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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 by 香小陌 (流氓老大攻x官二代獄警受 強強) :: 2012/12/31(Mon)

文案:
這文兒就是一虎落平陽的黑幫老大跟一外表騷包內心純良的官二代渣少不得不說的那點兒破事。
二哥的布鞋,二哥的煙,二哥的血,二哥的槍,二哥的眼淚,二哥最疼的羅太狼,
還有二哥藏在隔壁樓頂天台月光下的小傍家兒……
把監獄蹲成賓館,把警帽泡成傍家兒,蟄伏重型犯監獄的悍匪羅強,動一動筋骨,就讓京城黑白兩道翻天……

制服強強系列第二部,羅強的故事,他弟弟羅太狼的故事請移步隔壁。兩文可各自獨立閱讀。

主cp:妖孽痞帥官二代警帽兒小渣渣 X 鬼畜腹黑「弟控」悍匪總攻
副cp:羅太狼X小程程

內容標籤:強強 高幹 情有獨鍾 黑幫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羅強,邵鈞 │ 配角:羅戰,程宇 │ 其它:強強,警匪,制服,兄弟,京味文,香小陌出品



  1、邵三公子 ...
  
  邵鈞仰躺在臥室大床上,眯眼瞄著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水晶球燈。
  浮光炫彩的一盞進口燈,他恨不得從床上躥起來一口叼上去,把燈給嚼吧嚼吧,啃了。
  邵鈞被兩副手銬鎖在床上,一隻手銬把他右手吊在床頭欄杆上,留出左手,還能讓他從床頭櫃上拿杯水,渴不死他。另一隻銬子把他左腳拴在床尾,右腳空放著,方便他伸個懶腰,抻抻腿。
  這也就是邵國鋼能想出這招兒拴他兒子。不聽老子的話?老子直接給你小子上手銬,不留任何情面。
  「操你大爺的……」
  邵鈞用力掙了掙右手,又掙左腳,朝天罵了一句。
  他爸爸反正沒有大爺,他可以使勁兒地罵,絲毫沒有心理負擔。
  邵鈞是京城公子哥兒圈子裡,有一號的風流人物。
  邵鈞有名氣,張狂,倒不是因為他在那一幫太子爺裡生意倒騰得比別人火,女明星泡得比別人多。邵鈞既不做生意,也沒包養小明星,他出名兒完全是因為自己忒出格,從小到大跟他老子對著干。他老子讓他頂公安部裡的肥差,他不去;讓他進市局特警大隊,他不進;讓他出國念個學位,他不念;牽線搭橋幫他做石油生意,他不領情。
  誰都沒料想到,堂堂邵局長家的寶貝公子,最後選擇進了監獄;別的公子哥兒都是做了不上檯面兒的事,遭紀委查處,被順進去的,邵鈞是自己風風火火奔進去的。
  邵鈞在清河監獄做了一名管教,監獄裡混好幾年了,可吃得開,年前已經升任邵大隊長,負責第三監區第一大隊全體犯人的服刑、管教和生活。
  邵國鋼當初以為,他兒子就是心血來潮,圖個新鮮,或者是年輕人不知輕重、自以為是,想要去那個地方逞個威風,過幾個月受不了了,自己就得乖乖地給老子滾回來,求著老爸換工作。卻沒想到,兒子一進去就不出來,蹲監獄蹲上癮了,說「比在家裡還舒坦」,「比泡妞還有滋味兒」。
  邵鈞的鐵哥們兒楚珣、沈博文那幫人都說,鈞兒,你他媽的腦子進屎橛子了?你往哪兒混不好,你往監獄裡混?!
  邵三公子滿不在乎:「哥兒幾個都給咱老老實實做生意,哪天不老實了,混崴了,給抓到看守所和監獄裡,看在發小兒的份兒上,你三爺爺還能罩你們幾個。」
  沈博文趕緊說:「滾吧,我們才不進去陪你,你自己玩兒吧!」
  楚珣說:「我聽說,清河監獄可都是有期徒刑十五年以上的重犯?鈞兒,小時候真沒看出來,你膽兒真肥。」
  邵鈞得意洋洋地:「十五年不止,還有一半兒是無期和死緩兩年待執行的。」
  楚珣和沈博文齊聲罵:「鈞兒,你丫就作,你早晚把你自己作死在那監獄裡頭!」
  邵鈞可沒覺著自己作。
  他當初就是要進監獄。無論是進公安部還是特警隊,都是走他爸爸的關係,出國唸書也還是花他爸的錢,逃不開邵國鋼的勢力控制範圍。
  進了監獄,那可就不一樣了。北京的監獄歸司法部門管,不歸公安,不是一個系統的,他爸爸管不著他。更何況一進監門深似海,七米高的電控大鐵門嘩啦一闔攏,邵公子的背影迅速淹沒在光頭囚犯的茫茫人海裡,找都找不見這人。
  好幾個月見不著一面兒,邵局只能乾著急,撮火,氣得跳腳,鞭長莫及。
  邵鈞這一趟離開清河監獄已經一個多星期,是被他爸爸給騙回家的。
  騙回來就給關在家裡。邵鈞硬要走,爺倆梗著脖子大吵一架,邵局盛怒之下,乾脆就把兒子銬床上了。
  邵鈞在床上躺了一宿,憋了一泡尿,腦瓜狠命地轉,想著怎麼脫身,回去。
  樓下熱熱鬧鬧,窗外車流熙攘,今天就是邵家兒子和陶家閨女訂婚的日子。籌備訂婚宴席的人認真而忙碌,就等新郎官準備停當。
  準新郎還在臥室裡鎖著呢。
  邵局穿得規規整整,局長夫人打扮得端莊漂亮。邵局叫了幾個人,低聲吩咐幾句,讓把邵鈞從屋裡弄出來,好好拾掇拾掇,換一身西裝。
  那幾個部下打開房門一瞧,手銬鏈子掛在床腳,嘲弄似的晃著。
  「公子爺跑了!」
  樓下人群大亂。邵局吩咐直接把小區的大鐵門下電子鎖,進院的車輛全部截住,哪個也不准出門。
  邵鈞在床上鼓搗了一早上,把檯燈拆成一堆零件兒,從裡邊兒找出一根鐵絲,再把手銬撥開。所以說,當爸爸的還是心軟,要是兩隻手都鎖牢了,還能逃得掉嗎?
  他打開窗戶,從位於三樓的臥室探出身去,攀上外牆的消防旋梯。
  邵鈞穿著緊身背心,後脖子在陽光下微微洇汗,赤腳小心翼翼地踩著管子。他的胳膊腿頎長柔韌,攀牆的身手迅速而敏捷,嘴裡還咬著一顆煙,沒點火,舌尖品著煙草的淡淡香氣。
  「跟爺玩兒這套,成!你三爺好歹從清河混出來的……」
  邵鈞牙根兒咬著過濾嘴,嘴角順出一絲笑。
  冷不防身後一聲厲喝:「鈞鈞!」
  邵鈞腦後生風,下意識地一哆嗦,腳底下就沒踩牢,從管子上滑脫。
  「邵鈞,當心摔著!」
  這一聲吼,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邵鈞慌亂之際攀牆逃竄,光著腳丫子重心沒踩穩,仰面朝天,真就摔下來了!
  他一頭栽進院子裡的冬青樹綠化帶,被眾人一擁而上,當場擒獲……
  房間裡,邵鈞把背心脫下來,赤著膊,前前後後地擇他身上掛的零散樹葉子、樹枝子,睫毛忽閃忽閃,斜眼瞧他爸,不吭聲兒。
  邵局冷著臉坐在沙發裡,看著兒子:「鈞鈞,鬧什麼你!」
  邵鈞一撇嘴:「我沒鬧。」
  邵局長還憋著氣,膽著心,怒道:「多危險,不怕摔殘了?」
  邵鈞滿不在乎地:「危險的,見識多了。」
  邵國鋼嚴肅地說:「鈞鈞,十一點就要到飯店,洗個澡,穿好衣服,該出發了。」
  邵鈞面無表情:「我不去。」
  「胡鬧。」
  「這婚我不結。」
  邵鈞拒絕得乾脆,跟他爸爸,他從來都是這口氣。
  邵國鋼的眼睛慢慢瞪圓,再眯細:「結婚的事兒你當是鬧著玩兒嗎?國際飯店的場子都鋪好了帖子已經下了,今天雙方家人正式見個面,下個月就擺酒了。」
  邵鈞扭過臉去:「我沒同意,我說了我不想娶陶珊珊。」
  邵國鋼往沙發裡靠了靠,陰沉著臉:「邵鈞,你甭給你老子犯渾。上回是誰跟我點的頭,說的想要結婚?!」
  邵鈞沉默了一會兒,氣焰驀然低了下去,哼哼著說:「上回是上回,我現在反悔了。」這事兒確實他理虧。
  邵國鋼厲聲說:「你現在反悔,晚了!你陶叔叔家把閨女都抬出來準備好了,你反悔你也得先把人娶了,滿意不滿意的,以後再說。」
  爺倆前兩天吵架時,邵局也問過他兒子,臭小子你為什麼忽然反悔,前一陣子點了頭,現在又堅決地不同意?
  邵鈞不吭氣兒。
  他為什麼答應,又為什麼反悔,能跟他爸爸說實話?
  邵國鋼的口氣毋庸置疑:「這婚你不想結也得結,從小談的,已經定了的事兒,你甭以為你不去婚禮,你不去領證兒,老子就治不了你。」
  「你不去領證兒,我找人把證兒給你辦了,你跑不了。」
  邵鈞登時就怒了,微微吊梢兒的眼角因為怒意飛了起來:「您給我辦了?沒聽說過民政局打結婚證,新郎可以不在場的!」
  那幾個哥們兒時常開玩笑,咱邵三爺長了一雙鳳眼,還吊著的,就像那書裡寫的,怒臉兒都好像是在笑,發嗔時眼尾都含著情。這話其實是誇邵鈞長得好,確實漂亮,細瘦勻長瓜子臉,黑眉俊眼,嘴唇飽滿,嘴角常年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小情緒,透著壞小子的痞樣兒,走到哪兒還都挺招人的,招小姑娘喜歡。
  邵鈞不依不饒地跟他爸吼著,脾氣頂天的大。
  「邵國鋼你有本事,你官兒大壓人,能讓民政局給您開這個後門兒,成!我就沒聽說這年頭有老公公帶著兒媳婦去領結婚證的,您獨一份兒!那您再替我走個過場,趕明兒您到婚禮上喝交杯酒去,把兒媳婦娶回家來啊,用得著我嗎?」
  「混帳話你!」
  邵國鋼一巴掌就快要扇上去,巴掌幾乎抽到邵鈞那一張黑眉立目的執拗的臉上,沒打下去,狠狠較了較勁,手放下了。
  邵三公子撒潑犯渾的時候,說話特能噎人。
  身邊兒敢這麼跟邵局說話的,也就剩他一個了。
  局長夫人於麗華開門,小心地探了個頭:「鈞鈞,你爸爸也是為你好,別惹他生氣。你陶叔叔家……」
  邵鈞的臉立刻就冷下來,斜眼盯著人:「這兒有你說話的地兒嗎?」
  於麗華:「……」
  邵鈞:「鈞鈞是你叫的嗎?那是我媽叫的,你誰啊?」
  邵國鋼也火了:「邵鈞!」
  於麗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扭臉退出去了。她不高興也不能明說不高興,受了委屈也不能在那爺倆跟前叫喚,人家父子倆有血脈連著筋的,再怎麼吵、打,也是親生的,掰不開,她算哪一號?
  她只比這個繼子大八歲,當初嫁進來就知道邵家公子爺從頭到腳地不爽她。但是她卯足力氣削尖了頭也是要進門的,跟了邵國鋼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到頭,靠著年輕把正房熬死了,扶了正,以她這個年紀在電視台二線主持人裡混個觀眾臉兒熟,這已經是圈中姐妹裡很值得風光炫耀的歸宿。
  這天邵鈞惹怒他爸爸的結果,就是被幾個人壓在床上,熱毛巾囫圇擦乾淨臉,剝掉褲子,再套上黑色西裝,強行塞進車子……
  幾輛車開過西長安街,一路向東行駛。
  邵鈞坐的那輛車,半道兒上就出狀況了。邵三公子直接從皮鞋裡掏出藏好的警用匕首,架上司機的咽喉。
  車裡前後兩個隨從趕緊上手攔著:「三爺您幹啥啊這是?趕緊放下!」
  邵鈞一點兒都不客氣:「前邊兒路口給我拐彎兒,然後調頭。」
  前座的人掏出手機想打報告,被邵鈞一腳踹掉手機:「都給我老實點兒。」
  做老子的不仁,別怪做兒子的不義,誰也甭想要挾我、逼迫我,這是邵鈞辦事兒的思路。
  用哥兒幾個的話說,邵三爺的脾氣就是一桂發祥大麻花,他永遠跟別人擰著的。
  他要是能乖乖順順地聽從他爸爸的指示,去結這趟婚,他當初就不會混進監獄度日。
  車子從東長安街拐下來,剛進小街,就因為打晃得厲害,被交警攔了,以為司機喝高了。
  交警根本就是邵鈞自己打電話叫來的,說某某路段某輛車醉駕超速,你們快來抓啊。
  司機還想耍個橫,頭一擺,指著邵三公子,跟小交警說:「你攔我車?你知道他老子誰嗎!」
  邵鈞一句話就給頂回去:「甭管我老子誰,狠罰丫的!」
  邵鈞趁這機會,溜下車直接跑路了。
  他頭也不回,躥上另一輛車,飛速出城,沿京郊高速方向逃竄……
  楚珣開著敞篷跑車,飆著一百多公里的時速,車上三個人的頭髮吹成迎風飄揚的三坨水草……
  楚珣哀怨地說:「操,這回我是把咱邵叔叔徹底給得罪了,鈞兒,我這可都是為了鐵哥們兒!」
  邵鈞說:「我又不會告訴我爸是你。」
  沈博文說:「你爸爸是公安,你當你爸爸傻啊?除了我們倆還能有誰啊?你跑了,回頭我跟楚珣就被公安抓了!」
  邵鈞還是那副屌樣兒,歪著嘴:「怎麼著,怕啦?爺還得安排你們倆上外地躲兩個月?」
  那倆人一齊噴他,你這個人民的禍害,趕緊滾回監獄被專政機器消滅吧。
  邵鈞這時候才得空兒,往監獄打個電話。
  「田隊,我邵鈞,我今天傍晚就回去,明兒我值班,你歇著,裡邊兒沒什麼事兒吧?」
  田隊長說,哎呦少爺您可回來了,您這婚假這麼快就歇完了?
  監獄裡邊兒都知道邵鈞的公子爺身份,平時尊稱邵三爺,後來「三」字省略掉了,乾脆就管這人叫「少爺」。邵鈞也不在乎旁人怎麼稱呼他,直呼大名兒他也聽著,叫他少爺他也樂呵著,他無所謂,跟上上下下都混成一片。
  田隊說,少爺您才離開幾天,您可不知道,羅老二發瘋了,關禁閉了。
  邵鈞後脊樑從椅子背兒上彈起來,大聲問:「你說誰?羅強?」
  敞篷車裡風呼呼地響,邵鈞耳畔都是風聲,聽不清楚,喊起來。
  「你說羅老二怎麼了?我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他鬧啥?!」
  田隊頭疼地說,我咋知道他鬧啥?你是沒瞅見,就你走的第二天,中午開飯,羅老二進食堂的時候,站那兒站了足足有一分鐘,陰著臉,一動不動,也不說話,然後突然抄手把一張桌子整個兒拎起來,橫著掄圓了,掄出去,食堂窗口那一大片玻璃都他媽給砸了!
  「我操……」
  邵鈞張嘴結舌,喃喃地。
  他趕緊問:「沒傷人吧?」
  田隊說,還好沒傷人,傷了人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上邊兒肯定要責問的。
  羅強當時砸完玻璃,把桌子扔下。
  一圈兒警察圍著,手舉電棍,不敢上前,摸不準這人下面要幹什麼。
  羅強眼底露出血紅色,陰冷著臉看著那一地碎玻璃,以及廚房桌上遍佈密密麻麻玻璃碴子的幾大盆菜,說:「老子今天不想吃飯。老子這日子過不舒服,這屋誰他媽也甭想舒服了,誰也甭吃飯。」
  這人然後徑直往禁閉室去了。
  羅強臨走丟下一句話:「你們關我禁閉吧。你們不關我,老子晚上就把一屋人的腦殼兒都砸了。」
  3709號,悍匪羅強,清河監獄第三監區第一大隊頭號重刑犯。

  作者有話要說:拖拉了這麼久才開新坑,抱歉讓大家久等了,也要感謝一直催坑和支持的讀者,沒有你們的怒吼揮鞭,可能也就沒有羅老二的故事。
  這文兒寫給強哥和太狼這一對兒我特稀罕的兄弟偽CP(偽的!),講兄弟之間的感情,講他們各自的愛情、人生。鑑於主角強悍的物理和精神存在,這文兒沒《警官》那麼幽默歡脫,愛得會比較隱忍、壓抑,但是並不意味他們愛得不夠深。過程兇殘是肯定的,1vs1,HE,圓滿大結局什麼的也是肯定的。
  不算傳統的警匪文或者監獄文,就是個普通的愛情文,我隨便寫寫,大家隨意看看,喜歡的讀者給我留個話,歡迎催更,記得點章節右下角的收藏。謝謝!
  
  2、三監區的國寶 ...
  
  邵鈞皺眉頭,嘟囔著:「羅強他幹啥他,前兩天不是好好的嗎?」
  田隊在電話那頭兒說,好什麼啊,都好幾個月了一直鬧脾氣,我就覺著羅老二最近不太對勁,肯定思想裡有狀況。邵隊長,你不是跟他熟嗎?找他談談啊,這人咱要教育,不然他早晚還得出事兒。
  邵鈞沉默著。
  邵鈞忽然問:「關幾天了?」
  田隊說,你走第二天就關了。
  邵鈞一聽就急了,吼起來:「都一個多星期了?哪能關那麼久,還不趕緊給放出來!」
  田隊說,我們哪敢放啊,放出來真傷了人誰負責?全監區沒一人兒能打得過他。
  邵鈞吼道:「這麼多天,出這麼大事兒,你們不早告訴我!」
  田隊也不爽了,我們哪找得著您人啊,邵三爺?您手機關機,我們打到您家裡,您家人竟然跟我們說查無此人!
  邵鈞連忙問:「你們打他了嗎?上鐐了嗎?別跟羅強動手,別把人惹毛了。」
  田隊無奈地說,鐐子都上了,不然怕他把禁閉室再給砸了,現在監區經費這麼緊張,我們真怕他動手拆房子。
  我們惹毛他?
  我們可沒體罰,沒打沒罵也沒動粗。
  跟他打?
  把我們傷了我們自己吃虧,把他傷了也不成啊,這人他媽的就是咱第三監區養的一大寶貝,國寶!大夥都得捧著他,哄著他!
  還國寶呢……
  邵鈞低聲咒罵了一句,羅強你個混球,什麼玩意兒,驢的脾氣。
  沒挨打還好。可是手鐐腳鐐那玩意兒也不是舒服的,把人拴在禁閉室鐵椅子上,兩套鐐子中間有根細鏈子連著,戴著那一套東西,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彎著腰,吃喝拉撒都在四米見方的旮旯地方裡,比直接體罰還難受呢,受老罪了。
  再囂張凶悍的犯人,關幾天禁閉也得認慫。
  都關一個多星期了……
  邵三公子掛掉電話,撅著嘴,牙根兒狠命地咬著煙,沉默地看著高速路上快速掠過的景物,兩眼發直。
  任那兩個哥們兒在耳邊吱哇地聒噪著,邵鈞好長時間都沒說話……
  邵鈞一路上催著楚珣快開,快點兒開到清河監獄。
  「開車跟個娘們兒似的。」邵鈞抱怨。
  楚珣怒道:「時速都一百五十多了,再快我可就手抖了,我膽兒小行嗎!」
  開到京津交界的一個地方,這人實在憋不住了,讓停車。
  「不成了,爺先解個手。」邵鈞從高速路基上跑下去,鑽小樹叢,跑得跟個鴨子似的,原本想一路開到清河不停歇的,可憋壞了。
  楚珣樂他:「你在家不拾掇好了你自己!」
  邵鈞頭也不回地說:「我都憋一宿了,就沒找著機會撒尿!」
  這泡尿足足放了三分鐘,邵鈞咬著煙,哼著調子,抖了抖胯,總算鬆快了,拉上褲鏈,跑回來,然後就著急麻慌地催楚珣趕快開車。
  沈大少爺和楚二少爺都是邵鈞打小就認識的狐朋狗友好兄弟,經常在一塊兒混。一個家裡是公安部下屬武警某隊的,一個是部隊總參的,倆人都沒有繼承父業,如今各自做生意發財去了。哥兒幾個說起來,都覺著邵鈞是個異類,你說這人張狂,不守規矩,可是邵三公子竟然念了刑警學院,踏踏實實地畢業了,做了一名小警察;可你說他正派,上進,他又偏不往他爸爸給他設計好的那一條入仕正途捷徑上走,不進部委不當幹事,偏偏下到基層監獄裡,自己把自己無限期流放在清河農場。
  而陶珊珊這個女孩兒,跟邵鈞也算青梅竹馬,初中一個校,高中還是一個校。那時候,十幾歲的孩子正是青春躁動躍躍欲試的年紀,邵鈞也一樣;班裡惹人注目的男生都有相好的女生,那是潮,是范兒,是男人氣,邵鈞當然也要有。他每天放學蹬著一輛特高檔的山地車,車後座上載的就是陶珊珊。倆人有過那麼一段懵懵懂懂的曖昧,直到後來邵鈞念警校去了,彼此的生活沿著兩條岔路口漸行漸遠,也就慢慢淡了。
  楚珣跟邵鈞說:「鈞兒,我就不明白了,你逃什麼婚?陶珊珊是真喜歡你。」
  沈博文也說:「你們這一對兒,一個公安口兒的,一個檢察院的,要再加上你叔叔,你們一家子把公檢法系統都給包圓兒了,這叫一個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誰跟誰一對兒……」邵鈞叼著煙,含混不清地嘟囔。
  「邵鈞你別裝,幹過的事兒別不承認,早就是小兩口兒了吧?」楚珣曖昧地笑。
  「少栽贓我,我啥也沒幹過。在我這兒,沒上過床就不算兩口子。」邵鈞薄薄的內雙小眼皮下露出不屑的目光。
  車廂裡又是一陣騷動,竟然沒上過啊鈞兒?兩家不是早就訂了嗎?還沒洞房呢你就跑出來了鈞兒?鈞兒你這一趟可虧大了!
  「我說你們倆煩不煩!……」邵鈞面露煩躁和不快,根本不想提被迫結婚這事兒。
  沈大少皺眉道:「怎麼了你小子?」
  楚珣察言觀色,嘿嘿笑道:「鈞兒,跟哥兒幾個說實話吧,你身邊有傍家兒了。」
  邵鈞不說話。
  楚珣說:「我其實早看出來了,邵鈞,你腦子裡惦記別人呢,竟然連結婚都逃了。誰啊?哪一路天仙啊?趕緊給爺爺們招供!」
  邵鈞用鼻音哼哼著:「我像有傍家兒的人嗎……」
  那倆人一齊狠狠地點頭:「像,你丫太像了!」
  「操……」
  邵鈞忍不住噗哧一聲兒樂了,伸出兩手作勢掐楚珣的脖子,鬧了幾下。
  鬧完了,繼續陷入沉默,心神不寧……
  那倆嘴賤的傢伙一路上不停拷問,威逼利誘,邵三公子是個死蚌的殼子,死活撬不開那張利嘴,就是不招。
  楚珣不爽地說:「是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哥們兒不是?還他媽瞞著我們,邵鈞你這樣兒就沒勁了。」
  沈博文說:「我就是好奇了,咱邵小鈞同志,這麼些年眼高於頂的,最後能看上個什麼美貌如花的絕色尤物?!」
  邵鈞在心裡冷哼了幾聲兒。
  你三爺爺身邊兒的人,要是哪天告訴了你們倆,嚇不死你們的!
  邵鈞傍晚到達清河監獄,手撐著車門,雙腳一縱,瀟灑地跳下車,回身朝那倆哥們兒揮揮手,說了一句「謝了啊」,向大門晃過去。
  「走路還扭搭著……真是個少爺!」
  楚珣眯眼瞧著邵鈞寬肩窄腰雙腿修長的背影,噴了一口煙霧。
  監獄的大門吱呀呀地打開,隨後再次闔攏,發出一聲沉甸甸的悶響。
  高牆一左一右兩座小碉堡上,兩名武警端著微沖,鋼盔沿兒下閃出幾道戒備的視線。
  邵鈞掏出證件,過了最外層駐監武警連隊把守的門禁,走到內院的大鐵門,在紅外線識別器上對了眼膜,壓了指紋。
  第二道鐵門在他身後關閉,再往裡就是放風的操場,跑道,籃球場,娛樂室,做工的廠房,六層高嶄新嶄新的囚室大樓……
  這是他們第三監區全體六個大隊服刑人員的生活區,與世隔絕、不為外人所知的另一個世界。
  邵鈞沒回他在監獄外租的小公寓。他知道回了那兒,當晚就得被他爸爸派來的公安抄槍堵在屋裡,再把他銬起來,裝麻袋用麻繩打包扛回去。
  還是監獄裡最安全。這幾道堅固的鐵門,就好像攔截異時空的鐵閘,把紛紛擾擾全部擋在監獄之外,裡邊兒的人永遠都出不去,外邊兒的人也甭想進來。
  獄警規範條例上,甚至連手機都不允許帶入監區。這一條是多年來最讓同事們詬病的規定,外邊兒往裡打電話找不著人,爹媽親友尤其是媳婦傍家兒的,平時工作時間想膩歪幾句,發個短信,裡邊兒人都收不到。可是邵鈞最喜歡這一條規定,他最不愛帶手機,他就是不想讓熟人找著他。
  傍晚,食堂已經開過晚飯,文化課學習時間。八點半,老師講課完畢,犯人們排著隊,晃晃悠悠地從小禮堂裡走出來。
  有人瞧見邵鈞,點頭哈腰地:「邵隊,好幾天沒見您呢,嘿嘿……」
  邵鈞眯著眼,嘴皮子輕動:「排好隊,不許交頭接耳。」
  他的視線掃過一行行一列列的犯人,腦子裡想的是某個混球每一次從他面前走過,斜睨著眼兒,嘴角掛著陰陰邪邪的笑,眼神像刀子似的削過他的脖頸和胸口……
  邵鈞低聲喊道:「3703,出列!」
  「到!」
  隊伍裡低頭溜出來個圓鼓隆冬的小腦袋,立正,給邵鈞歪歪斜斜地敬了個禮:「報告邵隊。」
  邵鈞哼道:「刺蝟,這幾天你們班的人,老實呢?」
  3703號,這個綽號刺蝟的年輕囚犯,連忙點頭說:「邵隊,我們班的人可老實了,都等您回來呢!……內啥,邵隊,我們老大,啥時候能放出來啊?」
  邵鈞冷著臉:「他啥時候放出來,是你問的嗎?」
  刺蝟撓頭陪笑:「報告邵隊,我們這也是關心老大嘛……再說了,我們班沒班長不成啊!」
  邵鈞撇嘴說:「沒班長還有副班長啊,你們班副班長管不起事兒的?」
  刺蝟連忙搖頭擺手:「不、不、不是,副班長也管事兒,可是,老大不在我們不踏實,別的班的都趁機欺負我們,昨兒打籃球的時候合夥擠兌我們,給我們吹犯規,還敢蓋我們的帽兒!……邵隊,我們強哥不會挨罰吧,您不會打報告給他加刑吧?萬一強哥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那我們……」
  邵鈞突然板起臉:「怎麼著?羅強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你們班準備內訌了?二鋪三鋪下鋪的都要造反了,怎麼的?!」
  刺蝟腦袋搖得像波浪鼓,連聲否認,保證說他們班所有牢犯都服帖地聽從邵隊指示,乖乖地等待強哥回歸,絕對不敢炸刺兒,一直說到邵三公子的冷臉慢慢地緩和,嘴角掛上一絲笑。
  邵鈞揮揮手,讓這囉哩吧嗦的傢伙閉嘴滾蛋。
  加刑不加刑的,是他邵三爺一人兒說了算數的嗎,羅強那不讓人省心的玩意兒,想起來就腦仁疼……
  邵鈞回到監區辦公室交接班,田隊和幾個管教還說:「少爺您這麼早就回來了?今兒晚上我們值班,用不著你,明天24小時都是你的班,你回去睡覺唄。」
  邵鈞心裡掛著,問:「關禁閉那傢伙呢?」
  田隊說:「還關著呢。送去的晚飯沒吃,管我要了兩顆煙抽。」
  王管(管教)說:「邵隊,要不然晚上您去跟羅老二聊聊,這人有心事兒。」
  邵鈞翻了個白眼兒:「有心事兒讓丫給我憋著,再多關他幾天就服了。」
  這年頭犯人都跟大爺似的,走在全國人民的前列,率先就與西方接軌了,都他媽講人權的,不能打不能罵的。犯人有文化課老師,有圖書館、娛樂室,還有專門的心理諮詢大夫,獄警卻沒有。
  你三爺爺還憋一肚子心事呢,我找誰嘮嗑兒去?邵鈞心頭惱火著。
  辦公室裡一幫同事也都在議論這事兒。
  羅強在牢裡名頭大,關係也海了,他這邊兒砸了玻璃,關了禁閉,外邊兒立馬就知道了。羅強的親弟弟羅戰,第二天就屁顛顛兒地跑來,直接摞了一袋子的現金,賠償食堂玻璃的錢。羅戰給幾位隊長、管教的送煙送酒,求他們手下留情:「我哥那號人,就是脾氣臭,幾位多擔待,別罰他,別打他。他砸壞了公物傷了人,我全數賠,我按三倍的賠。」
  羅家小三兒也是吃過牢飯的人,當然知曉監獄裡關禁閉、上鐵鐐、甚至關小鐵籠子的那回事兒,生怕他哥哥吃這種委屈,三天兩頭地跑過來打點,送錢。
  田隊說:「得虧咱們監區關了個羅強,他弟弟現在又混出名堂了,大老闆了,真不差錢,羅強現在整個兒是在給咱第三監區創收呢!真惹不起,整一財神!」
  別的監區犯人洗澡都燒鍋爐,就他們第三監區的澡堂子有高檔天然氣熱水器,24小時供應熱水。
  廠房裡還安了冷熱飲水機,犯人做工時再不會渴著,喝水不用出門。
  娛樂室擺起來好幾張檯球桌,後來又修了個塑膠地面的標準化高級籃球場。
  這些都是羅老闆掏的錢,表面兒上說是私企無償贊助監獄現代化建設,其實大夥都明白,羅三兒這是為他哥哥花錢,生怕羅強在牢裡日子過得不順心、不舒服。
  邵鈞還不放心,問:「這事兒沒報告監區長吧?羅老二就是砸個玻璃,沒傷人……」
  「甭跟監區長他們說,別跟羅強一般見識,這事兒我能處理。」
  邵鈞叮囑著同事。
  田隊說:「我們當然不會主動打報告,報上去了上邊兒未必會罰羅強,再轉過來罰我們幾個,管教不嚴,導致犯人滋事毀壞公物,這個季度的績效又得泡湯!每個月掙那麼幾條煙錢,容易麼咱們!……」
  邵鈞心裡暗暗踏實了,咧嘴笑笑,趕緊掏出幾包精品熊貓,丟給那幾位爺。
  這年頭做獄警不容易,承擔的責任重,壓力大,又沒有干公安的那些人在社會上的權勢。每月就掙那幾千塊錢,不出事兒還好,就怕監獄裡死人、傷人,或者暴動、越獄,罰你獎金都算輕的,搞不好就是瀆職罪,扒了警皮,一轉臉警察就變階下囚了。
  當然,他邵三公子不怕這些。邵三爺能在乎每月那幾千塊工資?每季度摳摳唆唆的那丁點兒績效獎金?他更不會有吃虧坐牢的邊際風險,所以這人在監獄裡純粹是個吃白飯晾肚皮混日子的——相當一部分同事心裡都是這麼想的。
 
  3、禁閉室 ...
  
