她兒子的作息,每到晌晚,收了麻將攤子,跟院兒裡的老姐們兒拉拉家常,道了晚安,就進屋關門洗漱,睡覺。當天的晚飯給程宇單撥出一份兒留著,兒子啥時候回來想吃,都有的吃。
  程大媽習慣了,可是羅戰很不習慣,每天晚上在大雜院兒裡晃悠,就是為了等程宇,晚飯花心思做各種好吃的,等著程宇回來吃,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心裡沒著兒沒落兒的,空蕩蕩黏乎乎的。

  程宇這幾天跟治安小分隊幾個同事一起,蹲守地安門外大街上的三家銀行和幾處自動取款機。附近已經發生好幾起持刀搶劫傷害取款人的案件。
  羅戰摸清楚了程宇的蹲守活動路線,於是開始尋麼著給程宇配送晚飯、夜宵。
  今兒送一飯盒麻醬涼麵,明兒送一袋醬牛肉小窩窩頭,後兒再送一碟肉末燒餅。
  程宇窩在銀行大門一側的牆角旮旯裡,後脖子和手臂的皮膚被大夏天的毒日頭烤成暗紅色,身邊兒鋪滿一地的煙頭。
  羅戰瞅著程宇就著礦泉水啃燒餅,狼吞虎嚥地,吞咽食物的時候喉嚨裡竟然能聽到野獸撕咬美味珍饈時身心滿足的嗚咽聲兒,看起來是真的累了,餓了。
  羅戰並肩跟程宇蹲在一塊兒,心疼了:"程宇,以後可別抽煙抽這麼猛,哥現在差不多都戒了,我三天才抽一包,你丫一天抽三包!這麼抽對身體傷害太大,聽哥的話,嗯?"
  程宇說:"忙。不抽盯不住。"
  羅戰皺著老眉頭說:"可是你這麼三餐不濟的,趕上一頓就猛吃,趕不上就不吃飯了,你這胃也受不了啊!"
  程宇毫不在意地回他:"這不是有你給我送夜宵呢麼!"
  羅戰不樂意了:"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程宇對這種生活節奏習以為常,民警的工作強度與緊張度比以前在市局當刑警還是好多了。片兒警這類工作崗位屬於放長線長期堅守,而刑警一旦碰上個上邊兒批示嚴查嚴辦的大案要案,真是忙得一個月不著家,雞飛狗跑,晝夜顛倒。
  有一回北京瀋陽兩地的刑警跨省追擊一個持槍販毒搶劫殺人的重大犯罪團夥,連續幾十天在省際高速路上跑,在沿線各家村莊裡盤查,蹲守,籌畫,出擊,抓捕……程宇那時候每天睡倆仨小時,就靠抽煙喝咖啡頂著,煙癮跟毒癮一樣是一種心癮,抽到最後肺裡咳出來的痰都是黑色的。
  羅戰罵罵咧咧道:"操,每天上班兒八小時,再加班兒加個八小時……我說程宇,你們領導給你們發加班兒費嗎?"
  程宇笑著點頭:"加班費還是有的。"
  羅戰歪頭撇嘴:"我覺得以你們這行的勞動強度,你一個月應該掙三萬!"
  程宇淡淡地笑著抽煙,沒吭聲。他每月固定工資、警銜津貼外加補助大概三千塊。用華哥和陽子他們的話來罵,我操,這點兒錢都不夠爺每個月買煙的錢!
  他們的值班補貼是按季度發,每個季度能拿個千兒八百塊加班費。
  加班費給的最多一回是奧運年。奧運會那仨月是頂天大的政治任務,北海什刹海鼓樓地安門各條街巷胡同中外遊客如織如雲,派出所上至所長下至全體警員晝夜安保執勤,簡直忙瘋了,累傻了,都快吐血歇菜了。前後那三個月,程宇總共領了八千塊的加班費和三千塊的督察考核優異獎。

  羅戰跟程宇一起背靠牆仰臉數星星,兩條曬得略微粗糙的手臂有意無意碰到一起。
  羅戰順嘴嘲笑程宇小時候穿著開襠褲舉著小風車傻萌傻萌地在後海邊兒跑來跑去的黑白小照片,小屁股生得白白的,褲襠裡一套東西長得還蠻全乎呢!
  程宇哼唧著罵,就你丫褲襠裡那套東西還沒長全呢吧?滾回去,趕緊回爐重造去!
  羅戰用勾起皺紋的眼角色迷迷地瞄著人。他看程宇穿開襠褲的黑白照片看得特不過癮,特想扒開這人外表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皮相,仔仔細細瞧瞧那裡邊兒,想看現在的程宇究竟出落得怎樣一個俊得冒泡兒流油兒的樣子。
  滿天的星閃耀發亮,把曖昧的目光投向牆角並肩沉吟笑駡的一雙人,在倆人各自恍惚陶醉的眼底照映出迷離的神采。
  程宇沒想到,第二天,羅戰就折騰出事兒了。

  這天傍晚羅戰回來,沒有直接回大雜院兒給程大媽做飯,而是腿兒著在附近幾條大街上轉悠,在每家銀行門口東看看,西看看。他搖搖晃晃拐進一條小街,突然聽到一陣呼哧掙扎的異響,有人廝打的動靜兒。
  羅戰腦子很警醒,迅速就跑過去,吼了一聲:"誰啊?幹嘛呢?!"
  他這一吼,驚嚇到正主兒。
  小巷子斜刺裡沖出來一個人,貓著腰箭一樣地跑走,手裡攥個牛皮紙口袋。
  身後踉蹌追出來一個戴眼鏡兒學生模樣的大男孩兒,捂著冒血的脖子,尖叫:"搶錢啦,他搶我錢啦!!!"
  胡同口有聯防隊的大媽冒出頭來瞧,羅戰忙說:"這兒有個孩子受傷了!"
  他掉頭就朝劫匪逃竄的方向追去。
  羅戰跑得飛快,沿著大街嚎叫著一路狂追,與那壞蛋一前一後躥過人行道,飛身躍過綠化帶,追得前邊兒跑的人氣喘吁吁都快吐了。
  羅戰一邊兒跑還一邊兒吼:"站住!員警!你給我站住!!!"吼得頗有威懾力,像模像樣兒的。大街上不少行人停下腳步指指點點,都以為是便衣在抓小偷,有人跟上來幫羅戰一起追。
  被追得無路可逃的傢伙從褲兜裡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三棱刀,沖著羅戰比劃:"你別過來,你敢過來,我就,我就……"
  羅戰大步直沖面門,十分精准地一腳踢飛了那把刀。
  還真是便衣啊俺滴娘唉!那傢伙嚇得捧著胃繼續逃竄,一邊兒跑一邊兒把晚飯都吐了出來。

  身後又追過來一個人,羅戰用眼角瞥見人影,正要指揮那人說"抓住前邊兒那個穿白汗衫的傢伙",卻冷不防身邊兒這人突然從袖筒裡亮出一把彈簧刀!
  那傢伙面露凶光,揮刀朝著羅戰的後腰刺過來!
  羅戰一驚,下意識地猛然轉身抬腿還擊,那一刀沒刺中他的腰眼,直直地紮進了後臀!
  羅戰瞬間明白遇上了團夥,遭到了暗算,尖銳的疼痛讓他眼底洇出一片濃重陰鬱的血紅色!他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怒吼:"我操你姥姥!!!"

  程宇那會兒正在街尾巴上的建行門口蹲守呢,隨即就接到了長街另一頭兒蹲守農行的潘陽的電話:"程宇!程宇你在哪兒蹲著呢?趕緊過來吧,出事兒啦喂!"
  "出什麼事兒了?"
  "就你那哥們兒,羅戰,被人紮啦!"
  程宇一聽,從地上蹦起來,手裡的煙都掉了:"羅戰怎麼了?被紮了?!"

  其實羅戰也沒吃多大虧。
  這人是肯吃虧的孬主兒嗎!
  派出所接到聯防隊熱心大媽報警,員警迅速趕到現場,看到的就是羅戰後屁股上插著一把刀,刀刃閃著光,褲子上一片血,與那個拿刀紮他的歹徒扭打在一起!
  臀大肌吞進去一把刀,那滋味兒著實痛不可擋,羅戰跑步的姿勢都是瘸的。
  他就這麼插著刀地滿大街追人,追得那歹徒嗷嗷地直罵:"尼瑪不要命了你?你能不能別他媽的追了!"
  羅戰眼角迸出淩厲兇狠的神情,飛腳踹翻對方,隨手抄起一塊兒板磚,一聲不吭,照頭就嗨上去了!那架勢就像當年橫行八大胡同的作派,一磚一磚地砸向那傢伙的腦殼兒。
  潘陽頭一個趕到了現場,連忙一把摟住羅戰的手臂:"喂,喂,成了,差不多砸兩下兒你成了你!"
  歹徒被砸得滿腦門兒是血,鼻樑骨都給砸歪了,連滾帶爬得。
  羅戰一隻手拎著磚,屁股上冒著血,氣勢洶洶指著那人的鼻子狂罵:"你媽個毛兒都沒長全的兔崽子睜開眼好好看看我是誰?丫挺的還敢紮我!我這回砸你一次狠的,讓你丫記住嘍!
  "我告訴你,這管片兒是老子的地盤,這片兒的員警大爺都是我兄弟,親兄弟!你以後再敢來折騰一個,讓我兄弟成天吃不好飯睡不好覺還老熬夜抽煙的,你給我試試看!!!"

  圍觀看熱鬧的小青年兒們看了一場全武行,比港產警匪片兒還精彩呢,激動地叫好,拿手機抓拍視頻。
  潘陽好說歹說攔住羅戰,奪下他手裡的板兒磚。砸兩下兒是挺解氣的,可是萬一砸太狠了,"見義勇為"和"正當防衛"尼瑪一轉眼就變成"故意傷害"了!
  搶錢的慣犯團夥一共仨人,跑了倆,但是紮了羅戰一刀的傢伙被他砸趴在地,沒跑掉,擒獲了。
  羅戰跟那個被割傷了脖子的男孩兒一起,很快就被拉到附近的醫院。
  程宇本來應該回所裡審剛抓來的現行犯的,可是他哪還顧得上審犯人啊,著急麻慌地就趕去醫院了。
  羅戰在急診外科手術室裡起刀呢,程宇氣得質問潘陽:"這算怎麼回事兒啊?羅戰怎麼跑出來抓搶劫犯了?!"
  潘陽道:"羅戰這人熱心唄,這幾天也老是在附近晃悠,幫咱們盯著那劫匪團夥呢!"
  程宇問:"工商銀行門口不是應該大滿盯著麼?吳大滿他人呢?他怎麼不來盯著啊?他要是在,羅戰能出事兒嗎?!"
  潘陽極少從程宇嘴裡聽到這種埋怨同事的小氣話,愣神兒說:"程宇你今兒怎麼啦這是,喝口涼茶吧這麼大火氣?大滿他們家小孩兒發高燒了嘛,臨時被他媳婦兒叫去帶孩子看病了。他們這種有家有口兒的,日子也不容易,咱們就多幫著盯一下唄……"
  程宇不說話了,站在手術室門口自己跟自己運氣。

  羅戰不一會兒就被推出來了,下半身蓋著白床單兒。
  這廝只是半麻,腰以下沒知覺,腦瓜子和那張嘴清醒好用得很,一路上不停地跟程宇和潘陽哼唧:
  "哎呦喂,竟然是個小帥哥兒給我動手術,我都跟他們說了,別給我找男大夫,我要女大夫做……
  "那麼帥的大夫給我脫褲子,還在我屁股上又摸又鼓搗得,弄了半天,真討厭,我最受不了穿白大褂兒的男大夫了……"
  進了病房,把門一關,程宇板著臉跟羅戰說:"你以後甭再瞎整這種事兒,就你行,逞能啊?!你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裡,成不成啊?"
  羅戰趴在床上,挑眉哼哼:"怎麼了我?我又幫你抓了一個現行,這可是第三回了哈!程宇你記著回頭跟你們那位督察大人打個報告,把我抓的這傢伙記在你的考核檔案裡!"
  程宇沉著聲音說:"紮一刀多危險啊,幸虧媽的是紮在你屁股上!屁股肉多沒大事兒,要是紮在腰裡,都是臟器,紮在大腿上,把大動脈紮破了,要命的你知不知道?!……你還當沒事兒人似的!"
  羅戰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眼,抱怨道:"程宇你幹嘛啊你老是訓我?我可是重傷號,你對我客氣點兒!"
  程宇怒道:"真把你的腿紮殘了怎麼辦啊?!"
  羅戰半笑不笑地眯眼兒盯著程宇:"殘了能怎麼著?……我樂意。"
  程宇說:"我是員警我領那份兒工資的,你算幹嘛的啊?你沒這責任義務你以後甭瞎摻乎!"
  羅戰神情意味深長地說:"程宇你要這麼說,就沒勁了啊。咱倆人之間,確實,誰對誰都沒那個責任和義務!程宇我告訴你,你當初怎麼對我的……我現在就怎麼對你。"
  程宇驀然說不出話,把臉別過去看窗外。
  半晌,程宇忽然問:"沒吃飯呢吧?你想吃什麼?"
  羅戰不說話,就那麼歪著頭,斜著眼默默地看程宇。
  程宇你自個兒看著辦吧,你就裝吧你!
  你才是那大尾巴狼呢!
  你明明心裡頭已經有我的份量了,還不肯開個面兒,程警官您就繼續驕傲著吧,擰巴著吧!

  沒兩天,網上也熱鬧起來了。
  羅戰出名兒了。
  當日在小巷子裡圍觀偷拍的熱心群眾,把羅戰抓劫匪的視頻擱到了網上。
  視頻裡羅戰屁股上一直插著那把刀,氣勢如同水泊梁山好漢再世,腳步生風,猛虎下山,怒吼著飛撲歹徒,拎板兒磚嗨人。
  這視頻一下子就火了。
  "地安門大街驚現'插刀哥',英勇無懼與歹徒搏鬥!!!"
  "劫匪在'插刀哥'面前抱頭逃竄哭爹喊娘,'插刀哥'屁股帶刀當街狂追一公里生擒匪徒!!!"
  貼吧迅速湧現"插刀教",羅戰同志在網上也有了自己的粉絲群。

20、光榮的屁股

  羅戰在醫院裡趴了兩天,縫了針消了炎,輸了液補了血,沒什麼大事兒,出院了。
  小羅同志回到大雜院兒,受到了人民群眾對待衣錦還鄉的英雄般的熱烈歡迎,街道委員會幾位大媽拉了一條紅色橫幅,街坊鄰里在胡同口夾道相迎,場面可歡實了。

  羅戰重新趴回他那間帶著西曬的六米小平房裡。
  趴在枕頭裡還沒忘了打電話通知麻團兒武和楊油餅等一干弟兄:"哥這幾天不走運,屁股紮漏了,見了點兒血,正養著呢。你們幾個先盯著場子,等我養好了傷再重出江湖!"
  兄弟們嚷嚷著過來照顧受傷的戰哥,羅戰攔著不許他們來。
  受傷也有受傷的好處,那就是他終於能夠經常見到和調戲小程警官了。
  持刀傷人的匪徒落網之後,禁不住威武的華哥一夥人連夜審訊,迅速就把另外兩名同夥的窩藏地點招了。蹲點兒搶劫銀行取款人的犯罪團夥被端掉,又順藤摸瓜抓到了那幫人的另幾個老鄉,在附近小胡同裡拍花子實施坑蒙拐騙的團夥。
  連破兩個案子,所長大悅,獎勵勞苦功高的同志們,派出所刑偵治安分隊上上下下輕鬆了很多,不用再每天熬夜蹲守。
  於是程宇每天晚上也按點兒下班兒了。
  程宇自個兒說是因為嚴打過去了,不忙了。
  羅戰心裡特得意,自我充實膨脹式的發散性腦補,程宇提早下班兒明明就是因為自個兒躺在病榻之上,程宇就是特意回來照顧他的,還不好意思說實話,小樣兒悶騷的你,真是又悶又騷的啊!

  做飯的大廚倒下了,程大媽特貼心,主動要做飯伺候見義勇為英勇負傷的小羅同志。
  羅戰在床上隔著紗窗叫喚:"大媽,大媽您甭做了!您給我拿熱水沖兩包速食麵就成嘞!"
  程大媽拎著鍋鏟進來說:"那哪成啊,速食麵沒營養啊,我給你煮點兒骨頭湯雞湯什麼的,好好補補啊!"
  程宇拎著菜兜子回來,破天荒地進了小廚房。
  小廚房裡炊煙嫋嫋,香氣撲鼻,不一會兒,程宇端了一大碗雞湯打鹵麵進來。
  "程宇同志,您還會做飯呐?"羅戰高興壞了,腦頂上仿佛漫天都飛舞著桃花瓣兒。
  程宇唇角聳動:"我做飯不好吃,你湊合吃,甭挑了。"
  羅戰眯縫倆眼嘿嘿笑道:"哪能不好吃呢!程宇,你哪兒給別人做過飯呐,是吧?這是頭一回下廚吧?那我可得好好吃,慢慢吃,多吃幾碗 !"
  平心而論,羅戰認為以程宇的廚藝生疏程度以及缺乏鍛煉機會的現實,能給自己做頓飯已經很夠義氣了,雖然這打鹵麵裡木耳泡得不夠發,蛋花兒打得不夠細,出鍋的時候竟然還忘了勾芡!
  羅戰一邊兒吃一邊兒誇好吃,真好吃,倆眼賊心不死地瞄著程宇,樂道:"程宇,我覺得你還是有前途的,可造之才!"
  程宇哼道:"有什麼前途啊?"
  羅戰很壞地眨眨眼,用筷子示意眼前的這碗面。
  他隨即又補充道:"沒前途也沒關係,反正我啥都會做。
  "你以後想吃什麼,就每天早上臨出家門兒之前給我開個單子,下班回來就張著嘴等著吃就成!我保准讓你就跟下館子似的待遇,你點菜,你點啥我能給你做出啥來!"
  程宇窘了,睫毛簌簌地低垂,不接話。
  羅戰瞧見程宇的耳垂慢慢發紅,那兩隻圓圓的薄薄的耳朵被窗外的夕照打成透明的殷紅色。

  程宇每天需要早中晚好幾趟扶羅戰去上廁所。
  羅戰自己走路一瘸一拐地,半邊兒屁股無法發力,又不能讓程大媽和蓮花嬸扶他進廁所,這人還拒絕用尿盂兒,覺得大老爺們兒的尿在屋裡忒丟人。程宇每天中午蹬著自行車急匆匆地回來一趟,就是惦記著扶羅戰上廁所,怕把這廝憋壞了。
  慢悠悠地往胡同口的公共廁所挪去,羅戰理所當然地把一隻胳膊摟上程宇的肩膀,這回被人瞧見也不用怕,理直氣壯地要求重傷號的待遇。
  程宇把他的胳膊甩開:"幹嘛啊拉拉扯扯的……"
  羅戰用耍賴的口氣哼哼:"別亂動啊!你再亂動我的傷口又撕裂了,討厭麼你……"
  程宇拿白眼兒瞪他,嘲笑道:"就你這矮矬小個兒,還踮著腳尖兒摽我的肩膀?你夠得著嗎?"
  羅戰一虎眼道:"我矮矬?我這樣兒的還矮啊?!要不然我攬著您的小腰兒,這樣咱倆都舒坦……"
  羅戰的手很壞地摸向程宇腰眼上的肌肉,不輕不重捏了一把,手感真不賴呢,皮兒薄,肉嫩,餡兒多啊!
  程宇笑著躲,罵丫整個兒一個神經病!
  羅戰從來沒見過程宇跟別人鬧,平時穿著警服,特正經的樣兒。
  他覺得如果換一個人敢這麼又摸又捏地瞎折騰,程宇早就急眼了。但是程宇跟他就從來不急,步步退讓,由著他鬧,摸,捏,其實特寵著他。

  胡同口兒的這間公廁,前兩年憑藉奧運的東風,得以徹底地翻修,粉刷了外觀牆壁,還裝上了白瓷蹲坑和抽水裝置,終於擺脫了幾十年如一日黑黢黢臭烘烘只可遠觀絕對無法靠近的老北京胡同公廁傳統形象。
  以前的胡同公廁,進了門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就是兩溜兒長方形的坑,坑底堆滿排泄物,沒有沖水,坑與坑之間亦沒有任何遮擋。每天一大早兒起來,街坊鄰里熟人在廁所裡挨排兒蹲成兩溜,互相都能看見對面兒蹲的那位褲襠裡晃蕩來晃蕩去的一隻鳥兒,解決生理問題的同時拉拉家常,聯絡感情。
  現在的公廁也總算有專門的小便池了,不用蹲到坑上溜鳥兒了。
  羅戰一把拽住扭頭要走的程宇,歪著頭,流氓樣兒:"這就走啦?給咱扶個鳥兒啊……"
  程宇壓低嗓門,很乾脆地送給他一句:"滾!"

  從廁所回來,羅戰的傷口需要每天早晚兩遍抹藥,換紗布,熱天避免發炎。
  這活兒理所當然地只能由程宇接手了。
  程大媽倒是特熱心地想幫忙,推門兒進來看,羅戰嚇得捂住屁股叫喚:"哎呦大媽別,您別介!我,我,我,讓程警官伺候我就成了,您別看我屁股!!!"
  程大媽特誠懇地說:"小羅啊,讓大媽幫你換藥唄,做這個我有經驗嘛!"
  羅戰窘得哇啦哇啦地叫:"甭介,那哪成啊,我這張臉還要出去見人呐我!"
  程大媽嘟囔:"有什麼的啊,瞧這喳喳呼呼的!
  "我們家程宇的屁股我都看過,你是程宇的好朋友嘛,那不就跟大媽我自個兒的兒子也差不多麼,讓我看一眼又怎麼了?我又不會把你給吃嘍,這孩子,死心眼子的!!!"
  羅戰瞟著程宇,樂得很猥瑣:"有媽寵著的感覺特別好吧,永遠都長不大吧?真羡慕你!"
  程宇一聲不吭,狠狠地戳他傷口旁邊的肌肉,戳得羅戰叫喚:"哎呦,疼,疼著呐!!!"
  羅戰趴好了,程宇給他揭掉舊紗布,輕輕地擦掉傷口洇出來的膿血,塗上消炎消腫的藥膏藥粉。傷口還是有些紅腫發炎,程宇皺了皺眉,順手拿過一把蒲扇,在羅戰屁股上扇著風。
  羅戰扭頭問:"咋啦?怎麼不給我貼上紗布啊?"
  程宇說:"我覺得有點兒發炎了,晾一會兒別漚壞了……你就整天折騰吧你,你這麼著老是好不了!"
  羅戰悠哉地晃著屁股蛋,享受著,樂道:"真賢慧!"
  程宇又說:"羅戰,你能不能回你原來的地方住去?"
  羅戰臉上的笑意驀地飛走了,扭過頭,冷冷地說:"程警官我又怎麼了?我給您添麻煩了?那以後您甭回來陪我上廁所,我也不用您幫我換藥,程警官您忙您那一攤重要的大事兒去,我自己能行!"
  程宇解釋:"我不是那意思!……這屋西曬挺厲害的,又沒空調,太熱了,對你傷口不好,真的,別給你留下個疤或者後遺症什麼的。"
  羅戰的臉色緩和下來,哼道:"嗯……關心我呐?"
  程宇皺眉緩緩說道:"羅戰,我知道你自個兒有房子住,我這兒條件這麼差,住得也不舒服,你何必非要賴在這兒。"
  羅戰倆眼一眨都不眨,話音兒毫不含糊:"程宇我告訴你,住得舒坦不舒坦,不在於房子,而是這間房子裡有什麼人!老子忒麼的住得特別舒坦!"
  程宇對這種執著的人沒話說。

  羅戰裸露著的臀部橫著一道深刻的傷疤,翻著紅肉,掛著血絲。腰上幾條遒勁有力的肌肉交匯在臀上的凹陷處,結實的兩塊臀劃出圓潤結實且富有張力的弧線,在燈下泛著相當誘人的銅光……
  程宇猛然別過臉去,喉頭異常地抖動,強迫自己不去偷看羅戰亮閃閃還發著光的屁股。
  羅戰眼角瞟到程宇驚鴻偶見的異常神色,突然翻身一把拽過人來!
  程宇跌倒在小床上,床很窄,羅戰嘿嘿樂著,瞎胡鬧似的就撲到程宇身上!
  程宇:"你幹嘛啊?別鬧!"
  羅戰:"噯程宇你有個酒窩,我都觀察好久了,你讓我看看……"
  他四隻手腳攀在程宇身上,扒著程宇的臉使勁瞧。倆人臉對著臉,呼吸噴著呼吸,身子摞著身子。
  羅戰哪兒是想看酒窩啊,他簡直想把懷裡這人啃吧啃吧吞下去,又捨不得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一口都吞淨了,想要小口兒小口兒地吮著,嚼著,品味著,咂吧著……這口肥肉還沒吃到嘴,就已經余香滿齒,心花蕩漾,神魂顛倒!
  程宇推他,又不敢太用力傷著他。
  關鍵是羅戰屁股上的傷還晾著呢,把程宇壓在身下,腿間鼓囊囊支棱著的東西頂在程宇大腿內側,不軟不硬地磨蹭,頂得程宇惱火地想罵人。
  "你丫別跟我上臉啊!"程宇臉紅低吼。
  "你放開我!……滾!"程宇火大了。
  小屋裡嘰嘰咕咕鬧大耗子似的,突然"嗷嗚"一聲嚎叫,羅戰被踢翻下床,光著屁股摔到地上。
  "滾,甭瞎鬧!!!"程宇漲紅著臉翻身下床,真搓火了。
  方才羅戰把他那一根碩大的傢伙事兒揉來揉去,不偏不倚杵進程宇兩腿之間,沒羞沒臊地亂蹭,就那一下,蹭得程宇後腦勺頭皮轟然發麻,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了,一把將羅戰拱翻。
  "我告訴你你以後少來這套,別蹬鼻子上臉!"程宇丟下一句話。
  門外,程大媽聞聲過來問:"怎麼啦?小羅嚎什麼呢?傷口又裂開啦?"
  程宇尷尬地堵著門:"沒有,沒事兒,他瞎叫喚呢,您甭搭理他。"
  羅戰趴在地板上哼哼,屁股上又洇出血絲兒,卻忍不住捶地狂樂,心裡爽翻了。

  沒過幾天,大雜院兒裡來了串門子的。
  話說羅戰追擊劫匪那天,是憑著多管閒事兒的那一聲吼,救下個學生。羅戰要是不吼那一嗓子,持刀的歹徒差點兒就把那倒楣孩子給割喉了。
  這年月80後90後的孩子,大多是家裡的獨苗兒,家長寶貝得不得了,一根苗兒有家裡六個大人疼著寵著,這要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家子天都塌了。
  這孩子遇險得了救,錢也沒丟,歹徒亦被繩之以法,家長感激涕零得,一家七口人跑到派出所來,給所長和任勞任怨的警官同志們送來一面錦旗,上書"破案神速弘揚正氣,警民情深恩重如山"云云。
  所長連忙客氣擺手道:"別,這回救了你們家孩子的那位同志,他不是我們所裡的便衣,他純粹是個協警為樂、見義勇為的好同志!你們要送錦旗,就直接送給他吧!"

  於是那一家七口兒打聽到住址,呼嚕呼嚕地找到大雜院兒來了。
  羅戰同志尚趴在床上不能下地,那一家人把六平米的小屋擠了個水泄不通,給羅戰送錦旗,送補品營養品,讓那男孩兒認羅戰做幹哥哥。
  那家的男人比羅戰大個十來歲,也是本地人,倆人於是聊得挺熱絡。
  那人問羅戰:"小羅,你做什麼工作的?"
  羅戰說:"我是開飯館兒的,有那麼幾間店,生意挺一般,勉強糊口唄!"
  那男人一聽,認真了,湊近了說:"小羅,你知道我是幹嘛的麼?我是幹婚慶公司的!你是開飯館的那正好啊,我可以幫你拉生意!"
  羅戰一聽這個,樂呵了,倆人暢談。
  那男人拍著羅戰的肩膀說:"小羅啊,我看得出你是個爽快人,是能幹事兒的人,你對我兒子有救命之恩,咱做生意的嘛,走得就是親朋好友的路子,我每次做婚禮的時候,幫誰拉生意不是幫呢,那我當然樂意幫你一把!"
  羅戰特感激地說:"那可真謝謝您了!"
  那人叮囑羅戰:"飯館兒要做就做大,要捨得下本兒,裝潢和服務要上檔次,東西還得好吃,再打通關節廣開客源,沒問題的!"
  羅戰點頭稱是。他也明白這些,他只是需要路子和時間,慢慢地重整旗鼓。

  又過了幾天,大雜院兒又來串門兒的了。
  這回是派出所所長親自駕到,率領一群制服帥哥花花草草兒的,把羅戰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所長這回是代表分局領導前來慰問本年度"西城區見義勇為十佳青年"的!
  卻原來羅戰號稱"插刀哥"的那段視頻在網上火了,出了名兒,正趕上區裡評獎,網路投票,羅戰就被提名了。
  羅戰那張臉,那氣勢,那身材,那六塊兒彪悍的腹肌,頗能上得檯面兒,著實把網上一群小姑娘搞得五迷三道兒的。現在很多年輕女孩兒,看不上那種溫柔靦腆規規矩矩的男孩兒,專門就喜歡羅戰這一類渾身散發出濃重的江湖痞味兒與閱歷滄桑感的爺們兒,於是這廝的網路評選票數相當高!
  領導們最終內部審核十佳的人選,考慮羅戰。
  為什麼考慮這廝呢?恰恰是因為羅戰是有案底的刑滿釋放人員,剛放出來不久,努力認真改造,積極融入社會,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從一名階下囚轉變昇華為勇鬥歹徒弘揚正義之光的好市民。
  這尼瑪就是一出活生生的重生勵志激情戲,就是體現和諧社會真善美與社會主義優越性的最好實例啊!
  所以不選他選誰啊?
  於是羅戰同志就當選了十佳青年!

  羅戰自個兒心裡是咋想的呢?
  羅戰覺得程宇啊程宇,最近咋著啥好事兒都往老子頭上蓋呢,你小子這絕對就是"旺夫"的命啊!

21、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羅戰在大雜院兒裡修養了個把月,傷好得差不多了。
  這一個來月,程宇的廚藝也有所長進,已經會做好幾種麵條兒,雞絲面,肉末扁豆面,茄子汆兒面,番茄雞蛋汆兒面。
  羅戰現在已經大剌剌地直接歪在正屋程宇的床上,端著大大碗公,筷子敲著碗邊兒,誇讚道:"今兒這個汆兒做得好吃,番茄都化成濃汁兒了,醬油糖色也勾得好!程宇,挺地道的啊?"
  溽暑時節的大雜院兒,爺們兒們都光著脊樑,穿著肥肥的大褲衩兒。
  羅戰挑開門簾,凝視程宇彎著腰在院兒裡的水龍頭下沖洗。
  亮晶晶的水花兒在程宇的後脖子和肩膀上跳躍,再聚攏成一條一條小溪流,沿著小腹的肌肉匯合到腰際。大褲衩兒全部濕透,貼著肉,屁股溝兒的線條畢露,兩條筆直修長的小腿,特好看!
  羅戰知道其實越悶的男人在床上越騷,悶騷這個詞兒就是這麼來的。
  程宇這小蠻腰、這小屁股溝兒使勁一夾,哪個爺們兒受得了?這得是多讓人欲仙欲死的銷魂滋味兒啊!

  蓮花嬸抄起了老本行,在大院兒當間兒架起一隻鼓,自個兒敲著鼓點兒,侯大爺在一旁拿大三弦兒給她伴奏,擺了一段兒《大西廂》。
  "二八的——俏佳人兒——懶梳妝!
  "崔鶯鶯啊得了這麼點兒病啊——躺在了牙床!"
  李蓮花的嗓兒一開,這兩句念得圓潤高亢,大雜院兒裡掌聲如雷,羅戰歪靠在房檐兒下一張舊籐椅上,抻著脖子嗷嗷地叫彩兒。
  "躺在了床上,她是半斜半臥,您說這位姑娘乜呆呆又悶悠悠茶不思飯不想孤單單冷冷清清困困勞勞淒淒涼涼獨自一個人兒,悶坐香閨低頭不語默默不言腰兒受損,乜斜著她的杏眼,手兒托著她的腮幫!"
  蓮花嬸的高腔兒、甩腔兒起起伏伏,錯落有致,韻白念得鮮亮婉轉,聲情並茂,把個弱柳扶風又少女懷春的閨中小姐崔鶯鶯描繪得活靈活現。眾人瘋狂地叫好。
  程宇一邊兒鼓掌一邊兒忍不住偷眼瞄羅戰,眼珠裡閃爍光彩,竟然透出一絲調笑和揶揄。
  羅戰躺在籐椅上也瞄著程宇,眸子裡閃著威懾的光:小樣兒的你瞟啥瞟你?老子托著腮幫子小腰兒受損了躺在這兒呢,怎麼著吧?老子茶不思飯不想得思春兒呢,怎麼著吧?還不都是因為惦記著你個程宇!
  再說了,尼瑪咱倆誰是崔鶯鶯,誰是張生啊你給我搞清楚嘞!

  胡同口拐進來一輛小車,堵在胡同的小窄腰正當間兒,擠不進來了。從車上下來一身著名牌兒T恤休閒褲和皮鞋的男人,看著像個高級白領兒。
  名牌男在一片鼓掌喝彩聲中彎腰低頭進了大雜院兒,把侯大爺叫到屋裡嘰嘰咕咕,說了挺久的話。
  李蓮花扭臉兒瞪了一眼那間屋,哼道:"早不來晚不來的,又打哪兒發財回來了是咋的?哼……得,大三弦兒沒了,老娘給大夥兒清唱一個哈!"
  名牌男夾著包從屋裡出來,瞧見程宇,點頭哈腰地打招呼:"呦,程警官,您吃了沒?挺好的哈?沒吃的話我請您……"
  程宇拎著洗臉盆兒嘩啦往地上潑了一盆水,差點兒潑名牌男一腳面,一聲都不吭,扭頭回屋了。
  名牌男聳了聳嘴角,悻悻地離去。
  羅戰揪著程宇八卦:"噯?剛才開車來的那小子誰啊?"
  程宇垂著眼皮子說:"侯大爺的兒子。"
  羅戰抬眉驚訝:"呦,侯大爺原來有兒子的啊?我還以為這大爺是你們院兒的孤寡老人五保戶呢!"
  程宇冷哼:"有兒子就跟沒有一個樣兒唄。"
  羅戰嘿嘿笑著拍拍程宇的肩膀:"侯大爺我看著喜興,也是個厚道人兒……沒事兒,以後我幫你孝敬孝敬這老爺子!"

  羅戰的傷養好了,瞧程宇這幾天心情也很不錯,於是死拖活拖著這人上酒吧尋個開心。
  後海邊兒上的"老朋友"酒吧,鼓點與音樂聲嘈雜,人聲鼎沸。
  羅戰一露面兒,屋角旮旯裡團團坐著的一大幫人就齊刷刷地站起來,吹起響亮的口哨,仿佛故意要引人側目。
  "戰哥,戰哥這邊兒呢!"
  "戰哥傷好了嗎?"
  "大夥兒可惦記您嘞!"
  "聽說屁股給紮漏了,戰哥快給我們亮出來瞧瞧,屁股紮成蜂窩了嗎!"
  羅戰跟弟兄們碰了碰拳,隨即把身後的程宇很親熱地摟過來說:"來給大夥兒介紹介紹,這位是程宇程警官!"
  一群人剛坐下,一聽這個,騰地全部從轉角沙發裡彈起來了,戰戰兢兢點頭哈腰地跟程警官問好。
  羅戰又特正經地補充道:"程宇是我鐵哥們兒,真鐵的那種!你們以後見了他都得稱呼程警官,都客氣著點兒,聽見了沒?"
  眾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聽見了!"
  羅戰:"還有,在程警官管片兒的前海後海,大夥都老老實實的,甭給程警官搗蛋添亂!想要折騰呢,就到隔壁別家派出所的地盤兒上折騰去,明白了嗎?"
  眾人信誓旦旦地吼:"戰哥我們都聽明白啦,放心吧您呐!"

  程宇也知道這一夥人肯定就是羅戰的那些狐朋狗友,各色人物兒都挺齊全,都不是省油的燈。
  歡鬧的小酒吧裡,一支三人小樂隊在臺上擺起架子鼓,插著電吉他,殺豬般嚎叫著《死了都要愛》。
  羅戰把程宇讓到沙發最靠裡的轉角位置,屬於老大的上座,自己跟程宇擠坐在一起,一群小弟人五人六兒的,圍坐在大哥和員警大爺的兩側。
  楊油餅跟程警官有兩面之緣,殷勤地給程宇點煙,開啤酒。
  坐他下手的麻團兒武偷偷地拿胳膊肘捅楊油餅,小聲嘰咕:"喂,油餅兒,這人原來就是鼎鼎大名的程宇啊?程宇原來長成這樣兒啊……"
  楊油餅微微一閉眼,你小子說對嘞。
  麻團兒武扁著嘴大驚小怪道:"就是戰哥從裡邊兒出來以後一直喳喳呼呼要找的那個條子?!我還以為他跟這條子有仇呢,我咋看著這親熱勁兒像老相好兒啊!"
  楊油餅憋著小聲樂:"噓,噓,小心戰哥削你……"
  再下手位置的另個小弟"賴餑餑"也拿胳膊肘捅麻團兒武:"喂,小武,我就從來沒見過長這麼帥的員警!"
  麻團兒武嘿嘿樂道:"我看戰哥老毛病又犯了吧……這個絕對比以前那個小乳酪都俊,盤兒靚,條兒順!"
  賴餑餑擠兌他:"小武,怎麼著,看上帥哥員警啦?"
  麻團兒武扭臉作勢去咬賴餑餑:"去你的吧!我可不敢跟戰哥搶,我就是……嘿嘿,看著饞兩眼唄……"

  羅戰跟小弟們喝過幾個回合,面前擺滿一堆啤酒瓶子,酒意上頭,眼眶上一圈兒醺然的暖紅色。
  麻團兒武和賴餑餑在旁邊兒起哄:"戰哥,給咱來一個吧,好久沒聽過你唱歌啦!"
  羅戰舒服得意地窩在沙發裡,一條胳膊架在程宇身後,若有若無地摟著人,嘴唇追逐著程宇的耳垂,小聲問:"會唱歌兒麼?"
  程宇聳肩:"我五音不全。"
  羅戰噴了:"真的假的?這也忒糟踐了吧!"
  程宇抱歉地笑著說:"我真不會唱,你自個兒玩兒。"
  羅戰眯縫著微紅的眼瞧人。他眼裡的程宇有時候曖昧模糊得像躲在雲層後邊兒一座冷然的雕像,有時候卻又單純青澀怯怯得像個十幾歲沒長大的男孩兒,一塵不染,純淨無暇,讓羅戰就這麼靜靜地望著身邊兒近在咫尺的妙人兒,卻始終不敢邁過最後一道關口。
  程宇只要一天不點這個頭,他就不敢冒然撲上去,總覺得在對方面前過分造次那就是某種無恥的褻瀆和不尊重。

  酒酣耳熱,羅戰霍地站起身來,俐落地扒掉T恤,把衣服從頭頂瀟灑地甩到屋角,濺起一片尖銳的口哨聲。
  他走上台去,給小樂隊的幾位爺遞了煙,勾肩搭背嘰咕耳語了幾句,於是拿了鼓槌,在架子鼓前坐下來。
  激昂的鼓點響起來,羅戰吼出第一嗓兒的時候,就讓全場的酒客都興奮了,驚豔了,high起來了,揚起手臂鼓掌給羅戰打節拍。
  "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
  "沒有理由,沒有原因——
  "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
  "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
  70末80初這個年代出生的這群男人,人人都會唱這一首口水歌。那時候在學校裡,三五個好哥們兒下課了湊成一堆兒,貓在教學樓二層的陽臺上,對著樓門口匆匆走過的驚鴻一瞥的漂亮女生,集體扯著破鑼嗓子嚎這首歌。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無盡的夜陪我度過!!!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會讓握花的手在風中顫抖!!!"

  程宇是真沒想到羅戰這廝還留著這麼勾人的一手兒。
  他當然還不太瞭解,現如今十裡洋場燈紅酒綠的三裡屯娛樂廣場若干年前老闆是羅強,羅戰那時候還年輕,是三裡屯歌廳舞廳一條街的麥霸,特別愛炫。
  羅戰唱歌兒的嗓音,高亢嘹亮的音色中又夾雜著被歲月和煙酒夜生活過濾出的滄桑和沙啞,吼出來氣場全開,斃掉迪克牛仔,完勝張洪量,吼得全場男女熱辣地扭動尖叫。
  羅戰開始唱第二遍。程宇默默地坐在沙發角落裡,全身的血液好似就要開鍋沸騰,一瞬間的感情失閘,仿佛就快要控制不住。
  "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
  "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
  羅戰賣力地嘶嚎著他想對程宇說的每一句心裡話。他無視眼前晃動的妖男豔女,目光像兩道灼灼發亮的光柱,遠遠地投過來,牢牢地罩住程宇。
  倆人遙遙地對視,視線擰麻花兒似的纏綿交錯,這一眼匯入了千言萬語。
  羅戰目光深邃,眼底浮動的是程宇冷面橫槍行走在荒無人煙飛沙走石的公路上那一刻令人屏息驚豔血脈賁張的強悍,他心目中那個最完美最帥氣的程宇,無與倫比的程宇!
  程宇眼神閃動,喉間顫抖,腦海裡掠過的是羅戰曾經跟他說過的很多很多話。
  程宇,以後你想吃啥,就列個單子,你點菜,你點啥咱就能給你做啥。
  程宇,咱媽有個啥事兒,就是我羅戰的事兒,我隨叫隨到。
  程宇,侯大爺這人我看著喜興兒,沒事兒,以後我幫你孝敬孝敬老爺子。
  程宇,你甭以為我羅戰就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當年那個事兒我就全給忘記了!
  程宇,我告訴你,你當初怎麼對我的,我現在就怎麼對待你!
  程宇,你知道我在等你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

  羅戰用力吸了一口煙,唇邊隱現迷人的笑容,把煙夾在無名指和小指之間,鼓槌瀟灑地甩上吊鑔,炫耳的金屬聲直擊全場每一個人耳鼓最深處的神經。
  他手中的鼓點愈發強勁。熱汗沿著那一張無比生動鮮活的面孔流下來,洇透了薄薄的白背心,汗水中凸現性感的胸膛輪廓,全場的女孩兒失控地抽風尖叫,那一刻的情形逼得程宇無路退卻,無處可逃……
  "告訴我你曾失去太多,告訴我你也害怕寂寞;
  "我知道你無法去擺脫過去失敗挫折的傷痛!
  "你快對我說,別總是不知所措……"
  "想著你的黑夜,我想著你的容顏,反反覆覆孤枕難眠!
  "告訴我你一樣不成眠,告訴我你也盼我出現!!!!!
  "想著你的黑夜,我想著你的容顏,反反覆覆孤枕難眠!
  "告訴我你想我千百遍,告訴我一切都會實現!!!!!

  座下的一群小弟站起來給羅戰捧場,吹口哨叫好。
  麻團兒武碎嘴道:"我算是瞧出來了,戰哥這是叫春兒呢,叫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
  賴餑餑附和:"可不是嘛!大哥自從出來以後,身邊兒也沒個親近人兒,火力這麼壯也沒個發洩的途徑,絕對是孤枕難眠啊,深深地煎熬啊!"
  麻團兒武和另外幾個人滴溜著幾隻賊眼,開始瞟程宇,神情好奇又有幾分曖昧。
  程宇突然站起身,說"借過兒",匆匆走出了酒吧。
  羅戰一曲未終,眼神追隨著程宇的背影,吼聲戛然而止,撇下鼓槌追了出去。
  他瞧見程宇站在牆角的一根電線杆子下邊兒,大口大口地抽煙,對著水泥電線杆兒上貼的一圈兒小廣告發愣,被路燈修飾得半明半暗的一張臉,目光彷徨閃爍……

  羅戰想,程宇你小子,你終於對我動心了嗎?
  程宇想,羅戰那混球,我難道對丫動心了嗎……

22、相親對象

  程宇因為那些日子抽空兒照顧受傷的羅戰,有意無意地,再一次推掉了相親。
  蓮花嬸這回終於著急火大了,本來就是急脾氣,在屋裡喝了一大缸子冰鎮酸梅湯,也沒壓下去這口火氣。她晚上憋著等程宇下班兒回來,把人堵在屋門口質問:"我說程宇,你小子咋回事兒啊?我給你介紹的我們那位班主任,人家還等我回話兒呐,那姑娘你還想不想見啊?!"
  程宇的聲音悶咕唧唧的:"嬸兒,我最近挺忙的……"
  李蓮花叉著腰叫喚:"你最近都忙什麼啦你?我見天兒瞧你在咱院兒裡轉來轉去,你是真忙假忙啊你?!"
  程宇埋頭吭哧著說:"前一陣兒不是照顧我媽呢麼……最近這陣兒不是照顧我哥們兒麼……人家因為我病了傷了的,我也不能不管……"
  蓮花嬸叫道:"你甭介!我告訴你程宇,你媽有我們幫你照顧著呢,你哥們兒那麼大個老爺們兒了他自己不能照顧自己啊?再說小羅他的傷根本早就好了嘛!程宇你就磨嘰吧你就!!!"
  李蓮花是看著程宇從穿開襠褲的小樣兒長成現在這麼大的,數落起人來一點兒都不用客氣。
  街坊四鄰被蓮花嬸的大嗓門兒吸引得,趴窗戶探出頭來。
  程宇被吼得有點兒煩,瞥了一眼蓮花嬸怒氣衝衝的樣兒,躊躇著說:"嬸兒,麻煩您跟那姑娘說說,我還是算了,甭耽誤人家工夫……"
  程宇話都沒說完呢,整間大雜院兒就聽見李蓮花的暴喝,音量如同炸雷,不知道的人嚇一跳,以為廚房裡的煤氣爐子躥房頂兒爆炸了呢。
  "程宇你小子,你就坑我吧你!!!
  "我都跟我家孩子的老師談好幾回了,我在人家跟前兒把你誇得跟一朵花兒似的,人模人樣兒百裡挑一的大好人,說得人家挺動心的!你說我現在再去跟人家說,你不樂意見人家,這都叫個什麼事兒啊?你這不是栽我的面兒嗎你!!!"

  羅戰那天回來,就看見大雜院兒裡人頭攢動,街坊四鄰議論紛紛,那架勢就跟開批鬥大會似的,而被批鬥的主角就是倒楣的小程警官。
  媽呦,蓮花嬸多麼兇殘啊!
  羅戰躲在旮旯裡偷著樂,看熱鬧。
  程宇談物件這件事,就是大雜院兒裡的大媽大爺叔啊嬸兒啊心目中的頭等大事!咱們這麼帥這麼能幹這麼招人稀罕的小程,他怎麼就談不上個對象,怎麼就娶不著媳婦呢,那簡直是栽了全院兒街坊的面兒了!
  羅戰心裡頭就跟做賊似的,正在竊喜呢,然而沒過兩天,危機感就像夏日傍晚天邊的一大坨烏雲,黑壓壓籠罩上他的頭頂。

  羅戰這幾天正忙著裝修一家新的連鎖店,打算把他名下的幾家館子捯飭成同一個風格,不同的著重點。
  後海邊兒楊油餅的店是做砂鍋幹鍋的正餐館子。
  平安大街麻團兒武管理的那家店是正宗的炸醬麵館兒。
  而地安門路口賴餑餑與幾個小弟看的攤子,裝修成一家專營老北京各色小吃的早午餐店。一間不大的小門臉兒,經營得紅紅火火,每天能賣出一百鍋褡褳火燒和門釘肉餅,每個晌晚兒過來打包驢打滾艾窩窩糖火燒的大媽大爺和白領兒年輕人在門口排起長隊。
  羅戰這個人幹事兒勤快利索,心氣兒高,肯花時間下功夫,也有野心。
  另一方面,他心裡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北方大男子主義的思維模式,那就是,男主外,媳婦主內,男人要養家糊口。
  家裡這個頂天立地的爺們兒,是要在外邊兒呼得來一群鐵杆兒兄弟,往家掙得回大把大把紅果果的鈔票,買得起好車好房,寵得起媳婦。媳婦張口無論想要啥,咱爺們兒都能掙得到,給得起!
  當然,羅戰心目中的寶貝媳婦就是程宇。
  他覺得自己從牢裡出來的,要是混不出個人模狗樣兒,別說程宇瞧不上他,他自己都覺得配不上天仙。等再熬一年半載,有這一份事業做為根基,身家殷實,他就有面子也有信心跟程宇正式張這個口。

  這天傍晚從店裡出來,羅戰手裡提了一兜子麵粉,一袋兒特新鮮的豬肉餡兒,兩捆翠程的大蔥,打算給程宇做一頓最近店裡賣的最好的褡褳火燒,配熱烘烘甜絲絲的小米粥吃。
  開車才拐上鼓樓西大街,提前給程宇打個電話,就聽程宇說:"有警情,忙著呢,你自個兒先陪我媽吃飯吧!"
  看來程宇今天又不可能准點兒下班兒,羅戰把車停到街邊,正要鑽小胡同,聽到街另一頭吵吵嚷嚷,看熱鬧的人群往同一個方向湧過去。
  羅戰心裡一動,趕忙也跑過去瞧。
  某一塊新開發的居民社區裡,黑黢黢地聳動著一大片後腦勺兒,盯著居民樓五層某家窗口裡探出來的人。
  "有人要跳樓!!!"
  "媽呦這不省事兒的孩子,沒事兒撐得跳什麼樓啊給爹媽找多少麻煩事兒啊跳下來血啦呼呼的這樓以後別人還怎麼住啊!!!"
  那小青年騎在窗臺子上,手裡揮舞一把剁肉餡兒的那種沉甸甸的大菜刀,聲嘶力竭地嚎叫:"讓開,都給我讓開!別攔著我!!!!!"
  羅戰瞧見潘陽和吳大滿已經在一層樓抻開一隻大號的塑膠氣墊子,在下邊兒兜著。他趕緊跑過去:"陽子,大滿,我來幫忙的!"
  吳大滿說:"羅子你趕快躲開點兒,待會兒萬一真跳下來,可別砸著你!"
  潘陽介面道:"一百多斤的份量,從五樓跳下來,這重力勢能要是砸我腦袋上,估計得把我砸成一張煎餅!"
  吳大滿樂道:"你本來長得就跟一煎餅似的!"
  潘陽唧唧歪歪地反駁:"你才煎餅呢!我好歹是帶餡兒的好不好,我裡邊兒有瓤子的!"
  羅戰眼觀六路迅速一掃,心裡一沉,問:"程宇呢,程宇沒來麼?"
  潘陽拿下巴往樓上一擺:"程宇在上邊兒呐!"
  羅戰就知道,程宇怎麼可能不來,出了啥事兒能少得了他這一號兒模範麼!

  羅戰瞧見那小青年揮舞著菜刀沖著屋子裡大吼大叫,估摸著程宇正在屋裡跟那廝拉鋸講道理呢。這種喳喳呼呼見天兒哭著喊著鬧自殺的人最慫了,是不敢死也捨不得死的那一類。那些真想死的早就撿夜深人靜月黑風高的時候,手腳麻利兒地自我了斷了!
  羅戰氣憤憤地心想,媽的,想跳趕緊跳,有勇氣你丫就頭朝下使勁跳,跳一個給爺瞧瞧!別他媽瞎晃悠那柄大菜刀,再把我媳婦給誤傷嘍!
  旁邊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小飯館兒的老闆娘斜倚在門框上嗑瓜子兒,杏眼斜飛,瓜子皮從嘴裡彈出來,呸呸地吐到門檻外。
  飯館兒門口站著一個穿連衣裙的姑娘,抬頭往樓上一瞧,驚道:"那孩子怎麼了,好好地為什麼尋短見呢?"
  老闆娘王翠翠哼道:"孩子不學好唄,跟一幫壞孩子出去瞎混,還老管他爸他媽要錢!"
  姑娘道:"得趕緊勸勸那孩子啊!"
  王翠翠不當回事兒地撇嘴:"甭擔心,有咱們程警官潘警官在這兒盯著呢,真跳下來了,就拿充氣墊子兜著他唄!"
  姑娘皺了皺眉,跑過去了:"警官同志,我跟樓上那孩子說幾句話。"

  羅戰瞧見那一領淡黃色飄逸的連衣裙站在五層窗口下邊兒,絲毫也不畏懼樓上那一口一百多斤的大麻袋朝她腦頂上砸下來。
  姑娘抬頭問:"噯,樓上的,你為什麼想跳樓呢?"
  小青年吼道:"你們都他媽的瞧不起我,我就要跳樓,我死給你們看!!!"
  姑娘笑了:"你覺得你要是跳下來,我們就瞧得起你了?我還是瞧不起你這樣兒的。"
  小青年唔了一聲,叫道:"你你你,你憑啥就敢瞧不起我?!"
  姑娘說:"你有什麼讓大夥瞧得起的啊?你給我說說看?"
  小青年:"……"
  姑娘:"你吃早飯了麼?吃得什麼?"
  小青年:"吃啦,油條豆漿!"
  姑娘:"吃午飯了嗎?"
  小青年:"吃啦,米飯炒菜!"
  姑娘:"是啊,早飯午飯都吃了,還吃得這麼好,這麼多,你pia一下兒跳下來了,早飯午飯就全都白吃了,對吧?你浪費了多少糧食呢!這兩天《新聞聯播》你沒看嗎?雲南貴州百年不遇的大旱,山區的孩子都吃不上飯,連水都喝不上,你吃了這麼多頓飯,你說你還好意思死麼?"
  樓下圍觀的群眾開始笑,覺得這姑娘真能攪和,口齒伶俐。
  小青年被圍觀人等嘲笑,急眼了:"你你你,你管不著我!我就是想死!我死給你們看!"
  姑娘兩條潤白的手臂環抱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兒:"成,你實在想跳,那你就跳唄!"
  小青年:"……"
  姑娘淡定地指揮他說:"你跳的時候注意下落弧線,三樓四樓人家都安了空調的,二樓還安了遮陽棚子,你別跳得太正太直,與地面呈45度夾角比較合適,千萬別把人家的棚子給砸壞了!"
  其他人也開始起哄:"樓上的你跳啊,你跳啊,敢不敢跳!再不跳老子回家看球去了,今兒晚上國安客場踢康師傅,我們沒工夫等著你磨嘰!"
  小青年窘了:"唔,你們,你們,我要跳樓你們都不攔著我,你們都他媽的不是好人!!!"
  小青年騎在窗臺上騎虎難下得,想不到自己的生命如此沒有價值,樓下一群喪盡天良的壞蛋非但見死不救,竟然還鼓動他跳樓!你們想看爺的笑話,爺偏不跳,不能讓你們的陰謀詭計得逞!
  雙方正在沒完沒了地耍嘴皮子對峙,觀戰的人瞧見隔壁的窗戶,又探出一個人。
  羅戰一眼就認出那是程宇!
  程宇沒戴大簷帽,手臂扒著外牆的管道,一條腿伸了出來。
  潘陽和大滿壓低嗓門兒,指揮圍觀群眾:"噓,噓——別喊,別告訴他……"
  羅戰手心兒裡冒汗了,開始緊張了,急吼吼地跟幾個員警說:"咱把充氣筏子往程宇那邊兒挪挪啊!先甭管這跳樓的,丫絕對不敢真跳,程宇爬那麼高多危險啊,下邊兒可要兜好了啊!"
  連衣裙姑娘仰臉看著從那扇窗戶爬出來的矯健身形,突然回頭問羅戰:"你剛才說,上邊兒那個員警他叫什麼?"

  樓下的圍觀群眾紛紛失語,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拿起手機拍照。
  連衣裙姑娘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與菜刀男閒扯。
  兩個窗戶距離很近,程宇大半個身子穩穩地攀出窗外,頎長柔韌的身形緊貼外牆,冷不丁兒地突然發力,伸出一腳踹向菜刀男!
  "啊——"圍觀群眾緊張地驚呼,像看現場大片兒一般地雞血。有人低聲嚎叫:"使勁兒,再悶一腳!球兒就進啦!"
  小青年被踹歪,程宇毫不客氣,緊跟又是乾脆利索的一腳,把那人直接從窗臺兒上踹回屋裡,被待命的小警員撲上來,一舉按倒,擾民兇器菜刀收繳!
  樓下的群眾集體鼓掌歡呼:"嗷嗷,好棒!!!!!咱管片兒的小程警官帥呆嘍!!!!!"

  程宇從樓門口出來,羅戰趕忙跑上去慰勞,幫程宇整理制服衣領,把警帽兒戴端正。程宇接警出任務的時候,他是一邊兒擔心牽掛著,又一邊兒全身心自豪臭美著,覺得自己的未來媳婦特好,特棒,心裡美滋滋兒的。
  羅戰正要拽著程宇回家,做褡褳火燒吃去,那穿鵝黃色連衣裙的姑娘不動聲色地走過來,微微點頭:"警官同志,請問,你是叫程宇嗎?"
  程宇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隨口說:"剛才謝謝你啊。"
  姑娘說:"你是後海派出所的員警對嗎?你們單位就你一個叫程宇的?"
  程宇抬眉,鼻音悶悶得,一如往常的平淡:"您哪位?"
  姑娘說話聲兒溫和甜潤,聲如其人,落落大方:"我叫葉雨桐,我是八中的語文老師,嗯……我班上一位學生的家長李蓮花,跟我談起過你幾回。"

  羅戰窘然一愣,程宇更是一愣。
  立馬兒就明白了。
  葉雨桐挺大方地伸出手來。
  程宇眼神兒裡閃過一絲絲的窘迫,趕緊把沾滿牆粉石灰的手在制服褲子上狠狠擦了幾把,跟葉老師握了握手。
  葉雨桐不愧是當老師的,雖說是個還沒結婚的年輕姑娘,每天在講臺上對著五六十號兒人講課,在大操場的主席臺上講話,各色各類活泛難纏的學生都見過不少,尤其不懼人多的場面,不像一般的姑娘那般羞羞怯怯、轉不開磨的小樣兒。
  葉雨桐笑著對程宇說:"我聽說你最近特忙,所以沒時間跟我見面。沒想到今天碰巧在這裡遇見你。你媽媽的病好些了嗎?"
  程宇一聽頓時耳朵根兒發紅:"好了已經好多了,最近是挺忙,所以……那事兒不好意思啊!"
  葉雨桐毫不介意地笑道:"我以為我們當老師的就夠辛苦的,你比我們更辛苦,這麼晚還沒下班兒呢?"
  程宇訕訕地說:"這不是趕上個要跳樓的麼,接完這趟警就下班兒……你住這片兒啊?"
  葉雨桐回答:"我不住這兒。學校剛開學,還不忙,我剛才是去一個學生家家訪,正要回去呢。"
  程宇:"那……"

  羅戰被徹底晾在一邊兒,傻不愣登地看著。他從程宇眼底辨認出幾分尷尬無措,從葉雨桐那姑娘臉上分明瞧出了滿滿的好奇與期待!
  程宇下意識地看了羅戰一眼,透露出那麼一絲兒窘迫和歉疚,卻又說不出來。
  明擺著的啊,姑娘自己都送上門兒來了,程宇無論如何也不能不開面兒啊!
  別說這是熟人介紹的相親物件了,就憑程宇跟李蓮花的鄰里親近關係,葉雨桐即使是來蓮花嬸家串門兒的客人,程宇抬頭低頭地也要用心招呼,更何況這人還是蓮花嬸家小孩兒的班主任呢!
  程宇雖然性子內向些,正經也是見過世面懂得人情世故的人,這種情勢下再磨磨嘰嘰的,讓人家姑娘沒臉,就太不爺們兒了。
  程宇客客氣氣地說:"那,你要是今兒有空兒,我請你吃頓飯。"
  葉雨桐極大方地點頭:"好。"

  羅戰在程宇屁股後邊兒無聲地呐喊,我呢,那我咋辦啊?
  我這頓褡褳火燒呐?!
  我忒麼的做給誰吃啊,那二貨為啥選今天跳樓啊,你大爺的!
  他眯著一對狼眼,看著程宇摘掉警帽捋了捋微汗濡濕的短髮,一雙眉眼漆黑又英俊,睫毛簌簌抖動,再瞧那位葉老師,微紅的臉,垂眼抿嘴微笑的模樣兒,這表情,顯然第一面兒就看上眼了!
  程宇長這麼標誌,什刹海方圓八公里十六條胡同頭號帥哥王老五,能看不上眼嗎!
  羅戰暗暗叫苦,一顆外強中乾的老心肝兒,脆弱得就跟一鍋飽受煎熬的油炸饊子。自己這還不緊不慢地滲著呢,彪悍的女老師已經出手了,向小程警官伸出了魔爪,這回真他媽的壞醋了!!!

23、情敵兇猛

  程宇出門兒約會去了,這頓晚飯是羅戰陪程大媽吃的。
  程大媽一聽說兒子與那如花似玉的人民女教師終於勾搭上了,樂得腿腳生風,都快要上房了。她隨即就把這一大好消息跟隔壁蓮花嬸侯大爺一眾街坊鄰居分享了一番。
  羅戰在餅鐺裡煎出好幾鍋褡褳火燒,給蓮花嬸和侯大爺分了兩盤兒,又給程宇留出一份夜宵。
  程大媽連聲誇讚小羅同志真能幹。
  羅戰自己食不甘味得,悶頭坐在小馬紮兒上,嘎嘣嘎嘣地咬筷子,別提多麼地哀怨。

  程大媽一邊兒喝小米粥一邊兒說:"噯?小羅,今兒怎麼不吃啊?"
  羅戰哼唧:"大媽您慢吃,我不餓。"
  手機嘟嘟響了,麻團兒武的電話:"喂?戰哥,戰哥?您老現在哪兒呐?"
  羅戰沒好氣兒地答:"我在程大媽家吃飯呢,你幹嘛?場子裡有事兒自己搞定,老子沒空兒!"
  麻團兒武壓低聲音彙報:"戰哥,是場子裡的事兒,可是也跟您有關啊!我說大哥,您上回帶來的那位程宇程警官,他,呃,跟您到底啥關係啊?"
  羅戰跑出小院兒,撿個沒人的牆角,氣哼哼罵道:"麻團兒你閑得吧?我跟程宇是啥關係關你屁事兒啊?!"
  麻團兒武事兒媽唧唧地說:"嘿嘿,我看那條子長得盤兒挺靚的,身材特好,論姿色可比以前您那小乳酪兒都不差喂!我以為他是戰哥您的內啥,內啥……傍家兒嘛!"
  羅戰低吼:"甭胡說八道!"
  麻團兒武趕忙陪笑臉:"不胡說八道,他不是您的傍家兒我就放心嘞!"
  羅戰詫異:"你問這個幹嘛?"
  麻團兒武道:"因為那條子現在就在咱這店裡吃飯呐!"
  羅戰:"?!"
  麻團兒武:"還跟一挺漂亮的女的!我看這架勢……是要勾搭上相好了吧?"

  程宇跟葉老師頭一回見面,咱中國人的傳統相親方式,都到了飯點兒了,自然是要找地兒吃飯啊。倆人一路蔫兒不唧唧地邊走邊說話,走到平安大街上,瞧見了這家老北京炸醬麵館兒。
  葉雨桐對程宇第一印象很不錯,有意挑了這家平民化又鄉情很濃的館子,"進去隨便吃一頓"。程宇瞧這館子的名字就耳熟,進門一瞧,果然是幾張熟臉兒,麻團兒武的館子其實不就等於是羅戰的地盤嗎!
  可是程宇這人挺實誠的,都進去了也不好再扭頭跑出來,總不能說這是我哥們兒開的館子,所以咱不能給這家人送錢!

  葉雨桐這相親的事兒都已經被程宇誆了兩回,拖拖拉拉有小半年了,心裡卻並沒存什麼芥蒂。
  其實都是因為蓮花嬸實在忒待見程宇了,在葉老師面前把程宇誇得那簡直就是英俊瀟灑正直威武溫存善良百裡挑一的一顆標誌警草,出門兒能擒賊,進屋會暖床,宜家宜室,老中青不同年齡段兒女性心目中共同一致的好男人典範,天上有地下無的一尊極品!
  葉雨桐今天兒終於見到了大活人,竟然沒覺得李蓮花言辭誇張。
  她當時站在樓底下,揚起臉45度角仰望湛藍湛藍的天空,第一眼就看中程宇了。
  再者,李蓮花在電話裡幫程宇可憐巴巴地解釋了好幾回,程警官他其實特想來見你,特尊敬愛戴咱溫柔大方才華橫溢的人民教師,但是實在太忙了!上回是因為他媽媽生病了,小程警官特孝順,在家照顧媽媽。這回呢是我們院兒一小夥子見義勇為,被歹徒紮成重傷,程警官作為管片兒的民警,認真負責,沒日沒夜地照顧傷病員來著。
  葉雨桐因為這些事兒,對程宇的印象就更加的好。一個男的人品素質如何,不是瞧他泡妞的精明手段,一看這人如何對待父母,二看這人怎麼對待朋友。葉老師篤定程宇是個好人。

  這邊兒程宇跟葉老師邊吃邊聊,那邊兒的麻團兒武賊一樣蹲在櫃檯裡邊兒,透過擺滿涼菜的玻璃櫃監視著,打手機跟羅戰彙報進展。
  羅戰心裡特煩,燒心刮肚地難受,可還是忍不住打聽:"那倆人都點什麼菜了?"
  麻團兒武掰手指頭:"兩大碗炸醬麵,面碼是黃瓜絲兒、胡蘿蔔絲兒、蘿蔔乾兒毛豆和醋溜豆芽,涼菜醬牛肉、芥末墩兒,熱菜是爆三樣和鑲豆腐。"
  羅戰吭哧道:"呦,相親就點兩碗面啊,真他媽寒酸!咋沒點龍蝦螃蟹啊?!"
  麻團兒武窘道:"大哥,咱這店本來就寒酸,咱不賣龍蝦大閘蟹,咱賣的就是炸醬麵啊!"
  羅戰暗暗磨牙:"那倆人吃得特爽吧?特樂呵吧?!"
  麻團兒武沒聽出他家老大話音兒裡的火星,點頭道:"我看挺爽的,程警官對那女的真客氣噯,給人家添好幾回茶了……那女的真他媽的能說,一張嘴巴巴巴說個不停,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羅戰咬牙切齒道:"那倆人搞上了嗎?親上嘴兒了嗎?!"
  麻團兒武噴了:"哎呦喂,親嘴兒也不會在咱這店面裡頭吧,人來人往桌挨著桌的!程警官那人一看就特正經,就算想搞也得回頭摸著黑找個沒人的小公園兒搞啊!"
  羅戰沉著嗓子罵道:"姥姥的……"
  麻團兒武吭哧:"誰姥姥?"
  羅戰罵:"你姥姥!!!"
  麻團兒武實在忍不住了,捂著肚子樂道:"我說戰哥,您罵我有個毛兒用啊?您就跟兄弟招了唄,這位程警官就是您傍家兒對吧,我早都瞧出來了!!!"

  這邊兒一桌飯吃完,眼線繼續彙報:"戰哥,他們吃完了,出門兒了,不知道是不是去鑽小公園兒,咱要不要派個兄弟跟上去?"
  羅戰哼道:"跟個屁,跟上去看他們倆怎麼搞嗎?"
  麻團兒武:"大哥您是要清晰大圖還是要視頻,兄弟我都能給您搞定啊!"
  羅戰:"老子不想看!……他們吃了多少錢?"
  麻團兒武:"嘿嘿,戰哥您放心,那條子背著您偷腥兒,我也沒讓他好過,狠宰了他一頓!收了他四百八!"
  羅戰:"……啥?應該多少錢?"
  麻團兒武得意道:"嘿嘿,應該是一百二,不過程宇也沒跟我爭辯算帳啊,掏了錢就結帳了,當著那女的面兒,硬充冤大頭唄!"
  羅戰大發雷霆:"欒小武你個小王八蛋,程宇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掙三千塊錢,你一頓飯就宰他五百!欒小武你丫是黑社會啊?!"
  麻團兒武啃著大拇指,特無辜:"大哥,咱本來不就是黑社會嘛……"
  羅戰在電話裡狂罵:"你敢宰程宇,我操你姥姥的!"
  麻團兒武抖著哼哼:"哎呦大哥您別,我姥姥都八十八了,可禁不起您這龍精虎猛的一操!大哥我錯了,您還是湊合湊合操我唄,嘿嘿,我其實身材也不差嘛……"
  羅戰:"……你給我滾!!!!!"

  那晚兒程宇吃過飯,把葉老師送上公車就回來了,沒去小公園兒。
  程大媽一看兒子八點多就回來,還挺不高興,嫌他回來得忒早了。約會嘛,你約會去嘛,你八點多就跑回來陪你老娘大眼瞪小眼得幹嘛?
  你跟姑娘幽會一宿不回來,老娘都不會惦記你!
  羅戰覺得程大媽那個急迫的心態,簡直就是想把她那寶貝兒子串起來掛在旗杆兒上,立到胡同口兒吆喝叫賣,十塊錢一個活的程宇了喂,英俊威武勤勞能幹生龍活虎一大小夥子了喂,當場付款取走的還給打八折嘞您內!

  沒一會兒,胖嬸氣哼哼地跟一輛推土機似的,推進了程家的正屋:"程宇!程宇你這混小子出來!我問問你,你跟人家葉老師都胡說八道什麼啦?"
  程宇眨巴著無辜的眼:"我說什麼了?"
  李蓮花拿一根手指頭戳著程宇的腦門兒質問:"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性呢!你幹嘛跟人家說你右胳膊有殘啊?!"
  "……"程宇抿嘴道,"這種事兒也不能瞞著人家吧。"
  李蓮花拍著大腿一屁股坐進沙發,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樣兒:"程宇啊程宇,你傻啊你?你那胳膊其實也看不出啥大毛病,你就不能先跟人家多約幾次,培養出感情來,然後再慢慢兒地告訴人家?你頭一回見面兒就全倒出來了,這還有第二回嗎?!"
  程宇咬著嘴唇,半晌說道:"我覺得,相親這種事兒吧,就是應該一開始有什麼條件就擺出來實話實說,別弄到最後讓人家女孩兒家裡人一瞧,給我們打廣告的是一個全須全尾鮮活亮麗的人兒,最後拿到手發現是個殘品,缺一堆零件兒,誰樂意啊?瞎耽誤人家工夫麼……"
  李蓮花瞠目結舌地看著程宇,氣得愣神兒:"好你個程宇,就你最高尚了,你真是個人物兒!!!"

  程宇何止是跟人家葉雨桐說了一條胳膊不好使,他其實把什麼都說了。
  程宇說,我工作性質比較特殊,沒准點兒,別人九點上班兒我七點,別人六點下班兒我十點,每四天值一次24小時的夜班,趕上嚴打一個星期不著家。
  葉雨桐說,其實我平常也挺忙,班主任天天坐班兒,從早盯到晚,我帶的班明年就要中考了。我不是那種整天在家閑得沒事兒做就找茬挑刺的人,所以我也不介意你忙你的……
  程宇又說,我工資不高,每個月就那點兒死工資和崗位津貼。號稱公務員,可是沒有其他公務員都有的灰色收入。
  葉雨桐笑說,我要是想找工資高的,我找做片兒警的幹嘛呢?你要是想找有錢的女孩兒,也不會從中學老師裡扒拉吧?
  程宇還說,我沒房子。
  葉雨桐毫不在意,我有房子。
  程宇說,我就一個媽,我媽也就我一個兒子,我得給她養老,所以我媽肯定跟我住在一起。
  葉雨桐笑得溫柔又善解人意,我父母也就我一個,我也得給我爸我媽養老,咱們這一代都是獨生子女,贍養父母義不容辭唄!
  掰扯到這個地步,程宇自個兒也沒詞兒了,想方設法讓自己出局都找不出個理由。這位葉老師顯然不是庸脂俗粉兒,心思堅定,迎難而上。

24、剖白

  老城區的中小學都開學了,胡同裡時常傳出激揚的音樂與脆亮的童聲。
  "第九套廣播體操,開始啦!第一節,伸展運動……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鼓樓大街上的月季花兒都謝了,一行行銀杏樹化作金黃色的濃雲。
  程宇那陣子隔個週末就和葉老師約會,一半兒是因為蓮花嬸盯得特緊,另一半兒是因為葉雨桐這姑娘確實認真執著,拿這檔子相親認真了。
  李蓮花每天晌晚兒把程宇堵在大院兒門口。
  程宇你小子今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你給葉老師打電話了嗎?
  你約葉老師吃飯逛街了嗎?
  神馬,好幾天都沒約了?!
  沒約呢你就甭想邁進這道門檻兒!!!!!
  而程大媽更是滿面春風,出門遛彎兒都換上了鮮亮的碎花小褂,挺著胸脯,逢人就面露微笑地主動攀談,然後等著胡同裡的老街坊們主動開口祝賀她。
  "聽說你們家小程談女朋友啦?"
  "還是氣質特高雅特漂亮的大學生呐?"
  "郎才女貌啊,真般配!"
  老鄰居們都是真心疼愛程宇,自然希望他過得好,早點兒把個賢慧美貌又高知的媳婦娶進大雜院兒。
  程宇每天瞧他媽媽進進出出時那高興的樣子,心就沉下去了。
  他看得出來,他媽媽是真心地為他高興,是真盼著呢。
  程宇就是這麼一種人。如果眼前只有兩個選擇,他一定會選讓身邊兒的人都舒坦了,而不是自個兒一個人隨心所欲恣意痛快,讓身邊兒人為他難過。

  而葉雨桐,也沒有被程宇那些與相親市場時代潮流逆道而行的條件嚇跑。事實上,她對程宇是一見順意,再見更加傾心。
  以往的相親物件絡繹不絕,個個兒都打扮得油頭粉面,見面兒以後把自己吹噓得天花亂墜,口舌生蓮,接觸過幾次才發覺是一群繡花的草包,庸俗不堪,讓人倒胃口。
  程宇是一見面兒,先把自己從頭到腳全方位毫不留情地埋汰了一遍,葉雨桐的期望值一下子跌到冰點。
  隨後接觸過幾回,姑娘卻愈發覺得程宇這人渾身都是優點,性子內向,脾氣溫和,不愛招貓逗狗,不碎嘴不廢話不吹牛不扯淡;每次約會吃飯看電影逛公園大大方方掏錢,從來不摳縮,不尿遁,天黑了還知道把姑娘安安全全送回家門口。
  一個男人長得這麼耐看,說話辦事兒竟然還挺靠譜、挺爺們兒的。這兩項迥異的優點合二為一在同一個人身上體現,在這個時代是多麼難得的一朵奇葩!葉老師就這麼陷進去了。

  羅戰這些日子儘量把自己的時間精力埋沒在自家經營的幾間小飯館兒上。
  他想辦法從銀行貸了一筆款子,把砂鍋居重新裝修開業,連帶二層一起租下來,做成雅間和宴會廳;門口擺起豔紅色的鼓,金燦燦的招牌,水缸大小的一隻造型古樸的砂鍋,特氣派。
  做婚慶公司的那位大叔給他拉了不少生意,砂鍋居的經營紅火起來,國慶長假期間生意爆滿。老闆熱情,菜好吃,門臉兒亦有本地人濃濃的鄉情風味兒,因此羅戰的店在點評網上的評分挺高的。
  羅戰仍然每晚給程大媽帶幾盒飯菜過去。
  有一回竟然瞧見那位葉老師,打扮得斯文清爽的,提著點心匣子過來討好程大媽,陪老太太聊天,羅戰就不願意久待,躲出去了。
  程大媽還挺憂鬱的,問:"小羅啊,最近怎麼也不見你在家裡睡覺啊?你晚上都跑哪兒去啦?"
  程宇有一回下班兒,在大院兒門口撞見羅戰,一把揪住了,拽到牆角。
  程宇說:"你以後甭麻煩了,不用每天來給我媽做飯送飯的,我自己能照顧。"
  羅戰黑眉跳動,話音兒裡透著不善:"怎麼著?你找著媳婦伺候老太太了?用不著我了?"
  程宇:"……我不是那意思。"
  羅戰:"那您啥意思啊,程、警、官?"
  程宇是真心覺得這樣的狀態太不合適,某種程度像是他在"利用"羅戰的感情。他最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債。
  羅戰心裡也不好受,卻又找不出理由對程宇發飆。
  倆人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他追程宇,追得涎皮賴臉,死纏爛打,剃頭挑子一頭熱。程宇從來沒有接受過什麼,承諾過什麼,也確實沒有義務就必須接受這樣的追求。
  就憑兩個人的年紀和閱歷,對感情的理解與認知已經沉澱為各自思維模式的一種慣性,早就過了瞎折騰的年齡階段,也沒那麼容易偏離面前這一條既定的軌道。羅戰眼見著程大媽因為兒子有了物件,整日心花怒放,高血壓好久都沒再犯,程宇也已經二十九了,相親、結婚、生孩子,一步一步似乎是順理成章,絲毫沒有越軌出格兒的地方。

  程宇和羅戰悶頭抽煙,相對無言。
  羅戰眼底有兩片暗紅色,不甘心地問:"程宇,你跟那姑娘,你愛她麼?"
  程宇說不出來。
  愛麼?
  什麼是愛啊?
  需要愛嗎?多愛才算愛啊?
  程宇自個兒就從來沒琢磨過他愛不愛葉老師這種敏銳問題。
  倆人之間就是最傳統正經的相親關係,甚至一步跨過勞心費神糾糾扯扯的戀愛階段,大步朝著某個遠大目標就奔去了。
  葉雨桐是個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的姑娘,溫柔漂亮,知書達理,大方得體,有體體面面的工作和家庭背景。將來如果跟這樣的姑娘結婚,還需要考慮到底愛不愛嗎?這是單身勞苦大眾經濟適用男們最理想一類的結婚物件吧?
  至於羅戰……程宇沒敢深入想過。
  他覺得倆人之間完全就沒可能。過往,身份,家庭……中間兒隔好幾座大山似的,一眼望去都看不到現實可操作性。既然沒有可能,不如不去想,免得想多了平白難受,痛苦。
  羅戰說:"程宇,我覺得你應該好好想一想。"
  羅戰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心口:"程宇,你這個人,在這方面拎不清楚!要是有一種病叫肌肉無力的話,你這種病就叫做'情感無力症'!"
  程宇皺眉哼說:"我怎麼情感無力了?"
  羅戰甩嘴道:"華哥陽子他們說你性冷淡來著,是吧?你不僅性冷淡,你他媽的還是情感冷淡!"
  程宇:"……"
  難道我必須要跟你怎麼著了,發生點兒什麼,我這人才叫做懂感情嗎?程宇心想。
  羅戰不依不饒地質問:"你愛過人嗎,程宇?你嘗過愛上一個人是啥滋味兒嗎?你從來就沒嘗過,你就沒愛過!你自個兒用心琢磨琢磨!!!"
  程宇瞪大眼睛盯著羅戰,嘴唇倔強地緊闔,額角青筋跳動。
  他早該料到羅戰這種人這些日子任勞任怨做小伏低,熬不住了遲早要爆發,原形兒畢露。

  羅戰是憋好多天了。他發覺自己甚至不需要明確的表白,程宇明明都知道,但是程宇就是不願意接受他,悄無聲息不損臉面地就讓他出局了!憤怒、嫉妒、失落、後悔、自卑和不甘心各種五花八門兒的情緒摻和在一起,他也總有扛不住風度想要滿地撒潑的時候。
  羅戰暴躁地把煙擲在地上,沉聲道:"程宇我告訴你,我愛過人,我知道愛上一個人他媽的是一種什麼樣茶不思飯不想掏心掏肺死心塌地每天晨昏顛倒就想著他就想對他好的滋味兒!可是你這人明白嗎?
  "程宇你在乎過嗎?你在乎將來等到你老的那一天,你發現你一輩子就沒愛上過什麼人,而有個人死心塌地想你想了一輩子你他媽的就當他是眼前的一陣風樹坑裡的一顆野草路上的一泡屎,你看都沒有多看過一眼!!!"
  羅戰低吼:"程宇你就永遠這麼過日子吧!"
  程宇眼底映著天邊夕陽的血紅色,漠然低聲說:"羅戰,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對不起啊。"
  羅戰反駁道:"你跟我說對不起幹嘛?你沒對不起我,你也沒欠我的!我告訴你程宇,咱倆人之間,永遠都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欠了你!!!"
  程宇心裡也挺難受的:"你根本就沒欠過我的,你以後別這樣兒了,成麼?"
  羅戰一聽這話,扭頭就走。
  走出幾步,羅戰回過臉來吼,兩眼紅通通得浸滿霧水:"我就樂意這樣兒!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程宇你管不著!
  "程宇你談你的對象,結你的婚去吧,老子他媽的不在乎!但是你也管不著我怎麼樣對你!!!!!"

  對於羅戰來說,他眼前是一馬平川,無限風光,唯一的門檻就是程宇點不點頭。
  可是對於程宇來說,他眼前分明就是一座座大山和一條條陰溝,他要是萬一撐不住,那就是拋出一顆炸雷讓他的生活翻天覆地四分五裂。

  那晚兒程宇沒回家,在派出所值班室裡黑著燈坐著,瘋狂地抽煙。
  他腦子裡不停地迴響羅戰說過的每一句話,一團亂麻。
  羅戰也沒回大雜院兒,在麻團兒武的炸醬麵館子裡喝了一整箱啤酒,喝吐了,睡在桌子上了。
  恰恰是這一晚,大雜院兒裡就出事兒了。

25、深秋裡的一把火

  程宇是淩晨在值班室裡接著的報警電話,發現報警的人竟然是他媽媽。
  他也給羅戰打了個電話,但是羅戰喝高了,醉大發了,根本就沒聽到電話。

  程宇從派出所小院兒裡沖出來,帽子沒戴,自行車都來不及騎上,一路狂奔,翻矮牆抄近道兒,身形掠過幾條胡同,跑回家。
  大雜院兒門口的老槐樹在夜空中抖動枝椏,黑黢黢的濃煙從院子裡躥出來,嗆得人喘不過氣。
  院兒裡的街坊鄰居睡得迷迷瞪瞪得,都嚇得跑出來了。小孩兒裹著棉被,大人有的身上只穿個小褲衩兒,凍得直哆嗦。
  程宇驚慌得一路吼著沖進去喊:"媽?!媽!!!!!"
  程大媽被蓮花嬸攙扶著,倆人一溜小跑倉皇逃命,腳底下飛快。從六十年代熬過來的人,幹兩件事兒手腳賊利索,一是吃飯,二是跑路。
  程大媽抓著程宇的胳膊搖晃,摸著心口:"我的寶貝兒呦,嚇壞我了,幸虧你昨兒晚上沒睡在家裡頭!……你快去看看大夥都跑出來了嗎?你侯大爺呢,侯大爺出來沒呢……"
  程宇拿一塊濕毛巾掩住口鼻,沖進濃煙滾滾的小院兒。
  老房子萬幸沒有著起明火,但是灰黑色的煙霧彌漫,看起來似乎是誰家的舊煤爐子沒填好,或者炭火盆兒翻了,燒著了衣物,煙塵與一氧化碳毒氣一齊溢出。
  程宇用肩膀撞侯大爺的小屋屋門。
  撞了好多下撞不開,又用腳踹鎖,才給踹開。
  屋內煙霧彌漫,侯大爺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他的小黃貓臥在床腿兒的犄角,肉團似的蜷縮著,悄無聲息。
  貓都掛了,何況人呢。

  附近的消防車開了來,但是拐不進小胡同,只能停在街邊兒待命。
  救護車堵在胡同當間兒,穿白大褂的急救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踏進門檻兒。
  程宇從大院兒裡跑出來,甩開那一群圍著他唧唧呱呱的人,一頭紮進牆角,慢慢地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
  羅戰一直到下午五點才醒,嘰哩咕嚕從桌子上滾下來,歪著脖子,蜷著一條腿,睡得沒個正經人形兒。
  麻團兒武說:"戰哥,那條子早上給你打電話來著。"
  羅戰睜開宿醉通紅的眼:"早上?早上給我電話,你他娘的現在才告訴我?!"
  麻團兒武也挺有理的:"戰哥你睡得香著呢,我沒捨得叫你啊。"
  羅戰開著車,正遇上下班兒時間全城大堵車,車子在平安大街上半個小時都沒移出五百米。他急得把車趴在自行車道上了,一路飛跑過來,滿嘴冒白氣兒。
  折騰了一整天,大雜院兒的煙塵已經基本散去,幾戶平房被消防水龍頭狠狠地刷了一遍,屋頂的瓦片禁不住水流衝擊,砸下來一些碎瓦,洗衣盆兒在院子當間兒飄著。
  羅戰摟著程大媽安慰:"大媽,大媽您沒事兒吧?這到底是怎麼啦?!"
  程大媽嗚嗚嗚地拿袖口抹眼淚兒。

  羅戰在牆旮旯找見程宇,程宇從膝蓋裡抬起頭,兩眼洇出暗紅色深重的血絲,疲憊而憔悴,一看就一宿沒睡。
  程宇說:"侯大爺沒了,昨兒晚上沒的。"
  羅戰:"……"
  程宇說:"昨兒晚上我不在,我他媽的就在值班室裡蹲著抽煙來著。"
  羅戰:"程宇……"
  程宇說:"你看吧,我這片兒警當的,是不是特沒用,特讓人糟心?"
  羅戰摟著人勸:"沒有,不是,程宇……"
  程宇說:"可是我身邊兒的人需要我的時候,我永遠都不在……我整天穿個警服,我還二級警司呢,我還一杠兩星兒呢,我們所裡的小警員肩膀上都是光板兒,沒有杠兒的……我都不知道我整天都在忙什麼呢我,瞎混呢我!……"
  程宇的下巴擱在羅戰肩上,表情痛苦極了。
  羅戰的心就跟被針紮了似的,最見不得程宇受打擊的樣兒。他伸出兩隻手,捧住程宇憔悴的臉,用指腹揉著安慰,最後把程宇整個腦袋抱在懷裡。
  "對不起啊程宇,都是我不好,昨兒是我犯渾來著,是我的錯,我混蛋了我!程宇,你別太難過,別這樣兒……"

  二環裡的胡同老城區煤改電以後,深秋有時候暖氣來得特晚,一層的小平房裡冷,上了年紀的人就仍然維持著燒煤爐子的習慣。
  大約是走煙的管道堵了,或者是大風吹進了煙囪,造成煤氣逆流入室。
  羅戰心裡挺內疚的。昨兒個他如果睡在大雜院兒裡,他一般熬夜看碟到兩三點才睡,或許能及時發現險情,或許侯大爺就不會有事兒。
  他更後悔的是昨兒跟程宇兜頭蓋臉發了一通脾氣,自個兒有嘛道理呢?還忒麼的挺自以為是的!程宇每天十幾個小時上班兒多辛苦啊,還有家人要照顧,壓力多大啊,自己這是幹嘛呢,不能給人家分憂解難還淨瞎添亂了,關鍵時候一點兒也指望不上你羅戰啊!
  程宇需要他的時候,他竟然就不在!什麼玩意兒啊!

  救火車開走了,救護車還在等待家屬。
  天快黑下來,羅戰才看到那位穿名牌風衣的男人開著車過來,戴著茶色墨鏡,夾著手包。
  名牌男鑽進屋裡,默不作聲地肅立,端詳了一會兒,又出來了。
  名牌男跟白大褂說:"醫生同志,您看,要不然麻煩您幫我把人拉醫院去?"
  白大褂說:"拉醫院去幹嘛?你們家老爺子已經過世了,我們這是急救車,你現在應該聯繫太平間、殯儀館什麼的,辦理後事吧……"
  名牌男:"我這,這七點鐘還要見個客戶嘛,我現在沒時間聯繫這個嘛!"
  白大褂:"……這人是你父親吧?"
  名牌男點頭:"是啊!"
  白大褂:"成,那麻煩您先把急救車的出診費治療費付了吧,一共五百。"
  名牌男眼睛眨都不眨,唰唰唰唰抽出五張鈔票,把白大褂打發走了。
  名牌男在小院兒當間兒開始哇啦哇啦地打手機,全院兒男女老少冷眼圍觀,眾目睽睽。
  "媛媛啊?親愛的我知道啦,我現在要處理點兒事兒我馬上就過來嘛……你先做個深層海藻膜,再做個珍珠美白防曬手膜,捏個香薰腳,多坐一會兒嘛……好好好好我馬上來我馬上來!唉呀那好歹是我們家老爺子嘛……你可別小看這小平房,這片兒地將來還拆遷呢……
  "宋老闆?宋老闆您好您好,您老安康啊?……哎呦您已經到啦?我馬上到我馬上就到,我這已經在路上了,五分鐘,您再緩我五分鐘!"

  名牌男著急麻慌地掛掉手機,扭臉瞧見屋簷兒下站著抽煙的程宇,趕忙跑過去說:"程警官,程警官我跟您商量個事兒,我這手頭有個客戶我必須得去,不太方便,能不能麻煩程警官幫個忙把我爸……"
  程宇雙眼殷紅,從嘴邊兒拿掉煙,冰冷的目光像刀尖兒刻在對方臉上。
  名牌男陪笑道:"程警官,我這真忙得轉不開磨,再說這不也是您管片兒的地方麼,死了人也歸您管的啊!老爺子擱在這兒是不太合適,你們院兒還得住人呢別壞了風水,能不能麻煩您找派出所裡的同志幫忙先把我爸裝車送殯儀館去?……錢我付,這錢肯定是我負責,那沒得說!"
  小院兒裡的空氣凝滯了足足有兩分鐘。
  程宇的嘴唇動了動,從牙縫兒裡輕輕甩出一個字兒:"滾。"
  名牌男的訕笑僵持在油光精緻的嘴角:"……"
  程宇說:"滾遠點兒。"
  名牌男結結巴巴得:"噯我說,程警官,你,你怎麼能罵人呢?"
  程宇的聲音不大,卻冷硬得像三九天凍到脆硬的絲弦:"罵你怎麼了?罵的就是你,你什麼東西啊你?麻利兒地趕快給我滾!"

  程宇的臉像冰雕,眼睛裡藏了兩團小火苗,肩頭一股子熾熱的焰火騰得就燒起來。他本來心裡就像刀絞磨碾似的難受,這個人好死不死地在他眼前晃悠,積鬱了好多年的火氣瞬間爆發!
  侯大爺的兒子其實比程宇還大兩歲,從穿開襠褲玩兒泥巴的年紀,在這間大雜院兒裡一起長大的。 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如今見了面兒連話都懶得丟一句。
  程宇一直跟自己爹媽住在這三間小瓦房裡,而侯大爺的兒子混成有房有車的金領,上班兒CBD,開車四個圈兒,購物只去燕莎賽特,洋房住得是國貿東方雅苑。可是如花似玉嬌豔金貴的兒媳婦不待見老頭子,嫌礙眼,於是侯大爺在那東方雅苑裡住了沒幾天,就捲舖蓋搬回來了,在這間他住了一輩子的大雜院兒裡,每個晌晚孤獨地看著夕陽……

  程宇抄起牆邊兒立的一根拐杖——侯大爺平常出門沿著胡同牆根兒遛早的拐杖——朝著對方狠狠地拽過去,一雙漆黑憤怒的眉斜入鬢角。
  拐杖在空中翻滾一千零八十度,帶倒了院子裡橫七豎八的晾衣服竿兒。竹竿子連同幾張帶著嬰兒生理分泌物氣味兒的尿褯子,辟哩啪啦砸到名牌男身上,砸得那廝嗷嗷地跳腳。
  名牌男驚怒,比劃著說:"程宇!程宇你敢打我?!"
  程宇的聲音帶著被煙火熏出的粗厲沙啞,大步迎上去:"有種兒你丫甭躲,我打得就是你!!!"
  大雜院兒裡人聲大亂,圍觀群眾呼啦一下圍攏過來。
  羅戰剛才還在角落裡安慰一直抹淚兒的程大媽,一看不好,趕忙沖上來。
  他從來沒見過程宇如此暴怒,跟人動手。這要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羅戰覺得特正常,但是看程宇發火動怒實在忒少見了。
  程宇平常遇事兒一貫冷靜,不動聲色,更何況畢竟需要顧忌身上穿得這一身皮。
  名牌男一看一夥人撲上來像是要圍毆他,嚇得抱頭步步退卻,嘴上還不服軟:"你們,你們敢!程宇你個小員警你他媽的還敢打老百姓?!程宇你等著的,我找你們所長投訴你打人!!!!!"

  羅戰一把拽住程宇的胳膊,劈手奪下那根拐杖。
  程宇掙吧著怒吼:"你甭管我!"
  羅戰摟著腰把程宇抱回來,小聲勸慰:"我不管你誰管你啊?"
  程宇被羅戰從身後掐住了腰,掙了兩下沒掙開,羅戰摞在他後背上,那姿勢透著旁人沒有過的親近。
  程宇惱火地回頭低喝:"你幹嘛啊?放開……"
  羅戰瞄了一眼那名牌男,冷笑一聲,然後貼耳對程宇笑說:"小樣兒的,你穿著制服呢,打架不方便……"

26、文武鬥

  羅戰推開程宇,自己拎起拐杖,大搖大擺橫著就上去了。
  他抬著下巴,指著名牌男:"小子,你可看清楚嘍,不是程警官打你,是你羅大爺打得你!"
  羅戰作勢一拐杖狠狠掄過去,但是他特聰明,沒真的掄在那人身上。
  沉重的拐杖帶著呼呼的風聲,足以嚇得名牌男連聲哀嚎,一腳踩進水龍頭邊兒的泥窪地,哧溜,噗通,四腳朝天,摔了個泥濘的屁股墩兒!
  羅戰的拐杖在水窪上一掃,一串涎泥點子撩上對方的名牌風衣,泥水從褲襠到胸膛再到腦門兒,劃出一道灑脫的弧線,像是把整個人劈成兩半兒。
  打架鬧事兒這個行當羅戰最為擅長,真打,假打,文打,武打,他都內行,打得對方沒脾氣,還沒法兒上法院告他去。
  圍觀眾人齊聲哄罵,嗷嗷喊打。
  蓮花嬸抄起窗臺上的六必居醬菜罎子,目標精准地一潑,一缸子甜醬八寶菜和醬黃瓜條,兜頭潑了那廝一臉一身,稀黃醬塗了個雞屎色的面膜。

  原本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羅戰沒想到兩天之後,他去派出所例行報導,小院兒門口堵得正是那輛四個圈兒的高檔商務車。
  穿著貂皮小坎肩、戴倆大金耳環的一朵女子,正在小院兒裡叉腰叫喚:"你們派出所裡有沒有管員警的?你們的警務督察呢?我要投訴!!!"
  值班兒的何督察從辦公室出來了:"您哪位?出什麼事兒了?"
  女子叫道:"你是督察?我要投訴你的下屬打人!"
  何督察不溫不火地問:"我們所裡哪個員警打人了?打到誰了?"
  名牌男從車裡鑽出來,死命把他媳婦往回拽:"媛媛咱趕緊走吧,算啦!沒多大點兒事兒,走吧……"
  女子不依不饒:"程宇是你這個派出所的吧?程宇把我老公打了!員警竟然還敢打人?我要投訴他暴力執法,侵犯人權!"
  羅戰躲在後邊兒,掏出手機,悄悄撥了個電話。
  何督察皺眉:"程宇打人?他為什麼打你丈夫,什麼情況?有人證物證嗎?有傷情報告嗎?"
  羅戰這時候撥開人縫兒走出來了,大搖大擺地站在女人跟前兒:"你說程警官打你男人?"
  女子一愣:"你是誰啊?"
  羅戰眯縫著眼,抬手一指車裡駕駛位坐的人,喉嚨裡一聲沉甸甸的低喝:"你,給我出來!你跟督察說說,誰打你了?!"
  名牌男被羅戰一聲吼,在車裡縮著脖子,竟然不敢出來。他怕死羅戰這種地痞流氓式的人物了。
  羅戰喝道:"你出來啊!有人打過你嗎?你給我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學利索嘍,程宇打你了嗎?!"
  女子指著羅戰的鼻子罵:"你吼什麼吼,你們打人還敢耍橫,簡直沒王法了!"
  你撒什麼潑?你潑老子能比你更潑!
  羅戰最不懼怕這種熱鬧事兒。他橫著擋在女子面前,兩手環抱胸前:"王法怎麼著?王法也管不了六親不認喪盡天良的羔子,這種人應該天打雷劈你懂麼!誰打得你啊?是天打你!天收了你!"
  女的:"你你你你還敢詛咒我?!"
  羅戰:"我咒你你心虛了啊?你沒做虧心事兒你害什麼怕啊!
  "老子都替你倆人寒磣,裝得人五人六兒的,名牌穿著,香水兒熏著,可惜你瓤子裡變質了,再怎麼熏你也不是香的啊,你幹的就不是個人事兒!你自個兒回家照照鏡子,瞧瞧你那德性,好嘛,整個兒一個嘎雜子玻璃球兒,當年你爹你媽是不是把孩子扔了,把胎盤給養大了?!"

  羅戰嘴皮子溜索,罵人不帶一顆髒字兒,噎得對方快要背過氣兒去。
  倆人正在哇啦哇啦鬥嘴,外邊兒一夥人氣勢洶洶地殺到,打頭兒的就是蓮花嬸。
  羅戰這廝唯恐天下不亂的,剛才那電話是打給李蓮花的。

  派出所小院兒裡,李蓮花氣沖丹田的一聲怒吼。
  "哪個小王八蛋跑來找茬兒投訴?
  "你投訴誰?你還敢投訴程宇?!
  "老娘還沒找你算帳呢你自己送上門兒來,找打!
  "你敢找程宇的麻煩,老娘讓你有來無往,有去無回!老娘紮你小人兒潑你墨貼你大字報網上曝光了你讓你臭名遠揚讓你好好學學怎麼做人,你個孫子的!!!"
  小胡同好幾間大雜院兒裡湧出來好事兒的群眾,把四個圈兒團團圍住,這回想跑也跑不掉了。一大筐凍得青索索的爛白菜幫子,稀裡嘩啦扣到前擋風玻璃上!
  女子打著滾地撒潑:"你們合夥欺負人啦,沒天理啦,員警怎麼不管管啊!"

  華子和潘陽幾個人叼著煙站成一排,雙手抱胸,斜眼兒旁觀。
  你丫叫,讓你丫叫喚,我們就不管你!
  前兩天程宇叫幾個同事過去幫忙,侯大爺的身子還是程宇華子陽子幾個人一起抬出屋,裝警車里拉到殯儀館的,大夥集體捐了半個月的煙錢,給侯大爺辦白事。
  嘩啦一個尿盆,黃澄澄的液體!
  嘩啦啦又一堆褯子,騷烘烘地貼上擋風玻璃!
  蓮花嬸率領一群擅長文武鬥的街坊群眾,把那倆人鬥得落荒而逃,駕著車一溜煙兒逃出小胡同。

  程宇從外邊兒掃街回來了,摘下大簷兒帽,撣了撣土,冷冷地瞧著看熱鬧的人群逐漸散去。
  他不喜歡紮堆兒,跟人吵架打架的。
  何督察拍拍程宇的後背:"小程,以後注意點兒啊,你也是二級警司了,不是新來的小科員,接到群眾投訴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兒,跟那些人犯不上的!"
  羅戰跑上去,梗著脖子說:"我說督察同志,您這可就冤枉程警官了!剛才那一出,那不叫投訴,那根本就是龜兒子找茬兒,蹬鼻子上臉,搞出來嘎七馬八的事兒!"
  華子插嘴道:"何督,程宇給殯儀館墊了兩千多塊錢呢!那廝也好意思露面兒,我見著了都想打他!"
  何督察對有些事兒心知肚明,但是做領導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諧穩定最重要。
  何督察小聲問程宇:"你真把那小子打了?"
  程宇眼皮兒都沒抬,特倔地哼了一聲:"丫就欠抽。"
  羅戰一看程宇臉色那麼難看,連忙將人攘到旁邊兒去了,說:"督察同志,那小子其實是我教訓的,您甭聽程宇的,他瞎說八道呢!我有案底麼,他怕我因為打架再給關到看守所裡!"
  何督察搖頭瞪了羅戰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小子知道厲害了,還不老實點兒!你跟小程既然是朋友,還倒給他惹麻煩?!"
  羅戰立刻老實了,低眉順眼地給督察大爺遞煙,賠不是:"不惹麻煩,絕對不敢給您添麻煩!"
  何督察臨了又嚴肅地說了一句:"別忘了,你可還是咱西城區十佳青年呢,要給年輕人做好榜樣帶頭作用!!!"
  羅戰:"……"

  老子尼瑪還是十佳青年呢……
  羅戰同志臊眉搭眼兒地低下了一顆狂妄叫囂著的頭顱……

  羅戰把程宇拽到牆角旮旯,悄悄兒地摟在懷裡拍撫安慰:"還較勁呐?剛才幹嘛跟督察那麼說啊?回頭你們領導還真以為你打人了呢,傻樣兒的你……"
  他忍不住拿手指捏一把程宇的臉,沒有調戲的意味,就是單純的喜歡。
  他特愛看程宇受了委屈撅著嘴氣哼哼的樣兒,怎麼看都看不夠。
  程宇悶聲說:"晚上有空麼?……陪我待會兒。"
  羅戰驀然愣了,都忘了點頭了。
  程宇竟然主動約他,翻他的綠頭牌兒了,讓他陪夜了!
  哎呦媽呀,今兒這是唱得哪一出《釵頭鳳》、《打金枝》?《野豬林》裡一番《智鬥》,老子眼瞅著這就要《智取威虎山》了哇呀呀呀!!!!!