  入夜,監道里靜悄悄的,長明燈灑下一片明靜的光。
  所有的犯人都已經洗漱完畢,回到各自的牢號,隊長和管教們挨門兒視察,整隊報數,然後讓犯人早早地上床睡覺。
  監看室裡,整面牆都是一幀一幀的小屏幕,利用監視器可以牢牢掌握整個監區各個牢房的動向。
  犯人踏踏實實鑽被窩打呼嚕去了,值班的隊長管教們可不能睡,盯著監視屏幕,盯一宿。
  王管看著屏幕,跟邵鈞說:「邵隊,你爸爸往咱辦公室的外線打電話,打了好幾趟,找你找挺急的,你回了嗎?」
  「嗯,知道了……」
  邵鈞含糊應了一聲。他現在心裡哪還惦記別的事兒?
  王管挺好心地讓邵鈞回去睡覺,邵鈞在監看室裡磨蹭著不走。
  他那倆眼一直盯著七班囚室的畫面。上下鋪,一共十張床,九張床上都睡著人,就只有大鋪的床空著,豆腐塊兒一個星期沒拆開過,床鋪冷冷清清。
  邵鈞還記得那時候他值夜班,晚上看監視畫面,羅強就躺在那張床上。
  他看監視器,羅強也看監視器。
  羅強就對著牆角的攝像頭,倆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羅強歪著頭,濃重的五官和頗有棱角的臉在模糊的背景畫面裡化作某個極為清晰生動的表情,一隻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緩緩探進被子,喘息著,起伏著,唇角掛著挑逗的笑……
  操!
  邵鈞狠命嚥了一口唾沫,牙根兒癢癢,心裡惱恨,恨完了就剩下一片空落落的……
  他用遙控器把禁閉室的畫面調出來,才看一眼,就急了。
  「他就這麼一直坐著?這人晚上不睡覺?」
  邵鈞眉頭皺了起來。
  「不睡,他就坐著。」王管聳肩說,「再說戴著鐐,睡也睡不舒服啊,都伸不開腿。」
  邵鈞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兒,坐立不安,又熬了一會兒,實在熬不住,咬牙切齒地爆出一句。
  「王八蛋!」
  羅老二就是王八蛋,天殺的。
  這麼一大套手銬腳鐐地戴在身上,坐著生扛,明擺著的,這他媽的是扛他一人兒呢嗎?
  「我找他談談。」
  邵鈞丟下一句話。
  禁閉室裡悄無聲息。月光透過小窗,照出一尊好似蒙著鐵水帶著鏽跡的側影,粗糲而堅硬。
  羅強一動不動地坐著,略微粗重的呼吸聲和胸口的起伏帶動了鐵鐐,發出金屬摩擦的響動。
  「3709。」邵鈞喊道。
  沒人搭理他。
  某人連眼皮都沒睜開。
  「羅強。」
  邵鈞低聲哼了一句,讓鐵門在身後緊緊地闔攏。
  羅強身形沒動,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削過邵鈞的脖頸,視線的邊緣彷彿帶著刃,要把邵鈞一刀斬頸似的。
  羅強的聲音低啞:「邵警官,新婚,恭喜你。」
  邵鈞眼都不眨地接口:「謝了。」
  羅強目光冷冷的:「度完蜜月了?熱乎夠了?」
  邵鈞與羅強赤裸裸地直視,絲毫沒示弱:「是啊,領了證,擺了酒,人也不多,就三百來桌吧。去了一趟米蘭都靈佛羅倫薩威尼斯七日蜜月游,特爽,特滋潤,你怎麼著?」
  邵鈞順嘴說的。
  他在他那張意大利進口高檔木頭床上被他爸爸銬了三天,賺了一肚子的氣,正愁沒處發洩呢,羅強竟然還挑他的火。
  他看見羅強驀然扭臉望向窗外。
  羅強眼底積聚起一層暗紅色燒灼一樣的霧水,像是被人往眼球上戳了兩刀似的。
  封閉的小屋子裡,倆人一個面朝東,一個面朝西,誰都不搭理誰,兩頭公獸角力掐架似的,誰都不肯妥協後退。
  最後還是邵鈞憋不住了。
  他這人原本平時話就多一些,論冷戰的道行,怎麼也拼不過羅老二的。
  他知道他要是不開口說話,他靠著牆站一宿,羅強也不會跟他說一句話。
  他慢慢走過去,在羅強腳邊蹲了下去,仰臉看著人。
  就這麼默默地看著。
  邵鈞問:「晚飯沒吃?」
  羅強嘴角動了動,斜眼不看人。
  邵鈞樂了,露出滑滑的笑模樣兒:「午飯一準兒也沒吃吧?餓給誰看呢這是?你要是真想餓給我看,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應該狠狠地吃,填飽了,戰鬥力儲存夠了,等我回來你再開始跟我絕食,犯擰。」
  羅強喉嚨裡重重地咕噥了一聲,以示不爽。
  邵鈞心裡軟了一下,問:「食堂有饅頭,要嗎?」
  羅強:「不要。」
  「饅頭你都不要了?」邵鈞逗他:「我辦公室抽屜裡還有幾袋真空鴨脖子,上回你弟弟帶來的,饞嗎?」
  羅強哼了一聲。
  其實是想吃,饞,但是想吃可不能直說咱想吃。
  邵鈞給自己塞了一顆煙,往羅強嘴裡硬塞進去一顆。倆人又互相喂對方吃了幾個回合的白眼珠子,掐架掐不膩似的。
  打火機淡藍色的小火苗湊近臉龐時,羅強眼瞼上密密實實的睫毛掩藏不住傷感之後隱忍不發的怨怒與渴望……
  禁閉室幾米見方,勉強盛下一張小床,一把椅子,四周牆壁鋪著充氣墊,床角各處都用海綿包裹,防止犯人自殘自殺。
  天花板犄角上有個攝像頭,全天候監控室內的動靜,但是只有圖像,沒有聲音,監看室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關起門來,這兩個人在談什麼。
  羅強抽煙時帶動手腕上的鐐子,通過上下連接的那條細鏈又帶動了腳上的鐐,脊背微微彎著。
  邵鈞立時就瞅見了,即使不常走動,沉重的鐵環還是在腳踝處磨出一片紅。
  「自找難受麼你……」
  邵鈞嘟囔著,從褲兜裡掏出藥膏和一捲兒乾淨的紗布,蹲在地上,給這人上藥。
  他拿棉簽蘸藥酒給傷處消了毒,用清清涼涼的藥膏在腳腕處塗上一層,止疼的,最後再把鐵鐐子纏上紗布,這樣不會再磨腳丫子,傷口也不會漚得發炎。
  邵鈞做得很仔細,眼前這人得哄著,順毛捋著,也捋習慣了。
  邵三爺平時在家給人做過這活兒?沒有。他就給羅強弄過。
  羅強一聲不吭,低頭看著人。
  「現在舒服了?」
  邵鈞瞪著對方。
  藥膏和紗布是他特意繞道辦公室去拿的。他知道戴了鐐子的腳會磨破,皮破了露出肉,挺疼的。
  邵鈞說:「那幾扇大玻璃的錢,你們家三兒替你賠了。」
  羅強「嗯」了一聲。
  邵鈞說:「我知道你弟有錢,不稀罕這幾個錢,由著你這麼折騰!有個貼心扒肺的好弟弟,特美,特親,是吧?」
  羅強嘴角浮出一絲絲兒的得意。
  邵鈞眼裡緩緩袒露出深刻的不爽,委屈。
  只要一提起羅戰那小子,他早就想甩臉了,這是兩個人之間邁不過去的那一道導火索,點火就著。
  邵鈞提高了嗓門兒,咄咄逼人地,又說:「你們家羅三兒這麼有錢,你怎麼不讓他直接掏錢把你贖出去?
  「羅強你明白這裡頭的事兒,幾萬塊就能買一年,一兩百萬買你十年刑期足夠,一千萬買不來你出獄?」
  羅強抬眼看著他:「我們家三兒的錢,他自個兒辛辛苦苦賺的,我幹啥糟踐他的錢。」
  「那你他媽的這就是糟踐我。」
  邵三爺忍無可忍,終於爆發了。
  邵鈞把煙擲在地上,用牙齒啃自己的嘴唇,用皮靴子底狠狠地碾地上的煙頭,恨不得把煙灰煙絲都碾到水泥地板裡。
  他在小屋裡圍著羅強轉了幾趟,氣急敗壞似的,用手指指著人。
  「你弟弟不是跟你最親嗎?讓他拿出一千萬他不樂意?我就不信了。」
  「你弟弟跟你再親又能咋樣?你為了他你什麼都豁出去了,你他媽的連下半輩子都賠進去了,他呢?他打算陪你過下半輩子嗎?你弟已經結婚了,跟人家那口子卿卿我我甜蜜著,還惦記你這個當哥哥的死活!」
  「上回你們家老三來探監,你怎麼跟他說的?你咋不跟他說實話?」
  「羅強你就是一大傻逼,你蹲大牢腦子都蹲傻了!」
  邵鈞說著說著都快哆嗦了,氣得想抽人。
  他要不是警察,羅強要不是個犯人,他早上去拿腳踹這人了。
  「我比你更傻逼,我他媽的是天底下頭號傻逼。」
  邵鈞指著自己的腦袋。
  「你滿腦子裝的就是你弟弟,你就為他賣命吧。」
  「你成全他,你就不成全我!……」
  邵鈞眼圈兒紅了,撅著嘴,眼睛裡一片凌亂的水霧,瞪著羅強……
  這晚沒人知道那倆人談的什麼。
  值班兒的田隊、王管、鄭管幾個人,只知道邵三爺跟羅老二談崩了,重重地摔上鐵門,出去了。
  邵鈞回辦公室翻出那幾包鴨脖子,凌空拽給羅強。
  「啃你的脖子去……你寶貝弟弟孝敬你的!」
  邵鈞小聲咒罵著,拎了一把椅子,在禁閉室門外的牆邊坐著。
  他盤腿坐在椅子上,一條腿支起來,悶著頭啃自個兒的膝蓋。
  咱邵三爺牙尖嘴利,又脾氣火爆的,咬上了誰就不撒嘴,咬上褲子他也不撒嘴,鬧耗子似的,不一會兒就把制服長褲的膝蓋處啃出一個老大的洞,這條褲子算是廢了……
  羅強是第二天早上管教來給送飯時知道的。
  王管嘮叨了一句:「羅老二,你又惹咱們邵隊長發火了吧?昨晚上你在屋裡坐了一宿,邵隊在屋外陪你坐一宿。你不吃飯,邵隊也沒吃好飯,你說你,還好意思這麼犯犟嗎?」
  羅強略微意外地愣了一下,眼神黯下去,不吭氣兒。
  據說,就是因為王管這一句話,羅強忽然就消停了,不鬧了,當天下午就跟管教說,要回囚室睡覺。
  事後監區長還表揚王管,老王,你成啊,竟然把羅老二給教育了,說服了,這回沒鬧出什麼大事兒,月底給你老小子記一功。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大家,倆人頭一場對手戲,就吵架了555。
  時間問題,羅太狼已經結婚了。故事情節有重合,但是,站在羅戰角度看到的那些事情,可能並非全部的真相,所以現在是站在二哥和小鈞鈞的立場和視角講故事了。
  頭一天就收一堆雷,我的乖乖,感動壞我了!謝謝萌物們支持。
 
  4、休假的星期天 ...
  
  邵鈞雖然一夜沒睡,仗著年輕底子好,倒也精力充沛,一大早整裝齊備,六點鐘準時出現在監道口兒。
  牢號裡有起的早的,扒在小窗口上,眼巴巴地招呼:「呦,今兒是邵隊?邵隊您可真早啊!」
  邵鈞那一張帥臉,修長挺拔的身板兒,往監道門口一擺,樓道兩側若干扇鐵門後面立刻探出無數交錯的目光,直勾勾地瞟著他。瞟他的人也並非懷有什麼非分的意味。長相好看耐看,無論是男人,女人,大夥肯定都愛看兩眼。
  尤其在監獄這種軍事化管理極其單調枯燥無聊的地方,模樣英俊一表人才的邵隊長,邵三爺,那就是第三監區全體勞苦大眾改造分子兼小市民階層,常年裝在眼睛裡的一道流動的美景兒。那牛皮武裝帶扎得,腰部曲線順溜著,那大皮靴跺得嘎嘎的,電警棍掄著,時不時再耍個小威風、來兩句糙話,走路的時候後胯還扭著,透出與生俱來的某種風流貴氣,旁人學都學不來的那勁兒……
  因此,犯人們都挺待見這位很禁看的邵隊長,都喜歡他。
  這天恰好是星期天,休息日,全天放風活動,犯人們最喜歡了。
  食堂的大扇玻璃還沒修好,打飯的窗口四面呼呼地透著風,展示著羅強動粗發飆的光榮戰果,讓排隊打飯的犯人們私下交頭接耳,嘖嘖寒噤。
  「要說羅老二現在啊,比以前脾氣順溜多了,咱隊長還是改造得好。」
  「沒錯,這要是照著幾年前,那一張桌子得橫著掄三班班頭老癩子腦袋上。」
  七班的班長不在,副班長順子帶隊從窗口領飯。
  刺蝟端著飯盆出來,還扭頭嘟囔著:「多給我一勺不成啊!」
  刺蝟跟順子不停地抱怨:「我怎麼覺著,這米粥越來越稀了?咱們班先盛的,撇的是上邊兒那層,他們四班、五班、六班竟然都排咱們後邊兒盛的,他們喝的是粥底,咱們喝的是米湯,咱們班吃虧了!」
  邵鈞眼一斜:「嘟囔什麼呢?」
  刺蝟偷瞥邵鈞一眼,哼哼唧唧地說:「老大趕緊放出來吧,再不出來,哥兒幾個下頓就快要喝白開水了。」
  上午是在牢號裡自由活動,歇著。沒文化的人就湊一隻凳子上打打牌、聊聊天,有文化的就在圖書室裡看看書。
  吃過中午飯,下午是放風時間,犯人們組隊在操場上打籃球,或者娛樂室裡打乒乓球、檯球。
  羅強就是這個時候放出來的。
  娛樂室窗外走廊上,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外牆崗樓上持槍警戒的武警小戰士彷彿下意識地,咔咔咔迅速上膛,修長的槍管子隔空劃過走廊上的人,槍口警惕地指著某一個聚滿目光的身影。
  幾乎所有的人都聽見武警的槍栓聲,視線齊刷刷地擺向門口,原本哄哄鬧鬧的娛樂室瞬時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翹腳坐在凳子上指揮小弟打球的三班大鋪老癩子,不由自主地,把腳丫子放下來,坐直起來,那緊張得,簡直像迎候監獄長談話。
  七班的幾個小弟,刺蝟、狐狸他們,都放下手裡的球杆子。
  兩個管教暗暗地握住後腰上別的電棍,如臨大敵時候的習慣動作。
  就連邵鈞自個兒都暗自繃直了腰桿,深吸了一口氣,莫名其妙地,心口砰砰跳了幾下。
  羅強從外牆武警的槍口下收回兩道嘲弄的目光,回過頭,寬闊的脊背像山一樣遮住屋外的陽光,朦朦朧朧的身形從淡黃色的陽光中踏進來。
  羅強的眉眼依然濃重,帶著毛邊兒的粗糙視線掃過全屋的人,沿著邵鈞的臉龐下巴迅速打了一個旋兒,重重地掠過……
  娛樂室裡經過短暫的沉寂,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是明顯與剛才不同。其他班吆喝叫喚的聲音收斂下去,透著一股子小心與忌憚。
  刺蝟摸著腦瓢走上前:「強哥!您可回來啦……」
  他們班有個綽號叫狐狸的,從人縫兒裡鑽出來搶上前:「強哥,再不回來我們都想您了——」
  對面兒坐著的某個班裡,有人起鬨:「就你一人兒拚命想呢吧?想得每天晚上貓似的,趴窗口上叫春兒!」
  狐狸本名叫胡岩,因為那個勁兒,得了這麼個外號。胡岩朝那人不屑地一瞟,捉了羅強一條胳膊就挎著走,半個身子都黏上去,美不滋兒的。他才無所謂旁人的閒言閒語,反正全監區的人都知道,一隊七班的那隻小騷狐狸,這幾年心裡就裝著羅老二一個人。
  邵鈞不動聲色地瞪了狐狸一眼,其實是瞪狐狸摽著羅強的那兩隻賤爪子,真忒麼賤。
  他拿著手裡的球杆兒,伏下身,「啪」,乾脆利落地一桿讓紅球落袋,抬屁股想走人。羅強已經放出來,看情形暫時不抽風了,邵鈞心裡也踏實了。心裡踏實,但是面兒上還沒找回來呢。
  「強哥,給咱露兩手兒啊!」
  「強哥,邵隊也在,比一場啊!」
  羅強坐在凳子上,一隻腳踩著凳面兒,歪頭挑釁似的瞅著邵鈞,眼神兒帶著勾刺兒,撩撥人的。
  操,三爺爺怕過你啊?
  邵鈞原本都要走了,又回過頭來,重新抄起球杆。
  他夠著去打遠端的球,半邊身子伏在桌案上,一條大長腿瀟灑地往桌上一擺,硬制服長褲包裹的臀線呈現出小山丘似的弧度,修長的小腿翹在桌子外邊兒。
  羅強盯著邵鈞的屁股和腿,眯起眼睛,喉結滑動。
  邵鈞拿他那雙風流吊梢兒的眼睛瞄了幾秒,又是很乾淨的一桿,濺起幾聲掌聲。
  羅強在稀稀拉拉的巴掌聲中霍然站起身,把胡岩摽著他的兩隻手擼掉。
  刺蝟從兜裡摸出一顆藏了好幾天的煙,從管教那裡借了火,自己一口沒抽,巴巴地捧著煙遞給他家老大。自從心甘情願五體投地地歸順了羅老二,這廝表現得徹頭徹尾就是一馬屁精,帶二十四響兒的。
  羅強眼皮子輕輕一抹,示意刺蝟自己享受去,刺蝟這才樂呵呵地把煙塞到嘴裡,吸了心曠神怡的幾大口。
  羅強嘴裡來回來去嚼著一片銀杏葉,品嚐著酸澀微苦的滋味兒,手持球杆,緩緩地低下頭。
  眼皮下流出的兩道視線與邵鈞撞個正著,逗弄似的流連。
  邵鈞失笑,胸口一陣憋悶。羅強腰間那隻手輕輕一震,動作細微,「啪」。
  沉甸甸的球撞疼了邵鈞的心口,掙扎抽痛的心隨著紅球一起,砰然落入網袋……
  羅強昨晚兒也琢磨了一宿。他根本就不信邵小三兒結婚了。
  不可能的,邵鈞不會娶媳婦,也不會離開清河。他就吃定他了,這輩子跑不了,甭想。
  娛樂室裡掌聲連連,一幫看熱鬧的人都過癮了,盡興了。
  邵三爺和羅老二那天就跟摽上勁似的,連開了三局。
  圍觀群眾明顯分成兩坨,後排都恨不得站在凳子上,扒著前邊兒的肩膀看。
  「就剩倆綵球,強哥拿下,拿下這局!」
  「你們別美,邵隊下一局肯定扳回來!」
  「賭啥的?敢不敢賭?」
  「你說賭啥?!」
  邵鈞正琢磨球路呢,橫過來一眼,敢賭啥?這啥地方?
  三班的一個人指著刺蝟叫囂:「賭今兒晚飯,咱倆一人一根兒黃瓜!」
  「敢瞧不起我們強哥?」刺蝟毫不示弱,「我們七班賭一盆黃瓜!!!」
  「我們老大要是輸了,我們全班的黃瓜都給你們班吃!」
  邵鈞抬眼,看見羅強樂了。
  羅強難得樂一回,杵著球杆,拳頭半握擋著嘴,眼角眯出一片粗放的紋路。刺蝟那小子,說的那句話有歧義,「我們七班的黃瓜喂你們吃」,明晃晃地佔了三班那二傻子的便宜。
  邵鈞看羅強樂看了很久,又有點兒發呆了,嚴重影響他拼台的戰鬥力……
  倆人皆有意在眾人面前炫技,一桿又一桿讓人眼花繚亂,最終還是羅強技高一籌,三局兩勝。
  羅戰往監獄裡孝敬這幾張檯球案子,也是知道他二哥以前喜歡打檯球。當年在三里屯夜店,羅家老二出台跟各路混子賭球,從來沒輸過陣。
  羅強打完檯球,叼了顆煙(打球從邵隊長那兒贏來的),一個人在放風場上閒溜躂,耳朵根兒聽見那邊兒又出動靜了。
  監區長分派下來的活兒,讓一大隊的人趁著週末,把某塊破損褪色的內牆修整粉刷一下。監區現在都自負盈虧,能不花錢就儘量不花錢從外邊兒請人,這種事兒當然是利用牢裡現成的勞動力。邵鈞讓幾個管教看著五班、六班、七班的幾撥犯人,刷牆。
  活兒沒幹一會兒呢,走廊的長明燈突然驚恐地跳動了幾下,噗地滅掉了,牆上的高壓電網滋啦啦的,尖銳地亂響。
  「咋回事兒?幹啥呢你們?!」
  短暫的幾分鐘混亂,邵鈞提著警棍衝進人群,緊張地維持秩序:「亂什麼!站好了,都站好了!」
  「誰碰電線了?活膩歪了嗎!」
  邵鈞橫眉立目地吼。
  七班的小眼鏡兒從梯子上摔下來,坐在地上。這孩子幹活兒一貫笨手笨腳,不慎碰到電網哪裡的機關,跳閘了。
  「你咋干的活兒?刷個牆能刷到電網上去?!」
  邵鈞氣得罵。
  小眼鏡兒自己知道犯錯了,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不小心的。」
  邵鈞吼:「不小心的,那是高壓電,電死你怎麼辦啊!」
  全監區的電燈跳滅了一會兒,又亮回來,電網迅速恢復了供電。
  邵鈞心有餘悸地仰臉看著牆頭的電網,沒處撒火,抬起穿皮靴的腳丫子,踹了小眼鏡兒一腳。
  邵三爺平時在監區裡值勤,遇上事兒頂多是罵幾句,不愛出手揍人,不來體罰那一套,今天也是有點兒急,上火,再加上沒吃早飯,血壓不正常。
  電網上幾萬伏的高壓電,萬一吸上去,就能把人烤成一具焦屍;而且高壓電網是防止犯人翻牆越獄的,必須24小時作用,一分鐘都不能歇菜,一旦因為電網故障停擺而導致犯人趁機鬧事哄監,這麻煩可就大了。
  這種安全事故不是鬧著玩兒的,真出了事兒誰也甭想躲,無論是犯人受傷還是安全系統受損,獄警全部要被追究責任,邵鈞這個大隊長首當其衝,也難怪他火氣大,想抽人,恨鐵不成鋼得。
  羅強循著動靜過來了,沉沉的一嗓子:「我們號的?」
  「強哥……」小眼鏡兒哆嗦著,委屈了。
  小眼鏡兒是三監區八百多名犯人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大學生之一,平時被管教和獄友們照顧著,沒挨過什麼打。
  邵鈞瞟了羅強一眼。
  牢號裡哪個犯人犯了錯兒,都是回到屋裡由大鋪二鋪的動手收拾人,管教的一般不親自體罰。邵鈞也知道,當著羅強的面兒收拾他們班的人,是不太給羅強面子。
  他踹完一腳又後悔了,自己這兩天脾氣不好,踹有啥用?這孩子手腳就是不利索,踹兩腳也不能把個廢柴修理成鈦合金啊。
  羅強咬著煙,看邵鈞:「邵警官,別動粗。」
  邵鈞沒好氣地:「高壓電鬧著玩兒的?這小子剛才差點兒沒命了。」
  羅強嘴角浮出冷笑,歪著頭說:「邵警官,監獄管教規範條例第一條,寫的是啥?」
  邵鈞讓羅強問得噎住,沒話說。
  前兩年司法部剛剛傳達下來的獄警行為規範,首要的第一條就是禁止毆打、體罰犯人,違者是有可能被追查的。
  羅強手底下的小弟挨了體罰,心裡難免不爽,難不成還要去監區長那裡告三爺一狀子?
  邵鈞卻沒想到羅強轉過臉,睨著坐在地上的小眼鏡兒,眼底突然爆出惱火,一手從嘴裡拿開煙!
  「唔……」
  圍著看的犯人們齊齊地倒吸涼氣兒,都以為羅老二要踹人。
  羅強根本就沒上腳。他穿的不是獄警的皮靴,只是普通的平底窄口懶漢鞋,腳都沒抬,就拿硬邦邦帶著刃的視線一掃,直接把大學生嚇得抱成一團兒。
  「知道多危險嗎?知道會沒命嗎?下回幹活兒小心著,手腳麻利兒著成嗎?!」
  羅強低吼。
  「今兒咱們一大隊誰值班兒?」羅強厲聲問,眼底掃過周圍站得直溜溜垂著頭的七班班友。
  「邵隊,是邵隊值班……」幾個人嚶嚶嚶地哼唧。
  「邵隊值班兒的時候,能不能都給我老實著,別他媽淨惹禍,給老子丟人。」羅強說。
  眾人埋頭作小雞啄米狀。
  「出生產事故罰錢處分的知道嗎?……哪個連累邵警官挨批挨罰了,我一個一個收拾了。」
  羅強這話音兒裡,每一個字都透著狠勁兒。
  邵鈞聽著,朝天翻了個白眼兒,不知道說什麼……
  羅強扭臉回來瞪著小眼鏡兒,邵鈞怕他出手打人,趕緊拿警棍攔住。
  「羅強!……」邵鈞低聲點醒著。
  
  「羅強,服刑人員規範條例第十八條是什麼?」邵鈞板著臉問。
  羅強抬眼瞅著人,嘴角緩緩捲出一絲弧度,小樣兒的你。
  服刑人員規範條例第十八條,禁止毆打欺壓同牢獄友,嚴禁牢頭、獄霸這種生物的存在。
  羅強挑釁似的看著邵鈞,怎麼著你?
  老子還就明火昭彰地存在著了,怎麼著吧?
  邵鈞板著臉指著羅強:「你,回去給我背監規去。」
  「背順溜了,晚上我檢查你!」
  邵鈞臨走撂下一句,嘎嘎噶地踩著皮靴,扭著蠻腰跑掉了。
 
  5、默契 ...
  
  挨了一腳的小眼鏡兒被刺蝟他們幾個人拎回牢號了。
  羅強回屋的時候,小眼鏡兒埋頭坐在床鋪上,正委屈著。
  羅強放出一聲冷笑:「大學生,滴貓尿呢?」
  小眼鏡兒不敢跟大鋪炸刺兒,哼唧著:「沒、沒有。」
  羅強伸手揭開那孩子的囚服,看了看,回頭跟胡岩說:「紅花油,給大學生擦擦。」
  「你們倆甭去幹活兒了,屋裡歇著。」
  羅強說話間拎了小眼鏡兒剛才用的桶子和刷子,出去站到那烈日頭底下,刷牆去了……
  大鋪在同牢獄友之間,原本有些特權的。按照牢裡的潛規則,他週末不用幹這種額外分派下來的髒活兒。
  羅強主動把小眼鏡兒那攤子活兒攬下,替對方把那份工完成了。旁的人一看羅老二爬到高梯子上一絲不苟地刷牆,自個兒再偷懶,那不是找踹呢,於是七手八腳地一齊上了,一整面牆迅速完工。
  這小眼鏡兒不像大部分牢犯獄友勞動人民的出身,入獄前三百六十行都幹過。大學生在學校裡待了小二十年的,哪做過那些粗活兒?所以手腳特別笨,典型的高智商卻缺乏生活常識和自理能力的那種人,平時在廠房裡做工,淨是獄友幫他做。
  羅強是七班的大鋪,也是做工的小組長,組裡大學生完不成的任務,每次都是羅強悶不吭聲兒地幫那孩子做了。
  當晚回號子裡,羅強丟給那孩子兩包臘腸,牢裡的好東西。
  大學生眼巴巴地蹭到羅老二身邊兒,靦腆地說了幾句,自我檢討,感謝大鋪關照什麼的。
  羅強伸手在那男孩腦瓢上胡嚕了一把,胡嚕小孩兒似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那孩子二十多歲,羅強看著,就跟看自己弟弟似的……
  七班唯一的這個大學生,一年前剛進來的。班裡其他人,包括羅強自個兒,都是恨不得高中都沒咋唸過的大老粗,沒什麼文化。這大學生一進門,就成了班裡的大熊貓,稀有動物。
  牢號裡有不成文的規矩,有文憑有學歷的知識分子,是受獄友們尊敬的,是「斯文人」,不能來監獄裡那一套野的蠻的,不能打,不能欺負,受大夥特殊照顧。
  小眼睛兒是小縣城飛出來的金鳳凰,家裡辛辛苦苦供著在北京唸完大學,本來以為兒子有出息了,沒想到參加工作才兩年多,貪污詐騙。
  他交了個女朋友,為了給女朋友買包,買鞋,他一開始偷蓋假公章,然後挪用公款、詐騙……慾望像無底洞,把前途全賠進去了。
  這人進來的第三天,夜裡趁大夥不注意,在他腦頂的床板上拿皮帶繫了個環,套自己脖子了。
  那晚幸虧羅強警醒,隔著三個舖位聽見了動靜,撲上去救了那孩子一命。
  男孩哭著說:「我女朋友,不要我了,跟我分手,嗚嗚嗚……」
  羅強說:「分得好。你倆再不分,下回她讓你殺人你也去,你不得為這樣兒的女人賠一條命?」
  男孩抹著淚說:「我這輩子完了,我這麼多年讀書、念大學,都白念了,都完了嗚嗚嗚!……我一個大學生,我現在變成罪犯了嗚嗚嗚!」
  羅強說:「你現在變成罪犯了,你覺著委屈,不平,覺著自個兒是全天底下最倒霉最絕望的一個,是嗎?你知道老子以前啥樣兒?」
  男孩抬眼看著,茫然地搖頭。
  羅強哼了一聲兒,說:「老子沒唸過什麼書,不是大學生,可是老子以前比你牛逼大發了。就你們學校南門外那三家最高檔的餐館,有兩家是我的;北京城最火的連鎖卡拉OK和夜店,有一半兒都是我的;機場高速上那個北京第一高樓,後來爛尾了,你知道當初為啥爛尾嗎?因為老子進來了,所以那樓蓋不下去最後爛尾了……你覺著你虧了嗎?你虧還是我虧啊?!」
  「我現在跟你一樣兒,住這間牢號裡改造,總有出去的一天,出去以後再奔。你要是有真本事,你將來也有出頭的一天。」
  「我是這屋的大鋪,你凡事必須聽我的,有啥心裡話,你跟我說。我還沒說讓你上吊抹脖子呢,你敢?你小子就甭想!」
  羅強一字一句,話說得鏗鏘有力,極其蠻橫卻又挺有道理,不容一絲一毫反駁的餘地。
  大學生讓羅老二那氣勢給震懾住了,學校裡沒見過這樣的人,課本裡也沒教過這樣的人,大學生後來也服了,特別聽羅強的話。
  週日晚上食堂吃的好,難得來一頓紅燒排骨,把大夥都饞壞了。
  雖說那排骨做的,其實是腔骨,盛到碗裡沉甸甸的一大塊骨頭,就沒幾片兒肉。可是那亮紅色的糖色,那香噴噴的醬油湯子,光是在嘴裡咂吧那一大塊骨頭,也有滋有味兒的。
  一個班的班友圍坐一張桌子吃飯。羅強盤腿坐在凳子上,嘴裡叼了一塊骨頭咂吮,一直咂到沒味兒了,再把骨頭嘎嘣嘎嘣全部嚼碎。他用狼樣兒的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走來走去巡視的某人,嘴裡像是在品味邵三爺腋下那一條條性感誘人的肋條骨。
  犯人們傍晚六點開飯,等犯人都吃完了,管教的換班兒,才能有功夫去吃飯。
  邵鈞還餓著肚子呢,斜眼瞪了羅強一眼,看什麼看,咂你的骨頭去!
  羅強樂了,舌尖緩緩勾舔過嘴唇,然後瞧著邵鈞眯起眼向他暴露出咬牙切齒威脅的目光……
  倆人隔空用眼神掐架,不用出聲兒,互相都知道對方在說啥。
  羅強:老子要吃饅頭,倆不夠,再給咱來倆!
  邵鈞:整個兒一大隊就你吃得最多,沒了!
  羅強:你就是個大饅頭,老子想吃你!
  邵鈞:你想得美,我硌崩你的牙!
  邵鈞從食堂小炒鍋裡盛了飯菜,又到樓外的小超市買了幾袋燈影牛肉絲、川味兒小香腸,回辦公室吃飯。
  他從小喜歡吃辣的,無辣不歡,仨月沒撈著一頓火鍋,嘴裡都快要淡出個鳥兒來,只能吃紅油牛肉絲過過辣癮。
  他哥們兒都說,鈞兒,吃不上火鍋了吧,正宗重慶麻椒活魚頭鴛鴦鍋!我們在外邊兒吃香的喝辣的,你這大傻子,在監獄裡吃牢飯!
  邵鈞有時候心裡也癢癢,也想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誰是真心樂意在這鳥不拉屎的遠郊農場待一輩子?
  他也覺著自己腦子快傻掉了,熬了這麼些年,為誰?
  心裡牽掛的那個人,那個混球王八蛋,是誰?
  還能有誰?
  ……
  一頓飯吃的,辦公桌上的座機嘟嘟嘟沒完沒了地響,都是外線。
  邵鈞知道從昨天到今天積累的一百多個電話是誰打過來的,邵國鋼肯定在電話留言裡雷霆怒吼著,想掐死他呢。
  而且邵鈞猜得沒錯,邵國鋼派的公安昨天確實緊跟著就追到清河,到他臨時租的房子找了一遍,沒找著人。邵局再找監獄長要人,監獄長說人進監區了,沒手機,呼不著,您等24小時吧,邵公子下班兒就出來了。
  每個警員只有這一條外線,平時出了辦公室進到監區,堅決不許帶手機,也是防備囚犯偷到手機跟外邊兒聯絡。邵鈞的武裝帶上除了手銬和警棍,還有一罐很少用到的催淚噴霧劑,以及一枚標配的警務通,只能警員之間在局域網裡互相喊話。
  邵鈞心裡有種報復得逞了的強烈快感,昨天兩家人的訂婚宴現場一定亂套了,準新娘被放鴿子,準新郎壓根兒沒出現,局長大人這個做老公公的,不知道有沒有在這麼丟臉的場合挺身而出,把兒媳婦直接給娶回家去,或者現場毀約撕合同了。  邵鈞不怕得罪人。他總之不想走他爸爸那一條仕途,不跟那個圈子的人沾邊兒,所以他們愛誰誰,甭想在邵三爺跟前礙眼。
  退一步說,邵鈞即使開罪了人,也有局長公子這個名頭罩著,出了事兒他爸爸給他擦屁股,邵國鋼給兒子兜著,因此邵鈞那些年就更加有恃無恐。
  邵鈞按下留言的按鈕,熟悉的低啞的聲音慢慢傳出來,他聽著聽著,愣了……
  「邵鈞,有空回家一趟,我想跟你談談,這回咱爺倆都別發脾氣。或者,你不想回家,約個時間,我到你那兒找你。」
  「鈞鈞,還是因為以前的事兒?你就這麼彆扭,就不能看開了,放下了,成不成?」
  「鈞鈞,你媽不在了,你爸還在……你什麼時候回來,你爸都在這兒等著。」
  「鈞鈞,我著急,發火,罵你,也是擔心你!你以後這條路,你想怎麼走?你今年三十了,你將來……爸爸現在還在任上,你想做什麼,我還能幫你開個路。等以後,你老子也卸任了,連幫都沒的再幫你,到時候,你小子,你打算怎麼辦?你一輩子毀在監獄裡嗎,你有人生目標嗎,你生活能幸福嗎?……」
  「邵鈞,能回來嗎?你什麼時候能出來?!……」
  邵鈞按掉不停響的電話,把留言一條一條聽完,再一條一條地刪掉,清空,手指有點兒抖……
  他捂著臉趴在辦公桌上,趴了很久。
  刪掉的那一百多條留言,好像一股腦都灌進他的腦袋,循環重複地播放,怎麼清也清不掉。
  邵國鋼如果五年前跟他說這些話,邵鈞肯定投降了,甭跟自己老子較勁了,向對方低個頭,認個慫,再回去唄。
  可是現在已經太晚了,來不及了。
  回去的路怎麼走?邵鈞覺著自己已經看不見前方的路,路已經被他自己給堵死了。
  如果一輩子待在清河,他就等於不要他爸爸了。
  如果回去,走他爸爸為他鋪好的那條路,永遠都不再回來,他就等於不認羅強了,就假裝這輩子從來沒認識過這麼一個人……
  邵鈞理了理警服,正了正皮帶,戴上警帽兒,準備晚間的例行巡視。
  路過監道門口的洗手間,他晃進去解個小手。
  他心不在焉地扯開褲鏈,掏出傢伙,眼皮子一抬,小便池上方牆壁上一幅潦草的圖映入眼簾。
  「我靠……」
  邵鈞喃喃地罵。
  灰白色粉牆上畫著一個裸體男人,身形誘惑撩人,偏偏是用個一模一樣的姿勢正對著他,抬起壯碩的一條炮筒子,要向他開炮似的!
  畫小黃畫兒的人頗有筆力,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男人極陽剛的胸膛,大腿,茂密的叢林……
  邵鈞這泡尿放的,都快要起生理反應了。
  他心虛地四處尋麼,幸好洗手間裡也沒第二個人。他找不見抹布,只能抄起牆角的墩布在池子裡涮涮,把那炭筆畫的小黃圖塗成一團疙瘩。
  「羅強你丫的……」
  邵鈞嘴角扯出想要咬人、掐人的衝動。
  在小禮堂裡看完《新聞聯播》、《星光大道》,各個牢號結束晚間的放風,已經關門了。
  七班四五個人圍著,正在打牌,羅強坐在最靠裡的位置,斜靠在床上,遙遙地甩牌。
  胡岩黏黏糊糊地靠在羅強小腿上,一隻手從羅強膝蓋彎兒下邊伸過來,出牌。靠太近了羅老二不爽,腰啊大腿的那些敏感部位,不給抱;離得遠了又不能顯示出這小妖精在七班牢號裡恃寵生驕的地位,大腿抱不到,抱一截小腿也特美。
  邵鈞本來還想著大學生白天挨了一腳,可別傷到那孩子薄薄的面皮。他瞄了一眼,瞅見小眼鏡兒就坐在羅強下首,專心致志打牌呢,有說有笑地,顯然早就讓大鋪把毛捋順了,屁事兒都沒有。
  邵鈞心裡滿意,知道羅強辦事兒利索,於是喊道:「3709。」
  羅強抬了抬眼皮:「有。」
  邵鈞:「過來。」
  羅強:「幹啥?」
  邵鈞威風地一瞪眼:「監規背熟了嗎?過來背監規。」
  羅強嘴角浮出笑意,手裡的牌全都塞給胡岩,貼耳小聲囑咐:「大小貓,拿著甩他們……」
  羅強走到門邊,眼神淡淡的,聲音啞啞的:「幹啥。」
  邵鈞說:「你關禁閉室,多少天沒洗澡了?」
  羅強說:「我們班星期四輪洗澡,錯過了,下回吧。」
  邵鈞說:「還等到下星期四,倆星期不洗臭不死你的,那不把你們屋其他人臭死?明天跟一班二班一起洗?」
  羅強斜眼兒:「我不跟其他班的洗。」
  邵鈞白了對方一眼,打開牢門,低聲說:「出監。」
  倆人警惕地各自迅速掃過左右監道,對視的眼神含著旁人無從察覺的默契,是只有他們倆讀得懂的紋路,別人都不懂……
 
  6、兩個人的無期 ...
  
  犯人洗澡有犯人用的澡堂子,二十幾個噴頭,人滿為患,所以各個班輪流洗,一個星期才能輪上一回十五分鐘的戰鬥澡(這十五分鐘包括脫衣服和穿衣服),沖個澡搶噴頭都能扯脖子掐起來。
  澡堂子四個角也裝了監控設備,誰也甭想幹壞事兒被漏網。
  邵鈞是要把這人帶到辦公樓的獄警專用浴室洗澡。
  他領著羅強穿過樓道,羅強還戴著手銬,倆人一前一後隔著三步遠,各自低頭,若無其事。
  有同事瞧見了,私下裡嘀咕:「我說少爺,你就這麼把羅老二往辦公樓裡帶,你不怕出事兒?你不怕這人哪天發瘋,傷了你……」
  邵鈞說:「羅強這人不瘋,他其實手裡有準兒,我心裡有數。」
  「再說了,羅強這種人,他要是真想傷人,你們誰攔得住?這號人你給他個信任,他反而會聽話。」
  邵三爺這麼把質疑的口舌是非都給頂回去。
  獄警專用的淋浴室不大,就四個噴頭。
  站在儲物櫃前,兩個人默默地脫衣服。
  邵鈞把那雙大皮靴子擲到地板上,眼角瞟著羅強剝開囚服,露出肩頭的肌肉和寬闊的胸膛。
  水是冷的,要調一會兒才熱。
  嘩啦啦的水聲,敲打著心口的徬徨。
  浴室裡慢慢騰起白色蒸汽,把兩個人的面孔弄得模糊,互相都沒有盯著對方看,卻好像全副身心每一分每一寸都赤裸裸地呈現,露著鮮紅帶血的心頭肉,毫無保留。
  羅強站在噴頭下,讓熱水噴灑著流遍全身,慢慢地搓洗。
  堅硬的發茬兒流淌著泡沫,水流沿著肌肉的千溝萬壑窸窣遊走,勾勒著流動的誘惑力。
  肩頭和後背上刻著幾道舊傷疤,當年也曾經是幾乎致命的外傷,經過歲月沉澱,猙獰的傷口化成游龍狀細細淺淺的白線。
  小腹一側的純黑色紋身,線條在濕潤的皮膚上凸顯,如同一頭皮毛誘人蓄勢待發的獸,一直延伸到濃密的毛髮叢林間……
  邵鈞趿拉著拖鞋,在水簾子裡晃晃悠悠地,胯上圍著一條毛巾。
  「我幫你搓搓?」
  透過水汽的聲音顯得不太真實,邵三爺可好久都沒說過這句話了。
  羅強沉沉地「嗯」了一聲,兩手撐在牆上,低下頭顱,從脖頸到腰窩連成一道起伏平滑的線。
  邵鈞默默地給這人搓了一會兒,手指碾過被熱水燙到柔軟髮紅的皮膚,黯然地數著這人全身上下的傷疤。
  已經數過無數遍,再多數一遍,又不會憑空多出幾塊傷,更不會少了。
  搓完了背,邵鈞的手繞過腋下、肋骨,搓上羅強的胸口。
  手被一把抓住,順勢一帶,邵鈞跌進羅強懷裡。
  他硬撐著手肘躲開羅強的嘴,身子一掙,反肘橫打!羅強抓肘之後反擰,把人反身重新抱進懷裡,胸膛吞沒邵鈞的後背。
  「邵鈞。」
  近在耳邊寸許處的聲音卻好像隔著幾個世紀。
  「還耍脾氣?甭跟我鬧……」
  羅強把下巴擱在邵鈞的頸窩兒裡,臉蹭著臉,兩條手臂緊緊地環著,掐著腰,把人嚴絲合縫扣在身前。
  邵鈞的鼻音悶悶地:「放開,你誰啊?甭跟我來那套。」
  羅強說:「不放……就不放。」
  「老子給你背監規,想聽嗎?」
  羅強帶著哄逗的笑意,吻邵鈞的耳垂、耳廓、發跡,越吻越深,聲音啞了,無法自持。
  邵鈞威脅著說:「被人瞧見,你沒處死去。」
  羅強冷笑:「你進來的時候把門鎖了,你以為我沒瞅見?」
  邵鈞:「你想幹啥?」
  羅強用粗糙的臉膛碾過邵鈞的耳朵:「我想幹你。」
  「你他媽敢。」
  「老子想你來著。」
  「不成。」
  邵鈞猛地一掙吧,卻被死死勒住。
  羅強的兩條手臂越勒越緊,像覓到獵物的蟒蛇,全身骨骼的力道劇烈收縮,把人勒到幾乎窒息。
  邵鈞的骨縫兒咔咔作響,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著熱浪,臉和脖子憋得發紅。
  「邵鈞,你沒結婚……」羅強喘著氣,聲音慢慢變粗,控制不住。
  「你憑什麼就肯定我沒結!」邵鈞帶著怨氣。
  「你要是給你自己綁個媳婦,根本就不會回來。」羅強口氣特篤定。
  邵鈞鼻音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有別人了還敢回來?你試試老子能放過你!……」
  羅強的話音兒半是威脅,半是耍賴。倆人平時掐架,都是這麼你頂一句,我甩一句,掐習慣了。羅強知道,邵鈞跑不了。
  「邵鈞……」
  羅強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嗥叫,像痛楚渴求著的獸,生理上幾乎燃燒迸發的慾望從他喉音裡逼出血絲,憋太久了,全身都在冒火,勃起一剎那的感覺陌生刺激得像過電!
  獄警浴室裡沒有攝像頭,沒有監控。
  邵鈞知道,羅強也知道。
  羅強這會兒就算真把人掐死了,也沒人監看得到這樣的畫面。
  羅強哪捨得真讓邵鈞難受。
  他稍稍鬆開一些,一隻手扯掉邵鈞的腰圍,毛巾搭到肩上。
  他從肩膀後面往下看過去,邵三爺的身體長得很好,凹陷的腰窩連著兩塊圓潤緊湊的臀,雙腿修直有力,從頭到腳,耐看,好看。
  羅強喜歡,尤其喜歡那兩條長腿。
  水流嘩嘩地響,遮掩住愈加粗重的喘息。
  羅強一隻手沿著小腹撫摸下去,和著潤滑的泡沫在大腿上揉搓,另一隻手握住邵鈞慢慢勃起的傢伙,從陽根上用力一擼,聽到懷裡一陣悸動。他一手托著那一套脆弱柔軟的東西,手指很有技巧地在凸起的筋脈上搓動,手勁兒卻又透著男人之間的粗魯和壓迫式的慾望,讓手裡的傢伙愈發堅挺炙熱。
  「想麼?邵鈞……」
  羅強的聲音沙啞而誘惑,勾舔著邵鈞的耳垂。
  他的手握著凸起處,延緩對方幾欲射精的快感,近乎貪婪地享受著邵鈞難耐的掙扎和喘息。
  羅強身前也硬了,胸膛摞著壓下去,迷戀地用勃物挺弄著邵鈞的屁股,楔進邵鈞兩腿之間抽動,沒注意到對方眼角流出的倔犟和怒氣。
  邵鈞趁著羅強闔上眼發出第一聲低喘,突然橫起一肘,重重地砸開羅強環抱他的胸膛。
  身體上無法抑制的思念和衝動讓他痛恨,讓他發瘋,讓他絕望!
  羅強愣住。
  當胸挨了一肘,皮膚紅了一片,羅強沒有還手,沒動彈。
  他看著邵鈞的眼睛慢慢變紅,凌亂的發梢兒上滴著水,胸口都憋紅了。
  邵鈞下身仍然勃起著,透明的水珠在軟頭上晃動,眼角紅得像要流出血。
  邵鈞站在噴頭下狠命地衝,搓洗自己的身體,想要掩飾,把不停抽動的慾望按回去。拖鞋噼裡啪啦地踩著滿地的水,彷彿滿地踐踏的都是自己的心,心口抽地疼,於是再把拖鞋脫掉,狠狠地摔在對面的瓷磚牆上……
  兩個人的冷戰,已經小半年了,誰都沒好過。
  兩個人的無期,一眼望不見前路的盡頭。
  「邵鈞,別這樣兒。」
  羅強啞聲說。
  「別哪樣啊?」
  邵鈞一身的水,赤裸著,憤怒地看著他。
  「他是我弟弟,我就那麼一個弟,我想讓他在外邊兒過得好,是我欠他的,我該他的……咱倆之間這事兒能了了嗎?」羅強眼眶染著濃黑的墨色,直勾勾地盯著人。
  「成,你跟你弟弟干去,你別來招我。」邵鈞怒目而視。
  兩個人劇烈地喘息,寸步不讓地互相瞪著,哪一個都不是脾氣軟的。
  「那你想讓我怎麼著?」羅強冷著臉問。
  「你什麼時候能減刑?」邵鈞不假思索。
  「減刑這事兒是他媽我能說了算的嗎?」
  「減刑這事兒還就是你能說了算的,你真想出去你早晚能混出去,羅強你自己心裡清楚。」
  邵鈞咬著嘴唇。
  「羅強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自私的混蛋,你自首之前,想過我嗎?我同意你那麼幹了嗎?誰他媽讓你去自首的?!」邵鈞低吼。
  「……我一人做事兒一人擔,是我對不起我們家三兒我他媽也對不起你!我認罪我改造行嗎,這不是當初我進來的時候你教給我的嗎。」羅強冷冷地說。
  「你殺人,你給你自己判了個無期,你他媽是罪有應得,你怎麼不直接判死立即執行啊,我找誰去?你他媽的就做個套兒耍我呢嗎!」
  「你就這麼把我也判無期了……」
  邵鈞把臉埋進手臂。
  羅強的身形微微一振,眼底凌亂,冰冷無言。
  清河監獄是重刑犯監獄,關押著全北京城各類臭名昭著的重犯。
  這其中百分之五十的犯人收到的判決書是死緩和無期,羅老二就是其中之一。
  羅強這輩子出不去了。他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邵鈞光著身子,蹲在水簾子裡,捂著臉,水嘩啦嘩啦地順著指縫兒流出來。
  在別人面前,他從來沒哭過。別的事兒,沒覺著有這麼難捱。
  五年前,他剛踏進這所監獄的時候,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想要留在這裡,就一頭紮在這裡邊兒,世外桃源,給咱三爺爺落得一個逍遙自在,無人喝彩卻自得其樂。
  他也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想要離開這裡,不是因為厭倦,不是吃不了這個清苦,而是痛苦,難受,被絕望的鐵鎖纏著心,絞痛滴血。
  邵鈞那天走出浴室,往濕漉漉的身上套著制服、皮靴。
  「羅強我跟你沒完,你就毀我。」
  邵鈞狠狠地抹自己的眼眶,擦掉臉上濡濕的痕跡。
  「羅強,你什麼時候能減刑,什麼時候把自己弄出監獄,你再來求我。你一輩子就這樣兒了,我也一輩子就這樣兒,我跟你耗。」
  邵鈞摞下狠話,手指撕扯著自己的制服,半大男孩兒負氣似的,別過臉不看羅強,英俊的臉因為被傷過心而扭曲。
  耍起脾氣來,他仍然是那個邵三公子,是邵三爺爺。
  他什麼時候委屈過?什麼時候被別人辜負過?羅強這個混球憑什麼坑他!
  「你逼我越獄,是嗎?」
  羅強臉上掛的水珠一動不動。
  「別他媽胡說。」邵鈞別過臉去。
  「你不就是這意思嗎,我還有路走嗎?」
  「我沒說讓你越獄!我就不是那意思!」
  邵鈞氣得吼。
  羅強從衣服裡拿出煙,手指濕漉漉的,沒有火兒,只能用津液吸吮著煙捲兒裡淡淡的煙絲味道,黑黢黢的身形在透光的窗子上留下一道雕塑般的剪影。
  那晚羅強坐在大鋪的床上,靜靜地盤腿坐著,一夜未眠。
  他看著屋角的監視器。他知道對方也正透過監視器,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遙遙地看對方,往事歷歷在目,一樁樁,一件件,在黑暗中流動,那一刻彷彿就這樣,相看一生一世……
 
  7、入獄 ...
  