  羅戰把程宇帶去他最近新裝修的楊記砂鍋居。
  程宇一抬頭,驚著了:"呦,我幾天沒來,變樣兒了,氣派了?小平房兒都改二層別墅了!"
  羅戰笑得特得意:"咱這生意做得還成吧?沒丟人吧?"
  程宇:"怎麼是楊記啊?你怎麼不掛你這後臺老闆的大名兒啊?"
  羅戰:"我低調,低調哈……"
  楊油餅親自招呼兩位,坐了二樓靠窗的雅座。深秋的後海上浮出一層淡淡的白氣,酒吧街暖盈盈的燈光驅散了蕭瑟的秋風。
  羅戰連功能表都不用看,也沒給程宇點菜的機會,上下嘴皮子巴巴地一碰,點了一桌菜。
  砂鍋白肉,魚香茄子卷,糖醋炸脆排,香菜蒸鯇魚,翡翠丸子湯,甚至還有最家常的炒麻豆腐和醋溜大白菜。
  不是什麼高檔新鮮玩意兒,也不是最貴的。
  程宇仔細一看,偏偏都是自己最近愛吃的。

  程宇心裡訝異,抬頭招呼楊油餅:"老闆,把你們家菜單兒給我瞧一眼?"
  紅絨布透著喜慶氣氛的菜單,最近新換的,還單列出一張創新菜譜。
  程宇一看就愣了,沉默了。
  創新的菜式都是他最喜歡吃的,是羅戰在大雜院兒小廚房裡做過的菜。
  羅戰這人除了喜歡呼朋喚友和追求帥哥,平時就這麼一大愛好,做菜!而且他這人在食材、火候和口味上,確實肯下功夫,鑽研探索。
  他每每琢磨出個新菜式來,就先做出來給程宇和程大媽嘗新,聽取程大媽的意見,再瞅合不合程宇的口胃。程宇哪個菜吃得多,喜歡吃,哪個菜吃得少,不愛吃,羅戰都默默地記在心裡。
  砂鍋裡撈出來的白肉,蘸料的六色小碟兒都是依著程宇的愛好,醬豆腐,麻豆腐,韭菜花兒,脆辣椒,蒜泥,麻油,六樣兒,缺一不可。
  茄子切得極薄,與醃制入味兒的瘦肉條卷成卷兒,裹雞蛋面下鍋炸出一層脆皮,出鍋後再澆魚香蒜濃汁兒,程宇就稀罕那個魚香的重口兒。
  糖醋小排溜得焦焦脆脆的,骨頭可以嚼碎了,咂吧出滋味兒,程宇喜歡幹嚼骨頭下酒。
  醋溜白菜的芡汁兒兌得濃濃的,程宇喜歡帶酸甜味兒的勾芡。
  湯裡鮮嫩的丸子裡打了菠菜泥兒,像碧綠碧綠的翡翠球,程宇喜歡吃五花八門各式各樣長得圓滾滾嫩乎乎像小丸子的東西……

  程宇悶聲不響地嚼著小脆骨,咂著那調得醇厚鮮亮恰到好處的糖醋味兒,心裡酸的,甜的,苦的,澀的,一團心事奔湧著氾濫……
  羅戰慢條斯理兒地夾菜,品著眼前默默無言溫存靜好的人。
  倆人開了一瓶兒牛欄山二鍋頭,一盅一盅痛快地幹。話說得很少,酒卻越喝越多,酒液辣喉燒胃,倆人腦門子上都燒出密密織織的汗珠。
  程宇喝得耳朵和臉頰都發紅了,問:"羅戰,你們家飯館兒菜單上,整那麼多我愛吃的菜,我八百年都不來一回,你開飯館到底做給誰吃啊?有你這樣兒的麼……"
  羅戰說:"你反正來一回吃一回。"
  程宇問:"那我要是……永遠都不來呢?"
  羅戰眼角帶勾兒,還是那般不正經的德性:"你不來的時候,我也當是你來了,吃到這一口兒了,品過是啥滋味兒了。"
  程宇的眼神兒黑幽幽的,深不見底:"羅戰,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別不地道?我就是那天興居的一碗炒肝兒——沒心沒肺,對吧?"
  羅戰眯眼笑道:"說哪兒去了,你沒心沒肺?你是那南來順的一鍋爆肚,暖心暖胃!!!"

27、狼爪出擊

  幾兩白酒下胃,程宇把紅通通的臉埋在手裡,用力搓了搓,心裡憋悶了一肚子的心事,不知道怎麼說。
  他心裡難受想找人陪的時候,頭一個就想到羅戰,不是華哥潘陽,更不是他的相親對象葉老師。他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拉著葉雨桐那樣溫柔漂亮一個姑娘家的,在酒館兒裡悶二鍋頭,喝得滿腦袋汗,然後再對著人家姑娘胡言亂語,滿嘴放炮,那感覺不像話,也不舒坦。
  可是羅戰不一樣,羅戰是那種可以跟他在夏日涼爽的傍晚打著赤膊嘬著啤酒啃大西瓜的好哥們兒。人年紀越來越大,朋友反而一年又一年過濾得越來越少,能交個心、扛得住事兒的朋友,就更少了……
  有一個算一個,程宇掂量得清楚羅戰在自個兒心裡的份量。他不是情感無力,他只是不願意說出來。

  羅戰攬著程宇的肩膀捏了捏:"程宇,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了,慢慢兒地就過去了,難受就跟哥絮叨絮叨?"
  程宇垂眼道:"也沒什麼,我沒那麼經不住事兒……我就是覺得,我能做得更好,對身邊兒的人再好點兒,可是總是做不到。"
  羅戰的手指捋著程宇後腦勺的頭髮:"你這人啊,甭對自己要求太高,你已經夠好了!人家有血緣的為兒女的都未必能做到像你這樣!"
  程宇說:"我就是覺得,好像……好像又死了一回爸爸,還沒緩過味兒來呢,又沒了,怎麼就又沒了呢……"
  程宇的鼻音濃濃的,聲音像是從霧水氤氳的眼底驀地流了出來,讓人心疼。
  羅戰眼睛黑黑的,身形一動不動,望著程宇,只想把這人緊緊抱在懷裡揉一揉,哄一哄。他最見不得程宇偶爾無意間流露出的脆弱無助,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彷徨,都讓他想把程宇捧在手心兒裡,吹著氣兒地呵護。
  羅戰掏出錢包,拍了一遝子鈔票:"程宇,你一個月掙那點兒錢也不容易,侯大爺的白事兒錢,我都掏了,甭讓你花錢!"
  程宇:"不用。"
  羅戰:"不為別的,我掙錢比你掙錢容易!你甭跟我瞎爭辯!"
  "有你什麼事兒啊?"程宇又一盅酒下胃,被辛辣的嗆口兒逼出熱汗和眼淚。
  羅戰:"怎麼叫沒我的事兒啊?我不是你們院兒裡住的人啊?!"
  程宇:"你才住幾天?"
  羅戰拍著桌子亂噴:"這跟時間長短沒關係!我告訴你程宇,你爸爸就是我爸爸!"
  程宇醉眼朦朧地樂出來:"我爸怎麼就成你爸爸了?"
  羅戰紅著眼睛耍二百五:"就是!我說是他就是!侯大爺他不是你爸爸,他也算是我爸爸!我給咱爸掏錢我樂意,我舒坦!!!"
  程宇嘟囔著說:"你說你這人,日子過得好好的,有車開,有洋房住,你沒事兒偏要擠到那平房小院兒裡,你不覺得埋汰你自個兒啊?"
  羅戰一口悶掉一兩酒,辣醺醺的口氣噴到程宇臉上:"我不覺得埋汰!你能待的地方,我為什麼就不能待?!"

  倆人互相吼著,噴著,發洩著,那晚全都喝高了。
  啤酒喝掉一箱可能都醉不倒,但是二鍋頭58度的,兩瓶就頂一箱了。
  程宇和羅戰若論酒量都還算能抗的,尤其平時跟一大群同事朋友喝酒的時候,都比較矜持,喝得慢,還要時時刻刻防備被人圍毆猛灌,所以都特意留著量。
  今兒晚上不同,就兩個人,肩挨著肩,眼望著眼。
  程宇把熱烘烘的臉貼在羅戰肩窩,羅戰用手指輕輕撫摸程宇的頭髮,默默地喝酒,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那種感覺很奇妙,極致的傷感渲泄出來的同時卻又特別舒坦,特別安穩。不用提防被身邊兒這個人使壞灌醉,不怕說錯話,更不用擔心自己的眼淚鼻涕口水抹這人一身,噴這人一臉!
  程宇覺得,除了羅戰和他老媽,身邊兒沒有第三個人會這麼寵著他,遷就他。他需要有這麼一個人陪他的時候,羅戰就等在那裡。
  就這麼著,反而不知不覺全都喝多了。

  羅戰扶著程宇起身。
  程宇一把推開羅戰,一頭撞進黑洞洞的小走廊,瞎摸倆眼地尋找洗手間。
  "程宇……"羅戰想去扶他。
  程宇"哇"一聲抱著馬桶就吐了,吐得眼淚都蹦出來了。
  "哎呦喂我說祖宗,悠著點兒吐……"羅戰沒轍,從身後抱住程宇,慢慢地拍撫後背。程宇的腰變得很軟卻又很沉,墜在他的臂彎。
  程宇吐完了,一扭頭,啪,趴在羅戰肩膀上,掛住了,然後倆眼一閉,特乖,特安靜,跟個墮入夢鄉的小動物似的,眼瞅著就睡過去。
  羅戰驚悚地歪著頭,硬扛住了人,叫喚:"喂!喂我說,別睡啊?先擦擦嘴啊寶貝兒……"

  一個一百五十多斤的爺們兒,一旦四肢失去自主的能動性,死沉死沉的,沉得簡直就像一麻袋和了熱水較上勁兒的燙麵,把羅戰累出一身虛汗。他吼來楊油餅,一起把程宇弄進飯館後邊兒的小屋裡,擲在鋼絲床上。
  "先讓他在這屋歇會兒,醒醒酒。這樣子給弄回大雜院兒去,估計程大媽和蓮花嬸得合起來削了我!"羅戰跟楊油餅說。
  楊油餅遞給羅戰一碗泡過紫皮蒜的上好米醋,羅戰捏著鼻子悶了一大口,酸得眯著兩汪淚眼憋了半天,才勉強給咽下去。
  "操,這醋竄鼻子,真夠味兒!"
  羅戰掰開程宇的嘴:"程宇,來一口,解解酒!"
  程宇迷糊著被灌進去,頓時嗆了,"噗"一聲全噴出來!
  羅戰罵:"你丫噴了我一臉!"
  程宇罵:"什麼玩意兒啊?媽的難喝死了!"
  程宇被這碗醋給酸醒了,伸出一隻腳踹羅戰,哼哼著說:"酸著呢,討厭麼……"
  "你還敢撂蹶子?!果然是屬牲口的……"羅戰上膝蓋壓住程宇的腿。
  他拿一條熱毛巾胡亂地給程宇擦擦臉和嘴巴,自己也繃不住了,頭似磨盤大,倆眼冒金星,一頭栽倒在鋼絲床上。

  一張狹窄的小床疊摞起倆人。倆人身形還都挺結實,瞬間就讓那床凹陷下去一大塊,鋼絲嘎嘎嘎地幽響,搖搖晃晃像飄在雲端,透著某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羅戰掙扎著拽過一床棉被,給程宇蓋住。
  深秋時節,露重霜寒,酒氣隨熱汗一蒸發,渾身發冷。
  倆人穿著衣服再蓋棉被,反而不暖和不舒服。羅戰閉著眼睛把自己的夾克衫連同襯衫一起扒掉,再蹬掉牛仔褲,然後伸手摸向程宇:"程宇,哥幫你把衣服脫了……"
  程宇懶懶地趴著,沒動彈,不想脫。
  跟羅戰擠在一張床上,把衣服脫了太彆扭了,這哪成啊?這叫什麼啊?他從來沒跟個大老爺們兒睡到一個被窩裡。
  羅戰這人是概兒不吝的,半醉半醒,嘴角得意洋洋地勾出笑模樣兒,躺得四仰八叉,把程宇擠成個紙片人兒,酣熱的胸膛冒著滾燙的氣息。程宇用力拱他,倆人於是在被窩裡固呦固呦地對著拱,無聊幼稚得像倆沒長大的孩子。
  穿著衣服睡覺確實不舒服,粗糙的仔褲把程宇大腿根兒磨得有點兒疼。
  羅戰幫程宇把套頭運動衫從頭頂扒下來。羅戰勁兒太大了,窄窄的一圈兒領口卡在程宇脖子上,腦袋掏不出來,卡得程宇直哼哼,掙吧了半天才脫下來。
  程宇迷迷糊糊地猶豫了一會兒,把牛仔褲也解了,兩條腿蹬來蹬去地把褲子踹到床底。

  驀然剝掉一層累贅,皮膚跟暖烘烘的大棉被一接上頭,金風玉露一相逢似的,這莫名銷魂的溫暖舒坦滋味兒,那就甭提了。
  程宇的睡意一下子上來,靜靜地側趴著,一腦袋毛兒亂得像個鳥窩,臉色通紅,半張臉埋進枕頭。
  眼睫毛還輕飄飄地抖著,呼吸亂七八糟的。
  那樣子太好看了。
  有些人橫在床上,那簡直天生就是個讓人愛到癡狂、走火入魔的尤物!

  程宇脫爽利了,羅戰發現他沒法兒睡了。
  程宇就是他的心癮,讓他徹底著了魔,陷得心甘情願,愛得如癲如醉!
  羅戰入迷一樣望著程宇的臉:"程宇……"
  程宇閉著眼,嘴角微扯:"嗯……"
  羅戰捨不得睡,沒話找話:"程宇,你爸,我是說你親爸,什麼時候沒的……"
  程宇哼唧:"我初中的時候。"
  羅戰轉轉眼珠:"你念初中,那就是我念高中的時候嘿嘿嘿……咳,然後不久,我爸就回老家了,跟我分開了……"
  程宇哼道:"你作孽吧,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珍惜,活該你……"
  羅戰說:"我後來也知道後悔了……可惜我爸再不給我機會了……他走了,不要我了……"
  程宇:"你爸……人挺好的……"
  羅戰嘿嘿笑道:"我爸好啊,他跟我們說他當初追我媽的時候,帶我媽去飯館,可是他沒錢,就在飯館門口看菜譜,讓我媽點菜,我媽點了什麼,我爸把我媽拽回家給她做了吃……這麼一來二去的,就把我媽給騙到手了嘿嘿嘿……噯?我爸好不好的,你咋知道啊?"
  程宇:"你還算有良心的,你這麼狠命惦記著的人,那肯定是好人……"
  羅戰:"……"

  羅戰心裡說,那我也這麼狠命惦記著你呢!!!
  程宇,你也是個好人,特別好,特喜歡你……
  羅戰目不轉睛地望著程宇,近在咫尺,呼吸拂面,甚至觸得到臉上的汗毛。他用力地看,用心地看,程宇的臉像是已經被他吃進眼裡,化做一灘溫潤銷魂的水,包裹著他的眼球,流淌進他的心田,再緩緩融進他的血管,美妙的感覺在指尖末梢瘋狂叫囂著顫抖!
  羅戰猛然偏過頭去,捉住程宇的嘴唇。
  壓抑了多年的渴望化作一重又一重的力道翻滾激揚澎湃著深碾了下去!
  那滋味兒簡直太美了。
  程宇的嘴唇被酒露浸潤得透亮發軟,羅戰一吻上去,支撐不住紛亂陶醉的情緒,整個人的身子都癱軟在程宇身上。
  程宇嘴裡還殘留了一股醋味兒,牙齒像炸小排般酥硬,一條舌像砂鍋裡悶了三四個小時的白肉般細緻滑膩,隱隱還溢出二鍋頭的濃郁芳香!

  羅戰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滿腦子都是程宇。
  懷裡抱的人就是程宇,真的是他最愛最惦記的程宇啊!!!
  他用力吸吮勾舔程宇的舌頭,四片嘴唇纏在一塊兒,在混亂的意識中孜孜不倦地捕捉對方口中的熱氣!

28、放縱的代價

  程宇酒酣困乏之際,已經呼呼地睡過去。
  嘴唇驟然被封,酒氣唾面,呼吸不暢,程宇一激靈就睜眼了!
  倆人眼對著眼,彼此那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孔在對方瞳膜裡倒映成最寬闊驚悚的一張大臉,紅通通的,沒處躲沒處藏的。
  "嗯……幹嘛啊你?!"
  程宇驚得下意識抬左肘橫打,卡上羅戰的脖頸,借著酒勁兒,這一下兒砸得羅戰大腦短路呼吸停滯了足足有好幾秒,哼唧著痛叫。
  "程宇,程宇,我……"
  羅戰也醉了,酒精壯慫膽兒,腦袋轟得一下熱了。先前埋藏在心裡頭對程宇的那些暗慕渴求猶豫矜持,甚至某種程度上的愧疚與卑微感,統統都拋到天外,他是真的壓抑太久了,撒開歡兒了,控制不住了!

  狹窄的一張鋼絲小床上,兩條麥色的身影纏得像大麻花兒,翻滾起來。
  棉被掀到地上,身體的驟然裸露如同在火上澆一瓢油,讓已經失控的人更加血脈賁張。
  鋼絲吱嘎吱嘎瘋狂顫抖,像一台帶著鼓點節奏的激昂的狂響。
  羅戰用胳膊肘強行抵著程宇的胸口,兩手擰住對方的左腕。
  程宇在他身下用力地掙巴,嘴唇與粗糙的下巴交磨。近身肉搏,程宇的腿施展不開,羅戰終究還是憑藉多一條胳膊能使喚,無恥地佔據了上風。
  羅戰用重量狠狠壓住程宇左半邊肩膀,擒了手腕固定在頭頂。程宇用右手推羅戰,那只手完全使不上勁兒,推不開,急眼了:"你有病啊?幹嘛啊你?!"
  羅戰蠻霸地耍橫:"我就是有病了!我一看見你就病了怎麼辦?!"
  程宇:"……你別鬧!"
  羅戰:"我沒跟你鬧!"
  程宇:"那你這算幹嘛呢?!"
  羅戰:"……好吧我就跟你鬧了,你能把我怎麼著吧!!!!!"

  羅戰知道自己這回齷齪了,來硬的,而且欺負程宇少一條胳膊,在床上拗不過他。
  他用堅硬的胯骨狠狠壓住人,用力瘋狂地碾吻。他唇上那一層極短的胡茬兒碾疼了程宇,也被程宇粗糙的下巴磨疼了嘴角,卻仍然不依不饒地狂吻。
  程宇驚愕又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吻,兩眼被酒意和衝動刺激得神色一片混亂。
  這樣的吻跟他以前所經歷過或者所能想像出的吻完全都不一樣!兩個男人之間的吻激烈且強硬,淫靡而粗野,沒有一絲含蓄和矜持,也沒有任何迂回或者退縮的餘地。羅戰滑膩的舌頭直截了當掃蕩到他喉嚨最深處從未被人碰觸過的角落,撩起一層又一層愈加高漲的衝動,讓程宇不知不覺地渾身劇烈顫抖……
  那感覺就像原本平靜無波的一缸酒,突然被人投進一團火苗,火勢瞬間騰了起來,橘紅色的熾焰在波瀾壯闊的熱浪中跳躍……
  "程宇,程宇……"
  羅戰吻得癡迷,瘋狂,酒催情欲,近乎強迫式的粗暴。
  他把程宇的背心擼起來推到脖頸,吻程宇脖頸上的青筋,吻程宇的鎖骨,一口含住程宇的乳尖,狠狠地吸吮,甚至咬牙啃了上去!
  程宇一開始還玩兒命掙吧,推了幾下推不開這耍賴蠻幹的人,手勁兒漸漸酥鬆。
  羅戰這一口含上去,簡直就是壓倒克制力的最後一根兒稻草。他竟然聽到程宇喉嚨裡溢出悠長難耐的聲音。
  "嗯——"
  這一聲呻吟好似給羅戰頸動脈裡打進一梭子雞血。他抱住人瘋狂地舔舐,從程宇胸前的肌肉吻至小腹,舌尖熱烈忘情地描繪著一根一根微凸的肋骨,延伸到硬朗的胯骨邊緣,最後一嘴扯下程宇的內褲!
  顏色紅潤漂亮的小程宇蹦出頭來,活潑潑的,筋脈綻露!

  赤條條筋肉結實的身體卷裹在一起,沒有絲毫的遮掩和隔擋,每一個回合磨蹭生出的強烈快感都讓兩個人驚悸地發抖。
  程宇和羅戰一起硬了。
  "程宇,程宇,想要麼?要麼?我幫你弄……"
  羅戰手忙腳亂,衣服都來不及脫光,背心擼到胸口,內褲掛在膝上。他緊緊抱住他喜歡的人,一隻手掌毫不遲疑地把兩個人胯下抖動的硬物握到一起。
  他感受著程宇的陽物在他掌心裡猛然脹大。從根部攥住了,往莖身狠命擼動了幾下,竟然讓程宇舒服得揚起了脖頸,大口喘息。羅戰那一刻興奮得發抖。
  程宇眉間蹙出略微痛楚的神色,微閉著眼,也不知是醉了還是醒著。
  意志力頃刻間崩塌,徒勞抵抗的神經被夷為平地,就好像是某種根深蒂固的禁欲體質驟然被肉體上的強烈衝動摧毀,荼毒,放縱,墮落……程宇推拒的手逐漸攀上羅戰的脖頸,熱烈擁吻的嘴唇拉出膩膩的口水黏絲兒,吻變成了啃,啃再變成吸吮。
  兩個人都瘋狂了。
  胸膛與胸膛緊闔,紅腫帶著齒痕的乳尖舒舒服服地磨蹭,小腹下那一片濃密粗糙的毛髮如同煙火燎原般炸開。堅挺粗壯的陽物一隻手握不住,羅戰拽過程宇的左手,兩個人的手指彼此交纏,用力地撫慰擼動……

  程宇從來就沒跟誰做過這種親密的事兒。
  而羅戰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幹過這個了,更何況是跟他真心喜歡的人幹這個。
  憋悶得太久,體驗到從未有過的痛快與酣暢,兩個人在那瞬間望著對方的眼,瞳仁昏亂到失去焦點。五感與身體的全部感覺器官仿佛都集中在兩腿之間,尖銳如針紮鞭撻般的快感刺激得兩個人喉嚨裡都發出沉重的呻吟。
  男人都是由最原始的欲望披掛了人形皮相整合而成的雄性動物,對性的快樂最是敏銳,且極易沉迷,在這樣的情況下無法抗拒,刹不住閘。

  倆人竟然連續做了兩次。
  第一回很快就抖動著射了出來,互相射到對方腿上,射了好多,積鬱了多年的精華全交待給對方了,射得酣暢淋漓,一點兒都沒做保留。
  然後馬上又支棱起來了,完全抗拒不住對親密的渴望,分明覺得不夠,不過癮。
  第二回,羅戰使勁渾身的解數,手指用各種方式從各個角度撫摸和撩撥程宇的快感,粗糙帶繭的拇指抵著最柔軟敏感的龜頭,輕輕騷磨,那滋味兒又麻又痛,撩得程宇狠命攥著羅戰的後背,指甲都摳進肉裡。
  羅戰用一條臂膀把人摟進懷裡,陶醉地近距離欣賞程宇渾身欲火蒸騰的模樣。他想讓程宇舒服,讓程宇嘗到兩個人互相喜歡著、互相愛撫親熱做愛時的快樂。
  程宇的臉很紅,瞳仁兒烏黑發亮,嘴角淌著一絲晶瑩的口水,高高揚起的脖頸處喉結在皮下滑動,隨著羅戰的手勁兒一波一波地抖出節奏。那種強行壓抑著卻又無法擺脫快感折磨的樣子,簡直性感極了!
  羅戰忍不住拉過程宇的手握在自己的傢伙上。
  程宇的表情是很明顯的抗拒,很排斥。他從來沒摸過別的男人那玩意兒,除了七歲以下沒長毛兒的。
  羅戰不甘心,強迫地攥住程宇的手指握在自己身上,互相地擼動。程宇的手握上他那一套敏感神經,那滋味兒與自己消費自己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就因為懷裡這個人是程宇!
  程宇睜大了眼,手指被迫地運動著,驚愕的一圈兒眼白在眼眶裡逐漸擴大,突然一翻身,把羅戰周到身下!
  羅戰驚恐:"噯,程宇,你幹嘛……"
  程宇罵:"羅戰你犯渾你!……混蛋你!"
  程宇壓住人,光滑的大腿裹上羅戰的胯,原來打算砸出去的沉甸甸的胳膊肘不知怎的就軟了下來,下不去手。
  程宇眼神迷亂,卻被羅戰梗著脖子攫住嘴唇,很無恥地偷襲,化作深深的吻。
  "程宇,程宇……"羅戰的聲音都抖起來,每一聲兒吟出來的都是蹲那三年半大獄的時光裡,刻入靈魂蝕入骨髓的思念!
  "程宇……"羅戰低喊著程宇的名字,吻著,吸吮著,兩個人的唇角拉拉扯扯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甜潤唾液。
  這一次的動作甚至比剛才更加劇烈,兇猛,快感像驚濤拍岸,排山倒海地拍扁一切企圖抗拒的力量。程宇壓住羅戰,騎到他胯骨上,堅硬的骨骼砸痛了肌肉,疼痛伴隨著下身過電一般的痙攣,手心兒裡濕漉漉的全都是流溢出的透明液體。
  羅戰一邊兒給程宇擼著,一邊兒暴躁地反抗:"喂,別,咱倆反了!你下去,你給我躺下!……"
  羅戰在床上很介意上下攻守的,可是程宇這脾氣和力氣著實不太好壓服。
  "程宇,寶貝兒,乖,你別壓我啊……"
  倆人上上下下滾來滾去,啵個嘴兒、親個熱簡直就跟打仗似的,動作之剛猛,若是外人看過去,極像拳腳相加,下一秒就要真打起來!只是每一道剛猛的肘擊和襲膝在觸到對方皮肉的瞬間都化作軟綿綿的揉撫,似乎誰也捨不得下狠手。
  臨近高潮的瞬間,倆人忘情地抱在一起,側躺在小床上用胯骨狠命撞向對方!

  那一刻的情形太銷魂了,陽物交付于對方的掌心,軟頭不停地摩擦對方的小腹。羅戰的一條大腿插進程宇兩腿之間,而程宇幾乎是騎在羅戰的腿上,臀部被羅戰略顯粗糙的大腿下意識地頂弄,頂得他臀縫酥癢。
  程宇終究還是對性事少一些經驗,也年輕了三歲,頓時就沒扛住,毫無預兆地潰堤,射了出來!
  程宇高潮時死咬著嘴唇不出聲,眼角都快逼出淚痕。羅戰卻還不放手,捏住關口,一寸一寸地按摩,幫程宇延長快感,看著懷中的人抽搐著癱軟下去。
  羅戰拽著程宇的手幫自己解決。
  程宇軟下去不再掙扎的樣子很乖,像受了極大的委屈,蹙著眉頭,讓羅戰愛得不行。他捧著程宇的臉一邊兒吻著,很快就射在程宇的手心兒裡。

  小屋裡彌漫著濃烈的情欲味道。倆人緊抱著平復如雷的喘息。
  濕漉漉的東西晾一會兒就變得冰涼濕滑,怪不舒服的。羅戰萬般不舍地撒開手,轉身尋麼衛生紙。
  他抓了一遝紙,才轉過頭來,眼角一條光溜溜的大腿橫掃過來!
  羅戰當胸被悶了一腳!
  他心裡頭正甜蜜著呢,完全沒提防,程宇亦是借著酒勁兒,這一腳發了十足十的狠力,不偏不倚正踹到羅戰左胸心口下方的肋條骨上,頓時針紮般的疼。
  羅戰"哎呦"一聲就滾下床,摔得結結實實,裸露著的胯骨和大腿砸在地板上,被踹中的地方就跟瓷器皸裂爆成一堆碎片似的,鑽心的疼沿著碎裂的紋路嘩啦啦彌漫了半條身子。
  這一摔,一疼,最後那點兒酒意隨著一身熱汗蒸發掉了,給疼醒了。
  這媳婦是個啥人啊!
  媽的,做愛三分鐘熱度,爽完了在床上翻個身就不認帳啦!
  羅戰哀嚎:"程宇你,你踹我幹嘛?你還跟我來真的你他媽的真踹啊?!"
  程宇眼底透光,怒吼:"羅戰你王八蛋你!!!"
  羅戰:"……程宇。"
  程宇鼻音濃重,帶著委屈的哭腔兒似的,卻又不是在哭,顛三倒四地罵:"羅戰你什麼玩意兒啊,你混蛋你……你幹什麼啊,誰讓你幹了……"
  羅戰躺在地上喘,爬不起來,一看程宇氣成那樣兒,心想壞了,可別真急眼了。
  再說哥還沒真幹你呢寶貝兒!
  羅戰勉強陪笑解釋:"程宇,你甭生氣,我就是沒忍住麼!其實你也知道的,我……"
  程宇怒道:"你幹嘛不忍著啊你?你給我滾!……誰他媽的讓你這麼胡搞了!你怎麼這樣兒啊……"
  程宇只罵了兩句,聲音就漸漸低沉下去,眼皮子沉重得抬不起來,眉頭仍然執拗地擰著,寧死不從的表情,身體卻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動都不動彈。
  羅戰愣了一會兒,大氣兒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喊:"……程宇?睡了?"
  程宇沒聲音了,睡過去了,酒酣人困,再加上縱欲過度,睡得很香,呼呼的。
  "程宇?"
  "……"

  羅戰徹底懵了,這傢伙剛才到底是醒著呢,還是醉著呢?罵得那麼歡,到底是清醒的人話,還是醉話胡話?!
  程宇連內褲都沒提,褪到膝蓋上,一條腿蜷著,另一條腿伸得筆直筆直,光滑的兩瓣屁股圓圓潤潤地翹著。屁股還挺白的,與後頸和手臂是完全兩種顏色,估計常年沒見過陽光,沒露出來給外人看過。
  羅戰心想,這會兒要是騎上去把程宇徹底辦了,估計這人也沒力氣反抗。
  可是明兒一早等這人醒了,知道了……估計程宇會一槍頂上太陽穴,把他給崩了。
  等到程宇明兒早上醒了……怎麼交待啊?!
  撒嬌耍賴還來得及嗎?
  服軟認錯有用嗎?
  寧死不降會被員警弟弟拾掇了嗎?
  程宇會不念舊情把自己抓起來嚴懲法辦嗎?
  咱這算強姦未遂嗎?關鍵是後邊兒倆字,咱真的是"未遂"啊……

  羅戰暗暗叫苦,肋下被踹的那一腳疼痛難忍。
  他破罐破摔似的仰面躺在地板上,赤著身子,軟塌塌的一條歪脖槍像初秋結了籽兒的老黃瓜,奄奄地躺在胯間。
  舌尖回味著方才春宵一刻的銷魂滋味和筋疲力竭的後勁兒。
  操,挨這一腳也值了。
  只要是程宇親自踹得一腳,老子覺得值!!!!!

29、反咬一口

  程宇第二天是被潘陽的電話叫醒的。
  被窩裡迷迷糊糊地聽見手機鈴,下意識地去摸床頭,沒摸到,再摸身上,褲子沒了,只摸到自己光溜溜的屁股。
  程宇渾身一激靈,窗簾縫兒射進來的陽光刺得他眼球不適,滿眼浮塵嘲弄似的飛舞。
  他悄悄掀開棉被,被窩裡一攤亂七八糟的痕跡讓他腦子裡轟得一熱,腦袋脹得像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開鍋了、熱流從顱骨縫兒裡溢出來似的混亂……
  昨兒晚上……怎麼睡這兒了?
  昨兒晚上……幹什麼了?
  羅戰那個王八蛋呢?!

  小屋門突然吱呀一聲兒開了,程宇下意識地捂緊棉被!
  進來的人卻不是昨兒晚上那只大混子,而是羅戰的小兄弟麻團兒武。
  麻團兒武皮笑肉不笑得:"呦,程警官,您終於醒啦?睡足啦?"
  程宇挑眉:"你怎麼在這兒?"
  果然當員警的職業習慣,見個人就先審幾句,這什麼臭毛病啊!麻團兒武心想,好像應該是我來問,程警官您怎麼在這兒!
  麻團兒武聳肩:"這是我大哥和我兄弟開的飯館兒,我過來串門兒唄,我怎麼不能在這兒啊?"
  程宇:"……羅戰呢?"
  麻團兒武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兒:"我說程警官,您還惦記著問一句我戰哥呢?您瞧瞧您把我大哥都折騰成啥樣了啊!"
  程宇莫名其妙地問:"我怎麼折騰他了?"
  麻團兒武:"程警官,您昨兒晚上是真喝高啦?您都不記得啦?那合著我戰哥就平白被人欺負啦!"
  程宇用手指胡亂捋著頭髮,搓了搓紅通通帶著宿醉倦怠的一張臉,突然有些心虛,倆手在被窩裡偷偷地摸,尋麼自個兒的內褲和外褲。
  麻團兒武憋著想樂,哼唧道:"甭摸啦!您二位爺昨兒晚那衣服上都吐得稀裡嘩啦得,還弄上那些沒法兒見人的玩意兒,油餅他媳婦都給您收啦,扔洗衣機裡,一鍋洗嘞!"

  程宇一聽,臉都綠爆了!
  衣服弄上什麼不能見人的玩意兒了?還被楊油餅媳婦拿走了?還他媽的給洗了?爺現在連能穿的衣服都沒有,被人憋在被窩兒裡了!
  他昨兒確實醉得太厲害了,腦子裡就像一鍋鹵煮的雜碎,芝麻醬韭菜花花椒鹽醬糖醋,甜的鹹的五味俱全烏七八糟,唯一最深刻的記憶竟然是與羅戰裸著身子,抱在一起。
  那副畫面的視覺衝擊力太強烈了,感官刺激太尖銳了,以至於程宇一閉眼就是倆人裸裎相見上下翻滾,羅戰捧著他的頭忘情熱吻,口水與欲望淋漓傾泄,矜持與節操全體覆滅。這麼多年恪守甚至引以為傲的一些東西,在那瞬間嘩啦啦坍塌了一個乾淨,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
  是真的嗎……

  麻團兒武隨便拿了一套衣服來:"戰哥以前留在店裡的換洗衣服,程警官您先湊合穿哈,甭嫌棄俺們。"
  程宇垂下眼,心如亂麻,只想把羅戰揪出來問個明白:"羅戰他人呢?你讓他出來,我有事兒問他。"
  麻團兒武:"我大哥啊,送醫院了。"
  程宇大驚:"送醫院了?羅戰怎麼了?"
  麻團兒武:"重傷害。"
  程宇:"……我弄的?"
  麻團兒武攤手:"程警官,我估計咱這片兒方圓十公里以內,除了您別人沒那本事,那腿腳功夫,能一腳重傷!反正不是我幹的,我也沒那個膽兒啊我!"
  程宇:"……"
  麻團兒武在自己胸口比劃著,描繪得特別邪乎:"這兒,就這兒,照著胸口就一腳啊!您那一腳踹得也忒狠了吧?往死裡踹啊?再往上幾寸他媽的就是心臟啊,這能踹出人命來!……我大哥躺在地上動都動不了,我們好幾個人拿擔架給平抬著抬醫院去的!肋骨肯定折了好幾根兒啊!"
  程宇都懵了,急了:"我什麼時候踹他了?!"
  麻團兒武瞪大烏溜烏溜的兩隻眼,遮遮蠍蠍地叫道:"噯程警官您這人怎麼傷了人還不認帳呢!我大哥口口聲聲地說不跟您計較這事兒,可是您也不能這樣兒啊!
  "您雖然是咱管片兒的員警大爺,我們都挺尊敬您的,我們戰哥拿您當特鐵特親近的朋友!可是您也不能前腳兒把人給睡了,後腳兒就翻臉不認人,一腳把戰哥踢成重傷,睡完一宿就當啥事兒都沒發生過?!
  "您說我大哥冤不冤啊!您是員警大爺也不能這麼辦事兒啊!!!"

  程宇是徹底被個麻團兒武噎得沒詞兒了。
  被人堵在被窩裡了,這事兒不承認也不是,認了更不是,而且沒法兒跟這幫人講道理。
  他其實心裡有懷疑,可是有疑惑總不能像個怨婦似的扯著脖子跟麻團兒武這號人喊冤叫屈:我沒睡羅戰,明明是羅戰那個混蛋借酒撒瘋睡了我!!!
  男人都是有自尊、要臉面的。要是被別人啃了,那還真不如說自己把對方啃了呢!程宇是那種有啥事兒寧願往自個兒心裡憋的人,不願意跟外人服軟。

  程宇那天趕到單位,破天荒地上班兒遲到了。
  副所長端著茶缸子從辦公室裡探了一腦袋,嚼著茶葉:"小程,來了啊?"
  程宇跑得氣喘吁吁得:"不好意思啊所長,我……家裡有點兒事兒……"
  副所長擺擺手不在意,叮囑道:"噯我說,今兒有個千里達和多巴哥的總統,要來咱後海某飯館吃私房菜!上邊兒發話了,讓咱管片兒注意治安警戒,十點鐘準時都給我出去站街去哈!"
  "站街去啊……操!"屋裡一群人哼哼哈哈地吆喝。
  潘陽嘟囔:"特什麼達多巴哥在哪兒啊?潘爺都沒聽說過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華哥搭茬兒:"沒聽說過是你孤陋寡聞!約克聽說過沒?曼聯以前的球星約克就是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出來的!"
  潘陽又開始盤算:"那家私房菜特貴吧?吃一桌兩千五,我一個月工資,嘩啦,沒了。"
  隔壁桌兒的小員警正埋頭在電腦上查戶籍卡片,隨口噴他:"人家本來也不是給你這種檔次的人吃的!你丫就連五百塊錢一客的神戶牛扒和十五塊錢一斤的國產注水肉都吃不出區別,你就是四蹄兒食草動物的味覺,豬的食量,給你吃也是白搭!"
  潘陽嚎叫:"喂喂說我什麼呐!"
  同事之間你一言我一語地瞎侃,工作之餘濟困解乏,互相拿對方尋開心。
  唯獨程宇一句話都不說,也沒坐下,在自個兒的辦公桌前,倆眼發直地呆立。
  他心裡想的是昨兒個晚上。
  想的是羅戰。
  整個兒人腦子裡都亂了,血管兒堵了,脹得疼。
  他給羅戰打了好幾個電話,這傢伙關機,死活打不通。
  麻團兒武那臭小子說話一貫胡勒,沒一句靠譜有用的,程宇是完全不記得自己弄傷了羅戰。他當然更加弄不清楚,腦子裡那一團放蕩不堪的景象,究竟是真的發生了,還是自己在做夢發春兒。
  兩手十指指尖甚至殘留著激情過後心魂顫抖蕩漾的餘波,憶得起撫摸羅戰時無比美妙清晰的觸感,以前從未嘗過的肉體刺激和歡樂……
  潘陽走過來拍拍程宇的臉:"喂,程宇,發什麼愣呢?昨兒晚上跟女朋友玩兒去了吧,起晚了吧?嘿嘿……"
  潘陽一眼瞧見程宇夾克衫胸前的標牌:"呦,拉夫勞倫呢你還!"
  程宇下意識地低頭看,耳邊是潘陽嘮嘮叨叨的聲音:"名牌兒呢,羅戰那小子也總穿這個牌兒,程宇你夠講究的!"

  程宇一整天魂不守舍,站街值勤站得像一根兒木頭。
  那個特什麼達多什麼哥的總統車隊搖著小紅旗子從平安大街上開過去了,程宇都沒注意,口中呼出的嫋嫋白氣兒讓眼前的景物一片氤氳。
  幾個靚妞兒踩著高跟鞋,來後海邊兒的外貿小店淘衣服,屁股扭著,小包甩著,與戴大簷兒帽的程宇擦肩而過,齊刷刷地回頭,滿眼放光。
  "噯?看那員警……"
  "側面兒還挺帥的呢!"
  "正面兒更帥,我剛才瞅見了!"
  "站得真直,一動都不動,太有范兒了,搞行為藝術似的……"
  "員警哥哥,能給您拍個照片麼?"
  "要不然我們跟您一起合個影唄!"
  "我們把照片放微薄裡成嗎,成嗎……"

  潘陽跟程宇站街只隔了兩棵銀杏樹。這廝斜倚在樹坷兒裡,小細腰擰成畸S形,歪著頭偷看,一副憤怒嫉妒恨的表情,仿佛屌絲遙遙仰望高富帥。
  "果然是咱後海派出所的頭牌兒啊,站個街站成這個陣勢!
  "怎麼就沒人來跟我合影啊?
  "討厭!我也搞行為藝術呢……"
  小潘警官自言自語地嘟囔,氣哼哼地扛著警棍掃蟲子,撣落制服大衣上爬的一身甲殼蟲。

  程宇不僅是找不著羅戰,他手機上已經漏接了葉雨桐好幾個電話。
  昨兒晚上那叫什麼事兒啊!出了這種亂七八糟瞎搞的事兒,怎麼跟人家葉老師交待啊?程宇都不敢接電話,覺得特別沒臉,丟人。
  他平時做片兒警,整天接警處理各種各樣的夫妻家庭矛盾。處罰過兩口子吵架互相從樓上往下扔傢俱的,拘留過家暴毆打媳婦的,攔過賭輸了錢還揮舞菜刀追著媳婦滿胡同跑的,管過偷媳婦的私房錢在外邊兒養小蜜的……程宇特看不起那些人,他覺得一個男人為人處事如果連自己身邊兒的女人都對不起,傷害身邊兒最親近、為自己任勞任怨付出過的女人,特別不爺們兒,讓人唾棄!
  葉老師雖然只是相親物件,倆人才剛開始約會沒幾回,遠沒有到多麼親近與彼此付出的地步,然而自個兒現在這種混亂掙扎的狀態……這算出軌嗎?
  身體出軌已經足夠招人不齒,程宇覺得他根本就是心也出軌了,一輛列車呼嘯著脫軌翻倒,稀裡糊塗直接滾到橋下邊兒去了,拽都拽不回來……

  程宇下班兒回到家就覺得不對勁,大雜院兒裡的鄰居一個個瞧他的那眼神喜興之中又透著詭秘,腦門兒上都閃著紅光。
  蓮花嬸主動招呼:"小程,你媽有話跟你說,快進屋去!"
  程宇心不在焉:"什麼事兒啊?"
  "嘖,當然是好事兒唄!還磨嘰個啥,趕緊的,進屋去!"蓮花嬸拿笤帚疙瘩親熱地拍拍程宇的後腰。
  程大媽把兒子拉進屋,門關嚴實了,滿臉的興奮,充實的笑容把臉上的皺紋都撐開舒展的紋路。
  程宇倆手插兜兒,立在牆邊兒,罰站似的,醞釀了一會兒,低聲說:"媽,我跟您說件事兒……"
  程大媽笑眯眯得:"你要跟我說什麼?有啥好事兒?"
  程宇躊躇著組織語言:"我說了,您可別生我氣。"
  程大媽額頭上抬起一層一層的紋路:"咋啦兒子?你說唄,媽今天心裡高興,不生氣,絕對不生氣!"
  程宇慘笑著問:"您怎麼今天這麼高興啊?"
  程大媽坐在沙發上,拾掇自己剛織出來的棒針兒麻花開身毛衣,果綠色的,特鮮亮,笑著說:"有值得讓我高興的事兒唄!"
  程宇:"您有什麼高興事兒?"
  程大媽:"你先說你的。"
  程宇:"……媽您先說。"
  程大媽:"兒子,媽其實就是看你最近跟葉老師處得不錯,我也挺喜歡這姑娘的,真好!今兒我都跟人家家裡通了氣兒了,人家女孩兒也有那意向,話音兒裡我都聽明白了!要不然等元旦,或者最遲春節的時候,你跟小桐把證兒領了吧,結婚吧兒子,讓媽好好高興高興!"
  程宇的眼驀然瞪得滴溜兒圓,像是被他老媽兜頭甩了一擀麵杖,悶暈了。

30、亂套了

  程大媽盼了十年了,從程宇念大學就盼著這帥兒子趕緊交女朋友,把漂亮媳婦領回家,給老程家傳宗接代,待來年她去墓地給老伴上墳敬香嘮嗑兒的時候,也能有話跟程宇他爸交待。
  兒子養得好,媳婦娶得妙,再生個胖孫子,程大媽退休以後的生活基本上就圍著這三個偉大目標努力較勁呢,實現起來特有成就感。

  程宇被他老媽一句話給砸暈了,神色都亂了,攤著手問:"媽您什麼意思?結什麼婚?"
  程大媽一看程宇那嚴重驚愕的表情,就覺得不對味兒了:"怎麼了兒子,你難道不是想跟小桐結婚嗎?"
  程宇半張著嘴:"我跟她,才約過幾回啊?"
  程大媽:"沒約幾回是因為你工作太忙了,沒時間約人家嘛,以後結婚了就省事兒了,不用約了,每天回家就見著了!"
  程宇:"可是,可是我根本就,才見過幾回面而已,我跟葉老師沒那麼熟……"
  用大雜院兒老街坊們搓麻將的話來說,風頭都還沒打完呢,離上停還早著呢,這怎麼就奔著和牌去了?
  媽您這純粹是詐和呢!
  程大媽也搞不明白了,人家現在小年輕兒的,都流行閃婚什麼的,我說兒子,怎麼就你這麼慢呢?人家姑娘都比你上趕著呢!
  程宇驚問:"您都跟人家說什麼了?"
  程大媽特無辜,特委屈:"我沒說什麼啊!小桐給你打電話打了好多次,說打不通,然後就打家裡來了!然後我就接了嘛!我就跟她聊聊嘛!
  "我問小桐對我這兒子還算滿意不?她說滿意。我問她對你還有啥不滿意的地方告訴我,我讓你改,人家說沒什麼不滿意的,特理解你工作忙,只要人好就成!這多通情達理的一個好姑娘啊!
  "然後人家女孩兒特乖順地問我,對她怎麼看?我當然說我對她特滿意,謝謝她上回送來的高級茶葉、點心和電子血壓計,這閨女太貼心太懂事兒了!
  "最後小桐有點兒靦腆地跟我說,不知道你這人對她是怎麼想的,那你媽我能說什麼?我當然告訴人家,你特喜歡,你覺得她溫柔賢慧知書達理,人也長得漂亮,看上她啦!"
  程宇都快暈了,又沒法兒跟他媽發脾氣,我看上誰啦?我看上的人您知道嗎!
  程大媽掰著手指頭學:"我問閨女你倆啥時候把這事兒訂下來,抓緊領證兒吧?人家閨女不好意思了,害羞了,說這事兒當然是老人家來訂,都聽我的。都聽我的那好啊,我說我巴不得你倆明兒一早,八點,堵在民政局門口,一開門兒你倆頭一個進去,把證兒領完了,我就踏實了!"

  程宇算是徹底聽明白了,壞菜了,鬱悶得他簡直想一甩手直接給自己倆耳歇子,把自己抽扁了糊在牆上。
  程宇兩隻手攥得緊緊的:"媽,這事兒您弄岔了。"
  程大媽也著急著慌了:"我怎麼給你弄岔了呢?兒子,你啥意思啊?"
  程宇深吸一口氣:"媽,我今兒其實就是想跟您說……我跟葉老師,我覺得,不成,這事兒還是別再繼續。"
  程大媽完全出乎意料,她心目中一朵溫柔文靜漂亮的兒媳婦一隻腳幾乎已經邁進程家大門兒,被兒子這一句話給悶走了!
  程宇,為什麼不成啊?多好一個閨女啊?要模樣有模樣,要才學有才學,要性格有性格,要家庭有家庭,人家哪兒不夠格兒給咱家當媳婦啊?
  再者說,人家不介意你工作忙,不介意咱沒房,更不介意你有傷……
  人都說婆媳關係不好處,寡母婆婆不能沾,俺這個當准婆婆的都沒挑挑揀揀,程宇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難伺候呢?!
  程宇特正兒八百地說:"媽,我真沒嫌棄人家,葉老師人挺好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你到底有什麼問題啊兒子?!"
  程大媽心裡甭提多懊惱了。
  她何止是跟葉老師擬定了初步的婚期,還替她兒子答應了葉老師的邀約。學校寒假組織教職工去海南島三亞旅遊,可以帶伴侶家屬,葉雨桐特想帶程宇去,爬個山劃個水遊個泳什麼的,最能促進男女感情了。
  游泳……玩兒水……聽起來多親密的事兒啊,程大媽一聽就樂得滿口應承下來,說我兒子肯定樂意去!

  程大媽看程宇那副欲言又止滿臉迫不得已老不樂意的樣兒,心裡忽然就內疚了,怕自個兒在葉老師跟前講錯話了,怕給兒子添麻煩,怕因為這事兒讓寶貝兒子夾在中間坐蠟了。
  她這麼疼兒子的主兒,程宇不痛快不開心了她能舒服得了嗎?
  於是程大媽高血壓犯了,臉都白了,難受得坐都坐不住了,給程宇嚇壞了。
  媽您怎麼了?!
  李蓮花聽見動靜兒不對,也進屋來了:"大姐?大姐您咋了這是?下午還樂呵呵的好好的呢,怎麼又不舒服了呐?!"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電話又進來了。
  這回不是葉老師了,是准丈母娘找未來姑爺談話!
  葉家父母倒是體面謹慎的人兒,說話也委婉客氣,就是一個意思,孩子們相得既然不錯,小程警官你能不能抽空兒來一趟,跟我們家見見面呢?畢竟,我們總聽小桐說你有多麼多麼好,我們老兩口兒還沒見過你這人呢!
  那老兩口兒也是開明的新派想法,孩子們好就成,別的沒要求,也不搞習俗場面上那些個講究,不拿著老佛爺的作派,看程宇的意思,等程宇的時間安排。
  程宇在電話裡聽著對方阿姨溫柔有禮的口氣,喉嚨裡說不出來一個"不"字兒。
  他舉著聽筒,抬眼看著他老媽。
  程大媽這時候倆眼焦急地也看著他,兒子你打算怎麼跟人家交待啊?
  蓮花嬸一張熱情洋溢的大臉盤兒湧出熱烈期待的興奮,小程你趕緊答應人家啊!
  程宇瞧見他媽媽一隻手強按著太陽穴,額上青筋抖動,一雙紅腫腫泛著淚花兒的眼嵌在佈滿密紋褶皺的眼眶裡。
  這雙眼年輕時非常漂亮,是胡同裡的美人兒,而且也像葉老師那樣,夏天穿著碎花輕盈的連衣裙。
  程宇小時候每天從幼稚園出來,拉著媽媽的手。路過副食小店,他停下來不走,抿著嘴眼巴巴地看媽媽,卻又不說。
  他媽媽會笑著把他抱起來,進副食店給他買好吃的。
  那時候幼稚園的小朋友都吃五分錢一根兒的紅果冰棒。程宇吃一毛二的奶油雙棒,一隻手舉一根棒棒,嘴角淌出一行濃濃的奶油,用舌尖舔著,走在大街上迎接旁的小朋友集體豔羨的目光,可美了!
  他媽媽說雙棒裡有奶粉,兒子多吃一些,長身體。
  後來,小朋友們也都吃到了一毛二的雙棒。程宇更奢侈了,每天從幼稚園出來,喝一個大白瓷瓶的優酪乳!
  兩毛六一瓶的蜂蜜茯苓優酪乳,白胖胖的瓷瓶子,瓶口蓋一層淡藍色的薄紙,繃一條紅色猴皮筋,那時候可高級了!
  兩毛六是個什麼概念?他媽媽那時候一個月的工資五十多塊錢,外加獨生子女費兩塊錢。單位食堂裡賣的大盤小炒,才一毛五;他媽媽從來捨不得吃,只吃大鍋熬的五分錢一份兒的菜。
  別的家長都覺得這當媽的疼兒子疼瘋了吧?每天一瓶高檔優酪乳,喝金子呢,簡直太慣孩子了!
  程宇的媽媽每每自豪地說,我兒子培養得這麼好,人聰明,長得又帥,就是小時候那兩毛六的優酪乳喝出來的!跟程宇同齡的這一撥孩子,都沒喝過優酪乳!

  程大媽跟程宇擺擺手,小聲兒說:"你不想去就別去,回頭我再跟人家好好解釋解釋,給人家賠個禮,道個歉吧,就說誤會了……"
  程宇垂下眼,眼底泛紅,跟電話裡的人說:"阿姨,我下個週末不用值班,那就下週末吧,您們有空嗎?"
  如果在自己老媽和羅戰這倆人之間選一個,程宇肯定毫不猶豫地選媽。
  最簡單的道理就是,羅戰又沒有血壓高,又不會得腦血栓!這廝生龍活虎、年輕力壯能折騰,刀砍不折火燒不殞罵不服也趕不走的一個無賴,需要照顧羅戰的情緒嗎,這個流氓需要人疼嗎!

  程大媽晚上在床上歪躺著,翻來覆去睡不著。
  程宇進出好幾趟給他老媽端茶倒水,賠小心說好話,第二天看這情形仍然不好,請假帶老媽瞧病去了。
  心血管科又是那位四十歲上下的護士阿姨值班,一瞧程大媽:"呦老太太,您怎麼又來啦?"
  程大媽心情無奈:"嗯……咳……"
  護士阿姨:"噯?您兒子呢,沒陪著您?"
  程大媽伸手往後一指:"這不就是我兒子嘛,就這麼一個寶貝伺候著就夠了……"
  醫生給程大媽做了全面檢查,還給安排了一張床位,讓留院觀察兩天,做一次動態血壓24小時監測。
  程宇拿著一摞單子從四樓跑到一樓去劃價取藥,剛走到二樓樓梯拐彎,腳底下驀然刹住,扭頭一瞧。
  羅戰?!
  他看見羅戰穿著寬鬆的運動開衫、運動褲,球鞋,由麻團兒武和另外一個小弟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騰騰老頭挪步似的在樓道裡走。
  羅戰表情挺痛楚的,掐著眉歪著嘴,走得很慢。
  羅戰怎麼了?
  這廝真的重傷了?
  程宇完全沒有想到。羅戰兩天沒跟他聯繫,他找不著這人,焦頭爛額的一堆事兒也實在顧不上了。他滿以為麻團兒武那小子是胡說八道的,是羅戰那王八蛋酒後撒完瘋還想詐傷訛他!

31、二人對峙

  羅戰的目光突然與程宇撞在一起,也是一愣。
  倆人冒然再次相見,彼此的眼神兒交纏擰結在一起扯不斷化不開,心裡一直互相惦記著,這種惦念每個小時甚至每一分鐘都沒有停止過,見了面兒特想說點兒啥,可是偏偏又特別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竟然就怔愣在那兒。

  還是羅戰嘴貧,打破沉默,咧出一口白牙笑了笑:"程宇,你怎麼在這兒啊?"
  程宇這時候如夢方醒,跑過去,眼底閃爍的迷惑看得出來是真的吃驚和擔心:"你真受傷了?怎麼了?你傷哪兒了?"
  麻團兒武在一旁搭茬兒:"程警官,我不是都告訴您了嘛,當胸一腳,踹傷啦!"
  羅戰眼色一橫,瞟麻團兒武,讓他閉嘴。
  羅戰跟程宇說:"沒什麼事兒,程宇你別擔心哈!我其實想給你打電話的,沒想到你自己來了,你不上班兒大老遠地專門跑一趟醫院來看我?嘿嘿,勞煩你了……"
  程宇一把拿過麻團兒武手裡拎的X光片,仔細看了看,暗暗舒一口氣,沒好氣地哼道:"我不是來看你的。"
  "……"羅戰的臉失望地垮下來。
  程宇說:"我媽不太舒服,我帶老太太來瞧病。"
  羅戰大呼小叫得:"啊?大媽她怎麼了,怎麼不舒服了?哎呦嚴重麼?哎呦那我得趕緊去瞧瞧老太太……"
  程宇表情有三分的無奈,七分的疲憊厭倦,冷笑道:"你別去瞧我媽了,還不夠亂的麼?你打算跟我媽說什麼啊?"
  自從羅戰大搖大擺地住進大雜院兒那一天起,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太多事,還都跟羅戰這人有關。程宇確實有點兒累了,從心理上困頓了,乏了,怕了,四面合圍的壓力推擠著他,都快要把肩膀脊樑上兩扇硬骨碾碎了似的。
  羅戰哼哼:"程宇我……你別發火嘛……"
  程宇突然沉下臉來,不容分說的口氣:"羅戰,你其實故意躲了我兩天吧?這回你也甭躲著了,我正好有話要問你,你給我等著!"
  程宇的眼神挺冷的,盯得羅戰後脊樑上滾過一個激靈,脖梗子上的毛都警惕地豎起來了,在小程警官跟前立時就變成一隻小京巴似的。
  羅戰心裡也知道,早晚都是要來的,那事兒,程宇是那麼好糊弄過去的人嗎!

  羅戰確實有一半兒是在故意躲程宇。他心虛啊,覺得這種事兒解釋了反正十有八九也得挨一頓臭揍,還不如啥也不說,直接開溜閃人。
  當然也不是永久地躲下去,羅戰這人心裡也劃了個小九九,跟程宇玩兒一出欲擒故縱的小手段。
  追求對象追得太緊,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得,讓對方連個喘息歇腳的機會都沒有,這樣他越追程宇逃得越遠。有了那一夜酒後動情,羅戰自以為是地認為,程宇明擺著對他動了心,發了情,有了曖昧,就是面皮太薄死鴨子嘴硬不承認。他這麼一躲,程宇過幾天必然會惦記他,念起他的好,沒準兒自己上趕著地就倒追來了,倆人這檔子美事兒不就成了嗎!
  當然,另一半兒原因是,羅戰自己忒麼的確實傷了。
  也是他活該,小妖啖了唐僧肉,這人就欠收拾!

  程宇自從胳膊微殘,近戰肉搏大受影響,碰上稍微硬一些的點子,單手甚至無法實施擒拿,但是他的腿沒有廢。
  程宇那腿上是什麼功夫啊?羅戰當年是親眼瞧見的,一腳可以踢碎下頜,踹破胸腔。敵我雙方相距兩米之外,五米以內,程宇的腿是無敵的,殺傷力一般人都扛不住。
  若是往常與歹徒搏鬥,出手都留著力,但是那晚程宇喝醉了,醉得不醒人事,毫無意識之下出腳踹了羅戰,這一腳真是踹狠了。
  那晚羅戰一直在地上躺著,深秋天兒光溜溜地躺在地板上,又剛發了一身汗。他怕程宇著涼,伸手幫程宇把被子蓋上,自己卻爬不上床去,又不好意思喊人,強撐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了,又凍又疼,才叫得人。
  楊油餅來的時候,羅戰那副德性甭提多麼狼狽,露著鳥兒仰在地上,捂著傷處呻吟喊疼,動彈不得。也就是楊油餅是他多年的兄弟,見慣了他的洋相,一句廢話沒有,趕緊開車把這人送醫院了。

  積水潭醫院,京城骨科第一。
  拍了張X光片子,出來一瞧,哎呦喂,左胸第五、六、七根肋骨骨裂!
  羅戰一看這結果也嚇一跳,這媳婦下腳忒狠啦,這三根肋骨後邊兒裹得可就是脾臟啊!
  也幸虧程宇沒穿厚底兒皮靴,他自個兒骨頭也夠硬,若是傷得再重些,骨頭折斷,斷骨杵進脾臟裡造成大出血,他就快把命交待了。
  醫生給羅戰套上束胸帶,叮囑靜養。羅戰也沒敢回大雜院兒,在麻團兒武家裡躺了一天,結果又因為感冒,發起低燒,還咳嗽。肋骨有傷一怕老咳嗽,二怕想拉屎!這兩件事兒都需要人為增加胸腹壓力,做壓縮清倉排泄運動,特別疼,可把羅戰給折騰慘了!

  羅戰執意要看望程大媽,讓兩個兄弟攙扶著他,架進病房去。
  程大媽一看是羅戰,那是跟她最貼心貼意、知冷知熱的小羅同志啊,立刻就抹眼淚兒了,拽著羅戰捨不得撒手:"小羅,小羅啊,你這兩天跑哪兒去了呢?你真是的,你不回家來睡覺,大媽都想你了都!……"
  羅戰一聽心就軟了,沒有過媽,沒被媽疼過,哪受得了這個,連忙說:"大媽,大媽都是我不好,我是說要趕緊回去看您的,這兩天就是不太方便,真對不住啊……"
  程大媽胡嚕著羅戰的胳膊:"小羅你這是怎麼啦?你胸口上套得這個……套這麼一個大襪套兒似的玩意兒幹嘛呢?"
  羅戰想樂,胸腔子裡剛一發出顫音兒,傷處就隱隱作痛,呵著氣說:"這不是襪套兒,大媽,這是胸帶,我肋骨受傷了。"
  程大媽:"怎麼弄的啊?"
  羅戰瞟了程宇一眼,忙說:"我這人笨唄,搞裝修,刷牆,從梯子頂上掉下來了!"
  程大媽特擔心,特心疼,下意識地拉著羅戰的胳膊,在嘴邊兒吹了幾口,就跟哄小孩兒似的:"多疼啊,小羅啊,我給你吹兩口,不疼不疼了哈!"
  羅戰感動得不行了,心裡稀裡嘩啦一塌糊塗得,忙說:"大媽您真好,就您最疼我了!我知道您為啥高血壓犯了,我都好幾天沒給您做飯了!"
  羅戰作勢往自己臉上輕輕抽了倆耳歇子,嘻皮笑臉地逗老太太開心:"大媽您放心,回家去我就給您做您最愛吃的酸筍豆腐鯽魚湯,再來一份兒蜜棗發糕,蘸鯽魚湯吃!
  "您吃上我做的飯,立刻就舒服了,什麼五花八門兒的病都沒了!"

  程大媽樂歡了,覺得羅戰簡直比她親兒子還貼心。
  可不是麼,親兒子需要操心的事兒太多,所以才有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而對於羅戰,程大媽又不需要惦記這人每月掙多少工資,有沒有房,娶到娶不到媳婦,生不生得出大胖孫子,因此自然是天下和諧美滿一家,一丁點兒矛盾都沒有!
  程大媽小聲跟羅戰抱怨:"我們家程宇,甭提了,又傷我心了……"
  羅戰:"程警官怎麼傷您心啦?程警官多好啊!"
  程大媽抹眼淚兒:"這回相親這事兒,他不滿意,想要跟那閨女分手,你說這孩子怎麼辦啊……"
  "分手?啊?……啊?……"羅戰支支吾吾地都結巴了,"程宇要跟那姑娘分了?"
  程大媽鬱悶道:"還沒分呢,不過我看懸了!小羅你平時幫我多勸勸,這孩子脾氣怎麼這麼擰巴啊,一輩子就單著了!"
  羅戰嘴上哼哼哈哈地應付著,偷眼瞟程宇。程宇盯他的那兩顆眼珠子都是帶勾子的,簡直要從他臉上剜下肉來,恨得牙根兒癢癢。
  羅戰心想,自個兒這回又扮大尾巴狼了,面對程大媽他自知有愧不敢講實話,面對程宇他是戰戰兢兢想上又不敢上,可是程宇想跟相親對象分手這樣的大好消息,又讓他繃不住想高呼菩薩保佑,佛祖開恩,老佛爺您吉祥!!!

  程宇給羅戰使了個狠厲的眼色,羅戰讓麻團兒武攙扶著出來。
  程宇小聲說:"找個安靜沒人的地兒。"
  羅戰自知理虧,惹禍了,垂著頭不敢滋毛兒。
  程宇身上時常浮出一種讓羅戰發怵的氣場,搞得他老像是在被審,動不動就想雙手抱頭,順著牆根兒乖乖蹲下。關鍵是他一邊兒發怵,還一邊兒拼命喜歡著人家,這燒心撓肝的滋味,快要燒死他了!
  變態了,魔怔了!
  程宇倆手插褲兜兒,甩開大步往前頭走,也不等羅戰。羅戰緊趕慢趕地在後邊兒追,走還走不快,肋骨顛得疼,追出一身汗。
  程宇走到醫院樓下小花園兒僻靜處,這才回過頭來。
  羅戰半倚半靠在麻團兒武肩膀上,哼哧帶喘得,快把那小子給壓趴下了。
  程宇抬下巴指著旁邊兒的長椅:"你先坐下,坐下說話舒服點兒。"
  羅戰沒客氣,一屁股跌在椅子裡,身子斜仰成個60度大鈍角!再不坐下他就快疼得嚎叫了。
  程宇看著他:"嚴重麼?"
  羅戰喘了幾口氣兒,笑著說:"不嚴重,就是骨裂,靜養二十天我就生龍活虎了!"
  程宇面無表情地問:"這腳真是我踹的?"
  "是。"
  羅戰咂吧著嘴,露出笑模樣,朝程宇擠了擠眼,表情還特美特無恥,簡直就跟中獎了似的。
  程宇哼道:"我現在特想照著你骨頭裂開的那地方,再來一腳,給你踹塌了。"
  羅戰樂噴了,仍舊是一副人神共憤的屌樣兒:"哎呦我知道你想揍我!程宇,剛才在你媽跟前兒,你就忍半天了吧?小眼神兒都能削死我,眼瞧著就要跟我動手了!"
  程宇臉上沒一絲兒好看的表情,特嚴肅:"羅戰,我就是想跟你說,那天晚上,我確實喝醉了,我自個兒幹了什麼,我記不清了,我怎麼把你弄傷了我也不記得了。所以,我就是想聽你說說,那晚咱倆人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宇較真兒的時候表情強硬,薄唇攏成一條線,像一道用刀刻出的鋒利痕跡。
  羅戰給麻團兒武丟個眼色,甭看啦,一邊兒待著去!
  程宇卻開口叫住:"你也甭走,把這事兒說清楚了!"
  麻團兒武本來閑看戲呢,一瞧程警官臉色不善,連忙說:"別介,你們聊,你們慢聊,我抽根兒煙去,這兒沒我什麼事兒嘛……"
  程宇:"怎麼沒你事兒啊?!"
  麻團兒武腳底下打顫:"……"

  程宇一字一句地說:"羅戰,你小弟說,那晚我喝醉了,把你給睡了,睡完又踹了一腳,重傷害,最後提上褲子不認帳了。"
  羅戰一聽臉色兒就變了,扭頭怒吼:"欒小武你跟程警官胡說八道什麼了?!"
  程宇哼道:"你行了你,也甭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地呲得他!欒小武是你的人,他敢跟我說的話,我就當那是你想說的話了!"
  羅戰結巴道:"程宇,根本不是,不是那麼回事兒……"
  程宇厲聲道:"那你給我說,是怎麼回事?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兒,咱倆人,到底誰幹的?誰欺負誰了,誰先整出來的這檔子爛事兒?!"
  羅戰心虛腦熱,不敢回程宇,只能指著麻團兒武罵,小王八羔子你到底都說啥啦!
  那小王八嚇得直接把脖子縮到衣服領子裡哼哼,戰哥我沒說啥我啥也沒說,程警官我錯了我其實就是多管閒事兒我沒別的意思,我錯了,我是王八,我是永定河裡的一隻小王八……
  程宇目不轉睛地盯著羅戰,眼睛裡是憤怒,憋悶,也是委屈。
  "羅戰,我就想不明白這事兒了,怎麼就變成我把你給睡了我對不起你了?我想跟你劃個道兒!
  "第一,那天吃飯是在你兄弟楊油餅店裡,對吧?楊油餅一家子人都在,手底下那麼多夥計小工,我醉了你醉了楊油餅那一大家子人沒醉呢對吧?!難不成我有本事在你這麼多兄弟眼皮子底下欺負你嗎羅戰?!"
  羅戰聽程宇的口氣,是真急眼了。
  他這邊廂還做著好夢呢,美不滋滋兒地等待著程宇一回生二回熟,跟他做上癮了,回床返券兒自動送上門,卻沒想到程宇根本不給他好臉。
  也是的,羅戰畢竟沒辦法感同身受。他怎麼會知道程宇這兩天面對程大媽、蓮花嬸和葉家一大家子人,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在程宇眼裡,這一攤子爛事兒的罪魁禍首分明就是羅戰這個混球!
  程宇憋了一肚子的冤屈和火氣,早就想找羅戰算帳了。
  "第二,羅戰,我踹了你一腳。我為什麼要踹你?咱倆要是好好的你要是沒幹什麼,我幹嘛踹你?!如果是我欺負你或者強暴你了,羅戰你也不是吃素的你就不會反抗嗎?那麼挨踹的人應該是我怎麼會是你!那現在我就要問問你,我為什麼踹你,你都幹了什麼?!
  "第三,羅戰,我進的是你家開的飯館喝的是你給我的酒睡的是你的床,這他媽的就是你做好的局,對吧?你丫老早算計好了,想要來這麼一出是吧?你這回得手了,爽著了,滿意了沒有!!!"

  程宇嘴皮子抖都不抖,條理分明邏輯兇猛,口舌淩厲氣勢攝人,機槍掃射似的嘩啦啦掃倒一片,掃得羅戰都呆了,傻了,半天沒反應過來怎麼接茬兒。
  他恍惚一夜間又回到了公安局的拘留室,兩百瓦的強光大燈泡當頭照著,睜不開眼,四個公安連番逼供,24小時連軸轉不停不歇不給他吃飯不讓上廁所還不准他睡覺,連煙都不賞一根兒。
  咱小程警官不愧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條子,尼瑪這氣勢一個頂四個啊!羅戰張著大嘴,面部表情逐漸細化,皸裂,坍塌,破碎了一地……
  小兔子急了,咬人了……
  羅戰這廝原本打著美妙的小算盤,以為自己能蒙混過關,倚仗一身累累的傷痕,營造出個為博美人歡心烈士斷腕悲壯犧牲的煽情戲碼,博取小程警官的同情心。
  可惜他用錯了計,算錯了人,眼眉前這人,是個絲瓜瓤子的腦袋嗎,是這麼容易賺到手的嗎?!

32、程宇的自白

  麻團兒武這時候也顧不上他家老大了。他個只管放火點炮不能扛事兒的傢伙,趁著羅戰行動不便,掉頭哧溜跑沒影兒了。
  小倆口吵架,路人要避免波及誤傷啊!

  羅戰勉強站起身,一手撐著肋劇烈地喘著,有點兒無措地看著程宇,臉上的表情就漸漸地服軟了。他平日裡插科打諢地習慣了,可還分得出輕重,辨得出好賴話,程宇真的生氣了,他也慌了。
  程宇那架勢就像在喝斥審犯人:"誰讓你起來了?你給我坐下說!"
  羅戰:"程宇……"
  程宇:"你坐好了!!!"
  程宇就是心裡憋火,羅戰這王八蛋只管惹禍不管收拾,只管拆臺不管補牆,掛著羊頭賣的是狼肉!占夠了便宜媽的又沒有售後服務!合著到頭來是我背黑鍋,我替你擦屁股,還要面對一大爛攤子,我對不起我媽對不起蓮花嬸兒對不起大雜院兒的老鄰居對不起葉老師,我忒麼的還對不起你羅戰了嗎?!
  羅戰搖搖晃晃地走近了,眼底泛紅,袒露出一片焦躁熾熱的紅土色,著急著慌地解釋:"程宇,欒小武那個王八犢子胡說八道的,我沒教他那麼說,我真沒有!"
  程宇毫不客氣:"那你說,怎麼回事?!"
  羅戰撓頭,紅臉,實話實說:"是我不好,我……我碰你了,可是我也沒把你怎麼著,我沒那個膽兒,再說我也沒想做得太過分啊。"
  程宇:"你還不夠過分?"
  羅戰朝天翻了個白眼兒:"本來也沒……沒那個……再說程宇你醉了不記得了,你當時,跟我,做得挺舒服的!你那小程宇也挺爽的,嘿嘿……"
  這話說得,程宇耳朵頓時紅了,一臉被羞辱後的憤怒:"可是我讓你碰我了嗎?我想要那麼舒服了嗎?!"
  羅戰:"……"
  天底下還有不想要舒服的人?
  程宇這人腦瓜子是怎麼構造得啊!

  程宇惱羞成怒是因為他確實不記得當時的具體情形,如果自己是有自主意識的,那樣還好,可是完全沒有。
  羅戰寥寥幾句一形容,程宇自個兒腦子裡發揮專業級刑偵想像力再一渲染誇張,模擬出來的月黑風高孤男寡男小屋床上羅戰抱著他顛三倒四猥褻的情景,不堪入目,哪個爺們兒也忍受不了啊!

  羅戰知道自己理虧,小聲服軟道:"程宇你先別跟我甩臉子,我道歉,我知道我當時……有點兒過了。"
  羅戰那副樣子,捧著心口,說話黏黏糊糊,還帶點兒撒嬌懇求的味道。
  程宇扭過臉去不看這人:"你還知道你玩兒得過了啊?"
  "我沒玩兒。"
  "你沒玩兒你亂搞?能這麼鬧麼?"
  羅戰滿臉都是炙熱的紅光,盯著程宇認真地說:"程宇,我不是瞎鬧,我沒亂搞!我告訴你程宇,我跟你在一塊兒,咱倆人,就不算是亂搞。"
  程宇跟他眼對著眼:"那算什麼?"
  羅戰一眨不眨地盯著程宇,鼓起勇氣,聲音抖得都不像是自己的,想著成不成的也就是今天了。
  他那一句熱情洋溢的經典求愛短句子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一聲兒顫音,程宇驀然打斷他,眼底是明顯的抗拒。
  "羅戰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程宇……"
  程宇眼睛看著遠處的一株樹,壓抑住起伏不定的胸膛,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羅戰你這回做的這事兒,我沒同意,你讓我很被動。再說我都有物件兒了,你這樣兒合適麼?"
  羅戰眉眼中期待著:"你那對象兒……不是要分手了麼?"
  程宇說:"沒分手!再說分不分的就能跟你搞一塊兒去?"
  羅戰呼吸都不穩了,一把就把程宇往懷裡拽,摟著,熱烈的嘴唇追逐著程宇的臉側,耳垂:"程宇你想跟物件兒分手是因為我麼……是為了我麼?程宇……"
  程宇偏過頭躲開羅戰的嘴唇,兩步撤出三丈遠,臉色浮出一片固執鬱結的潮紅。
  程宇說:"我不是因為你。我就是覺得,我挺對不起人家那女孩兒的,這事兒辦得太不地道了,什麼玩意兒啊!"
  "你這是埋怨我呢?"羅戰興奮情動的臉色慢慢冷了下來,也挺失望的。
  程宇自顧自地又說:"而且你也瞧見我媽那樣兒了,都氣病了,我也挺對不起我媽的……你打算讓我怎麼做?跟你聯合起來,把我媽再給氣出個什麼大毛病來我怎麼辦啊我?!"
  羅戰沒話說了。
  程宇這句話戳到他的愧疚點。他步步為營地挪進程家大門,確實是居心不良,哄騙了老太太的善心和疼愛。
他是真沒想要惹到程大媽生氣發病,那可就作孽了,虧欠程宇的他下輩子都還不完。

  兩個人怔然站著,突然間都覺得特別難受。
  如果沒有那一晚,如果羅戰什麼都沒做過,程宇自然也什麼都不會說。倆人仍然可以像以前那樣,鐵哥們兒地叫著,好兄弟似的處著,四兩老白乾兒地呷著,天南海北口水鼻涕地噴著……比相親物件兒處得還要好,還要貼心,親近,互相寵著對方!
  可是有些話一旦說出了口,那感覺那滋味兒就全變了,還能腆著臉裝作啥事兒都沒發生過、沒睡過嗎?
  方才羅戰的手臂一碰觸程宇的腰,程宇整條後脊樑就跟起電似的一片戰慄。他腦子裡閃過的就是被羅戰摟在懷裡熱吻、撫摸、挺動時,血脈倒灌欲火焚身的渴望!那種極其陌生的渴望讓程宇驚惶恐懼而甩不脫,讓羅戰朝思暮想而求不得,倆人心裡都掙扎得難受極了。
  過了很久,程宇聲音沙啞地說:"羅戰,我知道你還是因為以前那件事兒,你想太多了,把那事兒想太重了。"
  羅戰急得反駁:"程宇,我並不是因為那個!"
  程宇緩緩地說:"羅戰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是員警,這就是我的工作,你不懂。
  "如果當時車上坐的犯人不是你,我也會那麼做。偏巧那個人就是你,你就……你這人就認真了。當時車上坐得是任何一個人,我都會保護的,跟你這個人究竟是張三還是王五它就無關!你聽明白了嗎?……你明白了沒有!
  "羅戰,其實,我真希望我當時上的另外一輛車,車上坐的是你哥羅強,或者是隨便哪個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的人……"

  程宇說完這句話,像是自己給了自己胸口一拳,疼得眼眶裡湧出一股酸熱,心裡像是有一道沉重乾涸的舊傷疤突然裂開剝落得血肉淋漓洶湧如潮!
  當初為什麼要拼死一護這個人呢?
  就因為那一瞬間的決定,兩個人一輩子的命運都改變了。
  是羅戰不明白嗎?
  是羅戰不明白還是自己一直都沒想明白……
  他驀然轉過身的瞬間眼角瞥見的是羅戰極度震驚與失落的表情。
  羅戰眉眼間暴露出濃重的傷心,全部的熱情從眼角破碎坍塌,讓程宇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有些人當初就不該認識,認識了還不如不認識。
  後悔了嗎……
  程宇心頭驀然湧出一句莫名的話:一見羅戰誤終身!

  程大媽在醫院裡養了兩天,也沒查出什麼大毛病。
  葉老師聽說程宇的媽病了,下了課挺晚的,還專門跑到醫院來瞧,帶了一大籃水果,阿姨長阿姨短的,這孝心是沒的說。
  醫生說,這老太太呀就是年輕時候勞累,身體虧了,如今年紀一天天大了,身體這兒那兒的各個零件就轉得不利索了,回家好好養著吧,保持心情愉快,有事兒別老在心裡憋氣。
  程大媽這人也是天生的熱心勞碌命,回家躺床上也沒閑著,兩天就把那件蘋果綠色的毛衣給趕出來了。
  "媽您別忙了,又不是沒有毛衣穿。"程宇說。
  "我不是織給你的。你今年過冬和過年要穿的新毛衣,我夏天就織好了。"程大媽埋頭吭哧吭哧地鼓搗毛衣袖口最後的滾邊兒。
  程大媽說:"我是織給小桐的,不管怎麼著,人家來看過我兩回,我給人織件兒毛衣吧。"
  程宇:"……"
  程宇覺得這對象兒談的,完全不像是他跟葉雨桐倆人談戀愛,更像是他媽媽在和這姑娘談戀愛,或者說是兩家人轟隆轟隆熱火朝天地在談戀愛。
  這要是換了別的小倆口兒,兩家人如此和睦,未來婆媳之間互相惦記著對方的好兒,那簡直求之不得呢。
  可是換到程宇這裡,他發覺這感覺完全不對勁。

  葉雨桐因為收了程大媽一件毛衣,心裡特高興。
  她再見著程宇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程宇,嗯,送你的。"
  程宇一愣:"……什麼啊?"
  葉雨桐略帶靦腆地笑道:"你看看唄,天兒挺冷的,給你買件兒皮夾克,你成天出警在外邊兒,穿著暖和……"
  挺時髦的男式皮夾克,雙層夾的,帶毛領子的。
  程宇雖然不懂品牌,瞧著就不像是地攤兒便宜貨,趕緊說:"別介,這東西太貴了,我穿不了好東西……謝謝你了我還是不要了。"
  葉雨桐一定要送他:"就是給你買的,年輕人的短款,我們家沒別人能穿。"
  葉老師還一定要看他穿上。程宇把警服大衣脫下來,換成了皮夾克,再戴上警帽兒,皮衣大小正合適,下擺卡在腰上,露出筆挺的制服長褲和腰上拴的警棍、手銬、多功能刀,這一身兒,演電影似的,甭提多有范兒了!

  葉老師瞧著程宇那帥模樣兒,心裡特喜歡,臉紅紅的。
  程宇反而尷尬了,歉疚了,覺得這世界整個兒顛倒了。
  葉雨桐是那種典型的北京姑娘,對待感情開朗大氣,不扭捏不做作,又懂點兒小情調。錢,咱賺多少花多少,不抱怨不嫌棄;人,看上了就不想撒手,認定了就卯足力氣疼愛。
  葉雨桐還忍不住問:"程宇,你是跟誰都這樣兒麼?"
  程宇:"怎麼樣?"
  葉雨桐:"就是……特冷。我覺得你這人,都不會笑,說話也一板一眼的。"
  程宇:"……我習慣了吧。"
  葉雨桐笑著自己給自己打圓場:"可能你們當員警的都這樣兒吧,職業撲克臉似的。"
  可是她那天第一回見著程宇,從那棟樓裡出來,臉上都是灰,嘴角卻是彎彎的。那種遍身沾染蕩滌著污垢與塵埃卻滿臉發光的感覺,英俊到驚豔,她一下子就被那個笑容迷住了。
  那時有個男的跑上去給程宇撣衣服,撣頭髮,整衣服領子。那倆人明明是有說有笑的,特別親近。
  葉雨桐就看見程宇在她面前笑過那麼一回,對著另一個男人笑,然後就再也沒笑過。

  也該著葉老師這場戀愛談得缺乏運勢,程宇也倒楣,這嶄新嶄新的皮夾克穿上沒兩天,就糟踐了。
  這天程宇接到報警,誰誰家的兒子持刀管他老子要錢,不給錢就砍人。他跟潘陽到了居民樓裡,猛敲大門,敲了半天終於開了,一個男的揮舞著菜刀就沖出來了!
  程宇趕忙一手護住他身後的潘陽,當胸一腳,收著力的,想把這兇殘的傢伙踹倒。
  這傢伙還挺胖,一肚子肥膘!
  程宇一腳踹在一坨豬膘肉上,皮鞋竟然陷進去了,又彈出來,把他自己往後彈了一大步!
  菜刀男血紅著眼睛,刀已經砍過來了。
  若是平常,這傢伙就算是千手觀音,同時揮舞七八隻菜刀,也不是小程警官的對手。但是舊式紅磚小樓的樓道裡空間太過狹窄,身手完全施展不開,倆小員警同時後撤,沒地方兒可撤,於是一個順著樓道往上跑,一個往樓下跑,躲那把兇惡的菜刀。
  菜刀男偏偏就往樓上追過來了,照著程宇後背上就是狠狠的一刀!
  嘩啦啦——
  程宇倒是沒事兒。
  皮夾克的後身兒通透了,劈開一道直線大口子,後脊樑露出來了!

  程宇那晚兒甭提多狼狽了。
  葉雨桐打電話過來問:"週末跟我爸我媽吃飯,你想吃什麼?你挑個館子。"
  程宇趕緊說:"你父母想吃什麼都成,我隨便。你們挑地方吧,我買單。"
  葉雨桐特意叮囑說:"你記得把皮夾克穿來,讓我爸我媽高興高興。"
  程宇:"……一定要穿那個啊?"
  葉雨桐:"那衣服是我媽跟我一塊兒給你挑的,特意給你買的,穿來唄。"
  程宇在電話裡熬不住,跟葉老師坦白了,對不起,剛才我出警的時候,皮夾克被人砍了一刀,砍壞了。
  "砍……壞了?!"葉雨桐在電話裡沉默了老半天。
  程宇特愧疚,連聲道歉,這丈母娘還沒見面兒呢,就給得罪了。
  葉雨桐小聲問:"你人沒事兒吧?"
  程宇一點兒事兒沒有。那刀工真利索,不偏不倚地把雙層夾克衫豁成兩半兒,卻完全沒傷到程宇的皮肉,就這麼寸!
  葉老師的聲音聽得出來特別失望,只說:"你以後出警小心點兒……別告訴我媽你把衣服弄壞了。"
  程宇覺得葉雨桐這姑娘真是百裡挑一,懂事兒,不挑禮兒,好脾氣。
  而自己呢,在當人男朋友這方面,簡直糟糕差勁透了!自個兒的光輝事蹟要是被擱到天涯網上,都得招人罵,忒極品了!

  程宇提著破爛成兩半兒的皮夾克,灰溜溜地回來,剛進大雜院兒,就瞧見羅戰在屋裡跟程大媽說話。
  程宇沒進屋,在窗根兒底下聽著。
  羅戰說:"大媽,您別不高興啊,我其實覺得我跟您處得特好,我特喜歡您。"
  程大媽說:"我也待見你啊孩子!那你說你幹嘛非要搬走呢,你才住仨月!"
  羅戰:"……我那飯館兒做得還可以,資金周轉開了,有錢租房子了,再麻煩您不合適。"
  程大媽特別捨不得:"你怎麼這麼快就掙著錢、找著房子了呢?我還覺著你要跟我們一塊兒過年呢,我們家這麼冷清,現在多一個你,多熱鬧啊!"
  多一個羅戰,忒麼的是挺熱鬧的。
  羅戰在屋裡撓頭苦笑,程宇在窗外悶聲抽煙。
  羅戰說:"大媽,我其實特喜歡住這兒,鄰里街坊的,特別溫暖,有家、有親人的感覺,可是我也不能老賴在您這兒,怕您煩我,嫌棄我……"
  其實他是怕程宇煩他了,嫌棄他,哪天真的下逐客令,就太沒面子了。
  程大媽就傷心了,拿手絹抹淚兒:"侯大爺前些日子剛走,白事兒剛辦完,你這又要搬走了,這院兒裡人越來越少,大媽以後吃個飯都沒人說話,想打個牌都四缺二了,嗚嗚嗚……"
  羅戰一看把人弄哭了,趕緊過去蹲在程大媽跟前,給老太太揉揉腿:"大媽您放心,以後我常來給您做飯,我喜歡做飯,我就是怕沒人樂意賞臉吃我的……"

  羅戰這是……要走了嗎?
  是要"搬走",還是徹徹底底地走掉,遠離他的生活?
  程宇隔著玻璃窗,呆呆地望著羅戰的側臉。羅戰那張臉,鼻樑與下巴上幾道硬朗灑脫的線條楔刻在程宇的瞳膜上,像燒燙的烙鐵,烙下深深的印跡,灼得他眼球劇痛。

33、羅戰的狂言

  羅戰從屋裡出來,程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往院兒外走。
  羅戰一聲不吭地跟上。
  倆人心有靈犀,很默契地找了個死胡同,沒人的犄角旮旯。
  程宇遞給羅戰一顆煙,羅戰剛叼在嘴裡,程宇噌一下就給拿走了:"我忘了,你有傷呢,別抽了,對身體不好。"
  羅戰又把煙搶回來:"我都沾嘴了,過濾嘴兒上有我的DNA,你還能給別人抽啊?"
  "你真別抽了……我抽吧。"程宇再次眼明手快地搶回來,把那顆煙塞自己嘴裡了。
  程宇抽掉半根兒煙,對著自己的皮鞋頭相了半晌,說:"羅戰我沒有要轟你走的意思,真沒有。"
  羅戰勉強笑道:"那我也不能熬到你開口讓我滾蛋,我再滾吧?我自己麻利兒著,識趣兒唄!"
  程宇:"你想住就住著,大冷天兒的,搬什麼啊?"
  羅戰倆眼瞄著青磚牆縫兒,撇嘴哼道:"我怕你嫌我礙眼,不想看見我!"

  自從上回倆人在醫院裡談過,這有兩個多星期了,羅戰身子很皮實,骨裂傷基本上養好了。楊油餅天天給他家老大煲湯,鮮藕排骨湯,口蘑母雞湯,酸筍老鴨湯,都是瓦罐煨出來的好湯,這傷能養不好麼。
  羅戰來過幾趟,每次跟程宇打照面,倆人之間都彆彆扭扭的,沒什麼話說。
  羅戰心裡也挺煩悶。他現在跟程宇這種彆扭的狀態,怎麼就好像舊社會那時候訂了親的小夫妻,婚前不許見面兒,猛然打個照面兒還互相拿扇子袖口擋著臉,不好意思跟對方說話,扭扭捏捏的。
  可問題是他跟程宇沒訂親啊!
  程宇剛剛斬釘截鐵義正詞嚴地把他拒絕了!而且跟人民女教師快要訂婚了,這戲唱不下去了!
  程宇不放心地問:"你不用睡天橋底下吧?"
  他怕羅戰又出么蛾子。
  羅戰挺委屈地哼道:"你真關心我睡哪兒啊?"
  程宇說:"羅戰我的意思是,一碼歸一碼,你要是有什麼需要,你來派出所,我還可以幫你,跟以前一樣。"
  羅戰笑得沒正行,有點兒苦澀,略帶自嘲意味:"程宇,咱倆之間敞開天窗說亮話!我有房子住,我當初為啥非要搬你們家屋裡,你心裡也明鏡兒似的,對吧?"
  程宇:"……"
  羅戰一副很不上道兒的樣兒,特有骨氣地說:"你都把我給回了,我一大老爺們兒我要是還死賴著不走,也沒勁了對吧?再說我也不想哪天惹老太太不高興,讓你難做!"

  羅戰這人雖然臉皮厚,好歹是個在道兒上混了多年的老大,平日裡一群小弟前呼後擁很有排場。他就算再喜歡犯賤嘴貧,撒潑耍賴,畢竟不是那種貧民窟小胡同裡沒家沒業一文不名的二流子。他喜歡程宇,樂意放低身段玩兒命追,但是爺們兒也有自尊,要臉面的,知道啥時候該往回勒一勒,再猛貼上去就他媽的犯賤了!
  程宇那天把羅戰狠削了一頓,一點兒都不客氣,而且當著羅戰小弟的面兒,羅戰這張臉算是丟大了,暴躁得回去又把欒小武臭駡一頓,還是找不回這個面兒。
  這些天躺在病床上養傷,動彈不得,越想越不是滋味兒,挺難受挺失望。
  他是真心地想跟程宇在一起,喜歡這個人。
  他這輩子活了三十好幾的歲數,還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麼好,一心一意地!
  這要是對待以前那些傍家兒,哪用費這麼多心思鞍前馬後陪笑獻媚的?都是別人對他鞍前馬後陪笑獻媚!帶著小蜜上高級會所轉一圈兒,高檔衣服買幾套,什麼電腦iPhone的送幾件,錢花出去了,心意到了,哪個傍家兒不是溫順乖巧地撅著屁股給他上?肯定服務周到,貼心順意!
  當然,羅戰也從來沒把程宇當傍家兒,誰都沒資格跟他仰慕的小程警官相提並論。他把程宇當"女神",需要戰戰兢兢單膝跪地仰起臉來瞻仰膜拜、燒香侍奉、每日拜倒在警服褲腳下匍匐著求歡的那種!
  只要程宇樂意跟他好,他什麼都願意奉獻。他的全副家底兒,他身邊兒的兄弟夥記,他未來的幾十年,整個人,一輩子,都交給程宇,絕無二心!
  可是程宇忒難追了。
  家門兒都邁進來了,人給送到眼前了,飯做了,情歌兒也唱了,一個被窩裡睡過了,表白了,下一步還有什麼招兒啊?羅戰完全摸不透這人心裡到底想什麼呢,每回絞盡腦汁機關算盡往前蹭一小步,都是對他的耐心的極大考驗和磨礪!
  小警帽兒太兇殘了,大灰狼忒麼的快扛不住了!

  那天,程宇默默無言地看著羅戰掉頭走掉。
  羅戰穿的黑色羊毛大衣敞開著,衣襟在洌洌寒風裡狂放地抖動,脊背倔強挺直,寬闊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小胡同裡竟然浮出一層蕭索蒼涼的氣概。
  羅戰臨走時毫不示弱,一雙眼透出微綠的狼樣兒目光,甩給程宇一番凶巴巴的話:"程宇我告訴你,咱倆這事兒,還沒算完呢!
  "你甭以為我這麼容易就放棄了。我羅戰這個人只要認准了的家當,我一定能掙到手;同樣,我認准了想要的人,我這輩子就跟你耗著,看咱倆誰耗得過誰!!!"
  程宇那天對羅戰發脾氣也是因為自個兒愧疚,覺得這事兒對不住葉老師,自己屬於出軌,羅戰整個兒一個第三者啊!
  可是羅戰心裡沒有那一套對得住對不住,他才不在乎呢。
  他要是為人處事都跟程宇似的循規蹈矩,遵紀守法,那他就不是大混子羅戰了,他當初也可以考公務員為人民服務了。
  再者說,尼瑪誰是第三者啊?程宇你跟老子都認識快五年了,咱倆誰跟誰啊多親近啊,一轉眼就突然生分了你就要結婚了,憑什麼啊!那個人民女教師才是第三者呢,討厭!
  羅戰對程宇叫囂著低吼,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穿透兩個人的眉心耳鼓。
  "程宇,不管你將來怎麼樣,將來會跟誰,我就一直等下去!
  "你去相親,我等著你談崩了,相吹了!你要是敢結婚,你敢結婚,哼……我就等著看你倆啥時候過不下去了離婚!!!
  "程宇,你什麼時候回頭看我一眼,老子就一直在原地兒等著你!!!!!"

  那晚,程宇睡在大屋床上。
  暖氣燒得熱熱的,厚棉被晤得暖暖的,心裡卻空落落的,手和腳都是涼的。
  他知道羅戰晚上沒回來,好多天都沒在大雜院兒過夜,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居然做夢了。
  他夢見羅戰掀開他的被子,不由分說,躺了進來,唇邊還帶著這人一貫老不正經的狎昵笑容。夢裡的情形沒有絲毫的扭捏違和,倆人赤著身子,緊緊地抱著,勒到肉痛,窒息,大口大口地喘氣兒,呻吟,迷醉似的追逐狼啃對方的臉,啃到嘴唇和下巴都疼了;互相撫摸對方的身體,摸到全身舒服得痙攣顫抖……
  程宇在冬日淩晨的一絲冷峭微光中驀然驚醒。
  他緊緊摟著枕頭,枕頭上塗滿纏漣的口水,濕漉漉的。後脊樑露在外邊兒,遍佈一層冷汗,而棉被垛被他忘情地夾裹在兩腿之間磨蹭著,內褲裡一片狼狽的濕滑……

  周日這天就是見准岳父母的日子。
  這日子就像是橫在程宇心頭的一道檻兒,一分一秒地愈加迫近,一條極細的絲線勒著他心口的肉似的,快要勒出了血。
  程宇覺得這樣兒也挺好,早晚都要走到這一步,早點兒把這事兒辦了,就安生了。
  羅戰估摸著會死心了。
  自己對羅戰也死心了,踏踏實實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唄。
  值班室報警電話響了,竟然是北海公園管理處:"警官同志嗎?您快點兒來人看看吧,我們這湖上,有人要跳湖自殺!!!"
  華哥踹一腳辦公桌,從椅子上彈起,空中三百六十度轉身然後瀟灑地落地,罵道:"操,今兒又甭想下班了!"
  潘陽哀嚎:"丫怎麼不去跳密雲水庫啊,一百多米深,絕對撈不上來!幹嘛跳咱管片兒的北海公園那人工小池子?跳又跳不死,折騰員警呢麼!"

  程宇和同事們才進公園大門,葉老師的電話就來了,問他出門兒了麼。
  程宇只能抱歉地說:"臨時接個警,可能要晚點兒。"
  葉雨桐詫異:"你今兒不是不值班麼?"
  程宇說:"臨時加班兒,最近三班倒,特忙。"
  葉雨桐說:"可是……我爸媽都快到了,你能快點兒來麼?"
  葉老師認識程宇這幾個月,聽得最多的話就是"加班兒"。在她眼裡,程宇簡直就是天天加班兒,從早到晚連軸轉,工作永遠都比女朋友重要。

  這時是初冬,傍晚的公園裡落葉飄飄,寒風瑟瑟,天黑得早,華燈初上。
  程宇他們跑到湖邊一瞧,哎呦喂,湖面上已經打著燈籠開著探照燈的,好幾條鴨子船互相展開激烈的追逐,賽船似的。
  潘陽滿嘴白氣兒地問:"不是有人要跳湖麼?人呐?"
  報警的工作人員遙遙一指:"就在那只大鴨子船上啊,我們正玩兒命追呢!"

  於是小警官們也加入追鴨子的集體行動。
  潘陽和程宇駕駛一隻大白鴨子。
  華哥和大滿駕駛另一隻大白鴨子。
  潘陽一上船又開始牢騷:"這鴨子不是電動的,尼瑪竟然是腳踏的?!累死爺啊!!!"
  程宇把大衣都脫了,倆人玩兒命踩腳蹬子,呼哧帶喘得。這種腳踏鴨子船,是平時小年輕的談情說愛在湖面上慢悠悠蕩著玩兒的,追求得就是蕩漾蹁躚的效果,真要是追求起速度來才發覺,跑得比咱姥姥還慢啊!
  而且還遊不出一條直線,在水裡拐著彎兒轉著圈兒的!
  這季節的北海公園,已經沒什麼人在湖上划船了,公園管理處臨近關門兒才發現,有一隻鴨子船被人解開了鎖鏈,躥到湖上。那想搞事兒的小青年不聽勸告,踩著鴨子船就往湖當間兒最深的地方去了,想要在湖心紮一個猛子。

  幾隻鴨子船把那個小青年的船團團圍住,勸他別幹傻事,趕緊回去。
  小青年看起來像大學生,挺斯文的,還戴著眼鏡兒呢,嗚嗚嗚地哭著說,你們別過來,別管我,我就是不想活了!
  程宇說:"不想活了你也換一種死法兒,咱上岸找別的地方死,成麼?這水裡可冷了。"
  學生說:"這個地方對我有紀念意義,我就要在這裡死。"
  潘陽說:"你一個猛子紮下去,那下邊兒就沒多少水,媽的全是爛泥,怪噁心的,你還是別跳了,乖乖,快跟我們回去吧!"
  下一秒鐘,那學生從船上一個魚躍,噗通一聲,下去了,探泥去了。
  一群員警傻眼了,你還真跳啊,不帶猶豫不聽勸的?這回這自殺的是真想自殺,不是瞎詐唬的!
  這可憐見兒的剛跳下去,嗷得一聲,又差點兒從水裡蹦出來!
  初冬的水太冷了,都快結冰了,根本就不是人待的,還沒淹死呢,就先凍死了。
  這孩子求生欲望作祟,撲騰著,一頭抱住石橋下的一根橋墩子,手腳並用往上爬。

  石橋附近攔著柵欄,鴨子船過不去。潘陽和華哥跳下去兩趟,腰裡系著保險繩,遊過去,好說歹說地想把那學生弄上來,可是那孩子就是不肯上岸,八爪章魚似的抱住橋墩子,望著黑黝黝的湖水,醞釀勇氣。
  這傻孩子是又想死,又怕冷,猶猶豫豫得,準備第二輪投湖自盡的努力。
  程宇急得喊:"華子!你先上來,下邊兒冷!"
  華哥凍得不行了,被同事們七手八腳撈上船,渾身裡裡外外濕透透的,一邊兒扯著喉嚨罵娘,一邊兒狂嘔髒水。
  程宇把警服棉大衣脫了,大衣兜裡電話這時候又響了。
  程宇心急火燎得,接電話的聲音就沒那麼客氣:"喂?誰啊?!"
  "……"葉老師的聲音,"程宇,你到底在哪兒呢?"
  程宇說:"我在船上呢,撈人呢!"
  葉老師極力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你工作忙,我不想打攪你,可是……我爸我媽約了你,八點了,我們等一個小時了……"
  周圍嘈嘈雜雜亂成一團,程宇聽不清楚,在電話裡低吼:"我忙著呢,我真沒空兒!!!"

  等到葉雨桐再往這邊兒撥電話,就已經沒人接了。

  程宇把皮靴子脫了,保險繩系在腰上。
  華子捂著棉被,坐在船艙裡跟一尊佛似的,悶了好幾口二鍋頭,叫道:"程宇你給我回來。"
  程宇說:"我下去。"
  華子說:"我都已經濕透了,你就別濕了!"
  他其實想說,程宇你那一條胳膊不好使,下去撲騰救人不方便,但是這話不能明著跟程宇說。幹這行的,個頂個兒的都是挺牛掰的爺們兒,出任務最忌諱聽見同事說"你不行,你靠邊兒站"。
  潘陽上牙撞下牙得發抖:"我我我,我下去弄那小子,他姥姥的,拿繩兒把他捆上來!"
  程宇瞧這倆人凍得那傻樣兒,沒吭聲,扭頭自己跳下去了。
  他的身體浸入到漆黑冰冷的湖水裡,內外幾層衣服褲子在幾秒鐘內透濕,吞沒肌膚。渾身的毛孔驚恐地一激靈,驟然就像凍住了一般,四肢的血液都仿佛不會流動了!
  忒麼的是真的冷啊!!!!!!!!!!!!!

  羅戰其實這晚也在北海公園。
  他在北海的仿膳酒樓裡吃飯,跟個長輩級的老朋友喝酒聊天,談合作的生意。熱菜都還沒上完呢,羅戰這頓飯吃得,右眼皮子砰砰砰亂跳,砸得下眼瞼顫悠。
  羅戰沉著聲兒哼唧:"左眼跳財還是右眼跳財?"
  旁人說:"左眼是財。"
  羅戰問:"那右眼跳的啥?"
  旁人答:"右眼跳災啊!"
  羅戰吃了幾口鳳尾大蝦,嘬了一口酒,越想越心裡畫魂兒,跑出來打電話。
  撥程宇的手機,怎麼撥也沒人接。
  羅戰知道自個兒前幾天跟程宇拌嘴了,鬧脾氣了,可是倆人再怎麼鬧騰,畢竟不是三歲小孩兒過家家,大老爺們兒的,雙方從來沒有故意不接對方電話玩兒冷戰的,有事兒照常說事兒,想吵架也直來直去地吵架。
  羅戰在寒風中走了幾步,下意識地往湖面上一看,遙遙的一片燈火揮灑閃爍,人聲喧鬧。他心頭一動,甩開大步就向燈火闌珊的湖心橋跑去!
  他甚至能感覺得到程宇分明就在附近!
  程宇就在他身邊兒!
  他渾身汗毛聳動,皮膚一層一層地發冷,冷到心口,冷到骨髓。
  程宇仿佛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程宇的感覺就是他的感覺!