  邵鈞頭一回見著這個人,在清河監獄的大操場邊上。
  那一年,監獄的大鐵門還沒安裝指紋和眼膜識別儀;大操場旁的小籃球場,還是一塊斑駁簡陋的水泥地;監舍樓下的一排槐樹苗,只有腳腕子粗,結出稀稀疏疏的幾串槐花兒,搖出一地輕盈的樹影兒。
  那時候,邵鈞還年輕,回頭的背影還很瀟灑。
  「三爺你的!」
  「突了,這球突了!」
  邵鈞接了同事傳球,身子一晃,人縫兒裡鑽過去,空中上籃面對對手阻截的瞬間,一個瀟灑的假投真傳!
  球被身後的同伴投進了,他自己斜著身子飛出去,地上打了個滾。
  「你小子!……」田正義指著邵鈞。
  邵鈞特別灑地一擺頭,甩掉髮梢的汗。幾位爺每次值班上崗,就趁著犯人午休擠出來的丁點兒時間,在操場上打籃球,邵鈞是他們一大隊的分衛,這場的得分和助攻又兩雙了。
  他打球打得熱,跨欄背心兒下襬翻上來,撩到胸口,露出幾塊整齊列隊的腹肌。腰上的皮帶永遠比正常人系松一個扣眼兒,長褲鬆鬆垮垮地掛在胯上,拖拖拉拉一直拖到腳面,要的就是那個半掉又不掉的效果,那是他們公安大院子弟的范兒。
  一輛加長的押解車駛進鐵門,車上跳下來八名頭戴鋼盔手持微型衝鋒槍的特警,神情緊張而嚴肅。
  邵鈞眼尖,隔著半個操場吼了一聲:「呦?……見血了?」
  兩名特警隊員手上有血,胳膊纏了救急的繃帶。從北京城裡開到清河監獄,大半天的路程,一看就是這一道兒上都沒消停,差點兒讓人給「翻」了。
  「點兒背,操,沒事兒。」
  其中一個人答道。
  「誰啊?」
  邵鈞慢慢悠悠地走過來,點頭打招呼。他的背心兒前胸被汗水浸透,肩膀的肌肉線條閃著一層油亮的光,陽光正好。
  他問的是車裡押的人,究竟哪一號重要人物。公安特警隊的三天兩頭往這裡送一車一車的人,雙方路數太熟,互相搭話都不帶稱謂,簡明扼要。
  邵鈞知道,市局就這麼一輛裝甲押解車,帶防護鋼板的,專門押送具有危險性的罪大惡極的重刑犯,一般小魚小蝦的,還真配不上這輛車。
  沉重的鐵鐐劃過車幫兒,穿著厚底兒窄口黑鞋的一雙腳落在地上,震得邵鈞腳下的土地微微一抖,心裡也莫名一動……
  囚犯的手和腳銬了個全套,由八名押送的警察用槍口層層封鎖著,送進監獄內牆。
  「我們任務可算完成了,這人交給你們,剩下事兒可就全歸你們管了!」
  押解的警察把牛皮紙公文袋拋給邵鈞,臨走甩給一大隊的管教們這麼一句話,重重地鬆了一口氣似的,話音兒裡竟然透出一股子如釋重負與幸災樂禍的腔調。
  囚犯頭上套著黑色頭罩,只露出一雙眼。
  寬闊的身形緩緩地從長廊下走過,黑布鞋突然回轉過頭,盯了邵鈞一眼。
  深邃的眼,兩道濃重的視線透過黑色頭套,目光陰鷙,帶著挑釁的意味,掠過邵鈞的額頭,掃射他的小腹……
  邵三公子一愣,你小子看我?
  看啥?
  他下意識地低頭,手指悄悄摸向褲襠,檢查自己的文明扣兒繫上沒有……
  褲子拉鏈嚴絲合縫兒的,根本就沒走光。
  邵鈞莫名地抬眼,正好碰上對方嘲弄的視線。他剛才摸自己褲襠,讓這人都瞧見了。
  操了……邵鈞迅速拽下背心,蓋住小腹和腰,扭頭繼續打球去了。
  回到辦公室,監區長把文件遞給一大隊的幾名管教:「這人,你們隊收了。」
  「把這人關哪兒?」田隊長問。
  邵鈞兩條腿翹在辦公桌上輕晃,抄起文件只掃了一眼,頓時皺了眉頭,眼底流露出嫌惡和鄙視。
  這人犯的竟然是花案子。
  「讓他去七班,老盛那個班。」田隊說。
  一屋的同事噝噝呵呵地樂,都知道田隊長也沒安好心。七班是一大隊的「問題班」,好幾個刺兒頭,整人有一套,新號兒的進去,保準不能舒服了。因此,新來的看不順眼的犯人,不用管教的親自教育,弄到七班去收拾幾天,全都服服帖帖。
  邵鈞回嘴:「噯我說,咋不弄你們二班三班去啊?」
  田正義說:「我們三班沒你們七班厲害,我們甘拜下風。」
  邵鈞:「少來!上回哪個班的打球犯規,串通黑哨,欺負我們?」
  田正義:「至於嗎,不就一場球,去年輸的,您今年還惦記著找回來?!」
  田隊長比邵鈞來清河來得早,資歷老,警銜也高一級。這一年,倆人不僅在籃球場上較勁,管理隊伍也較著勁。做管教的時間長了,其實都是這麼個脾氣,手底下帶的犯人班就跟帶自己孩子似的,互相比著,還都特別護犢子。自己私下怎麼削人訓人拿大皮帶抽人都沒關係,就是不樂意讓別人說出個不是,不能讓別人瞧扁了。
  「給我們班就給我們班,給我什麼人我都照樣兒訓他。」邵鈞在同事跟前不能示弱。
  他把電腦裡打了一半兒的遊戲匆匆關掉,香煙嘬成個煙屁股,碾進煙灰缸。
  戴上警帽兒,提了警棍,上工。
  「一場球,就差兩分……小心眼兒。」田正義在背後小聲兒嘮叨。
  後半句話沒說出口:公子哥兒,骨子裡爭強好勝的臭脾氣。
  「3709,入監。」
  邵鈞喊著話,打開鐵門,把黑布鞋領進屋。
  屋裡的上鋪下鋪坐滿了人,大眼瞪小眼兒的,瞅著新來的犯人。班長老盛盤腿坐在大鋪的位置,旁邊坐著順子,刺蝟,胡岩,都定定地看著。
  新來的犯人,入監都得換衣服,黑布鞋自始至終一聲兒沒吭哧,也沒廢話,默默地把衣服扒了,好像對監獄裡這一套路數習以為常。
  別說犯人們都看,邵鈞自己也忍不住瞄了好幾眼。新來的人極其沉默,眼光冷冷的,帶著一股子麻木不仁的陰沉,薄薄的上唇抿成一道線,眉眼濃重,鼻樑很高,側面喉結輕顫的輪廓讓邵鈞莫名看了一會兒……
  脫下來的衣服,由同牢的順子和刺蝟裡裡外外摸排了一遍,確認「乾淨」。
  布鞋是那種老北京穿的棉布衲白色厚底黑色布面的鞋子。這年頭很少有人再穿這種鞋。鞋底內側寫著「內聯升」,邵鈞認識,確實是一家老字號,做工講究,很「養腳」。
  「內褲呢,褲頭咋不脫?」刺蝟翻了半天,沒翻出油水,還挺不甘心。
  這地兒本來也沒有必須要脫內褲的規矩,邵鈞還沒發話,刺蝟狐假虎威似的說:「褲襠裡藏了啥好玩意兒?老實點兒,交出來。」
  邵鈞掃了一眼那尺寸,眼神示意刺蝟:你瞅一眼,沒藏手機和煙就行了。
  刺蝟才要伸倆爪子去摸,被對方眯細的目光盯了回來。
  僵持了只幾秒鐘,黑布鞋嘴角甩出一絲兒輕蔑的笑,來者不拒似的,自己一把剝掉了最後一層……
  「……」
  「操了……」
  人堆裡傳出高高低低的幾聲兒呵嘆,一屋子都是男人,都明白這話是啥意思。
  鼓鼓囊囊尺寸異於常人的褲襠,竟然沒做假,沒墊海綿也沒藏手機,貨真價實一爺們兒。
  「還真挺有『貨』的。」順子評價道。
  旁邊兒的胡岩從床欄杆上探出頭,張著嘴,死盯著人看,不知不覺大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差點兒一頭栽到地上……
  「3709,周建明,以後你就住這屋。」
  等新犯換好了全套囚服,邵鈞說道。
  黑布鞋這時候突然抬眼盯住邵鈞:「名兒唸錯了。」
  邵鈞低頭看材料:「哪兒錯了?」
  那人冷冷地:「我不叫那名兒,你弄岔了。」
  「你檔案上白紙黑字兒寫的,我還能給你弄岔了?!」
  邵鈞也納悶兒了。
  見過進了牢號還不認罪的,沒見過連自己姓啥叫啥都不認的。
  「周建明,本地人,八月份領的判決書,姦淫幼女罪,十五年刑期,是你沒錯吧?」邵鈞冷冷地說。
 
  8、邵三饅頭 ...
  
  「周建明,本地人,八月份領的判決書,姦淫幼女罪,十五年刑期,是你沒錯吧?」邵鈞冷冷地說。
  「我操!你媽的!……」
  「我們號不要這人!忒麼丟不起這個人!」
  「咱們屋以後在一大隊裡甭混了!」
  ……
  屋裡坐的一圈兒人,騰一下子全體炸窩了,罵開了,盯著新犯人的目光開始突突地往外冒火。
  大鳥兒原來就是干那不地道的事兒用的?屋裡幾乎每個人,那眼神兒裡都閃著寒光,恨不得手裡生出一把菜刀,撲上去,沒收這傢伙為非作歹的作案工具!
  別說混進監獄這地方的都是犯下纍纍罪行、惡名昭彰、甚至雙手沾滿鮮血的惡徒,即使是罪犯,也是懂人道,講義氣的。俗話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監獄裡也有監獄的門道兒,有一串不成文的江湖規矩。那些做下震驚全國的大案兇案、犯下滔天罪行的悍匪,敢跟國家專政機器叫板,敢在公安面前拔份兒,被全國通過緝、千里追殺亡過命的,那都是各個監區的傳奇人物,在獄友同行之間被奉為英雄,好漢。相反,牢號裡最容不下的,就是犯下強姦罪的人,行話所說的「花案子」。
  犯花案子的最讓人瞧不起,被同牢的唾棄,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來一個收拾一個,這規矩坐過牢的人都懂。
  這新來的3709號重犯,不是別人,正是羅強。
  羅強從進到清河監獄第一天,就看明白了,他被人黑了。
  他的檔案是假的,一定有人想整他,故意讓他過不痛快。
  羅強的眼球針縮,凌厲的視線掃過邵鈞的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我不叫那名兒,我沒犯過你說的那事兒。」
  順子眼底發紅,突然飆罵:「真他媽給爺們兒丟人,搞小孩的都是王八,畜生!」
  邵鈞見這種炸刺兒喊冤的犯人,也見得多了,心裡原本沒當回事兒,說:「這是監獄,不是公安,也不是法院。我們這兒不管給你申冤、斷案。你要是真覺著自己冤枉,寫材料,請律師,我們允許你向法院上訴。」
  羅強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老子還上訴個屁,明擺著是整人的把戲。
  羅強盯著人,突然問:「你姓啥,叫啥。」
  順子威脅道:「這是咱一大隊的邵三爺,你客氣著。」
  羅強冷笑,眼底透光。
  「邵警官……成,我記著你了。」
  當晚邵鈞值夜班,就來事兒了。
  邵鈞在監視室裡一心二用著,叼著煙頭,一邊兒拿掌上機打遊戲,一邊兒看小屏幕,隨後就看到七班的視頻裡刺蝟那小子像是被人當胸踹了一腳,一股兇狠強勁的力道讓這傢伙四腳都摸不到邊兒凌空著從洗手間門口飛向對面兒的床鋪,一屁股摔進牆角!
  半分鐘都不到,邵鈞和兩個同事提著電棍衝進鬧哄哄的七班牢號。
  「幹啥呢?大晚上的,不睡啊?」
  七班那一夥人憤憤不平、怒火中燒地,一齊用手指著黑布鞋:「是他,他他他,周建明,他打人!」
  「深更半夜的,不睡覺,武鬥呢?!」
  邵鈞低吼。
  羅強站在衛生間門口,冷眼瞅著邵鈞。
  那一夥人全都別過眼神兒去,不吭氣兒了。
  邵鈞一看那幾個人擼著袖子虎視眈眈的樣兒,就知道,這幾個不省心的傢伙是想夜裡下黑手收拾新來的,肯定又是玩兒「躲貓貓」、「開飛機」、「抱金魚缸」那一套,結果反讓人削了。
  刺蝟疼得呲牙裂嘴得,從床鋪旮旯裡爬出來,腰都站不直,喊道:「邵管,這小子踹我,他打人!」
  羅強胳肢窩下邊兒夾了個枕頭,嗓音沉沉的:「誰踹你?有傷嗎?」
  「……」刺蝟憋屈地捂著一側的肋骨。
  羅強轉臉兒盯著邵鈞,眼神掃過腦頂的監視器:「邵警官,您瞅見我踹他了?」
  羅強沒表情,或者說,連表情都懶得做。
  邵鈞跟這人對視,倆人歪著頭,不約而同地,都哼了一聲,彼此心知肚明。
  邵鈞拿警棍掃了一圈兒,厲聲說:「幹一天活兒,不累啊你們?不累明天讓你們班做雙份工,把五班六班的活兒都派給你們,成不成?!」
  一排人斜眼看著邵鈞,寧死不屈的表情,雙份工就雙份工,爺們兒嫉惡如仇,在道上混是有氣節的!
  「再不睡,週末打籃球,先給你們班罰五分鐘不許進三秒區!」
  邵鈞亮出他的殺手鐧,這招最靈了。
  一群人一聽這個,迅速掉頭就走,吭哧吭哧爬到各自鋪上,大被一蒙,不吱聲兒了。
  邵鈞臨走深深地看了黑布鞋一眼:成,有種,真厲害。
  那一腳,拿捏得恰到好處,在衛生間裡踹的。十幾平米一間牢號,攝像頭一覽無餘,就只有小衛生間是監控死角,看不見。
  這周建明踹人時一定還墊了枕頭,一腳悶在枕頭上,刺蝟那倒霉蛋身上連鞋印子都找不見,也沒見疤見血。這種下黑腳,讓人抓不到證據,可是挨踹的人是真疼,肋骨上能疼好幾天,這一腳就能讓刺蝟記住了。
  邵鈞心裡知道是咋回事兒,但是故意沒說。這種事兒說也沒用,得抓證據。
  他斜眼兒看著黑布鞋,哼道:「你那枕頭要是睡覺不用,我給你收走?」
  羅強迅速抱著枕頭竄上床,睡覺去了。
  七班內部小團體,瞎搞這種私刑,邵鈞原本也不讚同,看不上眼。以前碰上的是慫的,你們幾個能佔便宜;哪天真碰上個硬點子,就全他媽歇菜了吧,還得你三爺爺給你們擦屁股。
  好事兒不見光,壞事兒傳千里,七班的新犯人據說是個搞幼女的王八蛋,第二天一大早,就傳遍半個監區。
  聽說前一天夜裡,管教們走後,七班幾個人物,心裡不忿兒,嚥不下這口氣,等到都睡下,又炸了一回。
  班長老盛陰沉著臉,順子和刺蝟那倆人各自捂著肋骨,撐著腰,一路走得呲牙裂嘴的,一看就是,又沒撈著好,沒得手。
  食堂裡排隊的人們交頭接耳,個個兒義憤填膺的,都恨不得撲上去幫忙揍人。
  清河監獄一大隊曾經有過兩個犯花案子的,都是搶劫強姦罪,據說當年在牢號裡都被整得很慘,天天被逼得「開飛機」、抱馬桶。還有一個大白天在庫房裡被人爆菊了。事後調查是誰爆的,犯人們誰都不自檢也不互相揭發,異口同聲說,丫是人渣,欺負過女人,活該就應該被爆。最後查不出來,只能報告監獄長說,是拿木頭墩布把子給爆的,幕後黑手不詳。
  監獄裡對花案子的人,就是這麼個不能容忍的態度。
  羅強穿著他那雙黑布鞋,寬鬆的衣服,走在打飯隊伍的最後,沉默著。
  每個從他身邊兒走過的人,都對他投過惡狠狠唾棄著、鄙夷著的目光,羅強面孔漠然,倆眼空洞洞的,像沒睡醒,又像對週遭的憤慨視而不見。
  前邊兒人都打完了飯,輪到羅強。
  羅強剛把飯盆遞過去,管盛飯盛菜的值班犯人嘩啦一聲兒把飯桶給撤了,沒好氣地說:「飯盛沒了,沒你的!」
  邵鈞瞧見了,那天周建明就沒盛到飯。
  這人也沒咋唬,冷冷地盯了那幾個值班廚子一眼,拎著空飯盆兒走了,默不吭聲地坐到食堂的某個角落。
  黑布鞋坐著的時候跟別人都不一樣。
  這人不坐凳子,而是蹲著。
  他靜靜地蹲在凳子上,嘴裡咕噥著,嚼著什麼,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一點,整個人像一座沉鬱的山影,又像叢林中潛伏的一頭蓄勢待發的獸,或者說白了,像極了在銀行門口蹲守踩點兒的一職業劫匪,懷裡揣一把54,極有耐性,一動不動,靜待著獵物……
  邵鈞挑眉盯著黑布鞋,研究了半天,有意思……
  他從管教的小灶裡盛了半湯半稀的一勺肉燒冬瓜,扣了倆大饅頭,遞給這人。
  「你的。」邵鈞說。
  羅強沒動,但是眼皮抬了抬,掃了一眼邵鈞,明顯很意外。
  邵鈞維持著居高臨下的姿勢,歪著頭:「他們針對你,你自己清楚為啥。」
  羅強沒吭聲兒,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忒麼的,也餓著呢。
  邵鈞說:「早知道有今天,遲早要認罪伏法,當初幹嘛幹那種不地道的事兒?……那就不是爺們兒干的事兒,讓人瞧不起。以後給咱戳起來,好好學習,努力改造,活得像個人樣兒。」
  「我是五六七八班的管教。以後再碰上事兒,跟我說。如果想說話,想找人談,骨頭縫兒裡癢癢,或者思想上有疙瘩,直接找我談!」
  邵鈞給新犯人一口飯吃,可絕對不是同情,憐憫,或者大發善心。
  做管教的,就等於是養牲口的;圈裡養了一大群各色各樣的牲口,品種也沒的挑了,趕上啥是啥,趕上大熊貓就是大熊貓,趕上草泥馬就是草泥馬。但是喂牲口是職責所在,三爺領這份工資的。
  羅強蘸著冬瓜湯,三口兩口啃完了倆大饅頭——大號的那種,一個四兩!
  邵鈞嘴巴叨叨地說個不停。
  羅強抹了抹嘴唇上的菜湯,眼皮都沒抬,跟面前的吧的吧批評教育他的邵鈞哼道:「再給來倆。」
  邵鈞:「……」
  羅強抬眼,用下巴示意:「饅頭。」
  邵鈞:「……」
  羅強嘴角甩出一絲輕蔑:「就你,跟他們也沒區別,腦子長得就跟個饅頭似的,只有瓤子,就沒填餡兒。」
  「還自封個『爺』……」羅強嘴裡嚼著東西,咕噥著,「你是邵三爺,老子是啥?……我看你像個『邵三饅頭』!」
  就為這句話,邵鈞差點兒沒掏出警棍把羅強吞下去的那倆大饅頭再給摳出來。
  姥姥的。
  你饅頭!
  你才是饅頭呢!
  ……
 
  9、他不像強姦犯 ...
  
  那些日子,三監區一大隊裡的氣氛,激流暗湧,人心浮動。
  這麼一個讓人摸不清底細、又掐不著七寸的人,瘟神般的存在著,無處不見。一大隊的這群人個個兒心浮氣躁,皮鬆手癢,見天兒盯著七班的動靜;七班那幾個地頭蛇,更是每日如坐針氈,每晚睡不安寢似的,晚上每人兒手裡抱一枕頭啃,琢磨著夜裡炸出個什麼動靜兒。
  屋裡睡那麼一傢伙,能安生嗎?
  這天早上出完操,一群人腦門子蒸騰著熱汗,圍著宿舍樓旁的洗手池子,洗臉,擦汗。
  洗手池子是水泥砌成一大長條的那種,兩大排水龍頭,一群人埋頭洗,有打肥皂的,還有刷牙的。
  羅強手裡拎著搪瓷缸子,嘴裡斜斜地叼個牙刷,表情漠然,仍然是一副爺誰都瞅不見、誰也別擋爺的道的表情。
  順子剛洗完臉,手裡端了半盤水,一轉頭,嘩啦一潑!
  半盤子還帶肥皂沫的,全潑羅強褲腿兒上了。
  順子忿恨地瞪了羅強一眼,走了。
  順子是個父親,家裡有女兒。他進來的時候,閨女上幼兒園,一晃幾年,閨女都上小學三年級了。將心比心,他最恨搞小女孩兒的人,恨得咬牙切齒。
  羅強的視線掃過順子,仍然什麼話都不說,埋頭到水龍頭下接水,拿涼水直接沖腦袋,洗掉汗水。
  原本隔著幾個人正在刷牙的七班那隻狐狸,在人叢的縫隙裡偷眼瞄了幾下羅強。
  胡岩抿嘴不說話,看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走過來,就近插了個隊。
  胡岩其實是眼睛近視,實在看不清楚,太吃虧了,於是想離近了仔細地瞅。羅強洗頭時肩膀肌肉聳動,兩道肩胛骨張開,緩慢地起伏,喉結處流下一滴一滴的水,更多的水沿著鎖骨流進胸口。胡岩含著一嘴泡沫,有一搭無一搭地刷他的牙,斜著眼睛看……
  狐狸盯著狼,有人盯著狐狸。
  他專心致志地看著,冷不防一隻手蔫兒不唧唧往他屁股上就摸過來,還專往屁股縫大腿根兒那要緊的地方摸,摸得胡岩「嗯」了一聲,泡沫差點兒嚥下去,扭頭怒視。
  三班老癩子手下那個王豹,這屋那屋偷雞摸狗得習慣了,隔三差五閒得就去招胡岩。這廝平日裡輕蔑地管胡岩叫騷貨,可是小騷貨也不是誰都看得上眼的,偏不跟他,憋得這個王豹一身的火。
  「討厭!……滾你媽的蛋!」
  胡岩瞪了一眼,罵得可不含糊,能混到清河監獄重刑犯監區的,沒有一個含糊的。
  也該著王豹這傢伙倒霉,撞槍口了。他第二次從人縫兒裡伸出手,摸到的就不是狐狸屁股了。
  胡岩擠在羅強身邊兒,羅強埋著臉認真地洗頭,王豹那鹹鹹濕濕的一巴掌,沒摸準,結結實實地摸到了羅強屁股上!
  羅強驀然抬起頭,冰冷的水珠子順著額頭眉骨的棱角流淌著,啪嗒,啪嗒,掉在水泥池子裡。
  羅強盯著王豹:「幹啥呢?」
  王豹一愣,被羅強的眼神兒盯得,莫名地後腦勺升起一叢涼意。
  胡岩忽然樂了,插嘴道:「活該。」
  王豹不示弱地道:「我摸那騷貨的腚呢。」
  羅強眼神發直,冷冷地:「你丫挺的,你摸到老子的腚了。」
  別說王豹沒料到,胡岩沒料到,三班班長老癩子沒料到,就連在二十米開外閒聊抽煙的邵鈞,都沒料到。
  講出來已經遲了,真正事發也就那麼幾秒鐘都不到。
  王豹的幾聲哀嚎被生生憋進了嗓子眼兒,骨骼和肌肉撞擊在水泥池子上發出一連串吭哧吭哧如同分筋錯骨般駭人的悶響!
  胡岩嘴裡那一根帶著牙膏泡沫子的牙刷,被噌地擼走。眼前的人影乾脆利落以誰都沒能看清楚的動作把王豹的腦袋按進水池,隨之是一陣被水嗆到以後劇烈的掙扎咳喘,和噗哧一聲!
  ……
  等眾人醒過味兒來,邵鈞提著警棍跑過來,某人臉色像豬肝一樣,有氣無力地跪伏在水池沿兒上,嚎出來的都不是人聲兒。
  胡岩的那根牙刷,頭上還帶著泡沫呢,狠狠地插到了這廝屁股裡,從褲子洞裡露出半隻粉紅色的牙刷把子,翹著,就跟一小截動物尾巴似的。
  牢號裡原先有一種整人的把戲,叫「刷洗」。怎麼刷呢?就是把某個倒霉蛋按在地上,扒了褲子,拿沾濕的硬毛牙刷刮那玩意兒。挺疼,挺難受的,被整的人苦不堪言。以前那兩個強姦犯,在牢號裡都挨過「刷洗」。用犯人們的話講,你丫用那玩意兒禍害過女人小孩,我們就刷洗你,每天早中晚刷你三遍,給你刷掉一層皮,讓你出去以後還敢強姦?!
  羅強做的更狠。
  邵鈞眼明手快撥開人群,在炸出更大的騷亂之前一把撞開羅強。
  邵鈞是用胸膛硬硬地撞向羅強胸口,眼神凌厲:幹啥呢你!
  眼看著手裡的警棍照著某人腮幫子掄上來了,邵鈞低頭一看地上趴的那位,操……
  今天這事兒,如果是七班自己人內訌,如果這個周建明出手打趴下的人是順子,或者刺蝟,邵鈞的警棍肯定就要砸下來,把炸刺兒的人就地撂倒。
  可是周建明炸的是三班的人。
  邵三爺在隊裡護犢子可是出了名兒的。他最不含糊。
  在他們一大隊,隊長田正義,外帶若干名管教,管理著十二個班級。幾個人輪流值班,但也有具體分工,各人負責幾個班的內勤內務吃喝拉撒雞毛蒜皮。對於邵鈞,七班就好比是他自家孩子,孩子們就算再頑劣,那也是親生家養的,三爺爺養得容易嗎?而三班,那是田隊的嫡系部隊。
  大操場大庭廣眾之下,七班人和三班人掐架,那就好比一個大院兒裡,這家孩子砸了那家的玻璃,那家孩子跟這家孩子搶冰棍,做家長的,哪能幫著別人欺負自家孩子?那不行,沒這道理,咱們邵三爺的獄警行為規範管理手冊裡沒這一條,絕對不會。
  再者說,周建明雖然受獄友們排擠,這個王豹也不是省油燈,平日裡招貓逗狗的劣跡多了,被老癩子罩著,沒少欺負五六七八班的人。王豹這廝竟然被捅了,心邪手賤碰上了硬點子,活該,自找的,大夥吃驚之餘,都沒動。
  也是因為監獄裡不成文的江湖習氣,都佩服硬的,都不敢惹橫主兒。
  大夥以前,沒碰見過這麼橫的強姦犯,沒見識過。
  邵鈞也瞧不上王豹那種人,丫也就敢騷擾個娘炮,有種兒你騷擾個橫的,厲害的?
  幾個人把那倒霉蛋拖起來,後屁股還撅著牙刷呢,送醫療室了。
  牙膏沫子裡估計摻了薄荷,又涼又辣,這回徹底消毒洗腸了。那傢伙叫得無比悽慘,全樓的犯人幸災樂禍,憋著狂笑。
  邵鈞用手隔空點了點羅強,眼神兒和手勢裡透著警告。
  你小子真成,真狠,手腳夠利索!
  後半句話當然沒有表現出來:王豹也是活該,欠收拾,收拾了正好。
  胡岩好像是怕管教們辦人,搶著替羅強辯護:「是那傢伙先摸我,他先非禮我!」
  「他還非禮周建明,所以才打起來。他摸那兒,那兒,還有那兒了,他都摸了!……」
  胡岩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牙刷廢了,還得買新牙刷,可是心裡樂壞了,特高興。
  羅強看了胡岩一眼,隱約也想樂,這人……
  邵鈞對羅強哼道:「他摸你那兒了,你就給人家捅牙刷?誰下回摸你臉一下,你幫人刷牙?」
  羅強瞅邵鈞那眼神兒,毫無畏懼,那意思像是說,邵警官,不然你試試摸老子一下,老子給你也刷刷牙!……
  這事兒在一大隊裡又炸了,人盡皆知。
  大夥後來提起這事兒來,都要竊笑著添上一句:那可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真不敢摸啊。
  涉事的三班和七班,班長當時都沒發話,但是老癩子憋紅了臉,老盛陰沉著眼,看得出來,都很不爽。這個新來的犯人,已經嚴重挑戰了管教的權威,威脅到牢號裡壁壘分明的勢力格局……
  三班崽子們認為這事兒是吃了個大悶虧,還沒處訴苦去。就因為事發當天恰逢田隊長例行歇班,「親爹」不在場,尼瑪隔壁的邵小三兒是我們的「後爹」,我們被欺負了!三班的人一個個兒苦著臉,特別不忿。
  當然,羅強也沒逍遙,因為這個被禁閉了一天。
  禁閉他不怕,但是邵三爺和幾個管教圍著,給他上了仨小時的課,思想道德行為規範監規操守,輪番唸咒似的,唸得羅強腦仁兒疼,最後老實了,說「你們甭念了,我下回不那樣兒了,老子困了,我要回屋睡覺」。
  邵鈞:「還有,罰你半個月不許用牙刷。」
  羅強:「……那我咋刷牙?」
  邵鈞:「牙膏可以用,怎麼刷是你自己的事兒,你也可以不刷牙。」
  羅強虎著臉,不說話了。
  後來的半個月,羅強每天早上拿著一管牙膏,在眾人圍觀之下,用手指頭蘸牙膏,洗牙……
  這又是邵三爺的殺手鐧,治理隊伍從來不用鹽水皮鞭那一套,專門在這些細小的地方膈應你,一準兒讓你下回長記性!
  那天看熱鬧的人裡,就只有胡岩一個人睜大眼睛盯著羅強的背影盯了很久,自言自語道:「他不是強姦犯,王豹才像強姦犯。」
  刺蝟不屑地說:「是不是你知道啊?管教們都說是,法院判了的,那一定是!」
  胡岩說:「法院就不能判錯案?」
  順子說:「這種案子,我只見過有背景有錢有勢的人被法院輕判的,還沒見過誰被重判!這種人都他媽該殺!」
  胡岩特認真地說:「我看著就不像。以前進來的那倆,跟這個周建明,一樣嗎?犯花案子的人,就不是這麼個脾氣性格的人。」
  「搞小孩兒的,其實都不算男人,那玩意兒不行,才拿小孩下手,都是陽痿,心理變態!……」
  胡岩小聲咕噥著,對自己的判斷十分自信。
  胡岩雖然有時候比較賤,但是這人確實心思細緻,敏感,會看人,第一個就看出來。
  就從那天開始,胡岩看周建明的眼神,那就不一樣了,滴溜溜地,帶拐彎兒的……
  羅強後來說邵鈞,狐狸都能看出來,你忒麼長這一對吊梢兒的小豬眼,就是擺設?就是勾搭人用的?你怎麼就看不出來?!
  邵三爺也不是傻的,他也覺著不對。
  新來的犯人對牢裡的各種把戲輕車熟路,不是頭一回坐牢。更何況,把周建明押送到清河的是配八名持槍特警的裝甲車。這樣兒的人絕對是重犯,狠角色,而且深藏不露。
  他回到辦公室頭一件事兒,打開電腦,進到監獄的管理系統,翻花名冊。他前前後後翻了半天,把當年的名單看完,再翻前一年的,甚至翻到三年以前的。監獄內部聯網的電腦名冊裡,沒有這個「周建明」的條目。
  邵鈞咬著煙,頭也不回地問同事:「怪了,電腦裡怎麼沒錄入周建明?」
  同事不以為然:「沒入?搞檔案那人忘了唄。以前也經常漏人,咱給錄入進去不就成了。」
  忘了錄了?哪就這麼巧?
  邵鈞啃著煙捲兒,歪頭盯著桌上週建明的一摞檔案……
  就因為這回的牙刷事件,七班牢號裡著實消停了幾天,沒人敢冒然動這個周建明。
  管教們也發現了,3709號犯人,只要沒人惹他,他也不挑事兒;沒人跟他說話,他能一整天不講一句話,絕不主動搭理旁人。
  只有七班班長老盛盯這個周建明的時候,眼神有點兒不對勁,眼底發紅。
  老盛以前也是道上混的,東北的人帶過來的,跟過不少人手下,做過活兒,收過錢,也蹲過不只一次大牢。這類人都眼賊,心狠,而且手黑。他沒親自出手修理新來的犯人,並不代表他能忍下這口氣,只是沒找到機會。所有人都知道,周建明這事情還沒算完。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快一個月過去了。
  獄警的值班日程是上一天班,歇兩天假;熬一個24小時連軸轉,歇48小時蒙頭睡。
  邵鈞最喜歡過這種日子,在監道里值班跟玩兒似的,下了班,更就是玩兒了。
  每一回值班,混跡在三教九流烏七馬八各色犯人之間,拍拍這個,教育教育那個,大爺似的。邵鈞發覺,他最近時常下意識地去關注那個周建明,視線不由自主瞄著那傢伙的背影就飄過去了……
  這人每天在食堂裡吃飯,總是蹲在凳子上的;
  這人長得眉目粗重,額頭、眉骨、後頸、鎖骨、手背、手心,看得見的地方,一共有大大小小八塊傷疤;
  個子並不太高,但是肩膀很寬,胸膛厚實,眼風帶刃,走在人堆裡,永遠是最打眼的一個;
  手指比別人粗些,長些,幹活兒手腳很利索,一看就是家把式出身,什麼行當都幹過……
  在新犯隊伍裡培訓,這人一天半就把該學的都學會了,剩下八天半蹲著看;在廠房裡做工,別人一小時磨兩塊石頭出來,這人一小時能磨出五個,剩下時間仍舊蹲在小凳子上,兩眼發呆,不知道究竟想啥玩意兒,等啥呢……
  羅強是在等探監呢。

10、刑法二九四

  每月第一個星期天,是犯人們的大日子,只有那天家屬能來探監,而且探監還得排班級日程,不是跟趕大集似的每個月你家人想來都能來。
  叫到3709,羅強坐到那兒,遠遠地看著。羅家老大羅湧仍然穿著那身舊西裝,肩膀上扛了一卷捆紮好的大厚棉被,手裡提了一大兜子,又從屋外拖進來一個筐,腦門洇著汗。
  哥兒倆隔著玻璃看著對方,愣了半晌,沒說話,不知道還能說啥。
  好多年都沒在一個屋簷下住過,早已經是兩路的人。再見面時,就是一個在裡邊兒,一個在外邊兒,永遠還是兩路人。
  羅家老大這些日子過得不容易,一個家散了,兄弟仨,倆蹲大牢的,就剩下他一個人一肩扛,上邊兒伺候著臥病的羅老爺子,下邊兒還要養家養孩子。羅家兩兄弟被捕收押,多年生意積聚下來的巨額財富,都被判為非法所得,沒收充公,又因為入獄打官司,搭進去不少錢,欠一屁股爛債。
  羅湧拎著那左一兜子、右一個筐的,說:「老二,給你帶的吃的,用的。」
  羅強:「不用。」
  羅湧:「入秋了,冷,厚被子。蘋果就是咱自家收的,不花錢,你就給擱床底下,慢慢吃,一筐能吃一冬天。」
  羅強:「……以後甭帶這些,我用不著。」
  沉默了一會兒,羅強忍不住問:「小三兒呢?」
  羅湧:「在延慶那邊兒,我剛去看過……挺好的。」
  羅強:「能好?」
  羅湧:「挺樂觀,挺長進的,還跟我說了好多話,說隊長管教的對他都不錯,還問你咋樣了……」
  羅強:「有人欺負他?有人打他嗎?誰動過他,姓啥叫啥,把名兒都告訴我,寫一張紙記著。」
  羅湧:「……小三兒說他沒事兒,能罩得住自個兒,讓你放心」
  羅強又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把東西給三兒拿去。我不吃蘋果,給他吃,三兒愛吃水果。」
  當年羅老爺子一枴杖抽在羅強半邊臉上,打出血了,眼角都打裂了。
  羅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羅強說:「你就混吧,你禍害,咱家怎麼就養出你來!你幹得都是啥啊?!造孽啊!你將來這是要槍斃的你往後咋辦!」
  「你自個兒不走正道,你把你弟弟也帶壞了!那是我兒子!那是你親弟弟啊!……你把我兒子還我!!!!!」
  羅戰高中輟學,跟羅強混道上,歌廳,檯球廳,網吧,後來開了娛樂城,高級會所,地下賭場,生意越做越
  大。
  十多年了,倆人沒怎麼分開過,後腰各別一把砍刀,打架親兄弟,上陣一家人,汗夾著汗,血融著血,肩挨著肩……
  有錢一起賺,一起揮霍,酒肉聲色,意氣風發。
  這回兩兄弟一道判刑,卻偏偏沒有關押在一處,這麼多年,第一回要分開,一分還要很多年,見不著面兒。
  羅強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住哪個牢號,有沒有人遞給他饅頭吃,同牢獄友待見不待見他,有沒有人要算計他、刷洗他,他甚至不在乎這幫人喊他羅強還是周建明。他是什麼人?他怕這些?
  老子叫啥名兒都一樣收拾你們。
  可是小三兒第一回坐牢,一判就是八年,過慣了胡天胡地恣意逍遙的日子,習慣了有哥哥寵著,罩著,一人能行?能吃這個苦?
  餓了有人給他遞饅頭嗎?
  同牢的人要整他逼他刷洗開飛機抱馬桶,他能扛得住嗎?那時候誰能幫他一把?
  羅強腦子裡一晃而過某些刺眼的場面,有人要是敢動羅小三兒,欺負著他的寶貝弟弟一根汗毛,他砍人剝皮挖眼珠子的心都有。  
  羅強問羅湧:「老頭子咋樣了?」
  羅湧說:「還那樣兒……去醫院瞧,醫生都不收,說年紀大了,不敢開刀,讓保守治療,就在家養著……」
  羅強想了一會兒,說:「錢夠嗎?用錢的話,我還有幾個兄弟能靠得住。」
  羅湧搖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羅爸爸當年說過,絕不花這個孽子的一分錢,不住這個孽子的別墅,不坐他的車,不跟他一起過,不見他,老了死了扔在路邊兒都不用他埋。
  這話羅湧不能當面說出來,怕羅強翻臉掀桌子。
  羅湧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怕他家老二。他別看是當大哥的,他管不了這個弟弟,他只能管自己,老實巴交面朝黃土大半輩子,人到中年還得屁顛顛地給倆弟弟送牢飯。
  羅強也極少開口叫「大哥」,連名字都不叫。這人活得孤獨而冷漠,在外人眼裡,這種人就是沒心沒肝,六親不認。他只認他的生意,他的房子車子和錢,他手裡的槍,砍刀,他肩膀和胸口上一條條深刻的傷疤,他腔管子裡流的沸騰黏稠的血……
  他只認那條道,一路走到黑,直到狠狠地撞了南牆。
  羅強扛著棉被,拎一筐蘋果,跟春運趕火車的似的,從操場邊兒走過。
  他忍不住看向操場上的一群人,目光彷彿是下意識的,瞄向那個手拎大簷帽兒、光腳站在水泥地上跑來跑去的人。
  放風時間,
  沒有家屬探監的幾個犯人正在自由活動,閒得,踢毽子玩兒。
  過分劇烈的體育活動,監獄裡有限制,所以一群大老爺們兒只能搞搞這種娘們兒的遊戲。
  邵鈞也在,警帽兒拿一根手指勾著,皮靴子都脫了,光著腳踢。
  一大隊的犯人都喜歡邵鈞,一部分原因也是邵三爺樂呵,邵三爺愛玩兒。平時戴起警帽兒紮著腰帶的時候,這廝是一警察,訓人的時候嚴肅著呢,上思想教育課的時候站講台上也吆三喝四、人模狗樣兒的。玩兒起來的時候,特瘋,跑到隔壁村兒上樹偷個桃兒、或者溜到哪個監號先挨個兒發煙然後扎一堆熱鬧地打牌,那簡直是常事兒。
  一圈兒五六個人,拉開距離,邵鈞啪一腳把毽子踢到三米高,待落下來,突然腳腕一抖,瀟灑地掃給旁邊兒,看著別人手忙腳亂地接,他在一旁得意地傻樂……
  邵鈞瘦,腰靈活,腿反應快。他以前踢毽子純屬是意圖跟這幫犯人拉感情,套他們的話,後來玩兒上癮了,踢得好,又喜歡顯擺,時不時露兩手絕的。
  襯衫因為往復的動作而拽出了褲腰,鬆鬆散散的。
  制服褲子包在屁股上,褲腿直拖到地,一雙腳特別白。
  明亮的陽光,給邵鈞的臉和手臂鍍了一層毛茸茸水霧朦朧的金邊兒,樹影和人影萌動,年輕,帥。
  等羅強意識到自己在盯邵警官,他其實已經盯很久了,盯著邵三饅頭的褲腰和兩隻白腳,死沉死沉的行李扛在肩上,都忘了……
  「你們看好了哈!」邵鈞認真又興奮。
  邵鈞耍帥,跟另一個犯人對著踢,拿小腿橫掃,正著掃,反著掃,散打的功夫都使出來了。毽子噌一下躍過他頭頂,邵鈞半側過身,一個橫踢的動作膝蓋卻是彎的,大腿和腳腕擰出不可思議的角度用後腳跟把毽子踢了回去。
  「漂亮!」
  場邊兒幾個看熱鬧的起鬨,拍邵三爺的馬屁。
  邵鈞得意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平時特成熟的那張條子臉,難得露出某種單純的歡樂,很真實甚至傻乎乎的樂趣。
  監區長從外邊兒進來,瞅了一眼,隔老遠拿手指點著邵鈞:嘖,你看看,你瞧瞧!
  邵鈞被監區長威懾性的一指,一腳就給踢歪了,毽子踢到牆上,小武警端著槍瞄那毽子,也憋不住樂。
  邵鈞跟小武警拋了個眼兒。
  監區長隔空戳他:少爺,看你那領帶歪的,你那衣服鈕子咧吧著,你那貓三狗四的警容警貌……你的鞋呢?!
  邵鈞扭臉去找鞋,冷不防長
  廊下飛出兩個東西,奔著他胸口襲過來!
  他沒看清楚,下意識就是兩腳,踢起來。
  監區長眼睛瞪起來了:老子不好意思批評你,你小子怎麼還踢!
  哪個小崽子暗算你三爺爺!邵鈞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接到懷裡。
  一包鹵鴨胗,一包爆辣牛肉絲。
  邵鈞回過頭去,走廊下給他扔東西的人重新拎起蘋果筐,不冷不熱地掃他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邵鈞覺得特好笑,沒想到,盯著某人的背影,也看了很久……
  羅強對條子沒興趣。他混道上的,最厭惡條子。他扔兩包吃的,是順手還邵三爺一個人情。
  他進到這牢裡,餓了一天多,粒米未進,那時候,是邵鈞給了他兩個饅頭,一碗冬瓜湯。
  不為別的,就為那倆大饅頭,一個四兩呢,當時爺們兒也是真餓啊!……
  那天晚上,七班開葷了。
  羅強從大編織袋裡慢慢地翻東西,一圈兒人眼巴巴地圍著,饞死了。羅強也大方,不吝,把一包包東西拆散了丟給大夥,誰想吃隨便吃。
  胡岩頭一個就湊上去了,吃,嘴巴忙得跟個小動物似的……
  刺蝟,雖然挨過那兩腳的梁子跟羅強還沒反攻倒算,但是這廝特想得開,跟誰有仇也別跟吃的有仇,每天喝蘿蔔湯冬瓜湯的,體弱,脾虛,腎虧啊,於是也大大咧咧地吃起來了……
  順子特別不屌新來的人,跟誰一夥也不能跟強姦犯一夥,但是架不住旁人都吃上了,他也有點兒憋不住。 
  羅強拿了一大袋香腸,拽給順子,隨口問:「四川過來的?」
  他聽得出外來戶的口音。 
  順子看了羅強一眼,算是領情兒,於是也開始吃。川味小香腸,他家鄉的味道,惦記著呢。
  中國人扎一堆兒的習慣,吃是一種最能消除隔閡並聯絡感情的業餘活動。
  羅家老大送的一大兜子吃的,讓七班牢號裡的氣氛緩和了許多。也是因為同仇敵愾收拾了三班的王豹,七班獄友們心裡有想法,覺著這周建明有種,在外班面前,給咱爺們兒長面子了,就應該這樣兒。
  幾個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聊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刺蝟說:「我,『二三四』,當初我大哥被十幾個人圍著,我就是為了救他,把一個人腦袋砸爛了,植物人了。我不後悔,我救我們大哥一條命呢。」
  刺蝟看向順子,順子說:「我也『二三四』,我們鎮裡的幼兒園,園長是個沒長錘子的老流氓,欺負好多小娃,我們去告官,那人跟鎮
  政府裡有背景……後來有一天,我在路上憋那個人,我把他肚子捅漏了,摘了幾個器官。然後我跑路到北京了,我在這兒被抓的,就沒回去。」
  胡岩沒說自己,胡岩死死盯著羅強,問:「你呢?你到底幹啥進來的?管教說的不算數,我不信。」
  羅強也不想說。
  被一群人逼問得著急,羅強仰在棉被垛上,一條腿伸著,漠然地看著大夥,說:「……我二九四。」
  二九四是哪一條?幾個人都沒聽明白,沒犯過這條。
  一大隊重犯營最常見的就是二三二,故意殺人罪;二三四,故意傷害罪;二三六,強姦罪;三四七,制販毒品罪。每個人觸犯了刑法的第幾百幾十條,法庭判決書裡寫得明白,自己都知道。所以犯人們在牢號裡交流,都會直接說,我「二三四」什麼的。二九四?這一大隊裡還真沒聽說過。
  邵三爺靠在七班屋門邊兒,偷摸地,看裡邊兒一群人聊天。
  羅強眼賊,一眼瞧見邵鈞在偷聽。
  羅強揶揄道:「沒吃飽?邵警官想要還有。」
  邵鈞回敬道:「鴨脖有嗎?」
  羅強在編織袋裡翻。
  「要辣的,不辣的我不吃!」邵鈞故意逗貧,斜眼看著,就是一副你想拍爺馬屁拍的不准不舒服不帶響你三爺爺還不待見你你白給倒貼咱都不要的表情。
  羅強憋不住了嘴角浮出表情。
  羅強啪得扔過去,扔得特准,正好穿越了小窗口砸到邵鈞胸口上。
  邵鈞還沒完:「蘋果也給來倆!晚上你們都睡了,打著呼嚕,冒著泡,睡得就跟一屋子豬似的,我一人兒哼哧帶喘地熬夜熬一宿瞪倆大眼睛盯著你們睡覺我自己還不能睡,我容易嗎我!」
  邵三爺平時都是跟犯人這麼窮逗的,解悶兒。這人在公家場合訓人削人,跟在私底下瞎貧,完全是兩個人的感覺。
  刺蝟和順子也跟著起鬨,樂:「三爺沒早沒晚兒的,您可注意身體,哪天您有個小病小災的,我們這群人渣沒人照顧!」
  那天晚上,七班牢號很歡樂……
  只有老盛一個人坐在房間最靠裡的角落,大鋪上,臉發青,神色陰冷,直勾勾地盯著羅強。
  當天老盛也有人探監,來了個年輕的,光頭,身上有刺青,一看也是道上混的,給探監室的值班警察塞了一條煙,跟老盛埋頭聊了足足有一個小時。那人給老盛伸了五個指頭,老盛神情詫異,考慮了一會兒,點了頭。
  五個指頭就是五噸,道上說五千塊的意思。老盛從探監室回來以後,臉色
  就不太對頭,沉默而閃爍。
  羅強和老盛對視了一眼,眼光都冷冷的,就好像啥也不用說了,霍然都清楚了對方的真實底細。
  邵鈞那晚在監看室裡值夜班,也沒閒著,從圖書室搬了厚厚的一大部《刑法》。
  他飛快地翻閱,翻到他要找的那頁。
  嘎嘣嘎嘣地嚼著鴨脖子的脆骨,咂著被花椒麻得抽搐的嘴唇,邵鈞喃喃地:「操,真可以的……」
  《刑法》上清楚明白地寫著,第二百九十四條,組織和領導黑社會罪。

  11、三里屯的前老闆 ...
 
  邵鈞值完了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班,後兩天都是輪休。
  他一大早從廚房路過,叼著根兒油條出來,去辦公樓車庫拿車,路過大操場,目光掠過一隊又一隊出早操的犯人。
  下意識地,他的視線在隊伍裡捕捉到二九四,對方恰好也在看他。
  羅強嘴角輕聳,似乎是在說,好吃嗎?昨晚熬夜吃爽了?
  邵鈞眯著眼睛,其實是在想,那身板,那氣勢,丫確實像「二九四」。
  邵鈞抽空給邵國鋼打了個電話,沒一句客套話,開門見山。
  邵國鋼正忙著去開會,聲音沉沉的:「鈞鈞,你問這個做什麼?」
  邵鈞說:「我們大隊的犯人,我不應該問嗎?」
  邵國鋼:「你多久沒給爸爸打電話了?有一個月嗎?……你打電話有別的事兒嗎?!」
  邵鈞:「……」
  邵鈞脾氣也不順:「那個周建明,根本不是姦淫幼女進來的對吧?他檔案是錯的,還是你們局裡造假來的?這人以前到底幹啥的?你們怎麼把人抓進來的?怎麼審的!」
  邵鈞這話問得著實不太客氣,如果他每次都心平氣和,好好地問,也不會是這麼個情勢。
  邵國鋼嚴肅地說:「這個人是什麼人,你不用問,你們好好地管理,盯好了平時跟他接觸的人。還有,每次他的自檢和揭發材料,都要嚴格審查。這些我都跟你們監區長交待過。」
  邵鈞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意思就是覺得他邵三爺不重要,直接把他跳過去了,把他蒙在鼓裡。
  「你跟監區長交待了,可你沒跟我交待!我是他們七班的管教,這人每天在我手底下晃,結果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幹什麼的!」
  「是我第一天當著他們班所有人的面兒,說他犯了那啥啥事兒來著,全三監區所有人都知道了!……結果我給人家說錯了?冤枉人家了?這以後大夥知道了真相,我不是一大笑話麼我!」
  邵國鋼:「鈞鈞,今天回家。」
  邵鈞:「……我忙著呢。」
  邵鈞回想起他那天早上給二九四遞饅頭,還煞有介事地開導教育說,你知道獄友們為啥集體排擠歧視你,你自己清楚,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你後悔了吧,你醒悟了吧,以後別幹那不地道的事兒了,不像個爺們兒,巴拉巴拉巴拉……
  二九四倆眼兒一翻,淡定地說,饅頭,您再給來倆。
  邵鈞覺得自己當時在對方眼裡一定就像白痴,腦袋是饅頭餡兒的。
  他之所以跟他爸爸耍了脾氣,最重要的原因,是知道這事兒跟公安有關。周建明的身份證在他手裡,這是監獄裡的例行公事,犯人的身份證都由管教保存。那張身份證上確實寫著「周建明」。以邵鈞科班畢業相當靠譜的專業素養,他用手踒了兩下仔細看了看就看出,這是一張「真」身份證。
  身份是假的,身份證卻是真的,市公安局蓋戳簽發,二九四這傢伙的身份明擺著是被公安「套牌」了。
  還給套了個強姦犯的牌,這幫公安當初得有多恨這人啊,抓捕過程肯定不太順吧……
  邵國鋼那天去到北郊的軍區首長大院,讓門口的警衛通報,進到裡邊兒,才見著邵鈞。
  小樓後身的花園裡,顧老爺子蹲在那裡,專心致志地侍弄他那幾十盆花花草草,親自澆水,灌肥料。
  邵鈞在花園裡折騰那個紫藤架子,搖晃出一地的花瓣。他小時候就喜歡爬那個架子,爬到上邊兒下不來然後哭著等人撈他,從小就是個又能鬧又會哭的小孩,整個大院出了名兒的。大院裡的後勤幹事和警衛員們一說起來就是,老政委家的小鈞鈞,今兒又把自己吊陽台欄杆上了還是掉水溝裡了,又蹲在那兒嚎呢,嗓子都嚎劈了,哭一天都不帶喘個氣兒,死寧死寧的脾氣,他不累啊!
  邵鈞在京城公子哥兒圈子裡能排上一號,不是因為他爸爸那個局長,而是因為他姥爺。顧老爺子早就退下來,手裡沒什麼實權,卻仍然是大院裡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人兒。
  邵國鋼走過去,跟老爺子點點頭:「爸。」
  顧老爺子看了一眼,背著手,走了,不理他。
  邵國鋼也不說話。他不想來看人家臉色,惹不起老爺子,可是不來這兒都見不著他兒子。
  邵國鋼找兒子一起出去吃頓飯,邵鈞說,吃過了,吃飽了,姥爺家保姆做的好吃,不出去吃。
  邵國鋼忍著怒意,說:「你還擰巴?鈞鈞,你覺著我冤枉你手下的犯人?他怎麼會冤枉?哼……」
  邵鈞垂下眼,固執地說:「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公安的作風,老覺著你們自己人特聰明,其實好多案子辦得特蠢,手還特黑。」
  「這人黑社會,對嗎?公安部前一陣拆的那幾個大案子,有他?」
  「這人根本就不叫周建明,這人誰啊?」
  邵鈞連珠炮似的。
  邵國鋼極力心平氣和地說:「鈞鈞,你以後別隨便跟這個犯人接觸,別走得太近,你這個工作,尤其要注意安全!……我們有我們的工作方法,有我們這方面的考慮,這樣做是避免二次犯罪。」
  邵鈞一句就給頂回去了:「我們也有我們的工作方法!這人現在是在你們局裡,還是在我隊伍裡?」
  邵國鋼怒了:「我幹多少年了?你幹幾年?你懂點兒事成嗎?!」
  邵國鋼心裡還是關心這寶貝兒子,牽掛著,又管不住,只能乾著急。爺倆這麼多年都嗆著,張口就沒好話。
  再者說,羅老二當時怎麼被抓的,怎麼審的,這能隨便說出來?
  邵國鋼有作為公安的道理。當初能抓到羅強,公安部督辦、全國通緝的A級逃犯,最後能審出來,動用多少警力?費多大勁?
  羅家兄弟倆絕對不能關在同一所監獄,互相不能見面兒,甚至不能用真實姓名,就是防止他們再次串聯,在牢號裡再搞出非法組織。另外,也是為犯人自己的人身安全著想,對於羅強這號人,旁人不知道他是誰,頂多就是抱個馬桶,反而對他最安全。所以邵國鋼考慮的更深,更全面。
  邵鈞卻也有他的道理。幹這行時間長了,思維意識已經是監獄裡那一套,邵局長理解不了。
  在監獄裡,不管你是殺人的,放火的,黑社會的,還是小偷小摸的,這些人都算一類,是待遇正常的犯人。此外,那些貪污詐騙的經濟犯,因為學歷高,有文化,在牢號裡被當作知識分子看待,通常更受大夥尊敬著。只有犯了強姦罪猥褻罪的,自成一坨,站在廣大人民群眾的對立面,那都是敗類,人渣,是等待被正義群眾暴力專政的對象。
  邵鈞覺著,他從一開始就把周建明的階級成分給劃錯了,把這人從人民群眾劃進黑五類,確實屬於「冤枉」了對方,不厚道。作為管教,作為自己班崽子們的「親爹」,這樣會嚴重影響他在一大隊裡的威信,說話沒個譜,以後在犯人面前不好混了。
  邵鈞最終也沒跟他爸爸吃飯,從大院出來,隨即就被哥們兒一個電話拎走。
  沈博文在電話裡,聲音含混不清,一聽就是高了:「鈞兒,想你了,過來——」
  邵鈞說:「閒得沒事兒找你傍家去,想我幹啥?」
  沈博文:「傍家沒你好玩兒,鈞鈞……」
  邵鈞笑罵:「你丫的……」
  邵鈞開著車,車上裝著喝高了像個麻袋一樣橫在車後座裡的沈公子。
  邵鈞側頭大聲問:「去哪兒瘋?」
  沈博文笑呵呵地:「帶你去個好地方。」
  邵鈞說:「我哪兒也不去,還回家睡覺呢,累。」
  沈博文吼:「你好意思喊累,陪犯人玩兒,不陪你親哥們兒玩兒!」
  邵鈞笑說:「要是不好玩兒我可掐你!」
  沈博文:「絕對好地方……三里屯!」
  沈公子那晚把邵鈞帶到三里屯一家高檔歌舞會所。那種地方不是啥人都能進的,門禁森嚴,VIP卡都沒用,進門就憑你那張臉,是京城各路紅貴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們混跡的社交娛樂場,舞場奢靡、炫目、華麗,裡邊兒的各個小包廂隱秘而風情……
  邵鈞平時不愛來這類地方,來他也來過,都是跟楚珣沈博文那倆壞鳥來逛逛,喝兩杯,偶爾把個妞,扯個蛋。
  倆人坐在觀眾席正中的好位置,舒適的轉角大沙發,一群禮貌又秀氣的西裝男生圍著倒酒。
  沈博文貼著邵鈞的耳朵說:「鈞兒,今天不去『裡邊兒』玩兒?」
  邵鈞哼道:「累,你自己去!」
  「小心得病!記得戴套和吃藥!」邵鈞補充道。
  沈博文笑得壞著呢,扒著邵鈞的耳朵又說了幾句……
  邵鈞一掙吧跟這人離開兩尺遠,戒備地神情:「你還好這口兒?你丫不是來真的吧?」
  沈博文無辜地聳肩:「幹啥啊,是兄弟不是?你至於嗎?」
  邵鈞:「你真的假的?」
  沈博文:「這就是個玩兒,現在人家都這麼玩兒,邵鈞你傻不傻你,你當真啊?」
  邵鈞臉色有些不自在,挑眉問:「你還真有?」
  沈博文樂得嘻皮笑臉:「沒你長得好看。」
  邵鈞怒了:「你滾!」
  沈博文:「哥哥我絕對是真心話,肺腑的,不摻假。鈞兒你這雙眼睛是電眼,鳳眼,他們都是一群雞眼!」
  邵鈞樂:「操……」
  邵鈞跟沈大少鬧了一會兒,慢慢緩和下來,皮笑肉不笑地:「你就是玩兒啊……玩兒去啊!」
  「本來就是玩兒啊!」沈大少爺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摜,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
  邵鈞默默地喝啤酒,瞄著沈博文籠著一身被燈光渲染的煙霧,跟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肩挨著肩膩固了一會兒,走到後邊兒去了。看側臉,那男的好像是演藝圈裡哪個三流演員,電視裡見過。
  倆人是發小,所以邵鈞瞭解這廝。像沈博文這樣的公子哥,白天有正常人的生活,有事業,有公司,也有未婚妻,晚上到這種地方,確實就是個玩兒,不當真,還絕對不會玩兒出後院起火,提上褲子醒了酒,就當沒事兒似的,沒發生過。
  邵鈞正了正襯衫領口,往沙發裡坐了坐,剛才沈博文隨便扯兩句「你當真啊」,說得他一激靈,特別不自在,差點兒以為對方看出來啥,有意試探他。
  邵鈞知道他發小的底細,沈博文卻未必知道他底細。
  所以沈博文敢玩兒小鴨子,敢胡來,邵鈞不敢,心裡有忌諱,怕引火燒身,怕把自己玩兒進去。
  楚珣沈博文這號人不裝,有啥就敢說啥,可是邵鈞脾氣不太一樣,心思重,有些事兒掖著藏著,不樂意說出來。
  而且他潔癖,他嫌髒。什麼人都往床上帶,不噁心啊?
  隔壁桌鬧起來了,滿滿一瓶子洋酒拽到舞台上,灑了一地。
  邵鈞看著認識,那是市委某個大頭兒的公子,姓劉的,看上剛才跳舞的一個男孩,想要。那男孩身邊有朋友了,不樂意接客,推三阻四。劉公子那人在圈兒裡一貫是個呆霸王的性子,偏就要,撒起潑來,吼著讓經理來,讓老闆來,一個小鴨子敢不給你坤爺面子,坤爺砸你們店。
  值班經理點頭哈腰給劉公子賠不是,免費送酒,送伴兒,一路忍著被劉公子拿酒潑了一頭一臉一身,也不敢說個不字兒。
  邵鈞冷冷地看了一眼,扭過臉,嫌煩,想走。他跟那劉公子以前也打過照面,互相不太對付。
  王經理拿手巾擦著臉,一臉怒意地回來,跟手下人說了幾句。
  昏暗搖擺的空氣裡,邵鈞聽到他身後的服務生低聲交談。
  「也就是咱老闆能忍,每月來砸一回,什麼東西。」
  「老闆畢竟是外邊兒來北京沒幾年,跟上邊兒人脈不行,壓不住這幫人。」
  「要是以前,能這樣兒?以前丫敢來,來一個操死一個!」
  「哼,都是羅總操剩下的一幫孫子,以前他們敢?羅總鎮著這塊地兒的時候,有人砸場?」
  邵鈞心裡一動,扭回頭,隨口問:「你們說誰?」
  服務生連忙說:「沒誰。」
  邵鈞:「你們這兒以前老闆是哪個?」
  服務生:「……」
  邵鈞問:「叫啥名?……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可能認識。」
  他其實是聽見姓劉的那二世祖以前在這裡吃過虧,讓人操過,頓時來了興趣,誰還能把劉公子給操了?牛逼大了。
  服務生低聲說:「我們以前老闆,姓羅……羅強。」
  邵鈞對這名字沒反應,沒印象:「現在咋換人了?」
  服務生:「……老闆出事兒了,進去了。」
  邵鈞哼了一聲兒,心想這遲早的,開這種店沒有生意乾淨的,但是這種地方在皇城腳下又是永遠存在的,富豪紅貴們有這個體現階級身份生活檔次的需要。邵鈞不管公安這一攤,自個兒也偶爾來喝個花酒,無所謂。
  他又問:「關著呢?關哪個監獄?」
  全北京城一共八個監獄,邵鈞都熟,因為自己熟門熟路,所以多嘴問一句,也沒放在心上。
  服務生茫然地搖搖頭,又擔驚受怕地跟邵鈞道歉,讓邵公子千萬別說是他們倆嚼出來的閒話。

  12、做局 ...
 