34、北海之夜

  程宇是水性很好的,從小在後海荷花池子裡泡大的小孩兒,他扎猛子游泳潛水都沒問題。
  可是這會子根本就不是會不會游泳的事兒,冷峭的初冬夜晚,他在湖裡撲騰了幾下,渾身的衣物暫態被浸得透透的,冰冷刺骨的湖水吞沒到胸口脖頸處,心臟的血流凝固。
  程宇跟那學生說:"你跟我回去吧,別鬧了。"
  小眼鏡掛在橋墩子上,也凍得牙齒不停地叨,哆嗦著說:"我,我,我不要。"
  程宇問:"你為什麼就非要想死呢,你跟我說說?"
  小眼鏡說:"我,我,我喜歡的人不要我,我失戀了嗚嗚嗚……"
  程宇說:"她不要你你就玩兒命再回去追啊!你死了她就能喜歡上你嗎?!"
  小眼鏡哭著說:"他不會喜歡我的,永遠不會的,嗚嗚嗚……"

  程宇苦口婆心地勸那孩子,在水下邊兒待了五分鐘,已經快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船上的人一看不好,趕緊拽著保險繩往回拉,把程宇給拉上船。
  華子趕緊把小酒壺遞上去,程宇喝了一大口,眼淚都辣出來,酒露燒心,熱力從內往外湧,冷熱相激,渾身的皮膚又疼又癢。濕透透的衣服被寒風一吹,快要結出一層冰渣子。
  程宇轉臉兒又下去了一趟。
  那學生抬頭一看又是程宇,都快哭了:"警車哥哥你,你,你別來了,哥你快回去吧……"
  羅戰這會兒工夫跑到了漢白玉石頭橋上,眼看著橋下頭程宇泡在冰水裡,跟橋墩子上摽著的孩子喊話。
  羅戰一看這哪行啊這,這他媽的是在救人嗎這個?救人再把自己凍壞了可怎麼辦啊!
  羅戰在橋上嚎叫:"程宇你快回去!快上岸去!!!"
  程宇凍得嘴唇發紫,臉色發青,渾身僵硬得沖羅戰揮揮手,喊不出話。
  橋上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羅戰心急火燎,在人群裡蹦高兒地罵:"程宇你就這樣兒,你老是這樣兒,你說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程宇又被同事拉回船上去了,一夥人拿棉被晤著他。潘陽倆手啪啪啪拍打程宇的臉,跟抽耳歇子差不多。程宇的眼神兒都凍木了,倆眼發直,不會轉彎兒了。

  待到程宇第三趟下去的時候,那學生摸黑一看,還是這個員警,不知所措地都哭了,兩行淚凍得像掛在紅臉蛋上的冰鎦子。
  程宇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牙齒劇烈打戰,帶著懇求的語氣:"你看,我都,下來,三趟了……你就,跟我,上去吧……"
  程宇本來就沒吃晚飯,凍餓交加,鐵打的人也禁不住這麼折騰啊!他的頭疼得像要從眉心處裂開,胃裡燒痛如同刀絞,臉色青紫,兩眼發黑,一隻手攀著水裡的鐵柵欄,就快要支撐不住。
  羅戰看見程宇的手脫了力,像是失去了知覺,整個人突然向水裡沉了下去!
  船上和岸上的人亂作一團,喊叫聲此起彼伏。
  羅戰腦子裡嗡得一聲,血往腦門兒上撞,頭重腳輕。他徒勞地爬上岸邊圍欄大喊大叫,眼睜睜瞧著程宇在水裡被繩索拖拽上船,毫無知覺力氣的身體像掛在船幫上浸滿了水的一隻麻袋。
  "程宇!程宇!!!!!!!!!!"
  羅戰嘶吼。
  他那時候突然害怕極了。
  他這輩子親身經歷過一次刻骨銘心的痛,可不敢再來一回。程宇要是出個什麼事兒,簡直是挖他的心、要他的命了。
  一群同事七手八腳地給程宇剝掉外邊兒一層厚重粘連的濕衣服,再拿大棉被裹上,晤手晤腳,推拿心口,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程宇痛楚的喘息聲。
  程宇累得不能動彈,血液凝滯,四仰躺在大鴨子船的甲板上,兩眼直勾勾盯著墨藍色清澈的夜空,瞳膜上繁星變幻出奇異的圖案,耳畔隱隱約約聽見羅戰喊他的名字……

  又有人劃著小船增援,羅戰突然甩脫大衣,騰空翻過圍欄,跳下岸堤,撲進了水中!
  冰冷的湖水爭先恐後灌入他的衣服領子,他頓時弄明白了,一百年前泰坦尼克號上那些倒楣蛋都是怎麼凍死的。
  真尼瑪的冷啊我操!!!!!!!!!!!!!!!
  羅戰嗷嗷地像只大雁似的在水裡撲騰,躥上小船,劈手奪過船槳,嘩啦嘩啦地就劃過去了。他重新又跳進水裡,游向那個橋墩。
  潘陽瞧見了,急得喊:"羅戰你回來!你你你,你沒系保險繩呢你不要命啦!!!"
  程宇掙扎著從棉被裡探出頭來,吃驚地盯著羅戰水中的背影。
  羅戰是腦子氣炸了,火兒大了,摽住橋墩子,一把薅起那孩子的衣服領子。
  小眼鏡嚇壞了:"你你你,你幹嘛,不,不要……"
  羅戰破口大駡:"你媽個不要!你瞎折騰什麼,跟老子上岸去!"
  小眼鏡嚇得拼命搖頭。
  羅戰冒著火質問:"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眼鏡抖抖索索地說:"我,我,我叫徐曉凡。"
  羅戰怒哼哼得:"好,徐曉凡,我問你,你瞧見剛才那個員警了嗎?"
  小眼鏡哀怨地點點頭。
  羅戰扯著脖子怒吼:"他為了救你一命他都跳下水來三趟了!這水多冷啊,把人都快凍死了,你媽的也是個老大不小的人了,懂不懂事兒、有沒有心肝啊你?!
  "你看在他這麼辛苦這麼玩兒命地救你,你好意思尋死嗎你對得起員警同志嗎你他媽的要折騰到啥時候啊你!!!"
  小眼鏡也內疚了,覺得對不住認真負責的小警帽兒,嗚嗚嗚地哭。可是尋死這事兒有時候就像某種強迫症,或者癔病,不達目標不甘休似的,這時候進退兩難,騎虎難下了。
  羅戰只泡了一分鐘,也凍得小腿肚子快抽筋了。
  小眼鏡忽然小聲抽泣著對羅戰說:"你不懂,我,我,我喜歡我們班長,可是他,不喜歡我,他喜歡女生……"
  羅戰:"……啊?"
  小眼鏡哭著說:"我,我是同性戀,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嗚嗚嗚……"

  哎呦喂……羅戰頓時哭笑不得。
  他一把掰過這孩子的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吼道:"同性戀怎麼啦?哪個小王八敢瞧不起你?!"
  小眼鏡:"唔?……"
  羅戰說:"瞧你這點兒出息,他不喜歡你你去追啊,他瞧不起你你就不敢去喜歡他了嗎?!"
  小眼鏡小聲說:"唔……可是他們說我是娘娘腔,說我噁心,說我變態……"
  "他姥姥的變態!"
  羅戰拿手一指不遠處的鴨子船:"你看見船上躺的那個員警了嗎?你知道他是誰嗎,知道嗎?!"
  小眼鏡傻乎乎地搖頭。
  羅戰話音鏗鏘地說:"他就是老子喜歡的人!!!"
  小眼鏡驀然瞪大了眼。
  羅戰跟那孩子鼻子對著鼻子眼對著眼地吼道:"我跟你說實話,我喜歡的人他媽的也不稀罕我!可是有人敢說老子有毛病、老子娘娘腔嗎?你看我像變態嗎!
  "我就明明白白理直氣壯地喜歡他了,怎麼著吧?誰還能攔得住老子真心扒肺地喜歡一個人嗎?怎麼就不成啊,我不配喜歡他嗎!!!"
  小眼鏡怔忡地看著人,被羅戰那股子與天鬥與地鬥舍我其誰的氣勢震懾住了。
  羅戰低吼:"小子,哥是過來人,我告訴你,真心實意地喜歡一個人,不在乎對方怎麼樣,怎麼看咱,咱就掏心掏肺地對他好,等著他回心轉意……
  "你到底有多喜歡一個人,不是要看你在這裡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還他媽玩兒自殺,你是個帶把兒的爺們兒不是?真喜歡一個人,是在於你到底為對方做過什麼你為他付出過多少!咱只要付出了讓他明白了咱就值了就不後悔!!!"
  小眼鏡哭了,鼻涕眼淚嘩啦嘩啦得。
  羅戰伸出手:"小子,折騰一晚上了,走,跟哥回去。"

  這倆人濕淋淋地被大夥撈上船,一個累得趴在船板上嗷嗷地吐髒水,另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羅戰還不停地哀嚎"抽筋了,老子右腿轉筋啦"。
  一群小員警都特別好奇,羅戰究竟跟那孩子說什麼了。
  這邊兒下去好幾趟勸說無效,怎麼羅戰下去嘰嘰咕咕說了一會兒,這孩子就突然想通了呢?
  程宇跟羅戰倆人並排躺在一起,都累得說不出話來。
  程宇扭頭看羅戰,就這麼看著,漆黑的眉擰在一起,撅著嘴,怒哼哼的樣兒。羅戰一看程宇那表情,就是在埋怨他呢,尼瑪又多管閒事,尼瑪又見義勇為,你煩不煩你瞎起什麼哄,多危險啊你掙那份工資了嗎巴拉巴拉巴拉……程宇那一套他聽多了,都會背了。
  羅戰雙手合十捂著臉,嘿嘿嘿得樂起來,躺在人堆兒裡仰望天空,樂得瀟灑無懼,自己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覺得自個兒真他媽的偉大!
  他跟徐曉凡那傻孩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心裡話,掛在心尖尖兒上想要對程宇傾訴的話。
  他那天對程宇放了幾句狠話,回來之後很快就後悔了。他每次跟程宇甩臉色,都會後悔,覺得自己脾氣太臭,覺得程宇這樣的人值得更好的,值得自己全心全意地付出,再多愛一點兒,愛得還是不夠狠。
  程宇如果真的結婚了又怎麼樣呢。
  結婚了也不妨礙他繼續喜歡他。
  只是遺憾的是,這個能夠給程宇幸福、光明正大地寵他愛他一輩子的人,不是自己了。

  華子聯繫了學校,開警車把救起來的學生送回學校去。
  羅戰看見程宇從棉被裡爬出來,身上的制服長褲都凍硬了,支支棱棱得不成型兒。
  羅戰一把拉住:"程宇,我送你回家。"
  程宇皺著眉頭:"我還有事兒呢。"
  羅戰詫異:"有啥事兒啊?這大晚上的,都快十點了。"
  是啊,都忒麼的快十點鐘了!程宇掏出手機,一看十幾個未接電話,頭皮發麻。他連忙撥回去,這回輪到葉雨桐不接他電話了。
  程宇把警服大衣往濕衣服上一套,嘴唇還是灰白色的,就往公園大門口走。
  羅戰趕緊追出來,倆人一路跑,身後留下兩道濕漉漉的水跡。

  那晚是羅戰把程宇送到約會地點的餐廳。
  他一路上開著車,不斷地扭頭看程宇。程宇坐在副駕駛位上,都來不及把座椅放倒,直不棱登地坐著,就迷瞪過去了。
  羅戰把車裡的暖氣開到最大,給程宇烘著衣服,怕這人著涼,又把自己的加厚羊毛大衣脫下來給程宇蓋著。
  程宇的頭髮零零散散地披在腦門兒上,面容疲憊,衣服上帶著泥水,髒兮兮的。剛才在冰水裡泡那麼久,差點兒凍僵了,緩了半個多小時才暖和過來。
  羅戰酸不唧唧地說:"程宇,你說你就這副模樣去見丈母娘,能撈著好兒嗎?"
  程宇閉著眼哼道:"我忙工作弄髒的,我又沒幹別的……總比爽約不露面兒強吧?"

  程宇趕到餐廳,大堂裡還剩幾桌殘羹冷飯,服務員都快打烊了。
  程宇趕忙問:"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帶著父母來吃飯嗎?七點鐘時候來的?"
  服務員漠然搖頭:"七點鐘?沒印象,都翻了好幾輪兒的客人了,早走了!"
  程宇茫然地在餐廳裡轉了一圈兒,知道自己搞砸了,臉上的表情漸漸黯淡下去。頭一回見葉家父母,對方還好意遷就自己的時間,結果還是把人放鴿子了。
  羅戰跑進來問:"都走了?太晚了。"
  程宇發短信跟葉雨桐道歉,解釋,我來了,但是來晚了,確實是去救人的,這才剛忙完了下班兒,真對不起。
  葉老師的短信回復:【程宇,我明白了。我想跟你談談,還有,我們分手吧。】

  程宇垂著頭,盯著手機屏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門口下臺階的時候,腳底下突然一軟。
  羅戰一把扶住人:"程宇?程宇……"
  程宇軟綿綿地靠在羅戰身上,呼吸炙熱混亂,身體虛弱得發抖,抖得節奏不太正常,看起來非常不舒服。
  羅戰不敢動,一手撐住程宇的腰,抱著人,輕輕地撫摸後心。
  "程宇,沒事兒哈,哥送你回家,咱回家唄……"
  程宇渾身無力地靠在羅戰肩膀上,眼裡微光閃動,喃喃自語:"你說,我是不是,特差勁的一個人啊,接觸時間長了,特別讓人受不了吧……"
  "這種問題你問我?問得太傻逼了吧,你想聽我說什麼啊!"羅戰故意擠兌程宇。
  程宇:"你想損我就直說。"
  羅戰:"說我有多稀罕你,你想聽麼?"
  "操……我不想聽。"
  程宇低聲地,聲音沙啞。

  這家餐廳的馬路對面兒是個咖啡吧,葉雨桐就坐在咖啡吧靠窗的小桌旁。
  她的眼貼著窗子,手指不斷擦著塗滿哈氣的窗玻璃,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她看到的兩個人。
  她看見一個男人摟著程宇的腰,程宇靠在對方肩膀上。
  憑葉老師的敏感心思,她甚至不需要跑過去扒過人臉仔細看,就能猜到,這男人一定是她第一次見到程宇時,為程宇殷勤地戴帽子、撣衣服、有說有笑的男人。
  兩具挺拔修長的身影緩緩靠攏貼和在一起,支撐成一個人字形,在餐廳燈火通明的外窗玻璃上映出一叢純黑色的剪影,看不出表情,聽不到話音兒,但是葉雨桐能辨得出,那副剪影的線條輪廓無比的和諧流暢,宛若天作天成……
  程宇甚至從來都沒有這樣抱過她。
  沒碰過她。
  葉雨桐忍不住流下淚來,淚水與窗上的哈氣暈成一片……

35、同床共枕

  葉雨桐目送程宇上了羅戰的車,離開。
  她終於弄明白了一些事,心理構建出的一棟充斥美好幻想的海市蜃樓原本就根基不牢,如今徹底坍塌。

  葉家爸媽都是體面的知識份子,脾氣修養很不錯,一句埋怨沒有,那晚坐在飯館裡等,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等到九點鐘,站起來走了。
  老兩口臨走前跟閨女說:"女孩子第一回結婚,一定要慎重。婚姻對女孩兒太重要了,你嫁了個什麼人,你將來一輩子過得就是什麼樣兒的日子,改變不了的。"
  可是葉雨桐太喜歡程宇了,單純的喜歡,儘管這種喜歡原本就是一條執著到底的單行線。
  葉媽媽跟女兒說:"我知道你喜歡這個男孩兒,可是你覺得對方也喜歡你嗎?
  "我聽你講過這麼多小程的事兒,唯獨就沒聽你說過,這男孩兒他怎麼對你好的,他怎樣跟你相處的……我特別相信你的眼光,這男孩兒在某方面一定是個出類拔萃的人,但是,你覺得他真正適合你嗎?他這種狀態……能跟你過日子嗎?"
  葉雨桐心裡特清楚,程宇對她的感情甚至不及她對他的十分之一。
  她一點兒也沒懷疑過程宇是個正派的男人,絕不會故意騙她耍她。但是她完全沒把握程宇對她究竟有多少感覺,究竟有沒有感覺。

  程宇被派出所同事嘲笑這人有毛病,性冷淡,其實一點兒都沒冤枉他。
  葉雨桐和程宇相親相了三個月,連嘴兒都沒親過。
  相親還真的就是純吃飯,倆人做對桌,你一口我一口,互相相面,極像五六十年代組織上介紹物件,安排見面,嚴肅地討論革命工作,背誦毛主席語錄,交待思想狀況。
  此外,倆人還逛過一趟北海公園,圍著太液池瓊華島繞了一圈兒,步伐頻率類似老頭老太太溜早兒。
  葉雨桐走著走著朝前一指:"鐵影壁你看過嗎,其實不是鐵做的,是火山岩呢!"說著若無其事地攬住程宇的手腕。
  於是就這麼拉了一回小手兒。
  這要是換成別的男人,約過幾次,早溜到小假山後邊兒抱著,啃一塊兒去了。可是程宇真沒有,就從未表現出那方面的念頭。結果卻是歪打正著,葉雨桐這類知識型淑女文青偏偏看上程宇這類悶葫蘆性格的男人,覺得這人特別酷,特正點。
  現如今葉雨桐慢慢地明白過來,一個男人在一個女人面前,甚至缺乏最基本的試圖親近的渴望,這男人要麼是對這女的完全沒想法,要麼就是這裡那裡有問題,不正常。
  程宇在她面前從來都是不苟言笑,冷峻的,沉默的,外型俊美得如同一座毫無生氣的蠟像。她從來沒見過像今天這樣子的程宇,濕漉漉的,頭髮淩亂,身形狼狽,垂著頭,靜靜的,倚靠在另個男人的肩上,腰杆兒都是軟的。
  那瞬間的情形讓葉雨桐震動,猛醒!
  她可以忍受程宇忙得沒工夫陪她吃飯、看電影、逛公園,沒時間赴丈母娘的飯局,甚至將來倆人結了婚,有了小孩兒,程宇也沒有時間精力照顧孩子,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她自己默默承受。
  可是一個有自尊的女孩兒沒辦法忍受的是,她忽然明白她跟程宇從一開始就沒有恩愛過。這戀愛談得,純屬自欺欺人。
  程宇靠在另一個男人的肩膀上。
  那是某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眷旎場面,或者說是某種信任,依靠,親密,情感的最真實流露……其實挺美好的,但是也足以讓她明白,自己出局了。

  程宇那晚其實發燒了,凍壞了。
  羅戰開著車,程宇都快要坐不住,痛楚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吭出聲兒,臉頰嫣紅發燙。
  羅戰直接把車開到醫院去了,扛著程宇去看急診。
  喂了退燒藥,打了針,輸了液,羅戰扶著程宇樓上樓下診室化驗室跑了好幾個來回,累出一身汗。
  越是身體強壯的人越是病來如山倒,挺大個人,發起燒來比小孩兒生病更加難忍,那樣兒可血活了。
  醫生讓去化驗尿,程宇自個兒都站不住,呼吸困難,走不動路,渾身每一塊肌肉酸痛無力。羅戰從身後扛著程宇,頂著腰,倆人貼合著站在小便池前。
  羅戰給程宇解褲子,手指摸進內褲。
  大程宇燒到三十九度呢,小程宇也病泱泱的,軟乎的,甚至有點兒燙手。羅戰用手體貼地握著小程宇,吹著曖昧的口哨,弄得程宇終於憋不住了小聲罵:"你唱什麼呢?討厭麼……"
  羅戰貼在程宇耳朵根兒上,邪邪地調笑:"噓——噓——快點兒尿啦……"
  程宇耳朵都紅了:"你滾……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
  羅戰跟程宇貼著臉:"你就是小孩兒,驕傲個什麼啊你……"
  這回真的是他給程宇扶鳥兒。他左手舉著塑膠小杯子,右手扶著,洗手間裡驀然沒有了聲音,四下寂靜得只能聽得到兩人的呼吸。
  羅戰用眼角瞥見程宇臉紅了,燒成燦爛又虛弱的緋紅色,不樂意地撅著嘴,偶爾被人戲弄了,受委屈的小男孩兒似的。

  程宇讓羅戰把他送回單位。
  羅戰說:"你都病成這樣兒了,怎麼著你還打算繼續值夜班兒去?你這人真是腦子有病了!"
  程宇說:"不是值班兒,這麼晚回去吵醒我媽……我夜班兒不回家我媽習慣了,可是讓她瞧見我病了,又該折騰了……"
  羅戰二話不說,自個兒蠻橫地做主,把程宇帶回自己住的地方。
  他架著程宇進門,打開走廊的小燈,乳白色的牆壁靜謐宜人,暗色巴西木地板鋪滿暖黃色的燈光。
  程宇眯眼微微一掃,哼道:"我就知道你有地方住……還條件這麼好……"
  羅戰直不愣登回了一句:"你喜歡你想住,隨時都可以。"

  羅戰給程宇剝了衣服,塞進棉被窩。
  終於從濕淋淋硬邦邦的制服裡解脫出來,棉被香噴噴暖烘烘的味道湧入全身的感覺器官,舒服極了。程宇哼道:"我沒洗澡呢……把你的被窩都弄髒了。"
  羅戰冷笑:"行了吧,被窩就是為你服務的,暖和吧?"
  羅戰沖進浴室,飛快地沖了個熱水澡。他自己也凍得夠嗆,一身名牌夾克西褲都泡湯了,而且,臨時把老朋友晾在飯館兒裡就沒顧得上,估計是要把人得罪了。
  可是在他心裡,什麼生意都沒有程宇更重要。生意沒了可以再攬,活生生的程宇就只有眼前這麼一個。
  羅戰給程宇蒸了一碗雞蛋羹,又做了一小鍋龍鬚麵,端到床頭,喂程宇吃。
  不愧是大廚的出身,考了高級廚師證書的,簡簡單單的夜宵都比別人做得精緻。蛋羹是用牛奶調的,點綴蔥花薑絲;龍鬚麵用雞湯底,兌上麻油,入口即化。
  程宇的胃是冰冷的,已經餓禿嚕了,驟然吃進去熱乎乎的東西,冷熱交加,極不適應。他用大拇指頂著胃,忍著疼,對羅戰擺擺手:"你甭照顧我,睡一覺就好……謝謝你了。"
  羅戰瞧得出程宇情緒萎靡,心不在焉,亂蓬蓬的頭髮下邊兒是一雙充滿血絲的乾涸的眼,看著都不帥了。
  羅戰嘲笑道:"至於麼,你還真失戀啦?"
  程宇哼道:"嗯。"
  羅戰瞪著眼睛問:"你還真喜歡那姑娘啊?喜歡就再給人追回來!"
  程宇白了羅戰一眼,倒在被窩裡。
  失戀這種事兒有一次算一次,總歸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事兒。程宇相親相過好多輪兒了,滿北京城的姑娘相過他的人不少,他被相親物件蹬掉也是家常便飯。
  這一回看起來是他離結婚最近的一回,結果還是弄瞎了。程宇這次是真心想要邁進圍城的這道檻兒,讓自己收收心,也品嘗一次"為人夫"負擔整個家庭責任重擔的感覺,可是竟然就這麼難。
  說不上心裡是個什麼苦澀沮喪的滋味兒。就談物件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個事兒,被人逼著催著趕著自己跟自己較著勁努著力,這麼多年,他就沒有談成功過一次。
  說實話,愛也並沒有多麼愛,感情並沒有多麼深,可是這事兒無關感情深淺。一個爺們兒被人甩,被別人一趟一趟地甩,多多少少對自尊心自信心是一種打擊。

  羅戰也躺在床上,倆人睡兩個被窩。床頭小燈灑下幽暗的光芒,程宇的輪廓在燈下蒼白疏朗。
  倆人在淡淡的光芒中聊天兒,聊兒時的記憶。羅戰給程宇吹噓自己在學校裡泡妞兒的光輝事蹟,帶著一幫小混蛋提著木棍子打打殺殺,與高年級的學生爭奪校花兒,與鄰校的男生爭風吃醋,也被全學校女生的家長們列為重點盯防對象,嚴打死守。程宇給羅戰講他在警校參加格鬥擂臺賽,一對一自由式散打,一路過關斬將,打遍全校無敵手,比羅戰那一群混子打群架的水準強老鼻子了。
  羅戰從被窩裡伸出一隻腳丫子,輕踹程宇一腳,笑呵呵地問:"噯,玩兒過妞兒沒有?"
  程宇瞟他一眼,不搭理他。
  羅戰追問:"上過沒有啊?靠,哥問問你不成啊?"
  羅戰死皮賴臉地糾纏,程宇不太願意說。他以前念警校,也有個相當要好的女朋友,名叫林丹丹,那時候也算郎才女貌,同窗之誼,志同道合,向著革命事業的終點線大踏步前進。
  程宇在大學校園裡是那種非常引人注目的男生,帥氣,純淨,科目成績好,人見人愛,喜歡他的女孩兒不老少的。能當上他女朋友的,自然也是優秀的。
  只是,象牙塔圍牆內的戀情多半都是不成熟的,完美純粹的感情沒有經歷過現實生活的敲打催磨,邁出了那道門兒,十有八九是要見光死的。單位職位,房市股市,車子票子,柴米油鹽……人生苦短,要考慮的事情簡直太多,當年再怎樣青蔥美好的戀情,終究有一天被現實擊得粉碎,到頭來形如陌路,竟不如荷花池畔的一隻浮萍、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樹來得更加堅韌,風雨無阻,時光不滅。

  羅戰那點兒猥瑣的心思,只想打聽關鍵內容:"最後到底上過沒有?靠,是男人不是啊?!"
  程宇拿棉被捂著臉,半晌才說出來,那一回在宿舍裡偷摸黑著燈,跟女朋友衣服都脫差不多了,最後臨門一腳竟然就沒進去!
  羅戰都顧不上吃味了,捶床嚎叫:"姥姥的你簡直弱爆了,妞兒都擺姿勢讓你上了,咋就沒捅進去呢?對準了小嘴兒,掀大腿玩兒命紮個猛子就搞定了麼,有你這麼衰的爺們兒嗎!"
  程宇羞愧懊惱得也伸腳踹他:"就你丫是個爺,就你最牛掰,你上過多少個?你說給我聽聽啊!"
  羅戰嘿嘿嘿地裝傻,這種敏感問題怎麼能照實回答?
  程宇哼道:"上過一個連的妖男豔女吧你?"
  羅戰仰著脖子笑,嘴巴無恥地咧到最大,程宇猜得也不算錯嘛……一個連好像沒有,一個排的兵力咱爺們兒絕對是罩得住的!
  倆人於是隔著被窩踹著玩兒,互相擠兌對方的糗事兒,笑,鬧。
  羅戰問:"你跟你那傍家兒,後來怎麼分了啊?"
  程宇說:"畢業分配,她去海關了。"
  羅戰挑眉:"去海關怎麼了?不是也在北京麼,又沒兩地分居!"
  程宇說:"海關掙得多,工資獎金和各種灰色收入,她一個月掙我五個月的……她後來嫁給他們科長了。"
  羅戰不屑地撇嘴:"操,這娘們兒不懂得疼男人,就沒對你用真心,真喜歡一個人就不是這樣兒!"

  程宇閉上微紅的眼,慢慢地睡去,把酸澀微苦的一番往事淡淡地拋在腦後。
  羅戰對著程宇的臉,喃喃地說:"程宇,如果這回再分了……給哥個機會不?"
  程宇不吭聲。
  羅戰:"程宇,你就看我一眼不成嗎!"
  程宇閉著眼不看他,擺擺手指:"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再想想……讓我睡一覺,太累了,二十多個小時沒睡了……"

  程宇確實是太累了,身心疲憊的感覺。
  羅戰就這麼看著程宇,看著程宇睡過去,房內寂靜,只餘心動的弦音。
  他想跟程宇說,程宇你一直就走錯了路,三十年的思維定勢,讓你徹底找錯了方向。
  老子除了披了一張男人的皮,多長了一個把兒所以讓你瞧不順眼,我哪點兒不比那些女的強啊,老子對你不夠誠心實意得嗎!
  我不會因為你忙出警、忙工作就跟你發脾氣,甩臉色。你站崗值勤,我給你遮風擋雨;你掃街,我幫你盯梢兒;你24小時值夜班兒,我給你做晚飯送夜宵!
  我不會因為你工資低沒房子而埋怨你、背棄你。我開飯館兒給你做好吃的,我掙了錢給你買車買房,我把銀行存摺密碼全部上繳,我孝敬咱媽陪老佛爺聊天溜早兒打麻將,幫你照顧全大雜院兒的老老少少!程宇只要你開心高興,給個笑臉兒,老子這輩子為你做牛做馬!
  我更加不會因為你那一條胳膊殘了不好用了而嫌棄你瞧不起你,這世上只有我羅戰是唯一的那一個人,永遠都不會因為這件事兒嫌你,為什麼,你懂的!老天爺盯著我羅戰的良心呢!!!
  我就是你那另一條胳膊,我樂意扶著你走一輩子,愛護你,寵著你,不讓壞人欺負你,不會再讓你孤獨地一個人默默承受一切挫折失敗傷痛難過!

  程宇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你需要的那個跟你度過一生的人就是我羅戰,也只有我!!!!!

  程宇睡著的樣子安靜單純得像小孩兒,讓羅戰看得入迷。
  曾經滄海難為水。羅戰覺得他如今根本不可能再接受別的人,看不上眼,全身各處的感知器官都已經被程宇把胃口和標準吊得太高了。
  那一夜倆人抱在一張床上,春宵一刻,美妙銷魂,羅戰把程宇的身體上上下下每個清俊誘人的地方都瞧過,胸膛和肩頭淡啤酒色的肌肉,平坦結實的小腹,翹起的臀,大腿內側的柔軟……每一處都這麼妙。
  羅戰後來甚至有些後悔,這麼好的一次機會,應該把碰過和不敢碰的地方,一處一處都扒開來,仔仔細細地看,玩兒命地欣賞,狠狠地愛撫!

  月光悄悄地從窗簾後露一小手兒,光輝灑向床鋪上的兩個人。
  羅戰緩緩地湊過去,嘴唇印上程宇的額頭,靜靜地貼著。
  悄無聲息地,安詳地,與肉欲無關,只為了相識後度過的這些年,曾經的患難,美好的共處,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36、情網之深

  緩過一晚上,程宇第二天回家就跟他老媽交待,自己要跟葉老師分手。
  程大媽呆怔地看著兒子,臉龐上的紋路被失望的神情吞沒,沒話可說。
  老太太心裡原本還存有一絲絲兒的念想,程宇去見葉家長輩,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雙方家長都滿意,這門親事或許真能成,寶貝兒子的終身大事就訂了。

  門外咚咚咚一陣兇殘的敲門聲,還帶吆喝的,不知道的以為程家欠人高利貸了。
  開門撞進來的是蓮花嬸那張碩大焦躁的臉:"程宇,程宇你小子給我說清楚嘍,你到底怎麼回事兒!!!"
  蓮花嬸張牙舞爪地掄著笤帚,身後還支棱出一大堆湊熱鬧的腦袋瓜子,乍一看就跟那千手觀音似的——還是豐腴版本的。
  程宇:"……嬸兒。"
  李蓮花:"你甭叫我!我剛才打電話問葉老師了,人家父母等了你兩個多小時,你竟然把人家給涮了?!"
  程宇垂著頭說:"嬸兒對不起啊,我昨兒個忙工作來著……就給耽誤了。"
  李蓮花瞠目結舌:"你忙工作來著?就見個父母吃頓飯都能讓你給耽誤嘍,你那工作是頂天大的事兒啊你是國家主席啊你?!咱這地方兒是什刹海,不是中南海!!!"
  程宇咬咬牙,說道:"嬸兒,您別上火,是我不好,您罵我一頓算了!"
  李蓮花氣結,笤帚就掄起來了:"我罵你?我我我,我真想拿笤帚疙瘩抽你一頓!
  程宇一低頭,躲過一笤帚。

  倆人圍著院子當間兒的水龍頭團團轉,一個狼狽躲閃,一個拼命狂追!
  胖嬸氣哼哼地戳著程宇的後脖子:"你媽媽都不捨得抽你,算了,嬸兒也捨不得揍你,可是你辦得這都叫什麼事兒啊?你多大個人了!"
  程宇低聲下氣地道歉:"對不住啊嬸兒,是我自個兒找抽,可是我……我就是最近腦子有點兒亂,經得事兒也多,沒緩過來。"
  李蓮花不甘心地說:"那你也不能對不起人家葉老師啊,你這意思就是占了人家便宜再跟人家掰啦,你這合適嗎?"
  程宇面對整個大雜院兒探出來的七七八八顆腦袋,臉上掛不住了,硬著頭皮坦白道:"嬸兒,我沒占人家便宜,我不是那種人!而且,關係真的沒到那份兒上……"

  沒占到便宜?
  李蓮花和程大媽倆人臉上的表情,分明是極度的洩氣和失望!
  若是有了什麼實質性的深入的關係,程宇這孩子一向為人正派,臉皮兒又薄,還能拿出來說的說的。可是連個狗屁關係都沒有,相個親處個物件兒而已,合則成,不合則分唄,還能死按著頭不許人家分手麼?彪悍的蓮花嬸也沒轍了。

  程宇當然也還沒有蠢到跟他媽媽和全院兒看熱鬧的老鄰居直接坦白實情:他跟葉雨桐的關係,遠沒有他和羅戰更加親密。他跟羅戰,抱過了,親過了,裸過了,在一個被窩裡睡過了!
  程宇打定主意跟葉老師分手,直接原因是弄砸了與對方父母的飯局,覺得特對不住人家,長痛不如短痛,但也並非完全因為昨兒晚的混亂。
  他扒拉著腦瓜子做了深刻的反省,羅戰之前削他的話一點兒都沒錯,特一針見血。他這人對感情的事兒就沒弄明白,拎不清楚。北海的一夜只是壓倒相親鬧劇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愛葉老師嗎?
  別說愛不愛的了,根本都扯不到份量力道那麼沉重的一個字。倆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感情基礎,相親相得就是為了卻父母和全院兒街坊鄰居心願完成任務似的,每頓飯吃起來都好似年末跟警務督察例行彙報工作情況,程宇寫一份報告遞上去,督察逐條批閱問話,對方問一句程宇答一句,最後給幾條評語,打出個崗位考核分數,再向分局上級領導交差。
  這樣子就最後邁進婚姻圍城,甭說對不住人家葉老師,對得起自己嗎?
  跟葉老師嘗試著培養感情,他還可以勉強去試,但是被人推著拱著強迫著甚至起著哄地結這麼一個婚,那感覺怎麼就跟犯人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到法庭上等待宣判似的,法官啪一錘子砸下來,給咱判了個無期,剝奪自由權利終身,然後咱就得去履行這一輩子的契約,這就是自己要過的生活嗎?不是那麼回事……
  用羅戰的話來說,談戀愛不是像你這麼談的,程宇你就沒愛過誰,你就沒弄明白!耽誤別人,也耽誤你自己!

  程宇在一群人圍攻勸誘之下,心思極其堅定,就是不鬆口。
  李蓮花氣哼哼地質問:"程宇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心裡有別人了?你要是有別的更好的物件,嬸兒也就不跟你廢話了!"
  程宇沉默了半晌,只能說:"沒有。"
  李蓮花說:"你又不談物件又沒有別人,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打光棍啊?!"
  程宇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心裡這時候想的是羅戰,但是這話一丁點兒都不能往外透,只能自個兒生扛了。早晚都得過這道檻兒,走這麼一遭,那滋味兒就跟舊社會犯人背枷遊街似的,人人喊打,收一筐爛菜葉子。
  李蓮花看慣了程宇非暴力不合作的悶罐態度,急脾氣真是受不了這種肉性子,怒道:"程宇你這孩子真是太固執太不懂事兒了,你就等著一輩子娶不著媳婦沒人要你吧!!!"
  程宇心裡也起火了,執拗地說:"我現在一個人過得挺好的,我幹嘛就非要找個人結婚啊?!"
  這句話把程大媽給愁到了,這輩子簡直沒指望了,血壓突突突就湧上來了。
  程大媽最瞭解她兒子的脾氣。程宇是蔫兒有主意,嘴上不說,心裡有數,更何況這一回是嘴上明明白白地表了態。老太太即使再懊喪難受,頭疼心燒,也只能眼瞧著這個門當戶對的物件又泡了湯。
  葉雨桐是典型的小知識份子家庭出身的小家碧玉。這麼合適的姑娘都跟程宇走不到一塊兒去,程宇將來還能找哪樣兒的啊?
  程大媽心裡掰算著兒子過往的那些相親物件兒,開花店的,賣保險的,精品店售貨員,外資公司小白領兒,國有企業小技術員兒,還有這位中學女老師……程大媽掐指一算,她兒子也就沒傍過富婆了,沒找過有錢有勢的。
  傍富婆還來得及麼?
  扯吧,程宇這種冷硬死倔的脾氣,他自個兒也得樂意伺候富婆啊!

  程宇給葉家父母打了電話,正兒八經地道歉,然後跟葉雨桐最後約了一回。
  程宇說話特委婉客氣,說自己最近事兒比較多,極不適合談物件結婚,不想再耽誤對方,請葉老師原諒,就分手吧。
  葉雨桐有備而來,不急也不惱,更不會跟程宇撒潑無理取鬧。程宇一口答應分手的痛快態度,更加讓她想通透了。
  葉雨桐問:"程宇,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對我不滿意?"
  程宇連忙搖頭:"沒有,你挺好的,是我自己太糟糕了……"
  被直接發好人卡了,葉雨桐這聰明姑娘也明白,沒什麼值得挽回的。她心裡非常失落,表面風度維持得很好,笑著說:"程宇,其實我本來也瞧得出來,你對我一直就很冷淡,不像那麼回事……"
  程宇:"……"
  很冷淡嗎?男女之間談戀愛,都要親親熱熱摟摟抱抱朝思暮想乾柴烈火啃在一起才正常吧?程宇自個兒都覺得自己有毛病,他對葉老師從來就沒那方面的欲望,他這些年記憶裡最深刻的一次身心俱醉熱烈銷魂,就是那晚跟羅戰酒後亂情……以至於之後一次又一次在夢裡不斷回味和體驗,美妙的滋味兒餘韻繞梁,揮之不散。
  葉雨桐裝作不經意地問:"程宇,你是不是,心裡有別人?"
  程宇無話。
  葉雨桐眼底浮出淡淡的憂傷:"程宇,你喜歡的就不是我這類型。你喜歡的是另外一種人,你心裡,有另外一個人,你為什麼就不敢承認呢……"
  程宇都沒心思聽葉老師說什麼。他怔忡地盯著面前的一盤兒菜,忽然發現那盤兒菜是魚香燒茄子。
  茄子燒得皮兒焦瓤軟,火候還算不錯,但是程宇能吃出區別。他胃口已經被養刁了,不會做,但是他現在會吃了。
  這家店的廚子,糖醋汁兒調得醋不夠,齁甜齁甜的,水澱粉兌多了,口感黏糊糊的,不夠滑;而且這家也沒有羅戰那小子的絕活兒秘制醃肉,鮮香,麻辣,筋道,爽利,那種滋味兒才是程宇最稀罕的那一口兒!

  蓮花嬸因為這件事兒,跟程宇慪氣慪了挺久,到臨近年關才緩過來。她每回看見程宇,氣哼哼地遞個白眼兒,不搭理他。
  做媒拉纖這種事兒就是這樣,成了的話皆大歡喜;一旦不成,談掰了,熟人之間搞得挺尷尬。程大媽也覺得特對不住李蓮花,見著院兒裡相處多年的老鄰居,都抬不起頭來。

  隆冬時節,暖氣片子熱得燙手,在窗玻璃上熏出一片白花花的哈氣。
  程宇接了一盆兒水,擱在暖氣上,做成山寨加濕器。
  窗外牆根兒下擺了一溜大白菜,凍得硬邦邦的,鮮綠菜葉子上帶著一串兒小冰渣兒。現在生活漸漸好起來了,郊區的菜農都是用暖氣大棚種菜,京城冬天的菜市場和超市里也有充足的蔬菜供應。然而,大雜院兒裡這些過慣了樸實日子的老人兒們,還是習慣過冬儲存便宜大白菜。
  屋裡牆旮旯還有兩隻小瓦罐,密封得嚴嚴實實,那是程大媽醃的酸菜,準備元旦的時候拿出來吃。
  程大媽吃過降壓藥,靠在被子垛上沉思,翻來覆去地,忍不住招呼程宇:"兒子,你過來。"
  程宇乖乖地拎個凳子在床邊坐了。
  程大媽面露憂愁:"兒子,媽好久沒跟你聊聊了……你跟我說說,你心裡到底咋想的呢?"
  程宇垂眼囁嚅道:"沒怎麼想的。"
  程大媽:"咳,咱娘倆有啥心裡話還不能說的呢?你是不是另外喜歡上什麼人了?喜歡誰就帶回來,媽給你掌眼,我看人特准!"
  程宇輕輕搖頭:"沒有。"
  程大媽表現得很開明豁達的樣兒:"你喜歡誰媽又不會反對,你要是像你們所裡華子似的找個郊區農村的,媽也沒意見,人好、對你好就成,真的!"
  程宇:"……"
  能說實話嗎?程宇心想,自個兒要是把羅戰領回來跟老媽說,就是這人,您幫我掌掌眼,這廝是真心的麼,您能接受這"媳婦"麼,老媽不得背過氣兒去。
  程大媽聲音有些哽咽,抹了抹眼角:"咳,你這孩子,你一輩子單著啊?那我以後要是不在了,誰伺候你,誰照顧你啊?"
  程宇心裡針紮似的難受,好像對所有人都虧欠著都愧疚著,可是轉頭再一想,其實夾在中間兒最掙扎最糾結的是他自個兒,自己都對不住自己。
  程宇垂著頭,狠狠地啃咬嘴唇,半晌說:"媽,我真的不想就這麼結婚,找一個人湊合著過日子。
  "結婚應該是倆人有了感情,特別深的那種感情,水到渠成的事兒,就像您以前跟我爸,倆人多好啊……我也想像我爸愛您一樣找個自己特喜歡、特想照顧一輩子的女孩兒,可是,沒那種感覺……"
  程大媽讓程宇說得,眼淚兒就啪嗒啪嗒掉下來,拿小手絹兒不停地抹。

  程宇的爸爸活著的時候,每天騎自行車去國子監街上班兒,在首都圖書館做了二十多年的古籍文獻管理員。
  他夏天每晚下班兒的時候,自行車把上掛著兩個菜兜子,車後座上夾著個大西瓜。進了大雜院兒往小廚房一看,程宇的媽媽一定是在小廚房裡給老公兒子做扁豆涼麵、茄子汆兒面呢。
  後來程宇考上八中,每天上下學騎自行車跑挺遠的路,早自習晚自習,冬天早上摸著黑出門兒,晚上摸著黑回家,挺用功,挺懂事兒的。
  程宇的爸爸有一陣兒總是咳嗽,呼吸不暢,再後來就突然病倒了。進醫院一查,肺癌。常年在圖書館裡工作,或許是職業病,整天在陰暗發黴的地下室資料室裡查閱古籍舊書,編排目錄檔案,吸入了致癌的粉塵,感染上肺病。
  住院治病花了很多錢,家底兒都快掏空了。
  程宇的爸爸沒剩幾天的時候,就把兒子叫過來,拉著手悄悄地說:"兒子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可得記好了,別給我忘了。
  "咱家你爺爺那小書房裡,紅木書桌下邊兒有個夾層,我還藏了一張存摺,咱家其實還有錢呢……你先甭告訴你媽,告訴她了她又得著急麻慌地把這錢全拿出來給醫院了,我想給她留點兒錢吧。程宇,你過了這陣兒再告訴她,明白麼?可別讓她把那紅木桌子當成廢品,直接給我賣了……
  "密碼是我跟你媽的紀念日,她知道的,猜的出來……"

  程宇的媽媽後來從小書桌的夾縫裡把那張存摺摳哧出來,捧著,在小屋裡坐了一整天。她自言自語似的嘮叨說:"給我留這麼一張存摺,幹什麼呢?
  "錢還在,人沒了。
  "這輩子最疼我的那個男人,沒有了……"

37、情欲的淪陷

  冬至來臨,快過元旦了,派出所的治安民警又到了年節最繁忙的時候。程宇每天摸著黑早出晚歸,忙得顧不上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街道居委會在幾條小胡同的牆簷兒上掛了彩燈。大雜院兒門口挑起兩盞豔紅豔紅的大燈籠,紅漆門板貼了一對春聯兒,筆力蒼勁,頗有氣勢。
  "舉國江山皆似畫,滿園春色最宜人!"
  程大媽從煙袋斜街的書畫鋪子裡買回來一幅《九九消寒圖》,自個兒覺得挺美的,掛到大屋沙發上方欣賞。
  冬至時節掛這個圖,是老北京的習俗。圖上橫一隻嬌豔的寒梅,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片花瓣兒,畫上還題一首《九九歌》。老百姓把這圖掛在屋裡,每過一天就拿紅筆染一個花瓣兒,待過完這八十一天,花瓣兒全部染完,嚴酷的寒冬也過去了,春天就來了,南雁歸來,大地回春,桃花吐豔,柳樹抽枝,取個吉祥的兆頭。

  程大媽最近也發現,她兒子不太對勁,不愛說話,還老是偷摸"搞事兒"。尤其自從跟葉老師分手以後,搞得更加頻繁。
  一大早,程宇竟然在小院兒的水龍頭底下洗內褲,鬼鬼祟祟的!
  冬至時節,大清早朔風凜冽,老槐樹用蒼勁的枝椏交錯擁抱天空。
  院兒裡幾株大樹的樹幹都紮起防凍的草圍子。小院兒的水管子下方裝了個防凍小木箱,把管子護住,上邊兒還裹了泡沫塑料,以麻繩紮緊。管子沒凍爆,可是裡邊兒的水凍上了。
  程宇這個著急上火啊!天剛擦出點兒亮光,鄰居們都沒起床呢,他一個人在這裡鼓搗,從暖壺里弄出昨晚洗漱後所剩無幾的一丁點兒熱水,蘸出一條熱毛巾,把水管子抱在懷裡晤著!
  程大媽從小屋窗戶裡露了頭:"程宇,幹嘛呢你?"
  程宇猛然回頭,回了一聲:"洗呢!"
  程大媽也起得早,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掀開門簾去弄早飯,看程宇竟然還在那裡鼓搗:"兒子,水管子凍了吧?先把早飯吃了,上你單位裡洗漱去唄!"
  程宇不敢吱聲。
  程大媽又納悶兒了,小聲問:"你洗你的小褲衩兒幹嘛?都扔洗衣機裡我給你洗唄,上班兒去啊,不用上班兒你回屋睡覺去啊!"
  程宇皺著眉頭埋頭哼哼,聲音跟埋怨撒嬌似的,捂著洗衣盆裡小內褲不敢讓他媽媽瞧見:"不用您洗,我自己洗麼……哎呀您吃您的早飯去麼!!!"

  程大媽瞟了程宇幾眼,瞧見那心虛得紅通通的兩隻圓耳朵,心裡就有數了。從個小屁孩養成大小夥子的兒子,當媽的還有啥不清楚不知道的?
  程大媽幹樂了一聲,扭臉兒進廚房了,別擠兌得寶貝兒子不好意思,下不來台了。
  她心裡也悄悄琢磨過她兒子那方面的事兒。程宇看著身體挺精健結實的,是不是有點兒冷淡啊?好不容易談上一個又吹了,身邊兒沒個女孩子,不會真有那啥難以啟齒的毛病吧?看這樣兒也不像啊……
  用不用去隔壁北大醫院掛個男科瞧瞧啊?
  大冬天睡在被窩兒裡都能睡得跑馬了,看起來挺生龍活虎的,正值青春呢!

  程宇掃街巡邏回來,邁進派出所小院兒,兩隻耳朵紅腫脆疼,警帽凍得像個大硬殼兒,深藍色制服長風衣抖一抖就彌散出一股子清冽的寒氣味道。
  他把兩手攤開在暖氣上方烤了老半天,凍到的手指驟然遇熱,癢得挺難受的。
  所長發話了,同志們辛苦啦,今兒冬至,過節,依照咱所裡一貫的人道主義和照顧警嫂家屬需求的慣例,有家有口有孩子的,晚上就甭值勤了!沒結婚沒孩子的,都留下給老子值班,大夥集體值夜,咱也熱鬧熱鬧不是!
  一群單身未婚境況淒涼的小警帽兒哼哼哈哈的,尋思著說,咱晚上吃啥啊,是不是先出去撮一頓咱再回來守這個寒風蕭瑟孤枕難眠的漫漫長夜啊!
  正大呼小叫呢,門外鬧哄哄湧進來一坨人。
  "警官同志們,老少爺們兒們,咱給值班兒的勞苦弟兄送飯來了!"
  羅戰嗓音兒裡透著一貫的豪爽張揚,又是不請自來,前呼後擁一幫飯館兒夥計,抬著傢伙事兒。
  所長出來一看:"呦,小羅同志,你又來了哈?"
  羅戰抬手給所長大人抱個拳,頗有江湖風範,笑呵呵道:"咳最近忙,瞎忙,有一陣兒沒來跟您老和兄弟們喝酒啦!對不住對不住哈!今兒我做東,我請大夥吃飯!"

  賴餑餑和幾個夥計搬出來一大包一大包裝得滿滿堂堂的飯盒,飯菜香味兒瞬間溢滿小辦公室,在寒冷的冬日裡甭提多麼的溫暖和誘人。
  羅戰挺有心的,飯盒都擱在雙層的保溫包裡,晤得熱騰騰的,眷暖人心。
  幾個夥計還抬進來一個大號的銅火鍋,下邊兒燒固體酒精的那種。
  華子納罕:"媽呦,羅老闆,您這是要給咱們涮羊肉嗎?"
  一群小警帽兒都快要熱淚汪汪了,羅老闆啊!親人啊!!!

  派出所員警大爺們現在習慣尊稱羅戰為"羅老闆"了,有開玩笑的意味,也是真心佩服這小子能折騰,會混,盤子越做越大。
  羅戰出獄已經一年多,最近生意十分紅火。
  低成本的小吃店開起好幾家連鎖,一家在德外大街,一家在護國寺,還有一家開到美術館後街張自忠路。即使是最小的門臉兒鋪面,也是他親自選的店址,踩好的點兒,看准了附近街道的胡同串子老北京們,最稀罕這一口兒。
  一些脫離老城區多年、早已搬進外環高檔樓盤社區的白領兒們,甚至專程開車找到羅戰的小店,就為了嘗一口正宗的豆汁兒,來一盤兒外焦裡嫩的蒜泥灌腸兒,回味一把童年時代,青磚瓦簷下槐花飄香、淡然恬靜的美好歲月。

  羅戰給火鍋裡兌上一壺高湯,倒入燉好的羊肉、配菜、各種秘制香料,吆喝道:"今兒給兄弟們來一頓羊肉火鍋!冬至了,咱北方人講究吃羊肉狗肉什麼的,保暖驅寒,補氣養膘兒!"
  華子擂了羅戰胸口一拳:"羅老闆,真有心。"
  羅戰大言不慚地瞪大眼睛:"那可不!警官同志們也辛苦了,要不是有你們每天起早貪黑地巡邏執勤維護一方平安,哪有我們小生意人踏踏實實開店做買賣的紅火日子啊你們說是不是!我來給哥兒幾個慰問慰問,犒勞犒勞,那絕對是應該的!!!"
  羅戰是真能順嘴白呼,忽悠得派出所上上下下都被他感動了快要氤氳了!
  程宇一直在旁邊兒看著,倆手插在褲子後屁股兜裡,插不上話。
  羅戰給一屋的人分餃子,一人一大飯盒。
  他單拎出晤在保溫包最下面的一隻飯盒,塞給程宇,湊著耳朵悄悄說:"甭吃我們家夥計包的,他們手生。你吃我包的……"
  程宇捏了一只餃子吃,麵和得不硬不軟,餡兒調得很香。
  羅戰知道程宇不吃韭菜,最喜歡吃西葫蘆餡兒,軟塌塌帶湯汁的那種。
  他估摸著程宇的飯量,親手包了五十個薄皮兒大餡兒西葫蘆餃子。他也小氣著呢,就包了五十個,別人想吃沒有,只給程宇吃!

  羅戰想像著有那麼一天,倆人在一個屋簷下居家過小日子。
  在朝陽的房間裡擺一張小飯桌,他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程宇托著腮幫子乖乖坐在桌邊兒,等他。
  他捏起一隻餃子。
  程宇張開嘴咬住,香噴噴地嚼,笑得滿足溫存。
  然後他給程宇擦擦嘴,湊上頭去,吻住最漂亮誘人的嘴唇……
  一輩子的幸福,他願意在此等候,地老天荒。

  程宇有一陣子沒在派出所小院兒瞧見羅戰了,乍一見面,還真挺想的。
  羅戰笑得暗藏春光,賊心不死,也是為程宇談物件談吹了而心情暗爽。
  "冬至餃子夏至麵!這是咱這兒的習俗!……"
  羅戰口水生花地給潘陽講解時令節氣美食養生大法,小潘警官根本顧不上聽他白呼,一雙筷子張牙舞爪,吃羊肉吃得滿頭冒汗,連呼夠味兒,太他媽的好吃了。
  程宇埋頭吃餃子,聽著羅戰無處不在的大嗓門,心裡是酸酸甜甜說不上來的滋味兒。他已經在自個兒心裡畫了一個圈兒,保留地,那一塊地兒就是屬於羅戰的。這人的影子就像一道鮮亮刺目的光芒在他腦海裡跳躍閃動,揮不去躲不開,早就已經跟別人不一樣了……
  倆人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不是十幾歲青春毛躁的男孩子,三十了。也正因為年紀大了,有家有業,折騰不起,程宇對感情這事兒十分慢熱而慎重。
  慢熱不等於沒熱氣兒,慎重不等於沒有心肝。
  兩個人都已經過了那個玩兒得起的年紀,有些事兒做了就不能回頭,決定了就不會再改變,這一步若是趟出去了,那就是一輩子的牽手,共同面對一切可以想像的困難與壓力!程宇心裡很明白。

  羅戰穿上大衣,系上圍巾,揮手道:"大夥慢慢兒吃,我走了!吃完了這傢伙事兒就擱著,不用動,明兒早上我店裡夥計過來取!"
  華子嘴裡叼著羊肉道:"唉別走啊,一塊兒吃啊!"
  羅戰爽快笑道:"你們吃吧,我不缺這一口兒。我那店裡還得盯著呢,今兒週末,吃飯客人多,我回去了。"
  羅戰方才瞥見程宇使筷子都不太利索,手指凍得跟小胡蘿蔔似的,於是從大衣兜裡掏出一雙鹿皮帶絨的厚手套,偷偷塞給程宇。
  程宇:"我不用你的。"
  羅戰:"嘖……新的,就是給你拿的。"
  羅戰一刻沒多停留,拋給程宇一個特別深長的眼神兒,走了。黑色羊毛大衣染著風霜的背影消失在小院兒門口,拎保溫包的那一雙手沒有手套。
  程宇那一刻甚至聽得到自己心裡頭吧嗒一聲,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崩斷了,忽忽悠悠地漂著,徘徊著,心口某一處像是破土出芽,汩汩地淌出蜜來,甜得發癢……

  程宇的手機響了,田磊。
  "小程程,你在哪兒呢?所裡值班呐?"
  "嗯,你在路口值勤呢?"
  "我下班兒啦,站了一下午凍死我嘞,找個人陪我吃飯啊!"
  "那你過來吧,我們正吃著呢。"
  於是田磊騎著他的交警小摩托跑來了,添了一雙筷子。潘陽還特不樂意,牢騷道:"田磊你丫太能吃了,你怎麼來這麼及時啊你!我們所裡的人員編制有數的,有你這一號兒人嗎,你誰啊你?!"
  田磊搖晃著腦袋:"我怎麼不能來啊,我們家小程程請我來的!這誰弄來的羊肉火鍋,太地道了!"
  潘陽一歪頭:"問程宇吧,他哥們兒開飯館的,整天給我們送飯,我們日子過得可美了,可奢侈了!小磊子你嫉妒了吧你?"
  田磊由衷地說了一句:"程程,你這朋友交得不錯啊,夠意思!"
  程宇聽了嘴角浮出笑模樣,在同事們跟前,也挺有面子,挺來勁的。

  肉足飯飽,窗外寒風正烈。所長吃飽了回家了,副所長回辦公室裡看電視,丟給小警員們一句話:"別折騰得太過分哈!你,亮子!還有你,潘陽!"
  潘陽瞪著無辜的大眼睛:"頭兒,有我什麼事兒啊,都是亮子他不學好!"
  華子叼著煙哼道:"所長回家摟媳婦抱孩子去了,操,咱們摟誰抱誰啊?"
  田磊嘻皮笑臉地把頭一歪,靠到程宇肩膀上,把人摟著。
  田磊才一靠過來,膩得程宇直起雞皮疙瘩,羅戰跟他膩歪他還能忍,這田磊怎麼跟羅戰一個臭毛病啊!
  田磊跟程宇相識的年代更為久遠,倆人小學同學,都是胡同裡柳蔭街小學畢業的。因此田磊一口一個肉麻的"小程程",叫了二十多年也不改口。可是肌膚相貼碰到肉,程宇感覺特彆扭。

  副所長其實早就知道,這夥人湊在一起背地裡搞什麼事兒,這屬於聚眾觀看黃色淫穢音像製品啊!但是領導也理解一群小夥子正值壯年血氣方剛的,平時工作忙顧不上家、找不著女朋友,人民群眾低調猥瑣的娛樂消遣,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管理太嚴格了,啥都不讓看,小夥子們出警,都沒有激情和戰鬥力了!

  一群人貓在曹亮的小黑屋裡,好幾台電腦和硬碟,老牛拉磨似的嗡嗡嗡響,密密麻麻的網線在桌上地上攤了一大堆。
  曹亮翻出他最近搜集的好玩意兒,先弄了一個韓國的,又整了一泰國的。
  哇啦哇啦的韓語泰語,一幫人沒一個聽得懂的。
  本來也不需要聽懂,看畫面聽呻吟就足夠了。
  華哥說:"韓國這個太無聊了,倆人吱哇亂叫幹嘛啊?好好的整得跟強姦似的,這個不行,勾得我有職業衝動,我老想上去執法,揍這男的!"
  潘陽說:"我也不愛看韓國的,這女的尼瑪胸是A cup,那張巨型臉至少是F!換一個換一個!"
  於是換成泰國的。
  這回大家都滿意了,默默地看,沒動靜了。
  男的仰躺在床上,女的像貓一樣爬上去,丁字褲在後腰上只掛了一條線,露出兩瓣晃動的渾圓臀瓣,立時惹起屋裡一片呵氣聲兒。
  男的屈著腿,女的跪在男人兩腿之間吸吮。畫面裡赤紅色的燭龍節節脹大,歪歪躺躺看電影的一圈兒人那褲襠裡蟄伏的傢伙也都快要受不了了。
  有人哼道:"這個最爽,誰試過啊?"
  一群人乾笑。爽過的人那笑聲兒裡透著風發的得意豪邁的雄風,沒嘗過滋味兒的人笑得乾澀酸楚,淚眼望蒼天地呐喊"我也要——"
  曹亮瞟一眼華子:"華哥,好事兒別掖著藏著,趕緊給我們講講,到底有多爽啊?"
  華子眉梢眼角透出十裡春風:"特別爽,以後你就知道了,美不死你的!"
  "嘖——哎呦喂……"羡慕嫉妒恨的各種不和諧雜音。
  大夥都知道華子找了個遠郊縣來城裡打工的妞兒。一開始同事們都撇嘴,華子你這麼挑剔的人,咋找個農村的啊多土啊!華子說,你們懂個屁啊,好處能讓你們瞧見麼!
  村妞兒人土氣一些,但是脾氣好,幹活兒利索,又知冷知熱,比城裡的小姑娘好伺候多了。後來經不住大夥連番逼供拷問,有一回看小黃片兒的時候,華子漏了底,那姑娘在床上特賢慧,特知道疼男人,可放得開了,什麼都肯做,讓爺們兒那感覺就跟當皇帝似的!

  看到激動處,電腦小畫面裡的男人高高掀起靚妞兒的大腿,插了進去。男人的腰胯臀部奮力挺動,女人抽筋似的叫喚。
  "我操……"屋裡有人低低哼了一聲。
  大家都知道這句是啥意思。沒人吭聲,一屋子寂靜,各自爽絕。
  男人越插越狂暴,汗濕赤裸的身體猛烈撞擊,發出劈劈啪啪的水聲。程宇聽得恍惚心悸,眼前人影晃動,那聲音特熟悉……
  田磊歪唧唧地靠在程宇旁邊兒,一隻手還摟著程宇的肩膀。
  程宇頓時更彆扭了,躲閃:"磊子你別捏著我……"
  田磊莫名地眨眼:"我沒,沒捏你啊,怎麼啦?"
  眼前發狠的那男人,黑色硬發裡熱汗橫流,汗水順著背肌流到臀間,膚色泛出潤澤的銅光。程宇覺得自個兒撒癔症了,瞧見這裸男,腦子裡就不停地想起羅戰那混球!
  羅戰的頭髮也是這麼短,這麼硬朗。
  羅戰的肩膀也挺寬,脊背上肌肉錯致。
  羅戰的皮膚色澤也是偏深的銅色,曬得很健康,帶幾分野味兒,像東南亞熱帶原始叢林裡鑽出來的。
  羅戰做飯、唱歌、跳舞、喝酒,熱汗奔流的時候,就是這般狂放還時不時發浪的臭德性……

  電腦裡那倆人換了個姿勢,女人跪伏成放蕩的姿勢,男人從後方幹了一會兒,拔出傢伙事兒,突然像強暴一般,按住胯骨,用力地楔入那個十分精緻窄小的入口,粗壯的一根陽物慢慢地沒入那女的臀瓣!
  女的痛苦地掙扎,大聲呻吟,求饒,然後慢慢地,一輪一輪地,被幹得浪叫……當然,都是在做戲。
  "這也太猛了吧……"
  "亮亮,你從哪兒搞來的……靠,人才……有倆男的搞的麼?"
  "別在這兒噁心了,老子堅決不看男的互相搞的!"
  屋裡有人耐不住不斷地乾咳,有人已經快受不了了,兩條腿拼命夾著。
  程宇靠牆坐在鋼絲床上,咬緊牙關,一條腿屈起來遮掩著,他就是那個快不行了的!而他不行了不是因為看女人,而是那個汗水淋漓喘息不停瘋狂挺動的男人,那身形那動靜兒,簡直太像某個月黑風高酒後混亂的一晚記憶中的羅戰!
  褲襠裡鼓囊囊的一團,都頂起來了,遮掩不住,程宇趁人不備,噌得躥下床,一聲不吭跑出去了。

  不知道誰"嗯"了一聲。
  一屋子同事像活見了鬼,視線追逐程宇狼狽跑走的背影,頓時炸窩了。
  "程宇今兒竟然沒打瞌睡,不會吧?!"
  "咱們青澀稚嫩的小程程終於開竅了?"
  "哎呦喂,跑廁所去了,咱趕緊去廁所堵著去,看這小子在裡邊兒幹啥好事兒!"
  曹亮和潘陽這倆最沒良心的傢伙,尾隨著去了,果然廁所門被反鎖。
  "喂,程宇,開門嘍,哥們兒要上廁所!"潘陽叫喚。
  "叫什麼?等著!"程宇隔著門沒好氣地低吼,聲音粗粗的。
  "小宇宇開門啦,上多久啦?小宇宇——"曹亮故意的,樂得陰陽怪氣兒。
  副所長從辦公室探出頭來:"幹什麼呢你們?"
  副所長指著那倆不省油的傢伙:"又是你們倆,鬧吧你們就!上個廁所還紮堆兒起哄!"
  潘陽和曹亮抱頭哧溜鑽回屋了。
  程宇閉上眼,後腦用力抵著門,極力回復喘息,心跳如雷,身體脹痛。
  黑暗中揮之不去羅戰的影子。身下那只手驀然像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羅戰那只手緊緊握住了他,糾纏著挑逗撫慰。
  羅戰的拇指和中指因為常年在廚房裡耍菜刀,有兩個繭,指腹粗糙,手法近乎暴力……程宇眉頭緊蹙,咬著嘴唇,幻想著,用著力,擼到自己都疼了,手指酸痛,大腿轉筋。他腦子裡被一道白茫茫的亮光劈開意識,眼前一片紛亂的雪花席捲呼嘯,奮然撕扯開最後一道負隅頑抗的神經防線……
  欲望在指尖爆發的刹那,程宇喉頭滾過羅戰的名字,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叫出聲,全身都難受得發抖。
  射出來很多,熱熱滑滑的。
  以前能維持一年消耗的生理記憶體,現在尼瑪一個月就全耗光了……

  程宇那時候特別難堪,心底卻又隱隱徘徊著一絲奇妙的渴望,無可言說,又無法擺脫,仿佛掉進了一個蜂蜜做成的黏膩又甜美的漩渦,越陷越深,距離岸上自己原先的那條影子,越來越遠……
  他一直自認為是個自製力很強的人,警校各類專業技術課心理學課格鬥訓練課野外生存課,他的指標都是優異。這個職業需要他性格冷峻,觀察敏銳,目標精准,思路活躍,並且能夠從容地控制脾氣欲望,遊刃有餘,收放自如。
  可是淪陷竟然如此輕易,墮落不論道行深淺。一向走路橫平豎直循規蹈矩的人兒,一栽跟頭就栽了一個最狠的。羅戰那個王八蛋就這麼橫衝直撞地佔據了塵封的心房,摧枯拉朽般的摧毀夷平了他這麼多年固守的人生軌跡。自從跟相親物件徹底分手,從最後一道心理障礙中掙脫,仿佛一夜之間,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38、兔寶抓捕

  冬至過後就是元旦,平安大街張燈結綵,後海湖畔的冬夜火樹銀花,家家飯鋪和酒吧都挑起大紅的燈籠。
  羅戰雖然已經從大雜院兒搬走,卻還惦記著走回頭路,時不時路過瞧一眼程大媽。他是真稀罕這老太太,心裡感恩流涕地特希望程大媽有一天成為自己的丈母娘,可惜您兒子看不上咱這一號兒。
  他在電話裡答應程大媽,元旦過來吃個團圓飯,叮囑程大媽千萬別自己開火操勞,等咱來給您燒菜做魚,做羊肉火鍋和各種年節小吃。

  程宇這兩天也忙,過年了一幫鳥人吃飽太閑,瞎折騰,警報不斷。
  這天是接到匿名群眾線報,說景山後街某小巷子裡,有人聚眾吸毒淫亂!
  派出所出動了一個組的便衣,開著平民車去的,華子和潘陽腰上配了槍。按照舉報的地點,摸進胡同裡那家小四合院。院落青磚紅門,內裡別有洞天,看著像個私人會所,八成還是有點兒背景的。
  進了門就被幾個小家丁攔住:"幹什麼的你們?!"
  華子叼顆煙,早上故意沒刮鬍子,邋邋遢遢,模樣兒挺屌的:"坤哥在吧?找坤哥有點兒事。"
  小家丁挑眉:"你誰啊?"
  "我華子,坤哥認識我!"其實坤哥跟本不認識華子,華子也不知道這坤哥究竟是哪一號人。
  "坤哥沒說今兒有客人,你們趕緊走人!"小家丁不吃這套,口氣特橫,往外趕人,一看就是仗了人勢。
  那幾人無意中瞥了程宇一眼,多看了好幾下。
  華子靈機一動,拿下巴指點:"喏,坤哥要找的人。"
  沒想到小家丁真動心了,使勁兒看了程宇幾眼,問:"坤哥讓你來的?"
  程宇微微點頭:"嗯,我,能進去麼?"
  程宇穿了一件半新半舊的羽絨服,裡邊兒是高領毛衣,還戴個毛線帽,把頭髮遮住,露出一張特別乾淨的臉,黑眉粉唇,眼神純淨,估不出年紀。
  那樣兒高高瘦瘦的,說話裝得還挺怯,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學生似的。
  小家丁問:"第一回啊?你乾淨嗎?"
  程宇一怔,低眉順眼地,抿嘴哼了一聲:"怎麼樣才算乾淨的啊……"
  那些人審視程宇的眼神竟然有些曖昧,很不正經地乾笑了幾聲:"嘿嘿,挺俊的,看著就像個毛兒都沒長全的小雛兒!"
  小家丁揮手道:"你進去,其他人可以走了!"
  華子一看趕緊說:"噯?噯你等會兒,什麼就把我們這人給領走了,有個說法兒沒?我們幾個呐?"
  小家丁說:"按老規矩,坤哥錢還能少了你的?!"
  程宇給同事暗暗遞了個眼色:放心,我一個人搞得定。
  程宇看對方臉色口氣就大概猜出是怎麼回事兒。他是訓練有素的員警,當然知道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不動聲色,伺機抓捕。

  華哥故意賴著不走,跟幾個小家丁有一搭無一搭地閒扯淡。
  潘陽在那兒假充內行地"鑒賞"小會所裡的紫檀木雕花蝸形腿小條案,眼睛趴在大花瓶上數梅花瓣兒,消磨時間。
  幾個人其實心裡都特緊張,特警醒,時時刻刻聽著裡邊兒的動靜,直到樓上屋裡傳出稀裡嘩啦一聲響和肉體四肢被摜到牆上的悶聲!
  便衣迅猛地出手,制服樓下幾名家丁狗腿子,用手銬鎖了,然後拔槍沖上了樓。

  屋裡,一個形似保鏢的壯漢被踢折了手腕,摔倒在牆角,陷入昏厥。
  床上被褥淩亂不堪,一個身材細瘦穿著緊身衫花秋褲的漂亮男孩兒滾到地上,驚嚇得哆嗦。茶几兒上零零散散的一攤,吸了一半兒的白粉。
  穿粉襯衫的程宇與正主兒打成一團,拳拳到肉,腿腳翻飛。
  那個人頭髮像雞窩,兩眼發紅,手腳因為毒癮發作而抽搐,鼻涕都隨著劇烈的喘息噴出來了,一腳掃向程宇!
  "你丫不是個賣屁股的男婊子?!你他媽的是員警!!!"那人罵。
  程宇被那廝浪言浪語地罵著,眯細的雙目濺出兩道冷硬狠厲的光芒,簡直想殺人!
  對方這一腳打著旋兒,程宇猛然後仰下腰,利索地躲開,隨即劈頭蓋臉地迎上去打,拳腳帶著凜冽的風聲!他用小腿爆掃,與對方直接對腳,高幫皮靴狠狠踹向那人腳踝上堅硬突出的骨頭,拇趾內腳背發力點殺,一踹就讓那人腳腕瞬間幾乎崴成外翻!
  那人嗷一聲痛叫倒地,連滾帶爬,身手也是練過的,躍上窗臺,企圖跳窗逃跑!
  程宇左手從腰間抽出防身的傢伙,伸縮警棍啪一聲彈出棍身,身形撲過去照準那人拖在窗臺下的腳腕子,甩棍狠狠一劈!
  那廝疼得像泄了氣的皮球,從窗臺上滾落,嗷嗷地大叫:"混蛋!你敢打我,你個小員警他娘的敢打我?!你知道我老子是誰嗎!!!"

  一群便衣一起沖進來,持槍壓制,把嫌疑人全都銬了。
  只有程宇身上不帶槍,有槍他也沒法兒用。
  他現在習慣用伸縮棍。這玩意兒小巧,輕便,本身是鋼制,棍頭接觸面兒小,壓強大,殺傷力極猛,打在手腳上可以輕易制服反抗的歹徒,若是打頭頸、喉骨,幾棍子下去可以傷及人命。
  幾個同事割破床墊,從夾層裡又搜出若干小袋包裝的冰毒K粉搖頭丸。
  程宇冷冷地掃視地上哀嚎的小混蛋,從沙發上撿起自己的毛衣、羽絨服。
  被踢腫腳踝的傢伙滿地打滾,無賴似的尖聲嚎叫:"爸——爸——打人啦嗚嗚嗚!你個條子他娘的也敢欺負我嗚嗚嗚!!!!!"
  穿花秋褲的男孩兒似乎也剛吸過粉兒,渾渾噩噩的,一身冷汗,手腳抽著。
  潘陽習慣性地摟摟程宇的肩膀,碰拳表示慰勞,瞧見程宇淩亂敞開的衣領兒和被扯出褲腰露出小腹的襯衫下擺,問:"怎麼啦,一副被人蹂躪過的小樣兒?"
  程宇冰冷著臉低聲罵道:"去你媽的!"
  他不是罵潘陽,是罵地上躺的那位。

  程宇方才在屋裡磨嘰了好久,其實就是等這個叫劉曉坤的傢伙把毒品亮出來,再出手抓他。
  舉報線索未必靠譜,貿然出手把人打了抓了,過後如果查不出毒來,拿什麼理由解釋抓捕啊?員警偽裝成鴨子"釣魚"執法?這說出來也太跌份了!
  劉曉坤一見程宇倆眼放光。程宇低著頭那副乾淨靦腆的模樣兒,勾得這廝鼻涕口水都掛相兒了,哪見過這麼清純正點的一口兒?連忙抱到沙發上亂摸起來。
  程宇那可是強忍著呢,被劉曉坤把羽絨服扒下來的時候,渾身都繃起來了。
  劉曉坤迷得直接就把倆手伸進程宇的毛衣,摸他的皮肉。程宇噁心得要吐,這才發覺男人和男人原來有這麼大的不同!這傢伙貼上來啃他的臉,滿嘴噴著下流話,程宇恨不得直接一胳膊肘砸下去,把這廝的一嘴好牙連帶舌頭全敲下來,才能出這口醃臢氣。
  程宇之前只有被羅戰那個混球碰的時候沒有跳腳炸雷,若是讓別人碰他,他真心受不了這份噁心,胸口一股火苗騰得就燒起來。
  "來嘛小兔兒,兔寶兒,給爺看看裡邊兒長啥樣兒……"
  劉曉坤的口水快要黏上程宇的下巴。
  "……別鬧。"
  程宇的腰身在毛衣裡僵縮得像一塊搓板兒,機警的目光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沒瞧見吸毒的跡象。
  倆人一個撲啃,一個躲閃。
  程宇皺眉,結結巴巴地哼唧:"你別鬧麼,你身上,有味兒……"
  劉曉坤愛死程宇那青澀羞臊的樣兒了:"啥味兒啊,那咱倆洗洗去?"
  程宇嘴唇囁嚅:"酸的,還有苦的,不好聞……"
  劉曉坤嘿嘿笑著,狠狠嘬一口程宇的俊臉,拽著人進到套房里間,沒瞧見程宇埋藏在眼底的想要一口咬斷他頸動脈的狠辣目光!

  里間茶几兒上,劉曉坤端著個玻璃盤子,吸管兒湊近鼻孔,一分鐘的工夫,把盤子裡一排白色粉末迅速吸進肺腔。他打完K爽得兩隻眼珠對在一起,怪叫了幾聲,嗨藥嗨得大腦神經中樞異常興奮,腎上腺素井噴,在強烈的幻覺中向程宇撲過來,瘋狂狼啃!
  床上被窩裡鑽出一顆眼神迷亂的腦袋,程宇一眼瞥見,原來這屋裡還養了個漂亮男孩兒?
  劉曉坤糾纏不休地脫程宇的毛衣,隨後毫無羞恥地把自個兒褲腰帶解開,袒露出內褲前襠鼓囊囊的一團兒,笑嘻嘻道:"兔寶兒,口活兒咋樣嘛?"
  程宇垂頭坐著,不吭聲。
  劉曉坤調戲道:"兔寶寶來,給爺吸一個嘛……沒做過?嘿嘿我就稀罕沒做過的,我教給你,湊過來,拿舌頭仔仔細細地給我舔……"
  這廝隨即就為這句話付出了慘痛代價。
  下一秒鐘,在他兩腿之間緩緩蹲下的人瞳孔裡突然噴出炙熱暴怒的火焰,飛快地抄走茶几兒上那幾袋證物,淩厲的手肘橫掃他的下巴!
  劉曉坤拒捕反抗,程宇就等著他出手呢。
  你敢光天化日之下猥褻員警,還暴力襲警,員警大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揍死你!
  程宇的身形閃電般纏裹了上去,兇狠地飛膝撞肋!
  倆人打作一團,招招都發了狠,要了命了。

  一夥人被銬回派出所,當晚挨個兒排查,確認身份,準備將案宗上遞分局。
  很快就有各種電話打到派出所所長那裡,"討論"劉曉坤的意外。有人專門派車過來接人,要把這人弄出去。
  劉曉坤臨走時披著外面兒人送進來的大衣,流著大鼻涕,還犯著癮,抽抽著,極為囂張地狂言:"你們都給我等著的,我讓我爸爸收拾了你們這幫條子!!!
  "那個打我的條子你他媽的給我滾出來,敢不敢出來?!"
  幾個小員警一旁冷眼看著,真想拿警棍捅進這人噴糞的嘴巴。
  程宇從院兒外進來,凍成粉白色的嘴唇含著一顆煙,與被人架著拖出去的劉曉坤擦肩而過。
  劉曉坤瞪圓了被K粉致幻失焦的眼珠子,對著程宇罵道:"你小子給我等著的!看我下回逮著你,大爺我操不死你的!!!!!"

  程宇面不改色,與那傢伙用眼神兒對撞,刀片兒似的目光在吞吐的煙霧中顯得清冷,鄙夷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他最瞧不起這號兒色厲內荏的慫包軟蛋,尼瑪仗著個有錢有勢有權的老子,就在管片兒裡違法亂紀肆意妄為。偏偏前海後海中南海這一帶忒麼的還聚集了挺多這號兒人,饕吞社會財富,浪費警力資源。
  尤其為了抓捕這廝,還被迫出賣了色相,程宇心裡也惱火得很。
  這種事兒忒麼的能報因公精神損失費嗎?能給咱額外的警務津貼補償嗎?就為了抓你個淫蕩下流坯子,我容易嗎我?!
  被那噁心玩意兒又摸又啃得,程宇回來就把臉、脖子和手露得出來的地方,拿肥皂水狠狠地搓洗,生怕留下那廝令人作嘔的氣味兒。
  分管他們刑偵小分隊的副所長過來拍拍程宇,語氣中明顯帶有安撫的意味:"小程,辛苦了,回頭給你記一功。"
  潘陽幾個人也在開玩笑:"還是咱程宇最牛掰,這張俊臉、這小蠻腰扭搭扭搭地出場,又會勾人又能打,一個頂我們五個!要不是今兒個將計就計,還沒那麼容易抓人抓贓呢……"
  程宇心裡想罵人,媽的你個潘陽,怎麼就沒人看上你啊?下回這種噁心事兒你去!!!

  逮捕了五六個人回來,晚上又得加班兒審訊,熬夜寫案宗材料。兜兒裡手機振動,程宇拿出來一看,羅戰的短信。
  【程警官,外地出差辦個事兒,幾天就回來,元旦跟咱媽吃團圓飯!】
  程宇嘴角閃出笑意,回道:【過年賊多,注意安全。】
  羅戰回復了一張賤兮兮的笑臉表情符號:【老子就是賊,誰敢攔我?員警叔叔快來保護我麼!】
  程宇繃不住,對著手機螢幕笑出來,心裡暖洋洋的。
  羅戰這廝大部分時間裡,是挺可愛的一個人。
  倆人最近都忙,有一陣子沒見面兒。程宇嘴上不承認,心裡是真的惦記羅戰,默默地懊悔以前對這人不夠熱情,可是又不知道下次見著羅戰怎麼說……

  案審的小屋裡,華子把穿花秋褲的男孩兒拎出來問話。
  華哥問話,程宇在電腦裡做筆錄。
  男孩兒穿著個棉猴兒,下身是秋褲,哆哆嗦嗦不停地擤鼻涕,一看就有癮。
  程宇啪啪啪點開電腦裡的戶口檔案一瞅,這哪是個男孩兒啊,年紀也不小了,就是臉長得嫩,唇上下巴上好像不長鬍子似的。那雙漂亮眼睛瞄著上眼線和下眼線,眼型碩然大了一倍,電燙過的捲曲睫毛,還刷了加長版睫毛膏,妖精似的!
  華子輕蔑地冷笑,跟程宇遞了個眼神兒:這小子一看就是個二尾子,男不男女不女的,看著就替他爹媽糟心,這娃還能回爐重塑嗎?
  老北京話管這種人就叫兔兒爺!
  華子:"你大名兒叫竇容?"
  男孩兒點頭,擤完鼻涕,眼神濕漉漉的,挺可憐的。
  華子:"你跟劉曉坤什麼關係?你是他什麼人?"
  竇容:"我,我是他,他發小兒嘛。"
  華子:"就只是發小兒?沒別的關係?!"
  竇容快速搖了搖頭,蜷在長凳子上,兩條腿都縮在懷裡,抱成一個花花團子。
  華子:"你跟他一起吸毒?K粉和冰毒哪兒來的,交待吧?"
  竇容睜大眼,眼淚汪汪的,看起來是特無辜又害怕。那宅院是劉曉坤的,毒品也是劉曉坤弄來的,可是劉曉坤被人接出去的時候,根本就沒理會他死活,把他扔在這兒了。

  竇容懇求倆員警讓他打個電話。他知道在私人寓所裡吸毒純屬個人行為,不會判刑,頂多就是收容勞教強制戒毒。他想找人把他贖出去,沒人保他可就慘了。
  華子冷喝道:"打什麼電話?先把你問題交待完了你再打!"
  竇容又可憐巴巴地懇求程宇,估計是看小程警官面相好說話。
  程宇確實是好說話,跟華子示意,這人想打電話讓他打唄,八成兒就是劉曉坤的蜜,被包養的小白臉兒,慫了吧唧的,一看就不像販毒集團的。
  程宇做筆錄做得心不在焉,嚴重走神兒,眼睛瞟著手機屏,羅戰的犯貧短信賤兮兮地又追來了。
  【程宇,我到機場了,他媽的來太早了……早知道先去你那兒溜一圈兒!】
  程宇快速回復,特驕傲的口吻:【沒事兒閑得,甭過來煩我。】
  羅戰回復得飛快,口氣就是這人一貫的無賴撒嬌:【就來,我就來!怎麼著吧?你想我……包的西葫蘆餃子了沒?】
  程宇臉上露出酒窩,使勁兒憋著笑意,心都軟化了。
  華子和竇容還在那兒唧唧歪歪,程宇把手機藏在桌子下邊兒,心跳得就跟小孩兒考試串聯作弊似的,偷偷兒地按鍵回短信,跟羅戰你一句我一句地臭貧。
  從來都沒有過的甜蜜知己的感覺,真的惦記那王八蛋了……

  竇容拿著聽筒,哭哭咧咧地抹眼淚兒:"喂?喂?"
  "是戰哥嗎?戰哥,我,我,是我啊!我是豌豆蓉兒啊!"
  華子抬起頭一愣,用眼角掃向程宇。
  程宇傻了吧唧地還在盯手機螢幕呢,羅戰怎麼不回復了?
  竇容嗓音細細軟軟地哭訴:"戰哥,我,我在派出所呢,我被員警抓了!
  "哥,我怎麼辦啊我也不知道找誰,我怕他們關我嘛……
  "戰哥你能先把我保出去麼,我不想蹲牢房麼我害怕,你快來啊,你可不能真的不管我了啊,哥!!!……"

  華子探究地盯著竇容琢磨,此"戰哥"是羅戰那小子嗎?
  程宇腦子裡忽然就亂了,捧著手機,羅戰突然就沒動靜兒了,不再發短信逗他了。
  手機屏像死機似的,暗下去了。
  程宇的一顆心也像是突然黑屏了,猛然盯住"豌豆蓉兒"。這人俊美的一張臉,忽閃忽閃勾搭人的睫毛,細弱柔軟的身段兒……方才這一道兒上,走路還夾著腿扭著屁股地騷情!
  程宇像是被人當頭狠劈了一掌,腦殼兒炸裂崩壞似的疼痛。震驚、懷疑、審視、憤慨以及惱羞成怒等等五花八門複雜深奧不可言說的心緒,糾結撕扯著他的神經……
  讓你丫發癔症惦記那個混蛋!!!

39、醋溜豌豆蓉

  羅戰趕到派出所時風塵僕僕,一臉著急麻慌的,車上還擱著他的小行李箱,這趟飛機都耽誤了。
  他口裡噴著白氣兒,裹著一身的寒意跑進來,派出所上上下下老少爺們兒們都是一副看熱鬧的意味深長的眼神兒。
  做員警的平時三教九流的人和事兒見識多,其實最喜歡八卦了。
  "呦呵,羅戰同志,您可來啦?"華子調笑道。
  "我說羅老闆,你是來保人的嗎?保證金帶夠了嗎?"潘陽眯著眼睛不懷好意。
  羅戰自己其實也丈二和尚沒摸著頭腦,連忙問:"豌豆蓉兒怎麼回事兒?怎麼進局子了?"
  華子:"這小子吸毒,你不知道啊?"
  羅戰:"他吸毒?!我不知道啊我!"
  羅戰用眼角快速過濾眼前一群七嘴八舌的小警帽兒,沒瞄見程宇,審訊室裡突然沖出來一個花秋褲,棉猴兒是紫紅色的,秋褲上綴滿小碎花兒,看著還挺村的那種,一頭撲到羅戰身邊兒,嗚嗚嗚地就要往羅戰懷裡紮似的。
  羅戰這一驚,下意識地擋:"噯?噯?這怎麼了這是?"
  "戰哥,戰哥你怎麼才來呢?員警他們要拘留我,怎麼辦啊我……"竇容一副期期艾艾的可憐相兒,眼線都花了,兩隻眼睛跟個小熊貓似的。
  羅戰仔細一瞧:"哎呦我說豌豆蓉兒,你怎麼弄成這副德性?你竟然吸毒你?!"
  竇容特委屈,抽縮著鼻子:"你們都不管我,強哥不要我,你也不理我,沒人管我死活!"
  羅戰瞪眼兒喝斥道:"沒人管你你也不能亂來啊,你也不能沾毒品啊!!!"

  程宇緊跟著竇容從審訊室裡出來,冷著臉,一眼就瞧見豌豆蓉這小子摽著羅戰的胳膊起膩歪。竇容剛才在員警大爺面前還比較老實,不敢過分暴露本性,這會子說話聲兒簡直就跟個小娘們兒差不多,拽著羅戰的手,屁股還扭著!
  對於豌豆蓉兒來說,他其實平時跟熟人說話,都是那尖尖細細的聲兒,並沒有對羅戰區別對待。他確實天生就是那種人。
  但是這情形看在程宇眼裡,這小子簡直就是在跟羅戰撒嬌賣騷,勾引風情,就快要四爪齊上扒在羅戰身上了。
  羅戰一瞧程宇,趕忙點頭打招呼,順手就把豌豆蓉兒從他胳膊上給擼下來,攘到一邊兒去。
  羅戰趕緊解釋:"程宇,這人我以前認識,不知道現在怎麼就,怎麼他媽的就染上毒了!確實是我照管不嚴,給幾位添麻煩了,這人你們別關成麼,讓我押回去趕緊讓他把毒戒了!"

  羅戰若是不解釋還好,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有些話到了程宇耳朵裡,就變味兒了。程宇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一雙暗紅的眼就死盯著豌豆蓉兒,盯得這人直往後縮,戰戰兢兢躲到羅戰背後哆嗦。
  程宇是真火了,粗著嗓子吼了一聲兒:"你幹什麼呢你?"
  竇容:"……"
  程宇:"你坐到凳子上去!"
  他其實是受不了看見豌豆蓉兒抱著羅戰的腰,簡直像從身後摟著羅戰似的親密。羅戰的腰,他自個兒都沒有那麼抱過呢!
  竇容特怕程宇,耗子見著貓神一樣。自從他給羅戰打完電話,再到羅戰趕過來這一個多小時裡,他就沒舒服了。程宇就一直用那種恨不得把他剝了皮挑開肉的威懾眼神瞪著他,也不說話,不像有些很兇殘的條子在審訊室裡使手段逼供什麼的,程宇就只是怒火中燒地瞪著他,仇人一樣。
  羅戰瞧出程宇臉色不爽,趕忙拎起豌豆蓉兒丟到長凳子上:"你你你,先給我坐好嘍!甭跟我拉拉扯扯的,像啥樣子啊……"
  旁邊兒一群看熱鬧的傢伙也瞧出程宇口氣臉色不對勁,可是也不清楚程宇為啥如此惱火,屋裡簡直像煮開了一鍋熏醋似的,滿屋飄著濃重刺鼻的酸氣!

  華子察言觀色,忍不住打個圓場兒:"內啥,羅戰啊,我們查過檔案,竇容這事兒屬於初犯,情節不算嚴重,坦白從寬,等審查完畢,可以考慮取保候審……"
  華子話還沒說完,程宇沉聲打斷:"取保候審有一套審查制度的,能這麼隨便麼?竇容還沒查完呢,羅戰要保他,羅戰跟他吸毒有沒有關係?有沒有藏毒攜毒運毒?這些都不用問清楚查清楚麼!"
  華哥一愣,啊?
  華子心想,我靠,程宇,合著羅戰不是你鐵哥們兒、親哥們兒啊?老子忒麼的不是想賣你個面兒麼,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羅戰這會兒才發現問題嚴重了。
  不是自己有什麼問題,也不是豌豆蓉兒有什麼重大扯不清楚的問題,而是程宇顯然生氣了。一個小時之前程宇還跟他親親熱熱地發短信調情呢,這會兒翻臉怒了!

  屋裡電話響了,程宇扭身接起電話:"什刹海派出所,哪位?!"
  程宇的聲音冷冰冰硬邦邦的,比屋外房檐兒上墜得冰鎦子更硬更沉。
  "知道了,一會兒到。"
  他左手抄起筆,在出警檔案簿上飛快地做了筆錄,然後把掛著手銬和警棍的寬皮帶紮在腰間,拎起大衣和帽子就走出去。
  華子潘陽一看這陣勢,連忙吆喝:"噯這,這,程宇你先別走啊!"
  程宇扭臉兒說:"我接個警,今兒我值班兒。"
  華子甩嘴道:"誰值班兒不一樣啊?陽子你去接活兒,程宇你給我回來,這事兒還得你來處理呢!"
  程宇冷冷地問:"我處理什麼?"
  華子給他使眼色,這豌豆蓉兒,放還是不放啊?你哥們兒這是算保人還忒麼的算"同夥"啊,到底審不審啊?
  程宇嘴角動了動,冷冷地說:"我認識羅戰,我不方便參與這案子了。我回避,你們審吧。"
  讓我們審?!
  華子心裡暗罵,程宇你個不仗義的 ,怎麼越是棘手難辦的事兒你竟然丟給我們處理!
  潘陽撓頭,程宇你回避了,我們呢?我們都認識羅戰這個鳥人!還白吃白喝了羅老闆好幾頓,前幾天那頓香噴噴的羊肉火鍋那滋味兒還惦記著呢,咱用不用集體回避啊我說?!

  程宇出去了,把羅戰晾在派出所,不管。
  他是真不想聽羅戰的解釋或者口供,完全聽不下去,心裡那股子火苗噌噌噌地往上竄,燒得他喉嚨口火燒火燎,腦仁兒爆疼。
  這事兒真不能怪程宇火兒大。
  其實竇容剛打完那個電話,派出所小院兒裡就炸鍋了。
  上至副所長,下至幾個科室的小警員,各個屋門串來串去,交頭接耳,全都在議論這事兒。
  "噯,那個二尾子,竟然跟羅戰有關係!"
  "真看不出來唉,羅戰這人……是不是也好那一口兒啊喂?!"
  "不會吧,我靠,羅戰那樣兒,看著挺正常、挺爺們兒的一個人啊!"
  "羅戰顯然是扮演爺們兒的角色啊!那個豌豆蓉兒肯定就是那種,那種人唄……"
  同事們也沒什麼惡意,純粹就是案審之餘,閑得無聊,平時就喜歡八卦案情。這回可逮著羅戰這麼個一貫張揚愛炫的、所裡上上下下大夥都認識的人,原本就是活寶級人物,不慎暴露了私生活,大夥不擠兌他擠兌誰啊!

  可是這些閒話灌到程宇耳朵裡,程宇聽著多難受啊!
  一字字一句句擠兌羅戰的話,聽起來都像是對他的嘲諷,擰著他的心。
  這一個小時,對於程宇,簡直是把他擱在火上翻來覆去炙烤煎熬。
  從來沒這麼惱火和難受過。被歷任相親對象甩了的時候沒有過,初戀女友林丹丹結婚了新郎不是他他也沒有,甚至自己老媽生病進醫院他這個做兒子的都沒這麼難受過!
  真不孝順,真沒出息!
  程宇覺得自己這回真傻逼了,為了羅戰這麼個大混子,自作多情了,丟人!
  華子在辦公室裡分析說:"你們這幫人土鼈了吧,羅戰也未必真有那種性取向,八成就是玩兒的!現在很多有錢人都玩兒新鮮的,更何況,羅戰以前在道兒上混的,能沒玩兒過麼,你們就少見多怪吧!……"
  程宇不是土鼈,也並不天真。他從來沒有把羅戰當成什麼純情少男五好青年。羅戰的出身和經歷就已經決定了,這人以前肯定各類案底豐富,情史如同悠悠長河,還是男女通吃,掰幾天都掰不完。
  程宇以前沒太在乎這些破事兒,男人之間計較對方的陳年舊事、吃飛醋什麼的,就顯得沒勁了。
  可是心裡瞭解是一回事,豌豆蓉兒這麼個妖裡妖氣的大活人跟羅戰糾纏,被程宇看見了,這滋味如同當場捉姦,一下子就打破了心理平衡,激出一腦門子的火兒!

  派出所裡,羅戰也被迫蹲了一回審訊室,老老實實坐在華哥辦公桌對面兒,交待他跟豌豆蓉兒的情況。
  華哥也沒想為難羅戰,因此審訊就是了解基本情況,問這倆人之前交往的歷史,問竇容的底細,確認羅戰與藏毒吸毒完全無關,也就可以了。
  羅戰這人三天兩頭往派出所跑,這幫員警都會相面看人,知道羅戰不吸毒,也不太可能販毒帶毒。吸毒的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酸苦味道,警匪這兩個圈子裡內行的人都能聞出來。再者說,羅戰要是有貓膩兒,犯了事兒,還敢賤兮兮地整天來所裡報導、老鼠給貓拜年麼!
  華子婆媽好心地叮囑:"羅戰,你好不容易出來了,也算從良了,道兒上那些人,你以後少沾,少管閒事兒。"
  羅戰點頭陪笑道:"華哥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是這人……這人我也不能一點兒都不管啊。"
  華子說:"按照正規的程式,這人我們還不能讓你保出去。"
  羅戰問:"為啥不能?我給他交保證金啊!"
  華子解釋道:"不是錢的問題。竇容吸毒不至於判刑,根本無關保人制度。國家對於吸毒人員的安置有規定的,要送收容所強制戒毒!戒毒一段時間,如果有成果,你再交納保證金贖人,以觀後效。"

  羅戰一拍腦門,鬱悶得要死。
  豌豆蓉兒這小子保不出來,結果還把自家寶貝小程警官給得罪了,還不知道怎麼往回摟呢!

  傍晚,下班兒返家的人潮洶湧,車來車往,飯館兒酒吧門前食客絡繹。
  程宇回來了,厚底兒皮靴踩著小胡同一地枯黃色的銀杏葉,數九寒天的朔風在臉上衣服上裹了一層灰濛濛的塵土。
  羅戰就在派出所門口,大風口裡站著,等程宇。
  他手下的小弟打電話過來,戰哥啊,您那飛機票作廢了,還走不走啦?要不要幫您訂下一趟航班啊?
  羅戰毛躁地說,先不訂了,回頭再說,老子現在沒心思,我這兒亂成一鍋粥了我!
  程宇出警忙了一身汗,帽子和大衣都拎在手裡。
  羅戰瞧見程宇,趕忙跑上來:"程宇,怎麼不穿大衣啊,多冷啊?"
  程宇的耳朵和手凍得紅紅的,衣服裡邊兒卻不斷冒著熱汗,冷熱相激,這滋味兒是不怎麼好受。
  羅戰搶過大衣給人披上:"出汗也得穿衣服,冬天不能這樣兒……"
  他覺得程宇平時瞧著挺成熟的一個人,發起脾氣來其實跟小孩兒沒區別,還鬧小情緒呢,故意不好好穿衣服。
  程宇甩開他的手。
  羅戰七拽八拽把人弄到胡同犄角旮旯裡,按到牆邊兒,小聲陪笑:"程宇,別鬧彆扭,哥有話跟你說。"
  程宇被他攔住去路,想走走不掉,揪扯之間臉色不爽:"你幹嘛啊?我忙著呢!"
  羅戰說:"程宇你誤會了!"
  程宇沒好氣地問:"我誤會什麼了?"
  羅戰挑眉道:"你是不是以為,我跟那豌豆蓉兒有一腿啊?"
  程宇冷臉道:"你跟誰誰有一腿,跟我有什麼關係?"
  羅戰喊冤:"可是我本來就沒有啊!"
  羅戰說:"我告訴你實話程宇,那豌豆蓉兒,他那人就那樣兒!而且他不是我那什麼,他是我哥的人。"
  程宇不吭聲,一雙案審刑偵眼狠狠地盯著羅戰焦躁發亮的眼仁兒,心裡在分辨這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羅戰說:"程宇,他真的跟我沒那種關係!他其實是我哥羅強的傍家兒!!!
  "程宇你要不信,你現在給楊油餅打個電話,給欒小武打電話,你就直截了當問他們豌豆蓉兒是誰!"
  羅戰憋屈得都快要振臂對天空呐喊高呼了。這人哪受得了委屈啊,要是因為一個豌豆蓉兒而得罪了小程警官,這事兒冤不冤啊!

  羅戰在派出所裡挨審的時候,就跟華哥拐彎抹角地招了。
  華子忍不住樂:"哎呦喂,我說呢!羅強還在牢裡蹲著呢吧?"
  羅戰無奈:"可不是麼,我哥估計沒有十年出不來了。華哥你說我碰見這事兒,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吧!"
  華子揶揄道:"也是,不能袖手旁觀,你應該來贖人。那這豌豆蓉兒豈不是算是你'嫂子'了?"
  羅戰噴了,擺擺手:"別,別介,他要是算我嫂子,我掰手指頭數數,能給自己數出十個八個嫂子來,我可伺候不起這麼多嫂子!"