  那晚,邵鈞特仗義地等沈博文玩兒完了,把那醉猴扔回後車座裡,親自送回家。自己回到公寓已經是凌晨,一覺睡到中午。
  一睜眼開機就接到了連環call,都是同事的電話。
  「啥?怎麼了?」邵鈞猛然從暖烘烘的被窩裡坐起來,讓涼風激得一抖。
  他們一大隊田隊長的電話,告訴他出岔子了,差點兒炸,讓他明一早早點兒來接班。
  邵鈞哪還等得到第二天早上,當天下午就飛車往回趕,因為電話裡同事跟他說,就是你們七班的周建明炸號了。
  這事兒邵鈞必須趕回來。也難怪他著急,他撮火,在其他管教的眼裡,那傢伙還強姦犯呢,現在一大隊只有邵三爺心裡清楚,這人根本不簡單,這人是二九四,他兩天前就已經知道了,可是因為歇假,把這事兒擱下了,這一擱下,偏巧就出簍子了。
  其實那時候邵鈞自己也不瞭解,為啥一聽見周建明出個什麼事,他就跟屁股讓人點著了似的,嗷嗷地竄在最前線……
  田隊長見著邵鈞,欲言又止。
  「少爺,您還是先迴避,甭進去。」
  「我咋不能進去?」邵鈞納悶兒。
  「你們班那傢伙好像對你特有意見,放了幾句特別狠的話,說要……怕是對你不利。」
  邵鈞瞪大眼睛,三爺爺我招他惹他了?
  田隊長小聲解釋:「我們也正調查,昨晚那事兒,他說……他說是你派人喊他去的,是你做了局黑他。」
  邵鈞莫名地瞪著眼睛,昨晚兒?昨晚爺在三里屯夜店裡喝酒呢!
  禁閉室門口,兩個小武警端著槍把守著,神情戒備而嚴肅,暗示著昨天曾經發生的變故。
  邵鈞慢慢地蹲下,透過小籠子的鐵柵欄,看著這個人,眉頭禁不住皺起來。
  才兩天沒見,都快認不出來。籠子裡銬著的人囚服上綴滿了髒跡,打鬥的痕跡,皮靴印,斑斑點點的血跡……
  被打裂開的眉骨下是一雙暗紅色充血的眼睛,從膝頭射出兩道冰渣樣冷酷的目光……
  邵鈞皺眉問:「你,到底怎麼回事兒,跟我說說?」
  羅強不說話。
  邵鈞急得問:「你為啥到警械室搶東西?是他們說的那樣兒?有委屈跟我說?」
  羅強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像叢林中隱隱傳出獸的嗥叫。
  邵鈞:「你說啥?」
  羅強:「我說操你媽逼。滾。」
  邵鈞驀地漲紅臉:「……」
  邵鈞莫名挨罵,額頭青筋抖動,口氣也怒了:「我這兩天歇班兒,根本就不在,你對我有啥誤會,你說清楚,我怎麼你了?!」
  羅強微微側過臉,冷冷地看著邵鈞:「你跟他們一路的操性……邵警官,有種兒今天打死我,今天打不死,老子讓你後悔當初你爹把你操出來。」
  羅強最後那幾個字是從帶血的牙縫兒裡撕咬出來的。鐵籠子很窄很小,直不起腰。羅強勾著身體蜷在籠子裡的,他的腳給銬在鐵板上,手交叉和膝蓋固定在一起。關鐵籠子是這地方對犯人最嚴厲的體罰,輕易不用。在這小籠子裡關幾天,吃喝拉撒都直不起腰,再牛逼的犯人,關幾天都得崩潰服軟。
  那天晚上,是這麼回事兒。
  晚上洗漱完畢,都快吹熄燈了,監道里來了一個協管,在門口低聲喊:「3709,出監。」
  羅強從床鋪上慢慢地起身,問:「幹啥?」
  那人說:「叫你有事兒,甭問。」
  羅強哼了一聲:「說,幹啥。」
  那人回道:「邵三爺找你有事兒談。」
  羅強頓了一下,還是出去了。當時誰都沒當回事兒,胡岩在床上不停捯飭他那板寸頭偷偷留出來的小發簾兒,斜眼瞄著羅強寬寬的後脊樑;刺蝟往床鋪底下翻,說「我再拿你一個蘋果」。
  監獄裡這種「協管」,其實都是犯人來擔當,是那種在牢裡住了很多年,表現不錯,還有一年半載就出獄,沒任何動機再惹是生非的,就幫隊長管教們跑個腿,幹個活兒。
  羅強瞧這人眼生,沒見過,還一直壓著帽簷,看不清楚長相。
  羅強被戴上手銬,領出門,臨走時下意識地掃視,看到這個協管往牢號裡迅速瞅了一眼,與躺在大鋪上的某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兒……
  他一路跟著出了宿舍樓,七拐八拐走了老遠,還淨是烏七麻黑的小路,進到個辦公樓。
  羅強在樓門口停住腳步,警覺地問:「你剛才說,到底誰找我?」
  「不是告兒你了嗎,邵警官找你談事兒。」
  如果對方提的不是邵警官,羅強那晚根本就不會進那個樓。
  他其實猶豫了幾秒鐘,還是不由自主地邁進那道樓門檻兒。不知是怎麼了,邪行了,「邵警官」那仨字兒,亦或是腦子裡晃悠的那倆大白饅頭,蓋過了原本應該有的精明與謹慎……
  後來的事情,邵鈞也聽人說了。那個樓是辦公重地,存有機密文件、檔案和警械,犯人絕不能進入。那晚兒不知道怎麼搞的,羅強卻繞過了查崗,進去了。再後來,就是樓管發現警械室裡進了賊,還是犯人,驚恐之餘拉了警報,好幾個管教衝進去,打起來,還調來了外牆上的武警……
  邵鈞覺著,如果當晚他值班兒,在現場,絕不至於打起來,他能勸得住。
  可能是當時黑燈瞎火,雙方都誤會了,幾言不合,引發了鬥毆,場面極其混亂。結果就是兩個管教被擔架抬著出去,一個讓手銬鎖了喉,一個膝蓋被踹歪;還有一個武警頭破血流。
  他們為了制服羅強,動用了電警棍,百萬伏的,這玩意兒就是獅子老虎也扛不住,瞬間擊暈。
  一個武警拿衝鋒槍的槍把子狠狠砸下去,一股血噴出來……
  那晚,羅強也是讓人拿擔架抬出去的……
  邵鈞難得這麼認真,比跟他老子說話耐心地多,一遍又一遍地解釋:「我明明白白告兒你,昨兒是我歇班,我不在,發生了啥事兒我剛知道,我真沒黑你。」
  羅強不吭聲。
  邵鈞說:「我要是想黑你,我就讓你知道我黑了你。這事兒要是我做的,你死成啥樣兒我管你?我壓根兒不來跟你說這句話!」
  羅強噴了邵鈞一臉血沫子:「老子進來頭一天,你他媽的就已經把我黑了。」
  邵鈞垂下眼,也理虧:「……你說檔案,可能是弄錯了,我正在查。」
  羅強罵:「你還查個屁!」
  羅強心想,我像搞小孩兒的人嗎?
  老子對小孩不感興趣。老子他媽的想搞你!
  這話已經湧到嗓子眼兒,沒說出口。羅強惡狠狠地盯著邵鈞,想咬人。那天他一進到警械室,再想出去已經晚了,來不及了,警報響了。他頓時就明白了,那屋子忒麼的就是個「白虎節堂」,有人憋著想黑他!
  他差點兒被武警打死。他如果就這麼讓人做了,就是頂著周建明的名字死在這監獄裡,這個局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以後江湖上再沒有羅強這個人,沒人知道他怎麼掛的。
  羅強這種人,是不會低頭認錯的,自己有錯嗎?那不可能的,自己絕對沒錯!
  在羅強心裡,邵鈞就是罪魁。如果當時他聽到的不是「邵警官」這個名字,他不會中計,好多年了混道上都沒栽這麼狠。驚愕、憤怒、暴躁、委屈……一古腦湧上心頭想要掐死眼前這個罪魁。
  至於他為啥聽見「邵警官」三個字智商就低了,腦子就不轉了,羅強那時候自己也沒意識到,他怎麼就變笨了……
  羅強蜷在小籠子裡,腦門和脖子浮出一層汗,汗水浸漬著眉骨和後頸血啦呼呼的傷口,喉結抖動。
  邵鈞看得出來,那是疼的,難受的,難受了還不肯服軟,不喊疼……這人也是該。
  邵鈞歪著頭說:「這事兒既然跟我有關,我處理,你要是冤枉,我給你說法。」
  有人冒他的名義算計人,邵鈞心裡也撮火著。
  羅強不屑地說:「你處理?哼……」
  邵鈞眼裡浮出一絲自負:「信不過我?你覺著這裡有我處理不了的事兒?你覺著我罩不住你們七班的人?」
  「就憑你?」羅強那時候冷冷地說,「老子這麼多年道兒上混,從來不用別人罩……老子凡事靠自己,別人,一個都靠不住。」
  邵鈞接口道:「成,我也跟你把話說明白嘍。你現在渾身都他媽傷著呢,你也甭逞能,別死撐,難受的是你自個兒,我放你出來,找大夫給你看傷,你能不能老實?!」
  羅強死盯著他。
  邵鈞瞪起眼:「能不能老實?我放你出來,你再砸人,你就是不給我面兒,讓我難做。」
  「除了我,以後沒人給你喂饅頭,你自己看著辦!」
  邵鈞威脅道……
  羅強那天還是向饅頭屈服了。
  邵鈞跟一大隊的幾個隊長、管教說了半天,才把羅強放出來。邵三爺因為那個身份,說話還比較有份量,別人不好駁他的面兒,但是他畢竟不是頭兒,不能一言堂。
  他再見著羅強,是在清河監獄醫院的病房裡,羅強身上蓋著白床單,床單下露出來的部分,都是斑斑駁駁的傷,新傷摞著舊傷……
  大夫說,這人肋骨折了兩根,肋骨折著竟然還在鐵籠子裡關了兩天,真能熬,簡直是個瘋子。
  邵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順手遞了一趟尿壺。
  羅強用威懾的眼神把邵鈞逼出屋,老子他媽的不用你遞尿壺,不許偷看我撒尿,真討厭!
  大夫提著尿壺出來,說,這人有些尿血,很疼,大概是讓警棍戳的,電擊傷著腎了。
  邵鈞那晚回到監區,一晚上沒消停,把一大隊各個寢室翻了個遍……
  大夥平時習慣了每天早上瞧見咱邵三爺扭著小腰,提著警棍,歪戴著帽子,樂呵呵的,吊兒郎當的樣兒。犯人們從來沒見過邵鈞這麼怒,冷著臉,壓著火,一間屋一間屋地查,問,誰知道,誰看見了,到底他媽的誰幹的?!……
  關鍵時候啥也問不出來,發紙筆讓匿名揭發也沒用,沒人看見那個壓低帽簷兒的「協管」是誰,那人在出事兒的晚上迅速就溜了,哪還能讓人抓現形?
  邵鈞氣壞了,精明的眼神掃過七班每一個人,眼光盯著班長老盛盯了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陌監區長:「二哥你個衰人,你咋就變傻了呢!」
  二哥緩緩地拎起黑布鞋:「都是邵小三兒那小壞蛋,給老子喂饅頭,老子腦袋都成饅頭了,整天想著吃三饅頭!」
  陌監區長【做婦聯調解狀: 「這次是三饅頭不對,沒照顧好二哥。」
  二哥斜眼瞪:「老子不用他照顧!不許偷看我撒尿!!!」
 
  13、立威 ...
 
  後來,邵鈞專門把老盛叫去辦公室,談話談了很久。
  老盛當然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不承認。
  但是邵鈞覺著自己沒懷疑錯,畢竟是干警察的,熟悉牢號裡的門路,他心裡有數,他只是永遠慢了一步,抓不到證據!
  邵鈞給老盛遞了一根兒好煙,手指撥弄煙盒:「鄭克盛,人是在你眼皮底下給弄出去,給黑了,你是七班班長,你明白我意思……這事兒就是最後一回,別給我整第二回。」
  老盛還想扯別的事兒狡辯,邵鈞說:「那天來探監那個人,咱們有錄像的,要不然我調外邊兒的公安來,查查那人是什麼人,現在在哪?你以前道上的兄弟,咱們一個個請進來喝個茶,聊聊?」
  老盛不說話了。他有涉黑案底,他怕查。
  邵鈞打了一棒子,再給一甜棗:「你也老人兒了,在咱們這兒待了八年,你頂多還有三年,就出去了,何必呢?你惹那二九四幹啥?多掙幾個工分,全須全尾地早點兒出去,你老婆還家等你呢,你想想哪個值?」
  老盛埋頭狠抽了好幾口煙,最後說:「邵警官,我沒想給您添麻煩,這回對不住您了,可是真不關您的事兒。您管監獄裡的事兒,但是您管不了道上的事兒。」
  邵鈞直視對方的眼:「我還就管了。」
  羅強在醫院養了一陣子,一方面傷得確實不輕,另一方面是邵鈞不想讓人這麼快就回監區,怕再惹是非。
  邵鈞心裡像是讓一根線兒牽著,趁著歇假日,往醫院跑了好幾趟,在病房門外、樓道里,遠遠地張望。
  他看見羅強從病房裡溜躂出來,手扶著牆,慢慢地往洗手間走。
  羅強走了一會兒,停住,側過頭哼道:「甭跟著了,送饅頭啊?」
  邵鈞鬱悶地咬著牙,從身後拎出五顏六色一大袋子零食……
  邵鈞發覺自己忒麼的也是賤,罩著這人,這人領情嗎?
  平時幫熟識的犯人從外邊兒帶些東西,買些東西,聊聊家常,關照一下,是管教份內之事,可哪個也沒像這個,邵三爺覺著自己在對方面前就跟個催吧兒似的!
  可他心裡多多少少有點兒過不去,二九四是在他管理的隊伍裡讓人黑了,還跟他脫不開關係,他口口聲聲說「我給你說法」,可是這事兒最終還是要不了了之,在牢號裡吃頓虧挨頓打,誰沒經歷過?從來就沒說法。
  邵鈞嘴上並沒有對二九四坦誠,我認為你遭遇的這個事兒,背後約莫是誰誰搞的鬼,但是他在背後也沒閒著。有人趁他不在,把他手底下的人給黑了,邵三爺能甘心?能讓你們捏著玩兒?
  邵鈞花了一整天十幾個小時,研究出事那天監區的監控錄像,眼睛都熬紅了,把幾幀最關鍵的視頻一個格一個格地分析,某個遮臉的協管怎麼也找不出來,只能分揀出探監室裡那個帶刺青的光頭。
  邵鈞心裡憋了一口惡氣,就好像二九四折掉的那兩根肋骨是戳在自己橫隔膜上,噴在他臉上的那口血沫子燒了他的眼。他越過監區長,直接找了自己熟識的公安哥們兒。那個光頭也是當地派出所掛了號的人,劣跡斑斑,迅速就給抓了。
  找不到買兇故意傷人的證據,邵鈞也不含糊,直接交待給他哥們兒:丫不承認?成,就這小子,敢算計三爺爺的人,不管用什麼理由,把丫的在看守所裡給我關半年,半年內甭他媽想出來,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邵鈞的脾氣是這樣兒,誰也別惹他。小時候,誰惹他他就哭,哭得驚天動地翻江倒海,誰把他最寶貝的玩具弄壞了弄丟了他能哭咧著嚎叫著扯著誰的腿跟人玩兒命,死寧著呢。
  現在不哭了,他直接跟人玩兒命。
  那天,在監獄醫院的病房裡,特別逗。
  邵鈞跟個大爺似的,斜靠在病床一頭,橫刀立馬地坐著,從兜子裡往外拋零食。
  羅強也跟個大爺似的,歪在病床另一頭,一包一包地拆零食,悶頭吃東西的動靜兒,像撕咬獵物的豹……
  倆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始臭貧。
  邵鈞嘲笑:「噯,噯,骨頭,骨頭都吞進去了,還有呢,咱不至於的!」
  羅強嘴角聳動:「每天都有啊?」
  邵鈞:「你以為你啥人啊,還每天都有你的?」
  羅強:「你說我啥人?」
  邵鈞:「還忒麼嘴硬逞強,肋骨都快穿到肺裡了,血啦呼呼的,你不疼啊?不難受啊?」
  羅強:「都沒見過吧?」
  邵鈞噴他:「大爺的,你整天有啥可牛逼的?」
  羅強囂張地說:「就是你大爺,牛逼慣了。」
  邵鈞收起扯淡的表情,說:「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羅強冷冷地:「知道就好。」
  邵鈞問:「你大名兒叫啥?」
  羅強眼底露出嘲笑的模樣兒:「你有本事查啊。」
  邵鈞心想,你說你這人倔不倔呢?咋這麼犟呢!你直截了當痛快告兒我,不就清楚了嗎!
  可是在羅強心裡,我自己給你報名報姓,老子巴結著你、求著你認識我?那能顯出老子在江湖上排號響亮、拔份兒、名氣頂大嗎!
  邵鈞說:「這事兒也是我們的人處理不當,管理不夠嚴讓人鑽了空子,你也太魯,沒你那麼暴的,武警都來了你聰明著還不老實蹲下你還反抗?我告兒你,武警不歸我們管,他們要是撒開歡來收拾你,監區長來了都攔不住,你明白嗎?……這次就算過去了,甭想了,養好傷,我給你重新調個監,回去老實改造。」
  邵鈞覺著,以他往常對待犯人的經驗,他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在情在理,恩威並用,英明神武,這人應該會領他這個情。
  羅強卻說:「邵警官,你知道老子是啥人……過得去過不去,你說了算嗎?」
  羅強讓人黑了,吃了這麼大一個虧,這人能善罷甘休?能服軟?
  他要是被黑怕了,認栽了,他就不是道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羅強。
  ****
  羅強的傷養得差不多,被醫院打包送回監區。
  邵鈞打了報告,把這人從七班調到新犯班暫住。新犯班都是新來的人,還沒在監獄裡混油,比較老實。二九四跟新犯關一屋,邵鈞放心。
  周建明只要不跟鄭克盛關在一起,就沒機會打擊報復,邵鈞是這麼合計的。
  但是有一樣兒,這個人既然傷好了,還得繼續上工,每週的一至五,跟其他大部分犯人統一待遇,在廠房幹活兒,掙工錢和工分。
  這是二九四每天跟七班老冤家們共處一室的唯一機會。
  羅強慢慢地走進廠房,四周的犯人都看他,用眼神交換心思,看那位,就那位,七班那個強姦犯,被收拾了,這又爬回來了……
  他們三監區包乾兒的訂單是磨石頭,就是給某廠商加工的成品原件,石頭磨成心形,上面寫個「愛」啊「真情」啊什麼的字樣,再掛個穗子,男孩買了糊弄女孩的。附近遠郊區縣十渡、野三坡那些景區,小攤販到處賣這種石頭掛件,其實都是附近監區的犯人做的。也別小看這些做手工的犯人,都挺利索,挺能吃苦的,論幹活兒的效率,可比社會上一些90後強不少呢。
  邵鈞覺著他已經做出了最穩妥的安排,把那兩個不省油的燈位置隔開,二九四單獨坐在桌子一頭兒,跟誰都不挨著,身旁還圍了好幾名管教,盯著幹活兒的每一個動作,不給這人任何向旁人挑釁摩擦的機會。
  刺蝟把一大包原料石頭嘩啦啦推到羅強面前:「周建明,這你的。」
  胡岩拿胳膊肘蹭了蹭某人:「噯,你傷好了?」
  「不舒服就少幹點兒……我幫你磨幾個,這活兒我可拿手了!」
  小狐狸琢磨著他那點兒人盡皆知的心思,直白而坦率。
  羅強也不說話,接了東西,開始幹活兒。在廠房裡老犯人也擺譜,經常吆喝新來的人多干活兒。羅強之前被七班的人集體排擠,工作量最多。他做的多,工分掙得也多。小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列出各人的記錄,3709號簡直稱得上一大隊的績效模範。
  工分和日常操守表現是決定能否減刑和獲得探視的大殺器,犯人們可在乎了。羅強在一大隊也是個異類,他是工分掙最猛的,也是入獄以來各種是非幺蛾子最多的,這廝掙的工分都打架用掉了,管教們對付這號人也頭疼死了。
  磨石頭很髒,廠房裡到處都是廢料和石屑,而且特別費眼睛。
  邵鈞不近不遠地站著,看著羅強低垂著頭,眼底隱隱透出紅絲,一絲不苟,磨完了一個,又磨了一個……這人側面的輪廓比石頭還要堅硬,眉骨嵌著一道刺目的傷痕,昭示著還沒癒合的怨恨……
  周建明回來之後的這幾天,氣氛安靜得讓人覺著不對勁。
  太安靜了,讓邵鈞過分自信之餘心裡產生某種錯覺,那倆炸刺兒的傢伙,在邵三爺雙管齊下、兩路出擊、正義感化和威逼利誘之下,都繳械了,認慫了,不折騰了?
  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實就在老盛今天一下午第三次舉手要求上廁所的時候發生了變化。
  「撒三回尿了你還去?」一名管教不滿。
  「歲數大了,前列腺不好唄……」有人說。
  「一泡尿還分三趟,金貴!……」隔壁班有人趁機嘴賤。
  「老子樂意咋著?!」老盛回嘴。
  邵鈞手握警棍慢慢走過去,其實不是關心老盛去不去廁所,而是緊盯羅強的動作。
  羅強嘴裡嚼著不知哪兒撿的煙屁股,吸著那丁點煙草香氣,埋頭幹活兒,好像完全沒聽見。
  「你才磨三個,你看看人家,八個!……」管教說。
  「我的工就是三個,老子今兒完工了。」老盛滿不在乎,端著大鋪的架子。他確實是一個小組裡工作量最少的,他那份一直推給二九四做。
  老盛讓管教說得,抱著一包原料,切石頭去了。
  磨石頭累,廢眼睛,而切石頭原料更痛快省事兒,只有大鋪才有這偷懶的資本,找輕省的活兒做。
  這人坐到鑽頭切割機前只是轉瞬的幾秒鐘誰也沒預料沒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旋轉的鑽頭突然割裂炙熱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轟鳴伴隨著骨骼肌肉被撕扯碾壓的殘忍聲響把一大團模糊的血肉拋在大白牆上!
  猩紅的血濺了半面牆。
  胡岩第一個看見,「啊」地發出尖叫。
  刺蝟手裡的小銼刀咣當摔在地上。
  兩個管教腳步錯亂地衝了過去……
  邵鈞在羅強身後猛一回頭,驚愕地半張著嘴……
  那一大團血肉,其實是一隻手,在白牆上按下一記淋漓清晰的手印,然後緩緩滑落,掉在地上。
  猩紅在慘白上留下一道兩米長哩哩啦啦深刻的血痕,如同赤裸裸地宣戰,挑釁著每個人的神經。
  廠房裡一片高高低低的叫聲,大夥呆站著,刺蝟那個衰人扒著胡岩的胳膊,彎腰嘔了幾下,把午飯吐了……
  鄭克盛發出兩聲淒厲的慘叫之後連叫都叫不出來,被兩個管教拖著,地上哩啦一行血……
  「叫車,急救車,把那隻手帶上,把手拿著!」
  邵鈞漲紅了臉,喊著,指揮著,腦門兒上的汗都冒出來,這時突然想起啥,猛然一回頭!
  他看到所有犯人都慌張地站著,呆看著,整間廠房裡就只有一個人,這時候還坐在凳子上,慢條斯理地干活兒。
  「噗——」
  羅強歪過頭,吐掉嘴裡嚼爛的煙屁股,把磨好的最後一顆心形石頭端端正正擺在面前,一共八個,碼成完美整齊的一溜……今兒完工了,圓滿。
  羅強迎著邵鈞的目光,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都沒有,冷漠到幾乎冷酷,冷血。
  邵鈞全身的血液一點一點浸涼,後脊樑滾過一個寒戰。做獄警的,不是沒見過血,只是太吃驚了,沒想到……
  沒想到這人會這麼幹。
  眼前這人,彷彿就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所有的犯人似乎都看明白了,再傻的人這時候也能變聰明,都惜命。他們慢慢地後退,再後退,扭過頭,望著羅強,一個個瞪著驚懼的眼。
  空曠的廠房裡人流如潮水向兩側退開,只剩下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羅老二,一個人坐著,全場窒息般寂靜。
  羅強甚至連偽裝出的吃驚和意外都沒有,身體慢慢向後仰去,呼了一口氣,歪頭垂手坐著,用冰冷攝人的視線橫掃所有人,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說,也一句話都不用說了。
 
  14、羅強的道歉 ...
 
  那天是羅強入獄生活的轉折點。
  從那天開始,三監區所有人都明鏡兒了,一大隊七班的那個犯人,是道上的,真的不能惹。
  就連隔壁三班的班長老癩子,一貫的橫主兒,硬點子,再看二九四的眼神兒都不一樣了,走路躲著走,看見二九四就像開車碰見路障,默默倒車,掉頭,轉彎。
  羅強那天甚至沒有被銬走,沒關禁閉。因為第一,警察找不到任何證據,誰也沒看見,沒看到;第二,手銬,禁閉,鐵籠子,對這號人,還有用嗎?沒用。
  這人一出手,就是亡命徒的路數。
  啥叫亡命徒?就是對對手沒憐憫,甚至不給自己留退路。
  你狠,我比你更狠。
  你不服再來,命我都不要,我打到你服。
  邵鈞握著警棍的手一直在發抖,頭皮發麻,眼底充血,腦袋都快炸了。
  他那天沒跟羅強說一句話,難以置信。
  他腦子裡迴旋著記憶中的某一天,二九四在食堂裡蹲著,跟他說,饅頭,再給來倆。
  二九四在操場上,拽給他兩包鴨胗肝牛肉絲。
  二九四躺在病床上哼唧,討厭,不許偷看老子撒尿。
  二九四歪在床上,一邊兒吃得滿嘴滴油,一邊兒跟他扯淡,逗貧,唇形浮出笑模樣兒,笑得特別真實……
  這他媽是同一個人嗎?
  這絕逼不是同一個人!
  邵鈞抓狂了,也是因為這事兒忒麼的簡直就像抽他的臉。是他力主把這個人放出來,看病,治傷,養好了,回來幹活兒,掙工分,而且還特意分到新犯宿舍,用心罩著,護著,生怕這人再挨整。更重要的是,二九四和老盛都是他七班的人,新犯人出手就把大鋪滅了,視管教和監規為不存在。
  邵鈞跟一大隊幾個同事面前,誇過海口,特別有譜:你們放心吧,對付這種犯人,我心裡有數,我已經跟他談好了,他認我了,他聽我的話。
  ——你心裡有個屁數啊!
  三監區一大隊連著出了兩檔子意外事故,難免驚動領導,鄭克盛給送到清河醫院接斷手,領導進到監隊裡,把所有隊長管教排成一溜,狠削一頓。
  如果查得出黑手,還能往回撈,偏偏這倆事兒,都查不到證據。
  3709號晚上在辦公樓讓人黑了引發鬥毆,沒說法;老盛在廠房被切割機切飛一隻手,還是沒說法。
  頭兒怒火中燒地說:「從清河分局刑偵隊調人來,查,老子不信查不出來!」
  邵鈞當時腦子一熱,漲紅了臉,大步往前一邁,跟領導報告說:「我們自己查,您別調外邊兒的人!……」
  頭兒把邵小三兒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完全就不信任的眼神兒:「你們查?自己把自己剝層皮你幹嗎?……就是你們底下搞出來的爛事兒!」
  邵鈞那時的複雜焦灼心態,無法形容,就是咬牙切齒想要一把將罪魁禍首揪出來掄起警棍噼啪狠抽一頓,把丫的牙床子給抽出來看他還敢?!可是他又怕讓外人知道是誰幹的,真要是把公安刑警隊的調來,能查不出蛛絲馬跡誰幹的?
  那個土匪只能自己抽,往死裡打,狠狠地調教,別人不能動!丟臉栽面兒沒第二回了!邵鈞這心裡氣壞了,委屈壞了……
  後來,邵鈞跟幾個懂刑偵的同事,戴著膠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查看事發現場。
  切割機被人動了手腳,而且做得十分巧妙,只有左手操作機器、右手擺石料的時候,才會削到手。當天動過機器的五六七班班長,這幾個人之中碰巧只有老盛一個左撇子,跟別人反操作,所以切飛他的右手,別人都沒事兒,沒有誤傷。
  可是誰也沒看見之前兩天怎麼動的手腳。整間廠房四個攝像頭,偏巧就那個攝像頭壞了,沒有多餘的指紋,手法天衣無縫。
  廠房裡每天一百多個犯人進進出出,那麼多雙眼睛,倘若有人想要做手腳,計算精確,總能有辦法避開旁人的耳目。說到底,這是一大隊管教們管理不夠嚴,犯下了錯誤。
  這季度的督察考核績效算是完了,監獄裡搞連坐制度,三監區小警帽兒們的獎金因為這件事全體泡湯。
  邵鈞當然不稀罕那兩千多塊錢獎金,他心裡不是滋味兒。田隊長那媳婦特難弄,鬧離婚呢。王管的孩子剛上幼兒園,托費特別貴。
  同事們不好意思說邵三公子的不是,說你管太鬆了,你就玩兒吧,你那一套不頂用!瞧你把犯人慣出來的囂張氣焰!
  這件事兒,算是讓邵三爺栽了個大跟頭,特丟臉,氣壞了,還沒處喊冤。
  過後,老盛的手接回來了,但是有殘的零件兒肯定沒原裝的好用,筋斷了,手指頭都伸不直,算是廢了吃飯做活兒的傢伙。
  老盛自己打報告,要求調監。
  這人縮在病號房裡,眼神充滿恐懼,說堅決不再回一大隊七班,下回怕是連命都沒了。
  七班其餘那幾個曾經找過二九四麻煩的,夜裡搞過偷襲的,群毆的,搞小集團欺負過新犯的,這時候低頭瞧著自己的兩隻尚存的手,直哆嗦。
  胡岩在屋裡跟那幾個人說:「瞧你們嚇的,怕啥呢?他不會切你們幾個。」
  順子問:「你咋知道他不憋著再收拾咱們?」
  胡岩說:「你對那黑社會從來就沒個好臉,你在咱號裡也跟他打過,你還潑他水,他咋沒動你?……還有你,刺蝟,咋沒削你的手呢?」
  刺蝟傻不愣登地:「我老讓他多干活兒,為啥沒削我?」
  胡岩指著刺蝟說:「要不然我說你傻呢,你是咱七班的頭兒嗎?你是大鋪還是二鋪,你排得上號嗎?他治你幹什麼?」
  「當初在牢號裡給他穿小鞋兒,讓他難受,也是盛哥吩咐你們幾個做的。現在明擺著的,他治的就是盛哥。」
  「你們看著吧,下一個肯定治三班的老癩子。」
  胡岩轉著滴溜活潑的眼,只要一說起羅強,眼睛裡是一副掩飾不住的小激動,心口跳得砰砰的。
  眾目睽睽之下,羅強就是在立威,就是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見,他廢了七班大鋪的一隻手。
  這意思就是告訴整個兒三監區的人,甭想動老子,動了就是個死。
  下一個誰來,誰來都是這下場。
  這是道上行事的風格,爭勇鬥狠,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羅老二要不是這麼狠,他走不到今天,他早讓人捏死了。
  等到這次風波的影響力漸漸地平息,邵鈞又一輪歇假完畢,一大早兒的,從城裡回來。
  犯人們整隊準備去吃早飯,在操場的洗手池邊擦汗洗臉。
  邵鈞端著他的粥和油餅,從操場邊兒路過,冷不防耳朵根兒傳來一句低啞的喉音。
  「邵警官,有煙嗎?」
  邵鈞回頭,那位爺用千年不變的最標準最擅長的姿勢,蹲在石頭凳上,靜靜地看著他。
  「沒煙。」邵鈞心情不爽,端著飯盆,腰一扭,轉彎兒走人。
  自從上次那事兒,倆人之間一下子拉遠了,邵鈞每一回出現在監道里、食堂裡、監規風紀思想教育課上,嘟嚕著臉,一本正經地,再不跟二九四臭貧逗樂,凡事公事公辦,我是警察,你是犯人,我關心不著你!
  羅強覺得,邵三饅頭生氣不爽的時候,那表情確實有些幼稚,就跟被人搶了糖吃了虧似的,特逗。小孩兒多大了,沒經歷過啥挫折、風浪吧……
  「邵警官。」羅強叫住人。
  「跟你說句話。」
  羅強勾勾手,把人招過來,問:「還生氣?」
  你三爺不應該生氣嗎?邵鈞把飯盆往石頭凳子上一摞,看著眼前的人。二九四今兒很安靜,眼睛裡沒有戾氣,看起來完全沒威脅性,跟那天的感覺又不一樣……
  羅強說:「邵警官,那天的事兒,我沒想不給你面兒,沒想讓你難做。」
  邵鈞回道:「你做都做了,你衝我來的?你說這廢話有屁用?」
  羅強:「我不是衝你。」
  邵鈞特嚴肅地說:「我跟鄭克盛也說的是這話,我是你們七班的管教,他歸我管,出了事兒我擔著,出了事兒也是我教育他。你,也一樣,你是我七班的人,你歸我管,責任也我擔!……你他媽辦的這算是個啥事兒?!」
  羅強頓了頓,額頭眉骨上的疤痕綻露出柔和的淺粉色:「真不是故意讓你沒臉,邵警官,對不住。」
  邵鈞愣了一下,這傢伙竟然主動開口道歉。
  這種人啥時候能認錯,他真心覺著自己有錯嗎?
  羅強說:「老子給你交個底,姓鄭的收錢了,他就是衝我來的,我必須收拾他,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兒。」
  邵鈞憋著火:「還有下回嗎?」
  羅強說:「他們別惹我。」
  邵鈞有點兒怒了:「我明白,我見過,這是你們道上辦事兒的路數。可這是監獄,不是道上,你來改造的,來重新做人的。你打譜重新做人了嗎?你現在還能跟以前一樣兒?你要是還想那樣兒,你在這地方蹲十五年有什麼意義?將來,十五年以後,你出去了,你還走回那條老路嗎?!」
  羅強眼底是一片黃土操場的蒼茫顏色,一絲絲波瀾都沒有,緩慢又頑固地說:「我就認這條路。老子長這麼大,就懂這一套辦事兒的路數。」
  「你這輩子就這樣兒了嗎!」
  邵鈞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
  「我這輩子還能啥樣?……邵警官,不然你給我劃個道,我應該啥樣?」
  羅強冷冷地,聲音裡透著一絲莫名的悲涼與死寂。
  ……
  作者有話要說:陌監區長:「我們三監區,特產心形石頭,批發零售,根據客戶需要還有特別訂做的專門款式,你們懂得!」
  二哥:「老子會告訴你們,老子送咱家三饅頭的信物,就是老子親手磨的石頭心嗎,嗷!」
  邵小三兒:「草泥馬,你丫以為爺不知道,你丫上輩子那小豌豆、小麻花、小湯圓、小蛋糕的,人手一個破石頭心,我咬你,我咬死你!!!」
  虐嗎,沒虐啊~ 都被我虐跑了嗎,拖住大腿不許走,不許,不要被虐跑啊乃們!快吱個聲兒吱個聲兒打滾~

  15、真身 ...
 
  羅老二是沒想到,三饅頭講起道理來,還一套一套的,特認真,特正經。他以為邵鈞就是公子哥兒的作派,小年輕的脾氣,高興不高興都掛臉上,瓤子裡沒餡。
  邵鈞歸根到底是個警察,辦事兒懂得輕重。平時跟犯人們聊歸聊,玩兒歸玩兒,勾肩搭背閒扯臭貧的常有,打架炸刺兒也見多了,但是監獄裡有規矩,有正氣。這一回,二九四做的事情觸及了他的底線,簡直忍無可忍。
  可是忍無可忍,也得忍著,不然拿這人咋辦?
  也恰恰因為是警察,行事還是有規矩管著,不能亂來。換句話說,老盛收了錢可以黑羅強,羅強火了可以瘋狂地報復,做獄警的能把這些人怎麼辦?不爽能撒開了打嗎?能直接把這倆人拉去槍斃然後挖一坑倒著埋了嗎?
  要追責,要加刑,您拿證據說話,報上級機關批示。
  用私刑,無非就是拿警棍抽,關禁閉,關小籠子。這人要是個慫蛋,怕打,怕關,你關他還有用。可他要是不怕呢?連小鐵籠子都不怕,還有什麼能治得住這號亡命徒?
  羅老二在道上這麼多年,確實天不怕地不怕,腦袋提在手裡,命磕在路上。
  得罪的人多了,想幹掉他的人也多。來清河監獄的路上,押解車就差點兒讓人「點」了,押送的警察都見了血。
  鄭克盛裹著一條胳膊從三監區調走的時候,曾經跟羅強打了個照面。邵鈞也是後來才知道,羅強當時跟這人說:「夠了嗎?還來嗎?」
  老盛臉色灰敗,搖搖頭,這意思是服了。
  羅強問:「誰?姓劉的,還是姓譚的?」
  老盛不敢說。
  羅強說:「這回卸你一隻手,下回,我卸你一條胳膊,不信你試試。」
  鄭克盛後來給監獄外邊兒打電話交待,羅強這個活兒我辦不了,擺不平,錢退回去我不要了。
  可是羅強與邵鈞之間,確實有一條尖銳深刻到無法彌合的鴻溝。平時窮逗、臭貧兩句,可以;越往深裡談,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不可能談得攏。
  羅強對邵鈞說:「邵警官,我跟你說句實在話,監獄是監獄,道上是道上。你混監獄的,講的是遵紀守法,我混我的道,走的是刀頭舔血的江湖義氣,兩條路。」
  邵鈞反駁:「現在你在我手裡捏著,你拿監獄當道上繼續混?砍刀見血?亂來?」
  羅強意味深長地說:「你是條子,我就不可能跟你走一條路。」
  邵鈞倍兒正經地回答:「這回的事兒,我也背了處分。你一天在我手底下,你就跟我是一條道。從今往後,我該怎麼管你,還怎麼管。」
  羅強歪頭看著這人,嘴角輕聳,老子打從娘胎出來,就這號人,我看你打算怎麼管?
  他卻聽見邵鈞說:「怎麼管?你上工,我給你算工分兒;你表現好,我獎勵你探親;你餓了,我給你發饅頭;你打架,炸號,我跟你一塊兒背黑鍋……你要是哪天弄不好,打架打得真掛了,我還要負責給你收屍,善後,賠償,撫卹,安撫你家屬。我們全套打包一條龍服務,包你包到你改過自新刑滿出獄的那一天早上!」
  「從清河監獄這道大鐵門裡走出去你煥然一新了,你重獲自由了,我就再不用操這心了你撒開腳走你自己的路!」
  邵鈞說話的時候,眉頭皺著,一雙細長吊梢的眼看著人,眼睛裡清澈帶水。
  這一番話,是邵三爺的殺手鐧,他混清河不是第一天了。
  羅強閉嘴了,沒再抬槓,深深地看著邵鈞。
  再冷再硬的人,他終究不是一塊大石頭。你要說他一點兒都沒觸動,沒想法,那是騙人的。
  邵鈞特自信,甚至帶著他與生俱來的自負:「咱有十五年的時間,慢慢來。我不信你就一直這樣兒,等到將來你出獄,我能讓你變一人。」
  羅強在某個時刻有一種錯覺,自己成一小孩兒了,眼前這人忒麼的,是老子的「保姆」嗎?怎麼就把老子「包」了呢……
  羅強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突然說:「給個煙抽。」
  這是這個人服軟和解的表現。只是,羅老二服軟了從來不會明說,老子認你了,咱倆別掐了。
  邵鈞剛才還說沒煙呢,這會兒下意識地,讓那沙啞的聲音蠱惑著,從兜裡摸出煙盒,往自己嘴裡順了一根兒,再眯眼一瞧,煙盒空了。
  邵鈞又摸另個兜,把自己摸了一遍。
  「沒了!……」邵鈞白眼兒一翻,氣呼呼的。
  冷不防地,眼前白光一閃,邵鈞沒提防,牙縫裡叼的那支煙就被抽走了!
  羅強把煙塞自己嘴裡,上下牙狠狠咬了幾口過濾嘴,咬得全是牙印,這回想再易嘴都沒人要了。
  轉瞬間空氣裡的味道就不一樣,倆人彷彿又回到了那天午後盛滿陽光的小病房,你一句,我一句……
  羅強得意地咬著煙樂,樂出一口白牙:「火呢?」
  邵鈞氣得真真兒的:「噯我說你這人!……」
  邵鈞罵:「你這人要臉嗎?」
  羅強逗:「你的臉我的臉?」
  邵鈞一揮手:「滾,滾,排隊打飯去!去晚了沒了!」
  羅強甩了一句,「我饅頭呢」,順手拿走了邵鈞擱在粥碗上的油餅,塞嘴裡吃了,身後是邵三爺一路窮追不捨的罵聲……
  那些日子,邵鈞心裡還操心著另外一個事兒。
  國慶節眼瞅著沒幾天了,一盆盆金黃色的菊花在大院裡擺出端莊的圖案。市監獄管理局的領導國慶日那天要來清河參加升旗儀式,觀看隊列表演。
  一大隊先前早就被選中參加表演,可是就在這當口,出了那兩檔炸號的事兒。
  邵鈞考慮了很久,找到羅強:「內誰,我想了想,你在新人班再待幾天,別調回七班。」
  羅強挑眉問:「為啥不讓我回去?你想把我擱哪兒?」
  邵鈞撓頭,現在不是把這人擱哪兒的問題,這人能在國慶隊列表演裡亮相?
  邵鈞也煩領導沒事兒就跑清河溜一圈兒,好玩兒嗎?你們來溜躂,我們還得集結訓練,列隊舉著綵球花球歡迎,一群光頭大老爺們兒,傻不愣登地,你說你們這群領導搞這種勞民傷財的集體面子工程,你們不累嗎?你不累我們累啊。
  可是煩歸煩,二九四這種人,萬一當天抽風了,在隊伍裡跟領導炸刺兒,把領導惹毛了,這可就把咱邵三爺的臉丟到全市了。
  邵鈞問:「你真想回七班?」
  羅強反問:「不然你把我塞哪兒合適?」
  邵鈞心裡也明白,這二九四還只能去七班,因為只有七班的大鋪空了。把這人塞三班,他一準兒跟老癩子掐起來;塞到五六八班,他早晚把五六八班的大鋪一個一個滅了。
  這樣的人,你要管他,你要讓他服,只能先把他扶到他應該待的那個位置上。每個牢號五個上下舖位,靠門靠洗手間的位子是差位,無名小輩新犯人睡的。而最靠裡靠窗那個床的上鋪,是每個班的班頭、大鋪。
  那才是二九四應該睡的位置,邵鈞心裡清楚,其他隊長管教都清楚。
  邵鈞歪頭問:「我能再信你一回嗎?」
  羅強抬著下巴,嘴角浮出想要耍賴的意味:「我饅頭吃膩歪了,我要是演好了,你給我發零食嗎?」
  邵鈞嘴上這麼說,心想就這號人二踢腳似的爆脾氣,我能信嗎?
  你三爺爺要是再冒傻氣,就真成了饅頭了。
  他第二天下班,飛車趕回城裡,開得飛快,一大早兒直奔市公安局。
  他敲開局裡檔案科一個熟人的辦公室,找對方幫忙。
  邵鈞壓低帽簷,還一個勁兒解釋:「我爸不在吧?……沒有沒有,不在正好,我不找我爸,我就找你……麻煩你幫我查個人。」
  那人一看,這誰啊?這邵國鋼的兒子,立刻就擱下手裡活兒不干了,幫他查。
  公安局抓捕歸案的嫌疑人,建有內部檔案,要密碼的,只有內部人士才查的到。
  邵鈞平時從來不進這座大樓找他爸,也不樂意碰見熟人長輩,還得打招呼。這次要不是為了查這個,他才懶得跑一趟呢。
  他其實問過正主兒好幾次,二九四就是不說。倆人跟較勁似的,你不是能查麼,你有本事查啊!
  邵鈞在內部資料裡檢索了一圈兒,把最近幾年的全查了,竟然有十幾個「周建明」,最後終於找著那個強姦犯。這人快五十歲了,媳婦跟人跑了,五年前在北京落網,判了十五年,押回當地監獄服刑,根本就沒去過清河。
  檔案科這人特熱心,想拍邵公子馬屁,問:「你要查的人叫啥名?你坐著,我幫你查,查到告訴你。」
  邵鈞聳肩:「我也不知道叫啥,我就認他長相。」
  「犯的什麼罪?」
  「二九四。」
  邵鈞突然問:「去年你們辦的涉黑打黑刑事案件,最大、最高級別的案子,都抓的哪幾個人?」
  那人皺眉說:「你是要找那幫人?抓的最大的就三個……譚,李,羅,你查哪個?」
  邵鈞定定地看著對方的眼,腦子裡過電影似的閃過那天在三里屯高檔鴨店裡,服務生說過的話,「這幫孫子,都是讓咱羅總操剩下的」。
  邵鈞幾乎已經篤定了……
  他手指甚至有些出汗,快速打出那個名字,按下「確定」。
  這回嘩啦一下搜出來五十幾個同名同姓,橫跨改革開放以來歷屆領導班子的大大小小各次嚴打。邵鈞就好像腦頂上裝了一盞指路明燈,一下子就點開他要找的那一頁。
  一張高光正面清晰的新犯標準大頭照,忒熟悉的一雙濃重眉眼,目光像帶鏽的釘子幾乎扎破屏幕。
  羅強。
  三十九歲。
  戶口所在地北京市西城區廠橋派出所。
  二零零五年被公安機關依法逮捕。二零零六年以組織和領導黑社會罪、非法持槍罪、非法販賣運輸槍支彈藥罪、尋釁滋事罪、聚眾鬥毆罪、故意傷害罪、行賄罪、非法經營罪……等等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作者有話要說:二哥:「那小饅頭,小保姆,竟然說要把我包了,小樣兒的,看上老子了嗎!」
  邵小三兒:「尼瑪的,把煙還給我!!!」

  16、正名 ...
 
  金秋十月,微藍如洗的天像一隻透亮的蛋殼,罩著城外荒郊這片純白色的廠房。
  監獄大鐵門上打出歡迎領導視察的條幅,廠區和生活區到處懸掛著「喜迎國慶感謝政府感恩社會」、「認真學習努力改造重新做人」之類的大標語大橫幅……
  那天,長駐清河監獄的全體幾千名囚犯站在大操場上,規規矩矩地排好隊,舉行升國旗唱國歌的儀式。
  也是那天,一大隊作為三監區的標兵隊伍,在領導面前做了一場完整的隊列演練和軍體操表演。
  邵鈞從來沒像那天似的,那麼緊張。台上不就是司法部下屬監獄管理局幾個領導嗎,大部分人還沒有他爸爸官大、級別高,更不如他姥爺當年——可是他真緊張。
  他站在一大隊排頭,指揮隊列,他側後方一步遠的地方,站的就是羅強。
  邵鈞那天一直亂七八糟有的沒的瞎琢磨,羅強這脾氣性子,靠不住,羅強遲早要炸,這人能熬過升國旗唱國歌幾分鐘之後就得抽。
  他腦海裡閃過無數種可能性,羅強可能會在他要求全隊報數的時候扯開嗓門罵街,可能甩開步子一腳踢飛眼前的一盆菊花踢到主席台上砸翻領導的茶杯,甚至可能在做操的時候直接薅住他身後某人的衣服領子一個過肩摔然後整個隊伍形式大亂打成一團哭爹喊娘……
  可是那天羅強特別安靜,特別認真。
  邵鈞無數次眼角瞟過羅強的臉。羅強站在七班的排頭,喊口令的神情特嚴肅,報數嗓門很大,吼得七班那一排小崽子一個個兒也緊張,胸脯挺得板直,一個數也沒喊差,一個步子也沒邁錯,齊步是齊步,正步是正步的,做操的一招一式,特別規範賣力。
  七班的崽子也是因為剛換上這位厲害的班頭,正處於戰戰兢兢的適應期,都怕二九四怕著呢,誰敢不好好表現?誰敢滋毛炸刺兒?
  羅強跟班裡的人事先把話說在前頭:「大夥也知道了,從今往後,我是這個班的大鋪。你們以前看我順眼不順眼的,只要你在這個班待一天,你聽我的話,我負我的責。你樂意叫我一聲大哥,老子就樂意認你這個兄弟。」
  「之前那些炸炸哄哄的爛事兒,過去了,我沒看見,我也不掛心。從今往後,大家是一個號的兄弟,別讓外班的人瞧咱們七班的人慫,不給勁兒,獎狀啊優秀啊都是別班的,背處分啊炸號兒啊都咱們的?咱別讓人瞧不起。」
  「這回國慶匯報演出,能不能演好!」羅強吼了一嗓子。
  「能演好!!!!!」七班的崽子們一個個兒狠狠地點頭,繃得倍兒直,小腿肚子哆嗦著。
  那天的國慶演出,一大隊表現出色,最終在監區評比裡混了個優秀。
  上邊兒視察得很滿意,下邊兒做工作的也鬆一口氣。監區長後來開總結會的時候還特意提了一句,「某些隊伍,某些班,平時經常小打小鬧,在班級管理上比較有『個性』,是吧?但是呢,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了高度的集體主義精神,良好的組織性紀律性,因此還是很值得表揚的,比如,那個一大隊,那個七班,沒錯,就是你們七班……」
  巴拉巴拉巴拉……
  羅強蹲在底下,靜靜地蹲著,心不在焉地聽監區長白呼,眼神瞟著不遠處站的邵小三兒。
  邵鈞一隻手背在背後,另一隻手從制服褲兜裡伸出來,悄悄地,給羅強伸了一個大拇指,表示三爺我很滿意。
  羅強伸手摸摸自己的腦瓢,跟邵鈞眨了個眼。
  羅強這一回,是賣邵三爺一個面子。
  就台上那幫領導,羅強屌那些人?一個個兒腆著大肚子,褲腰帶都快撐爆了,戴著黑框大眼鏡,腕子上再戴個名表,一群「表哥」,坐在主席台上居高臨下指指點點再拍兩下手……就那些人,太他媽操性了。羅強老老實實表現,不是給那些人看的。
  他確實就是為邵鈞。上一回收拾了鄭克盛,讓邵警官跟著挨批,背黑鍋,羅強心裡有點兒過不去。
  他不是個不知道感恩戴德的人。恰恰相反,羅強混這條道的人,講的是義氣,知恩圖報,以德報德,以怨還怨,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邵鈞在羅強最難的時候,給過他兩個饅頭,給他買吃的,把他從小鐵籠子裡撈出來,送到醫院裡去治傷,給他調監,還逗他扯淡解悶兒……
  邵鈞攔著監區長不讓調刑偵隊進來,把老盛斷手的事給糊弄過去了。抓不著真兇,當值管教就要承擔管理疏漏的責任,邵鈞那時候說,「責任我擔」。
  邵鈞還讓他做了七班的大鋪,沒算計他、糟踐他。
  這一筆一筆的,羅強都記心裡了。
  羅強這種人,說到底也「小氣」著呢,絕對不吃虧。他不會隨隨便便對一個人掏心窩子,他想著要誠心對待的人,一定是曾經對他好過的人。
  羅強沒想到的事兒還在後頭。
  那天三監區開完總結大會,犯人們從放風空場上站起來,抖了抖蹲酸麻的腿,排著隊回來。
  每個大隊有自己一間小活動室,每晚大傢伙坐在一起,看《新聞聯播》和娛樂節目。
  播音員唸完「謝謝收看」,電視上開始放天氣預報,邵鈞忽然想起啥事兒,走過來把聲音擰小了。
  「《星光大道》今天決月冠軍啊!邵管!……」
  刺蝟眼巴巴地哀嚎。他以為今天管教不給他看節目了,每個週末就指著這項娛樂活動了。
  邵鈞拿手一指:「你先閉嘴,有你的節目看。」
  邵鈞挺嚴肅地板起臉,背著手:「就是跟大夥說一下兒,這回國慶節隊列匯報演出,咱們大隊集體表現優秀,拿了標兵,表揚一個,大夥呱唧呱唧!」
  底下人噼裡啪啦拍著手,都挺高興的,邵鈞又說:「每個班都沒掉鏈子,都挺給我爭氣的!那我也意思意思,提前把這月底的獎金透支了,明兒我自掏腰包,給大夥來一頓羊肉怎麼樣?!」
  這回底下人全瘋了。
  羊肉啊!監獄裡一般哪給吃羊肉啊,過年也不能給啊!
  倒不是因為羊肉有多貴,不只是成本的問題,而是羊肉這種東西,說白了,上火,壯陽。監獄裡本來就生活清苦,一幫大老爺們兒湊一起見不著女人,平時就跟在火上干烤似的自己搓互相搓都搓不掉渾身上下那一團火,再吃羊肉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所以食堂才給他們每天吃清肺敗火的冬瓜、蘿蔔、白菜……
  可是北方爺們兒誰不喜歡吃羊肉?都饞著。
  羅強也想吃,嘴裡咂了咂,忽然就想起了他家小三兒做的羊肉火鍋……
  這時候,就聽見邵鈞一個一個地叫名字。
  「這次幾個班長帶隊有功,點名表揚一下兒哈!一班王老樂,二班陳志鵬,三班賴紅兵……七班,羅強。」
  邵三爺平時說話那口音,痞了吧唧的,操著一口軍區大院混出來的極有特色的京片子。
  羅強驟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愣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
  他之所以犯愣,是因為他進到清河監獄四個多月,這是第一回,有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喊了他的名字。
  他其實都已經習慣別人喊他周建明了,雖然特不爽,可是所有人都這麼叫他,他也沒轍,堵不住幾百上千人的嘴。
  他也沒有揪著那些人的衣領子辯解,老子真名兒叫內啥。
  辯解沒用。你說你叫羅強,羅強誰啊?你有檔案嗎,你有身份證嗎?你現在一個穿著囚服剃著光頭的改造囚犯,你拿什麼證明你是當年叱詫江湖黑白兩道大名鼎鼎人盡皆知的羅強?……你忒麼的還敢冒充羅強?!
  所以羅強沒想到,邵鈞會點他的真名兒。
  羅強看著邵鈞。倆人視線一對,他就明白了,小饅頭是故意這麼喊他的。
  邵鈞跟一群還沒搞清楚狀況的群眾又補了一句:「以前內誰,內誰誰,是搞錯了,今天借這個機會,重新正個名。羅強,是你們七班的班長。」
  一屋的人齊刷刷地回過頭,看羅強,隨後就跟炸窩似的。
  「原來他真不是強姦犯?」
  「我早看出來他不是,我就說他不是嘛,你們為毛都說他是嘛!」
  「誰說他是了?就你說的!你丫就馬後砲吧,明明當時你也說是!」
  「我操……這人還真是羅強?」
  「羅強我聽說過,在三里屯那名氣可大了,根本不是長這樣兒!真人那身高有兩米多吧,鐵塔似的,兩隻手能彎鋼管,一掌拍下去拍死一人,一根鋼管掄起來掄殘一大片,以一敵八沒遇到過對手!」
  「這人肯定不是羅強,不可能啊!羅老二能跟咱們關一塊兒?……那咱這日子還過嗎!」
  巴拉巴拉巴拉……
  羅強默默地摀住半邊臉,聽著一幫小兔崽子完全不靠譜的江湖八卦,八得偏偏是自己,這臉上有點兒不太自在……
  這場合能自在嗎?
  七班的一群人也嗷嗷的。
  刺蝟說:「羅、羅、羅、羅老二,當年我見過咱班頭!」
  胡岩眼睛都直了:「你見過?哪兒見的?」
  刺蝟說:「我們大哥當年跟羅老二約戰,就在建國門,雅寶路,我也跟著去了!我們好幾十個人!」
  胡岩和順子忙問:「然後呢?交手了嗎?」
  刺蝟橫了獄友們一眼,壓低聲音說:「交個屁,真交上手我還有這條命給你們講故事嗎?……我遙遙地隔著三十多米看了羅老二一眼,然後,我們,拎著傢伙跑了……」
  胡岩特羨慕地問:「那他,他當時就跟現在這模樣兒?」
  刺蝟說:「隔三十多米,我都沒看清楚,這人到底長啥樣兒,就瞧見戴著墨鏡,刺短的頭髮,一身黑西裝,從一輛黑車裡邁出來,手裡拎一根鋼管兒,然後我就呼應著人群撒腿跑了……再說,咱們現在不是都看見正主兒了嗎!」
  順子這時候自言自語:「那,他還真不是搞小孩那種人……那咱們以前誤會人家了?打錯了?」
  胡岩攘了順子的胳膊一下,埋怨道:「我早就告訴你們,不是!我會看人,你們還瞎鬧!」
  羅強完全沒有想到,邵鈞會在這麼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幫他恢復了真身,給他正了名。
  邵鈞斜眼兒,還露出一絲挺得意的神色,用口型說了一句:我查到的!怎麼著吧!
  那表情就跟小孩做好事兒立功了似的,特別樂。
  羅強看著邵鈞,眼神交錯,心情五味雜陳……
  邵鈞的話可還沒說完。
  「還有,這回國慶匯報演出,每人的減刑總分裡獎勵五十分;各班班長管理有功,每人一百分!」
  犯人們嗷嗷地鼓掌,看著邵三爺把獎勵分數都寫到活動室的小黑板上。
  邵鈞故意用眼角瞟著羅強,慢條斯理兒地交待說,以後每個班每星期掙到的工分,以及班長的管理工分,都要寫到小黑板上展覽示眾。
  各個班的內務管理、行為操守、工作生活表現,不僅關乎每個人的分數,也跟班長的分數掛鉤。牢號裡搞連坐,崽子們炸刺兒鬧事,班長連帶著也要扣分。
  羅強的眼緩緩眯起來,跟邵鈞撇嘴。他算是看明白了,三饅頭這是又捏到他七寸了,故意的。
  班長是這麼好當的嗎?羅老二你真以為你做了七班大鋪你可以為非作歹為所欲為嗎?不是那麼回事兒。
  小黑板天天掛在大夥眼皮底下,每個班長大名兒都寫在上面,這回可寫的是真名實姓「羅強」兩個字!誰樂意自己班背黑鍋,挨處分,在所有班級裡分數最低,丟人現眼,讓人笑話你手底下人沒檔次沒素質?
  羅強翻了個白眼兒,這他姥姥的,老子當年混皇城根兒腳下東城西城朝陽各個地盤,老子混成京城四霸的江湖地位,手底下幾千號人,有人給我們四路大哥掛小黑板,給我們打分嗎?老子從來就沒見過這玩意兒!
  混個七班的小班頭,手底下就八九個人兒,小饅頭竟然忒麼的還給我劃勾劃差、給我打小分?
  羅強心裡那滋味兒,那就是一頭獅子被人拴上了脖鏈子,拴成一條牧羊犬了,圍著一群傻羊羔搖尾巴。而脖鏈子的另一頭,牽在邵三饅頭那小子手裡……
  事後,邵鈞還給邵國鋼打過一次電話,說了這事兒。
  邵國鋼搖搖頭:「你真幼稚。」
  邵鈞說:「我幼稚?我覺得你們那些做法才幼稚。」
  邵國鋼呵斥:「你懂什麼?你就是你義氣那一套,你跟犯人講義氣?」
  邵鈞說:「我懂,你是怕羅強這號人,在監獄裡繼續搞黑社會,非法組織,教唆犯人鬧事兒,所以用那種方式強迫他『隱姓埋名』,永無出頭之日?爸我告兒您,您這招沒用,而且只能起反效果!」
  「羅強進我們隊三個月,把王豹和老盛挨個兒都收拾了,誰比他還炸他就收拾誰!他覺著你待他不公正,他對公安和監獄管教心裡有逆反,他就不會聽從你的教育,他就沒辦法接受改造!你不把他壓服了,他以後還得出事兒!」
  「對付這種人,關鍵就是你得讓他服,讓他認你!」
  邵鈞跟他爸爸爭執起來,爺倆各自一套,誰也說不服誰。
  邵國鋼不屑地問:「那你說,他現在服你了嗎?」
  邵鈞頓了幾秒鐘,憋出一句:「服我肯定強過服您手底下的公安!」
  邵國鋼覺著,他兒子還是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意氣用事,還總覺著自己都對。
  「鈞鈞,你才多大?你進入社會才混幾年?你見過幾個手段殘忍窮凶極惡的罪犯?你知道羅強是什麼人?你知道他幹過啥?!」
  邵鈞倍兒自信地說:「我都知道,我查過。我瞭解這個人的脾氣,我能收拾好他。」
  「還有……」邵鈞補充道,「你們局裡能不能把羅強的身份證給他換回來?」
  邵三爺護犢子的脾氣又上來了,就你們這群干公安的,整天嫌棄我們幹監獄的,嫌我們牢號裡這些犯人是小貓小狗五脊六獸,可你再瞧瞧你們,搞那些雞零狗碎的事兒,你們干淨?!