40、激流洶湧

  羅戰高中沒畢業,輟學了,開始跟他二哥羅強在道兒上瞎混。
  羅強比羅戰大不少,拿這個弟弟當小孩兒養著,寵著,教他怎麼做生意,送給他好車,把名下幾間飯館和娛樂城給他拿去經營著玩兒,還指點他怎麼泡妞兒,嫖小白臉兒。
  因此羅戰年輕那會子著實撒開歡兒胡混了好幾年,什麼新鮮刺激的事兒他也都嘗過滋味兒了。
  兩兄弟一家親,啥都可以分享著玩兒,就只有納進了房的傍家兒不會亂來,這一點羅戰心裡很有數。只要是他哥哥的人,他絕對不會碰。
男人之間有這個禁忌,彼此"後宮"的楚河漢界劃分得很清楚。

  這個竇容跟了羅強很長一段時間,從小就跟著混了,人長得漂亮,眼大膚白,又特會發嗲,說話吳噥軟語似的溫柔滴水兒,不然怎麼得了豌豆蓉兒這個甜甜膩膩的綽號.
  羅戰從小就認識這麼個小尖孫兒。
  事實上,從某個年齡層的心理變化成長階段加以解讀,豌豆蓉兒這小妖精,甚至可以說是羅戰那方面意識的啟蒙。
  那小狐狸似的媚眼兒一翻,小屁股一顫,確實勾人。羅戰進進出出得,每每偷瞄兩眼豌豆蓉兒的屁股,心裡像生出一叢一叢荒煙蔓草似的勾勾扯扯著,也眼饞過,心癢過。
  有一陣子,他私下裡依照豌豆蓉兒的模樣,找過好幾個傍家兒。
  論姿色能比人妖更漂亮,論性格比女人還溫柔,出了門兒當小弟摟著,進了屋拋到床上就能扯著細嗓子浪叫。
  羅戰坐在娛樂城辦公室裡,啥時候累了乏了,往軟椅子裡仰脖一靠,眼神略一示意,小相好的就從碩大的辦公桌下邊兒爬著進來,溫順地給他解皮帶,跪在兩腿之間伺候,任勞任怨,隨意蹂躪。
  這樣的糜爛日子羅戰享受過了。
  後來徹底吃膩歪了。
  人年紀一天大似一天,經歷的事兒海了,肉體和精神上追求的東西,就跟當初那一套大不一樣。
  羅戰後來發現,他喜歡的並非豌豆蓉兒這類型的男孩兒,甜得發膩齁嗓子,沒性格,沒脾氣,也沒本事,甚至連個起碼的做男人的架勢和尊嚴都沒有。被人踩在腳底下肆意調戲揉搓的小傍家兒,這樣的人,永遠賺不到他真心的仰慕與尊敬。

  那年,羅戰在監獄裡度過了他三十歲生日。三十而立,他想改過,想成事,也想成個家。
  他心裡有了明確的目標,他真正稀罕的是一個無論能力亦或氣勢氣場都能跟自己比肩而立響噹噹雄赳赳硬邦邦的爺們兒!
  拎起槍能打能拼,抄起二鍋頭一口能悶,出了門兒制服寬皮帶一紮威武瀟灑受人尊敬愛戴,進了門兒小腰一軟床上一靠獨我一份兒都是爺的,好餵養易推倒值得他變著法兒打著滾兒地溺愛疼愛寵愛。
  他這邊兒早就盤算好了,認准了人,就等著推倒和牌了,可是小程警官那邊兒還沒動靜呢。

  羅戰每每最失落的事兒其實就是,他總覺得程宇對他的感情,就連他對程宇的十分之一都不及。程宇對他太冷淡了。

  可是有些事兒,也不能怪程宇誤會,想歪了。當時派出所裡幾十口子人瞧見了,大家不由自主地都往歪處想了。
  羅戰很熱絡地管那小子叫"豌豆蓉兒",沒叫大名兒。
  而豌豆蓉兒見了人就撲上去,就跟見了自家爺們兒似的。
  程宇拿那一雙觀察力敏銳的鈦合金眼一掃,再充分發揮刑偵辦案的豐富想像力各方面一聯繫,羅戰僅只解釋了一句,程宇能抽絲剝繭挖筋拔脈似的往後倒騰出三句五句。
  羅戰說一句"照管不利",程宇就免不了開始發散式的聯想。
  第一,羅戰平時怎麼照管這豌豆蓉兒的?
  第二,是生活上照顧,飯桌上照顧,還是尼瑪照顧到床上去了?!
  第三,自己瞎了狗眼,竟然不知道這二人瞞天過海的關係?
  第四,羅戰那一群狐朋狗友裡邊兒,究竟還"照管"著多少個像豌豆蓉兒這樣特殊的朋友?
  第五,羅戰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兒……他對多少人存過那種齷齪的心思?!
  這一二三四五地串聯下來,就憑空幻想無止境,惡意揣度無下限了。
  也不能說程宇自個兒太多心,只能說,他是幹這個的,細緻,敏感,謹慎,多疑,這就是他的職業性格。

  羅戰賴皮賴臉地纏上來逗程宇:"別扳著臉了,至於的麼,想我了吧,你想我了沒?走,我帶你吃飯去……"
  派出所門口人影閃過,有同事騎著車出門兒,下班兒了。
  程宇立刻甩開羅戰的手:"甭拉拉扯扯的,讓人看見叫什麼啊……以後除了你那誰誰犯了事兒需要來贖人,沒事兒甭往派出所跑。"
  羅戰臉色也變了:"怎麼了你,程宇?"
  程宇的臉色很難看:"你說怎麼了?!"
  程宇的聲音壓到最低:"你今天這事兒,你覺得說出去好聽啊?別人都怎麼說你啊!"
  羅戰:"……"
  程宇的喉嚨因為受凍感冒嘶痛而聲音沙啞:"羅戰,這好歹是我的工作單位,裡邊兒都是我同事。你以後老這麼膩歪著,讓人以為我跟你……這算什麼,我以後他媽的還上不上班兒了?!"
  羅戰臉色僵硬,聲音沉下來了:"程宇,你這話就是擺明瞭嫌我啊?"
  程宇冷眼說:"你不在乎,你無所謂,你可以胡來亂來,搞那些不三不四的,我還得做人呢!"
  程宇心裡火兒大,說話就顧不上維護羅戰的面子,很是無情,羅戰也有點兒急眼了。
  羅戰心想,程宇你啥意思呢?我朋友進了局子,我來撈人,我就栽你面兒了?我讓您丟臉了?咱倆還就不是哥們兒了?!解釋也解釋完了,老子跟那個竇容之間是清白的,這人怎麼還這麼彆扭,怎麼就哄不服帖呢?
  羅戰說話的口氣不爽了:"程宇,以後要是有人誤會咱倆在一塊兒,那種關係,你是不是覺得特丟人啊?"
  程宇說不出話,瞪著羅戰。
  羅戰冷著臉說:"程宇,有件事兒我一直想跟你說的說的,你是員警沒錯,可是我不是你所裡的犯人!你以後跟我說話溫柔點兒,甭老拿我當個犯人似的編派我,行不行啊?"
  程宇也火兒了:"你沒幹那些噁心事兒我編派你幹嘛?!"
  羅戰問:"我怎麼噁心了?豌豆蓉兒跟我就沒關係,你憑什麼懷疑我!"
  程宇聲音也高了:"憑你以前幹過的事兒!你敢說你以前沒有那些么蛾子?你以為我不知道!!!"
  羅戰愣住了,突然就傷著了。

  倆人都是平生頭一回,跟對方急赤白臉。
  吵架這事兒就是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摞一句,誰都不願意服軟,都覺得自己特委屈。
  羅戰一雙豹眼瞪得圓圓的,無話可說,也不能說自己以前沒有過亂七八糟的么蛾子,可那些都是陳芝麻爛穀子,他沒想過程宇有一天會把過去的事兒拎出來,挖墳掘墓,反攻倒算?
  他總覺得自己跟程宇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現如今他自個兒就像是那個沒皮沒臉跪在地上鑽別人褲襠的軟蛋慫貨,而面前這人怎麼哄、怎麼求,都沒個好臉色!
  這對於羅戰的自尊心是無法忍受的,他能忍這麼久,也是因為太在乎程宇了。

  程宇心裡也不是那麼想的,沒想拿羅戰以前的事兒擠兌他,可是生氣的時候,話一出口就全變了味道。
  刻薄的話湧出喉頭,回蕩在耳邊,程宇也難受。他心思已經活動了,想要接受羅戰,喜歡羅戰,惦記羅戰,可是越是喜歡,越是惦念,愈是臨近那一道過與不過萬分糾結的檻兒,四周排山倒海洶湧撲來的壓力,可能的非議,嘲弄的目光,人群的疏遠,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他的單位,他的同事……這些事兒程宇心裡沒有權衡過嗎?
  羅戰確實可以什麼都不在乎,這人沒爹沒媽,沒街坊沒鄰居,沒上級沒領導,沒公職沒官銜,還忒麼的坐過牢有前科渾不吝!這世上就沒人再能壓得服他管得了他了!
  可是程宇可以什麼都不在乎嗎?人的社會關係多了,關關聯聯、牽牽絆絆的,能一下子都拋棄掉不管不顧了嗎?
  劉曉坤和豌豆蓉兒這麼兩個糟心的人物同時出現,著實把程宇給噁心到了,觸及了他心裡的某些底線。姓劉的傢伙辱駡他的那些話,言猶在耳,如今羅戰與豌豆蓉兒這個人勾聯,紛繁複雜的線索重合在一起……有些事兒最禁不起細琢磨,一想起來就難受得發抖,程宇覺著自個兒如果跟羅戰搞到一起,那自己成什麼人了,跟竇容又有什麼區別了?!
  程宇那時候真正難過的是,他跟羅戰之間似乎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兩個人仿佛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這個檻兒怎麼邁得過去?

  那天,羅戰對程宇氣結叫喚:"程宇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一高高在上的社會道德情操楷模你完美你高尚你一塵不染你他媽的就是後海池子裡一朵兒白蓮花!在你心裡,我這輩子永遠就是一社會渣子地痞無賴臭流氓,池塘爛泥裡一隻癩蛤蟆,是我癡心妄想,我配不上!!!
  "你瞧不起我你早說啊你!你當初幹嘛跟我那麼好,你幹嘛救我啊你你幹嘛讓我對你動了心啊!!!"
  羅戰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似的切割程宇的心口,鮮血淋漓得。
  程宇咬著嘴唇,冷冷地:"羅戰你無聊,混蛋你。"
  羅戰昂起下巴,一副屌了吧唧的無賴樣兒,不忿兒地說:"程警官你甭跟我裝,我瞭解你,你其實剛才就是吃豌豆蓉兒的醋呢對吧?你看見別人跟我熱乎著你受不了了,吃醋泛酸呢吧?那你倒是也跟我熱乎熱乎啊!"
  程宇難以置信地盯著羅戰,氣得渾身發抖。
  羅戰那張嘴故意損人噁心人的時候,從來都是很成功的。程宇的自尊心哪受得了羅戰這麼說他呢……
  程宇的臉慢慢地變白了,眼睛紅腫著,聲音沙啞:"以後別再來了……該幹嘛幹嘛去,各過各的日子吧。"

  羅戰眼瞅著程宇紅著眼睛轉身走了。
  他一看見程宇那個難受得讓人揪心的模樣兒,下一秒鐘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嚼碎了吞進去,想狠抽自己倆大耳歇子!他後悔死了自個兒又跟程宇撒潑犯渾耍無賴,明知道程宇這人吃軟不吃硬的,怎麼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就不能哄哄驕傲的小警帽兒呢!
  原本還好好的,細水長流的溫存一層一層積累沉澱,眼看就要邁向幸福的康莊大道了,倆人這是幹嘛啊,為個不相干的人,吵什麼架啊?!
  羅戰又急又氣,原地團團轉,雙手揮舞著撕扯天上飄零蕭條的枯葉,用皮鞋頭狠踹牆犄角,像個瘋子。

  ****
  羅戰這些日子諸事不順,也確實煩心。
  為了跟程宇耗日子,前前後後已經耽誤了他好幾單生意。
  他為了趕在新年之前開張新店面,這幾日泡在店裡搞裝修。他把一年多賺來的流水投進去大半,想要做個上檔次的新店。
裝修的木料石料都是親自去遠郊裝修城挑選的,每天盯著工人做。
  仿古做舊的方桌小凳,紅窗屏風,鏤空瓦簷,青磚大院兒,看起來很有舊時北平的市井格調。
  這天羅戰在新店裡指揮夥計碼傢俱,忽然接到個包裹。
  打開一看,包裹裡沒有信箋字據,只有一雙鞋。這鞋還不是現下人能穿的皮鞋球鞋涼鞋拖鞋,而是一雙舊時城裡老人兒常穿的那種懶漢鞋,白布衲出來的千層底兒,黑色的鞋面兒。
  麻團兒武摸不著頭腦:"戰哥,誰給你寄一雙鞋啊?還是老頭兒鞋,這麼土!"
  羅戰仔細端詳,哼道:"還是老字型大小,'內聯升'的,好鞋。"
  麻團兒武:"誰送的啊?沒寫名字啊?"
  羅戰瞧見包裹的牛皮紙上黑色的一枚大字:"譚"。
  羅戰冷笑說:"後海裡的老龍王睡醒了,要翻江了……譚五爺給我送的鞋。"

  這譚五爺是誰啊,可不就是若干年前橫行京城的四霸之一,前海後海沿兒上勢力最大的姓譚的江湖老大。皇城腳下一輪又一輪的掃黃打黑,打擊經濟犯罪,這些昔日大混混的地盤兒日漸衰微,在掃蕩的夾縫兒中求生存,不得已都轉行做正經營生了。
  羅戰這一年多來,實際上是侵犯了譚五爺的勢力範圍。砂鍋店開著,炸醬麵館兒吆喝著,小吃連鎖店還忒麼的火起來了,眼瞅著就要開高檔私房菜餐廳了,自然會有人眼紅、看不慣。他的店經營得好,包夾合圍之勢,免不了排擠到別家的生意。
  譚五爺給羅戰寄了一雙好鞋,挺客氣的。這在道兒上屬於暗語,就是很委婉地對他說:兄弟,這可是我們家地盤兒!羅三兒你也折騰得夠了,您請早兒,趕緊走人吧您呐!
  對方打個照面兒,羅戰不得不回個禮,著手下的小弟採買了一匹上好的綢緞和一頂帽子,顛顛兒地給譚五爺送去了。
  給道兒上的前輩買東西,是有講究的,不能瞎買,讓人笑話。
  羅戰送的綢緞是瑞蚨祥的繡金線上好綢布,帽子是盛錫福的花呢子圓禮帽。老北平的八旗子弟與名門商賈,講究的是"頭戴盛錫福,身穿瑞蚨祥,腳踩內聯升",這才能顯出尊貴的身份和地位。當年開國大典的時候,毛老爺子在城樓上喊了一嗓子,天安門廣場上冉冉升起那第一面五星紅旗,就是從瑞蚨祥家定制剪裁的。
  當然,這送過去的兩樣東西,也有內中的隱喻。這意思就是讓譚五爺穿上這鮮亮嶄新的綢緞,戴上一頂高帽兒,踏踏實實安安穩穩地坐鎮他老譚家的地盤兒,做他的生意,自個兒絕不敢在對方地盤兒上過分造次。
  羅戰年輕,是小輩,給長輩擺出這麼個姿態,是向譚五爺伏低求全的意味。
  譚五爺收了禮,沒吭聲,沒再表態。

  羅戰和一群弟兄在砂鍋店裡吃飯,談起這事兒,楊油餅忍不住問:"大哥,您說這事兒算完了嗎?譚老頭子不會找咱麻煩了?"
  羅戰大口大口地吃白肉:"不知道,管他的呢,老頭子要是真來了,我再想轍招呼他!"
  楊油餅又問:"大哥,其實,您為啥偏要放棄了以前的盤子,一門心思跑到後海這片兒來?這兒競爭太激烈,生意不好做……"
  羅戰也知道這地方生意不好做,營盤不好紮。
  麻團兒武發牢騷:"戰哥您也真是的,您說咱們回咱的西皇城根兒八大胡同混去,多好啊,幹嘛非要賴在這片兒嘛,還見天兒看人家的臉色!"
  羅戰說:"你懂個屁!"
  麻團兒武扁著嘴樂:"我不懂?嘿嘿,戰哥,我其實最懂你了!你混的就不是地盤兒,你混的是後海小胡同裡的某個人!"
  楊油餅在桌子下邊兒踹欒小武,欒小武挺不樂意的,自己明明說出了一句大實話。羅戰當初跑到後海沿兒上紮根做買賣,最大一個因素就是為了就近追求小程警官,不然他上哪兒開飯館兒不成啊,非要賴在別人地界上?
  兄弟們這些日子也都瞧在眼裡,自家老大心情很不爽,晚上沒人陪,自個兒喝悶酒,失戀了被人蹬了。大夥都替羅戰鳴不平,恨不得到派出所門口堵程宇去,質問程宇,你牛逼什麼啊你憑得什麼啊,我們大哥對你這麼死心塌地的你榆木腦袋啊怎麼就不能給他做小傍家兒啊!!!
  羅戰瞪著充滿酒意的眼睛,指著桌上的一圈兒小弟:"怎麼著,不成啊?我就是要把程警官弄到手,你們這群小崽子甭瞧不起我,你們等著程警官給你們當嫂子!!!"
  程警官給我們當嫂子?哎呦喂!
  一桌小弟的眼神兒裡充滿了同情和無奈,戰哥,俺們也不是瞧不起你,可是那條子他媽的忒難弄,您這輩子沒戲了還瞎較勁,您就不能換個更現實更和藹可親近的目標嗎?!
  羅戰被一桌人灼灼逼視又充滿憐憫的眼神兒激得心頭冒火。
  他好多天沒跟程宇見面兒了。他不去找程宇,程宇竟然也再不來找他,倆人忽然一下子就冷淡下來。
  他又後悔了,想回頭去求人家,卻又拉不下這張老臉,特沒面子。
  他原本就瞭解程宇的脾氣,這人就是個悶葫蘆,什麼話都擱在心裡不說,性情驕傲矜持,還他媽的玩兒假正經!
  可是程宇就是這麼個人兒,打第一天認識小程警官的時候,他就是這麼彆扭的一個人兒,他就沒變過。換句話說,程宇這人要是見天兒跟誰都是一張笑臉、討好賣乖地巴結著,羅戰還能這麼待見這個人嗎。
  戀愛中的傻老冒兒,就是變著法兒地犯賤唄!

41、夫妻家暴

  元旦了,羅戰答應過給程大媽包餃子,做羊肉火鍋,可是給程宇打電話發短信,對方不理他。
  羅戰也不敢不請自去,萬一在程大媽面前跟程宇吵起來,把老太太驚著氣著了,這罪過可就無法挽回了,他心虛不敢。
  元旦這頓團圓飯,看來是沒指望了,跟小警帽兒不能團圓了。
  羅戰心裡憋了一口氣,這口氣不吐出來,他憋悶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他不甘心,他即使跟程宇成不了好事兒,日子過不到一塊兒去,有些話一定要讓程宇知道。
  他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在乎過一個人。他愛程宇愛了五年,在他人生最落魄灰暗的五年裡,他是靠著心裡存得對程宇的感情,支撐著熬過牢獄之災,立志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這種感情因為逆境中的摧磨煎熬,沉澱得更加濃烈而深刻。如今任是換了誰,都不可能取代程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為了那一段無法忘懷的人生經歷,刻骨銘心的。

  羅戰又去了派出所,鼓足勇氣,一路上盤算著這回怎麼跟程宇表白。
  才到派出所門口,就看見一群人圍觀著看熱鬧,吵吵嚷嚷的。
  一個女的,穿著羽絨服、碎花棉褲和拖鞋,胡同裡特常見的裝扮,在門口嘰嘰喳喳地叫嚷。女人的波浪卷髮裡還散發出一股濃濃的炒菜油煙味兒。
  "我來領我丈夫的!你們幹嘛拘留我丈夫啊?我要接他走!
  "我要投訴,我投訴你們員警野蠻執法,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你們憑什麼抓我男人!!!"
  羅戰趴在人堆裡仔細一瞧,程宇和潘陽都杵在門口呢,神情鬱結而憤怒,因為被人堵上門來投訴的就是這兩位爺。
  羅戰聽街坊四鄰七嘴八舌的議論,很快就聽明白了。昨晚派出所接到報警,有兩口子動用武力打架鬧事兒,嚴重擾民,小程警官和小潘警官就去了。那院兒裡鬧得雞飛狗跑的,喝醉酒的男人揮舞著一把長尖刀,繞著大白菜垛追他媳婦。那女的也不是善茬兒,拎著一隻炒菜鐵鍋,跟舞大錘似的,倆人打得不亦樂乎!
  男的醉酒力氣很大,抓著女的頭髮在地上拖,拿腳踹,踹得女的尖聲哭罵。
  程宇和潘陽上去勸架,哪勸得動啊?男的醉得不醒人事,見人就砍,滿嘴罵罵咧咧,被程宇一個擒拿手按趴在地上,把刀卸掉。誰知那女的瞧見自己男人被打了,立時就撲上來,兩隻留了長指甲的爪子狠命撓程宇,又撕又打,滿地撒潑。
  程宇和潘陽弄不醒那男人,只能把人銬回來,擱拘留室裡待一晚,約束醒酒,以免這傢伙瞎鬧傷到人。
  結果是捅了馬蜂窩,竟被人家媳婦找上門來投訴。
  原來這兩口子是胡同裡出了名兒的一對冤家,每晚掐著點兒打架,摔盆摔碗砸傢俱,互相投擲凍大白菜幫子,而且不聽勸,誰上去勸架誰是罪人,街坊四鄰都惹不起!

  程宇的脖子和手都被抓破了,貼著創可貼,冷冷地不說話。他最不愛跟一群娘們兒吱了哇啦拌嘴評理,煩。
  潘陽特氣憤,又委屈,跟那女的講道理:"你丈夫喝醉酒鬧事兒還打你,我們才把他逮回來的,又沒把他怎麼樣,你憑什麼投訴我們啊?"
  女的不依不饒得:"他喝醉怎麼啦,我報警了嗎?我讓你們跑到我家多管閒事兒了嗎?他打我怎麼啦?他是我老公我都沒說什麼,你們管得著嗎你們!!!"
  那男的醒了酒,做了筆錄,被批評教育一番,放出來了。可是女的沒完沒了,非要投訴程宇和潘陽私闖民宅、野蠻執法、非法拘禁!
  眾人交頭接耳。華子在一旁小聲兒罵,操你大爺的,有些人他媽的就是賤,就是個受虐的M體質,以後這兩口子再打架,往死裡打打出人命俺們都不管了!
  羅戰實在聽不下了,最忍不了看程宇受委屈。
  他撥開人群上去,橫眉立目地教育這兩口子:"我說這位大姐,你老公酒後撒瘋,還打你,這屬於家暴吧?程警官和潘警官上你家制止家暴,等於是幫了你救了你,你這人腦袋結構怎麼長得,你竟然還投訴程警官?!"
  女的白眼兒一翻,戳著羅戰的鼻子:"家暴怎麼了,又沒家暴你,你管得著我們家的家務事兒嗎?!"
  羅戰叉著腰跟女的掰扯:"家暴誰也不成啊!家暴本身就不對!!!"
  他扭臉又開始教育那男的:"你,你,說你呐,你站起來也是一七尺高帶把兒的老爺們兒哈,你每天回到家幹點兒啥不好你?媳婦娶回家是拿來照顧的,你懂嗎?!你閑得沒事兒,給你媳婦做幾盤小菜兒,洗洗衣服,逛逛街,買個東西,你怎麼就偏要幹這種毆打自己媳婦的事兒呢?你是爺們兒你力氣大你能打女人,你就有能耐了你?說出去不覺著丟人嗎你!"
  程宇倆眼直勾勾的,一直盯著羅戰,聽他說話,心裡五味雜陳。
  羅戰總是在他毫無預料的時候從地縫兒裡突然冒出來,每一次都讓他措手不及,卻又每一次都這麼貼心達意。羅戰口裡說得每一句話,竟都是程宇自個兒心裡想要說的話,只是他不願意跟人掰扯,懶得說。
  那兩口子被羅戰和圍觀街坊鄰居說得有點兒訕訕的,也挺沒面子。那女的嘟囔說:"還做飯,還洗衣服……那麼好的男人,上哪兒找去啊,我就沒見過!"
  羅戰說:"你沒見過不代表這世上沒有,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就看你兩口子想怎麼過這日子!"
  女的問:"你結婚了嗎?"
  羅戰說:"沒呢。"
  女的撇嘴說:"哼,等你這種人結婚了,以後指不定成什麼德性呢,你怎麼就知道你以後不打媳婦啊?你憑什麼編派我老公不好?!"
  羅戰嚷道:"怎麼著?老子要是結婚了,絕對就不會打我媳婦,絕對不欺負他!!!"
  羅戰說話間眼角下意識地瞟著程宇,嗓門就高了起來,心頭原本憋得那口氣咕嘟咕嘟往外冒,全副意識像開了鍋似的沸騰。
  "老子娶媳婦就是拿來愛的,擱在家裡寵著的!我就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兒,給他做早飯,做晚飯,給他買好東西,逗他開心!是老爺們兒的就應該這麼疼媳婦,要不然就甭他媽出來現眼,甭混了,丟人!!!"

  就因為這麼一樁投訴,程宇和潘陽最終還是被叫到警務督察辦公室,調查檢討了兩個小時,下班兒時間都耽誤了。
  皇城根兒腳下的局子都管得很嚴,跟某些窮鄉僻壤消息閉塞的小地方沒得比。京城遍地都是有錢有勢有權的大爺,以及各種胡攪蠻纏極難對付的小市民,個個兒都牛逼哄哄的。派出所小警帽兒每天走街串巷,搞不好就被群眾投訴刁難,工作吃力還不討好,跟三孫子似的。
  程宇和潘陽排班兒經常被排到一組,小潘警官的銜兒只是警員,而程宇是二級警司,級別比潘陽高,出警時自然是那個拍板兒做決定的,惹了事兒被人投訴,也是那個擔責任的。
  程宇跟督察說:"我們處理事情都很小心,依據原則,也沒弄傷對方,只是常規的治安拘留12小時,說服教育為主。我覺著我跟陽子沒做錯,對方就是找茬兒誣告!"
  可是這年頭,單位領導都追求個政績表現,警務人員遭到投訴畢竟有違和諧社會原則風向,總歸不是個好事兒。領導把程宇和潘陽安慰了一番,又嚴肅地批評說服了幾句,最後再緩和地勸慰幾句,打一棒子再塞倆甜棗兒,這事兒就和稀泥了。
  潘陽出來之後氣壞了,發牢騷:"媽的憑什麼啊!老子昨晚上值夜班兒,跟那傢伙折騰了半宿,覺都沒睡踏實,沒給我記功勞還他媽的被投訴?!丫誣告完了我還不能追究誣告人的責任,你媽的就因為我是員警我就得受這窩囊氣啊?!"
  同事們也替他倆叫屈,這日子簡直沒法兒過了,以後都不敢出門執法了。
  華子說:"瞧著吧,年底的督察考核獎,你們倆估計是崴泥了!程宇也夠冤的,一個月下來辦好了十個八個案子,抵不了辦砸一個,獎金又要泡湯了!"

  羅戰的車堵在胡同口。
  程宇下班兒出來,帽檐兒遮面,大衣裹在身上,帽子下邊兒露出來的下巴尖尖的。
  羅戰瞧出來程宇瘦了,才一個多星期沒見,程宇的臉型好像瘦了一圈兒。別人冬天都貼膘兒長肉,程宇那張帥臉的臉蛋兒卻像凹進去似的,下巴的線條更加冷硬,制服大衣下的身形挺拔卻極消瘦,眼底遍佈紅絲。
  羅戰一看程宇那樣兒,心裡就絞著了。他抬頭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個兒這張老臉,比程宇也好看不到哪裡去,連日來煙酒熏燎,整個兒人都憔悴了。
  他特別想念程宇。
  羅戰搖下車窗,伸出頭:"程宇,上車。"
  程宇埋頭走路,臉色淡漠,好像沒聽見。
  羅戰又喊了一句。
  程宇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從車右側繞過去。
  羅戰的身子橫過去,一把打開副駕駛門,堵住胡同口,擋住程宇的去路。
  羅戰躥下車,擋在程宇身前。程宇無奈地扭過臉去:"你幹嘛啊?"
  羅戰下巴一抬:"上車,我有話跟你說。"
  程宇搖搖頭,神色疲憊:"羅戰,我累著呢,別纏我了,成麼?"
  羅戰說:"你上車,我把話說完了就走,這回絕對不再纏你。"
  程宇不動窩。他覺得羅戰又是來糾纏耍賴的。
  羅戰說:"程、警、官,今兒個要麼你上車,要麼我跟您回派出所,我坐您辦公桌前跟您談話,我是老百姓我找你報警,你總不能把我轟出去吧?"
  羅戰歪著頭,斜著眼兒:"怎麼著,走還是不走?"
  程宇用眼光剜了羅戰一眼,穿制服的終究拗不過地痞無賴,默默地上車了。

  羅戰開車沿著文津街,轉過北海前門,開到護城河邊。
  墨藍色的冬夜華燈初上,夜燈把故宮的角樓照得明亮動人,在風寒料峭的夜景中散播出一絲淡淡的暖意,就像在乾涸的心底包藏著那麼一個人,溫存而美好,照亮漫漫長路之上、沿途每一叢陰暗坎坷的角落。
  "常來這地方嗎?"羅戰問。
  "嗯。"程宇點頭。
  "以前前海的花鳥市,就在這附近,那時候護城河裡還能游泳呢,夏天一群光屁股小孩兒在裡邊兒游泳……我也遊過,你呢?"羅戰望著程宇的側臉,英俊的輪廓被夜燈鍍成金黃色。
  程宇點頭:"我也遊過。"
  羅戰笑了笑:"我咋就沒見過你啊?……我真希望那時候早點兒認識了你,從小就跟你玩兒,就只跟你一個人玩兒,就不會變成後來那樣兒……"
  程宇說不出話。
  程宇的目光深處,是文津街的陽光下碧綠如蔭的老槐樹。程爸爸拎著象棋匣子和小板凳,指縫裡夾著煙,穿著大褲衩兒和拖鞋,來護城河邊尋覓他的老棋友……
  羅戰的眉心眼底,是波光粼粼的護城河面,微風拂過,泛起漣漪一片。羅爸爸悠閒地推著竹篾小車,車裡擱著他做的糖卷果和芸豆糕,從小胡同裡溜躂出來,興致勃勃地找他的老棋蜜,車馬炮殺上三百回合,一分高下……

  程宇突然開口,睫毛簌簌抖動,眼神閃爍。
  "羅戰,那天你誤會了。"
  "什麼?"
  程宇說:"我那天心情不好,說話急了點兒,你別往心裡去。我真沒有瞧不起你嫌你的意思,絕對沒有。"
  羅戰完全沒想到程宇竟然主動道歉。
  程宇這些天也想了好多,若說心裡不內疚不難受是假的,若說他沒有惦念羅戰,也是假的。
  程宇深深地看了羅戰一眼:"以後,做朋友吧。"
  羅戰也那樣看著程宇,眼底倒映著角樓上璀璨明亮的燈火:"不成,我跟你做不成朋友。"
  程宇呆怔地看著人,就做普通朋友都不成了麼?
  程宇心裡還真無法想像如果倆人就此談崩了吵翻了,形如陌路……他受不了,糾結到這份兒上,真是進退兩難。
  羅戰眯細了眼,斜斜地望著程宇,說道:"程宇我跟你不一樣,我這人有一說一,我心裡藏不住。
  "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了,我不可能假裝我不喜歡。咱倆面前現在就兩條路,要麼在一塊兒好,那種的'好',要麼……"
  程宇就連呼吸都屏住了,他以為羅戰要說,要麼老死不相往來,就當沒認識過!

  可是羅戰說的是:"要麼還像現在這樣兒,你在前邊兒跑,我在後邊兒追!我就一直追你,追到老,追到我哪天七老八十追不動了,你也老麼哢嚓眼兒地跑不動了,咱倆有一天都死翹咯兒屁聽蛐蛐兒了,否則我絕不會放手的我告訴你程宇!
  "你甭想跟我假模假式地做什麼'朋友',甭想甩開我,咱倆就沒朋友可做!!!"
  程宇瞠目地看著口出狂言的羅戰,冷不防羅戰伸手過來,一把攬住程宇的腰,身形就壓了上來。

42、愛的告白

  景山前街丁字路口拐角處車流湧動,雪亮的前車大燈在兩人臉上一閃而過。
  程宇手肘橫擋下意識想要推開羅戰,羅戰用堅挺的胯骨猛地撞了一把程宇,敏感處磨蹭得程宇臉色立時就變了,警惕地四下張望,怕被人看見,媽的還穿著警服呢!
  羅戰嘴角浮出一絲吊兒郎當的笑,目光卻很深沉:"程宇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程宇目光直視,聲音沙啞:"……你能有多喜歡?"
  羅戰說:"你就從來沒問過,也沒關心過,我到底有多喜歡你我喜歡你多久了!"
  程宇無奈地冷笑,說:"羅戰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啊?我是個員警,我穿著制服,扛著肩章,戴著國徽,那感覺跟你以前熟悉接觸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你就覺得特新鮮,你就想跟我試試,想跟我來那個,對嗎?"
  羅戰眼裡閃過一絲失望:"程宇,這話說的可不像你,我喜歡你什麼,你不明白?你就看不出來?!"

  程宇扭臉望著京城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車流,眼裡突然有些彷徨。
  他這人的性格、他的職業身份、甚至他強烈的自尊心都決定了,他絕不允許自個兒因為一時的輕率動情而陷入無法自拔的尷尬境地。
  他也確實拿不准,想不透,羅戰到底為什麼如此執著?這麼一個人,以前遍嘗花花草草閱盡各色妖物的一個大混子,能是真心的嗎,是真的要倆人過一輩子那樣真心的嗎……
  羅戰啥樣兒的人沒搞過?
  一個混子,丫也就沒搞過員警了,所以想嘗嘗鮮?
  羅戰掰過程宇的臉,迎面逼視,低吼道:"程宇你看著我!你不是學刑偵的嗎?你不是最會察言觀色,分析罪犯心理活動,從我說的話辦的事兒裡尋找各種破綻嗎?老子早就暴露得淋漓盡致了吧我,咱倆人心知肚明你別裝!"
  他在程宇眼眉前豎起一根手指,神情極為嚴肅,眼底爆出燃燒的血色。
  "程宇我告訴你我喜歡你什麼!我從見著你第一面兒我就喜歡你……我喜歡你那時候穿著迷彩服,防彈衣,肩上扛著槍,把我按倒在砂土堆裡,你踹了我一腳你他媽的竟然還吼我,你擊斃了兩個壞蛋還踹殘了四個,你救了我的命……
  "程宇我喜歡看你笑,每一回你垂下眼睛,小眼睫毛一抖,嘴角微微地一翹,還挺靦腆的小樣兒,然後臉蛋兒上旋出個酒窩……特可愛,我特喜歡!
  "我喜歡看你吃飯,吃我做的飯,我住在大雜院兒裡每天晚上給你做飯,看著你端起飯碗呼嚕呼嚕地吃,一碗一碗地添飯,嘴角上掛著幾顆米粒兒的傻樣兒……我那時候就想,這輩子要是就能這麼過,該有多好啊!我以前不懂事兒,現在才明白這滋味兒,我喜歡的人終於吃上我做的這口飯了,我為這一天等了五年你終於吃上了,這他媽的絕對是老子的福!!!"

  程宇呆呆地望著羅戰,神情緩緩陷入怔忡,眼底最深處每一叢變幻的光彩都顯示著極度的震動,鍍金的側影像一尊靜止的雕塑。
  羅戰自顧自地說,嘴唇顫抖,情緒激動,已經顧不上琢磨程宇的表情。
  "程宇你這人還特挑食,你其實可難伺候了,你比我店裡的客人還麻煩!你吃韭菜打嗝兒,吃油炸的煩噁心,吃個葡萄檸檬的酸水果你竟然還會胃疼,臭毛病一大堆,可血活了你!我給你做飯都小心翼翼得,挑你愛吃的東西做……
  "程宇你這人脾氣也不好,你對我好話從來沒一句,一張嘴就是訓人,嫌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的!動不動地眉毛一擰,眼兒一瞪,粗著嗓子,那員警大爺的架子就端起來了,就編派我,呲得我!……"
  羅戰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緊緊的,連珠炮似的:"程宇我覺得要是換個別的人,早就忍不了你這號兒了,要不然你丫相了這麼多次親,一次都沒成吧?人家為啥要甩你啊?不甩你甩誰啊!也就是我能受著你!
  "程宇我覺得你這人,就是臉色不好看,說話也不好聽,你其實對我好著呢!我都淪落成階下囚了,我老爸不認我了,好多兄弟都散夥了,我傍家兒也跑了,傍別人去了,可是你……你那時候怎麼就……"
  羅戰的聲音突然就哽了,喉頭抖動,眼底驀然湧出潮漉漉的水霧,分明彌漫了若干年前那個夏夜、青黑色濃郁的山巒中血色滔天的回憶。
  "程宇,程宇我知道你不愛聽我提那件事兒,可是我能說我喜歡我那時候抱著你、背著你嗎,你渾身是血躺在我懷裡,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攥著你的手!
  "程宇我本來判了八年,如果沒有發生過那件事兒,我現在應該還蹲在監獄裡苦熬著,你知道我為什麼出來了?!是因為你!!!
  "就是因為你,程宇,我減刑了,他們說我救了兩個員警,有悔過自新表現,所以給我減刑三年!在監獄裡我每天都想得是你,我在勞改農場每天賣力做工,從來不打架不鬧事,他們打我我都忍著捱著不還手!別人鬥毆我裝死,別人越獄我留守,別人襲警我堵槍眼,因為我想早點兒出來我想跟你好!
  "結果他們說我改造得好,是勞改模範,竟然又給我減刑了一年半,我才蹲了三年半我就重見天日了!程宇,這些都是因為你,你那一條胳膊救了我一條命,然後又換了我五年,五年!你明白了嗎程宇!!!!!"

  羅戰眼前是程宇震驚而蒼白的面孔,兩個人瞳仁裡閃爍著深邃的漩渦,水霧淋漓,思緒仿佛隨著渦流倒退回若干年前,而一切的一切在殘破的肢體浴血磨難歷經生死的那一刻,早已經命中註定!
  羅戰腦海裡閃回著一幕又一幕,是他剃著囚犯頭,坐在冷硬的木板小床上,從鐵柵欄小窗裡看月亮,想念帥帥的小程警官。
  冰冷的水柱澆在赤裸的身體上,凍得痙攣發抖。
  堅硬的大皮靴踹在他肚子上,一腳,兩腳,踹到他胃出血,抱頭蜷縮在牆角,強忍著一聲兒都不吭。
  蘿蔔秧子熬白菜吃進嘴裡,都化作那一包糖卷果軟軟糯糯甜甜的滋味兒,那是殘存的美好記憶里程宇的味道。
  黑暗中,木板小床上,借著微弱的光亮,他用指甲蓋兒在枕邊牆壁上刻下"程宇"兩個字,晚上睡不著覺,就用手指撫摸那個名字……
  程宇……
  程宇……
  程宇……
  "如果事情可以推倒了重來,我真不在乎為了你多坐五年牢只要能換回來你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可是那已經不可能了!所以我的心也回不來了老子他媽的就是喜歡你!!!!!"
  羅戰噴著,吼著,一字字,一句句,訴說著他當年最後一面兒與程宇分離,每一天,每一夜,心心念念期盼渴望的這份兒感情,吼得肝膽俱碎、撕心裂肺,血色彌漫的目光仿佛能射穿激蕩程宇的靈魂!
  程宇從羅戰眉間眸底挖掘出的是深重的迷戀與癡纏。
  羅戰從程宇眼中分明看到了極度的震撼與動容。
  下一秒,沒有遲疑,羅戰欠身把嘴唇籠罩上來的時候程宇一動都沒動,徹底失去了思考和抗拒的能力。
  羅戰雙手捧著程宇的臉,手指關節繃成白色,像攥著自個兒那一顆血肉滴淌的心,而程宇就是他的心肝兒寶貝!
  愛到骨髓裡的濃重熱烈的吻像一把野火燎過程宇的思維,粗暴地碾壓著,忘情地吸吮著,唇齒間迸發的熱度強烈地溫暖著彼此,再無法掩飾,也無從拒絕,最後一絲神智徹底撕絞成寒風中呼嘯紛飛的碎片!

  大街上無數輛車呼嘯而過,無數雙眼睛側目注視。
  兩枚糾纏的剪影,以最美好親昵的姿勢投射在故宮角樓明亮的一隅,輪廓流蕩著歲月中沉澱出的激情。只是生命中最短暫的一瞬間,卻仿佛是地老天荒,讓羅戰在那一刻選擇孤注一擲,讓程宇破繭而出不再糾結畏懼……
  一輛過路的無軌電車,車廂窗戶裡探出一排好幾顆腦袋,齊聲大吼:"再來一個,啵兒一個!!!"
  另一輛車裡倆小姑娘放聲尖叫:"帥呆了,真爺們兒!支持你們!!!!!"
  還有一輛車裡傳出一聲悠長的口哨,坐在副駕位的男人伸手摟過開車的小帥哥兒,心滿意足地吻下去……

  濃膩糾纏的一吻最終分開,唇邊尚有藕斷絲連的口水,身體流連顫抖的餘波騙不了人。
  "程宇……"
  羅戰兩手捏著程宇的腰,兩眼血紅,眼底映出程宇震動恍惚的臉。
  "程宇……"羅戰聲音鏗鏘嘶啞,"程宇我不會強迫你,不逼你做選擇,你慢慢想吧,你想一輩子我就等一輩子!我知道你最近忙,我,我,我打算去南方待一陣子再說……"
  程宇腦子都快不轉動了,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你要去哪兒?!"
  羅戰眼裡是那一份兒極為要強的固執,說:"程宇,咱倆之間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說完了!你也不用再煩我,我不會再纏著你討人嫌,你自個兒好好想吧!可能我這人在你心裡,永遠就是一顆爛草,你永遠都看不上,可是我敢說,這世上除了你親媽,再沒第二個人能像我這樣兒對你!
  "程宇你將來會後悔嗎?你後悔嗎?!我從來沒後悔過認識你,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羅戰說完這話,向後撤了兩大步,眼底奔湧出近乎委屈的紅潮,與程宇咫尺相望,心肝兒都抽得疼了。
  "程宇,我晚上八點的飛機,去上海,待一陣子,不打攪你了……"
  羅戰說完扭頭就走,不給程宇再說話的機會。
  "羅戰,你給我回來!你,你回來……"
  程宇下意識地邁出腳步追上去,這人要走?這人沒事兒跑外地幹什麼啊?!
  羅戰發動車子,最後深深地看了程宇的一眼,猛踩一腳油門兒,車子快速地併入快車道,鐵灰色的身影匯入茫茫人海車流。
  闌珊綿延的燈火融匯成一幅光影交錯的圖案,在程宇的眼前逐漸模糊成點點光圈兒,只剩下羅戰那一句句掏心掏肺的嘶吼,一遍遍在他耳邊轟然回蕩……

  程宇手機響了,響了第二趟他才反應過來。
  華子叫他回去開會。
  程宇在電話裡搪塞:"華哥,我手頭有點兒事,我晚點兒再回去。"
  他想去追羅戰,他得把這人追回來。
  華子說:"有什麼事兒啊你?年底開總結會打報告,所長副所長和督察都在呢,你的工作報告寫好了沒有呐?!"
  程宇沒辦法,只能趕回派出所。
  所裡開工作總結會,所長講話,副所長講話,指導員訓示,然後各科室的帶頭人挨個兒做總結,林林總總,一大攤子事兒。
  程宇是刑偵治安分隊的副隊長,工作報告寫了滿滿八頁紙,為隊裡每一位警員做述職總結,交待成績,坦誠不足,展望下一年目標,懇請領導批示。
  開完總結會還要吃個年飯,領導體恤,掏出公款,胡同口的小飯館裡擺開好幾桌,犒勞表彰辛苦了一年的隊伍。
  程宇捱過了領導講話,勉強做完自己的報告,到了飯桌上實在忍不住了。
  這哪還吃得下飯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羅戰,羅戰對他說的那一番話。
  羅戰以前從來沒對他說過那麼動情的話,他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一刻如此確定,這混球是認真的,羅戰是愛他的,是真心愛著他的!可是這個王八蛋要走了!!!

  程宇給領導敬完酒,顧不上跟同事們喝酒胡侃,偷偷把華子叫到一旁,說:"我有個私事兒,我先走了。"
  華子納悶兒:"程宇你今兒怎麼了,心不在焉的,開會的時候我就瞧你不對勁!"
  程宇一臉的焦急,心裡都亂套了。
  華子說:"剛才開會,你念個報告念得顛三倒四的,督察一直都在看你,幹嘛呢你?咱累死累活幹了一年,做報告表功勞的時候你掉鏈子你?!"
  程宇問:"華哥我麻煩你個事兒,咱隊裡的車,你借我開一下……"
  華哥是真的特詫異,程宇這人平時辦事兒一貫沉著冷靜,從來沒這麼不靠譜過。
  但是程宇也極少開口求人幫忙,開了口估摸是有急事兒。
  華子把車鑰匙交給程宇,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快去快回啊,待會兒晚上萬一要出警,車還得用呢!……別讓所長和督察瞧見你公車私用!"

  元旦前夜的京城華燈溢彩,煙火迷人。
  程宇開著警車沖上了平安大街,街上車流緩慢,無數人把手探出車窗,情侶們忘情地熱吻,互不相識的路人揮手尖叫高呼著"新年快樂"。
  便道上的人流慢慢匯入車道,所有人都在狂歡,有人手裡揮舞螢光棒,有人揮舞烤羊肉串,還有人把自家小孩兒舉起來舞。
  程宇急著往機場趕,顧不上謙恭禮讓,橫著切入快車道。
  快車道還是走不通,更多的行人騎在雙向車道中間的護欄上,嗷嗷地尖叫狂歡。程宇從車窗裡伸出頭來,暴躁得狂按喇叭,油門刹車交替狂踩,無奈車子像爬蟲一樣,吭哧吭哧地在人海裡扭動。
  他最終一咬牙,一閉眼兒,從車裡掏出一枚大警燈!

  年夜的平安街上警燈紅光耀眼,警笛長鳴!

  人流和車流像被分開的潮水,向兩側湧走。程宇開著鳴笛的警車,一路暢通無阻,超限速狂飆。
  他都不敢抬頭看路邊兒,怕被認識他的交警瞧見,怕被抄牌,怕被群眾舉報!
  他這人一向循規蹈矩,嚴守規章,從來沒幹過這種明目張膽違反條例而且極其傻逼的事情,說出去都要被人笑話。他竟然開著公車,拉著警笛,玩兒命地趕路,去追他喜歡的那個男人!!!

43、機場追愛

  元旦前夜的寒風中,程宇趕到首都機場,警車趴在到達送客的轉彎處,把後邊兒的一溜車堵成橫七豎八的長蛇陣。
  程宇一頭撞進機場大廳,在提著行李川流不息的旅客中尋覓羅戰的身影。他給羅戰打電話,卻已經打不通了。
  程宇這時候是真的後悔了。
  從某種程度上,他確實輕看了羅戰,一直誤會這個人,"瞧不起"對方對他的感情。
  他最初琢磨羅戰只是為了報恩,後來認為這人純粹是吃膩了大魚大肉,想換個獵奇的新口味兒,閑得忒無聊。
  他原以為羅戰是那個恣意妄為、胡搞亂來的人,到頭來才發覺,真正缺乏人味兒、不懂感情的那個人,恰恰是他自己。原先的驕傲與矜持,在羅戰的一番表白之下竟顯得有些幼稚可笑,他活了三十年引以為傲的精明與固執,在羅戰的真情攻勢面前不堪一擊,最後的一絲疑惑與躊躇風捲殘雲!

  程宇在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安檢長隊裡焦急地尋覓羅戰的身影,用銳利的目光在人叢中一個一個扒拉,找不見這個人。
  羅戰應該已經過了安檢,在候機大廳了。
  程宇瞧見安檢入口處正在埋頭檢查旅客隨身行李的藍制服白手套,心一橫,找了個看起來像小科長的人物,走過去低聲道:"同志,來辦案的,能行個方便嗎?"
  程宇掏兜兒亮了警官證。
  太他媽的猥瑣了,從警七年嚴守堅持的這點兒人生信念規章制度在一天之內打碎個稀巴爛,都是為了羅戰那個混球!……程宇都不敢抬頭看人,想把自個兒這張大臉給蒙上,蒙混過關。
  安檢的小警官一臉的詫異,有點兒猶豫,逢年過節安全保衛工作尤其嚴格,他還怕這警官證是假的冒牌的呢。
  程宇匆忙地解釋:"我進去找個人,是嫌疑人。"
  安檢小警官挑眉:"你是哪個分局的?單位電話號碼是多少,我打個電話核實一下你的身份。"
  程宇一聽臉就綠了,媽的,怎麼碰上這麼個認真負責的小同志……
  倆人正在掰扯,旁邊一個清麗苗條的制服身影站定,探尋的口氣:"程宇?"
  程宇猛一抬頭。
  竟然是他的初戀女朋友,林丹丹。

  林丹丹平時在海關大樓工作,今兒也是湊巧而已,到機場的出入境管理處傳達文件。
  林丹丹一看程宇急得那樣兒,趕緊說:"小李,你讓他進去吧,這人我認識。"
  安檢小警官笑說:"呦,丹丹姐的熟人啊,那進去吧,進去吧!"
  在中國這地方辦事兒可不就是這樣,只要有熟人,一句話的事兒,什麼羅哩囉嗦的手續都不需要了。
  程宇也挺意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謝謝你啊。"
  林丹丹好久沒見著程宇了,倆人分開以後就沒聯繫。雖說分手的時候也並沒有撕破臉鬧得雞飛狗跳,但是一來林丹丹很快就結婚了,二來程宇這人脾氣性格挺要強的,就不是那種分手以後還跟前任膩膩歪歪藕斷絲連犯賤倒貼的人,所以再也沒找過林丹丹。
  倒是這姑娘心裡有幾分念及舊情,覺得自個兒對不住程宇。程宇出事兒以後,她還給程大媽打過幾個電話,打聽情況,想要幫程宇調職到海關緝私局工作,坐辦公室,業務輕鬆,而且掙得多。
  林丹丹捋了捋耳畔的頭髮,把嘴唇抿得紅潤,笑著問:"你最近挺好的?"
  程宇垂眼點頭:"嗯,還成。"
  倆人隨便扯了幾句客套的廢話,都有點兒尷尬。曾經再親密熟悉的人,也經不住青春歲月的流逝與人生抉擇的分道揚鑣,當初的選擇就像十字路口轉彎處的一腳油門兒,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漸行漸遠,再也不可能匯合到一起。
  林丹丹盯著程宇的右胳膊看了半天,不方便直截了當地問,心裡就莫名地有些心疼和不舍。
  女人還是心軟,有了新的,卻仍然戀舊,一顆心能分成好幾瓣兒,逮著機會就左搖右擺。
  程宇心裡想著旁的事兒,說:"我急著找人,我先走了……以後再聯繫。"
  林丹丹不甘心地叫住他,問:"程宇,你現在,還沒結婚?"
  程宇搖搖頭。
  林丹丹問得小心翼翼而委婉:"有女朋友了沒?"
  程宇只是微微一遲疑,腦海裡閃過某個穿黑色大衣的寬闊身影,眼底突然一熱,於是很肯定地點頭:"有了。"
  林丹丹的笑容僵在嘴角,分明含了幾分失落,勉強笑道:"那,什麼時候能恭喜你啊,請我喝喜酒啊?"
  程宇自嘲地笑笑,沒有接茬兒。
  喜酒什麼的……
  跟羅戰那傢伙嗎?
  熱鬧哄哄的紅袍婚紗喜宴場面,在程宇的腦袋裡驀然與羅戰那廝氣焰囂張沒羞無恥的一張大臉重合在一起,效果無比的潑辣驚悚!這種"媳婦"能拖出來見人嗎,想嚇死熟人嗎?饒是程宇這種心理素質一貫冷酷穩健的人都有點兒受不了了!

  程宇對林丹丹揮揮手,掉頭跑走了,沒注意這姑娘在他轉頭的一瞬間、凝聚在眼底濕漉漉的難過與留戀。
  程宇現如今腦子裡哪還顧得上別人?
  什麼林丹丹,什麼葉雨桐,他已經回過味兒來了,談對象這回事兒,根本不在於對方究竟人有多麼好,什麼樣的家庭出身,有沒有案底,工資職位五險一金……歸根結底仍是在於倆人合適不合適,三觀是否合拍,能把他時時刻刻擱在心坎上惦記著愛護著,卻又能撒出鷹去寬容地放開手讓他做喜歡的事業。
  程宇覺得羅戰呲得他的話一點兒沒錯。
  就自己這麼個內向冷淡的脾氣,沉悶無聊的性格,幹起工作打了雞血不要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生活狀態,也就只有羅戰那號兒人能受得了他,能忍耐他,寵著他,包容他,不嫌棄他!
  如果羅戰是個姑娘,倆人之間還需要一絲一毫的進退盤桓嗎?不需要。程宇知曉自己情感天平的方向,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跟羅戰在一起,從一開始!
  可是如果羅戰忒麼的真是個姑娘……整天唧唧歪歪纏著他陪吃飯陪逛街陪丈母娘,出錢出房出聘禮,倆人估計還是成不了好事兒。

  程宇甚至不知道羅戰坐的是哪一趟航班,哪個航空公司。
  長長的候機大廳,二十幾個登機口,無數趟直飛轉飛上海的航班,程宇一家一家地找,一家一家地問。
  如果是羅戰來尋人,以這廝的厚臉皮和不管不顧的性子,八成兒就直接把機場的廣播電臺劫持了,在大喇叭裡嚎叫程宇的名字。可是程宇畢竟存著身份的敏感顧慮,不便聲張,只能悄悄地問。
  "你們公司有一趟八點鐘飛上海的對嗎?飛機上有個叫羅戰的嗎?"
  "我是員警,辦案的,麻煩你幫我查一下這趟飛機,有個叫羅戰的乘客嗎?他登機了嗎?"
  他想要攔著羅戰,別走,別離開他。
  他想跟羅戰說,你對我表白的那番話,我都聽明白了,說我不感動是假的,說我對你沒動過情是扯的,說咱倆那晚酒後亂性我沒有爽到沒惦記著回床再搞一趟,那純粹是蒙人的!
  我以前對你不夠用心,是我弄岔了,現在我想跟你在一塊兒,至少咱倆先試試在一起談戀愛過日子的感覺,成嗎?

  某個登機口,空姐地勤在電腦上劈裡啪啦地查,說:"是有一位叫羅戰的旅客,商務艙第三排靠窗的座位。"
  程宇兩眼放光:"麻煩您讓他下飛機,就說有個員警找他!"
  空姐遺憾地說:"警官同志對不起啊,您來晚了啊,飛機已經上跑道了下不來了啊。"
  程宇:"……晚了?"
  空姐還挺警覺的:"警官同志您要抓嫌疑犯嗎?這人有攻擊性危險性嗎?攜帶武器或者易燃爆炸物品了嗎?需要我們緊急召回這趟航班、馬上疏散旅客嗎?!"
  程宇默默地搖頭,一隻手狠狠地砸向櫃檯桌子。
  他站在候機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前,眼睜睜看著那架飛機逐漸加速沖出跑道,緩緩飛上天空,在漆黑濃重的夜色裡迅速消失……

  程宇那時懊悔極了,不知道羅戰是不是生氣了,對自己的慢性子灰心失望了,再也不回來找他了。
  黑漆漆的夜,警車孤零零地趴在機場高速路邊兒。他坐在車裡,開著車窗,呼呼地吹著冷風,兩隻手狠狠地搓臉,非常難受。
  感情到了那份兒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羅戰前腳兒剛走,程宇已經想這個混蛋想得搜腸刮肚。這人在身邊兒的時候經常礙手礙腳,賴皮賴臉,煩人得要命,可是有一天忽然就不見了,程宇覺得他現在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
  多年來按部就班的一條生活軌道,一夜之間恍然變成個豆腐渣工程,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軀殼兒,填充的都是廢料,沒有血沒有肉,沒有心也沒有感情……愛不在身邊兒的元旦之夜,怎麼感覺眼前這日子就跟要塌方了似的?!

  ****

  羅戰那時候坐著飛機上天了,靠窗的座位。元旦前夜萬家燈火,喜氣洋洋,就只有他是孤家寡人可憐見兒的,眼瞧著京城的大地籠罩了繁密的燈光逐漸遠去,自家小程警官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正眼看看他,放下架子,伸出手再給一個機會?
  他一進候機大廳就關掉了手機,確實有些心灰意冷,因此完全不知道程宇竟然一路追到了機場,看著他起飛。

  羅戰每回跟程宇面前暴躁滋毛兒發完一通火,倆小時之後鐵定後悔。
  他知道程宇這人要面子,性格要強,求著哄著可能還有一線生機,真要是徹底撕下溫良偽善的面具赤果果地威脅對方,你跟不跟我?你敢不跟我?!你這輩子必須得跟我你不跟我老子纏死你你以後結了婚我也攪黃你!……程宇這人吃這套威脅嗎?這樣兒哭天搶地打滾倒立地折騰,在小程警官面前有用嗎?
  自己這一扭臉跑了,找地方療傷去了,程宇萬一火兒了怎麼辦,倆人就此一拍兩散玩兒完了怎麼辦?

  羅戰一落地就開始後悔,在上海待了三天,開始抓耳撓腮刮心掏肺地想回北京。
  他那時候跟程宇告白,交底兒,說要去南方一陣子,純屬出於賭氣,男子漢老爺們兒的自尊心玻璃心作祟。死纏爛打長途奔襲的忍耐力到達某個極點閾值,就節外生出破罐破摔的潑皮無賴心理,心想程宇你不心疼我,你竟然不愛我,對我沒感情,你還埋汰我,你敢瞧不起我,那我也不陪你玩兒了,老子跑路了!!!
  跑路出來才察覺到鬱悶,在程宇身邊兒至少每天還能瞧見個大活人,即使做不成相好的,倆人做鐵哥們兒也挺親密挺舒心,這一跑出來,真是啥啥的都他媽的沒戲了!
  徹底傻得蓋冒兒了!

  要給程宇打個電話嗎?
  發個短信嗎?
  再服個軟,認個錯,賣個萌,搖個尾巴嗎?
  可是自個兒當著人家的面兒,牛掰哄哄特有尊嚴地說,"老子以後再也不糾纏你了",羅戰覺得他腆著這張皮糙肉厚的老臉,在程宇面前是徹底一個沒信用沒自尊的。
  苦苦捱了幾天,在賓館裡住著茶不思飯不想得,羅戰實在熬不住,蔫兒不唧唧打道回府了。
  當然,表面上的理由,是他手下一群小弟恨不得揮著彩球扭著秧歌得,求著他回來,戰哥啊,咱這新館子趕在春節前馬上就要開張啦,您好歹回來壓個陣、剪個彩啊!

  羅戰下了飛機,進城之前,想起有個事兒還沒辦妥,於是順道兒往東,去了一趟順義郊區某戒毒所。
  竇容這次進局子,在派出所拘留幾天之後,直接押到強制戒毒所,關起來了。羅戰還沒去瞧過這人,自己于情於理,就當是朋友一場,也該去看看這人現在混得怎麼樣了。
  豌豆蓉兒的頭髮剃得很短,穿著乾乾淨淨的改造犯制服,走路仍然扭著屁股,眼角顧盼神飛,走一路飛一路的眼兒,跟身旁倆戒毒員警唧唧咕咕,有說有笑的。
  "戰哥,哥——"
  "哥你真好,你還記得來看我……"
  豌豆蓉兒叫"哥"的時候拖著長長的尾音兒,坐到會客室裡,門口倆員警監督著,還不收斂,說話尖聲尖氣的。
  人和人真是天壤之別,有些人天生就是屬騷貨的。
  羅戰瞧著豌豆蓉兒那樣兒,也想樂,心裡想著咱家小程警官啥時候也能在他面前扭個捏、撒個嬌啊?……轉念一想還是算了,程宇捏著嗓子撒嬌裝二尾子,那叫個什麼變異妖孽物種?那就不是他喜歡的那個程宇了!
  羅戰跟竇容說:"豌豆蓉兒,哥就是來瞧瞧你,這毒戒怎麼樣了?"
  豌豆蓉兒一撇嘴:"正戒著呢嘛。"
  羅戰說:"看在我哥以前跟你好過的份兒上,他現在顧不上你了,我不會不管你,你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這戒毒所裡的員警對你好麼,沒折騰你吧?"
  豌豆蓉兒小嘴一抿,笑說:"小員警對我好著呢,從來不打我罵我,都護著我。"
  羅戰挑眉:"真的假的啊?"
  豌豆蓉兒表情特得意,一張嫩臉特嫵媚:"那可不麼,吃飯給我帶小灶兒,人家都洗冷水澡,就我能洗到熱水澡……我毒癮犯了他們也不打我,哪捨得打我嘛……"
  羅戰嗓子眼兒發癢,心裡罵我操,這小騷貨媽的進來沒幾天,又勾搭上好幾個吧?看來是自己多慮了,人家小日子過得滋潤著呢!
  豌豆蓉兒暗暗拋出個媚眼兒:"戰哥你真有人情味兒,你比強哥對我還好呢……"
  羅戰哼了一聲:"你甭介,我可消受不起你!"
  豌豆蓉兒又問:"哥,抓我的那個條子,是你哪個相好的?"
  羅戰:"啊?"
  豌豆蓉兒說:"你當我看不出來麼,那個姓程的員警,他喜歡你。"
  羅戰自嘲:"你拉倒吧,人家看不上我。"
  "哥……那個員警都跟我漏底了,他就是喜歡你。"豌豆蓉兒的嘴巴撅得老高的,視線躲開了,聲音裡竟然含著那麼一絲絲的妒意。
  羅戰臉上吊兒郎當的神情驀然消失:"你什麼意思?程宇他跟你說什麼了?"
  豌豆蓉兒嘟著嘴,也特委屈:"那個員警嫉妒我跟你好,那天,他私底下審過我呢。"
  羅戰一把薅住竇容的衣服領子,把人提了起來:"程宇審你什麼了?他到底都跟你說什麼啦?!"

44、誤會的解除

  羅戰當然不會知道,那天他因為豌豆蓉兒這小妖精跟程宇吵了一架,說了很多混帳話,程宇回去以後,當晚跟竇容談過一次。
  程宇那晚值夜班,夜裡不聲不響地溜進拘留室。
  竇容斜靠在被窩裡,病美人兒似的,手裡拿個小鏡子照著,理那兩道修得特好看的眉毛。
  程宇就直接坐在地上,跟竇容面對面,目光冰冷,一根兒一根兒地抽煙。
  警局裡正規的審訊都要求至少兩人在場,程宇一人兒來的,竇容就覺得這條子眼神兒不太對勁。
  而程宇對竇容吸毒什麼的完全不感興趣,程宇打聽的全部是羅戰的爛事兒。
  程宇問竇容,羅戰以前到底都幹過什麼。
  不是生意上那些事兒,而是這個人,以前身邊兒都是些什麼貨色。
  羅戰身邊兒有過特別親密的女人嗎?到底結過婚沒有?
  親密的男人呢?有過多少個?這廝喜歡什麼樣兒的男人?
  這人吸過毒嗎?賭過嗎?嫖過嗎?亂搞過那種特噁心的事兒嗎……

  羅戰眼珠子都瞪圓了,一腦門兒汗:"程宇問你這些?你他媽的怎麼給老子說的?!"
  豌豆蓉兒撅嘴:"員警大爺審我麼,那我就照實說麼……"
  羅戰一臉的表情都碎裂了:"你都照實說了?你他媽的毀我呢你!"
  豌豆蓉兒很無辜地眨巴眼:"哥,我說你啥都沒幹過,你是小雛兒,那條子能信嘛?戰哥你自個兒相信你啥也沒做過嗎?"
  豌豆蓉兒掰著手指頭給羅戰數:"我就只撿重點的跟程警官說嘛……
  "戰哥你自個兒跟我們吹噓的,你當年有多牛掰,你第一回十三歲,跟個比你大四歲的小尖果兒麼……然後第一回那個啥,上了一個比你大十歲的漂亮男人,然後你就不念書了,出來混了……
  "再後來你那些傍家兒,什麼小湯圓兒,小麻花兒,夾心兒小窩窩頭,極品小乳酪兒……"
  豌豆蓉兒略帶嘲弄地說:"程警官還真逗呢,竟然問你有沒有嫖過?我跟他交待,你想嫖都不用花錢的,你以前開那娛樂城,就是個鴛鴦場麼,漂亮的小尖孫兒,不都是你的人嗎?比我還好看的一大把一大把的,我要是出臺,都嫌面皮兒太老了呢……"
  "姥姥的……你害死我了……"羅戰臉上結了一層霜,恨不得把豌豆蓉兒的嘴巴給縫上。
  豌豆蓉兒輕聲嘲笑道:"程警官腦筋太單純了,我猜其實是他肯定沒嫖過,所以才問那麼囉嗦。我跟他說,戰哥你這麼爺們兒的人兒,幹那事兒可行了,特猛,可招人惦記著了……"
  羅戰這時候簡直想找一面承重牆,一頭磕死算了,沒地方哭去,沒臉再去見小程警官了。
  竇容看著羅戰,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哥,我覺得,他可能挺受傷的。"
  羅戰狼一樣忿忿地盯著豌豆蓉兒,想拿犬齒咬人。
  竇容幽幽地說:"他是真喜歡你吧?不然他為你瞎傷心什麼啊……"
  這豌豆蓉兒是個什麼人?天生的那種人。這樣的人對男人之間那檔子事兒最是敏感。那晚他跟程宇還沒說幾句話,瞧見程宇憔悴失落閃爍混亂的眼睛,就什麼都明晰了。
  竇容那時縮在被窩裡,跟程宇說:"程警官,我覺著,你,跟我們戰哥,就不合適麼……"
  程宇嘴角聳動:"我跟他沒關係,甭胡說八道。"
  竇容用蚊子聲兒哼唧:"我隨便說說,您別發火麼……"
  程宇眼眶發紅,嘴角扯動發狠:"我跟他不合適,難道你這樣兒的就跟他合適了?!"

  羅戰顧不上那兩個手持警棍的員警指著他吼,提起豌豆蓉兒拼命搖晃:"程宇真的是這麼說的?他是這麼說我跟他的?!"
  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幻,心裡七拐八繞,酸中帶甜,甜中有苦。程宇這麼拷問竇容,其實是真的對他動感情了嗎?程宇是真的吃醋了嗎?可是這有限的一丁點兒感情,讓豌豆蓉兒這麼一攪和,現在還能剩下多少,自己還有戲嗎?
  竇容眸子裡存了一絲絲兒的哀怨,輕聲說:"戰哥,你會怪我嗎?"
  羅戰沒好氣地低吼:"你說呢?!"
  竇容那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裡溢出水霧,聲音像一道遊絲:"其實我,我就是,挺嫉妒程警官的……你也喜歡他,是嗎?"
  羅戰呆滯地看了一會兒竇容,突然回過神兒,霍得站起身,掉頭就走。
  他臨走咬牙切齒地指著竇容說:"你小子幹的好事兒!我這回要是跟程宇成了,我這輩子給你燒高香供著你!要是沒成,程宇要是氣跑了,老子這筆帳跟你沒完!"

  羅戰沖出門去,沒有看見豌豆蓉兒在他身後追出來,被兩個員警薅著衣服領子,又給拎回去了。
  豌豆蓉兒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著喊"哥你回來你給我回來",任誰勸都勸不起來。
  自從羅強羅戰兩兄弟坐牢的那一天起,豌豆蓉兒的生活就已經徹底塌掉了,空餘下一副漂亮的皮囊,卻沒有支撐著活下去活出個人樣兒來的精神支柱,就好像一掛柔軟蜿蜒的藤條攀爬在大樹上而有一天那棵樹自己轟然倒下去了……
  十五年,人一輩子有幾個十五年呢?熬得下去嗎,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就算能等上十五年,有一天那位爺出來了,自個兒那時候都老成什麼樣兒了,還能看嗎,還有人要嗎……

  羅戰驅車一路狂飆,趕回市區。
  他這時候終於弄明白了,程宇早就動心了,程宇是喜歡他的,程宇一定做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想要跟他在一起的!
  他也終於明白了,前些日子倆人為什麼鬧彆扭,原本相處得好好的,每天電話短信傳情遞意,眼看著好事兒快成了,結果豌豆蓉兒這小妖精一出現,程宇對他的熱度急轉直下……
  程宇那些天一直不跟他聯繫,人都消瘦枯萎了一圈兒,形容落寞頹廢……
  羅戰當然更加不知道,倆人冷戰的那些日子,程宇晚上不回家,不想讓老媽瞧見自己失戀落魄的慘像兒,找田磊和潘陽去飯館兒喝悶酒。
  羅戰心裡一直暗自牢騷程宇對他不夠好,沒感情,沒人味兒,媽的還偏巧是個性冷淡,這麼久都弄不上手,簡直熬鷹呢熬死你羅大爺了!
  他竟然還指責程宇瞧不起他,還擠兌程宇吃豌豆蓉兒的醋,還他媽的自我感覺無比良好。現在才明白,不是程宇沒有人味兒,是他自個兒不長進;不是程宇對他不好,是他不可救藥大混蛋一個,配不上人家,大癩蛤蟆還想吃到白天鵝!
  如果程宇還願意給他個機會,願意接受他這只大癩蛤蟆,羅戰都覺著自家祖墳上一定是插了仙草了,可以開出牡丹花兒了!

  羅戰跑到後海派出所,華哥眼神兒裡有探尋的神色:"羅老闆您做生意忙啊,您可好久沒跟我們喝酒了!"
  羅戰趕忙給華哥遞煙遞火。
  華子說:"你不是來閒扯的,你來找程宇的吧?……程宇出差了。"
  羅戰:"出差了?!"
  華子瞄羅戰的眼神兒也壞壞的,揶揄道:"羅老闆您沒事兒吧?甭擔心,程宇就是去天津了,兩天就回來!"
  羅戰這邊廂心急火燎得,顧不上自己臉皮厚又上趕著倒貼了,轉身兒就給程宇發了一條短信:【你在哪兒呢?】
  他這短信發出去還沒幾秒鐘呢,對方竟然就回了:【天津呢,你哪兒呢?】
  羅戰激動得捧著手機,瞪著螢幕上那幾個小字兒。
  那是程宇打得字嗎?好多天不見了,看見對方敲的字,就跟瞅見程宇的大活人似的!
  羅戰:【我回北京了,你啥時候回來呢?】
  程宇:【後天就回來……你還走嗎?】
  羅戰:【都快過年了我走哪兒去啊我!……一塊兒過年嗎?】

  羅戰手忙腳亂劈裡啪啦敲字,平時手指頭挺靈活利索的,這會子都僵硬了,嫌自己打字不夠快。
  程宇似乎敲字比他快多了,比他心還急。他這邊兒的資訊啪一聲剛按下去,那邊兒沒幾秒鐘就嘟嘟嘟又回復了。
  羅戰不敢冒然打電話過去,那感覺就跟黃花大閨女在心上人面前突然被扒掉了最後一層遮羞褲,好看的難看的全都晾出來了,忒害臊了,太丟人了,不知道通了話音兒能跟程宇說什麼。
  倆人之間也實在不需要再說什麼廢話,不需要解釋,不必要道歉,彼此心知肚明,已經太熟悉太瞭解對方,仿佛羅戰只要勾一勾手指,而程宇只需點一點頭。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飛快地聊著,那種無比興奮與刻骨思念的心境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很像念小學時跟坐在同桌的小丫頭傳紙條遞情書,像趴在胡同矮矮的牆頭上偷窺某個窈窕的背影,像青澀年華一枚沾滿米花糖味道的初吻,像走在荷花池柳蔭巷裡勾在一起的兩隻小手兒……
  像初戀,像第一次的心動,像人生無可磨滅的最美好的一個片段,銘記於心……

  程宇那幾天就是去南開分局交接一個跨市的案子,沒什麼大事兒。
  他一直在等羅戰給他電話,等羅戰再回來找他。
  從接到短信那一刻起,程宇的心都燒起來了,每一分每一秒坐立不安,就想著處理完公務趕緊回北京,怕羅戰這廝一轉眼又跑沒影兒了。
  羅戰給他的短信裡說:【新門臉兒這幾天就開業,請你吃頭一頓!】
  程宇爽快地答應:【好,等著。】
  羅戰有的沒的廢話一籮筐,最後實在沒話可說了,還是捨不得放手,又打了兩個字:【程宇……】
  程宇怎麼樣?程宇沒什麼。
  根本不需要再說啥,就這兩個字兒,早已經鐫刻在心口,抵得上千言萬語,看得到地老天荒。
  程宇捧著手機笑,心頭暖暖的,砰砰地亂跳,沒話可回這個混蛋,於是回了一個咧嘴笑得滿滿的表情符號。
  倆人又拿亂七八糟各種表情符號互相調戲了一番,沒長大的小孩兒似的,極其無聊卻又開心到極致。

  第二天下午,程宇辦完事兒回京,買了最快一趟動車的車票,一個小時飛速直達北京站。
  倆人一路上還在磨磨嘰嘰地短信調情。程宇問羅戰在哪兒呢,羅戰說,在新店裡呢,廚房裡戴著帽子穿著圍裙,掌勺兒呢,就等著有人來吃我這一口兒了!
  程宇心裡甜滋滋兒得,回道:【糖醋汁兒調香嘍,西葫蘆餡兒把水擠幹點兒!】
  羅戰回:【沒問題!】
  程宇繼續拽著:【餡兒有富餘麼?我想吃葫塌子!】
  羅戰這當口上是有求必應,哈巴狗似的:【擎好兒吧您呐!】

  坐在動車上轟隆隆嘎悠了個把小時,一轉眼就進城了。
  程宇沒想到這時候會出事兒。
  他拖著一隻拉杆小行李箱,急匆匆地出月臺,手裡還攥著手機,等羅戰的調情短信。這廝可能忙著下廚,沒工夫理他了。
  程宇邊走邊拿手機刷網頁,刷微博,突然看見螢幕上蹦出一條消息。
  程宇驀然停住腳步,那一瞬間的恍惚,他以為自己眼睛花了,看錯了,又仔仔細細讀了一遍。
  【平安大街出事兒了!爆炸了!我的媽呦嚇死人了,就在荷花市場牌樓旁邊兒不遠,轟得一聲,就跟幾百個二踢腳一起炸開一樣!我都嚇傻了!!!】
  【好多警車都過去了,黑壓壓一片,我當時正在隔壁店裡吃面呢,大玻璃都震碎了,砸傷好幾個人呢!】
  【爆炸的好像是個飯館兒,新裝修的,我都沒看清楚店名兒是啥……】
  【有知道這家店的人嗎?趕快轉發吧!】
  ……

  程宇腦子裡嗡得一聲,心口突然絞了一個錯亂。
  平安大街很寬很長,一條街上好多飯館兒,大大小小足有一百來家。
  不可能那麼巧的。
  程宇迅即撥打羅戰的手機。
  沒人接?!
  再撥欒小武的號碼,他知道麻團兒武也在羅戰的新店裡幫忙。
  還是沒人接?!
  北京站出口處的廣場上人山人海,旅客來去匆匆,無數人在那一刻駐足,停留在廣場的一幅超大螢幕前,觀看新聞速遞。
  "本台收到最新一條新聞,本市平安大街上剛剛發生一起嚴重的爆炸事故。位於荷花市場附近的一家餐廳的廚房突然爆炸,疑似煤氣管道或者瓦斯洩漏造成的事故,附近數家店鋪的玻璃被震碎,目前具體傷亡數位不詳……本台記者會進一步跟蹤報導,同時提醒平安大街附近的市民們出行注意安全,車輛儘量繞行……"
  大螢幕上播放了爆炸現場的簡短畫面,一閃而過,場面混亂,人聲嘈雜,遍地是狼藉的爆炸碎片……
  程宇一眼就認出了位置。
  那是他的管片兒,他每天值勤掃街都要走過的一條街,他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那是羅戰新開的那家店面,羅戰說要等他去吃飯呢,羅戰正在後廚房裡給他做葫塌子呢!!!
  一瞬間的身心驟冷,耳鼓轟鳴,仿佛整個人都已經不是自己了。眼角的人影往來穿梭,車輛人流從空洞的軀體中間呼嘯著衝撞五臟六腑,碾成碎片……
  程宇扔掉手提箱,發瘋似的往大街上跑去!
  他飛似的翻過護欄,路口執勤的小交警扭頭一看,下意識地喊:"噯?幹嘛呐,出站排隊啊你!"
  北京站外人滿為患,等待接客的計程車堵成長龍,等待打車的乘客排成一道曲了拐彎更長的隊伍。
  程宇打不到車,都快急瘋了。
  他一口氣跑上了長安街,四顧茫茫,一條路望不到邊,再拐進東單那條路,一直都快跑到燈市口了,才打到一輛計程車。
  他的大衣在半道兒上脫了,丟掉了,警帽攥在手裡沒丟,皮鞋都快跑沒了。
  "平安大街,去平安大街!"程宇跟司機喊,眼神裡一片兵荒馬亂。
  "剛才廣播裡說平安大街哪個地方爆炸了?挺危險的,咱繞行吧……"司機嘟囔。
  "我就是要去爆炸的那地方!!!"程宇嘶吼,真想把司機扔下去,方向盤搶過來自己開。

  車子在路上緩慢地磨蹭,被好幾輛無軌電車堵在屁股後邊兒,死活也過不去。
  華哥的電話突然打進來:"程宇?程宇你回北京了嗎?"
  程宇:"我回來了,我在路上呢!華子……"
  程宇還沒來得及問,華哥卻先問了:"程宇你跟羅戰聯繫了沒,這人現在在哪兒呢,他在他店裡嗎?!"
  華哥那邊兒聲音嘈雜,分明就在出事現場。
  那是他們派出所的管片兒,同事們肯定都去了,肯定都在呢!
  華子竟然專門打電話過來,問他羅戰在哪兒?!
  程宇兩眼發黑,聲音都抖了,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我不知道,羅戰,怎麼了?他在哪兒呢?你沒看見他嗎……"
  華子也明白過來了,連忙安慰道:"沒事兒,程宇沒事兒啊你別著急麻慌的,你在路上慢著點兒!咱們的人都在這兒呢,消防車來了,我們正處理著呢……"

  計程車拐上張自忠路,前邊兒徹底堵了,司機說是員警拉警戒線了,不讓過去。
  程宇下了車,開始跑,玩兒命地跑。
  他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也沒有跑過這麼遠的路。
  這一條平安大街,仿佛永遠跑不到盡頭,而且一點兒也不平安。他用了真心喜歡上的那個人,現在他媽的就不平安了!
  眼前的一切徹底化作一片灰色的影子,心口撕心裂肺地痛楚。
  程宇跑到手腳幾乎脫力抽筋,跑到胃裡快要嘔出血來,跑到顱骨各條骨縫兒之間萬箭鑽心似的疼痛。
  那一刻就好像有一道光芒驀然打通了他眼底最薄弱的一隅,打通了他的心。他終於找到了這條路,確認了奔跑的方向。他積聚了三十年的力氣仿佛就是為了跑完這條路,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也許這一生都無法將這條路跑完!
  羅戰!!!!!!!!!!!!

45、摯愛的吻

  前方圍堵個水泄不通,大街上人聲鼎沸,救護車和救火車拉起長笛,轟鳴不絕於耳。程宇奮力撥開人群,焦急地尋覓他熟悉的身影。
  他跑得都快要吐了,渾身疼痛抽搐,是急的,是累的,也是傷心的。

  相距還有百十來米的時候,程宇就看見街邊兒好幾家飯館、服裝店、音像店,門窗玻璃都已經震碎了,店鋪招牌歪歪地塌著。幾輛救護車擋在路邊兒,給受到輕微外傷的群眾進行簡單的包紮處理。
  程宇一步躍過警戒線,維護秩序的小員警下意識攔住他:"噯?不能過去!"
  動靜鬧得挺大的,小員警這一撥兒人是西城分局過來的,所以不認識程宇。
  程宇手忙腳亂掏出證件:"自己人!我後海派出所的!"
  他一抬頭就傻眼了,魂飛魄散。

  眼前就是羅戰新裝修的那家店面,已經瞧不出本來的面目。青磚畫簷的小院兒崩塌成一堆破磚爛瓦,朱紅色仿古大門上嵌滿爆炸物碎屑,漆皮斑駁。濃烈的煤氣味道夾裹著煙塵爭先恐後撲進鼻孔,讓人喘不過氣。
  是羅戰的店,就是羅戰的店炸了,羅戰那個混蛋出事兒了,羅戰在裡邊兒做飯呢……
  華子看見他,一把拉住:"噯,程宇,你來了?"
  程宇目光呆滯地看了華子一眼,扭頭轉身沖進了爆炸後的房子!
  華哥大驚:"程宇你回來!裡邊兒危險!!!!!"
  一群消防隊的小夥子戴著面罩,穿著防護服,在斷壁殘垣中搜尋。程宇踩著碎石瓦礫一路沖進被炸得不成樣子的飯館兒大堂。
  他脫下衣服掩住口鼻,揮開滿眼強烈刺鼻的煙霧,踉踉蹌蹌地往後廚房摸去,身後追著好幾個消防兵,"喂,你幹嘛的?!你給我們回來,不要命啦你!"
  廚房小間兒是炸得最為慘烈的地方,牆壁和灶間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遍地是食物狼藉。
  這個店他之前來過一次,所以大致認得。那幾日羅戰去上海了,不在,程宇掃街的時候走過這間"老宅門京味私房菜",在門口傻呆呆地駐足了很久,實在忍不住就進去了,跟看店的小夥計閒扯了很久,說的也全都是羅戰以前混江湖的事蹟。
  程宇眼睛裡是模糊的,看不清東西,撲面的煙塵和他眼眶裡湧出的水霧混合在一起,灼出辛辣的刺痛感。他看見灶間遍地碎渣的地板上依稀躺著一具屍體,渾身燒成焦黑的一坨,辯不出面目五官。
  程宇不是沒見過世面沒看過死人的,他見識的多了,但是這一次不同,胃裡翻江倒海燒灼的疼,胸口撕絞,兩腿發軟,心魂俱碎。
  他跌跌撞撞地撲過去,腳底踩到一隻還能看出完整形狀的廚用不銹鋼小盆兒。
  焦黑的屍身上,白色的廚師圍裙和白色高帽兒依稀可辨,身邊就擱著這只小鋼盆兒,裡邊兒是打成稀糊糊狀的西葫蘆雞蛋面……
  那碗還沒來得及上鍋的葫塌子。
  是他專門點的菜,羅戰開開心心地答應著做給他吃的……

  消防隊員沖進來了:"喂,喂,危險,快離開這裡!!!"
  程宇兩隻手捧著那碗西葫蘆雞蛋面,身體蜷縮在廢墟裡,渾身抽搐顫抖,眼淚都流不出來了,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兩個消防兵從身後撈起程宇,把他往外拖。
  程宇把面盆兒死死地抱在懷裡不撒手,兩條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走不動路。
  羅戰沒有了,自己這輩子最心動最喜歡的人沒有了。
  這些日子自個兒都在幹什麼呢,為什麼就沒有跟這個人在一起呢,為什麼就沒有對羅戰更好一些呢,為什麼辜負了對方的一片深情呢?!
  為什麼熬到最後竟然都沒有機會跟對方說一句"我願意",竟然沒來得及告訴羅戰,自個兒其實特喜歡他呢……

  "程宇!程宇!!!!!!!!"
  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喊他名字,程宇渾渾噩噩地轉過頭,看著眼前依稀晃動的人影,腦子都懵了。
  羅戰渾身破破爛爛的,毛衣和褲子被爆炸的氣焰灼燒出好幾個洞,傷口處濺出血水,胳膊和脖子正包紮了一半兒,紗布一條一條掛得哩哩啦啦的。他身後跟著華子潘陽等等幾個人。
  羅戰:"程宇,程宇……"
  程宇:"……"
  羅戰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血色殘光,喘著粗氣:"程宇,我,我沒事兒……"
  程宇呆呆得,說不出話,難以置信,怕自己出現了幻覺。
  消防兵撞開廚房的後門兒,把程宇拖了出去。
  "程宇你沒事兒吧,你剛才怎麼了你?多危險啊,嚇著我們了!"潘陽不放心地拍拍程宇的臉蛋子。
  新鮮的空氣撞進鼻息,程宇的腦瓜子一下子清醒了。
  華哥招呼一群人,把看熱鬧的全拉走了:"沒事兒了沒事兒了,甭看了!趕緊都到前邊處理傷號兒去!"
  華子臨走深深地看了程宇一眼,挺無奈的,似笑非笑地搖搖頭。

  飯館兒後身的小胡同裡只剩下兩個人。
  羅戰滿身瘡疤地站著,看著特血活,其實只是傷及皮毛。
  羅戰愣了半晌,突然歪著頭,咧嘴笑出來:"程宇,甭擔心,我沒事兒。"
  程宇倆手還抱著那盆西葫蘆麵糊,顫抖著質問:"你幹嘛去了啊你?!"
  羅戰攤手:"我,我沒……"
  程宇怒不可遏地質問:"羅戰你給我說,怎麼會爆炸啊?這個店的法人是誰,誰負責任?誰施工的煤氣管道,誰驗收的?有你這麼玩兒火的嗎?!"
  這回輪到羅戰發證了:"程宇,你別吼我啊,老子這回命大……"
  程宇指著羅戰的鼻子連珠炮似的怒吼:"就你丫命大你?你媽的每次都是你命最大!那廚房裡躺得那人他媽的是誰啊,躺了的是誰啊?!"
  羅戰臉上的笑容消失,前額還帶著血跡:"……程宇。"
  程宇扯著嗓子罵,眼淚都飆出來了:"羅戰你什麼玩意兒啊!你敢再來一次你給我滾,滾,滾蛋你!!!我操你大爺的!!!!!"

  羅戰被罵得沒反應過來,程宇直接一拳就掄上去了,重重砸在羅戰蹭破皮掛了彩的顴骨上!
  使出全力的硬朗的一拳,打得羅戰兩眼直冒金星兒,都給打懵了,糊塗了。
  老子才要操你大爺,你為嘛打我啊?!
  羅戰哀嚎,嚎叫聲還沒出口,就被程宇堵住了聲音。
  程宇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人一把擲上土牆。
  羅戰後背砸在牆上,砸得全身骨頭生疼。下一秒鐘,程宇的臉壓了上來,帶著煙薰火燎的熱浪、極度悲傷絕望之後又驟然暴怒發狂的混亂情緒,抱住羅戰的頭,堵住他的嘴唇!
  粗糙的上唇互相狠狠地碾過,碾得兩個人齊齊地痛叫。
  程宇幾乎是用咬的,一頭暴躁炸毛的獅子一樣,後頸的鬃毛仿佛都凜動勃發著,上牙下牙一齊上陣,啃咬撕扯羅戰的嘴唇,用最赤裸粗暴的方式傾訴他一刻鐘之前的痛苦和無助,以及絕處逢生柳暗花明時滿腔的激動與狂喜!
  羅戰只呆怔犯傻了幾秒鐘,就回過味兒來,隨後就讓程宇得到了最熱烈的回應。
  這是程宇第一次吻他,第一次主動瘋狂地熱吻!
  嘴唇心甘情願默契相合的刹那,兩個人甚至都在發抖幾乎抽泣,才恍然發覺,原來彼此都已經渴望了這麼久,這麼久了!
  倆人緊緊抱著,用最大的力道把對方的身體填進自己懷裡,四片嘴唇狠狠地交纏。男人之間的力氣很大,即使是親熱打啵兒,也有可能傷到對方。羅戰覺得自己嘴唇可能出血了,唇齒間湧出甜腥兒。程宇的舌頭激烈地舔舐著他口裡的黏膜,執著求索似的往深處探尋,想要把以前虧欠的和沒享受到的,都一併找回來。
  羅戰用力地撫摸程宇的頭顱,手指糾纏到發根,撫摸程宇的脊背,手掌激動地探進對方腰際,伸進毛衣,冰涼的手指讓程宇驀然抖了一下。
  只是略微的磕絆,羅戰緩過一口氣兒來,抱住程宇,一把將人擲向對面的土牆,撲了上去!
  羅戰用整個身體碾向程宇,全身每一處都貼和著對方,渲泄式的揉蹭。倆人再一次忘情地熱吻,吸吮對方的舌頭。羅戰一隻手伸進程宇的衣服撫摸,程宇沒有拒絕,仰著臉接受這個吻,眼角濕漉。程宇溫熱戰慄的皮膚在羅戰掌心裡發抖,跳躍的喉結在羅戰舌尖勾舔的動作下流出細碎的呻吟……

  羅戰剛才是親眼瞧著程宇躍過警戒線,像一頭倔牛似的沖進殘垣廢墟,不要命了。
  羅戰那時正坐在一輛救護車裡,兩個醫生圍著他,清洗包紮傷口。他隔著窗戶大喊程宇,可是程宇都瘋了怎麼可能聽得見他喊?華子潘陽在後邊兒也沒拉住,眼瞅著程宇發瘋似的沖進去了,攔都攔不住。
  也該著羅戰這廝就是命硬,冥冥之中又有員警兄弟們罩著。
  他在後廚房裡給程宇包西葫蘆餡兒餃子,做葫塌子。西葫蘆擦了絲兒,雞蛋面都和好了,臨時發現新店裡東西沒備齊,沒有程宇喜歡吃的那種五香粉和花椒粉,也沒有麵粉篩。
  葫塌子不放佐料就不好吃,不夠味兒,麵糊攪得也不夠勻,需要重新攪。羅戰給程宇做飯一向追求精益求精,買通小警帽兒的胃,才能俘虜對方的心。
  他打電話到街對面的炸醬麵館兒,讓夥計給他送調料、麵粉篩和餅鐺過來。
  夥計不給力,找不著老闆平時用得最順手的麵粉篩和小餅鐺。
  結果就是這個不上道兒的夥計,救了羅戰一命。羅戰解了圍裙,從廚房後門兒出去,到街對面兒取東西,回來時才走到後院兒,廚房就炸了!
  羅戰瞬間反應迅速,兩隻手臂護臉抱頭。爆炸的衝擊波把他一舉推開了十幾米,後脊樑狠狠地撞在小胡同的磚土牆上,飛沙走石的碎屑灼傷剮破了好幾處皮膚,濺出很多血滴,萬幸沒傷到要害。

  倆人抱著啃,吻得天昏地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再不露面兒可就真要惹人懷疑。
  程宇啃完了人,嘴角還掛著倆人的口水,抹抹嘴,才想起來問:"你傷怎麼樣?嚴重麼?"
  羅戰低頭扯扯鏤了空全是洞的破毛衣,跟要飯的似的,說:"沒事兒,皮肉外傷。"
  他舔舔嘴唇,舔出一道血絲,還不忘了瞎扯淡:"身上沒傷,嘴巴傷了,你屬小狗的你,竟然還咬我!"
  程宇氣乎乎地翻個白眼兒,我能不能咬死你啊?!
  他心裡這麼想的,卻忍不住摟過羅戰,在羅戰嘴角破損露肉的地方,小心翼翼又很用心地吻了幾下,像是某種補償。
  羅戰捧著程宇的臉揉了揉,揉麵團兒似的。程宇那副樣子可愛極了,臉上蹭著黑灰,眉眼還維持著慍怒的情緒,嘴巴卻湊過來吻他,驕傲到極致的一個妙人兒,動心動情的樣子,讓羅戰簡直愛到癡狂。
  程宇拉著羅戰的手,緊緊捏著,捨不得鬆開,有某種失而復得的陶醉恍惚感;而羅戰眉眼中分明是一朝得償多年的願望心花怒放感恩上蒼的激動。

  周圍仍舊是一片彌漫的硝煙,倆人就這麼大眼兒瞪小眼兒看著對方,攥著對方的手指頭搖晃,迷戀地互相端詳。
  那感覺就好像回到了十五歲,紅牆綠瓦,碧草藍天。
  像情竇初開的兩個男孩兒,勾著手指,在小胡同的夕陽下留下兩串金色的腳印,眉梢與眼角綻放出洋溢著青草香的笑容,老城牆也收穫了春天……

46、兩情相悅

  飯館兒後巷裡,程宇琢磨過味兒來,迅速恢復了一張條子臉,質問道:"你們怎麼搞得,怎麼會煤氣爆炸的?!"
  羅戰皺眉懊惱著:"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兒……"
  程宇埋怨道:"你們做生意怎麼能這麼不小心?咱們這條平安大街也是二環裡的門面,分局肯定要過問的,搞出多大動靜兒啊!"
  羅戰眨巴著眼睛說:"呦,那我們出事兒,不會是讓你們派出所這一整年的治安業績都泡湯了吧?對不起啊,程宇……"
  程宇煩心得一揮手:"你少跟我來這套,什麼業績不業績的?!店都沒了,你對不起你自個兒!"
  半晌,程宇紅著眼睛小聲兒嘟囔:"你讓我一路上多擔心你啊……"
  羅戰拉著程宇的手:"程宇……"

  羅戰抬眼看著這一片廢墟,漆黑的眉擰成結兒,表情逐漸陰鬱濃重。
  原本精雕細刻的紅門綠瓦,震塌的斷壁被火苗舔出焦黑的痕跡。一片殘磚破瓦,看起來就像隔壁胡同裡被劃點拆遷的小平房,推土機轟隆隆一推,灰飛煙滅。
  羅戰心裡是一團亂麻,驚怒之後反復地盤桓,他媽的怎麼會突然爆炸的?!他花費了好幾個月的工夫,選址,租店面,湊錢,裝修,培訓夥計,就是趕在春節前準備開業的!
  他在這店裡投了一大筆錢,是他出獄一年多賺到的僅有的積蓄。這一場事故讓他的心血和錢都打了水漂兒,廚房裡躺了一個倒楣的夥計,還有好幾個兄弟受了傷。
  所幸今兒個還沒正式開張,大堂裡沒顧客,要不然可真是賠慘了。
  欒小武這小子也算命大。這廝當時正在大堂裡扛傢伙事兒,耳朵根兒上轟得一聲,耳膜都震裂了似的,腦瓜子劇痛,就啥也不知道了。爆炸的衝擊波把他掀起來,從打開的一扇窗戶裡飛了出去,四仰八叉跌在大街上。
  欒小武滿腦門兒是血,被抬上急救車,人清醒過來了,跟羅戰揮著手哀嚎:"戰哥,戰哥……哎呦疼死我了……怎麼會炸的,不是我弄的,戰哥這回可不是我給您惹的禍啊!……"
  程宇讓羅戰跟著救護車去醫院,照看欒小武和另外幾個受傷的夥計。他自個兒還得留在現場,跟派出所、分局的同事處理善後,在現場調查事故原因。
  羅戰不想走,蒙著一頭一臉的灰土和陰霾,站在廢墟堆裡,手指攥得發白。眼瞧著死去的夥計蓋著白布被抬出來,他心裡難受,又急又氣,又自責又懊喪。他想看著程宇,也想查看現場。他不甘心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把全副家當都賠進去了!
  程宇揮揮手:"你趕緊去醫院。"
  羅戰說:"我沒受傷我去醫院幹嘛?"
  程宇指著他身上:"你看你全身血啦乎乎的,還說沒受傷?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啊?!"

  程宇當晚去了附近的北大醫院,跟羅戰他們匯合。
  羅戰被醫生圍著,又把肩膀手臂小腹大腿上幾處傷口消了毒,抹了藥,用紗布包紮好,還被醫生勒令打兩瓶葡萄糖,補充□。
  他只得扛著個吊瓶架,就跟走街串巷的扛著一柄插滿糖葫蘆的架子似的,大搖大擺,到樓道犄角旮旯裡坐定了,口裡還埋怨這幫大夫小題大做,遮遮蠍蠍的,老子是街戰霸王的出身,當年橫行江湖,混跡聲色風月場,咱爺們兒什麼血肉橫飛的場面沒見過?這點兒小傷算什麼啊!
  程宇風塵僕僕的身影在樓道裡現身,羅戰正半躺半臥地歇著,騰得就從長椅上蹦起來。
  他忘了手背還戳著針管子呢,頓時就疼著了,噝呦地咧嘴。
  程宇皺眉訓斥他:"幹嘛呢,別折騰……"
  羅戰看著人,胸脯熱烈地起伏,眉眼黑黑的,凝聚著十二萬分的衷情。
  程宇也看著人,喉結不安地抖動,不知道說啥好。倆人自從定情的那一分鐘那一秒,一肚子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又似乎不需要再說任何廢話,彼此心裡都明白對方,可是眼前一大攤子事兒忙亂得,都找不著個清靜獨處的地方。
  程宇用眼神微微示意:找個沒人地方說話?
  羅戰不用他示意,抬手就想把輸液管子拔了。
  程宇哭笑不得地攔著:"幹嘛啊你這是,傷著呢……"
  羅戰沒轍,乾脆又一把扛起吊瓶架子,喳喳呼呼的,一路追著程宇的步伐:"姥姥的,我跟那幫大夫說了我根本就不需要輸液!我說你們見過這麼生龍活虎的病人嗎!……"

  剛拐到樓道死角的沒人處,羅戰被程宇一把摟住腰,堵住了一張沒完沒了的大嘴巴。
  "噯……瓶子……"
  吊瓶架子一歪,差點兒稀裡嘩啦週一地,被程宇眼明手快地撈起來。倆人扶著吊瓶架上那一嘟嚕亂七八糟的東西,再一次地,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
  程宇含著羅戰的上唇,用力吸吮,然後讓羅戰把舌頭探進了他的喉嚨,兩條滑膩的舌像蛇一樣互相交纏。倆人就這樣默默無言地吻了很久,從嘴唇沿著下巴吻到耳垂,臉貼著臉,互相揉搓撫摸著對方的身體,吻不夠似的。
  羅戰一隻手摸到程宇的屁股,狠揉了幾把,還不過癮,又專往最曖昧要緊的臀縫兒裡摸,摸得程宇跳腳躲他。
  程宇呵斥他:"滾蛋!別亂動……"
  羅戰得意地嘿嘿笑,摟著程宇的腰,像抱個大娃娃似的滿足:"怎麼著,還不能動啊?我就要摸。"
  "滾,你少來……"程宇咬牙切齒地罵人,透明耳朵緩緩變化的顏色卻暴露了心情。
  他知道羅戰摸他屁股,那隱含的意味是想要幹什麼,不要臉的臭流氓一個!
  他被羅戰又親又摸得,身上都快起物理反應了,起起伏伏的。
  "讓你摸,你以為就你行啊!……"
  程宇心有不甘,忍不住伸手也去掐羅戰的後屁股。倆人抱著互相鬧。
  男人的屁股,肌肉瓷實,芯兒裡又很暄,就跟面發得恰到好處的大白饅頭似的,程宇的手指一掐進去,就流連上那手感……
  羅戰湊上一張涎皮賴臉的大臉,捉著程宇的耳朵,特囂張無恥地說:"我就摸,就摸,以後想啥時候摸你就啥時候摸你,你能怎麼著吧?……程警官,咱現在可已經好上了,我是你男、朋、友了!!!"
  羅戰特意強調"男朋友"三個字,得意洋洋地簡直是要坐著火箭上天了。
  他在同一天裡經歷了大起大落,從地下再到天上,先是轟隆隆一聲巨響把自己那點兒可憐的家底兒付之一炬,然後是程宇從天而降落到他的懷抱裡。
  如果這是得到程宇所必需經歷的磨難與考驗,羅戰覺得這一趟值了。店可以再開,錢也可以再掙,他羅三兒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厄運擊倒的慫貨軟蛋,可是媳婦就程宇一個人,趕緊給圈養起來還怕跑了呢!

  倆人又到急診病房裡去看麻團兒武和幾個受傷的兄弟。
  欒小武算是傷得比較重的,圓溜溜一顆腦袋被尖利的碎物割破了,開了個血紅血紅的口子,跟熟透了裂開瓤的西瓜似的。屁股和一條腿上還被火苗燎著了,趴在床上上藥呢。
  羅戰和程宇一進診室,正在屋裡忙活的的小醫生一回頭,互相都認出來了。
  羅戰抬眉驚訝道:"噯?你不是那個,那個小眼鏡兒?你叫啥來著……"
  "徐曉凡。"程宇輕聲提醒。
  程宇記性好,屬於經過訓練的職業素養,對人的相貌身材特徵過目不忘,各種資訊篩完了全部分門別類儲存在腦子裡,名字聽一遍就能記得很牢。
  徐曉凡一手捧著藥膏,一手舉著棉棒,眼鏡兒架在鼻頭上,瞪大眼睛:"羅大哥,程宇哥,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羅戰笑道:"小眼鏡兒,哥還小瞧你了,你小子可以啊,醫生啊你?"
  徐曉凡靦腆地笑笑,說話細聲細氣:"我就是,實習生,還沒正式畢業呢……"
  徐曉凡是北大醫學部的學生,臨近畢業,被分配到北大醫院的急診科實習。這男孩兒今天沒泡在泥水裡,露出本來面目,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長得也秀氣白淨,確實像塊做醫生的料兒。
  程宇隨口問了一句:"徐曉凡,你現在沒事兒了?好了?"
  徐曉凡連忙點頭,特感激的神色:"我沒事,我好了……謝謝程宇哥,那天真對不起,讓你累壞了、凍壞了吧……對不起啊!"
  徐曉凡那天回去時,跟護送他返校的華子打聽,跳下水三趟救他的小警帽兒叫什麼名字,那個粗嗓大臉挺嚇人吼他的傢伙又叫什麼名字。他特感恩這倆人救了他的命,打心眼兒裡把羅戰當大哥一樣崇拜和尊敬,也把程宇那時候泡在冰水裡黑白分明的一張俊臉深深地印在了心裡。

  幾個人聊著,把病床上躺的那位晾一邊兒了。
  麻團兒武不滿地哼哼:"我說,我這屁股,藥呐?怎麼塗藥塗了一半兒,不管我的屁股了嘛!"
  這倒楣蛋的屁股被灼傷一大片,外褲都燒爛了,裡邊兒露出鮮紅鮮紅的肉,看著血喇喇挺嚇人的。徐曉凡拿棉簽兒小心翼翼地給他消毒,然後抹一層燒傷藥膏。
  麻團兒武一邊兒噝噝呼呼地喊疼,一邊兒不忘了犯貧:"噯,內誰,原來你就是我大哥救下來那個,想跳湖的小娘娘腔?"
  徐曉凡一聽就窘了,紅著臉說:"我,我才沒有呢,才不是娘娘腔呢。"
  麻團兒武笑得特沒正行,歪著腦袋趴在床上,正好跟徐曉凡彎著腰給他上藥的臉挨得挺近,覺得這男孩兒又文靜又秀氣的,咋就跟個小姑娘似的。
  麻團兒武扭臉兒盯著徐曉凡幹活兒,還帶指揮的:"噯,你給我塗仔細點兒,這兒,那兒……我這屁股以後還能恢復成原樣兒麼?"
  徐曉凡耐心解釋道:"傷口會癒合的,一般情況下會留疤痕,但是你這個創傷部位不重要,所以不用擔心的。"
  麻團兒武驚悚地低聲嚎叫:"留疤痕?!我這地方多重要啊!你們這醫院管植皮嗎?"
  徐曉凡翹起嘴角,小聲嘲笑:"人家植皮,都是把屁股上的皮揭了,貼臉上,你這個從哪裡植皮呢?"
  羅戰翹著腳坐著,樂噴了:"丫臉大,你就從臉上把皮給他揭下來,貼他屁股上!"
  麻團兒武嗷嗷得:"怎麼著吧?我這屁股和臉一樣重要,我好看著呢!"
  徐曉凡也忍不住樂,秀氣的一張瓜子臉,金絲眼鏡,二十四歲的碩士生了,看著卻像十八歲。
  麻團兒武就這麼多看了好幾眼。
  他忽然湊過頭,小聲說:"噯,你叫徐曉凡哈?我叫欒小武,名字跟你挺像的呢!咱交個朋友唄,嘿嘿嘿……"
  徐曉凡瞟了欒小武一眼,又怔怔地看著這傢伙的屁股。他剛才趴得近,把這人裡裡外外沿著大腿根兒都清理了個遍。若是一般人可能會覺著膈應,醫生比普通人有職業素養,沒穿衣服的病人見識得海了,可是徐曉凡本來就是那樣兒的人……
  徐曉凡忽然臉紅了,尋個藉口跑出去了,身後是某人不依不饒的叫聲:"喂,曉凡,曉凡凡!今兒晚上還是你值班兒給我抹屁股嗎——"

  趁著屋裡沒外人,程宇關上門,這才問羅戰和欒小武:"今兒你們店裡來過陌生人嗎,有任何異常嗎?"
  程宇又問:"羅戰,你以前在道上瞎混,惹到什麼人沒有?你是不是在這地界裡有仇家?"
  羅戰一聽程宇這麼問就警醒了,明白了。
  程宇跟幾個同事一起勘察現場,很快就發現廚房煤氣爐爆炸並非意外,而是有人事先做下了手腳,就是想使壞端掉羅戰的店。
  羅戰臉上逐漸冷硬,眯細的眼射出兩道狠辣的光。
  程宇觀察到羅戰的臉色,說:"你知道是誰?"
  羅戰避而不答,說:"程宇,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了,不用你操心了。"
  麻團兒武直著脖子叫喚:"我操他太姥姥的,肯定就是丫姓譚那老頭子,把我屁股毀容了,我跟他沒完!!!"
  程宇心裡也有數了。他管片兒裡有那麼幾號最難拾掇的事簍子,他能沒數嗎!
  程宇特嚴肅地說:"羅戰,什麼叫不用我操心?我來這兒跟你說,就是提醒你,甭給我亂來!還有你,欒小武,別瞎搞事兒!"
  羅戰額角青筋聳動,粗著嗓子說:"媽的老子店裡死了人,我手下的店夥計死了,出人命了!還傷了好幾個,小武都燒成這樣兒了,這事兒能算完了嗎?我能跟他認慫嗎我?!"
  程宇厲聲說:"這事兒有公安局調查呢,我們會處理,你甭想給我來你們道兒上黑來黑去的那一套,別尋釁報復,不許做犯法的事兒,你聽明白了嗎?!"
  羅戰不答話,斜眼兒昂著下巴,特倔的樣兒。
  程宇急了,低吼道:"我說你你聽見沒有?你敢給我折騰出事兒來你試試我怎麼收拾你?!"
  他是真的怕羅戰因為遭了一出暗算就伺機報復、以暴制暴,再犯下什麼殺人放火的命案來。他做員警的,最怕的就是看見身邊兒親近的人知法犯法,這種事兒讓人特別傷。
  羅戰撇了撇嘴,臉色軟下來,嘟囔:"幹嘛啊?你又吼我你,小樣兒的……"
  程宇板著臉,一絲一毫地不放鬆:"羅戰,你以後做事兒之前用用腦子,多想想,你現在跟以前能一樣嗎?……"
  羅戰忽然樂了,拋給程宇一個明晃晃的媚眼兒。他知道程宇的意思,現在當然跟以前不一樣,爺們兒改造了,從良了,還娶了個特俊的員警媳婦呢,哪能給媳婦惹麻煩呐!

  從醫院出來,天色已經很晚,大街上車來車往,寒風瑟瑟。
  倆人各自都接了一連串的電話,有查案辦案的,有打聽情況的,還有閒聊瞎扯的,一個電話接著一個,接得倆人都有點兒煩躁,心急。
  急什麼呢?程宇不說,羅戰也不說。
  倆人並肩走著,手臂若有若無地碰到對方。每一次碰觸,肌膚表面像有一層微弱的電流汩汩地滾過。
  程大媽的電話打進來,焦急地問,出事兒了是不是?我在電視裡都看到新聞了,怎麼回事兒啊,是不是小羅開的飯館兒啊,小羅現在怎麼樣了啊!
  程宇連忙安慰他媽媽,沒事兒,羅戰這廝皮實著呢,屁事兒都沒有。
  程大媽不放心,小羅真的沒事兒嗎?讓他過來給我瞧瞧啊?兒子你也趕緊回家,別讓我惦記著!
  程宇也不想讓他老媽費心記掛,心裡萬馬奔騰了好幾個回合,小聲說:"媽,我,我今兒晚上值班兒,明兒一早再回去,您先睡吧甭等我了……"
  程大媽遺憾地掛了電話,羅戰這邊兒更遺憾憤懣:"你今兒晚上又值那個破班兒?你就不能陪陪我啊!"
  程宇瞪了這廝一眼:"我今晚不值班兒。"
  羅戰一愣,旋即樂了,忍不住伸脖兒啃上去:"程宇,這麼乖啊……怎麼對我這麼好啊……"
  程宇臉色有些不自在,略帶歉意,小聲解釋:"我們家那房子太舊,牆不隔音,窗簾兒都擋不住……去你那兒坐坐,方便嗎?"
  方便,簡直太方便了!羅戰樂得不行了,覺得程宇害羞那小樣兒簡直媽的可愛到爆了,這人兒怎麼這麼貼心知意招人疼呢!

  倆人坐上計程車,一路往羅戰的公寓呼嘯而去。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過去,覺得後座兒上坐得這兩位爺挺奇怪的,一個臉沖左看窗外,一個臉沖右看窗外,誰也不搭理誰,互相特別不忿兒似的。
  在司機大叔看不見的地方,羅戰的手掌伸過去,不停地撫摸程宇的大腿,往大腿根兒最軟乎的地方揉,揉得程宇快要渾身起火了,褲子裡繃的東西硬邦邦得,憋悶得難受。
  程宇敏捷地擒住羅戰那只下流的手。
  倆人在暗處互相較勁,兩隻手掙吧來掙吧去,鬧著玩兒。
  京城的夜景倒映在車窗上,璀璨的霓虹燈順著眼角徐徐地掠過,時光美好得讓人心醉。那一刻,心底升騰出一層一層的悸動,對身邊兒這個人的渴望,連同血管裡流淌著的黏稠熱液,奔騰叫囂著在全身湧動!

47、情之所鐘

  程宇跟著羅戰邁進公寓樓的樓門時,還下意識地左右張望,觀察身後有沒有尾巴,職業習慣成癮了,怕被人跟蹤偷拍似的。
  下一分鐘,羅戰拖著他進電梯,在電梯裡就把人按在牆上一通亂揉,狂吻。
  程宇一把推開人:"有攝像頭呢!"
  羅戰樂道:"這小破樓,哪有攝像頭啊?你以為是國安局啊!"
  樓道裡黑燈瞎火的,羅戰拿鑰匙開門,鑰匙眼兒捅了半天捅不開。程宇從身後摟著羅戰,從來沒這麼心急火燎,呼吸都亂了。
  "你怎麼連你們家門都打不開啊?!"
  程宇一把推開羅戰,從衣兜兒裡掏出警官證,抽出身份卡,踒了兩下,"啪"往門縫兒裡一塞,鼓搗了幾下,手法極其熟絡靈活,門開了。
  "我操……"羅戰罵道,"原來你們條子的證件媽的都是幹這個用的?!你這手段也忒熟練了,老子活在這座城市裡,徹底的沒有安全感了!"
  大門在身後迅速闔攏,一切雜七雜八的廢話都堵在唇齒之間……

  倆人在門廊下顛三倒四啃了一個回合,羅戰推開洗手間的門:"我先洗洗,身上太髒了。"
  程宇一身的火兒都被拱出來了,又不好意思催他,牢騷道:"你洗那麼勤幹嘛啊……整天窮講究,瞎捯飭……"
  在程宇眼裡,羅戰確實屬於那種愛捯飭的男人,特小資,平時穿的衣服都有牌子,講究個顏色款式搭配,還用好幾種古龍水剃須水,柑桔香型,薰衣草香型什麼的,這些程宇完全都不懂。
  好在羅戰這人無論氣質身材都屬於絕對硬朗陽剛的一類,捯飭完了有型有款,挺耐看的,不然若是整成豌豆蓉兒那種不男不女的小妖,程宇肯定一分鐘都忍受不了。
  羅戰在洗手間裡脫衣服,得意地搖頭晃腦:"我這叫有品位,這叫會享受生活,懂嗎你程宇!"
  不過他覺得小程警官也不用捯飭,小警帽兒頭上一戴,寬皮帶腰裡一紮,帥呆了,純天然綠色有機,無任何防腐劑添加劑,天生的尤物。
  程宇幫羅戰脫衣服,怕他碰疼了傷口。
  最貼身的一層白背心已經看不出本色,沾染得全是血跡和渣土。羅戰可以說是"遍體鱗傷",傷口都不深不重,可是看起來全身上下就沒幾塊好肉了,全是小破口子似的。
  "你這樣,怎麼洗澡啊,甭洗了,感染了怎麼辦啊?"程宇皺眉,其實是看著難受,有點兒心疼。
  羅戰色迷迷地笑:"我得洗乾淨了,才能碰你啊。"
  程宇白眼道:"那你別碰了,別弄著傷口。"
  羅戰不撒手:"那哪行啊,我就要碰你!哥都憋了多少年了,你給我掰手指頭算算多少年了!"
  羅戰其實特急,特想要,可他越是到臨門一腳,越是緊張得要了命了。
  能不緊張嗎,眼前這人是旁人嗎,是個普通貨色可以隨意把玩兒的傍家兒嗎?這是程宇啊!這些年在心裡顛過來倒過去無數次意淫琢磨想念的妙人兒,如今就站在眼前了,抱在懷裡了,羅戰幸福得快暈了,想上馬都不知道應該從哪個步驟開始。

  程宇細心地給羅戰搬了個凳子,讓他坐在淋浴間裡。
  "我幫你擦擦,別沖水了。"程宇說。
  "呵呵,這麼貼心啊……"羅紮滿足地笑。
  羅戰脫得光溜溜的,毫不吝嗇地袒露出渾身上下每一塊好肉,在暈黃的頂燈下顯得油光鋥亮,每一道微凸的肌肉都那麼惹眼,每一塊隱蔽的陰影都那麼誘人……
  除了下廚做飯這一愛好,這廝平時也熱衷健身,每天到健身房裡折騰個把小時,吃貨尤其需要保持身材。
  程宇倒是從來不去健身房,一身白條肉是念大學時基礎打得好,再加上平時忙的,累的,精瘦精瘦。
  程宇拿熱毛巾給他擦洗,羅戰倆眼直勾勾地盯著近在咫尺的人,哼道:"你再這麼著,我都快受不了了……你這跟摸我、調戲我有啥區別啊……"
  程宇不吭聲,擦到羅戰的小腹,小心翼翼地繞過貼了紗布的傷口。
  這一擦就摸到腹下一片濃密的陰影,股溝間毛髮密密實實,生機勃發,男人最性感陽剛的地方一覽無餘。程宇其實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羅戰的身體,上一回酒後亂搞,腦子裡唯一的印象就是肉體糾纏時爽絕銷魂的滋味兒,別的啥也沒看見。
  羅戰注意到程宇略微急促的呼吸和不停抖動的喉結,他知道程宇也很想要。
  程宇擦洗到羅戰兩腿之間的時候,隱沒在毛叢中的一根大傢伙事兒騰得就拱起來了,直挺挺地堅硬,好似隱藏在深山老林裡的一頭猛虎突然大嘯一聲,跳將出來,華麗誘人的皮毛在燈下聳動……

  羅戰毫不遲疑地一把抓住程宇的手,按在猛虎頭上!
  "喜歡麼……想要麼……"羅戰聲音沙啞,很誘惑。
  程宇的手一點兒也沒躲,手掌握著像烙鐵一樣炙熱堅挺的東西,胸脯劇烈起伏,黝黑的眸子深不見底,吸掉了羅戰的魂兒。
  羅戰仍然坐在凳子上,一把抱過人,臉頰緊貼上程宇的小腹磨蹭,熱烈地吻。他伸手給程宇解衣服,解得有條不紊,感受著衣服之下包裹的這個人愈發壓抑短促的呼吸。
  程宇的小腹是一片迷人的平滑,肌肉均勻。羅戰把程宇的褲子一截一截往下剝,舌頭舔上去,沿著一寸一寸袒露出來的雪白腹股溝,吻上最隱秘美妙的地方。
  羅戰抬眉瞟了程宇一眼,眼角飛起一絲邪氣,埋頭含住了程宇下身直挺挺硬起來的陽物。
  程宇被驚著了似的,驀然抱住羅戰的頭,在羅戰的舌間抖動,想要推開他。
  "別鬧麼……幹嘛這樣兒啊……"程宇的聲音斷斷續續。
  羅戰緊緊地把人摟在身前,掐住程宇的小腰,一口含了個底兒,賣力地吞吐,仿佛嘴裡含的是瓊漿玉露,嘗的是美味珍饈!
  他活了這麼多年,搞過無數,卻從來沒給誰做過這個。他覺得自個兒是當純爺們兒的,哪能給別人口活兒啊,都是那些賣屁股伺候人的小鴨子才做的。
  羅戰這會兒腦子裡略微一轉,仍然覺得無法接受這個,若是別的什麼人把那玩意兒塞到他嘴裡,他能吭哧一口給丫咬成太監!
  可是懷裡這人跟別人不一樣!口裡含得這鮮活的妙人兒是程宇,是自己朝思暮想費盡心思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天仙",真是怎麼寵著都不覺著過分,一點兒沒有埋汰了自己。
  能把程宇追到手,做自家媳婦,那感覺就是老子是天底下一等一最牛掰的爺們兒了!別的人行嗎,能嗎?能讓程宇這樣的男人心甘情願地相好嗎!別人都沒戲,就自個兒行!

  ……

  倆人草草地擦乾淨,一齊撲倒在大床上,晾著喘氣兒。
  羅戰把空調的熱風調到最大,房間裡籠罩著甜蜜蜜暖洋洋的空氣。
  羅戰把程宇拉過來,倆人側躺著,溫柔地互吻,撫摸,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說一些挑逗調戲的下流話。
  羅戰不懷好意地說:"程宇,你剛才那麼快就交待了,哥還沒吃爽呢。"
  程宇白了他一眼:"再吃下一頓啊?"
  羅戰眯縫著眼:"絕對十分鐘都沒到,你不是早洩吧你?"
  程宇伸腳上去踹:"滾,你丫才早洩呢!!!"
  羅戰躲開那一腳,再賤兮兮地滾回來,一條大腿裹在程宇身上,倆人沒事兒閑得,又開始互相研究對方下半身的形狀尺寸,把傢伙事兒拎起來瞧,攀比大小。
  羅戰:"顯然還是我大。"
  程宇:"得了吧,你哪兒大啊?"
  羅戰拿手指比劃著:"你瞧,你仔細瞧啊,長一截手指吧?"
  程宇:"扯吧你,你手指頭比我的手短了一截吧?"
  羅戰:"哥比你大三歲呢,起碼長三寸!"
  程宇噴他:"甭臭美了你,你上邊兒那層皮皺麼哢嚓眼兒的,也比我老多了吧……"
  羅戰假裝發怒地撲上去,啃程宇的脖子,捏程宇胸前的乳尖。
  程宇噴完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自個兒都樂了,從來沒有跟誰這麼臭貧下流過,也從來沒有這樣舒坦和快樂。
  若是跟個姑娘在床上,都得端著,矜持著,小心伺候著,斷然不會像跟羅戰在一塊兒,倆人互相罵罵咧咧,打打鬧鬧,踹著玩兒,踹完了再抱回來痛快舒暢地啃,瘋狂地做愛。
  他以前的女朋友,沒有主動給他做過那樣的事兒,當然程宇也從來沒想過讓對方那樣兒。可是跟羅戰就不一樣,男人之間最原始的欲望輕鬆壓倒了一切文雅矜持的架子,彼此用最粗野的方式把對方壓在身下,肌肉熱辣辣地磨蹭挑逗,每一次戰慄都像一股子強烈的電流直射向內心最深處,愛得發抖。

  倆人摸著摸著又摸熱乎了,硬了。
  羅戰知道程宇喜歡那個,於是俯下身,又給程宇口活兒了一次。程宇歇過勁兒來,沒有第一回那麼激動,這一次堅持了很久,搞得羅戰腮幫子都酸了。
  羅戰趴到程宇兩腿之間,掀起一條大腿,程宇還有點兒磨不開面兒,夾著腿不給看。羅戰樂道:"幹嘛啊扭扭捏捏的,跟個姑娘似的,給爺瞅瞅你的屁股不成啊?"
  程宇直接一腳悶在羅戰的大腦門兒上,這回悠著勁兒呢,踹疼了可捨不得。
  程宇罵道:"有什麼可看的啊?你自己少長一顆蛋啊!"
  羅戰臉皮厚得沒邊兒了,調戲道:"我沒你長得好看,我那蛋都煮老了,你是溏心兒的,好吃著呢!"
  羅戰笑嘻嘻地,再接再厲,又蹭上去。程宇半推半就地,就讓羅戰把他一條腿扛到了肩膀上。羅戰迷戀地把程宇下半身吻了個遍,舌尖沿著大腿根兒舔,把軟軟硬硬雞蛋火腿似的一套東西飽餐一頓,最後才開始用力吞吐,看著程宇隨著他的動作一波一波地起伏。
  程宇舒服得腳趾痙攣,一隻腳後跟在羅戰後背上磨蹭,射精的一瞬間身體往後繃成一道彎弓,眉頭痛楚地蹙在一起,然後劇烈抖動著泄出來。

  程宇爽完了看了一眼羅戰,似乎是有些過意不去,遲疑了一秒鐘,爬起身。
  "你想要麼?……我給你做。"程宇摟過羅戰的腰。
  "不用……"
  羅戰的聲音低低的,目光像狼一樣,還沒等程宇反應過來,一挺身就壓了上去,把程宇結結實實壓在身下。他把一根炙熱紅腫的陽物杵進程宇兩腿之間,柔軟的皮膚磨蹭著,瞬間舒爽到極致,不由自主地熱烈抽動起來。
  程宇被壓在床上,兩腿緊緊夾著,被動地承受著羅戰在他腿間抽插。倆人眼對著眼,鼻尖頂著鼻尖,呼吸交纏,羅戰脖頸上的熱汗彙聚在程宇胸前,動作熱辣而粗暴。
  羅戰從程宇眼底察覺到一絲尷尬和抗拒,轉瞬即逝。程宇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特緊張,卻自始至終沒有反抗,任由他壓上來抽插,只是臉色慢慢變紅,眼神閃爍混亂,別過臉去,不碰觸羅戰赤裸裸想要把人吞掉的目光。
  程宇那種遭人強迫之後還挺委屈害臊的模樣兒,讓羅戰愈發激動得發狂,動作更為粗野,原本想悠著勁兒的,如今控制不住了,用堅挺如鐵的陽物一下一下猛烈撞擊程宇兩腿之間最脆弱的地方。
  那火辣辣的東西不停地研磨柔軟的蛋,蹭得程宇又疼又癢,咬著嘴唇不吭聲。
  這種姿勢很陌生,也讓他覺得有些羞恥,簡直像女人被男人按在床上搞的樣子。羅戰彪悍的身形,狂猛的動作,不停起泵抽動的臀部,與他腦海裡某個小黃片兒裡的男人驟然重合……
  羅戰的戰鬥力確實持久,箍著程宇的兩條腿讓他夾得更緊,最後那幾下撞得程宇都有點兒疼了,還沒處躲沒處藏的,只能咬牙挺著,承受著羅戰汗水淋漓的胸膛撞向自己胸口。
  一股鮮辣的熱液驟然射到程宇腿間,很燙,射出來很多。

  兩個人都癱軟下來,抱著吁吁地喘。
  羅戰方才發力過猛,撞得身上的細碎傷口也有些疼,疼痛與強烈的性快感混合,刺激得他射出來很多。
  他這回才是真爽到了,身心的滿足,啃著程宇的耳垂:"操……真他媽的,舒坦死了……程宇,程宇……"
  程宇拉過被子蓋住兩個人的身體。
  羅戰偷瞄了一眼程宇的臉色,小聲問:"程宇,剛才那樣兒,成嗎?"
  程宇看著他,沒說話。
  羅戰把人摟進汗津津的懷裡,哄道:"成不成啊,跟哥說嗎,你不喜歡那樣兒啊?"
  程宇哼道:"你舒服了?"
  羅戰毫不客氣地咧嘴笑:"舒服,真舒服!你身上,怎麼這麼舒服啊……"
  其實也並非程宇長得就比別人好,這種舒服暢快更多是心理上的得償所願,把程宇壓在身下的一瞬間,全身心的摯愛鍾情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能不爽嗎?
  羅戰用力地親程宇的臉和嘴唇,小心翼翼地陪笑臉,哄著:"別生哥的氣,剛才沒忍住,真的,太舒服了……下次我慢點兒來……"
  他知道有些事兒得慢慢來,程宇不可能一夜之間全盤接受,也不可能像以前那些小傍家兒似的,在床上極盡淫蕩放浪的本事,一百零八般姿勢,任憑蹂躪。程宇要是那種人,也就不讓人稀罕了。
  所以羅戰也不想強迫得太緊,不想讓程宇彆扭難受。

  程宇也沒有太彆扭太難受,只是確實沒做過,不習慣。
  有點兒角色顛倒,思維混亂。
  但是這一夜很爽,男人最抵禦不住生理上的滿足與刺激,禁欲了三十年一朝渲泄釋放出來,從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像羅戰這樣,輕而易舉地、讓他從頭到腳地戰慄高潮,像冰天雪地的隆冬時節泡在溫暖的泉水裡,又像乾涸皸裂的土地驟逢春波雨露的滋潤,全身每一粒毛孔都叫囂著美妙舒爽的滋味兒!
  倆人又抱著撫慰了半晌,折騰得實在累了,在被窩裡緊緊摟著,呼呼地睡過去。羅戰把臉埋在程宇的頸窩裡,枕著睡。程宇摟著、撫摸著羅戰的後背。
  程宇一覺睡到天亮,直到被一陣叮叮梆梆的聲音吵醒。
  他伸手一摸,羅戰不在被窩裡。

48、好媳婦

  程宇從被窩裡爬出來,光裸的肌膚仍然留戀著暖烘烘的熱度以及被窩裡羅戰的味道,身上有一股子縱欲之後的舒爽與疲憊,甜美的滋味兒難以言說。
  他胡亂套了兩件衣服,從房門裡探出頭來。
  隔著兩扇透明玻璃的小廚房裡,羅戰系著圍裙,背身兒在案板上忙活著,灶上的小煎鍋騰出嫋嫋的香氣。
  冬日清晨一縷薄紗似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桌案上,給羅戰淺銅色的脖頸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特好看。羅戰切蔥花和打雞蛋的手法極其熟練麻利兒,溏心荷包蛋在小煎鍋上歡暢地顛動。
  程宇就這麼在身後望著羅戰,靜靜地,默不作聲,看了好一會兒。
  他覺得自個兒深深地迷戀上這個人,甚至不是因為昨夜在炕上顛來倒去地逞縱欲望,而是在清晨的一刻,愛上了這個浸沒在金色陽光中的、寬闊的背影……

  羅戰一回頭,程宇的胸膛從後邊兒砸上來,環住腰,抱住人。
  羅戰:"醒啦?睡飽啦?"
  程宇:"怎麼不多睡會兒?起這麼早幹嘛呢……"
  他知道羅戰屬夜貓子的,早上不愛起,一般至少睡到十一點,直接吃午飯。
  羅戰說:"你待會兒不是要上班麼?給你做個早飯。"
  程宇心裡高興,下巴頦蹭在羅戰肩窩裡:"我瞧見你們樓下有個早點鋪,買個油條豆漿就成了。"
  羅戰扭頭,挑眉看著他:"那你甭吃我做的了,你下樓吃油條豆漿去?"
  程宇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齒:"我吃你做的……"
  羅戰說:"家裡沒西葫蘆,就弄個土豆雞蛋餅吧,成嗎?你想吃葫塌子,我晚上買回來給你做?"
  程宇心裡感動,聲音軟軟的:"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羅戰捏了一角雞蛋餅喂他,程宇張嘴接了,追逐著羅戰的手指,吃得滿嘴噴香的餅渣兒。
  他這麼從身後抱著羅戰,抱得心旌神搖,一條腿楔進羅戰兩腿之間,下身兒往羅戰後臀上磨蹭,蹭得有點兒半勃起了。
  羅戰正拿擀麵杖擀土豆餅呢,警覺地閃了閃:"噯,噯?你別亂來哈!"
  程宇小聲哼道:"怎麼叫亂來啊……"
  羅戰心想你別搞老子的屁股啊!
  程宇卻發覺原來這麼蹭著搞著這麼舒服?怪不得昨晚上你丫折騰我呢!
  昨晚羅戰玩兒的那一手,程宇當時有點兒懵,沒反應過來,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抓住,就被這廝占了皮肉和姿勢上的便宜。這會兒醒過味兒來,竟然被羅戰搞了?媽的憑啥讓羅戰這混球白搞了啊?這廝是比自己多長了一根能辦事兒的傢伙,還是多長了幾顆蛋?你了不起啊!
  程宇抱著人,從身後把羅戰壓在案板沿兒上,半開玩笑半認真似的,在羅戰屁股上來回挺動。
  "喂,喂!沒你這樣兒的,我這給你做飯呢!!!"羅戰兩手都是麵粉,揮舞著擀麵杖嗷嗷叫喚。
  "你做你的飯唄,我沒不讓你做飯啊……"程宇湊上去親羅戰的臉頰、脖子,用力親了好幾下,完全是下意識的,發自內心。
  羅戰毫不客氣地揮掌,把一枚大白手印拍在程宇臉上!
  你敢來?!程宇滿臉麵粉地往羅戰臉上蹭,於是倆人都變成了麵粉人兒……
  掙吧來掙吧去,廚房裡鬧了一會兒,麵粉灑得一地斑斑點點,煎鍋裡的蛋都快糊了……
  羅戰心裡忽然挺高興的,程宇主動抱他,主動吻他,倆人在一起,感覺就好像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很久的兩口子,一切都很和諧,很自在。

  程宇匆匆吃了早飯,羅戰做了土豆蛋餅,蔥花荷包蛋夾香腸,還有雞絲熱湯麵。這頓豐盛的早飯把程宇撐得,都不想去上班兒了。
  羅戰早早地起床,也是知道程宇要上八點的班,伺候著這麼個媳婦,以後咱爺們兒都得六點半起來做早飯了。
  清晨的陽光鋪灑在程宇肩頭,羅戰手指捏著蛋包的香腸喂程宇,看著程宇張開嘴,紅潤潤的舌尖舔著把香腸吞了,嘴角掛著清爽迷人的笑……
  那一瞬,就是美夢終於成了真的滿足。
  程宇在洗手間裡洗漱,用羅戰的東西,五花八門一大堆玩意兒,還有日文字法文字,都不認識哪個是哪個。
  "羅戰,哪個是剃須膏啊?!"程宇叫。
  "你有新刀片兒沒?"程宇問。
  "用我的不成啊?我保證我沒傳染病,我乾淨著呢!"羅戰說。
  "操……"程宇笑著罵。
  "羅戰,你怎麼沒有香皂啊?!"程宇又叫。
  羅戰眨眼說:"程宇你這人怎麼這麼土啊?香皂洗臉對皮膚不好的我跟你說。"
  程宇不以為然地冷笑:"我皮膚好還是你皮膚好,把你那張臉腆出來,咱倆比比?"
  羅戰指著一大排外文字兒:"喏,洗面乳,磨砂的,保養的,好好搓搓你那小臉兒,我都看到你鼻子上有黑頭了!"
  程宇瞪他:"窮捯飭,有病!"
  程宇臉上塗了剃須泡沫,仔仔細細地刮臉,漆黑的眉眼在鏡子裡英俊迷人。
  羅戰掐著程宇的小蠻腰,膩歪著,端詳鏡子裡的人,那時候心裡特美,特別妥帖,想要一輩子就這麼過下去,每天早上給程宇做早飯,看著程宇刮鬍子,穿戴得整整齊齊、帥帥靚靚得去上班兒。
  倆人用一套洗漱用具,一塊大浴巾,一張桌上吃飯,一個被窩摟著睡覺……

  羅戰開車送程宇上班兒,程宇讓他把車停在隔壁街,然後自己走著去單位。
  程宇叮囑他:"以後別老來我們派出所,讓人看出來……不好。"
  羅戰在車裡握著程宇的手,緩緩地問:"程宇,不會後悔吧?"
  程宇反掌,一把捏住羅戰的手:"想什麼呢。"
  羅戰可憐巴巴地:"以後不會甩我吧……"
  程宇輕哼:"我是那種人嗎?"
  羅戰還是不放心,又小心翼翼地問:"那,我,還能去你們家嗎?"
  程宇明白羅戰這話裡的涵義,沉默了一會兒,說:"能去,別讓我媽看出來。"
  羅戰小聲說:"其實我也知道,咱媽肯定不會接受這事兒……以前不認識咱媽,也不覺著有什麼,現在認識了熟了,我特怕讓老太太傷心。有時候想,這要是我親媽該多好啊我就不擔心了,可是這要是我親媽,估計也得拿棍子把我腿給打折嘍!"
  羅戰笑得有些苦澀,可憐,程宇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輕聲說:"以後我慢慢兒跟我媽解釋……你放心。"
  程宇就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放心"。
  羅戰心裡忽然踏實了,覺著程宇不會耍他,程宇這人心裡有主意的,定了的事兒絕不會輕易變卦。

  分局領導打電話過來,要求徹查平安大街爆炸案。刑偵分隊的同事在現場幾番調查取證,又把羅戰與當時在場的幾個夥計叫到派出所來,做了一次詳細筆錄,最後鎖定幾名嫌疑人。
  人很容易就抓來了。員警大爺們在自己管片兒裡抓人,熟門熟路,抓回來的都是在派出所掛了號拘留過的小混混,為首的就是那個冬瓜瓤子。
  羅戰問程宇,合著冬瓜瓤子那混球,就是為了上回在楊油餅店裡吃了一回虧,就端了老子的新店?
  程宇盤算當日的情景,也不相信冬瓜瓤子就是為了那幾百塊的飯錢,根本不值當的,這事兒鬧多大啊。
  可是冬瓜瓤子一口咬定此事與旁人無關,就是他吩咐手下小弟做的,想嚇唬嚇唬羅戰,原本沒有預謀弄出人命,結果失手了,沒想到被拔掉安全閥在管道上做過手腳的煤氣爐子威力這麼大,搞砸了。

  審訊室裡,幾百瓦的大燈泡照著,刑偵隊案審組的輪番上陣,24小時轟炸冬瓜瓤子,什麼招兒都用過了。程宇也熬好幾天了,煙都抽掉一整條,眼底爆出血絲,瞪著胖冬瓜那一雙血紅小眼睛。
  程宇一字一句跟這人講道理:"冬瓜,現在案子鬧大了,死人了,上邊兒要抓典型,不管你初衷是什麼,羅戰那邊兒出人命了是事實。你覺得你一人兒扛得了這事兒嗎?"
  冬瓜瓤子說:"扛不了也得扛。"
  程宇:"本來跟你無關的一檔子事兒,你以命抵命,就為道上那點兒義氣,後半輩子交待進去?你覺著你值當的麼?"
  冬瓜瓤子垂著眼不吭聲。
  程宇遞給對方一根兒煙,冬瓜抽完了他慷慨地又遞一根兒,還倒了一杯咖啡,轉換話題跟對方聊這幾年做的生意,聊兄弟老婆孩子。他這是攻心戰術,瞅著胖冬瓜臉上的神情逐漸軟化,掏心窩子的話逐漸漏出口來。
  程宇的表情是一貫的深沉冷靜:"冬瓜,你在後海沿兒混了十幾年了,咱倆老熟人,我不想看你就這樣交待了,我也知道你後邊兒的大哥是誰。"
  冬瓜瓤子抽掉最後一顆煙,捱了半晌,說:"程警官,我知道您辦案認真負責,我也沒想給您添麻煩……
  "我對不住您了,可是這事兒根本跟您無關,是我們跟姓羅的之間要了結的事兒!您就甭再問了,問了我也不會說。"

  可是程宇能不管不問嗎?羅戰的事兒現在就是他的事兒了。
  他是怕羅戰因為店被端了,生意黃了,著急上火,又擔心羅戰的人身安全。羅戰整天在外邊兒瞎跑,瞎忙,究竟牽涉了什麼生意,程宇也鬧不清楚。自個兒總不能整天圍著這人轉,給這廝當保鏢吧?
  交了這麼個能折騰搞事兒的物件,真他媽的傷不起這個神!

  羅戰這心裡也不爽著。自家飯館裡的夥計因為這場意外送了命,他這個口口聲聲給人家當大哥的,被人欺上門來還當縮脖烏龜,以後在道兒上走路都嫌丟臉,你在江湖上算哪一號兒啊?!
  可是程宇盯著他呢,不准他搞事兒,堅決不許他去找冬瓜瓤子背後的人算帳。他也不敢違拗了程宇。
  羅戰一下子虧掉一筆錢。
  若是以前,他跟他哥在一處風光招搖的時候,他才不在乎這區區幾十萬呢,都不夠他在娛樂城裡瘋玩兒一晚上開幾瓶洋酒、給傍家兒打賞的小費。可是出獄以後,不一樣了,做良家正道的餐館,錢著實不好賺,賺來的每一分都是起早貪黑的辛苦錢。
  羅戰也跑了好幾趟銀行,辦貸款的事兒。可是這年頭小本經營的生意,貸款多難啊,更何況之前那筆錢還沒還上呢。

  程宇下班兒回來,塞給羅戰一個紅紅的小存摺。
  羅戰問:"什麼啊?"
  程宇說:"你最近手頭緊吧?先用我的。"
  羅戰詫異道:"幹嘛啊?你這是幹嘛啊你?!"
  程宇白了他一眼:"甭一驚一咋的。"
  羅戰瞪眼兒:"用誰的也不能用你的啊!"
  程宇說:"什麼叫用誰的也不能用我的?以後賺了再還我。"
  羅戰傲氣地一擺頭,特有氣節:"爺們兒咱自個兒能掙,做人有原則的,只有媳婦花我的錢,我絕對不花媳婦的錢!"
  "誰他媽是你媳婦啊!"程宇踹了他一腳,表情卻柔軟下來,"存摺密碼,我改成你那飯館被人端了的那天了,你自個兒記著……"
  羅戰心頭驀然濕漉漉的,捂著臉故意開玩笑說:"哎呦喂,就這麼個悲催的日子,老子他媽的還得記一輩子了……你說這算咱倆的好日子還是壞日子啊,咱就不能換一天啊?"
  程宇垂下眼,嘴角浮出柔柔淡淡的暖意。
  倆人之間有些話根本不用講出來,彼此都明白,什麼生意不生意,錢不錢的,有些東西比錢重得多。

  程宇其實也沒錢,每月那點兒死工資,刨去吃吃喝喝正常開銷,哪還能剩幾個錢?
  羅戰打開存摺一瞧,裡邊兒就八萬塊,一筆一筆很小的數目存進去慢慢攢的,省吃儉用,日子過得不容易。
  八萬塊,對於做生意的人,根本都不夠塞牙縫的。
  八萬塊,對於活在帝都的老百姓,那就是淒涼地掙扎在貧困線上,每米均價一萬多塊的北京城,您就將將能買得起四環外一個小洗手間。
  羅戰一把摟過程宇,環著腰,捉住嘴唇吻了半天。
  "程宇,怎麼對我這麼好啊……"
  他真是挺感動的,真不在於錢多錢少。
  羅戰死性不改,逮著機會就犯貧:"噯我說程宇,你咋這麼信任我啊?你就這麼點兒家底兒,全掏給我了,你不怕我卷上錢跑了啊?"
  程宇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就八萬塊,你丫眼皮子沒那麼淺吧?這要是八百萬你跑一個還值當的!"
  羅戰哈哈哈哈笑倒在床上,覺得這媳婦忒麼的太可愛了,太利索了。
  程宇自言自語似的:"我覺著我這人在你心裡,怎麼著也值八萬吧。"
  羅戰緊緊地摟著程宇,用力地吸吮程宇脖頸間清爽誘人的味道,聲音低啞:"給我八億我也不會不要你啊!你就是無價的,千金不換!程宇,你怎麼就這麼好啊……"

  羅戰並不知道,程宇不准他繼續糾纏報復爆炸案那事兒,但是程宇自個兒去了。程宇瞞著羅戰,私底下去找了譚五爺。

49、威脅

  程宇跟管片兒裡他熟識的幾個混子線人通了氣兒,摸到准路子,去了前門西大街的老舍茶館。
  仿舊的門臉兒,大紅的燈籠,門廊下一位老夥計頭戴瓜皮帽,肩搭白毛巾,身穿長袍馬褂兒,高聲吆喝:"有客一位,您裡邊兒請了您——"
  大戲臺上三弦、四胡與琵琶合鳴,正表演著本地京腔京韻的含燈大鼓。演員口裡含著一個大燈架子,上邊兒豎起好幾隻點燃的蠟燭,下綴五彩長流蘇,邊唱邊還耍嘴裡含的燈架,燭火隨著他演唱時的氣韻搖搖曳曳,甚是驚險好看。
  觀眾陣陣喝彩聲中,程宇一路穿過人群,直奔戲臺一側的雅座。他穿著便衣,毛線帽配羽絨服,人群裡完全不打眼的學生裝扮,待走到了眼眉前,對方才認出他是誰。

  雅座上坐的那老頭子穿一身舊式馬褂,窄窄的黑布鞋,桌上還擱著金絲鳥籠子。老頭子慢悠悠地嘬著大碗兒茶,看得出來極其懷念舊俗,捯飭得就跟民國時胡同裡閒適逍遙的八旗子弟似的。
  程宇微微點頭:"譚先生。"
  譚五爺抬眉一看,微微一愣,欠了欠身兒:"呦,程警官?"
  程宇:"找您聊幾句。"
  譚五爺拿手一擺:"您看座兒。"
  倆人沒多深的交情,但是互相都見過面,知道底細。譚五爺是前海後海沿兒上混跡了多少年的老江湖,根深業大,管片兒的派出所都盯著呢。
  程宇面孔淡淡的:"我就是來問您個事兒,前些天,平安大街158號那個案子,您老知不知道,跟我交個底兒?"
  譚五爺嘬了一口茶,端蓋碗的手勢很內行:"咋——著?程警官是來審案的?"
  程宇:"我隨便打聽打聽。"
  譚五爺:"都打聽到我這兒來了,您覺著是我幹的啊?"
  程宇說話仍是那慢條斯理兒的樣子,面無表情:"在平安大街這地方,出這麼大的事兒,完後您老連問都沒問我們一句,就當沒事兒人似的。我覺著吧,只有兩種解釋,一種是,當時爆炸那麼大個動靜,您就壓根兒沒聽見。另一種解釋是……您知道那個店什麼時候要炸,對吧?"
  譚五爺臉上的表情驀然消失個乾淨,眼球針縮!
  他身後兩個陪同的小弟也驚得暗暗後撤一步,護在老頭子身側,又不敢滋毛兒。
  程宇說話著實不客套,直戳要害。確實,後海是他譚五爺的勢力,若是別的小癟三兒敢在他地盤上放火搞事兒,他自家小館子也給震掉了招牌,他早就尋路子找員警討說法去了,能不吭氣兒嗎!
  程宇的臉冷冷的,眼底射出的光芒不怒自威:"荷花市場兩側八百米之內有幾處攝像頭,當天您手下好幾個人兒在附近出沒,像是等什麼好事兒呢;爆炸的同時再一起消失,時間掐得特准。您要是早知道那地方要炸,早點兒告訴我們啊?"
  程宇說話間,抬眉瞟一眼譚五爺身後一個小弟,瞟得那人心虛耳熱完全不敢與程宇對視。程宇只需掃一眼身形輪廓,就辨認得出,這小弟也是當日被攝像頭捕捉到的可疑人物!

  譚五爺陰著臉,不說話。他完全就沒料到程宇會私下找他談,他還等著派出所所長請他去喝個茶,打幾句官腔呢。
  程宇又說:"您手下那冬瓜瓤子,我們給抓了,也審了,他全都攬自己身上,但是怎麼回事兒咱心裡都清楚。我們也沒讓冬瓜太受罪,他就是一做小弟的,還挺講義氣,想生扛。
  "冬瓜瓤子當年在道上惹了事,差點兒被人滅了,是您救的命,您有恩於他。譚先生,我說的對吧?"
  譚五爺沉著臉回答:"是,他是我好兄弟。"
  員警大爺對管片兒裡發生過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明鏡兒似的,誰也瞞不過。程宇舒了一口氣,說:"那我就想問問,羅戰究竟哪兒得罪你了?這事兒還有下一回嗎?"
  畢竟是皇城根兒腳下的新社會,譚五爺其實不敢跟公安的人明著犯橫,老頭子緩緩地道:"程警官,您這嫌疑犯也抓到了,案子可以結了,跟上邊兒也能交待。至於我跟他姓羅的私事兒,我沒礙您的眼吧?"
  程宇寸步不讓:"案子是可以結了,我問的就是羅戰的事兒。"
  譚五爺眯細了眼盯著人:"程警官,您這意思,是擺明瞭想罩著羅三兒那小子?!"
  他是真沒想到。雙方就是黑吃黑,條子憑什麼非要替姓羅的出頭?!
  程宇一隻手搭在桌上,目光傲然地直視對方,不答話就基本等同於默認。
  譚五爺忍了許久,手指甲都快要把茶杯捏碎了,被迫說出實情:"老子跟羅家老二,有仇,可那挨千刀的混帳現在被你們關到牢裡了!羅三兒這小崽子,偏偏整日在我跟前晃悠,不開眼的!"
  程宇十分乾脆地回道:"你跟羅強有仇,就等他出來再算帳,甭扯不相干的人,別傷及無辜!"
  譚五爺眼底射出慍怒:"都一個媽下出來的崽兒,羅戰他無辜嗎?"
  程宇毫不客氣,反唇質問:"那您這意思,羅戰下回再有個閃失,我直接登門找您來就對了?這一回炸得還不夠痛快,不能收手?"
  譚五爺也不想跟員警翻臉,半晌道:"程警官您給咱劃個道兒,您想怎麼樣?"
  程宇說:"以後別找羅戰的麻煩。還有,他的店,畢竟死了人。冬瓜已經伏法了,你們道兒上什麼規矩,一條人命怎麼賠?"
  譚五爺無話。道兒上的規矩,壞掉對方手下一條人命,若想不動刀槍,和平收場,怎麼著這筆"收屍費"也得掏個三五十萬的。譚老頭子原本也沒想鬧出人命,這事兒搞大了,結果冤死的他媽的還不是羅戰本人,與姓羅的結了仇還要賠錢,崴泥了!
  他今兒個栽在員警手裡,心裡也有不甘。
  冬瓜瓤子已經把命案認下來,有些事情員警一時半會兒抓不到證據,但是被條子盯上畢竟不是好事兒,難免三天兩頭找他生意上的麻煩。

  程宇臨走戴上毛線小帽,一張臉白白淨淨的,完全看不出一絲戾氣狠勁兒,但是說話一字一句都不含糊。
  "譚先生,羅戰以後要是哪兒惹著您了,犯法了,擾民了,麻煩您別自個兒動手,直截了當告訴我,我抓他。"
  譚五爺抬眼問道:"程警官,羅戰是您的人?"
  程宇應得乾脆:"是,是我管理他,我監督他改造。他犯錯兒了,您直接彙報我!"
  程宇說完扭頭要走,譚五爺喊住他。
  "程警官……"老頭子神色陰霾,"您右邊兒那條胳膊,好利索了?"
  程宇漠然的臉上隱現精明審視的光:"你什麼意思?"
  "程警官,不是我說你,不關您的事兒,甭瞎摻和。您可護好了您剩下的那條胳膊,平日在外邊兒走路撒鷹,您可當心著!"
  譚五爺最後一句話簡直是從牙縫子裡搓出來,目光陰鷙。

  程宇那時候沒明白,譚五爺這句威脅究竟透著什麼涵義。
  道兒上的混混,想必也有個把人知曉他胳膊受過傷有殘的事兒,所以傳到這人耳朵裡,對方就知道了,程宇是這麼想的。
  在程宇心裡邊兒,兩個人在一起,羅戰就是他的人了。羅戰假若有一天犯了事兒,他絕對毫不客氣地削了這個混球,但是旁人想要動羅戰,欺負羅戰,沒門兒!

  羅戰這邊兒也給譚五爺下了個拜帖,說啥時候登門當面拜會您老一遭,咱有什麼誤會,我有什麼礙了您眼的地方,當面解決清楚。
  譚五爺沒搭理他這茬兒,但是沒過幾天,著人送過來一張銀行卡,四十萬塊。
  羅戰沒想到譚五爺竟會蔫兒不唧地賠錢了事。
  羅戰告訴程宇這筆錢的事兒,程宇問他:"這錢夠重新裝修個館子的嗎?"
  羅戰特有骨氣地說:"老子才不要那老傢伙的錢!"
  他把這錢一點兒沒動,直接給了他廚房裡躺掉的那小夥計的家人。都是爹媽挺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人家死了個兒子,多大的損失啊,能賠點兒就賠點兒吧,他要是手頭寬裕,還想多給些錢呢。

  當然,程宇的存摺羅戰也沒動,哪能用媳婦的錢啊。
  羅戰摟著程宇搖了搖,討好賣乖得:"程宇,哥就是覺著,挺對不住你的,我現在落魄了,窮光蛋了,你還樂意跟我好……哥那時候特有錢,房子車子也比現在這個好多了,我在順義和延慶都有別墅的,可豪了,真的,可惜當時就不認識你啊!"
  程宇半笑不笑地瞅他:"你那時候要是認識我,咱倆能走到一塊兒啊?"
  "程宇你也甭急,甭瞧不起我,咱慢慢兒來!"羅戰言語之間仍然是一副舍我其誰的老大范兒,"程宇,你給我五年,我准能翻身!你給我十年,老子一定混他個風生水起,一定讓你慶倖你今天眼光毒,有品味,傍上個未來的款爺!!!"
  程宇忍不住噴他:"滾吧,你還款爺呢,你就扯吧你。"

  程宇覺得羅戰就是俗話說的那褲襠里拉胡琴兒的——三天不扯雞巴蛋他癢癢!

  熱戀中的兩個人,真是一日不見就抓心撓肝的,分分秒秒都惦記對方。
  羅戰遵從程宇的叮囑,極少在派出所小院兒裡亮相了。他也怕給程宇惹麻煩。程宇的工作性質畢竟比較敏感,自己即使忒麼的是個小娘們兒,身份家底恐怕也不適合跟程宇搞物件,更何況是個老爺們兒。
  程宇在辦公室裡也不接羅戰電話了,倆人私底下用短信調情。
  短信每天恨不得發幾百條,從你吃的啥穿的啥到今晚去你那兒睡還是我那兒睡到老子他媽的想死你了到親一個摸一個再到男人之間各種沒下限的黃話下流話,甭提多膩歪了。
  潘陽還問程宇:"噯?羅老闆好久不來了,都不給咱們送燒賣餃子了!"
  程宇回道:"人家開店做生意呢,忙著呢,還成天給你白吃白喝啊!"
  但是派出所的同事都看出來,程宇跟以前不太一樣,人心情好了,身上也爽到了,那甜滋滋兒的感覺,遮不住藏不住的。
  同事們覺著咱小程警官整個人容光煥發的,透著那個帥,那個靚,後海小胡同裡藏了一顆耀眼的大鑽石,熠熠發光似的。程宇那面貌也比以前精緻了,制服筆挺著,鹿皮手套戴著,小黑皮鞋擦得鋥亮,身上隔三差五還能聞出柑桔香型的古龍水!
  程宇是堅決不用羅戰的香水,但是倆人親熱過,難免臉上脖子上,衣服袖口上,蹭得全是對方的味道。

  程大媽也發現兒子不對勁了。
  程宇最近總是值班兒,以前是四天值一次二十四小時的班兒,現在是四天只有一天老老實實在家裡睡覺,另外三天全部都值班兒!
  兒子這工資條上,加班費也沒見漲啊?這班兒都值給誰了呢?程大媽很疑惑。
  那倆人還在熱戀期,愛得火熱,即使知曉應當掩人耳目,可是哪熬得住啊。
  一個被窩裡睡過了,舒服過了,獨守空床的滋味兒簡直難受死了。
  所以程宇幾乎天天值夜班兒,去羅戰家睡覺。
  程宇也有一陣子沒自個兒偷偷洗內褲洗床單了,但是,有一回,程大媽在自家洗衣機裡,竟發現了一條她不認識的可疑內褲!
  程大媽拎著那只高彈萊卡CK新款子彈頭時髦內褲,進屋問:"程宇,這是誰的小褲衩兒?"
  程宇表情木呆呆的:"不是我的嗎?"
  程宇的內衣內褲什麼的,這麼多年都是他老媽親自關愛購買的,他自個兒平時根本不注意這些,也從來懶得逛商場購物。程大媽過日子精打細算的,她的寶貝獨苗兒子一共有多少條內褲,有幾種面料花色款式,她全部門兒清!
  程大媽說:"這絕對不是你的褲衩兒,我就沒給你買過這種深藍色條紋的啊!"
  程宇面癱,暗罵我操大腦短路了手腳抽筋了要鬧人命案了!自己怎麼把那熊玩意兒的褲衩兒穿回來了!
  倆人身材差不太多,褲襠都是一個尺碼,匆匆忙忙得,就互相穿錯了,穿錯也沒覺得不合身。
  程宇腦子裡飛快轉了三圈兒,牙疼似的哼哼著說:"那個,下班兒去澡堂子洗澡來著,碰見田磊了,我可能沒注意,拿錯了,把小磊的褲衩兒穿回來了……"
  這個謊撒得,真是爛透了!

50、香山的約會

  儘管程宇已經盡力擠出時間陪羅戰,過掩人耳目的地下夫夫生活,羅戰仍然覺著這小日子不過癮,不夠恩愛。
  能過癮嗎?程宇實在太忙,幾乎每天下班兒都要再接個警、審個案什麼的,經常就耗到八九點鐘了。還要照顧到老媽的心情,回家遛達一圈兒,熬到老媽快睡覺了,再尋個藉口溜出來,到那黑燈瞎火沒人的小牆根兒底下,偷偷鑽上羅戰守候已久的車子。
  待到進了羅戰的家門,程宇基本上就熬不住趴到床上睜不開眼了。
  羅戰推一把這人:"程宇,還沒洗澡呢,臭死了!"
  程宇:"明兒早上再洗……"
  羅戰:"明兒早上才洗?那,那,那我今兒晚上找誰去啊我?"
  程宇:"你愛找誰找誰去……"
  羅戰:"……"
  羅戰心想我敢嗎我!
  他身上都憋好幾天的火兒了,好不容易盼到小程警官來家裡視察過夜,能放過這機會嗎!
  他鑽到被窩裡,從身後抱著程宇,又親又啃,摸到程宇的內褲裡,自我陶醉地擼了半晌,卻眼睜睜瞧著懷裡這人的呼嚕都快打起來了,根本就不理會他一身性感小褲頭兒裝扮明晃晃極為誘人的存在!
  大程宇和小程宇都蔫不啦唧的,一齊墮入了夢鄉。
  羅戰被冷落了,這叫一個懊惱和撮火兒,一個人氣不忿兒地躺了半晌,不停地用油綠綠的目光削程宇的後腦勺。
  以前沒把程宇追到手的時候,一個人兒獨守空房孤枕難眠,還湊合能忍;可是現在程宇就在他被窩裡,咱爺們兒身強體壯活兒又硬,媳婦青春貌美小腰兒軟,這他姥姥的,就跟放在爐火上幹烤似的,誰能熬得住啊?!

  程宇睡得昏昏沉沉的,似乎意識到羅戰的不滿,於是挺了挺腰,撅了撅屁股,似乎是在示意他,你想來就來麼,你自己弄唄……
  倆人現如今已經習慣了那種親熱的方式,互相之間都做過。除了沒有做到最後一步關口,其他所有能做的姿勢都嘗試過。程宇也做習慣了,嘗到爽絕的滋味兒,放得開了,也在羅戰身上試過。
  羅戰以前從來沒有讓別的小傍家兒在他身上撒癔症過,無論是比他年紀大的,還是年紀小的,比他高的,比他矮的,在床上統統都得認羅戰是那個做爺的,乖乖地趴在他下邊兒等操。
  可是程宇不一樣,程宇模樣軟但是脾氣硬,程宇沒經驗但是學得快啊!
  程宇的體重向羅戰壓上來的時候,無論出於對媳婦的萬分疼愛,或是對往事的某種歉疚,羅戰都註定了不能反抗。
  程宇環抱著他,用力在他身上挺動,身體在他兩腿之間變得愈發炙熱堅硬的時候,羅戰甚至隱隱生出幾分得意和自豪,眼前這人是程宇啊,程宇喜歡咱,就稀罕老子,換作別人程宇稀罕嗎!
  別的男人能讓程宇勃起嗎?
  別的女人能讓程宇發情嗎?
  別逗了,別人甭想!程宇就只稀罕咱這一口兒!
  羅戰心裡這麼一合計,立馬就找准平衡點了,雄風依舊,意氣風發了。
  程宇的眼珠烏溜溜的,滴汗的鼻尖揉蹭著,每每在射精的一瞬間,嘴唇貼到羅戰頸間鎖骨上,用力磨蹭,眸子裡星星點點閃爍出水光,就像小動物撒嬌一樣……
  那模樣兒,太迷人了,羅戰愛死了。
  能讓程宇感到滿足,他也覺著身心特別滿足。

  羅戰的褲襠裡潮漲潮落好幾個回合,燥得一把掀開了被子,不忍打擾程宇睡覺,卻又急待解決生理需要,於是把程宇的背心撩到胳肢窩,內褲扒到膝蓋上掛著,露出長長的一截兒肉,鮮潤潤的。
  脊背上骨肉停勻,窄腰微微扭著,兩瓣兒雪白的屁股靜謐誘人。
  砂鍋裡小火慢燉仨小時的白肉也沒這麼嫩,綠豆面兒小丸子也沒這麼暄呼……羅戰輕輕緩緩地撫摸那個手感。
  程宇就這麼半側半趴地睡著。
  羅戰躺在程宇身後,一肘支著腮幫子,那姿勢就是個體型彪悍的睡美人兒,兩眼放射出狼樣兒的綠光,描摹意淫著程宇的裸背。他自個兒鼓搗折騰了好久,最後終於把一梭子熱熱濃濃的濁液射到程宇屁股上,這才出了一口爽氣兒。
  羅戰給程宇小心翼翼地擦乾淨,親吻了幾下,看著自個兒射出來的精液緩緩流到程宇臀縫兒之間的隱秘處,大腿之間一片濕潤……他幻想著啥時候程宇點個頭,批個條兒,能讓他一口吃個飽,吃到底。
  羅戰有的是耐心,他不著急,他樂意慢慢兒等。

  程宇好不容易歇一天的假,被羅戰死拖活拽地拉出去玩兒。
  羅戰把那一整天的時間都騰出來了,啥也不幹,就陪程宇,說,你想上哪兒快活快活,上天入地得,哥都陪你!
  程宇聳肩,笑道:"去哪兒都好。"
  這些日子,跟羅戰在一起,程宇覺著每一天都很快樂。
  熱戀的情緒就是這樣,做什麼都無所謂。就一個被窩裡橫七豎八地躺著胡咧咧,互相傻傻地看著;或者走在小胡同裡,拿一根狗尾巴草往對方臉上擲著玩兒,都能開心得像心裡灌了蜜。
  羅戰說:"去北海公園兒懷舊一把?"
  程宇略微遲疑了一秒:"這是我管片兒,街道上,公園兒裡,好多人都認識我,不太好……"
  羅戰理解程宇的難處。倆人走得太近,老是單獨出門,太招搖了。
  國家的法律從來沒有哪一條規定了,公務員不許搞同性戀,員警不准跟失足青年談對象兒,可是國家還規定了公務員不許瀆職不得貪污,不能搞灰色收入呢,有用嗎?這個國家的事兒就是這樣兒,明文兒規定的法律法規,從來沒人給你遵守執行,沒有明文規定的某些根深蒂固的社會觀念,卻能壓死人、吃了人。
  程宇拉過羅戰的手腕捏了捏,眼神兒含著歉意。
  他不想讓羅戰誤會他嫌棄他、不願倆人並肩走在一起讓熟人看見,他真沒有那種意思。他想跟羅戰在一起,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恰恰是因為珍惜眼前人,才擔憂未來會面對某些破壞性的、無法抗拒的壓力……

  於是倆人一起去了香山。
  那地方離管片兒遠,絕對沒人認識他倆。
  臨近農曆年的香山公園兒,紅葉早就落得沒影兒了,稀稀疏疏的遊人漫步在山路上。
  羅戰瞧見山腳下一個糖葫蘆攤兒,一大把一大把山楂山藥橘子的冰糖葫蘆,在寒風中紅豔豔地抖動。
  羅戰拉住程宇:"哥給你買個糖葫蘆吃!"
  程宇白了他一眼:"這大西北風兒刮的,都是土,多髒啊!"
  羅戰斜眼瞧程宇:"你就說想吃不想吃,愛吃不愛吃?"
  程宇抿嘴笑。
  想吃,愛吃,這玩意兒,小時候誰沒吃過啊!
  羅戰給程宇買了個山楂夾豆沙餡兒的,又給自個兒買了一根兒冰糖大山藥。
  上高中那會兒,男孩子飯量大,課間都要加餐,每次上完課間操,一夥人圍在學校小賣部的視窗,買奧利奧,買糖葫蘆,買小浣熊乾脆面。
  程宇穿著學生的打扮,戴著毛線帽,在寒風中張著大嘴,一顆一顆地擼大山楂,吃得滿嘴糖渣兒,咧開嘴笑著。

  從山腳下往上看去,蜿蜒的山路上不是帶小孩兒的家長,就是互相攙扶的老頭老太太,慢悠悠的。
  程宇往山頂上看了看,沖羅戰擠擠眼:"十分鐘,行嗎你?"
  羅戰甩嘴:"操,你以為老子拼不過你啊?"
  程宇嘴角浮現挑釁的神情:"誰輸了誰給對方搓澡!"
  羅戰囂張道:"小樣兒的你,你等著晚上給哥搓鳥兒吧!"
  倆人互相用眼神發令,弓著身子像豹子一樣,蹭一下子就躥出去!
  前前後後的遊人,眼瞧著不知道從哪個洞裡冒出來兩隻大猴子,手裡各舉著一根兒糖葫蘆,瘋子似的,在石頭臺階兒的山路上撒丫子攀爬,於人群縫隙裡敏捷地躲閃穿梭。
  羅戰熱得甩脫大衣,擱手裡拎著。
  程宇把羽絨服扒了,繫在腰上。
  香山主峰"鬼見愁",海拔只有六百米,但是山道並非一條直線,七拐八繞,挺累的。倆人誰也不甘落後,摽著勁兒,不能服輸啊,就這麼一口氣不停歇地跑,兩條矯健的身影直撲山頂,八分鐘就沖上去了!
  程宇就只比羅戰快了一步,撲到香爐峰那塊大石頭前,得意洋洋地回頭沖羅戰樂。
  羅戰不服氣地叫喚:"我今兒穿的是皮鞋!"
  程宇微微一吐舌頭,小聲嘲笑:"噯,歲數大了吧你?爬不動了吧?!"
  你小子還敢嫌我老了?羅戰眯縫著一雙狼眼,惡狠狠地湊近程宇的耳朵:"歲數大了怎麼著,哥搞不動你了是嗎?要不要今兒晚上試試那活兒硬不硬?!"
  程宇狠狠回瞪他,唇邊卻全是笑模樣,酒窩裡仿佛填了一勺甜潤潤的糖桂花,臉龐在午後陽光籠罩下呈現蜜一樣的琥珀色。

  香爐峰頂的小賣部窗口,程宇瞧見了他小時候最喜歡喝的白瓷瓶優酪乳。
  程宇立時就站住了,白白胖胖的瓷瓶子端在手裡是溫潤厚實的手感,手心兒裡填滿沉甸甸的回憶。
  他掏出錢包:"老闆,來兩瓶。"
  羅戰從他肩膀後邊兒探頭說:"噯,電視裡可曝光了,老優酪乳,裡邊兒都是皮鞋你還吃!"
  程宇不以為意:"我從小就吃這個。"
  羅戰哼道:"廢話,你小時候吃的那種,裡邊兒肯定沒皮鞋,咱們八十年代那會兒,那人心多實誠多有良知啊,哪跟現在似的!"
  程宇摩挲著瓷瓶子,嘟囔道:"有皮鞋我也吃……你小時候都沒吃過這麼好的優酪乳吧?"
  羅戰那時確實沒吃過兩毛六這麼高級的飲品,都是喝他爸爸親手磨的鮮豆漿,外邊兒賣三分錢一大袋子。
  程宇覺著羅戰小時候生活上一定挺苦的,雖說都是同輩人,都是胡同裡的平頭老百姓,可是有媽疼和沒媽疼的小孩兒,日子過起來可大不一樣。
  程宇這麼一想,心裡軟軟的,跟羅戰說:"以後我買給你吃。"
  倆大老爺們兒,一人手裡抱了一瓶優酪乳,一路走一路喝,一邊兒喝還一邊兒瞅著對方傻樂,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這喝的哪是優酪乳啊。
  喝到嘴裡的,明明是青春年少時的味道……

  纜車在山間蕩蕩悠悠,西山蒼茫的灰綠色針葉林從腳下緩緩滑過。
  羅戰抓住程宇的手,美滋滋兒地攥著,扯開喉嚨唱歌兒,嘶聲狼嚎,不管不顧索道上前前後後飄過來的迥異目光。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又看到你,一樣迷人一樣美麗……
  "不再回憶,回憶什麼過去,現在不是從前的我哦哦——
  "會感到過寂寞,也會被人冷落,卻從未有感覺,我無地自容——哦耶——"
  羅戰很快發現他不再是一個人幹嚎,身邊兒多了個五音不全的伴唱的傢伙。
  程宇即使不常唱歌,這歌兒還有人沒聽過嗎,有人不會唱的嗎?
  九十年代國產搖滾樂剛剛興起的那時候,城裡大街小巷的音像店,放的全是這首歌兒。京城的老少爺們兒們,戴著金屬項鍊手鏈,穿緊身的花牛仔褲,燙著《搖滾青年》裡陶金的時髦卷髮,叼著煙,豎著中指,叫囂張揚著屬於那一代人最引以為傲的青春與叛逆,躁動與迷茫……
  這也是羅戰和程宇那一代人留給這座城市的無法磨滅的印跡,是屬於他們的青蔥記憶……

51、愛情電影

  倆人在外邊兒吃過晚飯,肩挨著肩,手裡還拎著幾串香噴噴的烤羊肉串,一起去看電影,就像大街上走過的無數普通情侶一樣。
  羅戰在票房外邊兒拿眼一掃,說:"咱就看那個,萊昂納多的新片兒!"
  程宇挑眉:"你喜歡他啊?"
  羅戰大聲說:"當然了!十多年前看《泰坦尼克號》的時候,我就喜歡那小帥哥兒,金頭髮,長得真他媽的正點!"
  程宇冷笑了一聲:"你還好金頭髮這一口兒啊?"
  羅戰諂媚地湊近了說:"沒上過手那種的,真沒有,我這不就是看看解個饞嘛!嘿嘿……"
  程宇從牙縫兒裡呲出一句:"饞了?饞了去搞啊!"
  羅戰嘻皮笑臉得:"我哪敢啊我,我都有你了,不稀得搞別人!"
  程宇從眸子裡丟出一記狠辣的眼神兒,冷冷地說:"你敢亂搞一個試試,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樣兒,等著我弄死你。"
  羅戰肩膀一抖:"幹嘛啊你,對我這麼凶巴巴的……"
  羅戰不甘心地又問:"程宇,我我我,我要是真的怎麼著了,你真弄死我啊你?!"
  程宇薄薄的眼皮子一翻:"害怕了?後悔了?那你找別人去啊,誰讓你非要找個員警的?!"
  羅戰無辜地眨著一雙魚泡眼:"……"
  這日子過得,這媳婦是脾氣秉性真兇殘,爺們兒真的很怕啊!
  程宇端起員警的架勢噴他:"我告訴你羅戰,你現在要是後悔想撤,還來得及,趕緊的!不然你以後就給我老老實實的,甭再惦記那些妖精似的東西!"
  羅戰迅速搖頭叫喚:"我才沒後悔呢!我撤哪兒去啊我?我對你一顆真心是鐵打的!!!"

  羅戰跟程宇咬耳朵說,我在網上看了,據說這電影裡有萊昂納多的露鳥兒鏡頭!大螢幕高清晰的,3D的鳥兒,家裡看碟都看不出那3D的深層次立體勃起效果,一定得來電影院瞅瞅啊!
  程宇說你傻啊你,咱這電影院,能給你把那種鏡頭放出來嗎?
  結果正如程宇所說,哪兒有什麼暴露鏡頭,別說鳥兒了,上半身都不給你露,男女主角的親熱鏡頭被一刀切在鎖骨上,就露了個脖子!
  羅戰這一通嘰咕抱怨啊,八十塊錢一張電影票,搶錢呢!三點五點的老子他媽的一個點都沒瞅見,男的沒露鳥兒,女的也沒露咂兒,操,老子這錢白花了!

  萊昂納多現在也不帥了,鬍子拉碴腆著啤酒肚的一個大叔,哪有身邊兒坐得俏生生的小警帽兒更帥!羅戰看電影看得極其無聊,開始不停地騷擾程宇。
  倆人故意坐在最後一排,黑燈瞎火的地方,可是兩側稀稀朗朗的還是分佈了幾個閒散觀眾。羅戰偷偷摸程宇,程宇把他的手彈開。羅戰摸得不解氣,乾脆把大衣脫下來,蓋在倆人身上,這手在黑幕的遮蓋下更加撒開歡兒了,麻利兒地拽開程宇的牛仔褲褲鏈。
  程宇怒目而視:你幹嘛啊?!
  羅戰笑得風流又無恥,耳語道:"剛才爬'鬼見愁'我輸了嘛,我幫你搓搓唄……"
  程宇拼命躲,掙巴。羅戰的手掏進去摸他,手法嫺熟,三下兩下就把他摸硬了。小程宇硬得不行,把內褲頂起來,然後從內褲邊緣鑽出頭來,紅彤彤地搖晃著!

  黑漆漆的電影院裡突然閃過一道黃色光柱,嚇得後排上倆幹壞事兒的傢伙一激靈,齊齊地坐直了。
  工作人員提著手電筒晃悠過來。
  程宇以為對方要查票呢,連忙掏出電影票。
  工作人員是瞧著羅戰那兒鬼鬼祟祟得有動靜,所以多看了幾眼。
  程宇強作鎮定地說:"他剛才打呼嚕呢。"
  羅戰就是徹頭徹尾屬流氓的,往日裡恣意風流慣了,興致上來,完全不顧時間地點場合。程宇拿這廝沒轍,又心虛耳熱,怕被旁邊兒人瞅見,匆匆拉上褲鏈跑出去了。
  羅戰緊跟著就出去了,把程宇拖進洗手間,隔間的小門兒一關。
  程宇用眼神喝止他,別瞎整,不能在這兒……
  羅戰小聲嘲笑:"你看你都那樣兒了,你怎麼出門啊?"
  程宇撅嘴低聲罵道:"都是你弄得,煩不煩啊?!"
  羅戰跟程宇額頭抵著額頭,眼對著眼,較勁。他知道程宇一貫就是這麼個矜持的類型,心裡早就燒得不行了,嘴上還死鴨子不肯承認你想爺們兒了!褲襠裡支出一頂小帳篷,你個小樣兒的還想這麼走出去嗎?
  羅戰扳過程宇的臉熱烈地吻著,手伸進程宇的毛衣,沿著肋骨摸索,揉搓平坦脆弱的乳尖,很滿意地把那兩顆紅點搓到微凸發硬。程宇的後腦勺抵在門上,哪兒禁得住羅戰這麼撩撥,緊緊地抱著人,唇舌交纏,口水從嘴角滋滋地流淌。
  羅戰猛然抽出程宇的皮帶,把褲子往下一扒,沒等對方遮掩反抗,半蹲半跪下來,一口就把支棱著的陽物含在嘴裡,口手並用,大力地吸吮擼動。
  程宇被潮水般的溫暖吞沒時失去了反抗的全部意志力,斜倚在門上,揚起頭享受著,眼睛半睜半閉,望著蹲在他膝下的羅戰,眼底一片動容。那是一種被強烈的不容置疑的愛意層層包裹之後的誠惶誠恐,每一波肉體的刺激都直搗他的內心,靈魂在愛欲糾結中燃燒發抖!
  羅戰做過幾次已經頗有經驗,知道程宇喜歡他舔哪裡,喜歡他怎麼吸,大口吮過幾個回合之後再用舌尖在軟頭上輕點,舔弄,搞得程宇都快不行了。
  他估摸著程宇挺不住了,快繳槍了,突然吐出來,猛然把程宇在門上翻了個個兒!
  程宇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了門上,後臀上隨後像通電一樣抽搐,快感四溢橫流。羅戰竟然一口咬在他屁股上,隨後又慢慢地親吻吸吮,在牙印上捉弄似的啃咬,那滋味兒又疼又麻又癢,欲罷不能。

  洗手間的門突然開了,一片令人心驚肉跳的喧嘩聲!
  幾個人進來解手,還有一個人伸手拉隔間的小門兒。
  程宇驚慌得死死拽住門把手,對方一拉,沒拉開,嘟囔了一聲。
  其實插銷是拴著的,可還是把程宇嚇出一身的冷汗,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羅戰騰出嘴來,清幽幽地哼了一聲:"有人,甭他媽拽了。"
  這一聲兒窘得程宇魂兒都快從腦頂上飄出來了,哭笑不得,真想踹死腳邊兒這個膽大妄為的無賴大混子。
  在如此緊張極易暴露的氣氛裡搞事兒,倆人心底都油然生出某種強烈的興奮,是個正常男人都無法抵禦的亢奮!羅戰用力舔吻程宇的臀部,沿著渾圓處一路往下,不斷挑逗大腿根兒下柔軟的陰影,同時兩手撫摸照顧著程宇愈發堅挺火熱的陽物。
  程宇被這種新鮮又隱秘的刺激撩得發抖,大腿戰慄,快感像電流在鼠蹊部往復流竄,再注入小腿、腳底,腳趾痙攣,手指快要扒不住門框。
  洗手間裡那一夥人終於出去了。
  大門闔攏的刹那,程宇實在撐不住了,暴漏出一道低低的呻吟,分明是既緊張又享受。
  羅戰這時候才把人轉過來拽進懷裡,緊緊纏在一起,彼此用力挺動,撞向對方的胯骨,射得無比舒暢放浪……

  倆人就著渲泄的餘韻,又吻了很久,嘴唇都捨不得分開,很愛,很愛……
  當愛情真正闖進生活的時候才知道,之前那三十年,當真白活了,都是個瞎!以前認識的那許多人,統統化作過眼的浮雲,讓記憶變得空洞且稀薄,把等待的歲月延伸得拖遝而冗長,愈發襯托得眼前這個人,如此鮮潤活潑,完美動人……

  相愛的日子甜蜜得讓人窒息,每一晚的相聚都讓人覺著短暫,親熱不夠;每一次明明很短暫的分離,卻又那麼漫長。
  羅戰的小公寓如今徹底像個小家,所有的東西都是雙份兒。
  門口擺著兩雙絨拖鞋。
  洗手間裡兩隻牙刷,兩個剃鬚刀,兩條大浴巾。
  床上並排兩枚柔軟的大枕頭,左右床頭櫃各有一隻鬧鐘,調成兩個時間,程宇這邊兒是起床上班的時間,羅戰這邊兒是提前起來給媳婦做早飯的時間。
  這天羅戰給程宇發短信勾搭:【小警帽兒,今兒晚上值班嗎?】
  程宇回復:【值班。】
  羅戰鍥而不捨:【帥哥兒,是給公家值班,還是給你老公值班啊?】
  程宇回道:【有病趕緊滾回家吃藥!】
  羅戰一看就樂了,高興了,程宇罵他的意思就是,今兒這個班是給咱爺們兒值得,要過來伺候爺睡覺!但是小警帽兒還害臊著,不好意思承認!
  羅戰早早地從飯館兒出來,特意拎了一屜小籠包子和一份酸辣涼皮兒,給辛苦了一天的小程警官做夜宵。他開著車去接程宇。
  他沒想到這天程宇就出事兒了,讓他事後想起來萬分地害怕。

52、巷戰霸王

  程宇下班兒,接到羅戰的短信,從派出所小院兒出來。
  程宇知道羅戰在隔了兩個街區的地方等他,倆人約好的秘密角落,掩人耳目。他沒有走鴉兒胡同,而是抄更近的小道兒,鑽了一條小窄胡同,一路還小跑著,惦記早點兒看見羅戰。
  小胡同黑漆漆的,窄得只能容下兩個肩膀,再來第三個人側身兒都擠不過去。胡同兩頭的兩杆路燈只剩下一個有亮兒,前兩天被小孩兒往上亂扔球鞋,打碎了一盞燈泡,還沒安上新的。

  程宇在小巷子裡走到一半兒,沒注意那牆旮旯下,黑燈瞎火的,靠著個人。
  慣性的敏感,程宇抬頭淡淡地掃了一眼。
  倆人錯肩而過,那人哼了一聲兒:"哥們兒,借個火。"
  程宇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掏出打火機,湊過去。
  淡藍色的一叢小火焰緩緩移上去,照亮倆人臉上的神情。那人嘴裡斜斜地叼著煙,一手掏兜兒,電光火石之間,三棱刀刃閃著寒光向程宇的腹部就刺過來!

  程宇的反應卻比那人掏兜兒行刺的動作還要迅速!
  他的小腹驟然一緊,柔韌的腰部擰出不可思議的角度,紙片人兒一樣貼著牆躲開那致命的一刀,幾乎是在千鈞一髮的同時,手裡那枚打火機燃著赤藍色火苗毫不客氣地燎上對方的眼球!
  事實上,某些職業特性就已經決定了像程宇這種人,平時走路都十分警覺,眼光毒辣,心思敏銳,往前邁出去每一步,都事先想好了退路。
  身邊兒隨便走過一個比較打眼的陌生人,程宇頭一眼就是掃描這人的相貌特徵,大腦部件兒迅速篩過市局分局最近一年下發的各路通緝要犯大頭照,暗自一一比對。第二眼再仔細琢磨這人的裝扮舉止,身上藏沒藏傢伙,是不是走街串巷溜門撬鎖的小毛賊。
  打火機的亮光湊上去時,對方沒有看火,而是從眼睫縫隙裡偷瞄程宇,眼底閃著寒光。程宇腦筋裡那根弦兒一下子就敏感了,他分辨得出對方是好人還是歹人!

  那傢伙直接被程宇手裡的火杵進眼球,嗷得一聲痛叫,隨後就被程宇迎面一腳狠狠跺上膝蓋,乾淨利索地廢掉武力值。
  這時候,小胡同兩頭突然閃出七七八八兩坨人,從懷裡兜裡掏出傢伙,兩坨人湧進來,把程宇堵在胡同正當間兒!
  程宇立刻就明白了。
  這絕不是攔路搶劫小打小鬧,是有人憋在這條道兒上,想要暗算他!
  程宇抽出腰裡的甩棍,手腕發力狠抽打頭沖上來的惡徒,將人逼出幾米遠。
  程宇厲聲道:"你們幹什麼的?!"
  對方惡狠狠地回答:"就是在這兒等你的!"
  程宇冷冷地問:"誰讓你們來的?"
  對方或許是仗著人多勢眾,這一仗志在必得,獰笑道:"姓程的,我們聽說你以前遭遇過一回車禍,右胳膊廢了,呵呵……這回,卸你一條左胳膊!!!"
  這話讓程宇心裡一寒,手指緊緊攥住手中的武器。

  那夥人一聲號令,從兩頭齊刷刷地撲上來,程宇左手持伸縮棍,細長淩厲的鋼棍刺破黑暗,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光芒,血水立刻從歹徒額頭上飛濺出來!
  身後陰風撲上來,程宇側身飛踹,右腿擰成一條蛟龍怒嘯著直搗對方的面門,一腳踹向脖頸讓對手倒地窒息!
  程宇那時候腦海裡閃過數日之前,前門茶館兒裡,譚五爺陰測測地對他說的那句話。
  程宇全身的血液直往腦門兒上撞,眼球漫出嫣紅色的蛛網,因為身陷惡戰遭人圍攻而暴怒!對方以多打少,全然不講江湖道義,還欺負他少一條胳膊能用,擺明瞭要下黑手,程宇一腔的怒火從眉眼中噴發,手裡的棍子毫不留情,一棍一棍抽上對手的持刀手和脖頸、肋下各處要害。
  小巷子裡躲閃不開,行動受限,歹徒手裡鋒利的尖刀劃破了他的外套,剮傷了他的脖頸……
  陰霾的夜色裡,程宇穿著制服長風衣的身影突然躍起,飛身躥上小胡同一側的牆壁,飛簷走壁,讓那一夥人瞬間木愣!
  這條小胡同程宇走了二十多年,自打牙齒能嚼得動爆米花、關東糖,就開始在這條胡同串來串去。寒霜酷暑的摧磨在老舊的磚牆上留下許許多多歲月的痕跡,每一塊凸出,每一處凹陷,程宇都非常熟悉。
  程宇在黑暗中一腳蹬上牆壁上凸出的幾塊磚。
  修長的身形順勢被昏暗的燈光牽引成一條丈余高的影子!
  他側身騰空,居高臨下,一腳勾踢踹擰了一個人的脖子,身體在下落的瞬間甩棍如一條泛出金屬光澤的暴龍飛砸向另一名歹徒耳側!殷紅腥辣的血水四處潑濺,斑斑點點染上灰牆,讓一群惡徒膽戰心驚!

  羅戰其實距離程宇也就幾百米,坐在車裡,手肘支在車窗棱子上,往窗外撣了撣煙灰,口裡還哼著情歌小曲兒。
  "每過一天每一天這醉者——
  "便愛你多些再多些至滿瀉——
  "我最愛你與我這生一起Oh Oh,哪懼明天風高路斜……Hum Hum……"
  程宇好半天都不過來,羅戰還在瞎琢磨,這媳婦是不是忒麼的臨時又接警去了,把自己這土老冒兒晾在這兒,不理了?
  手機嘟嘟嘟響起來,羅戰一看是程宇的號碼,趕忙接起來:"喂?寶貝兒,還不出來啊,哥等你呢,你在哪兒呐?"
  羅戰叫了幾聲,手機裡竟然無人應答,只有一陣刺刺啦啦稀裡嘩啦的刀棍搏鬥聲,一個喪心病狂的聲音分分明明地叫囂著,"媽的弄死這個條子"!
  羅戰驚恐得後脊樑浮出一層豆大的汗珠。
  他從後座順手拎起一條粗鏈子鎖,撞開車門,車鑰匙都來不及拔,沖向事發地!

  羅戰沖到小巷口,看到的一幕令他怒火中燒血脈賁張,全身的戰鬥神經撒著野地在胸口和指尖跳突,快要爆炸了!
  程宇那張臉因為深陷重圍而白皙如紙,漆黑的眉眼在路燈下射出淩厲狠辣的光芒。他的右肩被刀刃割破了,血水順著肩膀流淌到手背上。
  這夥人企圖憑藉小巷子的地形之利,讓程宇很難有機會逃脫。
  但是也恰恰因為這胡同實在忒窄了,打鬥起來容不下第二個人,人多的一方反而擺不開陣勢,無法合圍,只能一前一後兩人同時撲程宇。以程宇的身手,以一敵二,雖然一時脫不得身,卻一點兒也沒顯出劣勢。
  羅戰像炸了毛兒的公獅子去保護被一群鬣狗圍攻的同伴,怒吼著就撲了上去!
  這一群王八蛋仗著人多,竟敢欺負他家寶貝小程警官,更何況程宇還只是半拉全乎人,只有一條左臂能用,一柄伸縮棍力戰數條鋼刀,羅戰惱火得肺都炸了,沖上去照著一個傢伙的後腦勺,狠狠砸下去!
  足有二指粗的鏈子鎖,劈裡啪啦一頓狠砸,羅戰猛得像一台推土機似的,手腳並用一路狂嗨,迅速把眼前幾個人摞倒,砸出一條血路!

  "程宇!程宇!!!"羅戰聲音嘶啞地喊著。
  程宇扭頭看見羅戰,暗紅色的眼浮出一層異樣的暖光,像是突然安心了,又像是早就知道羅戰會來的。
  方才程宇在搏鬥中,右手伸到後屁股兜兒掏手機,匆忙中下意識撥出去的不是派出所的報警號碼,卻是給羅戰的回撥電話。
  他受過傷的右手抖得很厲害,捏不住東西,手機掉到地上。
  羅戰的現身,讓雙方攻守態勢在幾秒鐘內迅速大逆轉。
  程宇和羅戰倆人沖出小巷,一個持棍,一個揮舞鎖鏈,像兩頭咆哮的雄獅,一路追打那一夥歹徒,追得那夥人屁滾尿流。領頭的兩個傢伙被踹翻在地,被程宇拿手銬銬在一起。
  羅戰拎起一個傢伙,拿鏈子鎖往脖頸上一繞,把那人的喉骨卡得咯咯響,快要窒息了。
  程宇喝止他:"別太狠了……"
  要不是程宇攔著,羅戰真恨不得把這人弄死。他特不解氣地又狠踹了那廝幾腳,粗著嗓子逼問:"丫挺的你幹什麼的?誰讓你們來暗算程警官的?哪個狗娘養的王八孫子派你們來的?!"
  那倒楣蛋還沒來得及吭聲兒交待,兜裡的手機偏巧也響了。
  羅戰接起那傢伙的電話,一個聲音問道:"辦好了沒有?"
  程宇正要示意羅戰,羅戰不假思索,壓著怒火說道:"事兒辦利索了,您在哪兒呐?給我們的另一半兒錢呢?"
  他對道上這種事兒簡直太熟了。
  以前就幹過這行當,收過這個路數的黑錢,現在爺們兒金盆洗手,棄暗投明了,不掙那份兒不地道的錢了。也正因為沾過黑,見識過那種血流成河的慘烈場面,才受不了這種事兒落在自己最親近的人身上,像刀割火燒似的心疼和憤怒!
  對方竟然回道:"嘿嘿,給你付雙份兒錢,把那條子弄過來,爺惦記著好好操他一回呢……"
  羅戰一字一句地哼道:"成,您等著。"
  羅戰牙齦都搓出血來,你媽的想操誰?老子先操你親媽二姨三姑奶奶四舅姥姥的!老子操死你祖宗十八代!!!!!

53、兩路冤家

  隔著幾條胡同,街邊陰暗處停著一輛高檔轎車。
  "丫的還不來,爺等不急操了都!"
  副駕位上的公子爺把座椅放成半躺的角度,一隻腳架起來,在車窗前不耐煩地搖晃著。
  開車的高個子男人長得很俊,兩條長腿伸在駕駛位裡顯得有些局促。
  "哼,你剛才說,你想操誰啊?"
  男的口氣酸不唧唧的,挺不樂意。
  "嘿嘿,乖,想操你唄,放心,他絕對沒你長得好看!"
  劉家公子爺靠上去,挑逗了一把漂亮男人的臉蛋兒,手沿著肋骨往腰和大腿上捏去,摸到鼓囊的褲襠,還故意用力捏了幾下,直捏到那人極不舒服地悶哼了一聲……

  羅戰這時候拎著那個被銬住的倒楣蛋,跟程宇一起走過去。倆人都低著頭,臉遮在大衣衣領的陰影裡,車裡的人還以為被擒住的那傢伙是小程警官。
  羅戰拎起俘虜,突然掄起來把人狠狠拽向車子的前擋風玻璃!暗夜裡"嘭"的一聲響,一串零零星星的血滴飛濺到玻璃上,隨後是一串慘叫呻吟。
  羅戰是真急眼了,所以今天下手也狠了。
  車裡的人嚇了一大跳,幾乎從座位上蹦起來天靈蓋兒撞上車廂頂!羅戰和程宇一左一右,眼神淩厲,把司機和副駕位上的人堵在車裡,全僵住了。
  程宇一眼就認出副駕上坐的劉公子,冷冷地說:"劉曉坤?"
  他沒料到原來是這不上進的三孫子,雇了一幫混混暗算他。
  幾乎是同時的,羅戰還沒來得及發飆,只拿眼一掃車廂裡,一晃就瞅見那身高腿長的漂亮小尖孫兒!
  那年輕男人身材高大健美,皮膚卻極細極白,面目英俊,側面像演電影的似的漂亮耐看,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兒。高聳的鼻樑和下巴組成一副極其熟稔的曲線輪廓,赫然印上羅戰的瞳膜!
  倆人只匆忙對視了一眼,全愣住了。
  羅戰搓牙,他姥姥的,怎麼竟然是你啊?!
  他一路上還想著把幕後指使罪魁禍首拎出來按地上,狠操上幾遍,先奸後殺,不弄死不解氣,卻沒想到碰上熟人。
  給劉公子開車的帥哥名叫洛傑,人長得漂亮,皮膚特別白,跟用糯米粉搓出來的小團子似的細乎,以前有個外號,叫"小乳酪兒"。

  車裡那倆貨也愣了,全都傻了,卻傻得並非出自一個原因,肚裡各有各的一番小九九,腸胃裡緊張地翻騰著。

  洛傑被程宇堵在駕駛室裡,車門從裡邊兒鎖著。他既不敢開門,也不敢看羅戰的臉色,尷尬地別過臉去,乾脆裝死不吭氣兒。
  羅戰雖然不太認識劉曉坤,可他腦子活絡。他一看這輛車的身價,劉公子坐在車裡那副派頭,根本不需要跟洛傑搭話,就大致明白咋回事兒。
  心頭一股惡氣翻滾著湧上腦門,袒露出一片烈火燒山的暴怒顏色!
  羅戰提著血跡斑斑的鏈條鎖,扒住車門,指著劉曉坤粗聲道:"你丫給我滾出來,你媽的敢欺負程警官,你他媽是哪條道兒上的報個號!"
  劉曉坤隔著車窗牙齒打顫,嘴裡還不忿兒:"你你你,你甭亂來,你小心你,你敢動我一個你試試你……"
  羅戰蠻聲說道:"亂來?你丫敢動程宇,老子今兒就讓你看看,啥才叫'亂來'!"
  "你敢,你別碰我,小心後悔你!我讓我爸找人弄死你們!……"
  劉曉坤純粹就是個色厲內荏的傢伙,被羅戰兇神惡煞的模樣兒嚇得抖了,嘴上還絕不肯認慫。他只是企圖報復一把程宇,沒料到程宇這麼能打,這麼難對付,七八個人都沒能得手,更加沒料到程宇身旁還有這麼厲害一幫手。

  夜色已經挺濃,周圍稀稀拉拉地圍攏過來不少人,圍觀群眾卻又不敢湊近,遠遠眺望著看熱鬧。
  有人認出車牌,嘀咕道:"瑪莎拉蒂呢!豪華車!"
  瑪莎拉蒂,比寶馬還高兩個檔次呢。
  這年頭大街上開豪車意味著什麼啊?你肯定是富二代官二代啊!開著豪車還在街頭與人發生爭執是怎麼回事啊?你肯定是剮了蹭了欺侮了平頭老百姓仗勢欺人還死鴨子嘴硬蠻橫拒不認錯三個代表都罩不住你們家祖墳那顆草兒了你爸爸他一定就是李剛啊!
  "圍住,圍住,別讓丫跑了!"
  "報警,打110!"
  "報警也沒用員警管不了,拍照,給他拍下來,曝光,微博曝光丫的!"
  圍觀群眾自發地開始提供各種五花八門的猜測和對策,先就給坐在車裡的倆貨定性了。

  程宇肩上還淌著血,血跡滴滴啦啦披掛在制服袖筒上。他用眼神兒喝止羅戰,對車裡人正色道:"你們倆,下車,跟我去派出所做筆錄。"
  程宇這會兒想明白了,在管片兒裡明目張膽對自己下黑手,不會是譚五爺,只能是劉曉坤這樣的混球。譚老頭子那種人在公安部門都掛了號,涉過黑,輕易不敢跟員警大爺滋毛兒。劉曉坤就不一樣了,在前海景山一帶肆無忌憚橫著走多少年都習慣了,目中無人,身份階層到了一定級別你涉黑涉紅的都沒人管得了了,所以才敢雇凶襲警。
  北京城裡有錢人太多,官兒多,長安街平安大街上隨手掄一巴掌,就能抽到三五個省級,六七個廳級,一大群局級。
  程宇的二級警司警銜兒相當於副科。劉公子怎麼會把一個片兒警放在眼裡?不打白不打,不把吃的虧找回來他咽不下這口氣!

  劉曉坤不服軟,這時候還拿出手機,想喊更多的幫手來開仗。
  羅戰隔著車窗指著人說:"姓劉的,你甭想跟咱來橫的,你知道我以前幹什麼的?!
  "你現在眼眉前就兩條路走,要麼,你老老實實跟程警官去派出所磕頭認錯兒,蹲牢子去!不然,你打電話把你的人叫來,我打電話把老子的人叫來,咱今兒個就按道兒上的規矩,你的人跟我的人在這地方死磕!你個人五人六的慫樣兒,你等著老子今天能讓你直著來的,平躺著回去,躺成個沒胳膊沒腿兒的大棒槌!"
  羅戰就是咋唬劉曉坤這種人,這嚇唬還真管用,劉曉坤屁股下的車座位都快濕了,無賴的就怕羅戰這種看起來根本不要命的。
  別說劉曉坤膽兒顫,旁邊兒的洛傑也害怕,一個勁兒地使眼色,小聲說:"坤哥,咱趕緊走吧,對方好歹是員警,你也別鬧了……"
  劉曉坤狠瞪了洛傑一眼:"沒你事兒!管我呢你!"
  洛傑:"坤哥……"
  劉曉坤:"你怕事兒就趕緊給我滾!"
  洛傑遽然愣了,當著周圍那麼多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他咬著嘴唇,被罵了卻不敢還嘴。滾?滾哪兒去啊都被人憋車裡了!

  洛傑不是怕程宇和劉曉坤,其實最怕羅戰當著所有人的面兒指著他鼻子,抖落出倆人以前的關係,讓他夾在中間兒丟醜難堪。
  羅戰倒是沒想讓洛傑出醜,他現在哪有心思搭理這小子?程宇還傷著,流著血,受委屈了呢!
  兩方人僵持著,劉曉坤在車裡踹洛傑,逼著洛傑開車,可是程宇和羅戰一左一右扒著車窗和前車廂,車一啟動就難免撞上人,洛傑哪敢啊?
  真撞了人,劉曉坤能對他負責給他頂包嗎?
  再者說,眼前一個是員警大爺,另一個是羅戰,敢撞哪個啊……
  洛傑把車窗打開道縫,強作鎮定,好聲好氣地跟程宇說:"我們坤哥這回,下手有點兒重了,程警官,要不然我替他陪個不是成嗎?您傷著了,醫藥費誤工費什麼的,我們承擔,程警官您大人大量今兒這事兒算了……"
  劉曉坤氣得一腳踹上洛傑的小腿,跋扈地罵道:"你媽逼的,說什麼呢你?!我給那小子賠什麼錢?我憑什麼賠錢?!"
  洛傑驚愕地扭臉看著劉曉坤,氣得說不出話。
  他只是想幫劉公子解圍。
  劉曉坤這會兒縮在車裡,徹底縮成個烏龜蛋,不敢罵程宇,更不敢罵羅戰,他也就只能拿洛傑撒氣揚威,耍橫道:"這可是你說的賠醫藥費,你掏錢給我賠!老子一分錢都不會給他的!"
  羅戰瞧見洛傑眼睛紅了,眼底洇出憤怒和委屈,坐在車裡人高馬大的一個大小夥子,被人呼來喝去還上腳踹,特沒面子,原本很漂亮的一張臉都扭曲了。
  羅戰突然間都挺不落忍的,我說小乳酪兒,劉公子特有錢吧?能讓你錦衣玉食吃香喝辣的吧?瞧你這委屈受得!

  羅戰最終因為擔心程宇胳膊上的傷,耗不起。
  他強壓著怒氣對劉曉坤說:"老子今兒給你第三條路走,今天這事兒我可以不動你,但是沒下次了!下回你要是再敢來找程警官的麻煩,這筆帳我跟你算到底,你以後走夜路也小心著,挖墳掘墓挫骨揚灰我絕對跟你沒完!做人就活出個正經人樣兒來,別撒出來給你家八輩兒祖宗丟人!"
  他腦頂仿佛燃起一層熊熊的炙焰,抬手一根手指指著劉曉坤,湊近車窗壓低聲音威脅道:"小王八,你睜開狗眼仔細看,一回看清楚嘍!程警官,程宇,是我罩的人!誰也甭想欺負他!!!!!"
  羅戰的手指移向洛傑,運氣似的隔空指了對方兩下,沒跟這人說一句話。
  洛傑咬著嘴唇,眼神憋屈閃爍,狠踩一腳油門。
  車子一溜煙兒跑掉,羅戰拿那把鏈子鎖狠狠摔在車後擋風玻璃上,砸出一大片烏龜殼似的裂紋。若不是看洛傑那個憋屈的樣子,他覺著自己今天不會這麼輕易放掉姓劉的。

  羅戰那晚怒火中燒,也是因為一想起這事兒,就極為後怕。
  自己當時忒大意了,怎麼就聽了程宇的,傻了吧唧坐車上等,還挺美的,還搖頭晃腦地唱著歌兒呢!
  幸虧程宇用手機報信兒,自個兒若是晚去一步,若是當時程宇遭人圍攻寡不敵眾,唯一能用的左胳膊再傷到了,可怎麼辦?劉曉坤那種渣子捏死了都不可惜,可是程宇就只有一個,再出點兒啥事兒,可真要了哥的老命了!
  羅戰真恨自己沒有每天24小時盯梢,給小程警官做跟屁蟲保鏢。

  那幾個挨了揍沒跑掉的職業打手,頭破血流的,被拎回派出所,拘了。
  程宇幾個同事一聽說是劉曉坤那爛玩意兒雇凶報復,異口同聲大罵。
  潘陽跑到拘留室,又把那幾個人挨個兒狠踹了幾腳,出一口惡氣。
  可是這種有權有勢的公子爺,還不好直接撲到家裡逮捕,上頭的人出個什麼事兒自有上頭的人調停,下邊兒的人幹看著,無權過問。
  華子挺憂心地拍拍程宇:"程宇,你以後出門兒小心,別讓人盯上你了。"
  潘陽說:"是啊,這回幸虧你哥們兒碰巧路過啊,羅戰來得可真及時!"
  華子跟羅戰豎個大拇指,你小子牛掰,真地道,是個爺。
  羅戰那邊兒氣哼哼得,板著臉,還在自個兒跟自個兒運氣呢!
  一大半是心疼程宇,另一小半是懊惱洛傑那個不爭氣的玩意兒。

  程宇本來想拿所裡的醫藥箱隨便處理一下傷口,羅戰非要拖著他上醫院。
  急診室裡,偏巧還是徐曉凡值晚班,一看見程宇胳膊淌著血走進來,慌張得追著跑:"程宇哥,程宇哥,怎麼,怎麼這樣了呢,你出什麼事兒了呢……"
  一個做醫生的,慌裡慌張成那副樣子,讓程宇都有些尷尬,覺著特好笑,這孩子沒見過血是怎麼的,連忙安慰了幾句。
  徐曉凡是真的特擔心:"是,是碰到壞人了嗎?"
  羅戰還沒消氣呢,怒道:"是啊,碰上一群癟三兒,七八個人拿著刀圍程宇一個,也就是你程宇哥能扛,要換了是別人,當時就回不來了!"
  徐曉凡哪見過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兒,鼻頭都紅了,癡癡地看著程宇。
  他對程宇真是既仰慕,又崇拜的。
  羅戰幫程宇小心翼翼地脫外套,再脫裡邊兒的制服、毛衣,一層一層地剝,血都有些凝固了,幾層衣服結痂似的粘連成一坨。
  程宇把上身剝光,右肩膀上一條長長的豁口袒露出來。
  他當時躲閃及時,刀刃刺得並不深,只是從肩頭到上臂,劃開長長的一條傷口,挺嚇人的。羅戰一看就心疼了,嘟嘟囔囔得,又把姓劉的全家男性女性家屬從上五代的太爺爺太姥姥開始,口頭上挨個兒狠操了一遍!
  徐曉凡給程宇抹掉血跡,消毒,臉湊近程宇,看著程宇淺淺的膚色,裸露的完美身形,眼珠子都發癡了,快要暈倒了。

  小徐大夫自從北海那一晚之後,就深深地迷上了小程警官,見了程宇這種性格成熟不苟言笑卻正直善良的小警帽兒,才發覺自己以前暗戀過的什麼班長,什麼師兄,在小程警官的光環之下顯得青澀又稚嫩,狹隘又無趣。那些人曾經疏遠他,排斥他,甚至在女同學面前嘲笑他,從來都沒有真正關心過他讓他覺得溫暖……
  他也知道程宇跟羅戰是兩口子,眼瞅著這倆人同進同出,親親熱熱的。兩個人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怎麼能做第三者瞎攪和呢,斷然是不會的。
  再者,徐曉凡覺著,小程警官肯定瞧不上自己這種沒本事的人。他從小就是個很內向挺自卑的男孩兒。同齡的男孩兒都穿大棉褲在胡同裡跑來跑去的時候,徐媽媽給兒子穿裙子,紮小辮兒,打扮得像個小姑娘;別的男孩玩兒玩具槍和變形金剛的年齡,小曉凡偏偏就喜歡水彩筆和洋娃娃,所以他也沒什麼同性的朋友。
  暗戀有時候真的會變成一種習慣,成為一個人的生活狀態。
  徐曉凡暗戀小程警官,就只是默默地愛慕,不聲不響,渴望著能為對方做些什麼。

  小徐大夫一絲不苟地給程宇消毒傷口。
  傷口有些刺痛,程宇眉頭皺了皺,別過臉去。
  "程宇哥,疼麼?是會有點兒疼,你忍著,一會兒就好了……"
  徐曉凡輕手輕腳得,生怕弄疼了人,目光從簌簌的眼睫毛下溜出來,小心翼翼地探尋程宇的神色。
  徐曉凡那副發癡發呆的傻樣兒,程宇沒看出來,羅戰都快看出來了。
  羅戰挑眉哼唧著說:"曉凡,還沒抹完呐?"
  徐曉凡輕輕嗯了一聲。
  羅戰一把搶上去,不由分說,把小徐大夫手裡的小鑷子和藥棉花搶走:"行了,你歇著,我給他弄!"
  羅戰整天盯他媳婦也盯得緊著呢,生怕有人瞄上他家青春貌美的小警帽兒。有某方面經驗的人,都特別敏感。羅戰別看平時挺豪爽粗放的,關鍵時刻心思可細了,瞧著徐曉凡就不是個安分的!
  徐曉凡手裡的藥棉花剛才沿著程宇的肩膀,一路抹啊抹啊,快要抹到程宇的胸口,在那塊形狀很好看的肌肉上打圈兒,甚至有意無意地蹭上那顆微凸的紅點。
  程宇就只是別過臉去,也不看人。可是羅戰一看,尼瑪這是在抹藥嗎?這純粹就是在勾搭程宇呢!程宇身上各處是旁人能隨便亂碰的嗎,每一塊小肌肉都是老子一個人的!
  徐曉凡被晾在一邊兒,也不說話,就紮著手默默地看著,給羅戰遞上針線盤。
  羅戰一手拿針,一手拿線,哼道:"這個,這個,要縫針啊?"
  小徐大夫點點頭:"是啊,傷口這麼長,大約需要縫二十針呢。"
  羅戰暗暗咂舌,不吭聲,心想,你媽縫針怎麼縫啊?!
  咱羅大廚就只捆過粽子葉,捏過包子褶,縫過烤小豬和鹽水鴨的肚皮。
  可是眼眉前的程宇……隔行如隔山,能把程宇的胳膊當成烤乳豬和鹽水鴨瞎整嗎?!縫壞了,縫糟了,縫禿嚕了,可就沒處找第二隻程宇了!
  羅戰氣鼓鼓得,沒轍,斜眼瞪了一眼小徐大夫,把針線撂給對方:"曉凡,你縫,我看著你縫!"

  程宇暗暗白了羅戰一眼,用眼神說:幹嘛啊,對人家小徐大夫這麼凶,抽風似的!
  羅戰心頭酸溜溜的,人真是年紀越大,越愛吃飛醋,仿佛也是感到了歲月無形中的壓力,但凡瞅見哪個年輕的小白臉兒跟程宇套近乎,他就開始胃酸氾濫!
  縫針沒有任何麻藥,程宇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忍著,側臉沉默而堅毅。
  羅戰瞧著那一根粗線在程宇的皮肉下來回穿梭,當真是頭皮發麻,胸悶氣短,看不下去,最後還是跑出去了。

54、爺們兒的回報

  劉公子這事兒搞得羅戰好幾天都特煩,心發慌,老是瞎琢磨。
  程宇回來之後偶然問羅戰:"跟劉曉坤一塊兒的那人,是他傍家兒吧?"
  羅戰:"我哪知道啊,八成是。"
  程宇:"你認識那人嗎?長得……還挺好看。"
  羅戰沒敢吭聲,下意識地不想對程宇扯謊,可是又覺得這種事兒跟程宇說出來,也是找罵的,還不如走大街上裝不認識呢。
  他跟洛傑多少年都沒見過面兒,完全沒關係了,更何況如今跟程宇如膠似漆地恩愛著,不想摻乎旁人的爛事兒。
  尤其自家小警帽兒很要強,愛吃醋,連豌豆蓉兒的醋程宇都吃得津津有味的,犯擰巴,鬧彆扭,要是哪天知道了那挺俊的人是小乳酪兒……媽呦,爺們兒如今改過自新做良家賢夫憨夫了,還想多過幾天消停日子呢,不光彩的往事就甭提了!

  程宇瞟了羅戰一會兒,也沒多問。
  程宇覺著羅戰肯定認識那司機,因為那晚倆人把劉曉坤和洛傑堵在車裡時,羅戰一直指著姓劉的臭駡,卻一句話沒搭理洛傑,倆人對視時目光閃爍。
  羅戰若是一鎖子掄上去連那小白臉兒一起打了罵了,說明倆人不認識。
  可是羅戰裝沒看見那小尖孫兒,說明倆人根本就認識的。
  有些敏感職業就註定了大腦皮層第六感官意識以發散聯想的模式超常態運轉,程宇就是這麼個人兒。

  羅戰當年眼光也挺刁,頗看上幾個絕色。
  洛傑以前是市隊打排球的,還參加過全運會和全錦賽,水準高不成低不就,從小在體校訓練又把學業荒廢了,沒念過大學。專業運動員過了二十歲,一旦打不進國家隊,只能走下坡路,慢慢地耗掉運動青春,處境特別尷尬沮喪。
  男孩子身材好,長得又漂亮,自然招來些浪蜂浪蝶。年紀輕,眼皮子又淺,就禁不住物質上的誘惑。每月一千五百塊的工資,都買不起專賣店裡一套高檔男裝,越是長得美心氣兒高的人,越是不甘心不認命。
  一來二去的,洛傑就走上了這麼一條道兒,白天在隊裡訓練,晚上去娛樂城找羅戰,或者羅戰開著車到訓練局門口接他。從羅戰這裡,一晚上拿到的錢夠他半年的工資。
  之後羅戰被抓,關進拘留所,娛樂城地盤兒被公安查封,車房財產全部收繳,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身旁稍微有點兒眼力價的小崽子全都跑掉了。
  洛傑只去過拘留所一趟,問:"戰哥,那我以後,算怎麼辦啊?"
  羅戰說:"乳酪兒,哥現在自個兒倒楣了喝涼水都燒心,顧不上了,以前也給過你不少,沒虧待你,以後再找個人兒過日子唄!"
  "戰哥,那,你多保重吧……"
  洛傑臨走戀戀不捨得,看了羅戰好幾眼,畢竟羅戰對他確實不錯,錢上沒虧過,出門在外人前人後,沒讓他受過一絲兒委屈,沒打過罵過,大哥照顧小弟似的罩他。隊裡所有隊友中間,他是最有錢一個,吃穿用都是國家隊大明星的水準。
  羅戰說了一句"你以後跟別人唄",洛傑就再沒去牢裡探過,轉眼真找別人去了。當初跟羅戰在一起是為生計,為了錢,這棵大樹倒了,可是人還得吃飯啊!
  羅戰剛出獄時,這人還打了一趟電話來,探了探近況,再沒見面兒。
  一來羅戰已經認定了程宇,腦子裡心裡根本盛不下第二個人,哪還惦記小乳酪兒啊?二來,即使沒有程宇,羅戰如今無錢無勢,走在大街上就是一普通人,卻是挺要自尊的老爺們兒一個,還能拉下臉去找以前的相好?
  羅戰在洛傑身上前後花過幾十萬。他出獄時,除了那一群鐵杆忠誠的小弟還樂意認他,已是身無分文,前任傍家兒都比他有錢得多。
  因此倆人分得極其徹底,兩不相欠。

  羅戰如今再見著故人,多少有點兒不爽,來氣。
  這種心理也是難免,你小乳酪兒跟誰不好,偏偏跟劉曉坤那個姓三孫子的東西,連帶著老子這個"前任"都忒麼的跟著你掉價兒,跌份,說出去丟人!

  程宇因為受了輕傷,找藉口在羅戰家住了幾天,沒敢讓程大媽瞧見那血活拉碴一條傷口。
  羅戰讓程宇請幾天假,在家養著。程宇卻不願意整天坐在楊油餅的砂鍋居裡,白吃白喝無所事事,堅持照常上班兒。
  就為這個,倆人還差點兒拌嘴上火了。
  羅戰一大早,才做好濃濃的排骨湯麵和程宇最愛吃的葫塌子,就看程宇從洗澡間出來,紗布上沾著水,頭髮濕漉漉的。
  羅戰不樂意了:"你又沾水了,起這麼早幹嘛?回去睡著,別上班兒了!"
  程宇說:"今兒月底,有幾個案子得趕緊結,寫報告,我不能讓我底下的警員幫我寫。"
  羅戰系著圍裙,提著鍋鏟,從廚房裡沖出來:"程宇你這人怎麼好賴話都不聽啊!"
  程宇一隻手略微費勁兒地穿上制服外套,懶得跟羅戰吵。
  羅戰拿起電話聽筒,遞給程宇:"給你們領導打電話,請假,就說你今天胳膊疼,不值那個班兒了。"
  程宇不理他。
  羅戰死牛脾氣上來了,以前他都是這麼吆喝手下小弟的,難得吆喝程宇一回:"程宇你打不打?你不打我打,我跟你們領導說。"
  程宇面無表情地說:"你甭給我犯渾。"
  羅戰說:"你也知道我這人能犯渾!我要是在你們領導面前說漏嘴了啥,你到時候可別怪我!"
  羅戰確實就是在親近人兒面前犯個渾,耍他那個爺們兒脾氣。
  程宇冷冷地瞅他一眼,嘴角輕扯:"成,你打。"
  羅戰:"……"
  程宇說:"你打一個你試試看。"說完扭頭就走。
  羅戰提著鍋鏟追過來堵住了大門,一把抱住程宇,立刻就服軟了。
  他撒賴似的說:"幹嘛啊程宇?不許走,你老是跟我這麼橫……"
  程宇挑眉哼道:"你先橫的,你再繼續給我渾?"
  羅戰膩固著說:"我不,不渾了……那我跟你吵,你就也跟我吵啊?你怎麼能這樣兒啊,你不是應該管著我教育我嗎?你以後說什麼也不許跟我吵,小警帽兒穿著制服哪能吵架啊?!"
  程宇笑出來,翻個白眼,拿這號人沒轍。羅戰就是那種明明是他先挑事兒鬧騰再耍個賴犯個賤最後還能搞得他自個兒特純潔特無辜全都是別人的過錯!

  那天程宇還是去上班兒了,回來時換過藥的手臂微微有些腫,抬不起來。
  羅戰親自開車去接程宇,路過幾天前巷戰群毆過的那條黑黢黢的小胡同,探頭探腦張望了半天,心裡又開始發癔症,想抽風。
  回到家,羅戰把給程宇帶的一袋溫突突的小籠包子摜在桌子上,扭過臉,一本正經得:"程宇,過來,哥必須得跟你談個事兒了。"
  "你說。"
  程宇站在桌前,左手拿過一隻水杯,在桌上擺正,對準壓力壺的壺嘴兒,再左手上去按壺。
  就這麼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他卻不能像一般人那樣,左手端起杯子,右手按壺。當然,他也不能像羅戰在廚房裡,左手端穩鐵鍋,右手持鍋鏟七哩喀嚓地炒菜,倆手配合得行雲流水,鐵馬山河。
  羅戰看程宇接水的樣子都難受,苦口婆心地說:"其實我早就想說這話了,我一直憋著。程宇,你管片兒這地界,挺多像劉曉坤這號人,你就是個片兒警,你根本惹不起那些官二代軍二代的,惹不起就甭惹他們,咱下回離遠著點兒不成啊!"
  程宇微微愣住,面孔也嚴肅起來:"你還記著我是員警啊?"
  羅戰:"我當然記著,你是員警,我是老百姓,你至少走出這道門兒你比我牛掰!"
  程宇:"劉曉坤藏毒吸毒,我是依法逮捕拘留他。"
  "藏毒吸毒又怎麼樣啊?"羅戰瞪眼道,"結果呢?結果你前腳兒抓了他,後腳兒丫就被人一個電話給弄出去了屁事兒都沒有,對吧?你們所長都不管,你說你何苦跟他較勁吃這趟虧呢!"
  程宇口氣冷冷的:"那照您的意思,我抓犯人都得先查他家戶口本祖宗三代,見人下菜碟兒,有錢有勢公子哥兒都讓他們逍遙法外,平頭老百姓大街上賣菜的撿破爛兒的我才能辦?!"
  "程宇你這是曲解我,你真吃虧了誰替你說話啊?誰最向著你啊?還不就是我啊!"
  羅戰急了聲音就高了,臉紅脖子粗。他其實不是埋怨程宇,是真的擔心,怕程宇以前辦案的那些對頭,一個挨一個地回來尋釁報復。
  不是自己至親的人,不會這麼後怕,越想越怕。羅戰現在可算知道那些做警嫂、軍嫂的每天擔驚受怕都他媽是啥滋味兒了,每天早上看著咱家帥帥的小警帽兒精神抖擻地出門了,到晚上不知道這人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完好順溜兒地回到家,這提心吊膽的日子誰受得了啊!

  派出所領導都知道這件事兒,也問過程宇,口頭上撫慰幾句,然後,就沒下文了。
  真不是領導不護著自己的兵,不想替程宇出頭。派出所所長警銜兒是二級警督,副處級。一個副處在這北京城裡能管得了誰啊?也就能管手下幾個小民警。

  程宇有時候也恨,也煩,也有憤世嫉俗的感慨,也時常無可奈何。他是個員警,他只負責抓人,卻無權給嫌犯審判定罪,關押執行。走在大街上,遍地烏泱烏泱都是囂張橫行常年逍遙法外的壞蛋,抓都抓不完。
  程宇緩緩說道:"我以前抓過毒販,跨省幾十個人的制毒吸毒團夥牽涉了某個市領導的大案子都辦過,什麼人在我眼裡都一樣辦。"
  羅戰揮揮手:"以前那是以前,以前跟現在一樣嗎?"
  程宇反問:"怎麼就不一樣?"
  羅戰急得都結巴了:"你以前,你以前在哪兒幹,以前什麼樣兒,你現在,你看看,你自己說,你現在還能跟以前一樣整嗎你?!"
  程宇:"……"
  程宇怔愣著,默默拿了顆煙塞嘴裡,卻沒點火,眼神兒流露出慍怒,突然心就傷著了,轉身就往屋外走。
  羅戰連忙拽住:"程宇!……"

  某些話旁人也不是沒說過,程宇一律全當耳邊風,自己做自己的事兒。
  可是羅戰不一樣。
  程宇把羅戰當成最親近的人,自個兒的愛人,如果連最基本的工作對方都沒辦法包容和尊重,還需要爭執和解釋,這日子過得就沒意思了。
  程宇拿起自己的警帽和制服往外走,這是平生頭一回想從羅戰家裡扭臉走人,自尊心有點兒傷。
  羅戰飛身躥過來,按住門把手,蠻橫地堵著門:"程宇,別走!"
  程宇不吭聲,眼底發紅,胳膊疼都顧不上了,難受了。
  羅戰一瞧程宇微微撅著嘴垂下眼不說話的執拗樣子,立刻又心軟了,抱住人纏在懷裡不撒手:"程宇,程宇對不起啊……哥剛才說錯話了,無心的,我不是那意思……"
  "放開。"程宇說。
  "不放!"
  "你別煩!"
  "就不放!你以為我家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你既然住進來,你就是我的人了!……成,老子是你的人行不行啊?你得對我負責任你,就不許你走!"
  羅戰抱著人啃,親,揉,又來他那一套百試不爽的混混耍賴大法。

  粗糙的下巴互相蹭著,膩著,暖烘烘的胸膛揉在一處,誰真捨得走啊?
  程宇說:"羅戰,我跟你有些想法不一樣,我幹好多年員警了。"
  羅戰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沒是非觀念?我這人慫嗎,我膽小怕事兒嗎?我見著那王八羔子,都想一棍子掄上去揍死他!但是他不是沖我,他是沖你來的,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啊?!"
  程宇沉默了片刻:"……羅戰你第一天認識我嗎?"
  羅戰心裡一動,像是驀然從心口上淌出來一股暖流,整個人都被程宇融化掉了,說不出話,吻住了人。
  他堵住程宇的嘴唇用力地碾吻,舌尖一點一點舔舐程宇嘴裡每一個角落。他從第一天就知道程宇是啥樣兒人,如果程宇不是這樣兒,如果程宇就是胡同拐角一個胡吃海整的小混混,程宇怎麼會跟他有生死過命的交情?他又怎麼可能這麼愛程宇?
  四片嘴唇輕輕鬆開時還拉著透明的口水絲兒,程宇安慰道:"你別擔心。這次是意外,我以後小心著。"
  羅戰皺眉說:"我能不擔心嗎?你看你右胳膊上,削下一大塊兒肉去,縫二十多針呢,你不疼啊?"
  程宇臉上忽然浮出笑容,伸手用力捶一拳羅戰的胸口:"你就為這個跟我吵架?你真煩人……我不疼。"
  羅戰瞪眼:"瞎扯吧你就,那是長在身上的肉,能不疼嗎!"
  程宇抿嘴小聲說:"我真不疼。我這條胳膊……筋早就斷了,上臂神經也不行了,所以肌肉沒什麼感覺,不怕受傷,真沒感覺有多疼。"
  程宇當時與一群歹徒搏鬥,躲閃不及時就有意拿右胳膊護住要害,護著左臂。反正右手已經廢了,確實不怕再受傷,這在打群架戰略上就叫做"棄車保帥"吧。
  可是羅戰一聽就懵了。
  心口像讓人狠狠擂了一拳,濕漉漉潮乎乎的液體瞬間全部聚攏到眼眶處,就快撐不住淚崩了。他哪受得了聽見這些啊?程宇這話簡直就跟親手剜他心似的!
  程宇怎麼這樣兒呢,怎麼能這樣兒對待他自己呢!自個兒剛才這又是幹什麼呢,還跟程宇發脾氣瞎埋怨呢,還吼人呢,什麼東西啊?千錯萬錯終歸還是自己虧欠了程宇,一輩子都還不清!

  程宇的右胳膊新傷摞著舊傷。一條剛縫補好的鮮紅色的傷疤下邊兒,隱約還能看得到那幾塊微微凸起的灰白色舊痕,從上臂蔓延到肘關節。

  那晚,羅戰死死抱著程宇不撒手,把腦袋揉蹭到程宇脖頸間,嘮嘮叨叨得,像是道歉,其實更像撒嬌懇求原諒。
  "程宇,程宇……
  "對不起程宇……哥對不起你,以後一定對你好,都聽你的……
  "我脾氣不好,你甭跟我一般見識!我以後要是再吼你,你就把我銬起來,關小黑屋裡,拿皮帶抽,拿腳踹,揍一頓出氣!……"
  兩口子迅速言歸於好,雨過天晴。
  倆人平時生活裡都是有脾氣的人兒,互相對對方有什麼就說什麼,拌個嘴吵個架是常事兒,但是不記恨,沒隔夜仇,也知道對方是真心為自己好。

  程宇也感激羅戰及時趕到,幫他打架,替他解圍。
  羅戰擔心成那副焦躁樣兒,程宇能看不出來嗎,心裡能無動於衷嗎?程宇也怕吵架傷感情,自己不該隨便對羅戰發脾氣。
  羅戰洗完澡鑽進被窩,程宇原本蒙頭睡著,一隻手就悄悄摸索過來,求歡的暗示。
  羅戰哼道:"不睡啊?"
  羅戰想著讓媳婦好好休養生息,哪捨得鬧他折騰他,自覺禁欲好幾天了!
  程宇從被子下邊兒蠕動著爬過來,手探進羅戰的背心兒,三下兩下就把背心兒扯到胸口。
  羅戰露出笑模樣兒,明知故問:"哎呦?幹嘛啊這是?"
  程宇冷笑:"你說幹嘛啊?幹不幹啊?"
  羅戰嘿嘿樂:"想我啊?想我你早說啊!你想我哪兒啊,哪兒啊告我……"

  程宇沒給這廝犯貧廢話的機會,壓上去堵住嘴,用力地碾,故意啃羅戰的嘴角,啃他的脖頸和喉結,身子緊合著用下體舒舒服服地磨蹭。
  羅戰胸腔子裡振出沉沉的滿足的聲音,仰躺著讓程宇在他身上撒歡兒。他以為程宇想那樣做,他樂意奉陪。
  程宇吻他的鎖骨,吻他的胸肌,一路吻向小腹和內褲凸起處……
  前戲的手法談不上多麼高明,但是羅戰不介意,程宇反正沒這麼吻過別人。男人多多少少都有猥瑣心態,娶進家門兒的正房老婆,可不比之前那些傍家兒,自個兒老婆當然是越乾淨越單純的才好!
  程宇一路往下,腦袋掩在被子裡,羅戰美滋滋兒地閉眼享受著……
  毫無徵兆的情形下,下身突然被溫暖濕潤的口腔包裹的時候他幾乎從被子裡驚跳出來,身體以一個受到驚嚇後很彆扭的姿勢僵硬在那裡!
  程宇含著他呢!
  羅戰僵持著,不敢動,滑膩的舌尖勾舔上他的龜頭,欲仙欲死的美妙滋味兒簡直就是仙境幻覺。程宇從來沒親過他那裡,沒這麼做過,今兒個簡直太不正常了,抽了!
  羅戰生怕驚動了程宇,把這人再抽回正常的腦電波閾值。他兩隻手探進被子,輕輕地撫摸程宇的頭,撫摸程宇眉目五官的輪廓。
  掌中的每一分每一毫都這麼完美妥帖,愛不釋手,愛得心肝兒都融化掉了……

  羅戰小心翼翼做賊似的掀開被子。
  他自個兒是那個被親的,反而特心虛,就跟犯了錯誤似的,怕自己不值得對方這麼好……
  程宇伏在他身上,頭髮亂蓬蓬的,含著他的勃物,認真地舔舐著。
  羅戰已經硬得不行,一根長物傲然挺立,直楞楞地戳向天花板。程宇做得很沒經驗,不太會舔,也還是心理上放不開,張不開嘴,只含了一半,慢慢騰騰地拿嘴唇包含著磨蹭。
  "程宇……怎麼,對我這麼好啊……"
  羅戰感動得心都抖了,捧著程宇的臉,就跟捧著哪一件千年易碎的國寶似的。他眯著眼想把程宇看得更清楚些,只後悔怎麼沒早十五年認識這個人,懊悔以前還瞎整那些個小湯圓兒小乳酪兒……
  在他混得最風生水起酒色沉迷的年月,陪在他身邊兒的人是乳酪兒。
  在他熬得最末路窮途虎落平陽的時候,願意接受他照顧他的人是程宇。
  人生得一程宇足矣,這輩子爺們兒還有啥不知足的?
  羅戰自己給程宇做過好多次口活兒,也不強求對方回報,程宇如果一輩子就這麼冷冰冰著,矜持著,他也認了,就這麼過唄,也挺好。
  他知道程宇有自己辦事兒的原則和教條,自尊心也很強,這輩子能接受他的感情就已經是最大的一步妥協。羅戰覺著,如果他對程宇的感情是仰慕和寵溺的混合物,程宇對他的最大恩惠就是接納和寬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程宇騰開嘴,笑笑,小聲問:"這樣兒成嗎?舒服嗎?"
  羅戰點頭,黑漆漆的眸子像要把人吞噬進去,啞聲說:"成,怎麼著都成……"
  程宇於是模仿羅戰的做法兒,慢慢地含進去一大半,吸吮著。羅戰的陽物太粗壯,戳得他喉嚨難受,幾次快要嘔出來。
  龜頭的前端頂在程宇柔軟的咽喉黏膜上,那妙處讓羅戰從頭到腳地舒暢爽絕,卻又不敢亂動,遷就著程宇如同慢放鏡頭似的頻率。
  程宇越含越深,動作慢慢地熟練,認真又略帶青澀的面孔無比誘人,讓羅戰再也撐不住。他兩條腿把程宇絞裹在當間兒,一手扶住程宇有傷的手臂,一手探進程宇的頭髮,享受著對方的奉獻。
  羅戰動作越來越猛,腰部奮力挺動起來,順入程宇口中,用力抽抖。他望著程宇一聲不吭默默地承受著他、吃力地吞吐、眼底甚至被逼出一絲水霧的溫順模樣,迷戀得快要瘋了,欲望在唇齒的結合處瘋狂地蔓延,燃燒!
  臨近高潮的頂點時他揚起脖頸發出難耐的呻吟,表情是徹底的沉迷,隨後突然從程宇口中拔出活兒來,迅速把人翻過來按到,手指狠命擼動了幾下,低吼著,一股滾燙燒灼的熱情直射在程宇胸口上……
  程宇眼神兒黑幽幽的,嘴角淌著晶瑩的口水,呼吸起伏,那模樣兒性感極了……

  羅戰以前做這事兒從來都沒這麼激動過,從來沒有。
  不是程宇的口活兒有什麼技巧,也不是多麼刺激的生理快感,這種快樂和滿足更多是心理上的獲取,付出得到了回報,愛慕癡纏了一個人這麼久,今天咱爺們兒終於被小程警官心甘情願伺候了一回!
  程宇皺眉:"你噁心巴拉的,弄我一身……"
  羅戰把人擦乾淨,捧著程宇的臉深深地吻下去,每個吻都帶著笑:"寶貝兒,小宇,小宇宇,想要啥,跟哥說?"
  程宇嘴角擎起一絲最細微的笑,一腳踹倒羅戰:"老實給我躺下!"
  倆人一個摞上一個,緊緊地擁抱,糾纏,深吻,火熱的身體夾在一起忘情地挺動……
  羅戰仰躺著,瞳膜上倒映出程宇無比英俊的臉,異常的清晰,卻又逐漸模糊,天花板上一團白光飛舞!
  程宇的力道越來越重,硬朗的胸膛奮力撞擊,撞得羅戰幾乎窒息,癡迷的兩顆心仿佛就快要撕裂開胸腔跳動著抱在一起,融合成一抔血肉……
  高潮湧上脊柱神經末端,兩具堅韌的身體一齊繃成叢林深處食肉猛獸互相搏鬥絞殺的姿勢,喉嚨裡一齊發出男人的粗重的聲音,在臨界點上驟然掙脫釋放,美妙的餘韻中劇烈地發抖,濕漉漉全是汗水的嘴唇緊緊吻到一起……

55、羅戰的反擊

  程宇在羅戰家養了三晚上,才敢再回家睡覺。
  程大媽一看兒子傷了,這叫一個心疼,又聽說是被某惡貫滿盈的犯罪分子報復了,更擔驚受怕了。
  她捧著兒子的右胳膊,拿手絹兒抹眼淚,你說這可怎麼好呢,怎麼弄成這樣兒了呢,這得多疼啊寶貝兒!嗚嗚嗚……什麼?不疼?你不疼我疼!懂不懂事兒啊?嗚嗚嗚……
  程宇瞄著他老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這回多虧羅戰幫我,救了我一回,要是沒他,我指不定傷成什麼樣兒呢……。"
  程宇把羅戰當夜碰巧路過見義勇為大無畏地沖出來制止行兇二人聯手痛毆暴徒使其乖乖伏法的過程,細細緻致給他老媽描繪渲染了一遍。
  程大媽感動得抹著淚兒:"又是小羅幫了你啊?小羅真是個好孩子!"
  程宇連忙點頭:"是啊,羅戰他,挺好一個人,也特孝順您。"
  程大媽認同說:"越是這種以前失了足受過磨練的年輕人,他一旦得到了教訓,一心一意想要痛改前非,以後一定是個熱心善良的好人。"
  程宇又說:"這兩天我受傷,怕您擔心我,我住羅戰那兒了,他挺照顧我的。"
  程宇這些天有意無意,總在老媽面前誇羅戰。他這人生性還是害羞,不知道怎麼跟老媽坦白。坦白還不如等待老媽自己覺悟,把他跟羅戰這檔子事兒心領神會出來。
  程大媽給窗臺上的水仙花添水,望著紅彤彤的窗花,說:"兒子,過年把小羅叫來,一塊兒吃年夜飯。他又沒有家,到了咱家,不就跟一家人一樣麼!"
  程宇狠狠地點頭,為老媽這句貼心話萬分欣慰,其實,早就跟一家人一樣的麼……

  程宇出過這檔子事故之後,平時出門警覺了許多。他不像羅戰逮個事兒就瞎咋唬,也不像潘陽那類人喜歡發牢騷、窮抱怨,但是他心裡有分寸。
  可是這事兒對於羅戰來說,還是沒完。
  沒過幾天,砂鍋居晚上快打烊的時候,突然沖進來一幫夾著刀帶著棍的混子,大搖大擺橫著闖進來,三五人一桌,坐下翹著腳,賊眉立目地,一瞧就是來找茬兒的。
  楊油餅一看不好,先就迅速撥電話給街對面炸醬麵館裡的麻團兒武和隔著兩條街小吃店裡的賴餑餑,說有人要砸場子,快帶人來,抄傢伙!
  其實羅戰手下一班小兄弟從良很久了,好幾年沒再打過群架,臨時抄傢伙都找不著三棱錐、大砍刀。羅戰從廚房裡出來,摘掉圍裙,喝住人:"幹嘛呢,幹嘛呢?油餅兒你們,還有你們,把刀都給我收起來!"
  對方也不客氣,張口就要兩百萬,說姓羅的你把我們坤哥的瑪莎拉蒂前蓋兒後窗都砸壞了,賠錢!
  羅戰冷笑說,兩百萬我沒有,咱爺們兒光腚赤腳老百姓一個,可是我想跟你們坤哥好好聊兩句。

  劉曉坤那慫貨哪敢親自露面啊?
  他其實特怕羅戰,所以找一幫人去羅戰場子裡瞎搗亂,自己縮著,在電話裡指揮。
  羅戰跟一幫混子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兒?行了你們也不用在這兒折騰,把傢伙都收走,我找正主兒聊。"
  羅戰那天穿著黑色大衣戴著墨鏡走進三裡屯娛樂廣場一家高檔夜店,腳步都帶著一陣旋風,大堂裡一水兒的客人和服務生不由自主地回頭看,覺著這人走路那范兒,那氣勢,就不像一般人。
  值班經理一抬頭都驚住了:"羅……呦,戰哥,您這是?"
  羅戰真是好幾年都沒踏進這道門檻,既然離了這條道兒,輕易不願意再回來踩這塊地盤兒。
  今兒當真回來了,輕車熟路,大步流星穿過大堂,直奔燈光幽暗的後走廊隔間小包廂。
  經理小王一路追著:"戰哥,您找誰啊?"
  羅戰:"小王,劉曉坤人呢?哪間屋兒?你給指個路。"

  燈光曖昧的小包廂裡隱隱傳出鬼哭狼嚎,妖孽的肢體在淫靡的煙霧中亂舞,劉曉坤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左擁右抱。
  一個光著上身下穿緊身仔褲的小尖孫兒,跪在劉曉坤兩腿之間拱來拱去,被劉曉坤拎起來按在沙發上。
  劉曉坤拽過洛傑,嘿嘿笑著:"寶貝兒,咱玩兒'三明治'嘛!"
  洛傑心不在焉地:"什麼三明治?"
  劉曉坤:"三明治就是,夾心兒唄!他在下邊兒,我在上邊兒,你做夾心小火腿……"
  洛傑一聽臉色兒就不好看:"我不想那麼玩兒。"
  劉曉坤扯著洛傑壓上去,蠻橫地扒褲子。洛傑半掙半就,不情願地,褲子被扒到一半兒,露出白花花很細嫩的屁股和大腿,半跪在沙發上,這時候門嘭一聲被撞開了!
  劉曉坤扭臉大罵:"操你大爺哪路王八蛋不開眼的?!"
  羅戰又粗又沉的嗓子應道:"就是你大爺!"
  包廂裡這叫一通雞飛與狗跳。
  劉曉坤驚愕地從沙發上滾下來。
  洛傑像夾餡兒包子似的被那倆人夾在中間,被羅戰瞅個正著,這時候紫漲著面皮迅速抓起褲子,神色十分羞恥。
  劉曉坤氣得一邊兒罵,一邊兒要招呼手下幹架,卻被羅戰寬闊的身板堵住門,堵在屋裡出不去。
  羅戰根本就沒帶幾個人來,身後就他那倆貼身小弟,麻團兒武和賴餑餑。
  欒小武也不是吃素的主兒,腰裡別了兩把跺豬肉餡兒的大菜刀。三棱刀、砍刀什麼的屬於管制刀具,讓員警瞧見是要抓的,但是保護大哥出門兒咱不能不帶傢伙啊,欒小武耍菜刀也耍得很趁手。
  經理嚇得趕緊勸:"兩位可千萬別,戰哥,坤哥,兩位有話好好說。"
  羅戰歪著頭冷笑:"姓劉的,你找人去砸我店?我賣你個面子親自來了,怎麼著,敞開天窗說亮話?"
  劉曉坤大叫:"誰讓他進來的,誰讓你們放人進來的?!小王你叫你的人來,把這小子給我打出去!!!"
  經理瞅了劉公子一眼,又瞅羅戰一眼,沒敢動窩。他惹不起有來頭有背景的紈絝子弟,可他也不敢惹羅戰。
  三裡屯娛樂廣場整個兒一條街在五年前都姓羅,如今改旗易幟,後臺老闆換人了,很多員工卻沒有換,都是老人兒。王經理以前可不就是羅戰手底下的人,知道羅戰一定剛從牢裡放出來,雙方都不是善茬兒,哪個都惹不起啊!
  羅戰跟那嚇出一身汗的經理丟個眼色:"小王,沒你事兒了,打不起來甭擔心,出去吧。"
  經理點頭應著出去了,那感覺就好像羅戰仍然是這地方的老闆。

  羅戰和劉曉坤倆人坐對桌,各叼一顆煙,身後坐一大群人,就跟道兒上倆老大擺場子談判似的。
  羅戰:"我說劉曉坤,咱老這麼鬧也不是個事兒,劃個道兒,你想怎麼樣?"
  劉曉坤:"少他媽廢話,我那輛車值兩百萬!把車賠了,把那條子送來!我饒不了他!"
  羅戰眯縫眼瞅了一會兒,一挑眉毛:"劉曉坤,你丫整天走在平安大街上牛掰哄哄的,你爸究竟是哪個?"
  劉曉坤囂張地用一根手指指著羅戰:"我爸爸說出來,能嚇傻了你!"
  羅戰沉著臉,突然噗哧樂了:"呵呦,你還甭說,我還真想起你了,你穿開襠褲啃冰壺那會兒,我就見過你,你那時候可不像現在這歪瓜劣棗兒的!"
  劉曉坤驀然窘了:"你胡兒八道!"
  羅戰一隻右腳橫擺在左膝上,手擱桌上玩弄打火機:"呵,你爸就是劉寶剛吧?市委XX部的那位?"
  劉曉坤遽然愣住了:"你,你怎麼著,不服啊?"
  劉公子在外邊兒胡混慣了,無法無天,每次不用把老爹的大名兒報上來身旁的人都跟三孫子似的捧著他由著他,沒想到今兒碰見比他更橫的主兒。
  羅戰眼裡閃出嘲弄:"小崽子,給你爸撥個電話,就現在撥,說我找他。"
  羅戰其實就等這一出呢,他這些天著人打聽到姓劉的是哪家養出來的小禍害,心裡有數了。
  劉曉坤不肯打電話,羅戰給身後的欒小武使個眼色,一圈兒人騰得站起來,這回才是要來真的。欒小武個子不高,身材精瘦跟猴子似的,腰裡兩把大菜刀,小眯縫眼兒,眼光搓出一股子狠勁兒,那架勢一看就是砍過人的熟手!
  劉曉坤在電話裡帶著顫抖的腔調:"爸,爸,我在外邊兒呢,有人圍著要欺負我要打我啊啊啊……"
  羅戰一把搶過電話,挺正經地沉聲說:"劉部,聽出來我是誰麼?……呵,您老貴人多忘事兒了,我羅三兒啊。"
  劉曉坤和旁的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的,沒整明白咋回事兒。
  "是,我出來了,早就出來了。您老要是方便的話,勞煩您把您家公子爺請回去,多囑咐兩句,讓他以後甭再找我跟程警官的麻煩,成嗎?
  "對,沒錯,就是您老的大公子,前兩天把我們程警官給打了,我親眼瞧見的,還沒賠付醫藥費誤工費呢,今兒又來砸我店!好歹這也是天子腳下,皇城邊兒上,您看這事兒算怎麼個說法?我平時可沒找過您麻煩對吧,今兒就是想明明白白跟您打個招呼,有事兒沖我來,沒關係,我皮糙肉厚傢伙硬,我接著,但是程警官他是我哥們兒!別動他,成嗎?"
  劉曉坤這小子,滿以為能拿老爹這塊鋼印大招牌嚇唬嚇唬大混子,沒承想電話裡他爹怒火三丈:"兔崽子,你還敢打員警了你?!還不快給我滾回來!!!"
  劉曉坤這回徹底慫了,跌份兒了。
  他在外邊兒胡混,不成器,其實最怕他爸管教他,哪想到羅戰能跟他爸說上話?劉公子灰溜溜夾著屁,從夜店裡滾走,身後追著一群小混混,氣得大罵,孫子,錢呐,錢呐?你大爺的,剛才砂鍋店那一趟活兒,還沒付我們出場費呢!
  洛傑跟著劉曉坤跑了,臨走看了羅戰好幾眼,特屈辱和哀怨。

  羅戰後來回味著這晚,給劉曉坤他爹打電話時,口氣不太善,於是事後又補了一個電話,把態度緩合下來,跟對方說,劉部長您高高在上,我們小市民沒家沒業沒權沒勢,以後肯定跟您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絕不敢觸您黴頭!我哥以前幫您辦那些事兒,都過去了,我哥也關大牢了,十年八年出不來,您老可以放心悠哉了!但是就有一條,程警官,確實是個百裡挑一的好人,您高抬貴手,別為難一個好員警!
  對方的聲音沙啞而容忍:"羅三兒,你說的事兒我知道了。"
  羅戰:"那程警官能踏踏實實安穩過日子嗎?"
  對方說:"我跟你為難一個小員警做什麼?!"
  羅戰:"成,有您這句話就成。"
  "你哥現在……"
  "牢裡蹲著呢。只要外邊兒沒啥風吹草動的,他在牢裡當然也老實著,不會給您找麻煩。"
  羅戰打這趟電話是憋著氣的,要不是怕程宇吃虧,他能這麼低聲下氣地求對方?電話打完,他心裡翻來覆去又把姓劉的全家上下五百年祖宗八代,扒皮狠罵了一遍。

  再說劉家少爺回去,被他爹狠削一頓,關在家裡一星期沒讓出門兒,事後著實收斂了一陣子,沒敢上門兒再找茬。
  劉部長蔫兒不唧地著人給羅戰送了一筆錢,沒說為什麼,實際上就是賠付程宇的醫藥費封口費。羅戰毫不客氣地收下了,轉臉就把錢存到程宇那張存摺上,竟然比程宇好幾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工資還多。
  劉曉坤那時候還沒弄明白,他爸爸這幾年在官場上呼風喚雨耀武揚威見慣了手下人溜須逢迎打恭作揖的主兒,怎麼偏偏這麼怕羅三兒那個大混子!

  羅戰年前也沒忘了跑一趟清河監獄,去探監可沒帶著程宇。
  他哥就不喜歡他去瞧,不愛見他。
  羅戰出獄後第一回去探監,等了很久,羅強才出來,勉強點了點頭,把送來的衣服和吃的收了,然後就粗聲粗氣地讓他趕緊滾,以後甭再來。
  這是第二回去看,羅強似乎心情好些,隔著探監室的鐵柵欄,跟羅戰多侃了一會兒。
  用羅強的話說,監獄裡都有一股特別殺鼻子的味兒,就是監獄的味道,人坐牢坐得久了,身上骨子裡都會沾染那種味兒,一輩子都洗不掉的。三兒,你坐牢還不算久,能洗掉,以後甭再來了,別讓你自個兒身上再沾上那醃臢的味道。
  羅戰說:"哥你需要什麼吃的穿的用的,就跟我說,以前是你照顧我,現在,該我照顧你了。"
  羅強卻冷笑著說:"三兒,你甭以為老子現在猛虎落澗蹲牢下獄了,就罩不住你了……外邊兒有人惹你嗎?要是有人欺負你現在一人兒混,給你氣受,你告訴我。"
  羅戰沒把飯館被炸和劉家二世祖來搗蛋這些爛事兒說出來。
  自己好歹也三張兒多的人了,還能老讓哥哥罩著?
  羅戰滿不在乎地笑說:"沒人惹我,也沒人敢欺負我。"
  羅強根本不信:"我還沒躺呢,那幾個老傢伙能消停?"
  羅戰昂著下巴:"哥,我現在開好幾家連鎖店了,混得好著呢!"
  羅強靜靜地坐在那裡,頭微微地側著,兩道目光狠辣之中又透出一絲沉甸甸的陰鬱,剃得光溜只剩青茬兒的囚犯頭也掩蓋不住眉眼間濃重的戾氣,灰白色囚服下是挺直的腰杆和一扇結實寬闊的肩膀,分明仍然是當年橫行八大胡同的混子老大。
  羅戰也挺佩服他哥這種人,在哪兒混都能平蹚,在牢號裡肯定也是一特吃得開特能呼風喚雨的大哥,用眼神兒指揮牢裡一群小弟團團轉的那種。
  羅戰臨走想起個事兒:"哥,豌豆蓉兒,在戒毒所裡頭呢,給這小子帶個話嗎?"
  羅強眼睛眨都沒眨,聲音粗糲沙啞:"讓他喜歡誰找誰去,甭瞎糟蹋!"
  羅戰無奈地咳了一聲,那小妖精說了,就喜歡咱哥兒倆,咋整啊……
  羅強眯縫著眼突然問:"三兒,身邊兒有人了?"
  羅戰嘴角牽出笑容,摸摸腦瓢,難得露出小孩兒似的笑容,點頭說:"有了,特好的一個人……以後帶來讓你瞧瞧有多好!"

  羅強最忌諱條子了,所以羅戰沒敢跟他哥說,咱相好的是個小警帽兒,穿制服的,可帥了!
  好事兒還是先掖著藏著兩天,別嚇著自己人。
  跟姓劉的這檔子對峙,羅戰也沒告訴程宇。
  他覺著程宇肯定不會喜歡他那樣兒,一定希望他與過去一刀兩斷。可是有些事兒還真不是想斷就能斷的,事兒找人、事兒趕人得。在羅戰心裡,程宇的安危永遠是最重要的。

56、混混保鏢團

  羅戰對程宇的安全還是不放心,不消停,又想出個主意。
  過了幾日,什刹海派出所的小警帽兒們,忽然發現派出所附近幾條胡同,進進出出的人,不太對勁,多了好幾張生面孔,總是在街道上晃悠。
  那老槐樹底下,那綠郵筒旁邊兒,還有那窄胡同牆根兒下,或站,或蹲,或者歪靠著,看起來無所事事,閑著抽煙,或者拿手機打遊戲,可就是賴著不挪窩,跟埋伏盯梢兒似的!
  小警帽兒們警惕性高,也上去查過身份。
  可是這夥人身份證戶口名簿齊全,既沒鬧事兒,也不犯法,總不能攔著不准在派出所附近出沒。

  程宇出門辦事兒,也發現後屁股跟了一條尾巴。
  他走三步,尾巴往前蹭兩步;他停下,尾巴也停下。
  程宇實在忍不住了,扭過頭,嚴肅地勾了勾手指,那小尾巴屁顛屁顛地跑上來。
  程宇問:"我說你,你誰啊?"
  板兒寸小青年馬屁靈精得趕緊遞煙:"程警官,嘿嘿,我是小火燒啊!"
  程宇:"……"
  小青年嘿嘿笑:"我臉黑麼,他們給我起外號叫糖火燒,您叫我小火燒就成!"
  程宇哭笑不得地,操,一聽這名字,就知道你們家老大那熊玩意兒,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吃貨!
  程宇說:"你都跟兩站地了,別跟了成不成?閑得,該幹嘛幹嘛去!"
  糖火燒說:"那那那,那哪成啊!今兒是我值班,我不能曠工的,我要是不盯著您,戰哥回頭要削我的。"
  程宇煩得說:"他飯館兒裡忙著呢吧?去跑堂去,去洗碗去,你們整天盯我幹嘛啊!"
  糖火燒笑嘻嘻得:"程警官您放心,我們有排班兒的,有值班表,不耽誤生意!今兒上午就是我值您這個班,下午就換麻團兒了,我把您安安全全送到目的地,再安然無恙接回派出所,完璧歸趙嘛!咱到點兒就收工,絕對不妨礙您幹您的活兒、走您的路!"
  程宇給鬱悶得,尼瑪個完璧歸趙啊!咱又不是沒手沒腳,又不是個廢物,用得著你們這麼保護我嗎?!

  程宇是不知道,羅戰拿他的人身安全當個大事兒,專門為這事兒召集手下所有小兄弟和小夥計,實行三班倒,輪換制,打卡上下班,在後海胡同裡給小程警官當保鏢,嚴密盯防企圖伺機搞事兒的壞蛋!
  羅戰吩咐放哨的小弟,一旦發現有人對程警官不利,立刻電話報告總部,召集大隊人馬保護小警帽兒!

  麻團兒武值下午班兒,好不容易熬到小程警官快下班了,竟然瞅見徐曉凡背著小挎包,走進派出所小院。
  小徐大夫是去給小程警官複查、換藥的。
  程宇工作忙,沒空兒老往醫院跑,徐曉凡就主動過來給他做檢查,上藥,拆線。
  程宇挺感謝的,說:"曉凡,線拆了沒事兒了,回頭不用來了,謝謝你啊!"
  徐曉凡扶一扶鼻樑上的眼鏡兒,念念不舍的:"不用謝,程宇哥,我,我,再有幾個月就正式拿到學位了,然後,就在北大醫院上班……"
  程宇由衷地替這男孩高興:"那好啊,廠橋離這兒也近便,曉凡你挺可以啊!"

  徐曉凡才一邁出派出所的門,就被小混子劫持了!

  麻團兒武躥出來,把小徐大夫一把拿下,蠻不講理地捂住嘴巴,拖到小胡同僻靜處。
  欒小武攥住徐曉凡兩隻手腕,按在牆上。
  徐曉凡驚慌地掙扎:"你,你,小武,你幹什麼啊?"
  欒小武歪著頭:"我說,曉凡凡,又讓我活逮著了?"
  徐曉凡睜著無辜的眼:"你,你逮著我什麼了?"
  欒小武壞笑:"小樣兒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剛才又進去跟程警官套近乎去了吧?!"
  徐曉凡囁嚅著說:"沒,我才沒有呢……"
  欒小武:"老實說,你是不是瞄上人家程警官長得帥了?我明白告訴你,程警官是帥,全北京城最帥一個員警,你眼饞吧你?可他是我嫂子,是戰哥的人!"
  徐曉凡眼神低低地垂下去,袒露出自卑又傷感的表情:"我沒,沒敢覬覦程宇哥。我知道,他,跟羅大哥好。"
  欒小武一看把人家說傷心了,鬆開了手,用手臂把徐曉凡圈在牆犄角,咧嘴嘿嘿笑道:"今兒你被我當場擒獲了,你反正就是心思不正!這事兒,你說,咱怎麼辦吧?"
  徐曉凡:"你,你要怎麼樣?"
  欒小武眯縫了一雙小八字眼兒,奸猾地笑:"曉凡凡,我要是把你三番五次跑到派出所小院兒勾搭程警官的事兒,告訴我們戰哥,你瞅著他會怎麼收拾你?!"
  徐曉凡驚慌地搖頭:"我沒,沒有勾搭程宇哥,才沒有的!你別,別告訴羅大哥我來過……"
  欒小武把兩條手臂緩緩收攏,幫小徐大夫整了整衣領,背好小挎包,順手撥弄了一下挎包上很可愛的Hello Kitty毛絨小掛件兒。
  "曉凡凡,你要是想讓我幫你說好話,那也成!那……今兒晚上陪我吃飯!我給你做炸醬麵吃,八種麵碼兒的!"
  徐曉凡:"……"
  欒小武暴露出真面目,唬道:"不吃不行,必須得吃!!!"
  徐曉凡毫無反抗能力,只能被小流氓死拖活拽得,給拖去炸醬麵館。
  欒小武喜滋滋的,小徐大夫那白白淨淨的模樣兒,軟軟糯糯的聲音,一嚇唬就漲紅臉,上手調戲起來太好玩兒了,怎麼會有這麼乖的一個人呢!
  他忍不住又在路邊兒的冷飲店,買了兩隻冰淇淋蛋筒,逗徐曉凡開心,一人拿一個蛋筒,邊走邊吃。
  他自個兒三口兩口就把冰淇淋吃光了,乾嚼華夫筒。
  徐曉凡用舌尖慢慢地舔蛋筒,舔了好久,吃得特別斯文靦腆。邊吃邊埋頭走路,走得像是有強迫症似的,在擺出圖案的便道上把淺色方磚隔過去,細心地只踩深色方磚走。
  欒小武盯著徐曉凡的吃相兒看了半天。
  他摸摸自己圓溜溜像麻團兒似的後腦勺,忽然傻樂起來,心裡像幼苗破土,春暖花開,冒出一團團粉紅色的泡泡,別有一番蠢蠢欲動的好心情……

  炸醬麵館兒的小廚房裡,一群白看熱鬧的小夥計起哄似的吆喝:"哎呦?麻團兒小老闆,今兒親自下廚啊喂!"
  欒小武揮舞鍋鏟:"去去去,沒你們事兒!邊兒去!"
  眾人哄笑:"咋能沒我們事兒啊?我們都瞧見了,領回來一唇紅齒白的小姑娘!"
  欒小武追著打:"滾,不許說曉凡凡!你們敢亂說?!"
  他還真給徐曉凡湊了八種麵碼,就連鹽水毛豆和金絲蒸蜜豆都拿來湊數了。
  一群小夥計圍著,大家歡歡樂樂地一起吃麵條。欒小武舉著啤酒瓶:"來大夥給曉凡乾一杯!"
  徐曉凡嘴裡吸溜著麵條,人多的場合怯生生地:"給我幹什麼?"
  欒小武大手一揮:"乾一杯祝賀你馬上就大學畢業了啊!多牛掰啊,大學生呢!"
  旁邊人糾正他:"別土了你小武,人家都碩士了!做醫生的,大學畢業不夠,都是碩士博士!"
  還有人插嘴:"還有博士後!"
  "哦哦,碩士啊……"欒小武抓頭,寒磣地樂了。
  他比他家老大的文憑學歷高那麼一丁點兒,當年混了一張高中畢業證,連大專都沒念過,哪懂這些?
  徐曉凡臉上浮出紅暈,也挺高興的,舉了一杯可樂,跟大夥一一地乾了。他在學校裡都沒什麼好朋友,還從來沒有同學給他開過慶祝會,慶賀他順利畢業,做醫生了。

  冬天天黑得挺早,程宇下班兒出來,大帽檐兒壓得低低的。
  打開牆角的自行車,還沒騎上去,眼角處突然閃出一道黑色旋風!
  來人出手攻擊程宇側後方肋下,程宇反應極快,左手拎著車把,左腿猛然出招,一記迴旋後踢正中來人小腹!
  "哎呦喂——"
  羅戰發出一聲嚎叫。
  程宇是留著勁兒的,皮鞋即將接觸到對方小腹時突然收力,像花式慢鏡頭一樣,讓羅戰抱住了他的腳腕子。羅戰假裝中招,做痛苦狀狼嚎。
  倆人有了親密關係,彼此再熟悉不過。程宇一出門兒就感覺到方圓四百米之內氣場異樣,彌漫著大灰狼搖頭擺尾窮得瑟的一股子騷情味兒!
  羅戰抱著程宇的腳,耍賴似的不撒手,一路摸上膝蓋大腿,狠狠捏了一把軟肉。
  程宇連忙拔回腿,小聲道:"別瞎鬧……"
  倆人一路快速小跑到沒人處,程宇才停下來,氣得教訓羅戰:"你說你這人,有完沒完啊?我們派出所門口,快成了你手下小弟集合開會的山頭了,讓人看出來叫什麼啊?!"
  羅戰從塑膠袋裡捧出熱乎乎的褡褳火燒:"來趁熱吃!"
  程宇咬了幾口褡褳火燒,嘴唇油汪汪,吃得挺香,眼睛仍然瞪得溜圓:"我說你呢?!"
  羅戰歪著頭哼道:"幹嘛啊這麼凶……好好跟我說話麼。"
  程宇厲聲吩咐:"把你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趕緊都給我撤走!"
  羅戰板起面孔,正色道:"程宇,其實我本來想自個兒給你站崗的。你是我羅戰的人,是吧,本來也不幹旁人的事兒!
  "我是替你的工作著想,你所裡的人都認識我這張臉!我自己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時守著你,我就讓我兄弟輪流值班保護著你,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上回那種意外!"
  程宇聲音軟下來:"你別這麼樣兒麼,讓我同事看出來了,不好……"
  羅戰四顧無人,快速在程宇臉頰上親了一口:"你傷還沒好全乎呢,我怕萬一那混蛋玩意兒上次吃了虧,再殺回來……等你好利索了,武力值補回來,咱就不這樣兒了。"
  程宇嘴角浮出笑模樣,知道羅戰也是真心地關心他,心裡暖暖的。
  程宇又問:"我存摺裡那怎麼回事啊?那十幾萬誰的錢啊自己長腳跑我存摺裡去了?"
  羅戰眨眼:"你的錢啊,我掙的,給你的。"
  程宇:"別逗了,拿回去,我不要你錢!"
  羅戰:"就是給你的,老子掙錢就給你花的!"
  程宇瞪他:"存在裡邊兒我也不動,我反正不花你的錢!"
  羅戰斜眼兒,梗著脖子:"你怎麼還跟咱你的我的?咱倆誰跟誰啊,你拿我當你什麼人啊?!"
  程宇咬嘴唇不吭聲兒,嘴上呲得羅戰,其實心裡特美特驕傲。

  羅戰很自然地拎過車把,幫程宇推自行車,倆人邊走邊聊,到羅戰店裡吃晚飯。
  銀鈴般的笑聲從身旁劃過,一對學生模樣的小情侶一帶一悠閒地騎著車,女孩兒坐在後座上環抱著男孩兒的腰,毫不掩飾地把臉貼在男孩兒後背上。
  程宇默默看了一會兒,酸澀的滋味兒湧上心頭,不知道哪天自己也能像那男孩兒似的,在大街上蹬著車,吹著歡快的口哨,讓羅戰這傢伙坐在他車後座上,親親熱熱地抱著……
  程宇跟羅戰說:"大年三十兒,你來我們家吃飯,陪我媽多聊聊,成嗎?"

57、溫情大年夜

  兩口子自從正式相好,羅戰許多次"順便""路過"大雜院兒,給老佛爺問好,送兩捆兒菜,巴結巴結,卻還是頭一回收到媳婦的指示,正式登門,陪老太太過年。
  這種毛腳女婿上門拜訪丈母娘既興奮激動又惴惴不安的心情,跟以前賴皮賴臉租程家房子在大雜院兒裡晃蕩,那感覺能一樣嗎?
  羅戰從一個星期前就開始準備了,忙叨得,都不知道瞎忙什麼。
  "程宇,你看我是不是再理個髮?我這頭髮成嗎?顯得特痞吧,特亂吧?"
  "程宇,鬍子都刮乾淨了,是不是顯得哥更年輕點兒?我明兒抽空還是得去趟美容院,再做個面膜!"
  "程宇,咱媽,還有蓮花嬸,張奶奶,王叔叔他們,每個人兒都最喜歡吃什麼菜?你趕緊給我開個單子,我這兩天出去大批採購了!"
  程宇被羅戰膩煩得,沒轍,這人就這樣兒,屁大點兒事,瞧燒得他!

  農曆年夜的大雜院兒,朱門大敞,人聲熱鬧喧嘩,濃濃的暖意溫情在院落裡回蕩。
  已經搬到外環公寓樓房的年輕人拎著大包小包,煙酒點心,回胡同裡看望仍然固執地住在平房小院兒裡的年邁父母,各種高檔小轎車頭尾相接,塞滿小胡同。
  王叔叔他們肉聯廠,春節內部職工大酬賓。他弄了一輛麵包車,把院兒裡老鄰居都拉去了。一群人一路上風風火火,浩浩蕩蕩,說說笑笑得,每家都買了一大編織袋,各種半價的後臀尖大蹄膀火腿腸和豬牛羊雜碎,可划算了,可樂呵了。
  張奶奶的孫子不知道跑哪兒發財了,給院兒裡扛進來一台55寸的超薄大彩電,一個雙開門特高檔銀光鋥亮的電冰箱!彩電還能進得來,冰箱直接在院門那兒就卡住了,進不來。街坊一大幫人過來幫忙,前挪後挪,左蹭右蹭,最後是斜著把那大冰箱給擠進院門的,差點兒就要卸門拆牆了。
  羅戰也跟著幫忙扛冰箱來著,彩電和冰箱一進屋,十平米的小屋全部塞滿。張奶奶樂得直拍大腿,埋怨說:"我說孫子,我床都擺不下了,都快沒地兒睡覺了!花錢都沒把門兒的,淨給我瞎造騰你……"
  張奶奶嘴上埋怨,看得出來心裡特高興,孫子有出息了,她在街坊面前也倍兒有面子。
  她家大孫子小時候,是這條胡同裡出了名兒的小霸王,可鬧可淘了,學習不好,成天被老師請家長。這孩子後來下海做小買賣,有錢了,再回來的時候就開著小車滿身名牌,一下子讓老鄰居們刮目相看。
  羅戰瞧在眼裡,自己有一天要是能東山再起,混出個人樣兒來,肯定買一棟大別墅,把程大媽接了住進去,好好享福。

  程宇給他開的功能表,貼在廚房門框上,羅戰系著圍裙,在灶台前顛鐵鍋,眉眼在煙薰火燎中更顯深刻濃重,眉心被火苗映出喜滋滋的笑模樣兒。
  蓮花嬸伸脖一瞧,誇獎道:"小羅,真孝順啊,給你乾媽做年夜飯呐?"
  羅戰微微一愣,連忙點頭:"是啊,給我乾媽做飯呢,還有您家的,您準備碗筷,上桌等著吃吧您呐!"
  程大媽聽見了也樂呵,待見小羅同志。
  程宇假裝路過廚房,給羅戰遞了一個"我都餓了你趕緊給我上菜啊"的小眼色。倆人一句話也不用說,就用眼神兒互相膩歪著。
  "大媽"變成了"乾媽",聽起來只有一字之差,羅戰在廚房裡又偷著樂了半天。啥時候再把那多餘的"幹"字兒給去掉,就更美了,老佛爺就是咱親媽,絕對不含糊!

  羅戰從下午忙活到晚上,鄰居一群大媽大嬸圍著給羅大廚打下手,估摸著一共做了好幾十個菜,羅戰自個兒都暈了,腰都酸了。
  幾個好鄰居把家裡的飯桌全都抬到程家大屋裡,拼成個長條桌,菜都擺上,大夥一起吃年夜飯,交杯換盞,其樂融融。
  菜一上桌就把人都驚著了!
  以前羅戰沒來大雜院兒的時候,老鄰居們的年夜飯就是砂鍋大白菜,豬肉炒粉條,酸菜肉末子,然後外邊兒買一隻烤鴨,哪吃過高檔娛樂城一級大廚水準的私房菜啊!
  羅戰做的幾道主菜,他在外邊兒都稀罕著不愛給別人做,但是拍丈母娘的馬屁他特別捨得,採買的都是上好的食材。雖說自己手頭不算寬裕,但是只要是咱爺們兒真心實意待見著往來的人,就不會吝嗇花這些小錢。
  黃銅火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燜到酥爛的羊蠍子飄出馥鬱的香氣。
  釀牛尾是用一歲半的小黃牛的尾巴骨,小火慢煮好幾個小時,裡面釀了秘制松茸蘑菇餡兒料,再用高湯蒸一個小時,濃香四溢,入口即化。
  還有一道五香酥骨大黃魚,魚是用羅家老爺子祖傳的秘方醃制,再擱在大砂鍋裡細火燜五個小時,魚湯微起波紋卻不讓沸騰,直燜到骨酥肉爛,整條魚卻形狀完好,吃得時候魚刺兒都不用吐了,最適合給老頭老太太吃。
  李蓮花說:"瞧咱小羅的手藝,沒治了,誰家要是養這麼一個大兒子,簡直美死了!"
  程大媽點頭:"我瞧著要是我們家程宇也這麼能幹就好了,我就再不用替他操心了!"
  李蓮花說:"程宇也是好孩子。你們家程宇一表人才的,穿著警服,是出得廳堂那種,小羅這屬於入得廚房!不一樣的好處!"
  程宇埋頭正吃著呢,一聽這話,筷子都快給嘎嘣嚼了,從碗沿兒上偷偷溜出一道揶揄羅戰的小眼神兒:入得廚房啊你小樣兒的,你就是給我主內的,媳婦,沒跑了你!
  羅戰這邊兒殷勤地給程大媽倒飲料,夾菜,心想,說我入得廚房也沒錯,可是老子這樣兒難道出不得廳堂嗎?!我這張臉多有男人味兒啊,身材多麼健美,多有范兒啊,老爺們兒身上有一種東西它叫作氣質!!!
  "入得廚房,咳……"程大媽那時候歎口氣,瞅著羅戰,自言自語:"小羅這要是個姑娘家的那成了,可這是個小子啊……"
  程宇總是跟羅戰一處混著,程大媽瞧在眼裡的。她這兒子養到這麼大從念幼稚園開始,她就沒見過程宇跟身邊兒哪個姑娘這麼親近,這麼和諧,包括以前那些個女朋友。
  倆禿小子就跟雙胞胎似的,除了模樣長得不像,那脾氣那性情忒合得來了。

  一群老人兒邊吃邊聊,年輕人嫌膩歪,就另湊了一桌。
  張奶奶的孫子張曉春,頭髮梳得油光瓦亮,手腕上戴著名表,一條腿翹在凳子上,一手抄著筷子,一手舉著杯子跟這個乾完跟那個乾,還跟當年一樣一樣的猴孩子德性。
  張曉春跟程宇喝了幾杯,摟著程宇肩膀聊:"我說程宇,你,工作累吧,辛苦吧,掙得少吧?別幹員警了,來我公司唄!"
  程宇跟他碰杯,不答理他。
  張曉春說:"程宇你這人,就是這樣,太寧!我是真想把你弄我那兒去,跟外人合夥,人心難測,靠不住!但是你不一樣,咱倆人兒穿開襠褲時候就在一個沙土堆上玩兒了!噯不對,當年你媽跟我媽,在東四婦產醫院,兩張床正對著,咱倆打一生下來,就是對床,哇啦哇啦對著哭咧吧呢!這年頭,上哪兒還能找著像咱哥兒倆這麼鐵磁鐵磁的關係啊!"
  你大爺的,這關係也忒鐵磁了,羅戰在一邊兒聽著,都嫉妒了。
  張曉春問:"程宇,你們派出所,年終獎發了嗎,發多少?"
  程宇喝得也有點兒眼眶發紅,伸了三根手指頭。
  "三萬?"
  "三千。"
  張曉春大驚小怪地:"那你們所裡民警,也不跟管片兒裡這些商戶拉個關係,搞個副業,掙點兒小錢?"
  程宇微微擺手:"有規定的,不讓這樣兒。"
  張曉春一拍大腿:"我操,不是吧?你們片兒警真跟那掃大街的差不多!"
  他開的那間小破公司,給臨時工的年終獎是五千,正式員工至少兩三萬。
  程宇嘴角微聳,慢悠悠地喝啤酒,懶得跟人家掰扯解釋。
  做公務員這行,尤其是幹員警的,你要是說你有錢,有外快,別人會說你們公檢法系統的,都是這貨色,以權謀私,媽的極其腐敗!
  你說你沒灰色收入,別人都不相信,你個做員警的怎麼可能不撈錢?!
  你再三跟人賭咒發毒誓說,我真沒有,別人又該說了,你一公務員都沒撈著錢,你混得也忒差了,你瞧別人都怎麼混得?就你最沒本事了!

  張曉春弄來一罐蟲草牛鞭酒,一罐紅參海馬壯陽酒,剛才當著爺爺奶奶大媽大嬸的面兒沒好意思拿出來,這會子趕緊掏出來跟好哥們兒分享。
  羅戰一瞧,笑得特猥瑣:"我操,這個最給勁兒……"
  程宇抿著嘴,也繃不住笑模樣兒,小聲罵道:"你丫的……"
  一群大小夥子,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哼哼哈哈得,神色裡難免透出某種隱秘的猥瑣。兩罐子酒,一轉眼就全給分了。
  喝得酒酣耳熱,滿臉紅光的,於是開講黃色笑話。
  張曉春:"小母牛過生日?"
  羅戰:"牛逼大了!"
  張曉春:"小母牛坐飛機!"
  "牛逼上天了!"羅戰眼睛都不眨,帶色兒的東西他最內行了。
  羅戰說:"我問你一個,'妓院客滿',打個成語。"
  張曉春:"無機可乘?……無懈可擊?……"
  程宇幽幽地介面:"井井有條。"
  一桌七八個人全笑噴了,快滾到桌子底下了。羅戰明目張膽地摟著程宇的脖子,把熱烘烘的臉湊上去膩歪,倆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互相捏咕……
  一夥人醉得滿嘴說胡話,越說就越沒邊兒沒罩兒,從酒桌上的事兒聊到床上的事兒。
  張曉春問:"噯,程宇,有女朋友了沒?"
  程宇垂著眼搖搖頭。
  張曉春又問:"噯?羅戰,你結婚沒,有媳婦沒?"
  羅戰毫不遲疑地點頭:"有啊,我媳婦盤兒絕靚著呢!"
  程宇暗暗瞪了羅戰一眼,唇邊卻帶著醺然笑意,我說我沒媳婦,你竟敢說你有,你媳婦誰啊?不要臉的!
  "沒媳婦的大晚上憋著不難受啊,啊?程宇你不覺著憋得慌啊?那幾盅牛鞭酒喝得爽不爽,晚上咱去哪兒野去啊?哈哈……"
  張家大孫子借酒撒瘋,一一拽過桌上幾個爺們兒的手,讓每個人把手掌展開,比較食指的長度。
  "幹嘛啊你?別瘋……"程宇不喜歡跟旁人拉拉扯扯的,把手抽回來。
  "我告訴你,你的手,從虎口到食指尖兒的長度,就這個距離,就是你自個兒褲襠裡那條人鞭的長度,不用脫褲子就量出來了!"這人已經開始滿嘴胡咧咧了。
  一桌人猥瑣地狂笑,明知道是瞎扯淡,卻又下意識地互相張望,瞄別人手指的長度。男人之間最在意那事兒了,哪能比別人短一截啊!
  羅戰拽過程宇的手,比長度。
  程宇攘他,倆人揪揪扯扯。
  "別動,我也比比,咱倆誰的長啊?"羅戰也是借酒撒歡兒,反正一桌人都醉了。
  "滾你的……"程宇半眯著眼,醉意朦朧地罵,就差脫口而出,我還不知道你那玩意兒的長度?回頭咱倆脫了褲子比,來得更痛快……
  羅戰摟著程宇的肩膀,湊頭竊竊私語,說悄悄話,故意要讓張家孩子瞧出來他跟程宇的關係不一般。
  剛才姓張的小子跟程宇講黃笑話,羅戰都有點兒泛酸了。
  這口醋吃得這叫一個莫名其妙,羅戰其實只是嫉妒和遺憾,跟程宇對床出生,在繈褓中一起哇哇嚎哭,在一間大雜院兒裡穿開襠褲扔彈球拍貼畫兒,互相看著對方長大的竹馬竹馬,怎麼就不是自個兒呢……

  吃完飯,大夥又從程家大屋挪到張奶奶屋裡,圍坐在55寸大彩電前,一起看春節晚會。春晚在這間大雜院兒裡的收視率,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百分之百,誰家都沒拉下。
  羅戰擠坐在程大媽旁邊兒,跟老太太有說有笑,親親熱熱得。黃巨集趙本山在電視裡胡勒,羅戰在電視外胡侃,逗得大夥前仰後合。
  晚會奔向尾聲,李蓮花聽著戲曲大聯唱的節目,忽然跟身旁的程宇說:"你侯大爺,以前最喜歡聽京劇了,《甘露寺》、《武家坡》這些段子,你侯大爺都會唱。"
  畫面裡鞭炮聲陣陣,大屋裡的人們悄然沉默。
  程大媽掏出手絹,抹了抹眼角。
  一年又一年,年華似水,流淌心間。坐在這間大屋裡看春晚的老鄰居,就像院當間兒那一株石榴樹的果實,一年少似一年了。
  零點的鐘聲響起來,螢幕裡一大排主持人妙口生花。《難忘今宵》的歌聲唱了二十多年,曲調依舊眷暖人心,眼瞅著把程宇和羅戰這一代人,從小屁孩兒唱成了老爺們兒。
  不論天涯與海角,不論新知與故交,青山依舊在,執手一雙人……

58、小院偷歡

  大年夜,一直折騰到一點來鐘,大夥兒才慢慢散去,各回各家。
  羅戰晃晃悠悠地站在程家大屋裡,程宇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從身後扶住。
  羅戰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程宇跟老太太說:"媽,挺晚的了,羅戰喝太多了也沒法開車,別讓他走了,成嗎?"
  程大媽特同意地點頭:"當然不能走,這大晚上的,喝這麼多酒,你打車我也不放心啊!小羅不許走,就住家裡!"
  程大媽又說:"書房那鋼絲床不舒服,你倆一起睡大床唄!湊合擠一擠,小羅別嫌我們家太小哈!"
  "不嫌不嫌!謝謝乾媽!"羅戰這心裡暖的,趕緊把馬屁拍上,又暗地裡給程宇曖昧地擠眼睛。
  程宇在大衣櫃裡翻騰,給羅戰找棉被。
  程大媽問:"你倆蓋那一床大被不成?"
  程宇反而不自在了,小聲嘟囔:"蓋一床被不舒服麼,還是弄兩個被子麼……"
  程大媽也愣了一下,點頭:"還是蓋倆被子吧,卷成被窩筒暖和,不然從中間灌風!……我跟你爸以前睡覺,都蓋兩床被呢……"
  羅戰躲在程大媽背後,跟程宇吐了吐舌頭。
  程宇暗暗瞪了這廝一眼。

  萬家燈火將城市的上空映成淺淺的玫瑰紅色,屋裡暖氣燒得很燙,窗外呼嘯的北風刮不滅蓋不住被窩裡翻滾燃燒的激情……
  屋門緊緊地拴著,窗簾嚴實地拉著,還是覺著不保險。
  可是已經鑽到一個被窩裡,哪還顧得上那麼多?
  羅戰抱著程宇,吻著,吻得癡迷和陶醉。
  程宇吻到動情處,一條大腿攀上羅戰的胯骨,下意識就想騎上去。
  方才兩人那幾大盅紅參海馬酒喝得,醉了,渾身都燒起來了!倆身強體壯的大小夥子,熱戀中人,這個歲數正是身體和感情的成熟度達到最完美結合的年齡段,恨不得每天都搞好幾趟的主兒,欲望的火苗像是不停地從骨頭縫裡舔出來,燥鬱難忍。
  倆人下身兒一起挺動著,衝撞著,用力地向對方渲泄,傾訴著鍾情。
  動作愈發激烈,舊床徐徐地開始響動,倆人嚇得同時刹住力道,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心虛地傾聽隔壁老太太屋裡的動靜。
  程宇瞪眼兒:你丫給我輕點兒鬧!
  羅戰示意:要不然咱倆到地上去?你們家地板結實吧?不會嘎悠嘎悠亂響吧?
  程宇用口型罵:你傻啊你?三九天兒呢,冷!
  倆人抱緊了,下體貼和,用最輕緩的動作摩擦,享受著粗糙的毛髮與火熱的勃物糾纏磨蹭生出的快感。羅戰拽過程宇的手,緊緊攥著,一起擼動,厚厚的繭毫不留情地摩擦程宇最柔軟脆弱的部位,然後瞧著對方皺緊了眉頭拼命壓抑高潮時性感迷人的臉……
  羅戰的手指有意無意伸向程宇的後臀,揉搓,撩撥,探來探去,探的是程宇不斷後撤的底線。
  程宇一把甩開他的手:滾!
  程宇翻身壓上羅戰,兩人眼底漆黑的漩渦像磁石交相吸引著,閃出興奮難抑的亮光。
  用力地啃咬,瘋狂地擼動,程宇憋得很難受,羅戰其實更難受。
  覺得不夠,這樣完全不夠,想要做得更深。
  眼前這人要是以前那些小傍家兒,羅戰早就把人強行按倒,不由分說,一杆子捅到底捅舒爽了!
  眼前這人要是個女的,程宇也早把人壓住,掀大腿插進去了!
  以前跟初戀女朋友上床,怎麼就沒做到底呢?歸根結底還是愛得不夠,缺乏這種企圖佔有對方的強烈欲念,想要恩愛,想要兩相廝守,想用最親密的方式結合。
  倆人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那一刻的情形活像兩頭公羊抵角搏鬥,較勁的其實是同一個事兒:你二大爺的,你就不能讓著我,讓我來第一次嗎?!

  程宇在感情上已經完完全全接受了羅戰,只是床上多少還是彆扭,扮演了近三十年爺們兒的角色,從來就沒想過要被另一個男人壓在下邊兒,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這個職業,見識的人多,也恰恰是因為見過世面,知道那事兒是怎麼回事兒,就更加膈應。
  如果跟自己相好的人,是徐曉凡那樣的男孩兒,程宇也就釋然了,知道自己該幹嘛了。可偏偏是羅戰。羅戰這廝從頭到腳,每一塊細胞,每一粒毛孔都勃發著男人的陽剛氣息,徹頭徹尾是個做老爺們兒的……那自個兒算什麼啊?!
  羅戰呢?羅戰也暗地裡琢磨這事兒。他也急啊,想要程宇啊!
  可又不能硬來,沒這個膽兒,怕程宇急眼。
  羅戰從來沒有讓別的男人破他的身,想都沒想過,沒門兒!
  他後來退一步想,如果是程宇……那事兒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吧?
  就算是虧欠程宇的,償還他。
  其實也不能說是因為歉疚,而是因為眼前這人是程宇,他多愛多愛程宇啊!
  可是羅戰心裡也有小九九,算盤打得精明著呢。以後怎麼樣,那是以後的,倆人之間的第一回,自己說什麼也得把程宇壓倒!第一回要是服軟了,被對方操了,以後一輩子都甭想翻身!

  程宇掐著羅戰的腰。
  羅戰妄圖反撲!
  床一嘎悠,倆人的動作驀地停下。程宇見縫插針突然一個擒拿肘,把羅戰一條胳膊用力往後一掰,羅戰一疼臉就扭歪了,卻不敢叫喚,就這麼被程宇趁機掰倒,用膝蓋壓住了屁股。
  羅戰臉埋在枕頭裡時暗罵,完蛋了,這媳婦算是徹底被自己給帶壞了……
  在丈母娘家,挨打了還不敢反抗,吃虧了……
  程宇像玩兒柔道似的,用關節技壓死羅戰的四肢,已經激動到不行的分身挺動著埋進羅戰兩股之間,那硬度和滾燙的熱度讓兩個人開始發抖!
  羅戰從來沒被人從後面做過,大腦皮層極度興奮刺激卻又暗中較勁心有不甘想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報復"心態,究竟怎麼回事兒?
  羅戰清晰地感覺到程宇喜歡這個姿勢,飽滿的陽物甚至比在他嘴裡時還要硬,程宇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沉甸甸地以最親密真實的方式存在著,用力狠撞他的臀部,在他兩腿之間舒服地研磨抽插……
  羅戰咬牙切齒地哼哼:"程宇,沒你這麼耍賴的!我操,不帶這樣兒的……"
  程宇喘著粗氣,激動的聲音在羅戰耳邊盤桓:"你想操誰?你再敢來一句?……"
  程宇說著更加用力地撞,故意撞羅戰兩腿之間柔軟晃動的卵,看著羅戰咬著嘴唇略微痛楚卻又爽得不行的表情……
  羅戰心底是強烈的快感與男人的抵觸抗拒心理兩相混合的詭譎狀態,那滋味兒仿佛是就要被身後之人揮刀大卸八塊砍成肉糜可是全身每一塊肌肉和筋脈在四分五裂之前都滌蕩著暢快與歡樂!
  程宇的衝撞不停磨蹭著他臀下柔軟隱秘的地方,爽得他發抖,下身隨之往復晃動,在床單上蹭來蹭去,壯陽藥酒沿著血脈沖入胯下,堅硬地勃發,忍不住抓住程宇的手握住他自己……

  羅戰事後琢磨,程宇但非是有一丁點兒做愛的經驗,那晚一定得手了。
  他自己在意識裡都已經繳械投降了……
  可是程宇看來是真不會做,關鍵時刻有點兒害羞,愣沒整明白怎麼捅進去……

  程宇最後的衝刺動作極其細微,卻像要把自己碾進羅戰的身體裡似的,像要徹底吞噬和融合。黏潤的汗水把兩個人的身體密密實實地粘在一起,全身的力道專注於一點,那種只屬於男人的強烈佔有欲極其陌生卻又讓他膽戰心驚!
  他的手臂緊緊箍著羅戰的胸膛,骨節咯咯作響,把肺部最後一絲稀薄的空氣和思維意識擠壓成碎片……
  羅戰渾圓漬汗的臀部被他推擠著輕顫。
  羅戰側著頭,承受著後方的衝撞,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迷亂,沉淪,那一瞬間讓程宇有股子衝動,想要插進羅戰的身體!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意識清晰,明白自個兒想要什麼。
  就想要羅戰,想要狠狠地霸佔這個人,想要羅戰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

  床鋪上一陣鬧耗子似的窸窣顫動,潮水一舉躍過臨界點之後潰堤般四散退去。異響聲戛然而止,隆起的被子逐漸癱軟,喘息聲在被窩裡此起彼伏……
  身子裡蕩漾的波紋逐漸退散,喘息漸微,羅戰這才回過頭小聲罵道:"你大爺的,你敢這麼搞我!"
  他以前還真當程宇性冷淡,沒想到那活兒也挺強。
  程宇喘著氣,毫不示弱:"怎麼搞你不行啊?"
  羅戰眯著眼:"下回你等著的!你等著我搞你一回,一定讓你舒服地叫哥!"
  程宇沒說話,深深地看著人。生理上的極致快樂令人無從抗拒,他覺著自己真是腦子抽了,甚至隱隱開始期待羅戰在他身上實踐,想知道"舒服地叫哥",到底能有多舒服……
  羅戰低頭看倆人慢慢癱軟下去的部位,拿手指頭量了量:"那小子說得還真是,從虎口到食指尖兒,差不多就這麼大!"
  羅戰又不甘心地問:"張奶奶那大孫子,以前跟你特好?"
  程宇說:"還成吧,那小子痞了吧唧的,嘴賤,但是人不壞,不忘本。"
  羅戰眯著眼:"走特近啊?有多近啊?"
  程宇踹他:"想什麼呢你?你以為我跟你似的,誰都沾!"
  羅戰死皮賴臉地說:"咱就問問嘛,我是你男朋友,我有權利排查你的前男友!"
  程宇笑駡:"滾,我沒前男友!……你掂掂你自己一攤爛事兒,還好意思說我呢你!"

  倆人抱在一起睡過去,羅戰半夢半醒之間跟程宇說:"程宇,我有個事……清明的時候,我想去瞧瞧我爸他老人家,我想帶你一塊兒去,程宇,你陪哥去成不成?"
  程宇的臉頰浮出淡淡的顏色:"讓我去啊?"
  羅戰把臉埋進程宇頸窩裡:"嗯,就讓你去,我不跟別人去,就你陪我去,你不陪我去誰陪我啊?你就應該去麼……"
  程宇沒說話。
  羅戰耍著賴威脅:"你去不去?去不去?……你不去不成,那是咱爸爸!!!"

  酒意讓人思維遲鈍,警惕性鬆弛,而且身體慵懶,困乏不堪。
  倆人吃了春藥似的過度興奮,也不知道鬧出了多大動靜兒,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竟然還沒醒。
  上了歲數的人都醒得早,蓮花嬸在屋裡刷完牙,滿嘴泡沫,端著搪瓷缸到院裡接水,習慣性地伸脖子往程家大屋裡視察,瞧了一眼就忍不住瞧第二眼。
  李蓮花:"呦,屋裡睡得這是……倆人啊?誰啊?"
  話音剛落,程大媽著急著慌地就從小屋裡躥出來,趕忙解釋:"小羅昨晚上待太晚了,就沒走,沒事兒,孩子就睡一晚……"
  李蓮花渾然不覺地嘟囔:"昨晚我在隔壁聽著,這都啥動靜啊?嘰嘰喳喳鬧鬧哄哄的,床都要搖晃塌了似的?"
  程大媽急著替倆孩子遮掩:"沒有,一群禿小子喝高了,淨瞎鬧呢!沒事兒……能有什麼事兒啊?……"

  程宇快到中午才醒,趕緊把羅戰從被窩裡揪出來。
  程大媽做的早飯都涼了,再重新熱好。大屋的櫃子上擺著程爸爸的遺像,程大媽敬上兩束香,自言自語似的:"程建國,咱家又過一年了,你還好吧?
  "程宇這孩子,還是那樣子,整天忙工作,堅決不找物件。我說他他也不聽,以後你管管他吧。"
  程宇和羅戰在一旁,不約而同保持沉默,心虛耳熱,裝沒聽見。
  早飯桌上,程大媽嚼著烙餅,像是反復躊躇了很久,小心地問:"小羅,你現在,一直一個人啊?"
  羅戰點頭:"嗯。"
  程大媽納悶兒地問:"我們家程宇沒物件,你也沒物件?你不結婚嗎?"
  羅戰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維持得很鎮定:"大媽,我其實,心裡有物件了,感情特好!就是,人家父母不太同意,所以拖著呢。"
  程大媽著急地問:"人家女孩家長為什麼不同意呢?幹嘛拖著啊?"
  羅戰撓頭笑道:"我是坐過牢放出來的,怕我不是個好人,怕跟了我將來靠不住。"
  程大媽搖搖頭,挺遺憾的表情,歎了口氣。

  羅戰回去以後憋了兩天,忍不住問:"程宇,要是有一天咱媽知道了,不同意,抄擀麵杖笤帚疙瘩削人了,你……怎麼辦?"
  "別這麼快讓她知道,先緩緩。"程宇不假思索,像是已經為這事兒想了好久。
  "萬一過幾天就知道了呢?"
  "我會跟她解釋,爭取她同意。"
  羅戰不死心,其實他想問的是,如果老佛爺死活就是不能同意,你會不會就不跟我好了,你以後會甩我嗎?還會跟女人結婚嗎?
  咱倆都好成這樣兒了,還能分得開嗎?
  也不能怪羅戰沒安全感。在他看來,倆人之間最大一道坎就是程大媽了。這道關坎還跟別的人別的事兒不一樣。
  若是旁的隨便哪個人跟羅戰說,你不許跟程警官在一起,你個勞改犯出身的你不配!羅戰一準兒給丫噴回去,你二大爺的,我就跟程宇好,我們倆真心相愛,你丫管得著嗎你?
  可是只有在一個人面前,羅戰不敢這麼造次囂張。他自個兒心裡也對不住程大媽,人家中年喪夫含辛茹苦拉扯大一寶貝兒子,為了救自己這麼個大禍害,已經殘了一條胳膊,現在倆人又成兩口子了,說出去"傷風敗俗"的,更炸窩了。
  羅戰但非少愛程宇一點兒,都沒臉去招惹這家人。
  可是他太稀罕程宇了,而且他覺著自己就是天底下唯一一個最適合程宇、最愛程宇、能讓小程警官一輩子幸福的人。

  程宇其實也反復斟酌這事兒,怎麼能讓老媽少受點兒驚嚇,又能接受羅戰。
  想來想去,還是一個字,拖。
  拖到自個兒四十歲,拖到不能再拖,眼瞧著一輩子娶媳婦無望,就要孤獨終老了,老媽一著急,他再把羅戰這傢伙給端出來,老媽說不定也就認了,讓羅戰做媳婦,也總比一輩子單著強些吧?
  倆人在一起,真的很快樂,互相扶持著照顧著,一定不會分開,程宇那時是這麼想的。

59、夫夫掃墓

  《九九寒梅圖》讓程大媽用紅筆填完了最後一片花瓣,嚴酷的冬天過去了,後海冰面逐漸解凍,柳樹抽芽,春暖花開。
  經過了慘澹冬季的酒吧街,紛紛把桌椅涼亭重新擺出來,迎接紅紅火火的春夏。

  春分之後十五日就是清明,氣清景明,萬物皆顯。
  大清早,羅戰先開車到大雜院兒來接程大媽和程宇。他自告奮勇地非要陪著去給程爸爸掃墓,腆著厚皮大臉,以"乾兒子"的身份。
  程宇和羅戰都是一身筆挺的黑西裝,白襯衫,黑色墨鏡,一左一右攙扶著老太太。
  身後不遠處還跟著欒小武、賴餑餑等等好幾個陪同前來盡孝心的小弟,拎著白酒和點心匣子,威風凜凜的保鏢團似的。
  一夥人甩開大步走在墓園子裡,引得周圍過往的祭奠客人紛紛側目,真以為哪個劇組來拍電視劇的,那場景甭提朵拉風了!

  程大媽在程大爺的墓碑前,拿小手絹一邊兒抹淚一邊兒說悄悄話。
  程宇和羅戰站在不遠處,支著耳朵偷聽,隱隱約約聽不清楚。
  早春料峭的寒風裡夾帶著玉蘭花的清香,程大媽跟她老伴兒說:"程建國,咱兒子最近挺好的,年底督察又發優異獎了,每年他考核都排前幾名,領導特喜歡他。年後肯定升銜兒,升一級警司。也許過一陣,就能讓他當刑偵隊的正隊長……
  "程宇本來有個挺好的對象兒,吹了,也鬧不清楚是那姑娘把他甩了呢,還是咱兒子把人家給甩了,反正孫子又沒抱成,程建國你就再等兩年吧……可是這事兒,還不是我要跟你嘮的大事兒!
  "咱院兒裡過年時候,可熱鬧了,有人給我們做飯。老程,我給你認了個乾兒子,這兒子其實挺好,貼心,孝順,幹活兒手腳麻利,還陪我遛彎兒打麻將,比親兒子還強呢,跟程宇關係也特磁。可是就是……倆人關係忒好了,那感覺怎麼就越來越不對勁呢?……
  "有些話我沒法兒問小羅,我也不好意思問程宇,你老程家往上數三代都算知識份子吧,都是老老實實正派做人的吧?你說咱兒子萬一整出個亂七八糟招人議論的事兒,萬一讓人帶壞了、給帶溝裡去了,全大院兒老鄰居們瞧著,單位裡領導看著,程宇將來怎麼辦啊?
  "他倆可親近了,你說我挑明瞭問,如果不是,我淨往歪處瞎想了弄得挺尷尬,萬一真是那個呢?程宇會不會覺著沒面子、自尊心受不了呢?我要是不許他倆那樣兒'好',程宇真跟人跑了不回家怎麼辦?侯大爺那兒子就是,娶個漂亮媳婦就不要親爸爸了,程宇我覺著應該不會的,我真怕,我要是跟他違拗著,他以後不認我這媽,我一人兒怎麼活啊嗚嗚嗚……
  "就剛才在你跟前鞠了三個躬、獻了一大把百合花白菊花的小夥子,就是他,程建國你說句話吧,要是你你怎麼辦啊?!……"

  程大媽哭得眼睛發腫,回去一路無話。
  程宇小心地問:"媽,您怎麼跟我爸聊著聊著,就說哭了?"
  程大媽抹了把淚,小聲嘟囔道:"我埋怨你爸呢!兩口子裡邊兒,早走的那個,最不負責任了他,程建國他怎麼能給我扔這麼一爛攤子啊……"
  程宇:"……"
  把程大媽送回家,安撫好了,羅戰拉著程宇出來:"程宇,跟哥走,去看咱爸爸!"

  羅大爺的墓安在郊區一個更加高檔漂亮的墓園子。
  羅戰帶著程宇趕到,他大哥和嫂子已經在等著。
  一行人一起,在羅爸爸的漢白玉墓碑前鞠躬,獻花。
  程宇瞧見羅戰"噗通"給他爸爸跪下了,在石頭臺階上梆梆梆磕了三個帶響的頭,眼睛紅紅的。他大哥把他扶起來,湊近了低聲勸說幾句,羅戰用力吸了吸鼻子,"嗯"了一聲。
  羅家老大羅湧與羅戰十分的不一樣,程宇出於職業習慣暗暗觀摩了好幾眼。親哥兒倆眉眼相似,都是濃眉大眼的粗獷風格,氣質卻完全不同。
  羅湧也穿著一身西裝,襯衣皮帶鞋子各處小細節卻分明透出郊區農戶出身的某種憨厚樸實。羅大哥一路忙前忙後,搬東西是他,找墓園管理員商量事兒也是他,鞠躬磕頭卻藏在後邊兒,把那露臉出風頭的事兒都留給羅小三兒了。
  羅戰自個兒也檢討過,他大哥最老實本份的一個人兒。可是家裡孩子多了就是這樣兒,會哭的那個才有奶喝,羅戰最能得瑟,能鬧,所以羅爸爸最疼小兒子。

  羅湧在樹蔭兒下站著,給程宇遞上一顆煙,哈腰點了點頭,神色間竟還透著小老百姓見著官家和員警大爺時那種與生俱來的卑微感與小心翼翼。
  程宇想起自個兒當年躺在醫院裡病危,還輸了羅湧的兩大管子血呢,對方也算雪中送炭了,於是客客氣氣地寒暄幾句。
  羅湧挺感激地說:"程警官,我們三兒現在改好了,做好人了,麻煩您多照應著他,多幫幫他!"
  程宇點頭:"那肯定的。"
  羅湧垂下眼笑了下,有些尷尬:"程警官,我們家三兒剛出來那會兒,還差點兒跟我打一架,跟我鬧。"
  程宇皺眉:"怎麼了?羅戰他跟你鬧什麼?"
  羅湧說:"我把他讓我幫他存著的東西給扔了,他跟我急了。"
  程宇:"什麼東西?"
  羅湧垂眼笑笑:"當年你們出事兒那天晚上,他跑回家,交給我一紙包東西,我打開看,裡邊兒是糖卷果和咯吱盒……都沾了血的,沒法兒吃也沒法兒看了。後來,實在是,再擱著就長綠毛了都,我沒轍就給他扔了!我以為,不就是兩包小吃麼,我都會做,他自個兒也會做的啊……"
  程宇嘴巴微張,愣愣地聽著。
  羅湧說:"我心想,三兒你要坐八年牢,這玩意兒我還能給你存八年啊,還不都長成炭煤球子了。我沒想到那小子這麼認真,這叫一個急眼啊,不樂意啊,跟我大吵了一通。他說,現在都找不見程警官了,都不知道你在哪兒,就剩下這包東西,我竟然還給他扔了,我把'程警官'給他扔了!……"
  "羅戰這人,有時候特犯渾,你甭搭理他……"程宇哭笑不得地。
  羅湧望了一眼遠處坐著的羅戰,搖搖頭歎口氣,笑意裡浮出深切的無奈與寬容。
  程宇也挺不好意思,臉頰發燙,耳廓微紅,心裡那股子酸的甜的苦澀的滋味兒就甭提了。
  他的視線緩緩地移向濃綠濃綠的柏樹林,密實的針葉在陽光裡婆娑,光影中晃動的都是濃濃的回憶……
  記憶裡那一片遠山塗滿了鮮血的顏色,那都是他的血,他的心!生死一線間淚眼相望刻骨銘心的懷抱,那是他跟羅戰兩個人這輩子永遠解不開扯不斷的糾纏……

  羅家老大一句廢話也沒說,甚至都沒問過,噯,程警官你怎麼來給我爸掃墓啊?你誰啊,你算幹嘛的啊?
  彼此之間,似乎啥話都不用問,也不必解釋,站在一處,就像是做一家人已經做了很久很久,已經五年了……

  羅戰坐在白玉石碑跟前,春日一縷溫和的陽光在這人臉上描摹出半明半暗的浮影,神情肅穆。
  羅爸爸碑前擱著一瓶二鍋頭,一碟糖耳朵,一碟芸豆糕。黑白色的小肖像在白菊花叢裡微笑,眉眼間慈祥和氣。
  羅戰正在跟他爸爸嘮嗑,這會兒瞧見程宇來了,眸子一亮,趕緊拉著程宇也坐下來。
  "爸,我今兒給您帶個人來,程警官,程宇,您瞧瞧,喜歡不?"羅戰說話間還不忘了耍貧嘴,"喜歡吧?小程警官人見人愛的,您老能不喜歡嗎!"
  程宇默默地坐著不說話,又聽見羅戰說:"爸,我現在改好了,重新做人了,再不犯渾瞎鬧了,真的,程警官可以給我作證!
  "而且吧,三兒現在有家了,有了一個媽,可疼我了!我還有了個好媳婦,對我特好,程警官就是我媳婦,您沒想到吧呵呵,您看我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成嗎?"
  程宇下意識瞪了羅戰一眼。可是有羅大爺在面前盯著呢,這麼莊重嚴肅的時刻,他也不能薅起羅戰的衣服領子搖晃說,明明你才是我媳婦!
  羅戰恬不知恥地迎上程宇的白眼兒,眸子裡透出得了逞的快意,笑呵呵地說:"爸,我也不像以前招貓逗狗招三惹四的了,我可不敢,程宇管著我呢!媳婦最疼我了,是吧媳婦?"
  羅戰說著捏程宇的手,程宇不理他。
  羅戰又指給程宇說:"我爸以前常做糖耳朵和芸豆糕吃,他做的可地道了。你嘗嘗?"
  羅戰捏了一小塊芸豆糕喂給程宇。
  程宇搖搖頭,不吃。
  羅戰說:"嘗嘗唄,今兒這幾盤點心是我做的,我沒我爸做的好吃,也能湊合了。"
  程宇慢慢地咀嚼,默默地品味:"嗯,你做的確實沒你爸做的好吃。"
  羅戰哼道:"你又沒嘗過我們家老爺子做的!"
  程宇眼底的浮光盈動成異樣美妙的顏色,深深地望著羅戰,像是要把羅戰的影子捲進瞳仁的漩渦,刻在心裡。

  程宇那時忽然輕聲說:"羅戰,我想,跟你們家老爺子說個事兒。"
  羅戰:"啥事兒啊?"
  程宇從隨身提的袋子裡掏出個方盒子,鄭重其事地擺在羅爸爸墓碑前。
  牛皮紙一層一層打開,裡邊兒是一個破舊到不行的象棋盒子,破到只要輕輕提一下,那盒蓋兒恨不得就要被小風兒吹成碎片。
  程宇輕手輕腳極為小心地打開折疊的紙棋盤,鋪展開來,壓好四角。原本鮮紅色的楚河漢界歷經時光的催磨,顏色細微斑駁,線條仍然依稀可辨。
  程宇瞟了羅戰一眼,眼眶發紅。他早想跟羅戰說這事兒,一直沒找著機會開口。他又不像羅戰那麼大大咧咧地喜歡窮咋唬,他有事兒只喜歡擱在心裡頭。
  "羅戰,我爸爸活著的時候,每天傍晚出門兒下棋,拎個小馬紮,還有這個象棋盒子,每晚都去前海的花鳥市,找他那個老棋友,下上五六盤,天擦黑了才回家……
  "那時候,他們圖書館裡每年都舉辦職工比賽,我爸不是拿第一就是第二,所以平時也特愛找人下棋,顯擺他水準高唄……他老能贏別人,每回不是贏一袋子脆棗,就是贏一盤糖耳朵,好東西自個兒捨不得都吃完,就端回來給我和我媽吃。"
  羅戰都聽得呆了,傻了。
  他怔怔地看著程宇,那一瞬間恍如隔世,仿佛置身雲裡霧裡。
  "還有芸豆糕,他老棋友做的芸豆糕最好吃了,每回我爸都先偷著吃兩塊,覺得忒好吃,然後趕緊拿回來給我吃。我也愛吃,就吵著還要……我爸第二天就去跟人家說,今兒再殺五盤,五盤三勝,不准悔棋,誰輸了誰做芸豆糕去!

  程宇的聲音像是從胸膛裡流淌出來,在那一瞬間讓整個墓園方圓八百米之內,樹靜風止,鳥寐花眠,萬物陷入無聲,花叢中就只看見兩枚靜謐不動的身影,籠罩在暖金色的陽光裡。
  "程宇,程宇……"羅戰的聲音都哽咽了,說不出話。
  "羅戰,我,我其實欠你爸爸一個解釋吧。"
  程宇望著羅爸爸的小相片,說:"那年春天,我爸得了肺病,到醫院一瞧,已經耽誤了,轉成癌了。他住院住了小半年,就再沒去過護城河邊兒。所以那時候,就把您老人家晾那兒了,挺過意不去的……
  "我爸其實沒忘了您,躺病床上還跟我說呢,程宇你得過去一趟,你去瞧瞧我那棋友是不是還在等我呢,上回他又輸了,這人輸棋以後不死心,肯定又給我做吃的去了,又要回來重新殺五盤,你快去告訴他,別讓人家再等了……"
  程宇紅著眼睛說:"可是我那時候犯懶了,腦子裡就想著我爸的病怎麼還不好呢,小孩兒也不懂事兒麼,就沒聽話去瞧一趟……
  "今天我在這兒給您道個歉吧,棋盤子我都給您帶來了,我爸跟你沒下完的那盤棋,我替他跟您下一盤……"

  老式象棋的實木棋子兒,沉甸甸的,摸在手心兒裡,是讓人流連不已的溫潤觸感。程宇規規矩矩地擺好棋子兒,執紅先行,兵七進一,還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下得不好,棋特臭,咱爸可別笑話我。"
  羅戰抬起袖口狠狠抹了兩把眼角,眼睛裡還濕漉漉的呢,嘴角忽然迸發出笑容,咬著嘴唇深深地看了一眼程宇,替他爸爸拿起黑棋子兒,不假思索,炮8平4。
  程宇馬二進三!
  羅戰馬8進7!
  程宇再上車!
  羅戰再進炮!
  倆人下棋的水準皆是半瓶子醋。羅戰打撲克打麻將特牛掰,程宇拿手機打遊戲手指也很利索,可是下象棋都上不了檯面,毫無章法,漏洞百出!
  程宇忍不住捂著臉笑起來,羅戰嘿嘿嘿地撓頭,車馬炮很快互相吃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了幾枚小卒子和孤零零的老帥,一群小卒滿棋盤地追殺!
  羅戰指揮兩隻小卒躍過楚河漢界,嗷嗷地追著咬程宇的帥,咬上就不撒嘴。
  倆人一邊咬一邊躲,隔岸對峙的將帥之間最後一顆棋子兒都給抽沒了。
  程宇一把推開羅戰,叫道:"你犯規,犯規!我'對臉將'將死你了!"
  羅戰嗷嗷得:"什麼啊,什麼叫'對臉將'啊?老子不懂那套規則!"
  程宇拿棋子兒砸他:"你輸了,你丫又輸了!……給我做芸豆糕去!"

  紅彤彤的棋盤紙在風中發出簌簌的微響,像是心靈悸動的迴響曲。
  羅戰拋掉棋子兒,一把抱住程宇,把臉埋在程宇懷裡。
  濕漉漉的東西湧了出來,洇透了程宇的襯衫,沾濕了胸膛。
  羅戰哇哇哇地哭起來,咬著程宇的衣服,拼命壓抑著哭聲。
  "程宇我覺著特對不起我爸爸,我爸要是活著多好啊……
  "程宇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啊你,程宇,程宇……"
  程宇沒有矜持,手臂緩緩圈上羅戰的脊背,摩挲羅戰的頭和脖頸,抱得緊緊的……

  那晚後來,羅戰一直抱著程宇不撒手,簡直像個耍賴要吃奶的小孩兒,啃程宇的脖子,啃程宇的胸膛,把一腔悔恨的鼻涕眼淚抹了程宇一身。
  "行了,你都鬧一天了,別鬧了……"程宇忍無可忍地推開這人。
  "我就鬧,就鬧怎麼著吧!"羅戰用滿腦袋硬硬的頭髮撓程宇的脖頸。
  他跟程宇在一起,和以前跟那些傍家兒在一起,感覺完全不一樣。
  以前他是老大,他是"金主兒",人五人六的,端著架子,大把大把甩著鈔票。
  現在他什麼也不是了,就是個最普通的男人,程宇是他的寶貝媳婦。在媳婦面前,可以隨便撒嬌打滾,犯渾耍賴。反正他知道程宇是寵著他的,不會跟他急。
  羅戰不依不饒地:"程宇,你為什麼不早說?你幹嘛耗到今天才說!"
  程宇哼道:"早告訴你你能怎麼樣啊?"
  羅戰一臉怒容,指天畫地得:"你當初為什麼不找我爸爸,為什麼不來我家找我,咱倆怎麼就沒早點兒認識?!早認識了,我從小就跟你在一塊兒,就不出去胡混了!"
  程宇白他一眼:"你胡混賴我啊?"
  羅戰蠻不講理地:"就賴你!誰讓你那時候不管我啊,讓我出去瞎混啊?我就是一沒媽管的孩子,沒人疼我!"
  羅戰在被窩裡翻過來滾過去,像一條大懶蟲子,固呦固呦賴了吧唧的樣兒。
  程宇扯著羅戰的頭髮,捏了捏鼻子,又扯了扯臉,笑起來。
  羅戰哼唧著:"你還扯我的臉!哎呦喂你說,咱倆從小在一塊兒多好啊,也能混個竹馬呢!你十四,我十七,多清純一對兒啊……"
  程宇的眼黑黑的,忽然吻上羅戰的腦門兒,神思有些恍惚,低聲咕噥:"你想,做那個嗎……"
  羅戰特委屈地往枕頭裡一趴:"做什麼啊?不做!我爸現在正在天花板上看著我,埋怨我呢,啥也不做了,哼!"

  羅戰那天晚上二了,二到褃節兒上了。
  他沒聽明白程宇跟他說的這句"你想做那個嗎",暗含著他饑渴壓抑忍耐了許多年沒料想到的邀約,這邀約會讓他心花怒放心潮澎湃一步登天掉進極樂世界……

60、遇到貴人

  羅戰自從上回生意上遭受打擊,心裡也想開了,不再像剛出獄那會兒整天沒日沒夜起早貪黑,自己跟自己較勁,急於求成,恨不得三年就再混回去,混成全北京城數一數二的餐飲界大鱷。
  有了程宇在身邊兒,小日子過得很美,羅戰每天騰出很多工夫照顧媳婦,作息時間都跟以前判若兩人。早飯每天做最新鮮的,午飯給程宇裝兩葷一素的飯盒,晚上還要準備燒餅餛飩的夜宵。
  生活從來沒像現在這般舒坦,以前再好的房子、再貴的跑車、再多的票子,也買不來這麼恩愛幸福的日子。
  羅戰在戰略目標上瞄準了德勝門新開發的陽光公寓廣場,以後在那高檔公寓樓裡買一套朝南的房子,從陽臺上能眺望到後海和派出所小院兒,把老佛爺接進門,一家三口過日子。

  當然,羅戰沒想到,他事業上的轉機和好運氣,還在後頭等著他。

  這天晚上程宇夜班——是真的值夜班兒,羅戰閑得沒事兒,陪程宇一起掃街。
  找了個員警,可不就是這樣兒,別的情侶約會是吃飯逛店看電影,羅戰跟程警官約會就是查崗掃街抓壞蛋。
  京城夏天的夜晚是透心兒的涼爽,荷花池子吹來一陣略帶腥鮮氣的小風兒,三三兩兩的爺們兒坐在胡同口小酒吧的臺階上,啃著紅瓤大西瓜,紙燈和燭火在夜色裡一閃一閃。
  羅戰嘴裡還哼著小曲兒:"大王派我來巡山——小妖兒我轉山抓唐僧——"
  程宇笑壞了:"唱什麼呢你?你好人壞人啊?"
  羅戰抖著嗓子大笑,果然咱爺們兒黑得快要洗不白了。
  走到一處街道把角,遇見幾個人圍著一輛車糾纏撕扯,吵吵嚷嚷。
  羅戰還在東張西望呢,眼很毒的程宇已經發現了情況,粗著嗓子大喝一聲:"噯,幹什麼呐?!"
  幾名歹徒揮拳把個外國男人打倒,老外寡不敵眾趴在地上,額頭被碎玻璃紮破見了血。程宇這一聲吼,歹徒拼命拽下坐在駕駛位的長髮女子的手包,幾個人掉頭就跑。

  程宇噌得就追上去,制服包裹著蓄勢待發的肌肉在風中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程宇的反應確實比一般人快很多,這麼多年蹚這一條道兒,胡同口抓賊輕車熟路。他從搶包歹徒側後方飛身而上,一腳蹬牆借力,另一腳飛踹出去!
  搶包的小賊這回連武器都沒來得及掏出,就被踹中肩膀,身子依哩歪斜地飛向路邊兒,一頭紮進填滿瓜皮的垃圾筐!
  小賊再從筐裡抬起頭時,腦袋上扣著半隻流著紅湯兒的西瓜皮。
  另一名團夥被羅戰堵上,沒處跑沒處逃。羅戰一步一步逼近,那寬厚的身形和囂張的氣焰特能唬人,嚇得對方噗通就跪下了:"大哥我錯了,大哥,您別,您別打我啊嗚嗚嗚嗚……"
  程宇拿兩隻手銬把倆小賊手腕套著手腕鎖在一起。
  羅戰威武地手臂抱在胸前,偽裝便衣員警,享受圍觀群眾的掌聲。

  程宇把手包交還給被搶的女子。
  女的正給男伴捂著帶血的傷口,很是感激:"謝謝你啊。"
  程宇發覺對方的聲音說不出來的彆扭,這姑娘八成煙抽太多了,嗓子粗。
  他很細緻地打開包查看證件,核實對方的身份。身份證上明明是個眉目俊秀的小夥子,可眼前人卻是個波浪卷髮的豔麗女人!
  "朱妍?"程宇皺眉說,"這是你身份證嗎?"
  女的點點頭,一雙丹鳳眼描著十分嫵媚的眼線,手指挺做作地撥攏一下長髮,聲音低沉:"警官同志,就是我的證件。"
  程宇用精明的視線飛速掃過對方比一般女性明顯粗壯些的手指和小腿,頓時明白過來,喉部略微有些不適,但還是挺有職業范兒地把東西還給對方,問:"你朋友傷厲害嗎?需要幫忙送醫院嗎?"
  女的趕忙搖頭:"不用不用,謝謝警官同志了。"
  這女的臨走時透過玻璃窗,使勁兒看了好幾眼羅戰的側影。

  羅戰沒想到,過了幾天,在自家砂鍋居裡又碰見這位波浪卷髮的女子。
  女的往雅座裡一坐,點了一杯酒,抿了抿紅嘴唇,招手叫櫃檯裡的羅老闆。
  羅戰過來打招呼:"呦,這位大姐,您不是前兩天被人搶包的那位……"
  女的微微一笑,瞪了羅戰一眼:"老闆,你是姓羅吧?我可認識你,你不記著我了?"
  羅戰睜大眼睛仔細瞄了半晌,從頭瞄到腳再瞄到頭,吃驚道:"不是吧你?!……幾年前我見著您的時候,您可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爺們兒!!!"
  女的噗哧一樂,咬著嘴唇狠狠瞪了羅戰一眼:"瞎咋唬什麼啊,大驚小怪勁兒的!幾年前我見著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流氓呢,你什麼時候混成便衣員警的?"

  羅戰拍桌樂了,遇上故人,心裡高興,連忙叫了兩紮啤酒,幾碟特色小菜,邊吃邊聊。
  這個叫朱妍的,以前跟羅家兩兄弟有過一面之緣。小朱若干年前在一家歌舞廳裡不慎惹了地頭蛇,被一群人逼到牆角要打,要欺負,當時勢單力孤的那樣兒特可憐,羅強看不慣一夥人以多欺少,砸碎了兩隻酒瓶子,拎著碎瓶子上去,跟人打起來。
  羅強那氣勢,那身手,正經是可以以一敵八打遍西四胡同找不著對手的大混子,而且還最喜歡以寡戰眾,出手極狠,幾瓶子下去就見血,對方就慫了。
  朱妍因為這事兒,挺感激羅家兄弟幫忙解圍,救了一命。

  倆人這回再次相遇,羅戰無意間又幫對方抓了賊,也算是緣分。聊起羅老二如今深陷牢獄的淒慘境地,又說起羅戰現在苦心經營飯館改頭換面安分守己小家小業的現狀,朱妍亦是十分唏噓滿是同情。
  羅戰乾咳了兩聲兒,憋不住實在好奇,問:"小朱啊,你,你,你現在這是,怎麼把自己捯飭成這副模樣兒啦?"
  朱妍翻了翻卷翹的電燙睫毛:"我這樣兒不好看麼?"
  羅戰:"呵,也好看,盤兒挺靚,條兒挺順的!"
  他說話間忍不住瞄對方被真絲長裙包裹的豐滿胸部,特想知道那裡邊兒是用海綿墊的還是真注射了矽膠,摸起來是不是跟原裝姑娘的胸一樣軟嫩!
  朱妍嫵媚地一笑:"怎麼著,喜歡看啊?"
  羅戰繃不住想樂,趕緊跟對方幹酒。他還是喜歡全套原裝的爺們兒,不太能接受這種半道兒上轉型把自己全身零件打散了再重新組裝出來的,跟原來又像卻又不太像的,有點兒膈應……
  朱妍一張臉描畫得極有成熟風韻,手指摩挲著卷髮發梢,從桌子底下伸腳,挑逗似的抹一把羅戰的小腿肚兒。
  羅戰嘴上跟對方閒扯著,順勢就把腿撤回來,不動聲色地躲開對方的勾引。
  朱妍口氣幽幽地問:"呦,身邊兒有傍家兒了?"
  羅戰舔了舔唇上的啤酒泡沫,挺正經地回答:"沒傍家兒。我已經娶媳婦了!"
  "是嗎?"朱妍笑著問,"媳婦管你管特嚴吧?"
  羅戰可憐巴巴地點頭:"可不是嗎,犯錯誤了媳婦能拿小棍子抽爛了我!"
  他說的是程宇腰上掛的警用甩棍,這玩意兒戰鬥力可強了,他可見識過。
  羅戰現在碰上個什麼磨不開面兒的社交場合,尤其生意場上男人經常三五搭夥去逛一逛嫖一嫖熟絡爺們兒之間感情的那種地方,都會把媳婦搬出來當擋箭牌,堅決不去,不瞎搞,鬧得不知道底細的朋友都以為羅戰家裡養了個潑婦呢!
  朱妍讓羅戰那慫樣兒逗得,哈哈哈笑了,嗓音多少還透著男人的豪爽,一聽就不是女聲。模樣可以化妝可以整容,聲音卻一輩子變不了。
  小朱拋著媚眼兒說:"可別給你嚇著,我還看不上你這樣兒呢,我喜歡歐洲來的男人,生活上講究,懂紅酒,有氣質,有品位!"
  羅戰心說哎呦喂,我可謝謝您了,您千萬別看上我這號兒的!

  朱妍認識了羅戰的店,難得碰見故人也挺有話聊,閒暇時又來坐過兩三次。
  羅戰這人對朋友一向大方豪爽,捨得掏錢,不摳唆不小家子氣。每次小朱來了,都是好幾種顏色牌子的啤酒紅酒招呼上,店內特色砂鍋燜菜端上桌,興致來了還戴上圍裙親自下廚,做幾味羅氏私房小菜,任大夥品評。
  朱妍也把她那渾身金毛的法國男友帶到店裡吃飯,與羅戰的兄弟都混熟了,相談甚歡,來過還想來,徹底成了回頭客。
  羅戰一開始還不太瞭解朱妍這些年的狀況,純粹只是招呼朋友,沒想著有一天能有回報。
  朱妍對羅戰,一是感激這兩回的扶危解難,也是欣賞羅家老三直來直去爽利大方的脾氣。雙方性格合得來,說話不用掖著藏著,那感覺就好比是,彼此之間都是人群裡的異類,身上多多少少都具有些易遭旁人冷眼側目的"污點",湊到一處,很容易就惺惺相惜起來。
  窗外薄薄的夕陽打進木棱小窗,朱妍妝容細緻的眼角被時光篩出一層密織的網紋。這人酒入愁腸心思惆悵的時候,跟羅戰往外倒心裡話:"小羅,你現在多好,踏踏實實的,也成家有媳婦了,不像我,我這樣兒算是徹底活崴了……"
  羅戰笑說:"你也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唄!"
  朱妍慘笑道:"甭逗了,交個男朋友浪漫浪漫罷了,誰真心娶我這樣兒的啊?我告兒你吧,天底下男人無論中國人法國人,其實都一個臭德性!"
  羅戰啞然失笑,心想廢話麼這不是,你其實跟我一樣瞭解男人。
  羅戰後來慢慢瞭解了,也挺同情的。
  朱妍以前名字叫朱言,身份證上名字改了,照片和性別卻還改不過來,不允許她改。公安局裡手續繁雜,說她這種情況要調查清楚,需要開具各種介紹信證明信,還有醫院的鑒別診斷證明書,變性整容手術詳細資料等等,甭提多麻煩了!
  羅戰問:"那你算是……都做完手術了?"
  朱妍點頭:"做過了,一次做不完,還在慢慢兒做。可是再怎麼做,即使做出個人造子宮來,我也不能來例假,生不出孩子。"
  朱妍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哀傷:"我其實特喜歡小孩兒,特想自己生一個……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我喜歡的男人吧,這種心情你不懂。"
  羅戰心想,其實我也挺懂的。我媳婦也生不出孩子,老子就算再喜歡小孩也沒法兒強迫媳婦生,強迫也沒用啊。
  像朱妍這樣的人,日子過得比羅戰和程宇還要辛苦,走在人群裡,甚至連那一層掩飾和偽裝都沒有。
  不理解的老人兒們對他們嗤之以鼻,避之如見瘟疫,覺著這些人不是正經人,是徹頭徹尾的大變態,意識不良,教壞小孩子,給父母和家人丟臉!現在很多能理解她們的年輕人,又多多少少具有某種獵奇和窺隱心理,有跟蹤的,有偷拍的,有在微博上爆料挖掘隱私的,有在天涯上刷貼圍觀狂歡叫好的,甚至還有記者專門跑去採訪朱妍的法國男友,問你們法國男人到底怎麼想的啊!
  朱妍穿著絲襪的腳輕踹羅戰,習慣性的發騷。她眼神兒黯淡,瞳膜上交織出一層憂傷,都是這些年飽嘗的冷遇、歧視、嘲弄與不包容。
  "小羅,我還是羡慕你,你有改過自新、浪子回頭的機會,成了家,以後你的路會越走越寬,不像我這種……我的路是越走越窄,越是硬著頭皮往前蹚,同路的人就越少……"
  羅戰趕忙勸慰:"現在時代早都不一樣了,別悲觀!沒準兒再過幾年,倆貨真價實老爺們兒都允許結婚了,更何況是你!"

  羅戰回家也跟程宇聊朱妍的事兒。
  他躺在被窩裡瞎胡侃,耐不住男人的劣根性,開始八卦。
  羅戰說:"程宇,你說小朱她把身上那一套器官都換了,是不是裡邊兒那一套也換了?"
  程宇哼道:"誰知道。"
  羅戰面露一絲邪邪的笑:"噯,你說,做起來啥感覺?跟原裝的女人做起來能一樣嗎?"
  程宇白了這廝一眼:"要不然你試試?你樣本大,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羅戰蹭上來抱住程宇:"哎呦喂,我可沒那重口味兒!咱可清純了!"
  程宇甩開羅戰:"你清純?別噁心我……"
  羅戰無辜地眨眼,心想程宇你是不知道老子現在活得有多單純,多正派!就咱爺們兒這張帥臉,這古銅性感猛男膚色,這一米八的健美勻稱身材,開店做生意,三天兩頭有各年齡段的小姑娘與風韻失婚少婦跑來跟咱閒扯討好獻媚——當然,各類攻受兼備的少男熟男也有——咱一概都不搭理!有哥們兒拽我去那種酒吧娛樂城洗腳城,我都從來不去!
  自打認識你程宇以後,老子就成了你們老程家這座廟裡打坐撞鐘的小和尚,為你守身如玉!
  羅戰跟程宇說:"像朱妍那樣兒的人,挺讓人同情的。她跟我說,她在公共場所都沒法兒上廁所,進了女廁所大媽大嬸喊抓流氓啊把她打出去,要是進了男廁所,裡邊兒男的就都變成流氓了,都想看她脫褲子是啥樣兒!
  "做她們這種人真挺難的,比咱倆還難。咱倆至少走在大街上都是個頂個兒的老爺們兒,誰也不能說因為咱倆在一起,咱就不男人不夠爺們兒了……"
  程宇垂下眼,默不吭聲。
  羅戰估摸著程宇不待見朱妍,對他交往這類朋友難免會有微詞。程宇這人雖說工作上接觸各類么蛾子,其實內心固執保守,做人特別循規蹈矩。

  羅戰卻沒想到,程宇嘴上啥也沒說,過幾天就抽空打電話給以前的同事,市公安局裡辦理戶籍身份檔案的科長,還為這事兒專門請人家吃了頓飯,送了條煙。
  科長給了答覆,辦理這種身份的改換確實手續麻煩,咱國家法律界定也不夠嚴謹,存在各種與時代脫節的不合理規定與漏洞,完全跟不上潮流,可是並非不能辦理,以前也有先例,下次把材料備齊了,就幫她辦了吧!
  什麼事兒都是,有熟人後門兒就容易多了。
  朱妍就因為有程宇的幫忙,原來折騰了一年也沒換過來的身份,倆星期搞定了,從公安局領到嶄新嶄新的身份證,終於有了法律認可的女人身份。
  朱妍特高興地跑來跟羅戰說:"小羅,這回真謝謝你,幫我這麼大一個忙。"
  羅戰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舉手之勞嗎!"
  朱妍眼裡特別正經:"我說真的,羅戰,你這是幫我'再造為人'了,我現在是女人了,是國家法律機構正式認證的女人,下回別人再說我是怪物我是變態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拍身份證了!……這是多大一個忙,羅戰你不是我,你完全體會不到,我欠你三回人情……"
  羅戰瞧得出來,朱妍整個人容光煥發,豐滿的胸部驕傲地挺聳著,確實跟前些日子萎靡憂傷的狀態判若兩人。
  羅戰說那你別謝我,你好好謝謝程警官。
  朱妍說我是想感謝程警官,想請他吃飯,打了好幾趟電話,程警官推說工作忙,就是不來。
  "那我代為轉達了……"羅戰咧嘴笑,小聲說,"小朱,咱也熟了我實話告你,我以前跟你說我成家了,程警官就是我媳婦。"
  朱妍驀地一愣,轉瞬就明瞭了,笑出來:"你小子,你怎麼這麼有福啊你?你這什麼運氣啊?你上輩子積什麼陰德了,狗屎運了你!"
  羅戰哈哈一笑:"那是,我就是運氣好,天上掉下來的好媳婦,好得沒治了,可疼我了!"
  朱妍由衷地說:"程警官心眼兒好,對你朋友也好那才是真心為你好,知道疼爺們兒!羅三兒你就珍惜吧,媳婦好好擱家裡寵著!"

  朱妍後來再來砂鍋居,就不是來跟羅戰閒扯逗悶子。
  她特別欣賞羅戰兩口子,想找羅戰合夥做生意,也是還個恩情。

61、堵上門的舊情人

  羅戰後來在幾家高檔會所裡,在時尚雜誌上,瞧見小朱的照片和工作室介紹,才大致瞭解,這人是京城演藝圈子裡口碑相當不錯的造型師和設計師,跟明星名人打交道,只不過是做幕後的,平時不愛在電視上抛頭露面,所以羅戰土了,不認識對方。
  小朱跟羅戰差不多大,三十好幾的人,有自己的工作室和團隊,事業成功,錢賺了不少。
  她想投資做時尚酒吧餐飲,但是沒經驗,不懂路數,隔行如隔山。
  於是她想到了羅戰。
  羅戰問:"你圈子裡那麼多朋友,幹嘛找我做?"
  朱妍說:"我朋友是有幾個,但是幹餐飲這行的沒有。懂這行的其他人,我不熟,我還信不過外邊兒亂七八糟的人呢。"
  羅戰眯眼說:"那你就信得過我啊?"
  朱妍認真地點頭:"我會看人,我覺著我信得過你。咱倆合夥唄,我出錢,你出力,賺到的對半分!要是賠了呢,我就虧錢了,你也就白乾了,其實你一點兒都沒吃虧。
  "羅三兒,我知道你現在沒錢,但是你做這行有經驗,有手藝;我呢,我就襯錢,但是有錢沒處花。我也不方便自己抛頭露面打理酒吧餐廳,所以咱倆合夥倍兒合適!"
  羅戰大手在桌上一拍:"成,你信得過老子,咱就幹!"
  他確實沒錢,有人樂意給他出錢,這就跟從天上掉下一大筆貸款一樣。
  朱妍眼角斜飛,抿嘴笑說:"當然還有最後一個原因,你是個挺耐看的爺們兒……我喜歡男人,當然要跟好看的男人合夥做生意,我看著養眼,舒服。"
  羅戰驀然沒了笑模樣。
  羅戰做賊似的,壓低聲音道:"我說,咱可是合夥開飯館,咱倆不用合夥幹別的吧?……別的我可不幹,我們家那口子不許我亂來!"
  朱妍哈哈哈笑了,塗著豔紅指甲的手順勢捏了捏羅戰的胳膊:"程警官對我有大恩,我哪能跟他搶男人啊?天底下耐看的老爺們兒都死絕了就剩你一個了?!"

  朱妍不是說著玩兒的,辦事兒利索又爽快,當下就拍出錢來。
  倆人在砂鍋居裡密談三天三夜。羅戰聊得倆眼都透出綠光,當年在生意場上呼風蹈雨發家致富的那股子豪情野心,一夜之間仿佛又都回來了。
  羅戰也看出來,小朱這人既然有勇氣頂著家庭親人社會的各層壓力做那種手術,脾氣性格就不是一般人,出手豪氣,要做就正經做幾間大的。
  那幾個月羅戰忙瘋了,談資金的細緻規劃,踩選店址,租賃店面,申請執照,確定風格價位和功能表,培訓廚師店員……
  這些事兒他以前熟門熟路,最內行。
  品牌的包裝設計裝修方面由朱妍的工作室負責。店鋪也不再局限在後海沿兒,而是擴展到東單西單國貿幾處最繁華的商業據點。

  皇城根兒的夏天,這群人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羅戰每天白天在新店址張羅佈置,晚上再回幾家老店看場子,忙得沒工夫接送程宇上下班兒。
  有好幾回,早上鬧鈴響了,程宇都聽見了,羅戰還在被窩裡呼呼地大睡,早飯都曠工了。晚上有些時候,羅戰也不死命拖著程宇來家裡過夜,一個電話過來說熬夜忙著呢,就不過夜了。
  程宇倒一貫不是喜歡黏人的,又不是小姑娘談戀愛,哪有整天黏一塊兒不幹正經事兒的?各自忙各自一攤工作唄。可是時間久了,程宇覺著不對味兒,不習慣——他不習慣的是從某一天起,羅戰突然開始不再黏他了!
  卻原來被人黏著,糾纏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惦記著,最是熱戀中人的小幸福,程宇開始明白過來。

  羅戰不是不惦記程宇,恰恰是很惦記。他心裡憋著一口氣,想早點兒把生意做起來,混出個人樣兒,撐得起一個家,讓小警帽兒以後不用再自帶飯票賺錢養家,將來在程大媽面前也能理直氣壯地喊一聲兒親媽。
  他沒想到在砂鍋居裡又碰見老熟人。
  這回不是旁人,可不就是那小乳酪兒。
  館子裡中午剛忙完一對新人的婚宴,二十桌酒席,羅老闆親自在廚房盯著夥計們上那幾道乳豬龍蝦鱖魚的主菜。廚房裡忙得汗流浹背,熱火朝天。
  晚上人都散了,清淨了,羅戰閑下來,在廚房裡做夜宵,包小燒賣。
  這時候洛傑來了。
  洛傑那張俊臉,那身高,走進大堂時帥得整間屋熠熠生輝,誰認不出來他啊?以前跟在羅戰身旁的兄弟,都認識小乳酪兒。楊油餅在櫃檯裡一陣狂咳嗽,一班小弟瞪大了眼珠子。
  洛傑自從上回不期而遇,打過好幾趟電話,想約羅戰見面,羅戰沒理他這茬兒。
  羅戰越是不理,這人越上趕著,人都是這種性子。
  洛傑坐個小桌,羅戰探出臉跟他點了點頭:"吃飯啊?吃飯我讓他們招呼你。"
  洛傑趕忙叫住人,柔聲地:"戰哥,我找你說話。"
  羅戰還系著圍裙呢,坐下,掏顆煙出來:"找我啥事兒?"
  洛傑殷勤地遞上火,羅戰沒用他的,自己拿自己打火機點上。
  眼前這人比當初更加漂亮帥氣,一身潮裝,手肘撐在桌上,故意露出腕上的鑽石名表。洛傑臉上卻訕訕的,話音裡透著怨夫腔兒:"戰哥,你是生我氣呢吧?氣這麼多天了?還故意躲著不見我?"
  羅戰無辜地問:"我生你什麼氣啊?"
  洛傑說:"我那天,跟劉公子一塊兒,讓你瞧見……你不高興吧?戰哥其實我……"
  羅戰擺手:"沒那回事兒,你不用跟我解釋這個,解釋不著。"
  "我就是想解釋!"
  洛傑伸手去撫摸羅戰的手背:"哥你當初,幹嘛要跟我說你判了八年?我要是知道你三年就放出來了,那我說什麼也等你啊是不是?!……戰哥,我根本就沒真心跟劉曉坤在一塊兒,可我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你能理解我嗎?"
  洛傑比五年前褪去些青澀,看起來更成熟優雅,膚色白裡透紅,十指修長,點煙的表情動作像是對著鏡子練過幾百遍,完美的額頭鼻樑線條被淡淡的青煙籠罩著令人目眩,神色間還透著對羅戰十分鍾情留戀的意思。
  羅戰抽回手,抬眉瞅了洛傑兩眼,打斷對方:"你等會兒,你先打住哈!小洛,我當初跟你分了,沒虧著你什麼吧?分了就是分了,別想那有的沒的,你現在這日子過得多滋潤啊!"
  "我滋潤什麼啊我……"洛傑低聲嘟囔著,眼底浮出哀怨。
  他現在是有錢,倚靠好幾任金主兒的關照,已經是一家體育經濟公司的總經理,給幾個外國運動品牌做代理行銷。
  他比羅戰有錢,可是平時回到高檔公寓,就一人兒住,下了班獨自坐在黑暗的屋子裡,喝洋酒,等電話。
  劉曉坤或是哪家公子一個電話,他不管樂意不樂意都得過去陪。那幫人玩兒得特別過火,三五個一起上,在床上不拿人當人,亂來,敢不從就抽他耳光,陪得不滿意也抽耳光,手腕上留下許多繩索勒過的血痕,腿上給踹得青一塊兒紫一塊兒,陪一晚三天起不來床……
  有電話找是遭罪死,沒電話找就是寂寞死,這日子他過夠了。
  他心裡還是惦記羅戰,新人舊人就怕拿出來對比著,他已然開始後悔沒有忍幾年孤單清貧,等羅戰出獄。
  "戰哥,你不就是嫌棄我這幾年跟過別人嗎?
  "那我也得過日子啊,我那時候也沒著沒落兒的,生活一團亂,不知道怎麼辦……"
  洛傑低聲懇求著:"哥,你只要說一句,我就能回來……"
  羅戰愣神兒,突然噗哧樂了,冷笑道:"你甭介,你弄岔了。小洛,你瞧瞧我現在這家小店,看看老子身上這行頭?我早不是以前你認識那人了。我現在可養不起傍家兒,養得起我也沒那個心了!"
  洛傑臉色發紅,急得說:"我不用你養呢?我不是為那個,我能幫你開店,我樂意跟著你。"
  羅戰說:"別介,有人幫我開店了。而且,老子成家了,我家裡還有兩口人要養。"
  羅戰忍不住還是說:"小洛,看在咱以前朋友一場,我還是多一句嘴,姓劉那犢子就是不咋地,人品不地道,你跟誰也不該跟那種人混!不如找個能踏踏實實跟你處下半輩子的!"
  羅戰這會兒的心態就好像做家長的提著個笤帚疙瘩教育自家孩子,你個不爭氣的東西你瞧瞧你交得什麼狐朋狗友,怎麼這麼不自重呢你?!
  可是洛傑一聽那話,頓時生出希望,覺著羅戰心裡定然還念及舊情,只是這男人面子上肯定不能就這麼放過他。
  羅戰沒多費口舌,好不容易閑一個晚上,忙著做夜宵、接媳婦去呢!

  羅戰讓楊油餅招呼這人吃飯,自己回廚房捏小燒賣。
  洛傑不死心地跟進廚房,逕自賴在桌案邊不肯挪窩。他人高馬大的,進了廚房礙手礙腳。
  羅戰細緻地擀雞蛋皮,親自剁肉剁菜,用鮮蝦和蔬菜汁兒打出餡茸。
  洛傑聲音溫柔地討好道:"戰哥,我特想吃你做的小燒賣,好久沒吃了,買的沒你做的好……給我捏幾個。"
  羅戰眼皮都沒抬,吆喝身旁的夥計:"小馬,客人點燒賣。"
  洛傑:"……"
  幾個夥計偷偷地使眼色,小馬連忙應道:"……哦,哦,我馬上做好!"
  羅戰擀皮和捏燒賣褶兒的技術快速熟練,每一隻燒賣上還點綴一小勺鮮魚籽,再上籠屜裡蒸熟。
  洛傑知道羅戰不是誰來都親自下廚的,也拽著呢,只招待看得上眼的人。哪個能吃到這麼用心的一籠小燒賣,斷然不是羅戰一般的朋友。
  中午那桌辦婚宴的,羅戰都沒掌勺,讓店裡雇的廚子做,他負責督工。
  燒賣出籠,羅戰把一隻只晶瑩剔透的小燒賣碼在飯盒裡,用保溫包裝好,臨走招呼著:"油餅兒,給小洛打個九折!"
  楊油餅憨厚地介面:"知道了您呐,戰哥您慢走哈!"
  洛傑被晾在廚房門口,臉色遽然陰暗了下去,從錢包裡揀出一張百元大鈔,甩給楊油餅,拔腳就走,身後是小馬壞笑似的喊聲:"噯?我的燒賣得了啊,客人您不想吃啦?"

62、得瑟的羅老闆

  待到新店開張的前一晚,羅戰開著車去接程宇,手指一敲,一行肉麻至極的短信。
  【小警帽兒,老地方,親哥哥想死你啦!】
  程宇已經一個星期沒見著羅戰人影兒,都急了,想這人了。
  他又覺著自己一爺們兒不應該老纏著人家,妨礙對方幹正事。羅戰以前纏他的時候他嫌對方煩人,現在哪好意思猛貼上去啊!
  更何況,程宇是慣常以打滾撒嬌耍賴一系列手段爭取注意力的那種人嗎?
  程宇穿著短袖的夏裝制服,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後心洇得濕漉漉的,興沖沖一路小跑著,從小胡同抄近路鑽出來,躥上羅戰的車。
  他上了車卻沒發現夜宵愛心飯盒,心裡驀地湧出一團失望。
  現在羅戰來接他的次數越來越少,早點夜宵都斷炊了?程宇嘴巴撅起來了。
  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誰他媽都受不了被冷落!
  羅戰沒在附近停留,一拐彎兒往東二環方向開去。
  "去哪兒啊?"程宇納悶兒。
  "到了就知道!"車廂裡放著音樂,羅戰得意地隨著音樂節拍肩膀振顫。

  傍晚的世貿天階行人如織如流,裝束精緻貴麗的潮男潮女在天幕下穿梭,整條商業街空氣中都仿佛飄浮著浪漫又時尚的粉紅粉藍色氣泡……
  程宇穿著一身警服,戴著警帽兒,與四周的商業氣息格格不入,頓時不自在了。
  程宇說:"你早說來這兒,我換身兒衣服啊。"
  羅戰樂道:"換什麼啊?旁邊兒人都看你呢!"
  帥氣的制服襯得程宇腿型愈發修長挺拔,端正的警帽兒下露出一雙明亮溫存的眼,程宇站在夢幻天幕下,頭上像籠罩著耀目的光環。
  周圍的小姑娘頻頻側目,看得程宇更加不自在,臉都紅了,匆匆落荒而逃……

  羅戰帶著程宇踏進一家造型新奇門臉兒精巧的餐廳,店左手邊兒是個義大利名牌男裝店,右手邊兒是貴婦們光臨的SPA,位置絕佳。
  橙紅色的夕陽把程宇那一張吃驚的臉鍍成極英俊又極好笑的一副表情!
  他面前是黃木雕刻的門楣和門檻,富於古樸韻味兒的小桌與長條凳,旋轉小吃吧台在視線裡緩滿地轉動……
  牆上掛著雕版式的菜單,四周櫃櫥上擺滿搜集來的各種民國舊俗舊物,就連桌上的碗碟和調料罐都是精心訂制的獨一無二的式樣。朱妍工作室做的設計,眼光品味都沒得說。
  程宇喃喃地:"羅戰……這是你的店?"
  羅戰從身後伸出一隻手,摸摸程宇的軟腰,得意著:"你老公的新店,明天開張——咋樣?"
  程宇:"你這些天就忙這事兒?"
  羅戰:"不好意思哈,忙得都顧不上你了!等生意做起來就閑了,以後早飯還是雞湯麵排骨麵葫塌子,一概照常!"
  程宇在店裡轉了一圈兒,東摸摸西看看,暗暗驚歎和得意,佩服羅戰。他心口驀然變得軟軟的,像填了糖豆沙的糯米團子……
  羅戰有本事,能整能造,男人真不在乎有多少錢、能不能發大財,一個做爺們兒的關鍵是有自己的事業心,有成家立業的那份兒責任和志氣,程宇覺著自己沒看走眼,沒認錯人。
  程宇忍不住又開始琢磨和盤問:"我說羅戰,國貿CBD這塊地兒的租金是天價,你這店能賺得回來?你幹嘛不開到老地方?"
  羅戰咂嘴:"土了吧你,還是那點兒老眼光,守著後海那一畝三分地兒捨不得撒手!"
  程宇瞪他:"這附近都是高檔商戶和白領金領,人家吃你做的京味兒小吃?"
  羅戰挑眉:"你覺得這些人就不吃?"
  程宇不信:"國貿這些白領都能跟我一胡同串子的口味兒,都那麼喜歡吃你做的咯吱盒、芸豆糕?"
  "小樣兒的,他們肯定沒你愛吃我的……"
  羅戰壞笑著,伸手捏程宇傻乎乎滿臉問號兒的俊臉。
  羅戰振振有詞:"程宇這你就不懂了,我這個店可不是護國寺、牛街那些個小吃店,那些店都太鄉土,對現在的年輕人缺乏那種致命的吸引力和誘惑力,你明白嗎?"
  程宇冷眼兒瞧著他,扯吧,你還能把小吃做出法式鵝肝醬的誘惑力啊?
  羅戰往椅子裡一坐,擺出老闆的派頭:"程宇我告兒你吧,這年頭做東西,關鍵就是定位和包裝!一碗普普通通的炒肝,擱在賴餑餑開的護國寺小吃店,賣兩塊錢。但是,你把碗做小點兒,肝兒切細乎些,再配兩隻袖珍水晶小包子和甜酸黃瓜條兒,最後點綴幾顆草莓櫻桃,這就是一白領午間套餐,賣三十塊,明白嗎?
  "一小碟白水羊頭切極細極細的刀工,幾張豆腐皮一卷,炸三角配小醬瓜,艾窩窩做甜點,這又是一套餐,賣四十塊!"
  程宇聽得一愣一愣的,笑著罵:"我操,有他媽像你這麼賣的嗎?物價局的不管你們嗎?!"
  羅戰這一套其實也是跟朱妍學來的。
  他一開始定的功能表,小朱瞅了一眼就給扔回來,你這個不成,重新搞!
  羅戰不忿兒:"怎麼不成啊,炒肝包子驢打滾,麵茶火燒豌豆黃,我爺爺那輩兒就做的是這一套,我爸也是怎麼做的,都做五十年了,經得起時代考驗的!"
  朱妍說:"羅戰,你知道現在為什麼吃京味兒小吃的人越來越少了?就是因為你們不懂得創新,跟不上時尚潮流,無法滿足年輕人的需要!你那一套菜單只能糊弄老城區上幾代的胡同貧民,可是說句不好聽的,上一代人都已經快要不存在了,都快死光了!"
  羅戰哼哼著:"……快死光了?"
  朱妍戳著羅戰的腦瓜子說:"你還是老一套,你就等著被時代滾滾的車輪淘汰吧你!"
  於是重新商議制定功能表,確定目標顧客人群和價位檔次。
  朱妍問:"一碟芸豆糕你以前賣多少錢?一屜蟹粉水晶小籠呢?"
  羅戰說:"芸豆糕八塊,蟹粉小籠十五。"
  朱妍櫻桃紅的嘴唇上下一開一闔,乾脆地說:"成,那咱們的芸豆糕定四十五,蟹粉小籠六十!"
  羅戰一口茶水沫子噴出來。
  他捧著這份裝幀精美像美式婚禮請柬似的硬紙紗絲帶菜單,雙手在顫抖。
  我操他四舅姥姥的!老子親爹做的芸豆糕當年才賣八分錢,他要是知道他家三兒做的芸豆糕腆著臉敢賣四十五,肯定得從棺材板子裡蹦出來,敲斷我的腿!

  這個夏天,後海池畔柳綠蟬鳴,碧色的浮萍之間漂出一朵朵靜謐盛開的蓮花。
  明媚的陽光照得人心腸都是暖暖的。
  傍晚下了班兒,吃完飯,天仍然亮堂著,胡同裡出來遛彎兒的人群聚集在湖畔,荷花池裡現出浮浮沉沉的人影,在池水中暢遊。
  程宇和羅戰倆人相視一樂,翻過圍欄,剝掉上衣和褲子,露出游泳褲,縱身一齊躍入水中,姿勢甭提多麼舒展與瀟灑!
  冬天在那北海公園兒的太液池冰面上,推著小冰車溜冰。
  夏天再到這後海荷花池裡,脫光衣服游泳。
  老胡同裡這一代的孩子,一年又一年,就是這麼快樂地長大。
  程宇一開始還有點兒磨不開面子,老大不小的人了,哪能還跟小屁孩似的瘋鬧,大庭廣眾之下脫衣服游泳啊?
  後來看羅戰跳下去遊了一回,心也癢了。
  羅戰混不吝那些個,還覺著後海裡遊得不過癮,哪有當年老子七八歲時候在皇城根兒腳下的護城河裡光屁股遊得痛快啊!這水忒麼的太淺了,一個猛子紮下去,再露頭時,嘴裡能叼出一隻藕!
  倆人在水裡比著,較著勁,從南岸一口氣遊到北岸。
  程宇的脊背如浪裡白條,用一隻手臂側著身兒劃水。羅戰兩腿在身後拍打出一道開鍋似的浪花,熱鬧極了……
  夕陽給兩副沾水的臉頰鍍上一層美妙的光影,下巴上的水滴盈盈欲墜。
  暢快的笑聲浮現在嘴角,流蕩在彼此心間。
  程宇覺著跟羅戰在一起,最快樂的時刻就是像這樣,做自個兒之前從沒想過要做的事兒,活出這輩子從未體會過的恣意與歡暢,仿佛徹底年輕了十歲,眼前的荷花池和銀錠橋在經歷了風雨摧折之後都仿佛綻放出熠熠的光輝……

  也是這個夏天,羅戰做總經理的"老宅門京味小吃吧"連鎖店在繁華的商業街正式開張。
  趁著暑假的東風,羅戰的店在世貿天階、東方新天地、百盛、崇光的店鋪同時開業,一下子就成為那個夏天火爆京城的餐飲新貴。
  用朱妍在時尚雜誌上狂打廣告的說法,這家小店是把老北平舊風民俗地道的胡同風味兒與現代餐飲服務時尚新潮流完美結合的典範,舊酒換新瓶,瓶子精美耐看,酒味兒醇厚宜人!
  小吃吧也有了宣傳網站,網站弄的古色古香卻又閃著潮范兒,流覽時可以用滑鼠把bling bling跳動閃爍著的各種小吃拖動到一起,搭配成自己想要的一份兒套餐。
  情侶們喜歡選靠窗的二人小桌,坐在小木凳上,用腳丫在桌下互相摩挲,透過窗子欣賞夢幻天幕。
  單身結伴吃工作餐的白領們,一般喜歡圍著吧台坐。戴高帽的廚師現場製作各種麵點小吃,做好的一碟碟從旋轉吧臺上緩緩地轉出來,供食客取用。每一碟的擺盤都新穎別致,讓人每一樣兒都想吃。一轉眼,不當心,面前就吃了一大摞碟子。

  新店第一個月的流水就相當可觀,繁華的商業地段雖說租金奇貴,那客流量和購買力也不是蓋的。再加上小店風格設計別致,羅戰帶的一班徒弟手藝沒得挑,飯點兒都排起大長隊,不得已增設了外賣窗口。
  街對面的麥當勞和肯德基,被擠兌得門可羅雀。
  同是速食,同樣方便省事兒,羅戰的店重新勾起了這一代年輕人對童年生活的回憶,食物又熱量低少油炸,尤其滿足都市白領的健康需要。
  朱妍高興地拍桌說:"小羅,可以啊你!照這麼做下去,咱們的店一年內就能收回全部成本,從明年開始就呼嚕呼嚕大把往回賺錢了,好好幹吧你!"
  羅老闆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會在世貿天階總店裡親自出場掌廚,在旋轉吧台裡捏小包子,軋咯吱盒,削麵疙瘩,給在座的食客耍幾手絕活,特別瀟灑。
  一群姑娘把吧台圍得水泄不通,撐著胳膊肘坐著,目不轉睛地看,一雙雙眼冒著心型的粉紅泡泡,這年頭誰家要是豢養個會做飯又能掙錢的男人,小日子簡直太美了。
  "老闆,你真的是這家店老闆啊?這麼年輕啊?"
  "老闆,給來一屜鮮蝦魚籽燒賣!要你親手捏的啊,夥計捏的我不吃!"
  "老闆,你們店有送餐服務麼,我們公司就在對面那商務樓樓頂,我們全公司的人都愛吃你做的飯,下回你到公司來,找我們玩兒唄!"
  "老闆,帥啊,我就喜歡你這種長得特man特有男人味兒的,你這才叫男人呢,我可討厭電視裡那些病弱花樣兒美男了,身條長得跟板鴨似的!……"
  勾搭羅戰的各年齡段未婚單身女青年不老少的,有人直接往羅戰沾滿麵粉的案板上遞名片或者寫了電話號碼的人民幣。

  程宇工作不忙的時候,下班也來過幾趟羅戰的店。
  他的眼角淡淡地掃過街邊,似乎總能看見羅戰店面附近停著一輛特顯眼的紅色SUV,車裡坐著的人影兒眼熟。
  程宇眼賊,記性也好,什麼人,什麼車,他看一遍就記得住而且都儲存在腦子裡,腦袋瓜就跟一塊活動硬碟似的。
  羅戰現在重新做起老闆,開店了,風光了,有錢了,不是當初剛出獄那會子扛著鋪蓋卷賴在大雜院兒裡的落魄模樣了。
  如今圍在羅戰身邊兒的鶯鶯燕燕,也慢慢多了。
  程宇心裡有數,一直等著瞧羅戰啥時候跟他交待交待,那小紅車裡坐著的帥哥,到底是您的哪位啊?

63、男人的醋火

  那輛寶馬紅車裡坐的,當然是乳酪兒。
  店開得這麼紅火,誰還能不知道啊?洛傑也找來了。
  洛傑那引人注目的海拔和修長身材,一進小吃店店門就引得男男女女齊刷刷抬頭,筷子尖兒上暫態好幾隻小包子劈啪滾落在地。
  羅戰站在吧台裡,用大銅壺表演沖茶湯,再灑上白糖、碎芝麻和青紅絲。
  洛傑偏不坐窗邊的小桌,站在吧台旁等候許久,終於等到一個空位,一腳搶上去。
  羅戰抬眼,用眼神微微打個招呼,然後埋頭擀包子皮兒。
  天氣很熱,他的連衣圍裙裡穿的是緊身跨欄背心兒和牛仔褲,肩頭漂亮的肌肉弧線隨著動作緩慢起伏……

  打開店門做生意,來者都是客。羅戰即使知道洛傑為何而來,也不好把人往外趕。
  洛傑瞅准了羅戰親手捏的幾屜小籠包小燒賣在吧臺上轉過來,眼明手快地抄走,兌了醋慢條斯理兒地吃,邊吃邊琢磨羅戰的臉色變化。
  洛傑話裡有話地:"終於吃上了,你就是比別人好吃。"
  羅戰上牙磕下牙哼道:"我做的東西從來都好吃,就沒難吃過。"
  洛傑忙說:"以前我就特愛吃這口兒……"
  羅戰撇嘴,心想你早幹嘛去了?已經過那村兒了,爺們兒現在被"天仙"套牢了,不趕那趟兒啦,你瞧瞧人家小警帽兒多有眼光!
  舊情人摸上門來伏低示好,是個男人都難免抽筋得瑟,油然而生那種特別拔份兒的優越感,覺著爺們兒仍然這麼優秀著,遍地桃花盛開著,但是咱在萬花叢中就對小警帽兒一個人忠貞著,這年頭像老子這麼完美又有實力的潛力股上哪兒找去啊!
  羅戰現在基本就是這種自戀自愛心態。

  鄰座小姑娘一看洛傑這相貌和行頭,春心蠢蠢欲動,沒話找話地搭訕。
  洛傑對姑娘冷著臉,愛答不理,心思全在羅戰那裡。他沒想到羅戰樹大根深地,這麼快就能緩過來,出獄才多久啊,就在CBD搞出這麼紅火的速食連鎖。
  照這個趨勢,羅戰五年內事業必然東山再起,興許不比以前混得差……
  洛傑徹底後悔了,想吃這棵回頭草,想求羅戰回心轉意。
  洛傑有意識地不停撫摸腕上那只名表。
  那只表其實是舊物,羅戰也早就看出來,是當年他送小乳酪兒的鑽石表,幾十萬呢,洛傑一直戴著。
  洛傑把表摘了下來,雪白的手腕現出幾道刺目的紅痕。
  劉曉坤在家關了數日,心情不爽,出來以後每天混跡在私人會所和夜總會裡消遣,把洛傑叫去陪酒,一大群紅貴太子爺喝得東倒西歪,拿粉頭面頭的取樂。
  劉大少一腳把洛傑踹到另個公子哥兒跟前,讓洛傑跪著伺候,做那個。
  洛傑當時就不願意:"坤哥,我今兒不太舒服……"
  劉曉坤:"你別掃大家興哈!"
  洛傑:"不想來那個,您讓我歇會兒成嗎?"
  劉曉坤一杯香檳嘩得潑到洛傑臉上:"你個賣屁股的賣的就是全套活兒,你還敢不願意?!"
  洛傑臉僵了,木然著忍了半晌,突然就爆發了:"我早受夠你了!你他媽有錢就了不起啊,你就可以這麼侮辱人!"
  劉曉坤頓時大罵:"是老子掏錢養著你,你以為你什麼東西啊敢在這麼多人跟前栽我面兒?!你給我滾,滾蛋!!!"
  洛傑迫不及待地,扭頭就滾了,從劉曉坤的會所跑了出去,來找羅戰。
  他趁人不注意,把那塊表擱在吃完燒賣剩下的一隻小籠屜裡,看著那籠屜隨著旋轉吧台慢慢地轉回羅戰眼眉前。
  羅戰把一堆空籠屜端走,順手將那塊表丟進櫃檯的小箱子,箱子上掛著個小木牌牌——"失物招領"。

  羅戰進廚房的儲藏間拿東西,洛傑緊跟著追進去。
  洛傑比羅戰還高半頭,纏著拉拉扯扯。
  羅戰還抱著麵粉盆呢,抬肘扛著洛傑壓上來的胸膛,皺眉頭:"噯幹嘛啊,幹嘛啊這是?……別鬧,幹活兒呢我!"
  "哥,再跟我處一回試試……"洛傑的俊臉快要親上羅戰。
  羅戰拿沾滿麵粉的兩隻大手一扛,推開人走了。
  那天程宇遠遠地瞧見洛傑從店裡出來,深紫色緊身T恤胸口處印著白花花兩枚濕麵粉大手印!
  程宇進到店裡,歪著頭悄悄打量羅戰,仔細確認羅戰身上沒有旁人留下的可疑手印兒……

  趕上程宇的休息日,羅戰非要拖著程宇出門逛街。
  "哥給你買幾件好看的衣服,打扮打扮。"羅戰樂呵呵地拉著人。
  "甭買,我平時上班穿制服,有衣服也沒機會穿。"程宇嫌麻煩,怕浪費錢。
  "怎麼沒機會穿?見我的時候穿啊,我愛看!"
  羅戰撩起程宇的襯衫仔褲,研究了兩眼,開始挑毛病:"你瞧你這個,穿好些年了吧,都洗白了,快看不出本色兒了!這是十年前您念大學時候流行的款式吧?啥眼光啊,真夠土鼈的!"
  程宇半眯眼兒看著羅戰:"我媽給我買的。"
  羅戰:"……"
  羅戰眨眨眼,嘻皮笑臉地:"呦,咱媽買的啊?嘖嘖,就咱媽這眼光,這是三十年前的時尚了吧?你把咱爸的衣服穿出來了吧你?"
  程宇送給羅戰一個凶巴巴的白眼兒:"怎麼著,你嫌我啊?羅戰你丫開店還沒兩天你就牛逼大發了,你去找那不土的給我瞧瞧啊?!"
  羅戰賴吧唧地樂著,在車廂裡掐程宇的小蠻腰,歡樂地打打鬧鬧。

  程宇嘴上經常呲得羅戰這個不好那個不好,其實是那種特好哄的情人兒,讓羅戰拖著各處地逛。羅戰喜歡窮捯飭的那些玩意兒,對於程宇來說都特新鮮,也挺開心的。
  倆人遛遛達達地逛王府井步行街,進了東方新天地。
  高檔的男裝店、飾品店和美體店林立,程宇以前是那動物園批發市場的包裝檔次,哪懂這些牌子啊?但是羅戰最懂了。
  羅戰看什麼都覺著好:"這套黑西裝好看,綢緞領兒,袖口還做得挺特別,程宇,來這套唄?"
  程宇搖頭:"什麼場合穿啊?穿上跟結婚的似的?這麼貴,沒場合穿,不要。"
  羅戰曖昧地飛眼兒:"那咱就結婚時候穿啊……"
  程宇紅著耳朵瞪他:"去你的!"
  羅戰又說:"這電動剃鬚刀,給你買一個,三維一體的,還有護膚按摩效果!"
  程宇不屑:"扯吧,刮個鬍子還能給你按摩?"
  羅戰特拽地歪著頭說:"去過美容店、洗浴城嗎?你都沒去過呢吧,回頭哥說什麼也要帶你去享受享受!"
  程宇板起臉:"我才不去那種地方……你以後也不准去!"
  羅戰哈哈樂了:"不是那種野雞店,合法的,正經給你洗澡按摩捏腳的,瞧你這小傻孩子!"
  羅戰與程宇碰一碰手背,捏捏手指,心裡寵愛得不得了。
  最近生意做得火,腰包鼓了。男人有錢了,腰杆兒挺得直,就迫不及待開始給身邊親近人兒花錢,不花點兒錢羅戰心裡簡直燒得難受!

  洛傑從他代理的一家體育精品店出來,一身優雅瀟灑的休閒裝,匆匆走過長廊,眼角的餘光劃過櫥窗,驀然停了腳步。
  羅戰和程宇在店員的注視下沒有任何親密的舉止,就像普通人逛店買東西,邊看邊聊。倆人個頭差不多,身材也差不離,偶爾悄悄地對視,手指碰到一起,兩張臉孔都極英俊陽剛,眉心處透出旁人不易察覺的柔情蜜意……
  洛傑站在長廊的角落裡,怔怔地看著,手掌緩緩攥緊了揣進褲兜,眼底洇出淡淡的紅色,指甲蓋嵌到肉裡都不覺著疼。
  他認得程宇這張臉。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晚羅戰提著帶血的鏈子鎖,燃燒著一身熊熊怒火,怒吼著"程警官,程宇,是我罩的人,誰也甭想欺負了他!"
  那一嗓子吼得,掏心扒肺、聲嘶力竭地,那裡邊兒分分明明藏著多麼深重的情誼……

  羅戰從貨架上拎起一件釘珠片的無袖低領衫:"程宇,這件好看,就買這件了!"
  程宇一看就皺眉頭:"這什麼衣服啊,沒法兒穿!"
  羅戰說:"多時髦啊,今夏流行款!"
  程宇鼻子皺了皺,膈應地說:"怎麼穿出去啊?領子開那麼低,快開到我肚臍眼兒了!"
  程宇沒好意思說,這穿上簡直就跟夜總會娛樂城裡那些不三不四的妖精似的……羅戰你這廝就最好這一口吧?
  程宇不樂意,羅戰死纏著,也是圖個新鮮,偏就想看程宇穿這一口兒能變身成啥妖孽的樣子。羅戰推著拱著程宇進試衣間鼓搗了半天,不由分說買下來,外帶一件小羊皮短款夾克,幾條各種顏色款式的牛仔褲,都是給程宇捯飭的。
  買完東西,夜深下來,各家店紛紛關門打烊。
  整個東方新天地裡,就只剩把角的這家京味兒小吃吧還亮著燈,開著火。
  店門從裡邊鎖住,店老闆戴著高帽,系著圍裙,在吧台裡忙活。
  店裡只有一位顧客,翹著腳舒舒服服地坐在吧台邊,倆人露著白牙有說有笑。
  客人抬手點啥,老闆點頭哈腰地給做啥,雙手端上,情形就跟倆小孩兒擺家家酒似的,你一小碟,我一小碗,你給我捏一隻包子,我給你夾一筷子。
  夏夜繁華的長安街,車流滾滾,萬盞華燈,都是塵世間過眼即逝的喧囂。
  小店的一隅,暖暖的燈光,空氣裡浮動的氣泡都化掉了,天上的星笑靨動人地閃爍,那叫一個濃情蜜意……

  羅戰的小吃吧在網上火了,被幾家門戶網站評選為京城年度十大驚豔特色餐廳之一。生意做得好,大夥心裡都高興,朱妍一個電話招呼說,小羅,帶你那幫小弟過來,晚上咱開個雞尾酒party,慶祝慶祝咱上網路十大了!
  小朱帶著她那法國帥哥男友,把"老朋友"酒吧包場了,桌子和沙發拼在一起,擺上很多西式冷盤冷點,各色紅酒雞尾酒。
  羅戰早早地就來了,帶著程宇。
  程宇原本不想來,覺著太招搖。羅戰說甭擔心,都是自己人。
  程宇被羅戰催著趕著洗澡,刮鬍子,換衣服。
  程宇還不好意思著:"我不穿你買那衣服,太那個了,叫什麼啊?"
  羅戰:"太哪個了啊?"
  程宇:"太那個!"
  羅戰壞笑說:"太性感了吧?我就想看你穿成性感小樣兒,小宇宇……開party麼,你甭給我穿得土了吧唧得,咱倆必須穿情侶裝!"

  倆人並肩邁進酒吧,一亮相兒就是滿堂彩,曖昧的口哨聲四作。
  程宇穿著低領兒的緊身珠片衫,極薄微透的衣料下隱隱暴露出六塊兒腹肌線條,低腰黑色仔褲掛在窄窄的胯骨上,露出一段小腰兒,一抹淡淡的啤酒色,在珠片閃爍的亮光中若隱若現得,甭提多麼誘人!
  程宇還是有點兒害羞,外邊裹著羊皮小夾克,拼命遮住低胸低腰暴露出的幾塊香肉。羅戰跟程宇穿成一套,緊身暗花紋背心配粗獷型的牛皮銅拉鍊夾克,倆人一看就是兩口子。
  酒吧裡坐得全是最熟的自己人,所以也沒啥可掖著藏著。
  朱妍說:"今兒可算把程警官請來了,真夠難請的!我上輩子欠您的一個人情兒,我都活到這輩子了我還沒還清呢!"
  程宇抿嘴笑笑,點頭跟大夥打招呼。
  朱妍雙臂抱胸地品評:"瞧瞧這恩愛show得,羅三兒你配嗎你?你好意思的嗎?!"
  眾人吹口哨起哄,羅戰特蠻地指著一夥人叫囂:"噯,噯,甭瞎擠兌我哈!怎麼著你們都不服啊?"
  眾小弟嚎叫:"不服!戰哥憑什麼啊,憑什麼就你最爽最幸福啊!"
  羅戰得意地抄起香檳瓶子:"爺們兒這就叫做好人好報,有上天厚待,有我們家程警官疼我罩著我!"
  眾小弟叫嚷:"戰哥你算啥人啊?程警官憑啥疼你啊?"
  羅戰叫嚷著:"不服啊?不服你們也對媳婦好啊,掏心掏肺做牛做馬啊,就像我這樣兒,我就是一新時代樣板兒模範啊我!!!"
  眾人嗷嗷地起哄大笑。
  程宇坐下默默地點煙抽煙,瞧著羅戰跟一群人臭貧瞎扯。
  他嘴角掛著安安靜靜的笑模樣兒,目光戀戀地追隨羅戰的身影不離開。

  羅戰知道程宇不喜歡太鬧,只叫了身邊兒最親近的幾個兄弟,油餅麻團兒餑餑。
  欒小武可算逮著這麼個機會,自作主張,把徐曉凡也領來了。
  羅戰酸不唧地哼著:"呦,曉凡,你咋也來啦?"
  欒小武嘻皮笑臉地:"曉凡凡畢業了,正式在醫院上班了,可有出息了!戰哥,咱們今兒也給曉凡凡慶祝慶祝唄,嘿嘿……"
  欒小武動手動腳地,隨手把徐曉凡的頭抓過來抱在懷裡揉搓,親親熱熱地把人家的頭髮揉亂。
  "唔,不要呢……"
  徐曉凡不好意思地扯回自己的腦袋,軟軟的頭髮給揉得像鳥窩,紅著臉再把頭髮一絲一絲捋好。

  大夥正關門熱鬧著,門口突然又進來個人。
  還是誰都沒想到的一個人兒。
  一群人抬頭,全都愣住了,只有朱妍和法國帥哥起身招呼:"小洛,你來了,一塊兒坐!"
  羅戰正在吧台裡調酒,耍寶扔酒瓶子呢,瞅見洛傑,一個分神兒,一瓶朗姆酒嘩啦就給砸地上了。
  程宇也愣了,沒想到對方來這一套。
  欒小武和賴餑餑噝溜噝溜得,互相撇嘴,使眼色,哎呦喂,可熱鬧了!
  小朱的法國男友也是搞品牌代理的,跟洛傑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洛傑從法國人那裡偶然聽說他們要聚,就說要跟羅戰談投資,合夥開店,於是蹭著來了。
  洛傑從大門走進來時,高大俊逸的身形牽引住所有人的視線,天花板上一排橘黃色燈光流淌過這人極英俊的臉,雙眼明亮含情,世上簡直找不見第二個這麼漂亮的男人!
  其實大夥愣神兒絕不僅僅因為乳酪兒突然現身,而是這人穿的一身衣服。
  洛傑竟然跟程宇穿成一模一樣!
  夾克,仔褲,和裡邊的低胸亮片緊身衫,一件都不差,把程宇給克隆了似的。
  朱妍瞅瞅洛傑,又瞅瞅程宇,渾然不覺地說:"呦,小洛你看你,打扮得,怎麼這麼巧啊?"
  洛傑姿態優雅地與所有人握手,包括程宇,聳肩道:"是挺巧啊,我穿這樣兒還成嗎?"
  朱妍笑說:"你小子盤兒靚絕了,身條又好,穿什麼不好看啊!"
  羅戰那邊兒臉毛都綠了,他好看個屁啊,真他娘的見鬼了!
  搭配的好好的情侶裝,這會兒倆人變成仨人,把老子夾中間兒,成了左擁右抱了?!

64、小乳酪VS小警帽

  羅戰這時候臉毛兒都綠了,好看個屁啊,真他娘的見鬼了!
  給程宇買的一身兒新衣服,之前從來沒穿出來,怎麼會撞衫?
  跟誰撞不好,竟然跟小乳酪兒撞!你們他媽的是要合夥玩兒死老子嗎!
  程宇漠然地瞧著洛傑與一群人談笑風生。他仍然喝他的啤酒,一聲都不吭,眉心卻分明燃起一簇如小火苗般淡淡的慍色,只是憋著沒發作。
  朱妍招呼大家圍坐開吃。羅戰心虛耳熱地瞟程宇的臉色,賴唧唧地蹭過去,想跟程宇挨著坐。
  程宇原本是跟楊油餅賴餑餑坐在一起,不想在大夥面前顯得跟羅戰太肉麻膩歪。
  羅戰剛在沙發裡坐下,洛傑眼尖腿快,大步邁上,緊跟著要坐到羅戰身邊!
  暗地裡看熱鬧的一圈兒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程宇從原先座位裡"騰"一下站起來,眼底濺出一片涼意!

  程宇高高瘦瘦的個子,洛傑比程宇更高更瘦,倆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胸膛幾乎撞在一起,衣服上的鉚釘珠片在燈光下眼花繚亂如同四濺的火星兒。
  兩人用肩膀擋住幾叢燈光,整間小屋裡光線驟然黯淡。
  羅戰傻了,呆坐在沙發裡,面孔掩蓋在一片濃重的陰影裡,如同黑雲罩面,泰山壓頂。他翻著倆眼目光向上仰視著這倆人,心裡暗罵我操他二大爺的,今兒個老子算是完蛋了……
  只是半秒鐘的晃神兒,程宇大步一跨,直接跨過楊油餅,擠到羅戰身旁。
  楊油餅識相兒地迅速滾走,以免誤傷。
  程宇毫不遲疑地一屁股就坐到羅戰腿邊,臀部一拱,把羅戰逼進轉角沙發的最犄角處,擠得羅戰倆腿都沒處擱,戰戰兢兢縮到個旮旯裡,跟個受氣包似的,還不敢吱聲兒。
  程宇面無表情,橫起一條腿,把羅戰封在他的裡手,誰也甭想蹭過來挨著!

  朱妍就算再不明真相,她腦筋也不呆不傻,這會兒算是看出名堂了。
  她要早知道洛傑跟羅戰有亂七八糟的瓜葛,說什麼也不會讓這人來啊!
  朱妍連忙招呼:"大夥吃飯,趕緊吃飯吧都是我叫的東西!"
  起司火腿酥皮盅,培根烤鮮貝,夾餡兒烤蘑菇……都是精緻的西餐小點。
  洛傑不甘心,眼神兒裡冒出一股遭人冷落後的怨氣,找藉口就去擠徐曉凡。徐曉凡那小綿羊樣兒哪擠得過?三下兩下就被洛傑拱走,糊裡糊塗失去了位置。
  小徐大夫透過睫毛縫兒偷瞟幾眼那劍拔弩張的情勢,也瞧出來了,暗暗地揪著心,替程宇感到不平和難過。
  地形搶佔完畢,消停了,洛傑卷起嘴角,笑吟吟地:"今兒怎麼都是西餐,不是戰哥做的?"
  朱妍忙說:"小羅平時忙,好不容易歇一天,我哪能讓咱羅老闆再給這麼多人做飯?我從馬克沁點的現成兒的!"
  洛傑說:"我還是喜歡吃戰哥做的各種麵食和糯米點心,耐嚼,有餘味兒。"
  羅戰這會兒拿手掌捂著半邊臉,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只要跟小程警官眼神兒一對,就全明晰了,連給那倆人互相介紹都免了。
  他快要慪死了,後悔死了之前一直拖拖拉拉,沒跟媳婦老老實實事先備案。
  這回小乳酪兒都殺到眼眉前了,現在坦白交代還能得到寬大處理的機會嗎?自首的最佳時機已經錯過,如今是被小警帽兒當場抓到現行面對神聖的槍口被迫舉雙手投降,跟自首的區別可大了,簡直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羅戰還能不瞭解程宇這人?
  程宇性子要強著呢,眼裡最容不得沙子。這種事兒,程宇要是不吃醋不鬧脾氣,他就不是程宇了!

  大夥七手八腳拿叉子吃東西,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胡侃。
  座上最安靜的人是小徐大夫,與世無爭的。
  徐曉凡最近正準備執業醫師的資格考試,緊張著呢。這男孩在人群裡不說話,也不喝酒,平時書包裡總要攜帶幾本專業教材。酒吧這麼鬧騰的地方,旁人喝酒劃拳閒扯淡,他就靜靜坐著讀如何診斷靜脈曲張腹股溝疝胃穿孔腸梗阻外痔瘡的教課書。
  欒小武在吧台裡兌了一杯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屁顛顛兒地端給徐曉凡。
  徐曉凡連忙搖頭:"我不能喝酒,我會過敏的……"
  欒小武嘿嘿笑說:"雞尾酒裡這哪有酒精啊?都是果汁兒,放心喝吧!"
  梅子汁兒芒果汁兒調得,特好喝,徐曉凡喝一口就喜歡上了。
  欒小武問:"曉凡凡,你看什麼下流小黃書呐?"
  徐曉凡瞪大眼睛:"這不是小黃書,是我專業課本麼。"
  欒小武拿過來瞧了幾眼,幾副極其生動細緻的肛瘺痔瘡膽囊甲狀腺圖片,頓時眼睛發花,胃部翻湧,曉凡凡簡直忒厲害了,自個兒這麼重口味兒的都受不了這份兒刺激!
  醫學專業課本裡那些繁複冗長的中英文名詞,欒小武一句都讀不通,竟然有一半兒的字不認識。

  洛傑的心思就全在羅戰身上,想法設法地跟羅戰套話,又殷勤地往羅戰盤子裡盛食物。
  "我不餓。"羅戰說。
  羅戰沒動自己的盤子。
  程宇默不作聲地,往自己盤裡叉了幾隻培根卷酥皮盅,連盤子帶叉子,一齊遞給羅戰,用眼神兒盯著羅戰一口一口把他盛的東西吃光。
  程宇的眼光帶鉤子的,剜得羅戰渾身難受,怕著呢。
  欒小武到小舞臺上彈了一會兒吉他,招呼羅戰去唱歌。
  羅戰如釋重負,抬屁股就走,問程宇:"想聽哥給你唱個啥?"
  程宇冷哼一聲:"你現在還唱得過來嗎?"

  臺上狼嚎,舞池裡幾對人兒摟摟抱抱地扭動,跳舞。
  大轉角沙發裡就剩下程宇和洛傑兩個人,各自漠然坐著,洛傑品紅酒,程宇仰脖灌啤酒。
  程宇還拿夾克裹著裡邊兒的衣服,洛傑早都把夾克扒到後心,雪白性感的胸肌像要從低領兒衫裡跳出來似的,特別打眼。
  洛傑在羅戰那一群小弟面前很抖得開。總之楊油餅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羅戰以前的相好,他如今回頭懇求羅戰重歸於好,沒覺著有啥丟臉跌份兒的。
  要說誰沒臉栽面兒,也只能是程宇覺著沒臉。
  洛傑從酒杯裡抬起眼,終於忍不住了:"程警官,您知道我為什麼來的,我跟您坦白一句實心話,我真的喜歡戰哥,我跟他以前也好著的,我回來您別嫌我礙眼,成嗎?"
  程宇斜著眼瞅洛傑:"羅戰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他還能跟你在一塊兒?"
  洛傑認真地說:"怎麼不能在一塊兒呢?程警官我絕對不是要妨礙您,您跟他好您的,我又不管,只要您能容得下我就成。"
  "該你管嗎?"程宇的眼緩緩眯細。
  程宇說:"你去問問羅戰,他能容得下我跟他中間擱一個你嗎?"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綿裡藏針,互不相讓地。
  羅戰以前身邊兒就三三兩兩的,洛傑爭風吃醋得習慣了,也任性著呢,覺著自己的請求沒什麼不靠譜的,怎麼不行啊?
  洛傑咬唇固執地說:"我真心喜歡戰哥,我就是愛他,你攔不住。"
  程宇仰靠在沙發裡,一字一句地:"羅戰是我的人,你誰啊?"
  程宇心想你算幹嘛地啊?猴年馬月,人走茶涼了,怎麼著你現在看羅戰小日子過得不錯了你還想吃便宜的回頭草?羅戰已經掛我們家牌子了!
  他心裡也火大著,要不是看羅戰一群朋友兄弟都在場,早就翻臉掀桌子了。
  洛傑抬眼憤懣地盯著程宇,口氣有些激動:"程警官,不是我沒完沒了,可是您覺著戰哥能跟您一個員警過到一塊兒嗎?您跟他合適嗎?"
  程宇嘴角輕扯:"我跟他合不合適,這兒有你說話的地兒嗎?"
  洛傑不顧一切地說:"我跟戰哥是一路人,我又不是公家的人,我沒家沒領導沒壓力,我能豁出一切去陪著他,伺候他,我還能借錢給他開店幫他做生意,這些您能做到嗎?"
  程宇哼道:"他稀罕你這些嗎?"
  洛傑酸溜溜地又說:"程警官不是我說您,您就看您穿這身兒衣服,我們戰哥就喜歡這一口兒,可這衣服您穿著有我穿合身嗎?您不覺著彆扭嗎?……戰哥那活兒可強了,床上您行嗎,能伺候戰哥舒服嗎?您讓他爽著了嗎,能有跟我爽嗎……"
  洛傑話音兒還沒落下,程宇手裡的啤酒瓶子"啪"地摜在了茶几兒上!

  臺上的貝司和架子鼓音樂聲戛然而止。
  羅戰從臺上躥下來,撇開人群甩開大步向兩個人走過來。
  他剛才還硬扛著,想在外人面前扛過這頓飯,回去跟程宇老老實實認錯,媳婦讓咱磕頭作揖拿大頂扛著沙發跪主機板怎麼著都認了。
  這會兒是再扛不住了,有些話看來不得不攤開來擺桌面兒上,這臉可算丟大了!

  洛傑面皮漲紅,程宇臉色冰冷,像是要打起來。
  羅戰板起臉,跟洛傑指著門口,說:"小洛,今兒鬧得夠了,出門想左轉左轉,想右轉右轉,愛去哪兒去哪兒,以後別來找我成嗎?"
  洛傑睜著一雙哀怨的眼,眼底霧濛濛的,仰臉望著羅戰:"哥你就這麼嫌棄我麼?你就不能再給我個機會嗎?我知道我做錯事兒了我現在後悔了,我還是愛你……"
  羅戰打斷他:"我有主兒了,別再纏了。"
  羅戰一把拉住程宇的手腕,用力捏著,暗暗地摩挲,像是求程宇給個面子,我是混球兒我是壞蛋我有罪,我回家給你賠不是……
  程宇坐著沒動彈。
  他才不會跟洛傑動手打架。他拍拍自己身邊兒的位置:"你坐下。"
  羅戰硬著頭皮坐下,屁股上像長了刺兒。
  程宇冷冷地扭過臉:"羅戰,你朋友剛才跟我談個事兒,他沒太弄明白,你跟他當面解釋解釋。"
  羅戰傻愣愣地:"啥——事兒啊?"
  程宇慢條斯理地說:"你朋友問我,咱倆,那事兒和諧嗎,我伺候得你舒服嗎?你爽嗎?"
  羅戰:"……"
  程宇:"你跟我那個,有跟他在一塊兒爽嗎?"
  羅戰臉都綠了,喉嚨裡噴出忍無可忍的火氣。
  羅戰搓牙道:"小洛,你今天太過了吧?!"
  程宇目不轉睛地盯著羅戰,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砸得羅戰腦門子冒汗:"羅戰,我也想聽你說說,我伺候得您舒服了嗎?您爽著了嗎?"
  四周的空氣裡仿佛滋拉拉冒著火星兒。
  程宇嘴角扯出來的每個字兒都帶著嘲諷和想要削人的勁頭,羅戰能聽不出來嗎?
  更何況程宇問得這句話,就是個明目昭彰請君入甕等著挨揍的陷阱。羅戰能說程宇伺候爺伺候得很爽嗎?能說程宇伺候得不爽嗎?活膩歪了找死呢!

  屋裡早就安靜了,一夥人都瞧出來這仨人對峙呢,遠遠地看這狗血熱鬧。
  羅戰訕訕地揪自己的耳垂,懇求的口氣:"程宇,咱回家說……"
  程宇不依不饒地:"羅戰,你告兒他,咱倆,那事兒,誰讓誰啊?"
  二大爺的,這種事兒需要明說嗎?
  羅戰簡直想要幹嚼了那只挑事生非的乳酪兒!
  他硬著頭皮,臉皺得跟倭瓜似的,眼兒一閉,心一橫,一把摟過程宇。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我讓著你來,我伺候著你舒服!爽嗎程宇,我讓你舒服了嗎程宇!"
  羅戰抖著嗓子吼出這話,臉上那層叫做"面子"的塑膠殼子迅速皸裂成百八十塊兒的小碎片,伴隨著一顆脆弱的老心肝,嘩啦啦破碎了一地。自個兒也是媽的自作自受,活該你!
  程宇斜著眼問:"是我媳婦嗎?"
  羅戰咬著嘴唇,可憐見兒地,下巴頦蹭在程宇肩膀上,腦袋瓜像被人生掰著,機械式的點點頭。

  周圍那一群狂憋著的小弟,這會兒一片譁然,幸災樂禍,快要笑瘋了。
  戰哥您說床上那事兒,原來是您讓程警官?您二位到底誰上誰下,誰給誰口活兒,誰撅屁股等操啊?!
  戰哥,虧了您還整天口口聲聲"媳婦媳婦"地叫著,程警官到底是不是俺們"嫂子"啊?合著您才是那做"嫂子"的啊喂!
  程警官才是我們大哥,程警官才是爺!
  洛傑眼底噴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糊塗了,這小員警不是羅老三的傍家兒嗎?和以前那些小湯圓兒小蛋糕的不一樣嗎?羅戰這號男人是人前人後頂天立地絕不屈膝服軟絕不會被人按倒趴下的純爺們兒,在床上能心甘情願那樣兒嗎?
  根本不可能的,絕對無法相信!

  羅戰這晚在小弟面前算是栽了,又栽在程宇手心兒裡,沒跑!

65、癩蛤蟆與白天鵝

  程宇得了羅戰那句話,抬屁股走人,多一秒鐘都不想停留。
  徐曉凡那邊兒也快不行了,掛在欒小武身上被拖出舞池,腰軟綿綿的。
  那雞尾酒終究還是有酒精的,只是那一丁點勾兌的朗姆酒在欒小武眼裡根本就不算酒,他是空口乾二鍋頭的主兒。他沒想到徐曉凡是真過敏,耳朵脖子一直往胸口上都是一片潮紅,像發疹子似的。
  程宇一看就不高興了:"欒小武你鬧什麼?曉凡不能喝,你非要灌他?你想找人陪你喝酒我跟你喝!"
  欒小武犯錯誤了,偷眼瞟他家老大,老大也不罩他,於是慚愧地低頭啃大拇指。
  程宇扶起滿臉紅暈走路左右腳拌蒜的徐曉凡:"走,送你回宿舍。"
  羅戰迅速追出來:"程宇!!!"
  他早該看出來,這事兒程宇能這麼容易算完了嗎。

  程宇冷著臉走出酒吧,迅速扒掉皮夾克,微微弓著身,兩塊肩胛骨輕振著把緊身衫從頭頂褪下,一甩手全部丟給身後的羅戰。
  羅戰:"程宇……"
  程宇:"衣服拿走。"
  程宇裡邊兒根本就沒別的衣服了,赤裸著上身,勻稱的肌肉被四周無數盞街燈交映塗抹上一層水亮如油的光澤,只穿低腰牛仔褲的挺拔身影在暗夜裡灼灼發光……
  羅戰說:"程宇你光著呢,都沒衣服,你先穿上怎麼了?"
  程宇說:"我寧願光著。"

  程宇一隻臂膀扶著徐曉凡,這麼一扶,徐曉凡更加站不住了。
  程宇洋溢著男性味道的身體冒著熱乎氣兒鋪天蓋地地壓向徐曉凡的眼角,可憐的小徐大夫臉紅得像一隻石榴,都不敢睜眼看,左腳踩上右腳,一個踉蹌就栽倒程宇懷裡,腿都軟了……
  羅戰追上去抓住程宇的手腕:"程宇我真不知道今兒怎麼了,他也穿成那樣兒,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別跟我急成嗎?"
  程宇抽回手腕,憤怒地,眼神兒甚至射出一絲嫌惡:"羅戰你是不是就喜歡那口兒,你喜歡看人穿成不男不女妖精似的那德性是嗎?我今兒明白告訴你,我不喜歡穿這個,這衣服誰喜歡穿你買給誰去!"
  羅戰懊惱得滿頭大包:"程宇我沒有啊,他穿那又不是我買的,老子今天冤不冤啊我!"
  程宇扭頭甩給羅戰一句:"你還冤枉了?……你他媽的冤嗎!"
  程宇低吼:"左一個右一個的,你也挺累的是吧?我還嫌惡心人呢!"
  羅戰也急了,面皮被狠狠撕破傷完了剩下一肚子的悲憤,叫喚著:"程宇你幹嘛啊?我跟小洛分好多年了,沒關係了!我又沒跟他胡搞亂來,我這麼長時間對你怎麼樣啊程宇?我這人噁心著你了嗎!"
  程宇驀地扭過頭,倆人臉紅脖子粗地瞪視,四周的空氣滋啦滋啦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燃爆。
  小徐大夫嚇得,沒想到程宇和羅戰吵架的時候都這麼凶,誰也不讓誰。
  程宇嘴角扯動,眼底是三分委屈和七分暴怒:"這樣的玩意兒你還藏著幾個?往後挨排兒都拉出來跟我眼前溜一圈兒,你就牛逼了!"
  羅戰紅著眼睛,委屈著:"我就沒想要那樣兒!程宇我跟你認真的,我不認真嗎?!"
  程宇問:"什麼小湯圓兒小蛋糕小麻花兒的,你跟多少人認真過?這人是哪個?"
  "洛,姓洛……"程宇頓了一下,賊利索的腦瓜兒自己搗鼓明白了,"他就是你那特親熱的小乳酪兒,對吧?!"
  羅戰:"……"
  羅戰徹底傻眼,媳婦太精明了,自己還沒來得及詳細地坦白招供呢,小警帽兒已然掌握了他掩蓋多年的全部犯罪事實!

  程宇懶得搭理羅戰,到大街邊打了一輛出租,把徐曉凡送回醫院的單身宿舍。
  他看著小徐大夫吃了兩片止過敏的藥,喝掉一大杯水,慢慢緩過來。
  程宇臨走管徐曉凡借了一件T恤。小徐大夫最寬鬆的圓領衫穿在他身上,都跟緊身潛水衣似的嘬著脖子,肌肉繃得慌,像穿中學生的衣服,特彆扭。
  可是他穿羅戰的衣服就不會彆扭,倆人一個尺碼,外衣內褲都能互相瞎穿著玩兒……
  程宇情緒低落,口氣淡淡地:"曉凡,歇吧,走了。"
  徐曉凡一路上腦子裡回蕩的都是程宇跟羅戰吵架的話。
  徐曉凡鼓起勇氣:"程宇哥,我問你個事兒……你,特別特別喜歡他,是嗎?"
  程宇沒吭聲兒,覺著這事兒跟徐曉凡說不著。
  他不愛跟別人剖白自己感情上的隱私,喜歡誰不喜歡誰的,自個兒心裡掰清楚就成了,跟別人嘮叨什麼?
  徐曉凡滿眼霧氣,認真地說:"我看得出來,你特別喜歡他,才會生氣的。別難受了程宇哥,羅大哥也這麼喜歡你……
  "那個叫乳酪兒的,怎麼能跟程宇哥你比呢?他完完全全都比不上你,程宇哥你多好一個人啊,羅大哥他不會的……"
  徐曉凡說著再也忍不住,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也是因為酒精的刺激而情緒混亂蕩漾,醉了,控制不住肆意奔流的淚水和情緒,一頭就撲進程宇懷裡!

  程宇下意識往後一錯身兒,一手撐著徐曉凡。
  徐曉凡抱著程宇的腰不撒手,把臉深深地揉進程宇肩膀窩裡,像小孩似的。
  他嗚嗚嗚地哭,哭得很是可憐,一肚子傷心失落都發洩出來。他每一次見到程宇都是暗自的歡喜動情,同時又暗暗自慚形穢。
  看見程宇跟羅戰吵架,他更加難受。他寧願看到程宇每天都開心著,跟羅戰如膠似漆,這樣兒他自己也就徹底死心了,踏實了。可是程宇受委屈了,跟羅戰鬧氣了,程宇即使跟羅戰不在一起也不會多看他一眼,殘酷的現實更讓徐曉凡自卑傷心。
  淚水迅速沾濕程宇的T恤,蹭著肉,倆人貼近到聽得到心跳聲,徐曉凡用醉得滾燙的臉蹭著程宇的下巴,嘴唇幾乎快要親上程宇的耳垂。
  程宇不動聲色地推開徐曉凡,避開對方癡癡的視線。
  他也感覺到了,主要是徐曉凡的神情模樣兒……太明顯是豌豆蓉兒那一路人了!
  徐曉凡被程宇推開拒絕,如夢方醒,頓時臊著了,往後退了好幾步,臉上通紅的血色就快要破皮湧出來。
  程宇輕聲說:"曉凡,以後別這樣兒。"
  "程宇哥……"
  "你以後再這樣兒,我就不來了。"
  程宇挺平靜的,但是口氣完全沒商量。
  徐曉凡窘迫得又快哭了,淚眼汪汪的,拼命搖頭說:"不是的,不是,程宇哥,我,我不是要……對不起程宇哥,對不起啊……"
  他知道自己失態了,竟然做這樣兒的事兒,這不就跟麻團兒武說的嗎,他竟然趁著程宇和羅戰吵架私下裡勾搭程宇!這叫什麼啊?怎麼能做這麼不厚道不要臉的事兒呢!

  程宇瞅著徐曉凡失魂落魄的模樣兒,心裡也難受,這孩子一個人過得不容易,挺可人疼的。然而,他永遠不會僅僅因為心軟憐惜,就去慰藉小徐大夫那一副寂寞傷感的小心靈。
  他不可能對徐曉凡這樣的男孩兒產生絲毫那種感情。
  如果他樂意找一個像徐曉凡這般溫柔賢慧背景單純對他百依百順不摻任何污七八糟情史浪事兒能安安穩穩過平淡日子的伴侶,當初早就跟葉老師結婚生孩子去了,何必要找羅戰?
  程宇心裡明白,他付出感情真心喜歡的人就只有羅戰那個混球,愛到深入骨髓,恨至切入體膚!羅戰可惡的時候他恨得牙根兒滲血,想剝了這廝的皮!可愛的時候又讓他覺著這輩子能這麼快樂過、深愛過一遭,互相把對方深深地寵溺著的美好感覺,將來無論怎麼樣,值了。
  羅戰那晚就在徐曉凡宿舍樓下等著,腳邊掉落了一堆煙屁股。
  他就是想看程宇會不會出來,還是會狠狠地打擊報復他,就留在徐曉凡屋裡過夜……
  等了足有一個多小時,心拔涼拔涼的,沒想到會這樣兒,臉皮和心都被程宇傷著了。
  程宇終於還是出來了,穿著徐曉凡的衣服。
  程宇其實是心比較細,怕小徐大夫萬一抑鬱症老毛病又犯了,再想不開,所以陪徐曉凡坐了一會兒,看曉凡冷靜下來才離開。
  羅戰沖上去,熱烘烘地一把抱住了:"程宇,程宇!給你道歉成嗎?是我混帳我王八蛋了,以後再不會有這種事兒了……"
  程宇擺擺手:"回家。"
  羅戰忙說:"咱回家。"
  程宇漠然地說:"我回自己家。我心裡煩,你讓我安靜兩天。"
  羅戰那晚被程宇丟在胡同口,睜著一雙佈滿紅絲的眼,在漆黑暗夜裡颼颼地吹了一宿小涼風兒。

  事後幾天,回到店裡,朱妍跟羅戰道歉,真對不住你了小羅,這不僅僅是天災,這其實也是人禍啊!
  朱妍說:"羅戰,真不賴程警官發火收拾你,你瞧你這一身瘡,我要是你相好的,我也不能輕易放過你!"
  羅戰委屈著呢:"那我怎麼辦?老子他媽的就是這一身瘡的爛人了,我願意這樣兒嗎,我對程警官還不夠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嗎?我出去亂來過嗎我!"
  朱妍冷笑說:"你甭委屈,這事兒我站在程警官一邊兒!
  "是,你現在學乖了,你暫時沒出軌亂來,可是兩口子以後相處一輩子,隔三差五兒地就撞上個小乳酪兒小什麼的,順便緬懷一下您那豐富多情的歷史,這日子能過踏實嗎?你這種人,就叫做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膈應死人你!"
  羅戰氣得摔鍋撂蹶子:"我我我我膈應人?我就是那大癩蛤蟆?沒錯兒,程宇肯定是白天鵝了,我一輩子對不起他我沒話說,你們就都埋汰我吧!!!"

  朱妍挑挑眉毛,又說:"那,小洛說要跟咱合夥投五百萬,你怎麼說?"
  羅戰一聽就要跳起來:"啥?這小子還想往咱這店裡投資?絕對不成!"
  朱妍樂道:"幹嘛啊?感情不成仁義在,羅三兒你幹嘛跟錢過不去啊?"
  羅戰態度十分堅決,橫眉立目地:"他給我投五千萬我也不沾他的!就為了程宇,我也不可能跟小洛合夥做生意,我堅決不同意!
  "小朱我告兒你,你要是跟他合夥,老子不幹了!那從今往後你讓小洛給你的店當總廚去吧,你看看那小子那十根指頭會不會捏燒賣、軋咯吱盒兒!"
  朱妍笑著瞟他一眼:"我就知道你這麼說,行啦你,我早就把他給回了!"
  羅戰氣鼓鼓得,在心裡自己跟自己又較了半天勁兒。其實後半句話他還沒說出來,就算不是為了程宇,他能跟洛傑合夥做生意嗎?再怎麼樣也是前任相好的,看老子現在小家小業的,沒錢了,反過來想施捨我,賣個好,再拿著我?
  老爺們兒就算走背運輸光了就剩一條小褲衩,也輪不到別人瞎起哄,想拿著我,沒門兒!

66、跪地求饒很有用

  程宇跟羅戰冷戰了好幾天,不來他的公寓過夜,每晚或者值班,或者回大雜院兒睡覺。
  羅戰每天給媳婦打電話發短信,撒嬌打滾地求饒認錯兒,每晚帶著夜宵在老地方等,等程宇氣消了跟他和好。
  爺們兒都有自尊的,程宇有,羅戰也有。
  若是跟別人爭吵鬥氣,別說以前那些傍家兒了,就是他那倆親哥哥,真吵起來羅戰都是不吝那個,扭臉走人,愛咋地咋地,老子就這號兒熊脾氣,堅決不能服軟!
  可是對程宇,他真是捨不得,人突然不在身邊兒,每晚一閉眼兒,每天早上再一睜眼,無時無刻不惦記著程宇的千般萬般好處,程宇對他溫柔的時候,寬容的時候,掏心窩子的時候,給他錢花的時候,在床上偶爾討好他取悅他的時候……

  羅戰好多天不在世貿天階總店裡露面兒,那些顧客都不高興了,問你們老闆人呢,怎麼不出來做芸豆糕捏小包子啊?我們不要那些臨時工,我們要羅老闆給我們做點心!
  羅戰糗在砂鍋居裡喝酒,兩天沒洗澡,鬍子拉碴的,渲染著一股頹廢的氣質。
  楊油餅說:"大哥,您還是去店裡看看,老在我這兒蹲著發黴長毛了!新店沒您掌廚,也影響生意啊!"
  麻團兒武插嘴道:"油餅兒你算了吧,戰哥現在這心情,你讓他下廚,能做出什麼好吃玩意兒?你看他腦子現在能分得出糖鹽醬醋嗎?"
  羅戰翻白眼罵道:"去你個欒小武,你還有臉說我!"
  麻團兒武耷拉著臉嘟囔:"我又沒瞎說!"
  羅戰這兒失戀著,麻團兒武那兒也跟被甩了感覺差不多。
  羅戰勾勾手:"小武,你給我過來。"
  欒小武垂頭喪氣得。
  羅戰點著那麻溜溜的圓腦袋:"我說欒小武,你喜歡小徐大夫,我沒說錯吧?"
  欒小武哼哼了一聲兒:"戰哥,我喜歡有屁用啊?"
  羅戰:"我覺著,你跟徐曉凡那孩子,也挺般配……至少你倆年紀差不多大麼!"
  欒小武難得露出戀愛中人的哀怨:"戰哥,您別逗了,般配個鳥兒!我連大學都沒念過,人家曉凡是碩士,程警官據說是大本雙學位,我看他倆才般配呢!"
  羅戰氣得踹了麻團兒一腳:"你這是損我呢嗎?老子高中都他媽沒畢業,那咱倆才是一窩的,咱倆人最般配了,要不然你跟我搞啊!"
  楊油餅和眾小弟噝噝溜溜地憋著氣狂笑。
  羅戰指著麻團兒武:"小武,哥交給你一項特重要的任務。"
  欒小武:"啥?"
  羅戰:"你去追徐曉凡,把人追到手,追你懷裡去!"
  欒小武:"戰哥,我忒麼的也想啊!"
  羅戰臉膛上燃著一股子燎原的怒氣,厲聲說道:"小武,我不管你用啥方法,啥手段,死皮賴臉胡攪蠻纏都成,你只要別犯法,別玩兒太黑的,別強姦人家,別給人下春藥什麼的!
  "欒小武你要是能把徐曉凡搞定了,消停了,幫我除個心頭之患,你以後甭叫我哥了!——老子從今往後認你當大哥!"

  欒小武得了他家老大的令箭,真的轉臉就去騷擾小徐大夫了。
  徐曉凡那晚酒後失態被程宇當面拒絕,特別難過。這人本來就臉皮嫩薄嫩薄的,覺著特別對不住他程宇哥和羅大哥,於是好長一段時間不願意在這群人面前再出現,躲著不來了。
  徐曉凡做住院醫,在外科值夜班。
  這夜班值出麻煩了,自從他往辦公室裡一坐,這外科就熱鬧了,每晚來看病的人烏泱烏泱的!
  今兒是欒小武被熱油燙了手帶一群小弟來看手。
  明兒是欒小武跟一幫人抬著一個崴了腳丫子的小夥計,來治腳。
  後兒實在沒病可看了,欒小武托著腮幫子,美滋滋兒地又來了:"曉凡凡,我,牙疼……"
  徐曉凡拿手一指:"四樓,牙科。"
  欒小武托腮傻乎乎地笑:"那你還能看什麼?你看什麼我就治什麼!"
  外科主任納悶兒了:"小徐,這幾天怎麼回事?晚上冒出來這麼多頭疼腳疼屁股疼的,什麼人啊?"
  小徐大夫默默地低頭,咬著筆,不敢看主任老同志審視探究的眼。

  程大媽這裡也在納悶兒,兒子怎麼突然開始不加班了,每天按時回家睡覺了?
  程大媽有一回路過派出所門口,碰見副所長和華子他們,互相都很熟,樂呵呵地打個招呼。
  副所長說:"大媽,您最近身體好吧?"
  程大媽連忙感謝領導體恤關照,順便問:"我們程宇工作表現好吧?前一陣兒怎麼天天加班啊?孩子都有黑眼圈兒了,市里又嚴打嗎,小夥子們真辛苦……"
  副所長沒聽明白。
  華子趕忙打斷程大媽:"沒有沒有,程宇就是熱心唄,有時候晚上幫我們別人接個警跑個腿兒什麼的,下班兒就經常耽誤了!……"
  華子找個藉口,趕緊就把副所長扽走了,生怕說禿嚕了。
  程大媽被晾在那兒了。

  程宇這些天不想見羅戰,並非是學那些小姑娘談戀愛故意地"作",拿喬,吊著對方胃口,他是真的心裡特難受,不想看見羅戰那張臉。
  以前沒真正愛過,程宇從來不知道男人其實也會吃醋,醋起來比女人更甚,對配偶的獨佔欲以及對待某些人和事強烈的厭惡感混合成一腔憤慨,擰著他的心。
  他又不是那類怨婦的脾氣,這時候還扯著脖領子逼問對方一樁樁一件件地交代?程宇不是那種性子,他難受的時候不愛跟羅戰吵架,他的方式就是回避,不說話,自己一個人撐著。
  他等羅戰坦白洛傑的事兒等了半年,羅戰的爛桃花都在他意料之中,可是當那個漂亮的男人真真實實出現在面前,每跟羅戰拋一次媚眼兒,都好像用小鞭子抽打他的眼球,每一句挑釁都讓人忍無可忍,一閉上眼就仿佛看見那妖媚的小尖孫兒跟羅戰在床上風騷糾纏……
  程宇打心眼兒裡瞧不起豌豆蓉兒、小乳酪兒那樣的男人,覺得那種人就是做鴨子的,活得沒有男人的尊嚴,完全不要臉。
  可是越這樣想,就是自己織了個陷阱往裡跳,就好像自己突然跟那只小乳酪莫名其妙睡到了一條炕上,成了一窩的,真他媽噁心透了!

  羅戰每天等在程宇上下班的路上,東堵西截。
  洛傑那邊兒也沒罷手,狂追爛打。
  洛傑去世貿和東方新天地的店裡坐著等,白天晚上地等,等羅戰露面兒。
  洛傑不停地發短信,每天幾百條短信,遮罩了換個號繼續發。
  洛傑:【哥,我想你,我錯了我沒有等你,哥再給我個機會。】
  羅戰:【小洛你也鬧夠了!你想炒回鍋肉老子還不樂意當那口鍋呢!】
  洛傑:【哥你罵我你打我都成,我就喜歡你了你能把我怎麼著吧?!】
  羅戰:【你他媽還沒完了?你再這樣兒老子跟你急!
  洛傑:【你急啊,你來啊!我就不能犯個錯誤就不能後悔嗎,你敢說你對我沒一丁點兒感情嗎!你還喜歡我!】
  羅戰:【別來這套給臉不要臉!!!】
  洛傑就是這麼個偏執的脾氣,而且能拉得下這張臉。人混到這份兒上,年紀也大了,後半輩子還不知道依靠誰,劉曉坤那王八犢子不靠譜,不可能長久,洛傑自己難道不知道?
  如今看到羅戰出獄之後一點兒沒有消沉,還是那麼帥,那麼有本事,他覺著自己仍舊稀罕羅戰這樣的爺們兒。羅戰跟劉曉坤比,除了拼爹拼不過,各方面都比姓劉的強上一百倍!
  【哥,國際飯店頂樓天臺,咱倆的老地方,我等著你!你要是不來,我就從八十層跳下去!你不管我死活你就明兒早上等著看新聞!】
  洛傑在短信裡威脅。

  羅戰這回也撮火了,被程宇的冷落和洛傑的糾纏雙管齊下急火攻心。
  這回是他堵在那條只有兩肩寬的小巷子裡,堵住了程宇,拖著人就走。
  程宇掙脫出手腕:"你少來!……"
  羅戰怒哼哼地扭過頭,跟程宇腦門頂著腦門,就跟頂牛兒似的:"程宇你甭想躲著我不理我,咱倆又沒分手我現在還是你名正言順的男朋友!我有話跟你說!"
  程宇冷淡著臉說:"羅戰你先把你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傍家兒解決了,解決乾淨了再來找我,我沒工夫陪你們鬧。"
  羅戰回道:"我今天就是要解決乾淨了!你跟我走,咱把話說清楚!"
  羅戰抓著程宇的右腕,不容抗拒的力氣甚至捏得程宇有些疼。
  他以前從來不敢亂碰程宇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就跟捧著一條水晶玻璃做的手臂似的,生怕給磕壞了碰碎了。但是這次拼命攥著,握著,指力掐到程宇肉裡,像是證明著他對這條胳膊無法言喻的依戀與毋庸置疑的所有權!

  羅戰帶著程宇飛車去了國際飯店,直奔八十層頂樓。
  頂樓的露天花園在夜空籠罩下幽靜迷人,美貌的蕨類棕櫚類觀賞植物在微風吹拂下發出簌簌的摩擦聲。
  羅戰在沒人處一條手臂摟過程宇的肩膀,緊摟著,甩開大步,衣襟抖動出的都是人神不懼一往無前的架勢。
  程宇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地走在羅戰的臂彎裡,仿佛早已經命中註定,掉進這個混球設布的陷阱,深陷的感情如同某種切入肌膚骨髓的痛楚又伴隨著血脈中暗湧的甜蜜,在與羅戰冷戰分離的每一天裡都強烈地折磨著他!
  花園最隱秘的角落,一塊露臺像犄角一樣從香草叢中延伸出來。
  "程宇,程宇……"
  羅戰低聲喊著,仿佛是冰天雪地酷寒嚴冬裡疲憊饑餓了很久的一頭狼,撲向程宇!
  他眼裡佈滿渴望的紅絲,火一樣燃燒著粗暴,好幾天沒刮的粗糙的上唇和下巴渴求地揉過程宇的臉和脖頸。

  "羅戰,你別鬧!……"
  程宇身上也騰得一下被羅戰點著了,皮膚像被火焰燎著似的脹痛,理智與欲望兩相殊死搏鬥著半推半就,張開嘴激烈地追逐羅戰的嘴唇。
  "別在這兒鬧……"程宇低聲地喘,自己卻也忍不住了。
  "就要在這兒搞!"羅戰蠻橫地扯開程宇的襯衫領口,啃吻程宇的胸膛。
  羅戰一個深蹲抱摔技就將程宇踉蹌掀倒,按在高高的臺階上。程宇無法抗拒地後仰下去,脖頸和胸膛在月光下袒露出一道柔和的弧線,流溢出清淡誘人的光澤。
  好多天沒碰,早都憋壞了,哪兒還架得住,兩個人都瘋狂了。
  羅戰用力地吻著,聽著程宇胸間喘息,順勢一把扒掉程宇的褲子。牛仔褲是低腰,連皮帶都沒解,一下子就從程宇窄窄的胯骨上扯下來,扯到膝蓋!
  程宇低吼:"你幹什麼?!讓人看見……"
  羅戰哼道:"這兒沒別人!"
  下一秒鐘羅戰張口就吞噬了程宇。
  程宇試圖推拒的雙手抓住羅戰的肩膀卻使不出力,心驚肉跳地,下半身像浸入了溫泉水一樣洋溢著溫暖,肌肉遽然繃緊之後緩緩地癱軟,舒服得難以言說……
  這地方羅戰來過好多次,他知道花園這處是個死角,幕天席地披著月光望著星星做愛的絕好地方。
  對面高高的棕櫚科植物後影影綽綽,沙沙的聲音,像有一枚影子。
  羅戰單膝跪在臺階下,跪在程宇面前,仰著臉,月光下坦白著眼底最細緻入微的表情。
  他一口一口地吞到底,用軟喉撞向滾燙火熱的龜頭,撞到程宇戰慄發抖;每一下都含到最深,然後擼到底,唇舌忘情地舔舐細嫩的褶皺。
  程宇吃驚地望著羅戰,在極度緊張和不知所措之中舒爽得血脈賁張,身上每一粒汗毛都豎起來,每一片毛孔的知覺都敏銳到微末的尖梢……
  掌形葉在風中婆娑,樹下分明有人影晃動!
  程宇驚恐地低語:"有人!……"
  他只飛快一瞟,就辨認出那高大的身形。
  羅戰卻更緊地抓住他,狠命地吞下他,死不撒嘴!
  程宇隨即就在羅戰眼裡尋覓到堅定又瘋狂的神色,混合著癡迷與鍾情,懇求與忠誠,蠻橫與霸道,甚至肆無忌憚無恥無賴的糾纏。羅戰被腫脹的勃物捅在喉嚨裡隱隱激出了眼淚,仍然像一頭發瘋的餓獸進食一般,嘴角流下一絲透明的口水……
  程宇忽然明白過來。
  他怔怔地,居高臨下地注視羅戰,視線在電光火石的高潮瞬間交纏。他捧著羅戰的頭發抖,描畫著對方深深癡迷的臉孔,指尖和趾尖一齊痙攣抖動。
  程宇在深喉的強烈刺激下被頂上高潮,那一刻的瘋狂讓他按捺不住生理和心理雙重的極致滿足奮力向羅戰衝撞,佔有式的抽插,毫無徵兆地噴發,深深地射進了讓他目眩沉淪的漩渦……

  羅戰就一直跪著,沒讓程宇拔出來,一直含著,愛撫著,讓程宇在他口裡無所顧忌地享受射精的美妙快感,斷斷續續纏纏綿綿,足足射了快一分鐘。
  兩個人眼底都浮出霧水,都在抖和喘息,一個是爽得,一個是噎得。
  羅戰全吃了進去。
  "程宇,爽嗎程宇?我讓你爽了嗎,舒服了嗎?……"
  "……"
  程宇爽得都說不出話了。
  寂靜的花叢中隨風飄蕩的只剩下程宇粗重沉迷的喘息聲,和樹影下劇烈發抖的人拼命壓抑屈辱與眼淚的哽咽聲。

  那晚程宇跟羅戰回了公寓,兩個人在被窩裡緊緊擁著,無休止地啃咬對方的脖子,胸膛,脊背,手臂,大腿……
  倆人沒有做愛。咬累了,於是互相咒駡和埋怨;罵夠了,再拿腳踹;踹完了,凶巴巴地瞪視對方,咻咻地喘氣,誰也不服軟。
  程宇罵道:"羅戰你就是一混蛋玩意兒你!"
  羅戰嬉皮賴臉地:"對,我就是一混蛋,程宇你就愛我這個混蛋,怎麼著吧?"
  程宇怒哼哼地:"你別以為你搞這一套,這事兒就算完了!你要是再敢有下一回,跪地上啃我也沒用!"
  羅戰說:"我那時候怕你生氣,才沒跟你說……程宇,你信哥一回,我對這些事兒心裡有數,我以後要是做對不起你的事兒,我被天打雷劈。"
  程宇垂下眼,委屈地撅嘴,最終被羅戰壓在身下不停地揉著後心,揉到程宇慢慢軟化,服服帖帖地抱著睡去……

  那晚洛傑給羅戰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你真狠,你就這麼對待我,我一輩子忘不了你。】
  羅戰也給他回了最後一條短信。
  【我欠他一條胳膊,欠條命,我一輩子不會辜負他。】

67、壽星小警帽

  兩口子迅速和好了,重新又黏糊到一起。
  羅戰那陣子心情爆靚,手裡也有幾個閒錢,往大雜院兒跑了好幾趟,給他乾媽送這送那。今兒買個高檔加濕器,超靜負離子自動恒溫恒濕的;明兒又買個豪華電動按摩椅,能坐能躺,智慧晶片控制四肢一起推拿按摩,專門兒給中老年享用的。
  程大媽都不好意思了:"小羅,你別老是給我花錢給我買東西,成嗎?這可怎麼好兒啊?"
  羅戰把按摩椅組裝好,拾掇好,一身的汗,領帶和外套都撇一邊兒,笑呵呵地:"乾媽,我給您買什麼,您就安心踏實用唄!"
  程大媽說:"小羅,乾媽就是……不想欠你這麼大的人情兒。"
  羅戰說:"這就不關人情兒的事兒。您就是我媽。"
  羅戰又說:"我其實連我親媽長啥樣兒我都沒見過沒印象,我跟您感情更深,拿您當親媽孝敬。"
  程大媽說:"可我到底不是你親媽。再說了,你拿我當媽,那你拿我們家程宇當什麼的?親哥兒倆嗎?你拿他當你親弟弟對待嗎?"
  羅戰:"……"

  羅戰心裡沒譜沒信心的時候,轉臉就去糾纏騷擾程宇。
  程宇我覺著咱媽不待見我了。
  程宇你說咱媽是不是瞧不上我坐過牢?
  程宇你是非我不可嗎?
  程宇你其實真愛過我嗎?
  程宇你對我的感情有我對你深嗎?
  程宇當初要不是我死氣白咧追你賴上你,你根本都不會多看我一眼吧?
  程宇這年頭物件可以隨便換想換總能有可是親媽就只有一個所以將來被甩的就只能是我了!
  程宇我知道還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當初把你拐帶到這條道兒上的我就是一混蛋!
  羅戰眼睛發紅,在被窩裡啃被子,亂翻騰,發癔症。他說這些話純粹就是企圖引起枕邊人的注意,想從程宇嘴裡聽見那麼一兩句安慰人的話。
  可程宇偏偏是那種不會哄人也從來不講甜言蜜語的人。
  老爺們兒心理脆弱的時候,簡直連個娘們兒都不如,羅戰現在就是年紀越大,越開始多愁善感起來,對自己沒自信。

  程大媽偶爾也問程宇,兒子,你找物件的事兒,以後,到底想怎麼呢?
  兒子,你一轉眼可就三十歲了!
  程宇垂頭沉默了片刻,說:"媽,我要是以後找了一個,跟您之前設想的不太一樣,很不一樣的媳婦,可能您覺得特離譜的那種,您能接受嗎?"
  程大媽心裡埋著個大炸彈:"能有多離譜?"
  程宇:"……"
  程大媽眼裡袒露出焦急和迷茫:"程宇,我跟你爸這麼多年都是老實本份做人的,你都長這麼大了你是懂事兒的孩子,你可別給我胡來啊?"
  程宇特認真堅定地說:"媽,我心裡有數,我找的人肯定是我心裡特別在乎、想踏踏實實過日子、過一輩子的,我沒胡來,我不會隨隨便便跟任何人談感情。"

  又是一年華麗的深秋,天瓦藍瓦藍,溫潤而清透,空氣指數難得達到優良,小胡同口落滿金黃色的銀杏葉。
  羅戰最近又開始倒騰,用賺到手的熱錢租下三家酒吧店面,開發他的球迷餐吧業務。
  後海的"老朋友"酒吧,換上"老球迷"Sports Bar的牌子。
  開業之後,程宇也悄悄去光臨過。羅老闆手下是一群穿著白襯衫,彩色七分褲,紮斜紋領帶的男孩服務生,一個個手腳伶俐,活潑大方。整間店的裝潢洋溢著熱血激情的氣氛,球迷們啃著烤翅,擼著烤串兒,對著四面牆上的直播大螢幕鼓掌叫好。
  這天,"老球迷"裡爆滿,羅老闆臨時加了一倍的座椅,中超聯賽今天是決定命運的最後一輪,十六支球隊八場比賽,晚八點同一時間開打。
  羅戰給程宇發短信:【小警帽兒,球賽都開打了!】
  程宇:【就快了,馬上就下班兒!】
  羅戰:【國安主場滅申花!誰不看誰是孫子!】
  程宇:【你爺爺十分鐘就到!】
  程宇招呼同事,一塊兒看球去唄?工作忙得現場是看不成了,去羅戰店裡看,多熱鬧啊!
  一群小片兒警鬧鬧哄哄的,潘陽叫喚著:"走啊,一塊兒看!今兒晚上不用值班兒了,這麼關鍵一場比賽,全管片兒的人都在家看球呢,誰還出來瞎鬧啊!"
  羅老闆給鐵哥們兒擺上啤酒,大盤大盤的烤鵪鶉烤螃蟹,烤板筋烤羊腰子,招待大夥兒盡興。
  大螢幕上,綠色的國安隊員和白色的申花隊員你來我往,攻防轉換迅速,殺得難解難分,六萬人的工體現場座無虛席,陷入一片碧綠色旗幟的激情的海洋,血脈賁張。
  羅戰一口悶掉一瓶燕京生啤,胸口熱辣辣的汗四溢流淌,胸中愛意與豪情萬丈。
  羅戰指著大螢幕:"十五年前,就在工體這塊場地,還有人記得那場比賽嗎?"
  潘陽說:"這誰還能不記得?國安主場狂虐申花9:1,工體大屠殺!"
  華子說:"97年7月20日,我連那場比賽國安隊出場陣容都記得呢,當年三杆洋槍無敵啊!"
  羅戰扭頭問身旁的程宇:"那場比賽看了嗎?"
  程宇得意地白了他一眼,翹起嘴角:"我現場看的!你哪兒看的?"
  羅戰瞠目:"真的假的?我當時怎麼沒瞅見你啊?"
  程宇心情好,笑出一口白牙:"我買的最便宜的票,十塊錢,最差的位置,就坐大門後頭,結果那天我賺了——那個門兒上半場進了五個球!"
  羅戰激動地拍桌嚎叫:"他大爺的,老子當時就坐你對面兒,我坐的是另外一個大門兒的門後!岡波斯那個千里走單騎的單刀球,離太遠了我都沒瞅清楚!你爽了一個上半場,我爽了一個下半場!"
  程宇笑著跟羅戰拿酒瓶子幹,仰脖一飲而盡,喉頭興奮地滑動。
  倆人對視,眼望著眼,眼底和唇邊都浮動著酒氣,霧濛濛地。
  太愛了,愛到心口甜蜜蜜地抽疼。
  程宇眼裡晃動的是當年哪個愣頭青小混混,臉上塗著油彩,肩上扛著大旗,在看臺上揮舞拳頭,狂罵狂喊;羅戰眼底浮現的是當年某個陽光小帥哥兒,穿著乾乾淨淨的襯衫,靦腆地揮個小綠旗子……
  四周的歡鬧聲都仿佛化作一叢一叢虛浮的幻影,往事歷歷在目,青春的回憶遙記心間,如今眉間眼底,就只剩下眼前最親密美好的愛人……

  場面上的形勢愈發緊張,御林軍被客隊先灌了一個球,餐吧裡頓時哀嚎聲與京罵聲混成一片。
  "中後衛大傻逼了,漏人了!"
  "媽的這場比賽絕對不能輸,別給咱老少爺們兒丟人啊!"
  國安隊下半場開始反擊,狂轟濫炸,終於在終場前十分鐘撿漏兒扳平一個球。工體頓時氣勢大振,相隔十裡之外都能聽得到體育場上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下底,下底,突啊,突了他們啊!"潘陽站在凳子上。
  "你媽的,又是門柱!"華子抱頭嚎叫。
  "補射啊,射啊!……我操,瞄準了再射啊!!!!!!!"羅戰幾乎把酒瓶子甩到牆上。
  皮球七倒八倒,被對方後衛大腳解圍到中場,前腰位置的球員跟進,突然發力,內腳背抽射,二十五米開外一腳圓月彎刀!
  皮球神奇地越過守門員十指關,掛球門遠上角彈入球網!
  "球進啦,進啦!!!!!!!!!!!"
  壓哨的遠射破門讓工人體育場陷入一片瘋狂,全場六萬人狂喊"牛逼"!"工體十五年不敗"!大螢幕前的看客也全體起立嚎叫,好幾頂小警帽兒飛上天花板。國安隊拿下賽季末最後一場比賽,奪下聯賽亞軍。

  看完比賽,酒足飯飽,派出所同事們拾起警帽兒,都撤了。
  羅老闆招呼其餘的食客,對不住了爺們兒,今天本小店提前打烊,大夥兒收攤請回吧!他連店員服務生都打發走,讓他們提前下班,卻一把拉住程宇:"你別走。"
  程宇挑眉:"幹什麼?"
  羅戰嘴角的笑容詭譎又透著寵溺的滋味兒:"程宇,今兒啥好日子,你不會以為哥忙做生意,就把你給忘了?"
  餐廳隨即四門緊閉,窗簾都拉嚴實了。
  所有的照明倏地全部掐滅,陷入一團漆黑。
  一陣鬼鬼祟祟的窸窣聲。待到一盞一盞幽黃色的壁燈重新打亮時,程宇赫然發現整間餐吧變成五顏六色氣球與彩紙彩燈的海洋,周圍是一群熟悉的笑臉。
  程宇一張臉填滿了訝異,臉龐上變幻出或明或暗各色迷人的光彩。
  欒小武和賴餑餑一群小弟,每個都穿著乾乾淨淨的格子襯衫,七分褲,打扮得跟中學生似的,嘻嘻哈哈得,從後廚房裡推出來一輛小餐車,餐車上是一隻新鮮出爐的奶油蛋糕。
  欒小武叫道:"程警官,戰哥的手藝喂,我們戰哥偷偷準備好幾天了,特意給您做的!"
  蛋糕做得圓圓的,造型十分奇特。羅戰特製了一副蛋糕模,蛋糕上用糖霜做出一隻深藍色的警帽兒,巧克力醬擠出花式國徽;夾層還填了很多水果,切碎的鳳梨黃桃擺成金黃色麥穗繩的造型,一看就是頗費了一番心思。
  蛋糕上用花體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字,一群人嗷嗷嚎叫著,喊出來:
  "小警帽兒!生——日——快——樂——"
  麻團兒武還全不怕死地又嚎了一句:
  "你老公讓我們幫他表白,他最稀罕你了!簡直愛死你了!!!!!"

  羅戰歪頭站著,捂著臉,還假裝扭捏害臊著。
  他隨即就被一群人推著拱著,順勢就栽到程宇身上,膩歪歪地摽著不撒手了。
  眾人瘋狂地嚎叫:"戰哥今兒晚上陪床!伺候小警帽兒!"
  程宇在一群人哄笑聲口哨聲中,徹底鬧個大紅臉,傻乎乎地站著,完全沒想到。
  這天確實是他三十歲的生日,只是老大不小個人兒,又不是小屁孩,早就不太在意過生日的事兒,自己都沒刻意記著。
  一年又一年,似水的流年像後海荷花池裡漂蕩的浮萍般遺世清冷,平靜祥和。而這一年,因為有了羅戰這個混球的陪伴,因為這一段刻骨銘心的友情和愛情,仿佛整個兒人生的意義都變得不同,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都甜膩到戰慄窒息……

  這一晚鬧得昏天黑地,喝酒,切蛋糕,吃羅老闆親手做的長壽麵。
  一坨人席地湊成一桌,四個人拿兩副牌打升級,其餘人圍著指手畫腳。
  程宇跟羅戰一撥兒,牌桌上被眾小弟圍追堵截。
  打牌有贏有輸,一桌人的腦門鼻子上都掛滿小紙條。
  他倆人每贏一局,程宇就拆一樣兒禮物,手錶,衣服,古龍水,網球拍……都是羅戰買給他的。
  每輸一局,羅戰受罰。
  羅戰嘴裡含著五六根兒紙條,就跟京劇老生扮相兒的髯口似的,臉上還抹著奶油。他拍著桌嚷嚷:"憑什麼啊?憑什麼每次都罰我啊?!"
  楊油餅說:"壽星免罰,輸了肯定都是您的!"
  欒小武跟幾個小弟鼓搗了一堆籤子,讓羅戰抽,抽到哪個罰哪個。
  羅戰抽出來一看,這簽兒上寫得是:【戰哥坐媳婦大腿,喂程警官吃棗兒!】
  羅戰眯眼罵道:"欒小武你個小王八蛋,你下回等著老子收拾你!"
  羅戰起身乾咳了兩聲,大搖大擺地過來,一屁股坐上程宇的膝蓋,胳膊膩乎乎地摟上,睫毛忽閃兩下,眼角甚至挑出一絲媚態,做小伏低狀。
  眾人都笑瘋了。
  程宇滿臉紅潮,甩開羅戰的胳膊,笑著罵:"你少來,別瘋……"
  一群小混混瞎起哄:"喂啊,快喂啊!"
  羅戰扭頭嚷:"喂啥啊我?棗兒呐?"
  欒小武:"棗子就在您身上呢戰哥!"
  "你姥姥的!……"
  羅戰罵了一句,動了動肩,借著酒勁兒和渾身的燥熱,從頭頂一把脫掉套頭衫,一身油亮光滑的肌肉裸露出來。
  羅戰充滿男人陽剛味道的胸膛熱辣辣地貼上來,洇出汗水的脖頸和鎖骨故意揉蹭程宇的臉頰,在眾人瘋狂曖昧的口哨聲中。
  "親一個!親一個!啃啊,啃了!!!!!……"
  程宇漲紅了臉,在排山倒海的圍攻哄笑聲中仍然不肯就範。他也醉得快要撐不住,酒意催情欲,胸口和喉間生出一股莫名強烈的渴望,對羅戰的渴望……
  羅戰坐上他的腿,再這麼一膩固,他下身都起反應了。
  羅戰自己也感覺到了,小程宇偷摸羞臊地從他屁股下邊兒支棱起來,硬硬地頂他的大腿。
  他捏捏程宇的臉,挑逗似的哼道:"來不來啊?來啊!
  "都喂給你了,吃一個……"

68、付出的那一夜

  羅戰在眾人癲狂的口哨聲中,攥著程宇的頭,把自己胸膛上的紅點蹭過對方的臉頰,眼瞧著程宇的臉被他火熱的胸口灼出一片誘人的紅潮,羞羞的小模樣兒……
  "滾蛋你……"
  程宇是又窘迫又心軟,拿手肘推開這人。
  羅戰是典型人來瘋型的,越是當著旁人他越瘋,而且不知道"害臊"這倆字兒怎麼寫的。他屁股在程宇下身上又狠狠揉了一把,然後突然站起身,跑上樂隊小舞臺,撇下身後劇烈喘息拼命遮掩褲襠的人……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羅戰還是一文不名的大混混,借住在大雜院兒程家的小書房裡。就是在這間小酒吧,他頭一次直吼吼地向程宇喊出那一句,"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現在人等到了,已經結結實實地抱在懷裡疼著。
  激昂的電子樂聲再一次響起,羅戰毫不掩飾的情緒從赤裸的胸口處渲泄勃發,略帶滄桑的高亢嗓音嘶吼出全場沸騰的血液!
  "寒風吹起,細雨迷離,風雨揭開我的記憶——
  "我像小船,尋找港灣,不能把你忘記——
  "愛的時光,愛的回味,愛的往事難以追憶——
  "風中花蕊,深怕枯萎,我願意為你祝福——"
  羅戰用力地敲鼓,大聲地嚎著他對程宇的每一句愛意,他對程宇的渴望,他對程宇的依戀,他對程宇的情有獨鍾……
  他心目中的程宇,永遠都是讓他癡迷一輩子的那個完美的程宇,是老城牆下蹬著自行車背著書包、年少清秀的十四歲的程宇……
  人只有失去過才懂得珍惜;
  曾經絕望過才找尋得到回家的路;
  曾經一起經歷過浴血的磨難,才明白什麼叫做情深意重,什麼叫做刻骨銘心。

  "我愛你,我心已屬於你,今生今世不移——
  "在我心中,再沒有誰,代替你的地位——"
  羅戰深邃的目光穿雲透霧直射進程宇的眼眸,燃燒的激情讓兩個人在那一瞬間都有些發抖,遙遙對望的視線仿佛望穿宇宙洪荒的盡頭在天際的永恆之處仍然最堅定地癡纏……
  "我愛你,對你付出真意,不會漂浮不定……
  "你要為我,再想一想,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羅戰瘋狂地嘶吼出聲時眼角甚至變得濕潤,感官的失閘讓情緒放肆地橫流……
  全場的小弟都被他們老大感動了,不約而同高舉起雙手擊掌,齊聲嚎叫:
  "我愛你一萬年,我愛你一萬年,我愛你一萬年,我愛你一萬年!!!!!!!!!!!!!!"
  ……

  一曲終了時,歡悅的人叢中有兩個人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欒小武起哄,煽動眾人胡亂地喊著:"嫁給他,嫁了吧!!!……或者娶了他也成啊,趕緊把戰哥娶回家吧我們都沒意見!!!!!"
  沒有人能抵禦如此強烈深刻的感情,沒有人在這時候還能無動於衷。
  羅戰從舞臺上跳下來的時候程宇大步迎了上去!
  程宇一把摟住羅戰的肩膀抓住羅戰的頭把人拖向餐廳後身兒的小廚房,不顧四周曖昧的尖叫……
  羅戰被摔進廚房的雜貨間,程宇反身踹上門,把羅戰像擲沙袋一樣擲到雙開門大號冰箱上,寬闊的脊背砸向不銹鋼門,然後在羅戰暈頭八腦兩隻眼珠子滴溜亂竄找不著方向的時候,深深地吻上去。
  屬於戀人之間最熱辣動情的吻,也是男人之間最熱烈而粗暴的坦誠,彼此都再不需要一絲一毫的含蓄與矜持,就用肉體的衝動來交心……
  程宇的手指幾乎嵌進羅戰頭顱的凹凸,四片嘴唇與牙齒一起上陣,瘋狂地,野蠻地,毫無保留地,吸吮啃咬著對方。羅戰幫程宇扯開來不及解開的紐扣,掀起T恤,撩到胸口,一隻手野蠻地伸進程宇的褲腰,捉住要害,用力磨蹭,撫摸……

  那個夜晚,程宇留在羅戰店裡,沒有回家。

  那晚店裡就只有他們兩個。餐吧大門緊緊地反鎖,竹編窗簾全部落下,籠住室內的火熱。
  兩個人赤條條一絲不掛,滾在沙發上,再從沙發滾到地板上,被涼颼颼硬邦邦的地板硌得嗷嗷叫喚,然後再爬回沙發,繼續瘋鬧……
  倆人一齊擼著,挺動著,頭沖腳、腳沖頭地互相給對方口活兒,做得認真而滿足。
  程宇從羅戰嘴裡拔出來時舒爽得渾身顫抖,羅戰鐵一樣的硬物在程宇口中抽插,無比寵溺地捧著程宇的頭顱,迷得神魂顛倒,覺得不夠,這樣還是不夠,任是程宇體貼細緻地舔弄每個角落,還是無法滿足他渾身燥鬱的火熱……
  羅戰是真的憋太久了!
  他畢竟比程宇經驗豐富得多,又不是十幾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這樣的互慰根本無法從生理上讓他得到完整的釋放,就好像每次都做了個前戲,然後……就沒了?
  他完全是為了遷就程宇,一直壓抑著,憋著,既不想主動獻身把自己交代了,又捨不得過分逼迫對方,怕傷著程宇的自尊心。
  程宇給他弄了很久,第一回爽過,第二回死活射不出來。
  程宇做得腮幫子都酸了,他想幫羅戰弄出來,想讓羅戰也舒服。
  羅戰憋紅了臉,自己跟自己較勁兒,推開程宇,又擼了半天,有點兒沮喪:"算了,不來了。"
  程宇臉上也失望:"不舒服啊?……"
  羅戰有點兒打蔫:"沒有,今兒累了。"
  程宇看得出來,羅戰根本不是累了,而是沒爽到,身體上不夠刺激,達不到臨界點。他也知道射不出來的那滋味兒,脹得挺難受的。
  男人的心態大致都差不多,最在意這方面的表現。眼前如果是個女人,自己在床上做一半兒萎頓了,不能讓媳婦高潮,挺丟臉一個事兒;是男人也一樣。所以羅戰沒爽著射不出來,程宇也跟著失落,覺著對不住對方。

  程宇側身躺著,摟著人,舌尖舔舐羅戰的耳廓,無聲地求索,溫柔而沉默。
  羅戰扭頭看著程宇,只是片刻的對視,烈火燒身,突然翻身一把壓倒程宇!
  程宇竟然沒有反抗,慢慢地躺倒,呼吸焦渴而急促,喉頭滑動。
  倆人那一刻就好像突然被同一種強烈的渴望所驅使,渾身燥熱。
  羅戰急迫地低喊:"程宇,程宇,我想,想要你,那樣兒做一回成嗎……"
  他是真的想要,做夢都在想!
  羅戰再也忍不住了,跪起身就要搬程宇兩條大腿。
  程宇掙扎了一下,扭過頭,趴在沙發上了。
  羅戰整顆心都抖了,撲在程宇身上磨蹭著,半分鐘之前還歪脖萎靡不振的羅二虎,激動地從兩腿之間直翹起來,脹得紅通通虎頭虎腦的!
  他吻著程宇的耳朵,急切地說:"寶貝兒,哥好好地疼你,你轉過來……"
  他知道程宇不懂,程宇不會做,不會做所以才有心理障礙,忌諱,甚至自尊心無法接受。他想教給程宇,他想讓程宇知道,也想證明自己,兩個男人之間幹那事兒,絕不是單純追求情欲的新鮮刺激,而是愛得足夠深刻,是真正的做愛,身心的結合。
  程宇沒動彈,半閉著眼:"你來。"
  羅戰兩隻手掐著程宇的腰發抖,在沙發上匍匐亂躥,手忙腳亂,半輩子豐富的經驗在那一瞬間化成一堆透明跳躍的泡沫,高興壞了,樂傻了,都不知道自己該幹嘛了。
  他從禮物堆裡翻出一盒避孕套。那是程宇拆開的其中一個禮物,蜜瓜草莓鳳梨芒果各種果凍口味的套子。
  羅戰興奮地在程宇臉上狠狠嘬了一口,表情就跟吃到了糖的小孩兒似的,連聲保證:"小宇,小宇宇,我一定好好做,努力做,肯定讓你舒服嘍!"
  程宇被這人逗得,慢慢地紅了臉。
  他腦子裡還記著羅戰叫囂過的話,"讓你舒服得叫哥"。
  富有專業素養的記憶力太頑強了,就這麼一句話,程宇一直擱心裡惦記著。感情到了這份兒上,程宇也想要,想跟羅戰用最親密的方式結合,想感受與喜歡的人做愛究竟能有多舒服。
  羅戰鼓搗了一會兒,拎著套子,又開始指揮程宇擺姿勢:"寶貝兒,你側過來,你這樣趴著,我壓著你太沉。"
  "我就趴著麼……"程宇把面孔深埋進沙發裡,聲音模糊不清。
  "你趴著不舒服,你其實側身兒更舒服!你聽哥的沒錯兒,左腿蜷起來,右腿伸過來……"羅戰依據過往浩瀚的經驗史,滔滔不絕地嘮叨,其實是因為緊張,不好下手。
  "你煩不煩啊?我就這樣兒麼。"程宇話音兒裡竟有些撒嬌的意味。
  爺就樂意趴著,不成啊?!
  "你做不做?你要是不來,你躺下,我來!"程宇粗著嗓子,不耐煩地低吼。
  "我來,我來!!!"
  羅戰閉上喋喋不休的一張賤嘴,毫不猶豫地騎了上去。

程宇故意趴著不動,把臉藏起來不讓羅戰窺探到他的表情。
他其實也緊張,害臊,不想讓自己被侵入時的表情在對方面前袒露。男人都有自尊,不願意暴露某些方面的軟弱和無知無措。
羅戰做得很慢,很小心,唇手腿並用,摩擦愛撫了很久,從程宇的後頸,沿著一條筆直漂亮的脊椎,細緻地舔吻,一直吻到凹陷的腰窩,啃咬兩塊圓溜溜的臀,揉搓大腿內側的軟肉。
牙齒研磨上去時程宇微微掙扎抖動,扭動中的臀更加誘人性感,讓兩個人同時興奮起來。程宇臀上遍佈深深淺淺的齒痕,痛感更添刺激,被羅戰挑逗得難耐地勃起,羅戰已經硬得像一塊淌著赤紅色鐵水的烙鐵,杵在程宇兩腿之間蓄勢待發,卻不敢冒然就這麼捅進去。
他見識多了,知道在床上幹這事兒怎麼幹得粗暴生猛如狼似虎一夜來三趟五趟把對方折磨得淒厲慘叫甚至受傷出血,當然也知道怎麼做得溫柔體貼輕緩慢進讓身下的人得到最充分的前戲和高潮時的歡樂。
程宇這麼心甘情願地付出,滿足他,羅戰心裡能不感激嗎,能不體貼小心著伺候小警帽兒嗎!他明明是那個騎著做活兒的,可心底最真實微妙的感覺,簡直就好像虔誠的信徒一步三叩頭地跪伏著爬向朝聖之地,心目中的"天仙"此刻就橫在眼前!
羅戰的手指探進程宇的身體時程宇的脊背驟然弓起而僵硬,在羅戰不停地親吻撫慰之下才又慢慢地緩和。
程宇咬著嘴唇埋著臉,一聲都不出,默默地承受,那副極端隱忍的樣子更讓羅戰感動得不行。他的手指戴了套子,抹了好幾層潤滑油,感受著極其緊致細密的柔軟處完
全推擠抗拒著他的侵入,然後再被強行地撐開,仿佛是看著程宇在他面前緩緩地放棄一切矜持和抵抗,任由著他予取予奪,把什麼都給了他……
"程宇,程宇……"
手指的每一次律動,程宇整條脊背無法抑制地戰慄,輕抖,因為害羞而脖頸潮紅一片。
羅戰低聲叫著程宇的名字,叫得是自己靈魂深處蕩滌著的無可磨滅的完美身影……

前戲折騰忒久了,真到要做的時候,羅戰都快萎了!
他發狠地用力擼了幾下,抱緊身下的人,激動萬分地讓昂首張揚的猛虎頭嘯叫著埋入程宇的身體!
任是再堅韌強悍的爺們兒,第一回跟人做這事兒,無論身體還是心理上都是好幾重的摧毀與重建,這是必然。
羅戰自個兒甚至能覺出來,他進去的一刹那程宇猛得夾緊了後臀,原本就像是緊闔著蚌殼的一隻小肉蚌,這一夾疼得羅戰先哼哧了一聲兒,龜頭的一圈軟肉被箍得進不去出不來的!
程宇兩隻手抓緊了沙發,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小口小口地往外喘。
也是經歷過事兒的人,要說疼,真沒有多麼疼痛難忍,但是被另一個男人用粗壯火熱的陽具進入到最生澀隱秘的地方,身心最後一道防線在對方面前驟然潰散崩塌之後再被大軍掩殺而上,一路長驅直入,徹底地被對方佔有,程宇從沒有這樣的經歷,從來沒有,也不可能允許第二個人在他身上做這種事兒……
極度緊張興奮卻又暗含著驚恐與羞恥,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兒,程宇知道,他其實打從若干年前第一眼見到羅戰這個人,就已經陷進去了……
就只有在羅戰面前才會這樣兒,無休止地寵著對方,任他為所欲為……

這晚程宇是第一次。
但是真正被折騰了一溜兒夠的是羅戰,簡直累慘了,做個愛從來就沒做得這麼衰!
羅戰怕程宇疼著,不敢硬來,程宇又因為緊張沒經驗,一動不動裝死似的趴著。羅戰摟著程宇的腰身,從後面分開雙腿,慢騰騰地挺進,每進一寸,往外挪兩寸,又進兩寸,再抽出來三寸……
憋悶得快要出火的一條傢伙,哪受得了這麼反復折騰?
墮了再擼起來,過一會兒又墮了……
更何況羅戰這麼渴望得到程宇,一進去,溫暖緊致的腸道緊箍著他,爽得差點兒秒了!他強行克制著欲望,每挺進一步都小心地察看程宇的表情。
"程宇,程宇……疼著了嗎?
"程宇,這樣兒動換行嗎?
"程宇,你裡邊兒,舒服到了嗎?……"
羅戰沒完沒了地,碎嘴婆婆似的,問得程宇都快煩了。光著身子一邊兒做愛還一邊兒閒扯聊天全方位交流身體各處感覺器官的體會感受,程宇哪是這麼沒皮沒臉臭貧的人啊?
程宇埋頭哼道:"你做你的,問那麼多幹什麼!"
羅戰瞪眼:"那我不問你怎麼知道我做得怎麼樣啊?!"
程宇扭過頭:"我真沒事兒,我受得住……"
羅戰飛快地吻程宇的嘴,嘴唇在貼合的一刹那下身像過電一般波及連帶著快感,讓羅戰忍不住又挺進去兩寸,這一次真真切切地捕捉到程宇被他進入時細緻入微的痛楚表情。
程宇腦門兒上浮出一層汗,羅戰已經全身濕透,後脊樑的汗水流淌得像暴雨中彙聚了道道溪流的車窗,累得氣喘吁吁。
程宇突然沉沉地笑了一聲,揶揄道:"瞧瞧你這費勁,趕緊得!不行了吧你?"
羅戰委屈地喊:"我不行了?老子可行了!我還不是為了你,我怕你疼著!"
程宇眼睫毛都是濕漉漉的,小聲說:"那你,舒服了嗎?"
羅戰唇邊和程宇的嘴角連膩著口水:"舒服……你那裡邊兒,真他媽軟乎,小樣兒的讓哥瞧瞧,怎麼長得,舒服死親哥哥了……"
程宇的酒窩裡旋出紅暈:"臭流氓!"
羅戰也樂了,故意又挺了挺身,插得更深:"嘿嘿嘿咱就流氓你了怎麼著?哥今天流氓你了,你來啊,小警帽兒來抓我啊!"
程宇這時候想的仍然是羅戰舒服不舒服,羅戰也感動,問:"我弄疼你了嗎?哪兒難受了就告訴我。"
程宇的臉汗水淋漓卻無比平靜,英俊得讓羅戰不敢直視。
程宇說:"我什麼疼沒捱過,這算什麼?沒事兒,你來……"
一句話讓羅戰心口顫抖。
他一把抓住程宇低垂在沙發沿兒上的那只右手,緩緩移上自己胸口,引領著程宇的手撫摸自己,最終移到嘴邊,鄭重其事地在程宇右手掌心印上一個深吻,莊重而虔誠……

這個吻點燃了兩人之間最火熱的激情,燃盡了室內最後一絲氧氣,把兩人的神智都燒化成灰燼……
羅戰挺起身,腰部發力,陽物齊根沒入。
完全的吞沒與潤滑後的揉蹭讓他舒爽無比,再也無法抗拒程宇身體裡源源湧動的極致誘惑,開始用力抽插起來,頻率越來越快。他一手撐住,另一手奮力攬住程宇的腰,從後邊兒撞向程宇!
羅戰剛才磨來蹭去都快要萎頓,快速的抽動中重新膨脹,在無法用語言描繪的美妙快感中飽滿地填進去,再猛地拔出,用更加剛猛的力道奮然插入。
他看著自己赤紅色凸起的筋脈一次次撐開程宇的身體,用男人之間最直白的方式宣佈著歸屬權並且掠奪性的佔有著對方,看著程宇因為他每一次勇猛地插入而身體戰慄,腰肢扭動,卻掙不脫避不開他的侵入。程宇緊咬著嘴唇,卻仍然堅持著不肯發出一絲聲音,默默較勁般忍受著發瘋公牛般的衝撞……
愛和欲望在兩個人的結合處瘋狂地滋生,羅戰的每一次衝撞都像撞擊自己的心,撞擊自己最尖銳真實的感受,仿佛靈魂從腦頂盤桓著出竅。
眼前這個人是程宇,心甘情願伏在他身下遍身汗水地承受著他為他付出的人是程宇!羅戰抓著程宇結實勻稱充滿男性誘惑力的脊背,推擠分開臀部飽滿緊實的肌肉,那一刻心理上的感動和滿足,遠遠地超過程宇能帶給他的生理刺激。

羅戰做了很久,顧忌著對方的承受能力,做做停停,停停再做做。
兩人體力消耗很大,卻又都沉浸在第一次親密結合的新鮮歡樂中,捨不得結束,不願意撒手。
羅戰硬扛著不射。
他想讓程宇翻過身來,然後他射個雄風萬丈精彩絕倫的給程宇看。
他想看著程宇,眼對眼地看著對方,也讓程宇看到他怎麼在他身體裡穿插。
可是程宇就是不轉身,寧願撅著屁股給他。
羅戰說:"程宇你這人怎麼這麼矯情啊?你屁股都給我那啥了,你讓我看看臉不成啊?"
程宇回嘴道:"你連屁股都要了,你還要臉幹嘛?"
羅戰:"……我操!"
羅戰突然拔出槍來,扯住程宇兩條腿往下一拽,拽下沙發。
程宇冷不防被羅戰從身後按跪在地,上身趴在沙發沿兒上。
羅戰怕做得時間太長,程宇覺得艱澀難受,再次倒了滿手的潤滑油塗抹好,重新狠狠地頂入,已經無比順暢的結合處被他輕而易舉地撐開,一捅到底!
這個姿勢可以進入得很深,這一次仿佛是用利器劈開最後一道堅固的防線,破掉了金身!程宇被羅戰推擠著身子躥出去一大截,下身頂在沙發沿兒上,被頂觸到最深處某一點。他渾身肌肉突然觸電般驟縮,手指急迫地揪扯,喉嚨裡無法抑制地發出聲音,眼神一下子亂了方寸。
"程宇,程宇……"
羅戰驀然激動了,熱烈地叫著,更加賣力地往那個地方廝磨頂撞。
他瘋狂地親吻程宇的後背,用力撞進去,讓水合物滋潤著彼此的肉體在程宇身體的深處滾燙燃燒。他用剩餘的油搓熱手掌心,抱住程宇,握住下身,十分體貼地愛撫,幫對方積聚前後交匯重疊的快感。
程宇臉色通紅,被羅戰拼命頂弄著,雄壯的陽具充分潤滑後填滿了他,那裡面是他渴望已久的溫暖、充實和滿足。他被頂到不由自主地勃起,完全暴露了身體裡活躍的快感。
"程宇,小程宇喜歡上我了,小程宇最喜歡讓我操……"
羅戰忍不住捉住程宇的耳朵,灌進一串最下流的黃話。
"你滾……混、混蛋你,你……"
程宇眼底波紋蕩漾,神情迷亂,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小宇宇,叫哥,叫我!"
"討厭麼……"
"親哥哥疼你呢!爽著了嗎?爽了就叫哥!"
兩個男人到了床上,完全沒有節制和下限,怎麼爽怎麼來,更何況羅戰這廝本來臉皮就厚,撒了歡兒了。
程宇被逼迫得臉色潮紅,呼吸錯亂,汗濕的嘴角囁嚅著。
"小宇宇,叫聲兒好聽的,哥讓你射出來!"
羅戰蠻霸地攥住小程宇通紅勃動著的軟頭,緩慢地揉捏,捏得程宇直抖,被瀕臨潰決的快感折磨得神智迷亂……
程宇扭頭一口咬上羅戰脖頸的要害處,悶哼著,叫了出來,隨即招致更激烈粗野的又一輪衝撞……
半跪著交合的姿勢最讓男人感到羞恥難當,程宇心理上的迷茫很快被一輪又一輪衝擊波往復侵襲掩覆,歡娛如沒頂的潮水讓他失神地顫抖,拖拽著他掉進更深的漩渦。
羅戰頂得太深,好像已經撕開他的身體,撞進他的下腹,胸腔,心口……神智被撕扯成碎片的瞬間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腦海裡,眼前,心頭,都是羅戰強悍施壓抽插的身影。羅戰胸膛裡發出的近乎粗野的喘息聲震盪著他的心,衝擊著他的靈魂,羅戰滾燙漬汗的身體把他緊緊地抱著,血肉仿佛相連成一個人……

羅戰最終低吼著在程宇身體裡射出來,最後的幾十下衝刺讓兩人一起眩暈癲狂,全身抽搐。
程宇在撞擊窒息般的快感中緊跟著也射出來,眼角的光芒失魂般望著羅戰,眼神是一片深深的沉淪……
那晚事後,羅戰緊緊抱著程宇不撒手,沒完沒了胡攪蠻纏似的盤問。
程宇咱幹得爽嗎?
程宇你舒服了嗎?
程宇你喜歡嗎?你告訴我嘛,你快告訴我啊到底喜歡不喜歡老子啊!
程宇下回咱還來,還要,哥還想要,舒服死我了……
程宇淡淡地:"別煩……"
羅戰不依不饒:"程宇,再叫一聲兒好哥哥!"
程宇忍不住笑出來:"甭跟我賤!"
羅戰喜滋滋兒地:"媳婦真好,媳婦最疼我!老子有人疼了!"
程宇望著羅戰搖頭晃腦志得意滿的德性,說:"現在放心了?你還擔心嗎,擔心我甩你嗎,你還覺著我對你,不夠深嗎……"
羅戰突然間感動了:"程宇……"
程宇說:"羅戰,我知道你一直擔心這事兒。親媽就一個,你也就只有一個,哪個我都不會說不要了,我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
羅戰一把抱住程宇,臉深深地埋進程宇的胸口,鼻子發酸,忘情地吻著。
"程宇,小宇宇,我信你,你是對我最好的人,咱倆一輩子好……"

69、勇救丈母娘

  自從小程警官三十歲生日那晚,兩個人的關係,眼瞅著就由熱戀中的小情人兒迅速融洽深化為牢固不可分割神聖不可侵犯的一對兒老夫老夫,那個居家過小日子的甜蜜勁兒,恩愛勁兒,呼之欲出。

  羅老闆的小吃吧和球迷餐吧越做越紅火,真發財了。
  做生意這種事兒需要眼光,機遇,人脈,還有天賦,羅戰就屬於幾樣素質齊備的人。
  羅戰也堅信,程警官絕對是他的福星。這媳婦太旺老爺們兒了,倆人一路好著,他這飯館兒生意就一路蒸蒸日上!
  羅老闆朋友多,出手豪爽,人緣兒海了。砂鍋居精裝修後增設了宴會廳,跟京城幾家知名婚慶公司婚戀網站都建立起友情合作關係,黃曆上的良辰吉日全部被提前一年預訂,碰上那種陽曆陰曆都逢雙遇吉而且還是節假週末的結婚好日子,席位爆滿,根本都訂不上。
  羅戰跟程宇面前得瑟,吹著牛:"程宇,你是不知道,咱北京城裡結婚的小倆口兒,真叫一個多!烏泱烏泱的人,排隊都排到明年去了!我都怕他們這邊兒婚宴的隊還沒排上呢,那邊兒憋不住孩子都睡出來了!噯你說老子的店咋就這麼受歡迎呢!"
  羅戰美得,滿床打著滾。
  程宇冷眼道:"辛苦您了?"
  羅戰就穿個內褲,床上四仰八叉躺著,抖了抖手腳:"是累,每天東跑西顛兒,真他媽挺累的。"
  程宇在床上踹他一腳:"累了,我給你捶捶?"
  羅戰得意地嘿嘿笑:"程宇,哪天咱倆也辦一個,就在咱店裡辦!我的店也有你一半,讓大夥都瞧瞧,羅老闆娶程老闆過門兒!程宇嫁我嗎?嫁一個唄!"
  程宇回手給他一胳膊肘:"甭臭美了!要辦也是在大雜院兒辦,你嫁給我們老程家當媳婦你幹不幹?"
  "我幹!"
  羅戰張牙舞爪撲上去……

  京味兒小吃吧從原先的三家連鎖擴展到八家,迅速攻佔簋街、望京新城、朝外小街、首體、清華園、海澱圖書城……
  球迷餐吧也開到了三裡屯和亞運村。
  羅戰的眼光盯緊了白領和大學生的商機,專門賺時髦年輕人的錢。
  之前的貸款償清了,羅戰從銀行新貸了一筆款子,又開始琢磨跟朱妍一起倒騰法國紅酒,進軍高檔餐飲酒業市場。
  程宇忍不住得吧他:"我說你,羅戰,你欠的錢剛還清,你就不能在家老實幾天嗎?"
  羅戰說:"錢收回來了,要繼續投資啊!這樣兒才能利滾利,錢滾錢,才能賺得更多!程宇你這人小農思想,一看就是每月掙死工資的公務員,一輩子發不了財!"
  程宇不滿:"你這人的性格,就是不安分守己,你不整出么蛾子才怪。"
  羅戰捶床哈哈樂,摟過程宇調戲道:"小宇宇,咱放一百二十個心哈!你男人絕不會發了財就變質,絕對不出去包二爺!我掙了錢全是你的、咱媽的!"
  程宇白眼兒:"你也敢!"
  "哈哈哈哈……小宇宇,哥想你好幾天了,再來一回……"
  羅戰邪笑著撲上去壓倒程宇,一把扒掉程宇的內褲,蠻橫地抓住,用最親密的方式愛撫,讓程宇舒服……
  他嬉皮賴臉地擠進去,緊緊貼和摞著的身體瘋狂地挺動,被結合處生髮出的快感滋潤得一齊戰慄發抖……
  倆人平時事業都忙,一個星期難得幽會一兩個晚上,互相賊惦記著,嘗過那個滋味兒,欲罷不能。
  羅戰在床上雄風大振,多年的心願得到滿足,終於熬成了貨真價實的咱家小警帽兒的男人,事業感情雙雙得意,這日子過得能不舒爽嗎!
  程宇心情也很爽。羅戰無論哪方面都是那種非常體貼周到的愛人,在床上更是盡心盡意,出工出力。程宇要是不想來,羅戰絕對不勉強;程宇不舒服,羅戰絕對不會只顧自己舒坦;程宇還沒得到高潮羅戰絕不會自己先射了。

  前海後海的勢力地盤悄悄地發生變化,一代新人換舊人。
  平安大街上譚五爺開的那兩家館子裝修老舊,經營不善,趕不上時代的潮流,門庭冷落,終於開不下去,轉手盤給外地進京的川菜館兒了。
  欒小武等一群小弟在店裡慶功,跟羅戰說:"戰哥,這麼些年,若論做生意,還是您厲害,還是您最牛掰!"
  羅戰跟夥計們大盅大盅地幹白酒,被酒露辣得噝噝呵呵,眯縫著眼,心裡特得意。
  "戰哥,瞧您這一家接一家分店開的,兄弟們跟著您混,算是跟對人了!照這個趨勢,不出五年,您一定能把三裡屯那塊地盤重新奪回來,讓三裡屯娛樂廣場改回姓羅!"
  羅戰翹著腳坐在窗邊竹涼椅上,餐吧四面懸掛的大螢幕聲色炫目,心情這叫一個志得意滿。
  程宇忍不住提醒他:"羅戰你風頭出得夠了,盤子托得太大。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這道理上學時候老師沒教過你嗎?"
  羅戰滿不在乎地:"我現在做正經生意,我又沒犯法。老子就是要把這幾年虧掉的全都賺回來!"
  程宇在心裡琢磨,你把後海老龍王譚老頭子就這麼擠兌走了,對方能善罷甘休?羅三兒你這樣兒得罪人,將來真的沒問題嗎?

  未來前路多坎坷,山雨欲來風滿樓。

  羅戰仍然像他發跡之前鋃鐺落魄時一樣兒,每週去給丈母娘請安問好。
  他現在再去大雜院兒,開得已經不是剛出獄時朋友借他的二手車,而是最新款的大切諾基,捯飭著名牌襯衫和老闆褲,手裡依舊拎了幾大兜子青菜和雞鴨魚。
  夏日的傍晚,程宇陪老太太出門遛彎兒,羅戰屁顛屁顛兒地主動陪同。
  程宇在前邊給他老媽搭個手,那姿勢賊像小李子攙扶著老佛爺。
  羅戰在側後方緊隨,低頭哈腰,手裡舉個大蒲扇,一路走著一路還給老太太扇著涼。
  走過銀錠橋頭,碰上隔壁胡同的街坊李大爺,身後跟著兒子媳婦,媳婦懷裡還抱著孩子。老鄰居見面難免寒暄幾句,順嘴誇一誇人家兒子孝順,媳婦漂亮,孫子生得白白胖胖。
  李大爺也說:"程大媽,您兒子多好啊!……呦,做一級警司了?工作多牛!這位是?哦哦,是乾兒子啊?真不錯,養倆大兒子!"
  等到街坊走遠了,程大媽臉色就黯淡下去,回頭跟羅戰擺擺手:"小羅,大媽自己走就成,你平時忙,也挺辛苦,以後不用陪我出來。"
  羅戰說:"不忙,再忙也得陪您。"
  程大媽固執地擺擺手,垂著眼,面露艱難:"以後不用你來陪我了。"
  "乾媽,我……我要是有哪兒辦事辦得不周到的地方,您告訴我。"
  羅戰有點兒尷尬了。
  "媽……"程宇臉色也沉下來,眉頭擰著。
  "媽,羅戰都是好心。他開那麼多家店,那麼多生意要照料,平時都忙海了,這不是抽空兒就來照顧您嗎?還給您買東西,您別嫌他礙眼成嗎?"
  程宇難得在他媽面前說一句忤逆的話,卻是因為心疼羅戰。
  "我沒有,我不是嫌小羅不好!"程大媽急得連忙擺手,心裡也怪不落忍的,著急麻慌地解釋,"小羅你挺好,你平時跟程宇怎麼著的你們忙去吧,不用花那個時間和錢伺候我!
  "我就是,不用你們陪了!……"
  程大媽心酸地喊了一嗓子,也難受了,街坊四鄰進進出出地瞧著呢,別人家都是兒子媳婦或者閨女姑爺陪著出來,就自己身後跟著倆小子,莫名其妙地,時間長了,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程宇那時候覺著,有些話可能不得不跟老媽說出來,這麼拖著不是個事兒。
  他現如今的感情和心態,羅戰已經算是他那口子,他不想讓羅戰在老媽面前受委屈。羅戰稍稍吃老媽一個白眼兒,捱一句重話,他都受不了。羅戰所有親近的兄弟朋友都知道倆人的關係,可是他自己這邊兒,無論如何欠著羅戰一個名分。
  倆人都沒想到,就在這天,又碰上了冤家對頭!
  傍晚的平安大街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三個人慢悠悠地走著,各懷忐忑的心事,待到程宇腦後長眼耳後生風發現險情的時候,一輛小轎車已經從側後方朝著他們飛速沖上來!
  程宇他們在便道上走,小轎車突然從機動車道殺入自行車道,剮倒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完全沒減速,反而猛踩油門,前輪兒磕上馬路牙子,直直地瞄著人撞過來!
  踩油門提速的聲音尖利刺耳,車輪與地面發出淒厲的摩擦聲!
  根本沒時間多想,程宇第一反應是護著他媽媽。
  他扭頭推開他老媽,程大媽受到驚嚇站不住,整個人往後摔出去。
  "乾媽!!!媽——"
  羅戰下意識地伸臂接住被程宇拋過來的老太太,一齊摔了出去。
  羅戰跌出去,被生生壓在下邊兒,程大媽結結實實地摔在他身上,砸得他不由自主"哎呦哎呦"地嚎叫!
  轎車車頭兇狠地撞向程宇,程宇來不及躲,側身飛起來滾上車前蓋兒!
  程宇的身體從前擋風玻璃上拋起來,空中竭力維持平衡,在四周一片驚恐聲中從車尾滾落,重重摔在地上。

  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稀裡嘩啦的車窗破碎聲!
  轎車一頭撞向道邊的一棵樹,"嘭"一聲巨響之後樹幹徹底嵌進被擠憋的車頭,車裡氣囊全開,終於啞火不動了。
  程宇咬牙忍痛爬起來。
  他反應機敏,沒被車輪碾在底下,全身擦破好幾處皮。
  程大媽驚慌地爬起身摸著:"程宇,程宇你怎麼啦!……小羅,小羅?!"
  羅戰仰躺著在地上。
  羅戰抱著程大媽摔在一攤尖銳的石頭子兒上,疼得他倆眼發黑,眼前一片金星兒嗡嗡嗡地閃爍,估摸著自己後脊樑已經硌成一塊蜂窩煤的結構。
  "媽您沒事兒吧?媽您怎麼樣兒啦?"
  羅戰情急之下完全沒注意自己口裡胡亂叫得是什麼,把老太太扶起來,上上下下地檢視,老人兒哪禁得住這麼摔啊!
  程大媽驚魂未定,緊緊抓著羅戰的手,焦急地看:"小羅,小羅你沒事兒吧?別把你摔壞了啊我說孩子……"
  "媽我皮厚,我不打緊的!您沒摔著就成!"羅戰情不自禁地說。
  程大媽被這幾聲極乾脆的"媽"叫得,都愣住了,神色恍惚動容……

  羅戰這時候氣急敗壞,就想把那開車的司機揪出來算帳。
  他以為這不過是哪個二把刀的傢伙酒後飆車拿油門兒當刹車踩光天化日草菅人命。他沒想到從撞歪的車門裡沖出來一個滿嘴酒氣的小子,兩眼血紅。
  "姓程的,姓羅的!!!!!"

70、程宇奪槍

  劉曉坤那天借酒澆愁,喝得爛醉,徹底地high了,在平安大街上瘋狂超速,如入無人之境。
  劉大少被他老爸在家裡著實關了一陣子,家法都掏出來了,狠狠訓誡了一通,還被逼著退掉好幾家高檔夜總會娛樂城的VIP卡,與狐朋狗友劃清界限。他爸爸往他公司里弄進來好幾個人,盯著他做事兒,不准他胡作非為,還說要把他送到外地去"磨練性子",以後甭想回北京了!
  劉曉坤撮火了,懷恨在心。
  在他心裡,讓他倒楣挨削的罪魁禍首就是程宇和羅戰。
  而且他就想不明白了,咱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主兒,怎麼老子的老子竟然怕姓羅的和姓程的怕得要死呢?
  酒意壯慫膽,惡從膽邊生,劉公子朝著程宇撲上去,蠻橫地掄起一拳……
  程宇敏捷地撤身,一個利索的擒肘襲膝,一腳直踹膝蓋,把劉大少踹得飛起來!
  這小子一隻手臂被程宇捉著,笨拙遲鈍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三周半,噗哧,啃向地面,摔了個大馬趴!

  後邊兒呼啦啦又沖上來好幾輛車,竟然是洛傑那小子,以及劉公子那一群狐朋酒友,駕車趕到。
  "小洛,這他媽怎麼回事?你們還有完沒完了?!"
  羅戰也急了,橫眉立目地指著洛傑質問。程宇剛才被撞,摔了那一下狠的,羅戰看在眼裡,能不氣嗎,簡直想找刀砍人。
  "坤哥你瘋了你,你喝太多了,趕緊跟我們回去……"
  洛傑和一幫朋友沖上來拼命拽住劉曉坤,想把這撒潑鬧事的二世祖拖走。
  劉曉坤見著洛傑更加火大:"你給我滾,滾蛋!你個兔崽子,吃裡扒外水性楊花兒不要臉的東西!"
  劉曉坤回手甩給洛傑一記響脆的耳光。
  洛傑臉上和脖子上,新鮮的指痕摞著一道道暗紅色的舊痕,一看就是挨人打了,而且就是被劉公子揍了。洛傑漲紅著臉悲憤地瞥了羅戰一眼,卻不敢吱聲,羅戰也就忽然明白了怎麼回事兒……你姥姥的!
  劉公子被程宇揍趴,又遭周圍群眾指指點點,終於惱羞成怒,爬起身對程宇吼道:"你他媽有什麼了不起,你們敢威脅我爸爸、威脅我!一個條子竟然還敢打我我操你八輩兒祖宗的!!!"
  劉曉坤掀開車後蓋兒,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傢伙,直直地抵上程宇的頭!

  程宇面色遽然凝重,身形一動都不動,靜止在微風中。
  他眼很尖,一眼就辨認出來,距離他眉心三寸處是一把手槍,而且是真傢伙。他以前做刑警時,即使不出任務,每天上班也是佩槍的,就是用這種手槍。
  羅戰吃驚。
  程大媽嚇得一口氣上不來,要不是羅戰扶著,就直接癱了。
  四周看熱鬧的也是一片驚呼!就連劉公子那一群朋友都傻眼了!
  "槍,那個人有槍!"
  "能是真槍嗎?塑膠殼兒的吧?"
  "快報警,打110!"
  "誰敢報警?!誰報警老子槍斃了誰!"劉曉坤囂張地揮舞槍口掃向人群,嚇得周圍人紛紛抱頭貓腰,四散後退。
  這人醉瘋了,事情鬧大了,這忒麼的好歹也是在大街上,光天化日的找抓呢嗎?劉公子手下一群損友也嚇面癱了,張口結舌地勸:"坤哥,坤哥咱別鬧了,咱不帶這麼開玩笑的,小祖宗喂您趕緊把您那槍放下!員警大爺該來了!"
  劉曉坤這時候腦子都燒起來,哪聽得進勸?
  他平日裡囂張得沒譜了,被周圍人捧著捧大的,典型的有家底兒但沒本事,脾氣大卻智商低,這輩子栽得最大的跟頭就是跟程宇和羅戰,哪肯善罷甘休?

  "來啊,你牛逼啊!打我啊,還敢打我啊!"
  劉曉坤拿槍頂著程宇,突然就是兇殘的一腳,踹上程宇的肚子。
  程宇緩緩地彎下腰去,捂著腹部,微微抖了兩下,咬著牙沒吭聲……
  "我看你再牛逼!"
  劉曉坤又是兩腳,故意狠狠踹上程宇的肋骨!
  程宇臉色慢慢地發白,額頭冒汗,一聲不吭地生扛……
  "程宇,程宇!不要打人啊,你們為什麼要打人啊別打他啊——"程大媽驚慌地哭喊。
  "程宇!姓劉的你王八蛋!!!!!!!!!!!!!!!"
  羅戰兩眼血紅,拼了命想沖上去護著程宇。他哪受得了程宇被人這麼欺負?
  程宇冷眼抬手攔著他:"你別過來。"
  這時候最安靜的人反而是被槍頂著的程宇,神色冷峻鎮定,動作十分緩慢,怕激怒這瘋子。
  程宇用眼神兒示意羅戰:"帶老太太先走。"
  羅戰心驚肉跳地:"程宇!……"
  程宇神色漠然,冷冷地:"別過來,你們走。"
  就在這萬分緊張的時候,程大媽連受驚嚇,再也撐不住,"哇"得一聲就哭起來!
  "你你你,你這是要幹什麼啊!你幹嘛拿槍對著我們程宇啊,那可是槍啊,你這孩子到底要幹什麼啊你,嗚嗚嗚嗚嗚!……
  "你快把槍放下,你別傷著程宇啊,你別拿槍對著我兒子你不能欺負我們家程宇啊嗚嗚嗚!程宇,程宇!那孩子你快放下槍,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了,他是我的心肝寶貝兒啊我可怎麼活啊,我給你跪下了你千萬別傷害他嗚嗚嗚嗚……"
  程大媽痛哭流涕,上氣不接下氣,快要昏倒。
  "別他媽嚎了,你、你、你、你個老太太,你嚎什麼嚎啊?!"
  劉公子其實沒想真開槍呢,就是逞個牛逼,被老太太哭得心煩氣躁渾身不爽,猛然調轉槍口。
  "劉曉坤!"
  程宇面色遽然慘白,眉目黑得驚人。
  "你別亂來你!"
  羅戰迅速上前一步,用身體擋住指向老太太的槍口。
  "媽,媽您別哭,別害怕,有我呢!"
  羅戰護著程大媽,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突。
  "姓羅的我告兒你,小乳酪兒是我的人!你敢勾搭我的人!"
  劉曉坤扯開喉嚨,一通胡咧咧。
  "都都都都是你們兩個混蛋合夥欺負我!當初車子從山上滾下去,怎麼就沒把你摔死呐?!算你們倆運氣好,車禍竟然沒撞死你們!
  "你們還敢打老子,還敢要脅老子的老子,小癟三兒的吃豹子膽了?!等著老子一個個兒弄不死你們的!早晚讓你們倆再死上一趟!……"
  劉曉坤滿嘴酒氣,已經開始胡說八道,前言不搭後語,說了很多話……
  羅戰眼前是黑洞洞的槍口。
  他耳畔回蕩的卻是劉曉坤的每一句話。

  羅戰的眼球遍佈濃烈的血色,那是渾身滾熱黏稠的血液往頭頂上撞的顏色。
  "姓劉的,你把話說清楚,你究竟什麼意思?"羅戰聲音沙啞,心頭一團迷霧。
  "意思就是早晚搞死你們一窩!……"劉曉坤翻著白眼兒叫囂。
  羅戰狐疑之下轉移視線逼視洛傑,想要尋求答案。
  洛傑虛弱地扭過臉去,不敢與羅戰直視,不知道怎麼跟羅戰說。
  "劉曉坤,你別拿槍口對著我媽。"
  程宇一手捂著小腹,眼底爆出寒冰一樣的怒意。劉公子用槍指著他媽媽和羅戰,終於讓他忍無可忍。
  "姓劉的,咱倆人的事兒咱倆解決,你有什麼都沖我來!來啊!!!"
  程宇突然粗聲吼道。
  "劉曉坤,你甭找程警官的麻煩,想打架的都沖我來!!!"
  羅戰也吼。
  倆人同時這兩聲吼,吼得劉曉坤槍口沒了準頭,從羅戰移向程宇,又被吼得重新指回羅戰。
  就是這千分之一秒的猶疑,一道帶著閃電光芒的人影撞破眾人的視線!
  旁的所有人包括羅戰和劉公子自個兒都沒看清楚程宇怎麼出的手!

  程宇兩腳似乎沒動地方,身子卻突然一個前傾像是完全不受重力牽引地撲向劉曉坤,在劉大少能夠做出任何搏鬥反抗或者扣扳機動作之前捏住了這廝的食指關節,猛然發力!
  劉大少疼得"嗷嗚嗚"得一聲,驢叫一般。
  程宇眼毒手快,只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劉曉坤摟扳機的指關節。
  槍瞬間易手,劉大少的食指第二關節被程宇生生地掰斷了!
  像變魔術似的,程宇的手法令人眼花繚亂,奪槍在手的同時左手單掌熟練地撥開保險栓,卸了彈夾。
  子彈夾砰然而落,啪嗒,掉在地上……
  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手臂在空中劃過的線條乾淨而流暢。程宇拎槍冷冷地站著,眼眶嫣紅,身形在四周模糊淩亂尖叫的背景層中像一柄劍筆直地挺立!

  圍觀人群片刻寂靜之後,突然爆發歡呼。
  "酷斃了!那個人是特種兵嗎!"
  "快打110叫員警,收拾了那孫子!"
  劉曉坤還想撲上來反搶,冷不防耳後一道嘶聲裂肺的怒喝:"我操你姥姥!!!"
  羅戰哪還由得這人再有機會反撲,沖上來一腳將劉曉坤踹上車前蓋兒,撲過去拳打腳踢,一拳接著一拳,血水飛濺……
  警車鳴著尖利的警笛趕到現場,派出所一幫同事沖上來勒住正踩著劉曉坤狠踹的羅戰。羅戰每一腳都瞄準對方的小腹和肋骨,別的地方他不稀罕踹,踹得就是程宇剛才挨打的地方……
  圍觀群眾裡也有好幾個男的看不慣,趁亂上來圍毆落水狗,一時間已經搞不清劉大少被多少人按在地上揍了。
  程大媽大哭著撲到程宇懷裡,抱著她的寶貝兒子不撒手,生怕一撒手兒子就沒了。
  "程宇,程宇我的寶貝兒啊啊啊啊啊——"
  程大媽心疼得心肝肺都擰碎了。
  "小羅,小羅!你,你,你怎麼能,怎麼這樣兒,啊啊啊啊啊——"
  程大媽抱著程宇哭完了,情不自禁地,又撲到羅戰懷裡哭。
  老太太拽著羅戰的胳膊搖晃:"孩子啊你有沒有傷著啊,多疼啊嗚嗚嗚……"
  當過媽、含辛茹苦養過孩子的人,心都善,別人的孩子那也是肉長的啊,看見了能不心疼嗎?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著羅戰,摸著羅戰的胳膊,生怕小羅同志也缺了一條胳膊少了條腿兒的……
  剛剛經歷了驚心動魄生死一線間,大難不死,一家三口兒抱頭互相安慰著,沒事兒,都沒事兒……

  華子潘陽他們在現場故意磨蹭了幾分鐘,等大家打痛快了,這才撥開混亂的人群,把衣服已經看不出本色兒頭破血流的某個傢伙解救出來。
  "你們……你們這群兔崽子的……你媽的還敢打我……嗚嗚嗚嗚嗚……"
  劉公子鼻涕眼淚橫流,衣服領口咧吧著,遍身狼藉,嘴上還不服軟。
  程宇走到這人面前,表情肅然冷峻,一字一句地說:"劉曉坤,你涉嫌醉駕飆車、故意傷害、報復毆打警務人員、非法持有槍支彈藥以及妨害公共安全五項罪名。我現在依法逮捕拘留你,你等著坐牢!"
  程宇用冰冷的手銬銬牢劉公子,潘陽緊跟著,從後屁股門兒一腳將這人踹進警車……

  程宇和羅戰當天趕緊把老太太送進醫院。
  程大媽高血壓犯了,心臟也極不舒服,喘不上氣兒,被推進診療室前還一直死拽著倆大兒子的手,捨不得放開……
  "小羅,小羅後背那傷得看啊,別耽誤了啊,別磕壞了啊……"
  程大媽叮囑著。
  羅戰在急診室裡處理傷口,費勁兒地把貼身背心脫下來,後脊樑上突現一片血肉模糊的小坑洞,跟月球表面的環形山隕石坑似的。
  "疼著了吧?"程宇問。
  "沒事兒,我疼幾下也不能讓咱媽磕著摔著啊!老太太那麼大歲數哪受得了!"羅戰昂著下巴,表情顯得特爺們兒。
  程宇從病房出來,走到樓道犄角旮旯沒人的地方,滾熱的額頭抵著冰涼涼的粉牆,兩眼眩暈發黑。
  他扶著牆緩緩彎下腰,實在熬不住吐了幾口,嘔出來的東西裡摻著血水。
  程宇快要站不住了,猛地被身後人攬住腰,抱進懷裡。
  "程宇?程宇怎麼啦?"
  羅戰瞅見程宇吐的,腦子裡嗡得一聲,那一口鮮豔的血絲染紅了他的眼球!
  他以為姓劉的慫貨那幾下根本傷不到程宇,卻沒想到程宇可能比他傷得更重。

71、二代進宮

  程宇表情痛楚地蹲著,身體蜷成團兒,眼瞅著腦門兒上的汗都劈劈啪啪滴下來。
  羅戰急得,摟又摟不起來,乾脆把程宇橫著抱了起來!
  程宇分量很沉,個子又高,不是那麼容易抱的。人在關鍵時刻一著急,立馬就潛力無限了;羅戰平時在床上都抱不動、壓不住這人,這時候兩臂猛地發力,橫抱著程宇一路沖向急診室,爬了兩層樓,穿過漫長的熙熙攘攘的走廊……
  程宇在他懷裡彎曲著,捂著肚子,吐著血沫的嘴角堅強地緊闔著一聲兒都不吭。
  那情形很像五年前陰冷潮濕的深山密林裡他懷抱著全身是血的小程警官,握著這人的手,喊"等我回來"。羅戰嚇壞了,五年了,程宇這人讓人揪心的程度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程宇躺在急診室床上,卻還拉過他的手說:"沒事兒,老毛病,我真沒事兒……"

  劉公子這回真的進了拘留所。
  可是這號人家大勢大的,他的官爸爸即便在家裡再嚴厲地管教兒子,也捨不得讓兒子坐牢啊。開車撞死了人都可以找替死鬼頂包,更何況並沒纏上人命官司。
  可是羅戰這邊兒能善罷甘休嗎?
  程宇傷了,程大媽差點兒嚇出心臟病,這事兒就算完了?
  劉曉坤兩次逃脫了法律制裁,所謂事不過三,羅戰能讓他這回再大搖大擺被人請出警局逍遙法外?
  這回這件事兒可與前兩回不一樣。這次有人證物證,滿大街的人都圍觀目睹了劉大少爺酒後飆車再持槍行兇,誰想再囫圇吞象或是偷樑換柱地遮掩這事兒,都遮不住了。
  先是有匿名人士在微博上傳了幾張照片,以及一段簡短的視頻,恰好拍到劉公子舉著槍叫囂威脅的情形。視頻一夜之間被許多不明新用戶轉發上萬次,再發到國內外各個視頻網站,像發大水一樣氾濫到人盡皆知。
  街上的監控攝像頭拍下劉公子駕駛銀色蘭博基尼一路瘋狂超車的影像,測速達到兩百公里。清晰的飆車大頭照隨即就被管片兒的交警隊內部人士"不小心"在網路上爆了光,讓頂包都成為不可能。
  鍋裡這塊臭肉很快就捂不住了,臭味兒撲出鍋蓋,果不其然,被蒼蠅叮上。於是醜聞被《時代週刊》和《每日郵報》曝光。能夠從旁佐證國內老百姓被官二代惡勢力欺侮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隨時準備揭竿反抗的這類新聞,對岸的洋狗仔們最喜歡了。
  無數義憤填膺的線民高呼嚴懲平安大街上狂妄叫囂的持槍"二代哥",聲勢浩大。

  這幾日羅戰又住回大雜院兒,生意都先摞下不管了,照顧程大媽和程宇。
  程大媽在醫院裡吊了三天的瓶子,無甚大礙,回到家裡。
  程宇被羅戰強迫著,在醫院裡做了一整套全面檢查,拍片子,照胃鏡,查出毛病來,就是急性胃出血。
  要說程宇的身體可沒那麼脆弱,練過的,也禁打禁踹著呢,劉曉坤那慫蛋根本傷不了他。
  但是程宇一直有胃病,屬於幹員警這行的職業病。常年高強度的工作,時常三餐缺上頓少下頓,黑白顛倒,作息時間混亂,腸胃早就撐不住了。身體再強壯的人,也禁不住經年累月的催磨與虧空,程宇的身體就好像程大媽廚房籠屜上蒸的那塊玉米麵大發糕,表面兒看著結實膨脹,一捏裡邊兒全是小洞和小眼兒。
  這病就怕過度刺激和外力侵犯,幾腳踢到了病患處,程宇急性出血性胃病發作,疼起來是真疼,能把人疼暈了疼虛脫了。

  在這風口浪尖兒上,所長破天荒准了程宇一星期假,讓他在家貓著,千萬別來單位露面兒。
  所長是出於保護程宇的好意。派出所這幾天淨接待各路追訪記者了,每天好幾輛採訪車圍堵在胡同口,已經成新聞熱點了。所長也不樂意自己手底下器重的愛將,因為那犢子的事兒受到牽連。
  程宇和程大媽都在床上躺著養病,兩間屋一屋躺倒一個。
  這時候就顯出一個家養倆大兒子的好處——羅戰每天24小時陪床照顧兩個病號,急得,累得,眼睛都熬紅了。
  程宇看起來有些虛弱,說話聲音都是沉沉的,軟軟的。
  程大媽過來握著兒子的手,千言萬語地說不出話。老太太隔著小窗戶,遠遠地張望廚房裡忙碌晃動的身影,望了很久……
  "程宇,這兩天把小羅辛苦壞了,這孩子,真是的,唉……"程大媽歎著氣。
  蓮花嬸從自家小屋裡探出頭來瞧,也誇:"瞧人家這乾兒子,多好!這年頭好些做兒媳婦的,見了老人生病都趕緊往後縮,都做不到這樣兒!"

  程宇胃疼,又不能亂吃傷胃的止痛藥,只能強忍著,衣服被子床單都被汗水洇濕了。
  羅戰給他弄了一隻暖水袋,在被窩裡暖暖地晤著。
  他側躺在床上,一隻手臂摟著人,另只手伸進去,給程宇揉著。
  胃病不能吃冷熱辛辣刺激的食物,羅戰給病號開小灶,可是頗下了一番功夫。
  碎米濃湯,藕粉糊糊,黃米麵茶湯……
  都是稀溜溜的,弄得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怕刺激到程宇再次吐血。
  每天換著樣兒的煲湯,煲的都是易嚼易爛的食材,還要把湯裡的浮油都撇掉。
  程宇平時喜歡喝濃茶,咖啡,啤酒白酒,而且抽煙抽得太猛,這些全都傷胃,統統都得戒掉。羅戰直接把家裡的煙、打火機、茶葉、咖啡等等礙眼的全部沒收,都給藏起來。
  程宇喝完湯,咂吧著嘴,不滿地哼哼:"你沒放鹽吧?我嘴裡都沒味兒,淡不唧兒的……"
  羅戰毫不動搖地:"吃鹽對你胃不好!"
  程宇:"那你也不能淡死我、餓死我啊?我喝湯喝好幾天了我都餓禿嚕了!"
  羅戰:"忍著不成嗎!"
  程宇:"我想吃火鍋……我要吃麻辣燙……要不然來個糖油餅炸糕什麼的,給我解解饞不成嗎!"
  羅戰虎著臉,急了:"統統都不能吃!吃了再黏膜出血吐血怎麼辦啊?胃出血能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啊!"
  程宇嘲笑羅戰:"拿自己當兒媳婦了吧?瞧這婆媽的……"
  羅戰嗷嗷地叫:"誰婆媽了!"

  程宇微微撅著嘴,眼睛眨了兩下,唇角緩緩地捲曲上翹,流動出的甜意迅速讓空氣都變得黏稠……
  "小樣兒的你,還學會這套了?還跟哥撒嬌了?……"
  羅戰忽然樂了,看出來程宇故意跟他逗著玩兒呢。
  小程警官跟以前那個小程警官不一樣了。以前的程宇從來都對他板著臉,以前的程宇從不開玩笑,以前的程宇腦子裡就只有掃街、接警、幹不完的工作……
  羅戰仰慕以前那個程宇,更迷戀現在這個程宇,迷死了。
  羅戰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湯,鼓著腮幫子,撲上去拼命堵程宇的嘴,嘴對嘴地喂。
  程宇笑著掙扎,羅戰強吻,湯水沿嘴角四溢流淌,流了滿身。羅戰深深地霸道地吻著,互相吸吮著,舌頭熱烈地交纏,舔弄口腔裡每一處不設防的柔軟……

  晚上,程大媽沒趕羅戰離開,睜一眼閉一眼兒,裝看不見,知道管也管不聽。兒子還病著,當媽的也怕萬一說給小羅一句重話,程宇再不高興了,胃出血了……
  羅戰跟程宇躺在一個被窩裡,側躺著,從身後摟著人,給程宇揉著胃。
  程宇用腳蹭羅戰,扭過頭,眼底扯出求歡的意味。
  羅戰吻程宇的耳朵:"用手吧……幫哥擼兩下兒?"
  程宇說:"你進來唄。"
  羅戰遲疑:"你胃不疼了你?"
  程宇:"疼……我想做那個。"
  羅戰嘿嘿樂了:"這麼想讓我上你啊,寶貝兒……"
  程宇嘴角微聳,哼道:"我其實想上你!現在難受沒勁兒麼……等我好利索了,好好準備準備,你等著我做了你!"
  程宇耳朵根兒發紅,一句"好好準備準備",又讓羅戰捶床狂樂了半晌,你個清純的小雛,沒做過呢吧,小程宇沒鑽過套兒呢,你要準備什麼啊!
  兩人眼對著眼,嘴唇相貼,目光中都是深得看不見底的情。
  每一回曆經磨難,每一次的死裡逃生,攥著對方的手,擁在一起,心底生髮出的都是一層又一層更加深刻的渴望和依戀……
  大棉被上的花紋微微地振顫,像被微風吹皺了一池春水,靜謐之中一弧一弧微波擴散開來。
  羅戰一條大腿裹緊程宇,慢慢地進入,用最輕緩入微的動作磨蹭,愛撫,在程宇的身體裡慢慢脹大,脹到通紅滾燙,紅筋撐開填滿了程宇,注視程宇微蹙著眉頭在他身下承受著,用身體含住他……
  程宇脖頸向後揚起,靠在羅戰肩膀上,胸脯起伏。
  羅戰忍不住抓過程宇兩隻手,牽引著程宇自己撫摸挑逗自己的身體,揉弄胸口和大腿上的敏感帶,聽著程宇壓抑高潮時愈加急促的呼吸,把他箍得更緊,那時的表情是誘惑到骨髓裡的性感迷人……

  欒小武那邊兒,每天給羅戰彙報人民群眾口水戰的動向。
  "戰哥,今兒又打通了兩個視頻網站,爆了好幾個貼吧!
  "戰哥您就放心吧,我們註冊了好幾千個用戶,每天轉發,把姓劉的祖宗八代都曝光了,能放的料兒都放了!曉凡跟我說了,什麼《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都報導了,看這回搞不死他的!
  "不殺這只雞,猴兒們平息不下來!劉大傻子這次鐵定要坐牢!他那個官兒爹恐怕都要被牽連,吃不了兜著走!"
  也該著劉大少命中註定,要栽這麼個大跟頭,程宇和羅戰就是他的剋星。
  公安部和交通部前不久剛剛給各省各地下發了公文,嚴查醉酒駕駛,明文規定醉駕肇事者以妨害公共安全罪實施重判,絕不輕饒。
  劉曉坤就是在這當口兒上,撞上嚴打的槍口。
  這人原本就劣跡斑斑,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找茬兒想整治他的各路人馬其實多了,一直沒撈著機會,這回可算是借了網路暴民悠悠之口,把這廝擼下馬。
  而且這樣兒的人滿身瘡,就怕真查,一查一個準兒。劉公子持有的非法槍械,摸排源頭,一下子就查到京城地下某個與海外公司勾結跨國走私軍火彈藥的黑窩網路!
  順藤摸瓜,抽筋扒脈,牽連了不少人,姓劉的這次算是徹底栽了。

  案子拖拖拉拉審了近一年。
  劉二代後來被判刑,判了八年,恰好跟羅戰當年判決的刑期一樣。
  這孩子每天蹲在大牢裡苦哈哈地啃窩窩頭,吃難以下嚥的蘿蔔菜葉湯;稍微不小心打了個響嗝兒,放了個臭屁,都要被同牢的犯人抽打,嗷嗷地哭著喊"爸爸快來救我啊",可憐見兒的……
  劉公子這樣兒的人能做牢,也就意味著他的官兒爹也保不住了。官兒爹如果能自保,他一家兒子侄子孫子大姨子小舅子殺人放火橫行於世,都有人巴結著主動給他遞刀。
  當然,這些全部是後話。

  羅戰那些日子心裡一點兒都不輕鬆。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劉曉坤拿槍指著程宇時噴的那些話。
  劉曉坤說,當初從山上滾下去,怎麼就沒把你們摔死,算你倆運氣好,車禍都沒弄死你們!
  程宇也是腦子精明的,這話聽進耳朵,心裡也是疑竇叢生。
  劉大少那時被收押進郊區拘留所。程宇憑關係進到裡邊兒,找劉大少談。這廝酒早就醒了,知曉自個兒當日酒後失言,闖下大禍了,哪還敢說實話?那是臨死的鴨子嘴很硬,死活都不肯說。
  羅戰也在私下找人打聽,當年究竟怎麼一回事兒。
  他進不去監牢,找不到劉曉坤那三孫子。
  他想到了洛傑。
  洛傑跟劉公子斷續糾纏了好幾年,難道完全不知內情?
  可是,羅戰這會子再給小乳酪兒打電話,就輪到這人拽起來了,不接他電話。洛傑以前三天兩頭開著那輛紅色寶馬SUV,在羅戰幾家店鋪門口徘徊,轟都轟不走;現在不來了,尋都尋不見人影子。

72、得知真相

  羅戰那些天四處打聽,開車在大街小巷轉悠,找乳酪兒。
  黑巷子裡的一家地下歌舞廳,人聲嘈雜,洛傑被人一腳踹出門口。
  這人喝得爛醉,踉踉蹌蹌得,被一夥人攆上來拿棍子打!
  羅戰從車裡沖出來,大吼著:"幹什麼呢你們!別打了,別他媽打了,都給我住手!!!"
  那幾個提棍子的傢伙被羅戰閻王似的吼叫聲嚇跑了,丟下破皮流血的人。
  天空淅淅瀝瀝下起雨,雨點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洛傑身上,一身純白優雅的襯衫西褲在泥水裡滾得污漬斑斑……
  "小洛,起來!……好端端的衣服都泡泥湯子裡了,洗不白了!"
  羅戰把人從泥坑裡拎出來。
  "我他媽早就全身上下裡裡外外都髒透了!我就是再也洗不白了!你甭拉我,我不用你管!……"
  洛傑憤然甩開羅戰的手,坐在水坑裡,醉醺醺得,目光落魄失神。
  "小洛,你睜眼瞅瞅你現在,都成啥樣兒了?這算什麼啊?"
  羅戰指著人吼:"你至於的嗎?你就不能爭口氣,活出個人樣兒給我看看?是爺們兒就立起來,戳直了!"
  "你還說我,你還罵我?!……"
  洛傑眼裡汪出兩團水霧,嘴角委屈地抽搐著:"戰哥你現在得意了?你多牛逼啊你?!你把劉曉坤都給扳倒了你現在牛逼上天了!"
  羅戰叉著腰,瞪著眼:"合著你是怪我呢?怪我廢了你的金主兒,擋了你發財路了?"
  "我沒怪你,我沒有!"洛傑聲嘶力竭地喊,眼淚突然湧出來,"我討厭姓劉的我早就想離開他!我說我要跟他分,所以他才打我,他打我啊啊啊——"
  洛傑把臉埋在膝蓋裡嗚嗚嗚哭起來,一張俊臉都哭咧吧了,通紅扭曲著,完全不顧及這張臉面。
  "小洛,你趕緊起來,去醫院把腦袋包一下……"
  羅戰從身後薅住人,想把這傢伙扶起來。
  洛傑自暴自棄似的,死活賴在泥水裡不肯起來,抬不動。他突然回過臉,一把抱住羅戰兩條腿,墜在羅戰身上,死摽著不肯撒手。
  "小洛!……別鬧。"羅戰沉著聲音。
  "我不,我就不!"洛傑抱著羅戰撒賴,破罐破摔似的。

  劉公子如今倒掉了,那一群有錢的狐朋狗友被牽牽連連,查掉不少人。洛傑徹底沒了依靠,像掉了魂兒。
  跟羅戰,羅戰進監獄;跟劉公子,劉公子竟然也進了監獄!
  洛傑覺著他簡直就是這世道上最倒楣催的一個人!老天爺對他不公,為什麼就這麼千方百計算計他,為什麼就不能給他一個安安穩穩能依靠的人!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姓程的員警就這麼好運氣?
  那個員警碰巧趕上羅戰出獄,跟了羅戰羅戰忒麼的一轉眼就發大財了,做大老闆了,現如今十幾家連鎖店地開著,開著新車,住著新房,那倆人是如膠似漆,吉祥如意的一家人,而自己這邊兒淒風冷雨,形單影吊!
  羅戰是癩蛤蟆?洛傑現在覺著自己才是一隻大癩蛤蟆!
  羅戰和程宇那倆人都是白天鵝,兩隻恩恩愛愛比翼齊飛的白天鵝!
  那兩隻白天鵝忽扇著翅膀,扭動著肥碩的臀部遊開了,在碧波湖面上留下兩道水波紋兒,連看也不會多看身後的癩蛤蟆一眼……

  "戰哥我知道你們現在都瞧不起我,都笑話我呢吧!看我現在混成孤家寡人了你們特得意吧!"洛傑薅著羅戰的褲子,不放手。
  "小洛,你放手。"
  "我要是不放呐?"
  "你夠了,放手。"羅戰冷著臉。
  "戰哥,哥!!!"洛傑狠狠抹了兩把眼淚,在大雨裡聲嘶力竭喊著,"哥我知道錯了我特後悔你原諒我一回成嗎哥!你別跟那個員警在一塊兒!……"
  羅戰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掰開對方的手指:"我跟程宇不會分開,我愛他。"
  "你愛他?你怎麼就非要跟他在一塊兒呢!"洛傑流著淚吼道,"那個車禍還不夠嚴重嗎?戰哥你差點兒送了命,他也廢了一條胳膊不是嗎?戰哥他跟著你也算是倒了血黴了,你還偏要跟他好!"

  羅戰那天在瓢潑大雨裡揪著洛傑,搖晃著逼問,你這些話什麼意思,你都知道什麼?!
  倆人都像落湯雞一樣,滾成兩隻泥猴子。
  洛傑一把推開羅戰,沾滿泥水的手抹掉眼淚鼻涕,眸子裡射出妒意和忿恨:"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為什麼要跟你說實話!戰哥你瞧不起我,那個員警還侮辱我,我為什麼要管你們兩個人的死活!"
  "我愛程宇有錯嗎?我過不起你了嗎,程警官他害過你嗎?"羅戰兩眼血紅地吼,"小洛,你跟哥說一句實話!"
  "你為什麼愛他不愛我?!你愛他不愛我!!!"
  洛傑放聲大哭著,踉踉蹌蹌地在雨中跑走,頭也不回,不理會羅戰的大吼大叫。

  程宇的急性胃病已經痊癒,這天偏巧下班兒早,破天荒地主動發短信勾狼:【晚上去你那兒睡,想我了嗎?】
  程宇還惦記著那天說的話呢,等咱身子骨好利索了,好好準備準備,上你一次。他也渴望羅戰的身體。
  羅戰回信:【最近忙,累了,改天成嗎?】
  程宇對著手機屏愣神兒,驀地有些失望。羅戰這幾天對他突然特別冷淡,莫名其妙地。
  果然熱戀期過了嗎?
  還是羅戰不像當初追求他時對他那麼上心、那麼鍾情了……
  深深陷到感情裡的人,都是當局者迷,患得患失,得到了最怕再失去,恩愛過就怕不能長久,程宇畢竟也是凡人一個。

  羅戰帶著一身泥湯子回到公寓,衣服都沒脫,一屁股躺進浴缸裡,呆望著天花板。
  他身心疲乏,不想見人,尤其不願意讓程宇瞧見他這副亂七八糟衣容不整的德性,沒法兒跟程宇解釋我今天又出去找那誰誰了我問他那件事兒了結果我倆吵起來了巴拉巴拉……
  羅戰知道程宇最不樂意聽旁人提起那事兒。
  羅戰也知道,廢掉的手臂是程宇一輩子永遠的痛。即使這人性格一貫要強,從來不在外人面前鳴冤喊疼,羅戰明白的,程宇為他付出的絕對不僅僅是一條胳膊,是事業和前程,是一個曾經完美的身體終生無法修復的殘缺感,無法彌補的遺憾……
  羅戰心口上那塊久遠的陰霾不斷彌漫,擴大,沉重的陰影堵在肺腔裡讓他憋悶得呼吸困難。五年了,他一直只當那是場意外,而小程警官在意外中捨身救下他一條命。
  他這麼愛程宇,他最怕程宇會受委屈。
  如果程宇當年吃的苦受的傷竟然是為他所累,是一場精心預謀蓄意製造的重傷害,羅戰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想掐死自己。
  一個人的過去,歷史,就像這個人遍身皮膚的蔓延生長的紋路,已經與肌膚融為一體,刮不掉,抹不平,怎麼可能讓你輕易拋卻掉。
  如果程宇不認識你這個混球,現在是好好的一個人,戴著小警帽兒,扛著衝鋒槍,威風凜凜意氣風發的刑警,肩上也幾杠幾星了,這麼帥,這麼完美的人……

  很多事情,就是陷得越深,越想不通,情深難抑。
  羅戰窩在酒吧裡,跟最親近的幾個兄弟喝悶酒。
  楊油餅說:"大哥咋了?您又跟程警官鬧彆扭?又是因為乳酪兒?"
  羅戰兩眼發直,搖頭:"小洛根本不是問題,影響不了我跟程宇鐵打的感情。"
  楊油餅:"那還能有什麼事兒影響您跟程警官?哪天您的小湯圓兒小蛋糕的再跑回來攪和?"
  "去你們的!……"羅戰紅著眼睛,狠狠地搓臉,啞聲說,"我覺著自己特對不起程宇,我配不上他。"
  欒小武不平了:"您怎麼對不起他?怎麼就配不上他?"
  羅戰哼道:"小武,你覺得你跟小徐大夫,你配嗎?"
  欒小武搖晃著腦袋,認真地說:"論學問是配不上,可是我也挺有本事一個人兒,我還開店賺錢呢,我養得起曉凡!咱就算配不上,但是我如果跟曉凡在一塊兒,絕對不會做對不起他的事兒!……我對曉凡凡是真心的!"
  羅戰用力點點頭:"是,你不會對不起小徐大夫。小武,如果有一天因為你的過錯,曉凡他再也當不成醫生了,碩士白念了,這麼多年的努力付出白瞎了,一輩子就只能當個男護士了,他這輩子事業前途都毀在你這小王八蛋手心兒裡了,你怎麼辦?"
  欒小武埋頭想了一會兒,不吭聲兒了。他覺著自己肯定不會這麼毀他家曉凡凡的,可是他忽然理解羅戰的心情了。
  羅戰說:"我現在特難受,我覺著對不起程宇,我都沒臉見他。你們都不明白這種感覺。"
  羅戰給洛傑打電話,洛傑不接,狂打了幾十遍,才通上一次話。
  羅戰冷冷地:"小洛,跟我說實話。"
  洛傑回道:"憑什麼?"
  羅戰:"憑他媽的你這些年還叫我一聲哥!憑你丫還有良心!"
  洛傑:"您還認我這個人嗎?在你眼裡我有良心嗎?"
  羅戰:"咱現在談的是程警官受傷這件事,我要知道誰幹的,誰是罪魁禍首?!我不會饒過那個王八蛋!"
  洛傑在電話裡冷笑:"呵,戰哥您說實心話,這種事兒的罪魁禍首,就只是搞出一起車禍的人嗎?"
  羅戰急了:"洛傑!你別渾!"
  洛傑也急了:"渾的不是我!戰哥你當初是幹什麼的,你不是黑道兒上混的嗎?
  "程警官受傷反正跟我一丁丁點兒的關係都沒有!我又沒害他,我也不稀罕他缺胳膊少腿,你跟我急赤白臉吼什麼吼?我才是最倒楣、最無辜的呢,戰哥你無辜嗎?你敢說你這個人是清白無辜的嗎!!!!!"

  羅戰情緒失控,一把將手機狠狠擲向牆壁,摔了個粉碎……
  他想起了若干年前那個腰纏鏈子鎖掄著砍刀恣意橫行的年代,周身的熱血猙獰地奔湧著,熱汗粗俗地流淌著,什麼都不管不顧,為了兄弟情誼,為了江湖義氣,為了錢,為了名利,為了奢侈的生活,或者僅僅就是為了縱欲貪歡,爭著搶著,追逐著,砍砍殺殺……
  那時候可曾用腳趾頭想過,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會因為這一段劣跡斑斑的過往,而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

  正逢夏季,各類犯罪活動猖獗,西城分局展開嚴打活動,重點打擊轄區內涉嫌非法經營淫穢色情服務業的場所。
  什刹海派出所連同附近的廠橋派出所、西單派出所,聯手出擊查封違法夜店、歌舞廳。
  程宇又是所裡的刑偵隊隊長,每晚整隊集結出警,突擊搜查排查各個夜場。每趟出門兒都不走空,警車裡帶回來一夥一夥賣淫的嫖娼的,白天再挨個兒審訊,忙得黑白顛倒。
  程宇坐在警車裡,望著窗外耀眼的霓虹燈和繁華的夜市,心頭忽然有些迷惘,於是發短信:【你在哪兒呢?】
  羅戰過了一會兒才回復:【最近挺忙的,忙過這陣兒一定好好陪你,想你呢。】
  程宇也不知怎的,或許是憑直覺,或許是人太精明了就愛鑽牛角尖兒挖掘事實真相。他隨即就往世貿總店打了個電話:"你們老闆在嗎?"
  值班經理沒聽出程宇的聲音:"我們老闆不在,您哪位啊?"
  程宇漠然地:"哦,沒事兒。"
  程宇馬上又打到砂鍋居:"羅戰在嗎?"
  楊油餅可認得程警官的嗓音,忙說:"戰哥不在啊,程警官您找他?您打他手機啊!"
  "哦,我沒什麼事兒。"程宇頓了頓,說,"最近市里嚴打各類非法經營、涉黃,你們平時注意著。"
  "那肯定的,我們做生意都老實著呢,程警官您放心!"楊油餅連聲應承。
  程宇覺著不必再到炸醬麵館和護國寺小吃店查崗了,羅戰根本就沒在店裡,這廝最近瞞著他,不知道忙什麼呢。

  羅戰也確實沒忙飯館的正經事兒,他現在腦子裡哪還想著店面的流水、每天的營業收益?錢這東西在他眼裡永遠都不是最重要的,跟程宇有關的事兒才是他的心頭肉。
  麻團兒武著手下的小兄弟打聽到,洛傑最近重新撿起老行當,混跡在廠橋大小翔鳳胡同附近,某家高檔會所。羅戰對那一帶最熟悉,原來就混在那片兒。
  會所門口管得還挺嚴,攔著不讓他進,要VIP金卡。
  羅戰橫眉立目地:"我找人,洛傑在裡邊兒嗎,讓他出來!"
  對方特別拽:"我們這是私人會所,高級的地方,你誰啊你?沒金卡不許進!"
  羅戰一肘子推開攔他的人:"我誰?老子當年混大翔鳳胡同的時候,你們幾個還沒從爹媽褲襠裡爬出來呢!"

  洛傑橫躺在沙發上,穿著透明鏤空的背心,包著臀的緊身褲,媚眼迷離。一個腆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騎在他身上,兩手在他衣服裡摸著,剝掉他的褲子。洛傑仰著脖子,笑嘻嘻的,修長的白腿勾上那男人的腰……
  羅戰把門撞開了。
  沒等那人扭過頭來,羅戰伸出兩手薅起那男人的衣服領子,把人從洛傑身上擼下來,拽到地上。
  "哎呦喂……"肥胖的身子滾到地上痛叫,"你誰啊你?!"
  "麻利兒地趕緊滾!"羅戰懶得多看一眼,抬手一指門口。
  "你你你,我花了錢的!我給了過夜的錢我不是買鐘點兒這還沒到點呢……"
  "你滾不滾?!"
  那傢伙一看羅戰發狠的眼神兒就知道是硬點子,以為碰上了爭風吃醋的,皮帶都來不及系上,提著褲子跑出去。
  羅戰氣得,指著洛傑:"你就這樣兒了是吧?"
  洛傑半醉著,懶洋洋地:"我咋樣了——"
  羅戰吼道:"這他媽是個鴨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這樣兒混了是吧,糟踐自己是吧?把褲子穿上,跟我走!"
  洛傑抽回手,撅著嘴,眼裡水汪汪的:"你甭管我,你管不著我。"
  羅戰認真地說:"小洛你缺錢嗎?你缺錢花我給你錢,你以後正正經經做人成嗎?"
  洛傑嘴角劃出弧線:"戰哥,我不缺錢。我就是來解悶兒的,我一人兒在家裡悶得快要死了,找個人陪我!"
  羅戰:"……"
  洛傑一張很漂亮的臉卻笑得悲涼:"哥,我好不容易都快把你忘了,你又跑來勾搭我……你把人給轟跑了,要不然你陪我玩兒?"

  羅戰沒閒心思跟這人扯淡。
  他這些天翻來覆去想這事兒,想了很久,非常難受。
  羅戰坐下,說:"小洛,你跟我去趟公安局。我要你做個人證,交待一份口供。"
  洛傑慢慢地從沙發裡坐起來,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你讓我去局子裡做人證?你開什麼玩笑?"
  羅戰:"沒開玩笑。"
  洛傑瞪大了眼:"你為什麼啊?就為那個員警?"
  羅戰嚴肅地點頭:"這事兒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程宇的胳膊不能就莫名其妙被人廢了。我得給程宇一個公道,也給我自己一個交待。"
  洛傑慘笑:"戰哥你挺聰明一個人兒,你他媽的腦子軸了嗎?我要是真跟你去公安局交待這事兒,你不怕把你跟你們家老二當年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再給抖出來?你不怕再栽進去啊?"
  洛傑突然想哭,低吼著:"我不想提那事兒,我為誰?我也是為了你!!!"
  羅戰眼底突然洇出血紅色:"我為了程宇!"
  洛傑看著羅戰,心裡也難受得不行。羅戰多愛程宇啊,為了那個員警,簡直什麼都不顧了,連他自己都不顧了……
  洛傑緩緩把臉埋進手裡,喃喃地:"戰哥,我跟你說……是姓劉的幹的,他想害你們。"

  洛傑那時要跟劉大少分手,倆人動起手來。
  劉曉坤原本就傍家兒無數,對洛傑並沒真心。
  可是老子不要你那是我自己不想要你了,你敢跑出去跟別人了,那就是水性楊花紅杏出牆跌了老子的臉面,哪能由著你!
  洛傑挨了一頓暴打,被按在床上折磨了一夜,第二天沒起來床……
  就是那天,劉部長找到他兒子的住處,把劉少爺狠削一頓。
  父子倆在客廳大吵,情緒激動,吵得臉紅脖子粗,沒注意躺在裡屋奄奄一息不能動彈的洛傑。
  劉部長那天在屋裡跳腳大吼,你能不能別招惹姓羅那小子?你離羅戰和那個姓程的員警遠一點兒走大街上裝不認識井水不犯河水一輩子別再沾上關係了行嗎!
  是,我怕,老子是他媽的怕了!當初那場車禍弄岔了,沒搞死羅強,竟然把羅家老三那輛車給毀了,結果羅三兒也命大沒死,死的是員警,是員警你知道嗎!
  你知道羅強多厲害嗎,他是一般人兒嗎?那混帳現在蹲在牢裡還要脅老子,他自己是出不來了,可是他想讓老子也跟著栽進去!羅強一天不死,我沒有一天能睡得安穩!我失眠,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神經衰弱五年了!!!
  就是因為這個車禍,那個姓程的員警,他殘廢了!你就賤招兒搞他吧,早晚搞出大麻煩!那員警要是知道真相,能善罷甘休嗎!
  也是因為這個車禍,那個皺了皮的老王八拿這事兒脅迫我這麼多年,他現在混不下去生意倒閉了就敲詐我,管我要一千萬,老子現在他媽的焦頭爛額上哪兒給他弄一千萬!
  你就造吧,造吧,你坑死你老子了!老子早晚要倒在你這個不爭氣的混小子手裡!!!

73、掃黃行動

  羅戰深深地陷進沙發,往嘴裡塞顆煙,卻沒有點燃,呆坐著。
  好些日子墜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砰然下落,一墜到底,連同那顆心一起墜進了深淵。
  乳酪兒曾經說過的話一點兒都沒錯,這種事兒誰敢說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羅三兒你單純嗎,你清白嗎?你敢說自己完全無辜嗎,你沒在道兒上混過嗎?黑吃黑血濺血牙還牙爭勇鬥狠火拼仇殺甚至佈局暗算這種事兒,你完全沒沾過嗎?當初都是怎麼發的家!
  誰無辜?最無辜的人就只有程宇。
  有些過去永遠都不可能被抹去,就像烙在皮膚上爛進肉裡的印跡,就如同附骨之疽滋生進靈魂的最深處。
  洛傑默默地蹲下,蹲在羅戰腳邊兒,碰了碰羅戰的膝蓋,小聲安撫幾句。
  "戰哥,其實,我特羡慕程警官。"洛傑說。
  "他壞了一條胳膊是嗎?可是他得到了很多……跟他比,我覺著我全身上下都爛掉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靈魂痛苦的源泉,有命中註定的劫,有深陷其中朝思暮渴無法自拔的感情。像陀螺打轉似的一個瘋狂追逐著另一個,一個又傷害著另一個,愛到筋疲力竭,體無完膚……

  會所門口突然亂起來的時候,羅戰這裡還完全沒意識到,出了啥事兒?
  羅戰也不明白了,怎麼每回沾上小乳酪兒的事,總會被媳婦當場抓獲,piu,一槍爆頭……
  把門的人還在傻不愣地要求來人出示VIP金卡。
  便衣掏兜亮出來的是警官證!
  "條子?!條子抄場子啦!!!"裡邊兒的人按鈴吹哨子,還想跑,隨即被扭住胳膊按在牆上!
  先一步就混進去的便衣員警已經開始封堵後門兒,瘋狂堵截四散逃跑的涉案分子與嫖客。
  程宇戴著毛線小帽幾乎遮到眼皮,露出大半張極英俊冷靜的臉,一身學生裝的襯衫、仔褲和球鞋。他一手提警棍,在光線昏暗的小走廊裡穿梭,眼毒手快,身形敏捷……
  "別動,都別動!"程宇吼道。
  面色通紅衣衫不整的人,接二連三從包間裡連滾帶爬跑出來,只穿著小內褲,捂著褲襠往樓梯間逃竄,被程宇一腿別倒一個,拿手銬挨個兒銬在欄杆上。
  樓梯上銬牢了一串兒人。
  屋裡有人正抽插到一半,被程宇一聲喝止頓時嚇成不舉,縮在被窩裡哆嗦發抖。
  "穿上衣服,都穿上衣服把褲子提上,出來!
  "蹲下!挨牆蹲下,都給我蹲好嘍!"
  程宇眉頭擰緊,神色鎮定,嚴肅地指揮著被當場堵截的人群。
  鴨店的老闆企圖偽裝在嫖客堆裡蒙混過關,伺機逃跑,被程宇摸兜查看證件時發現。老闆扭頭就跑,程宇一警棍掃上對方小腿,飛膝按倒死命掙扎的人,潘陽撲上來銬牢……
  一大排身材漂亮肌肉有型的年輕男人,穿著暴露的低胸衫和內褲,抱著頭,屈辱地蹲在樓道一側的牆根兒下。
  樓道的另一側,蹲著一大排腸肥腦滿腆著大肚的亂七八糟各色人等。
  一個禿頭中年男人看出程宇是負責抄場子的行動隊隊長,捂著萎頓的褲襠哭喪著臉央求:"警官同志我錯了,你們別抓我,放我走吧嗚嗚嗚,千萬別告訴我家裡,別通知我單位求你們了!不能讓我老婆知道我來這裡,以後沒臉見人了嗚嗚嗚……"
  "你老實蹲下待著,等候處理!"程宇粗聲喝斥。
  他眼神冷漠傲然,懶得跟這些人廢話,打心眼兒裡鄙視。

  "那邊兒走廊裡還有房間!"
  華子和潘陽吆喝著沖過去堵截,一個一個光屁股的傢伙往外拎。
  程宇大步走上去,兇狠又利索的一腳踹開門鎖,包間的門轟然打開時狠狠砸入他眼簾的是羅戰那張吃驚而呆滯的面孔!
  就是那一瞬間,程宇愣住了。
  仿佛那狠狠的一腳是踢在他自己腦袋瓜上,神智四分五裂絞成碎片,眼前迅速模糊,心頭卻像被一把鋼針戳著攪著無比尖銳地痛……
  羅戰傻頭傻腦呆呆地從沙發裡站起來,方才沉浸在某些強烈的愧悔自責情緒裡,腮幫子上還掛著兩串晶瑩的小淚花兒呢,霧水汪汪地看著程宇。
  洛傑也僵住了。
  洛傑穿著網眼衫,內褲下露出光溜溜的兩條大長腿。
  "穿上褲子出來,牆邊兒站好嘍!"小潘警官提著警棍威風凜凜地吆喝著,話音未落,愕然道,"羅戰?!……"
  "程宇……"羅戰喃喃地。
  "……"
  程宇一動不動地,像一根柱子站在房間中央,無法相信,兩眼發黑,腦子裡像是被千軍萬馬呼嘯奔騰著驟然碾了過去,瞬間支離破碎……
  "你,把褲子穿上,出來,都出來……"
  程宇猛然別過臉去,躲開羅戰的視線。
  "兜裡證件,都拿出來……查身份證。"
  程宇的聲音劇烈地發抖,
  "你,蹲下,抱著頭,你給我蹲下!"
  程宇的聲音突然粗起來,提著警棍逼視洛傑。
  洛傑咬唇看了程宇一眼,表情很委屈,卻一句都不辯解。解釋什麼?我跟你解釋不著!洛傑彎腰抱頭,默默蹲到牆角。
  "你,還有你!!!"
  程宇眼睛已經紅了,心口像被一團細鐵絲捆絞著滴血。

  華哥潘陽那一群人都尷尬住了。查個鴨店而已,羅老闆竟然也被一鍋端了,怎麼回事兒啊?這唱得哪一出兒啊?
  羅戰瞧見走廊裡便衣雲集的架勢,就知道是公安查抄涉黃窩點。
  程宇一把從他兜裡掏出錢包,找身份證,手指顫抖。
  他多希望眼前這個人不是羅戰,這人是假的,冒充的,逗他玩兒呢,他是做噩夢呢……
  程宇默默地看著羅戰的身份證,抬眼像注視陌生人,冷冷地:"你蹲下。"
  羅戰魂不守舍地,心裡全都亂了:"程宇,我不是來瞎玩兒的我什麼也沒幹我就是找小洛談事兒!"
  程宇面無表情,臉上像凝著一塊冰:"蹲好了,等著處理你!"
  羅戰猛然扣上程宇的手腕:"程宇我沒做犯法的事兒!"
  程宇甩開他的手,牙縫裡搓出一個字:
  "滾。"
  羅戰眼眶驟然紅了:"程宇!"
  "滾,滾蛋!你給我滾!!!!!!!!"
  程宇突然爆發,眼對眼地吼著,聲帶都撕出了血。
  羅戰都傻了,眼淚就在眼眶裡轉悠著。
  長這麼大,也是意氣風發耀武揚威牛逼習慣了的人,從來沒有面對一個人,這樣自慚形穢自我唾棄後悔內疚。
  他不知道怎麼跟程宇說實話,說我對不起你,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我,你知道了會後悔嗎,會唾棄我嗎,你還願意寬容我、還愛我嗎……
  華哥沖上來拉走情緒快要失控的程宇,把這倆人分開了,實際上是替羅戰解圍,怕真打起來。
  程宇跑出門外,頭抵在牆角上,晚飯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快要把胃都翻著嘔出來,滿眼噙得都是淚……

  這晚,派出所的便衣行動隊成功查封了這家高檔會所,抓獲了鴨頭店主,還有七七八八一群年輕漂亮的小鴨子,以及一大坨倒楣催的嫖客。
  同事們回避著程宇的臉色,嘰嘰喳喳小聲議論。
  "羅老闆這回又玩兒大了,又栽咱手裡了,你說這人怎麼就狗改不了吃屎的臭毛病呢!"
  "從良哪那麼容易?每年從牢裡放出來的犯人幾十萬,全國監獄在押的犯人一百五十萬,那些人都改好了嗎?"
  "都他媽是錢燒的,男人啊,就是不能有錢了,絕對的。"
  ……
  回去的路上,程宇表情木然,坐在警車裡一言不發。
  副所長問:"小程,怎麼了?臉色那麼不好?"
  程宇還沒說話呢,華子插嘴幫忙解釋:"程宇剛才胃病犯了,不舒服,趕緊回家歇著……"
  程宇並沒有請假回家歇著,回到單位照常工作,跟案審組的幾個人一起排查嫌疑分子,一一處理。該拘留的拘留,該罰款的罰款,該通知家屬單位的,一個一個打電話通知。
  同事們看在眼裡,程宇都忙瘋了。
  程宇腳不沾地似的,整個人像一台強迫自己不停歇高速運轉齒輪翻飛的機器,嘴唇乾裂,嗓子沙啞,眼底是一片乾澀稠紅的血絲,硬撐著,仿佛下一秒鐘就要撐不住驟然崩塌……

  那些有單位有領導有家屬的倒楣蛋,一個個哭得完全沒有男人的樣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向員警大爺求情,這個說年底就要升正科級,那個說是隔壁高中的年級組長教務處主任,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們千萬別把這事兒通報單位,不然前途就徹底完了……
  羅戰是那一坨人裡最消停的一個,不哭咧鬧騰,也不求情,沉默著賣呆。
  審問到他的時候,他反反復複就一句話:"我去找洛傑談事兒,其他的啥也沒幹。他沒賣淫,我也沒嫖。我真的沒嫖!"
  楊油餅接到電話,很快就揣著錢來了,來贖他們家這不讓人省心的老大。
  羅戰一沒單位,二沒領導,三沒父母,四沒老婆孩子。他怕罰款嗎,怕治安拘留嗎,怕自個兒的大名登報紙嗎?這號人,天不怕地不怕,想要脅嚇唬他都沒招兒,沒人管,確實有那個資本無法無天。
  羅戰怕的就只有程宇。
  楊油餅給員警大爺們哈腰:"我來贖我們戰哥,五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