  17、童年的遊戲 ...
 
  羅強就這麼和邵鈞傍上了「義氣」。
  倆人互相之間也沒說什麼,沒多說一句廢話,但是就好像彼此心裡都覺著,對方挺爺們兒的,是值得信任的。
  邵三爺說到做到,第二天自己的歇假日,他就沒歇,開車跑到清河縣城裡,買了幾大坨的羊腔骨、羊腿。
  那天晚上,一大隊的人樂壞了,晚飯吃完例行公事的一頓開水涮蘿蔔之後,夜宵額外加餐是這頓羊肉。羊肉是管教私下買了犒賞自己隊伍的,所以跟晚飯不是一頓,得悄悄地做,偷偷地吃。
  監道的燈暗下來,整條走廊裡飄著濃濃的羊肉香氣。
  一桶一桶的羊骨頭連肉帶湯被提進各間牢號,一夥人一擁而上,口水都要哩哩啦啦掉到湯裡。
  有人抱怨:「肉都煮爛到湯裡了,就他媽剩骨頭了!」
  有人回嘴:「有肉湯喝就不錯了,別的大隊有這麼好的待遇嗎!」
  邵鈞自個兒親自提了滿滿一桶羊肉湯,拎進七班。
  刺蝟驚呼:「肉……有肉……羊腿!……」
  順子摀住刺蝟的嘴:「你小點兒聲!埋頭吃,少說話,別把隔壁班那群狼招來!」
  七班的崽子們看出來了,邵鈞給他們七班的這一桶,裡邊兒肉最多,不是支支棱棱的腔骨,是大塊大塊的羊腿!
  大夥心裡都覺得,邵鈞罩著他們班,偏向他們,就是因為邵三爺跟羅老二貌似關係相當不錯,是給羅強的面子。
  羅強捧著一大碗米飯,泡了濃濃的羊肉湯,犬齒撕扯著噴香的肉,吃得像一頭饕餮。
  刺蝟嘻皮笑臉地討好:「邵警官,您人真好,真疼我們!有您罩著,我們以後都不想出去了!」
  邵鈞哼道:「甭貧,你以為我給你吃的?」
  刺蝟抖著肩,拿筷子一指:「您給強哥吃的,我們就是沾光喝口湯唄!」一句話把兩位爺的馬屁都拍到。
  羅強埋頭扒飯,嘴上沒說啥,心裡默默地一動。
  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心腸竟然有些發軟,發酥。
  可是邵鈞隨即說道:「這頓飯,你們是沾了大黑的光。大黑過幾天就要出去了,你們兄弟一場,就算是集體為他踐個行。」
  羅強一口差點兒咬了自己舌頭,疼著了……
  別說羅強一愣,邵三爺使出這麼一招,在場所有人都讓他說得,臉色都變了,動容了。
  大黑從凳子上慢慢地站起來,捧著碗,呆呆地,半晌才說:「謝謝邵警官……」
  大黑是啥人呢?這人是他們七班牢裡的老大哥,年紀最大的一位。進來的那一年還是小黑,後來變成大黑,現在已經有年輕犯人尊稱他老黑了。從死緩減到無期,再從無期減到有期,大黑統共在牢裡蹲了二十年,見證了一波又一波管教和犯人來了又再離開,現在終於熬到他自己出獄的那天。
  七班牢號裡重新熱鬧起來,大夥一一地跟大黑擁抱,碰拳,眼裡帶著羨慕,留戀,不捨。
  監獄裡不允許喝酒,邵鈞懷裡偷揣了一瓶大可樂。
  大家以可樂代酒,全都幹了。大黑眼睛裡有淚花兒,扭頭悄悄地抹了……
  羅強進七班這好幾個月,大黑從來沒欺負過新人兒。羅強跟大黑碰了碰碗,問:「出去以後啥打算?」
  大黑說:「還能去哪,回家唄……家鄉恐怕都變老樣兒了,找不著路了。」
  大黑笑笑,又對邵鈞說:「邵警官,我在您這兒待習慣了,我真不想出去,我都不知道,我出去還能幹啥?」
  邵鈞眼一瞪:「出去打個工,開個小店!」
  羅強接口道:「娶個媳婦,成個家!」
  「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沒娶著媳婦,現在五十了,我上哪找媳婦,誰樂意跟我這樣兒的……」大黑苦笑著,「邵警官,我跟您說句實話,咱們監獄條件這麼好,有吃有喝,管教們也客氣,進來之前我沒吃過羊肉、沒吃過紅燒肉,我進來以後全都吃過了,我生病你們還免費給我治病,比我們村兒裡醫保強多了……
  「二十年,外邊兒那片天,早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天,我爹媽前幾年走了,村裡修路徵地,把我們家房子徵了,我連家都沒了……我真不想離開大夥。」
  刺蝟、胡岩都沉默著,聽大黑講他的人生,那滋味就彷彿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
  那天的餞別席上沒有酒,可是大夥好像都醉了,眼裡閃著光。
  羊腿上的肉啃完了,湯嘬沒了,大家恨不得互相把旁邊人的碗都挨個兒舔一遍,意猶未盡。羅強這時候把一根根小腿骨拎出來,拆那上邊兒的關節。
  邵鈞問:「你幹嘛呢?」
  羅強說:「沒見過吧?」
  邵鈞眨眼:「什麼啊?」
  羅強說:「玩兒啊!」
  羅強是六十年代尾巴梢兒上那一代人,小胡同裡的貧民出身,打從一生下來就沒趕上好時候,全國人民最貧窮最飢餓最動盪最瘋狂的年代。
  羅強從小沒吃過啥好的,沒穿過啥好的,更沒玩兒過好的。小時候撿他大哥的衣服穿,褲子一直是不合身半吊著,襪子是兩個大拇趾全破洞的,臉永遠都是髒髒的沾染著板車的煤灰,鄰居們啥時候看羅家老二,都是孤零零地走在小胡同裡,趟石頭子兒,翻牆爬樹,沉默寡言卻身手利索,或者幫他爸爸扛大白菜,拉蜂窩煤。
  後來家裡有了小三兒,於是小三兒穿鄰居給的半新的衣服,玩兒新玩具,羅強還是穿半吊的褲子,破洞的襪子,肩膀上猴兒著他家羅小三兒,在小廚房裡做飯,扒拉蜂窩煤……
  羅強逗小三兒玩,教給弟弟的頭一個把戲,就是抓(chuǎ)拐。那時候胡同裡小孩都玩兒的遊戲,男孩拍洋畫兒,女孩抓拐。但是洋畫要花錢買,羊拐不花錢,從羅爸爸上班的飯館裡拿的,啃完的羊後腿把膝關節摳下來,筋頭八腦的都咂吧了,洗乾淨,磨光滑,就做成「拐」。
  一個沙包和四個拐是一副玩具,做成這一副至少要兩隻羊墊底呢。對於羅強,擁有一副羊拐就已經是他那時候能在弟弟跟前炫耀的私家財產。
  邵鈞又是什麼家庭出身,他哪玩兒過這個?
  邵鈞學著羅強的樣兒,拿虎牙啃啊啃,松鼠似的,把羊拐骨啃得乾乾淨淨。
  啃完了再搓,揉,搓得他滿手油花花的,往大腿上一抹,制服褲子上全是羊油……
  羅強教給邵鈞怎麼抓這個拐。手背攤開,兩隻拐擺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縫兒上,然後往起一拋,同時把凳子上的另外兩隻拐翻個面兒,再迅速接住空中掉下來的兩個拐。
  「這我也會,有啥難的!」邵鈞說。
  「我看你能接幾個。」羅強哼道。
  「你這一手跟誰學的?」邵鈞好奇。
  「……我爸。」羅強嘴角難得露出柔和的弧度。
  邵鈞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平民、這麼富有胡同粗放鄉土氣息的玩兒法,覺著特新鮮。畢竟第一回玩兒,手法不熟練,接兩個還能應付,三個就瞎了。
  羅強那隻手就跟變戲法兒似的,正著抓,反著抓,還能把地上那幾隻拐擺成橫橫豎豎的圖案。
  邵鈞玩兒得興起,擼開袖子,後頸冒汗,跟一群人一起扒著那個凳子,比著,鬧著。
  滑溜溜的拐從邵鈞手裡傳給羅強,再傳回給邵鈞,在手心兒裡越搓越熱,越摩越滑,手感特舒服,是那種特別讓人留念的童年時光般的觸覺……
  羅強的手很大,手指粗長,一看就是從小幹活兒磨糙了,生活摔打出來的一雙大手。
  刺蝟在一旁傻看著,發呆,突然冒出一句:「手大,中指長,鳥兒也大。」
  滿屋人正專心致志玩兒呢,冷不丁聽見這麼不著邊兒的話,集體靜默了兩秒鐘,一起噴了!
  晚上熄燈以後,或者在澡堂子裡洗澡,一群老爺們兒湊一起,講兩句葷笑話,常有的事兒。關鍵是刺蝟這二貨,簡直太二了,說話不分地點場合。
  羅強挑眉咬牙看著刺蝟,順子抖著肩膀憋著,胡岩和邵鈞一個用手捂臉,一個差點兒從椅子上週過去,倆人一塊兒嘎嘎嘎地狂樂。
  羅強鳥兒大不大的,在場的人還真知道,入獄第一天「檢查」褲襠可都瞧見了。
  順子故意嘲笑刺蝟:「你丫跟邵管一夥的,在人家那褲襠裡找愛瘋二代呢,結果呢,找出一大哥大!」
  邵鈞很應景地自嘲道:「還是八十年代末老款的——我一看,有磚頭那麼大!」
  有人樂得幾乎快要鑽凳子底下了。
  刺蝟臉漲得通紅,訕訕地陪笑道:「內個,強哥,那天是我手欠,嘴也賤,您千萬別跟我計較。」
  羅強冷哼道:「那我要跟你計較呢?」
  刺蝟可憐巴巴地:「我、我、我那時候不懂事兒唄,我錯了,大哥我真錯了,我眼珠子長屁眼兒裡了,不認識真神,您就原諒我一回唄!」
  大夥幸災樂禍地狂笑。
  「小崽子的……」羅強跟左右使了個眼色,「扒了。」
  一夥人瘋狂一擁而上,人頭縫兒裡傳出刺蝟殺豬般的嚎叫,救命啊,老子被強暴啦——
  「給丫擼直了,量量。」羅強也壞著呢。
  刺蝟拚命捂著,眼淚都擠出來了:「不許量,真他媽討厭,不給看!爺還是雛兒呢,你們不許糟蹋我!!!!!……」
  邵鈞仰臉坐著,一隻腳翹在凳子上,還指揮著,「你們別一起上,別人擼沒用,你讓狐狸給他擼,他能脹成兩個那麼大」。
  邵鈞那晚也是心情好,玩兒瘋了。
  他的領帶垂在脖頸一側,灰色制服襯衫鈕子咧吧著,露出一片胸膛,胸口起伏著浮出一層汗珠,細細密密,臉色紅紅的。
  瘋鬧的人群中,羅強下意識地,多看了邵鈞好幾眼。
  倆人的眼神在悶熱的空氣中交匯,不約而同,嘴唇勾出笑容……
  幾天之後,大黑出獄,羅強側身站在窗口嚼煙絲,看著邵鈞把大黑送出去。那倆人扛著行李,在大操場上慢慢走遠,走出高牆之外。
  羅強拿自己的高級電動刮鬍刀和髮膠給大黑捯飭了一番,牢號裡獄友們起著哄。
  羅強後來聽說,大黑換上的那身新衣服,休閒夾克裝,還是邵鈞特意去買的,說這人在監獄裡待時間太長了,中間無數次調監、轉獄,衣服早丟了,好不容易邁上自由光明的康莊大道,哪能穿著囚服走出去?邵鈞還塞給大黑一沓錢做車費,告訴他進了城坐那趟火車,怎麼找回家的路。
  據說,邵三爺剛來清河監獄時,人生道不熟,牢號裡欺生,新管教也不好混。大黑這人厚道,那時候幫邵鈞解了幾次圍,邵鈞挺感激。
  羅強盯著邵鈞的背影兒,盯了很久,直到那瘦削的扭著胯的人影轉過單槓,繞過籃球架,再使勁盯眼球忒麼的都酸了……
  羅強那時開始對邵鈞刮目相看,覺著這人不一般,有人情味兒。
  長了一副公子哥兒的奶油身段,卻偏偏是個胡同串子的脾氣和義氣,內心衝動,單純。
  要說羅強那時候能對三饅頭有多麼深厚的情誼,還真沒有。
  邵鈞在他眼裡就是個很不錯的條子,看著順眼,咂著對胃,讓他覺著能說得上話。
  羅強自從被捕,入獄,全副家當都賠進去,在清河監獄裡,身邊兒甚至連一個值得信賴的小弟都沒了。他哪天如果真被人黑了,死在這監獄裡,家裡人恐怕都不知道他怎麼死的。邵鈞的出現,讓他感覺不一樣了。就為了這人曾經說的那句話,「你現在是我的人,我管著你,我把你包了一直包到你出獄的那天早上邁出清河監獄的這道大鐵門」。
  就為這句話,羅強認了這個人。這個年輕的條子是他在獄中唯一能賦予信任的人,哪天真要是掛了,有個人能攥一把手,替老子給家裡人帶句話,收個屍。
  人越是活到這麼個孑然一身、窮途末路的地步,想法就是如此簡單,直白。
  這天傍晚,犯人們照例從廠房裡上工回來,管教的讓羅強和刺蝟抬個機器去辦公樓門口,一路抄小樹林兒的近道抄過去。
  羅強一路上心不在焉,幹完活兒埋頭往回走,碰巧瞥見某個熟悉的身影兒,拎著帽子,襯衫後心洇著汗,一路小跑著,穿過林蔭小徑。
  邵鈞急匆匆跑著,還下意識地,抓起褲腰迅速提了一下,出了洋相自己還完全不自知……
  羅強盯著邵鈞的背影,忽然特別想樂。
  他又想起他來清河的第一天,某人在操場上撩著小背心,露著腹肌,人叢中瀟灑地飛身上籃,命中落地之後很臭美地扭著胯……
  他那時只是盯了某人一眼,就盯得邵鈞傻不愣地,低頭摸褲襠摸了好幾下。
  某些人,平時特自以為是,耍帥,騷包,私底下不慎暴露出真面目,其實就一傻乎乎小孩兒……
  「你先回去,我辦個事兒。」
  羅強甩給刺蝟一句,低頭快走幾步,轉進小樹林,迅即就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二哥第一回吃個小味兒;
  羅小三兒第一回露個小臉;
  小鈞鈞第一回被某人偷看了!

  18、高手過招 ...
 
  邵鈞在前邊兒小跑,完全都不知道,他一路顛著跑著正了兩回帽子抓了三趟褲腰還摸了一次文明扣……所有不檢點不入流的小動作全讓後邊兒人偷窺了。
  他急著去飯堂打飯,去晚了紅燒肉搶沒了。雖說邵三爺也不稀罕那一口豬肉,可是在廠房裡監督犯人幹活兒忙活一整天,就指著晚上這頓肉補補呢。
  路過辦公樓一樓,他還跑進去放了一泡尿。
  廁所就在一樓,那個門從來不關嚴實了,半敞半掩著。整個監區犯人和管教都是男人,就沒個女人,廁所也只有男廁,沒有女廁。
  長年生活在這種地方,已經完全沒有兩性共存的社會裡性別碰撞出的禁忌、火花什麼的,廁所不掩門,羅強從樹叢後邊兒一伸頭,視線一馬平川直通一樓廁所,甚至能順著兩尺寬的門縫瞅見邵鈞背對著他,伸手鼓搗,還扭了扭胯,讓自己站得更舒服,一邊放空生理負擔還一邊歪著頭看。
  邵鈞歪頭看的是洗手池上方的鏡子,仰著脖做了一個360度頸部繞環,自我陶醉似的欣賞了一遍刮得乾淨利落英俊瘦削的下巴,感覺自己特別帥。
  他在那裡抖著胯,嘴裡還哼著流行歌曲,抖一下,蹦一句。
  「無所謂,謂謂謂……誰會愛上誰,誰誰誰……無所謂……誰讓誰憔悴……」
  羅強躲樹後看著,一開始還拚命憋笑,自己快要笑尿了。後來突然不笑了,看著邵小三兒整理褲腰,制服繃出的臀部又挺又翹,形狀很圓。
  邵鈞輕快地扭著小腰繼續跑路,跑著跑著忽然覺得不對勁,身後窸窸窣窣地有動靜,一連串鬼鬼祟祟的腳步聲。
  「他媽誰啊?」邵鈞罵了一句。
  有個人影兒撅屁股撅在樹叢後邊兒,躲著。
  邵鈞眯眼,小樣兒的……
  羅強以前幹什麼的?他跑路跟蹤個把目標,還不至於蠢到讓邵鈞一下子就發覺到。但是他身後偷偷跟上來的那小王八蛋,走路趿拉著鞋拖泥帶水的動靜兒,尼瑪實在太礙事兒了!
  刺蝟也是好奇,自從跟了羅強,對他家新任老大特別仰慕,咋三唬四地,老想看他家老大出手一回,像傳說中的那樣兒,一掌拍死一人什麼的。
  那天,好奇差點兒害死一隻刺蝟。
  邵鈞一步一步往這邊兒走過來,口氣不善:「誰啊?麻利兒地給我出來!」
  他以為是犯人搗亂,或者幹什麼見不得人的貓膩兒。
  以前有人在這小樹叢裡被抓住過,兩個相好的光著屁股的那種。
  傍晚天擦著黑,邵鈞往後腰去摸手電筒,一步邁進去,腳底下突然絆著了,往前一撲!
  他幾乎直挺挺地摔到一個肉墊子身上,低頭一看,刺蝟那小子像一頭死豬似的趴在地上,嘴歪眼斜,明顯是讓人打昏的。
  邵鈞爬起身,眼角陰風一掃,黑黢黢的一道手掌向著他右太陽穴劈下來!
  邵鈞一激靈,就地一滾仰面伸出左肘生扛,硬碰硬擋開那一掌隨即反手一記標準的擒拿捏住手腕穴位用力往身前一帶!
  邵鈞扭過頭就已經看見,劈他太陽穴的是羅強。
  羅強是鬧著玩兒的,沒想真打。在牢裡憋悶了幾個月,骨頭縫兒發霉返潮似的,手癢,逮著個沒人的機會,忽然就想逗逗邵鈞,也是耍酷,想亮一手,「震一震」這個條子。
  邵鈞捏穴擒拿隨即抬腿奔著對方肋骨狠狠的一膝蓋!
  羅強右腕子被捉,身體失去平衡撲向邵鈞,真沒料到邵鈞能扛得住剛才那一掌。
  眼瞅著剛剛痊癒的肋條骨就要吻上邵鈞的膝蓋,他一掌砸向邵鈞大腿內側!
  「我操!……」邵鈞痛叫。
  邵鈞也沒想真打,只想拿膝蓋把羅強頂開,沒想到羅強這人出手這麼狠,完全不吃虧,一招兒都不肯讓?!
  羅強是為了躲那一膝蓋,一掌砸在邵鈞大腿腹股溝內側軟骨上,砸得邵鈞頓時半邊兒身子都麻了,這忒麼的是陰招兒啊……
  本來是開玩笑,瞎鬧,卻好像越打越認真,雙方似乎都沒想到,對方還他媽挺能纏。
  三招之內竟然沒把小饅頭按倒,羅老二頓時就有點兒栽面兒,你小子,還有兩下子?
  邵鈞鎖腕不成又一招鎖腿,攻下三路擰羅強的小腿,三爺爺想要修理犯人,哪一回失手過?二九四你還不服?
  倆人你一掌,我一腿,樹叢裡一陣風聲鶴唳,肌肉和骨骼砰砰砰劇烈撞擊……
  羅強眉骨微微聳動,邵鈞腦門青筋跳動,兩個人眼底不約而同放射出精光,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浮出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熱血在指尖跳突……
  羅強力氣大,拳頭硬,拼拳邵鈞完全不是對手。他後仰下腰,靈活地躲開羅強的又一掌,撤出一米空檔,突然一個高劈腿下壓!
  羅強腦頂生風,操……
  正牌警校混出來的,都正經學過幾招幾式,不然你在那種硬漢爺們兒扎堆的地方,沒法混,讓人一指頭摁扁了。
  邵鈞以前練過跆拳道,警校裡又學了幾年散打。
  南拳北腿,他學的是北腿的套路。當年名震武林的散打王山東人柳海龍就用的這招,橫掃各路高手,江湖人稱「柳腿劈掛」。
  邵鈞練的也是這一招,擂台對練他沒輸過。他要是個能讓人隨便摁扁的面瓜,他還真不敢混清河監獄。
  這記劈掛腿奔著羅強天靈蓋就劈下來,這要是劈中了,羅強躺地上半小時緩不過來。
  羅強頭一歪,躲開這記腿,想都沒想,退無可退,迎面而上掌刀彈向邵鈞的膝蓋窩!
  邵鈞「啊」的一聲,這條腿突然像脫了力,支撐腳也沒站住,嗚嗚地後仰著栽倒。
  羅強躲開了頭,身子卻躲不開,被這一腿砸到了右肩膀,肩胛骨針扎似的吃痛,裹著邵鈞的身體一起撲進小樹叢……
  「我操!……你……你……」
  邵三爺的一條無敵劈掛寶腿都快抽筋了,疼得說不出一句利索完整話。
  「有你丫這麼玩兒的嗎!……」
  邵鈞氣得罵罵咧咧,羅強這人簡直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兒,就這麼不能吃虧?你就為了不讓三爺爺瀟灑帥氣地把這一腿劈下來,你連肩膀都不要了也要彈我的麻筋兒,你他媽出手也忒陰損了,這人太壞了,沒你這麼打架的!
  倆人三滾兩滾,較著勁,羅強把邵鈞結結實實地壓在身下,依靠體重的巨大優勢,快要把人直接摁到地裡了。
  「邵警官,服不服?」
  羅強冷笑,心裡得意。
  「整那麼多花狸狐哨的架勢,傻了吧唧的……」
  羅強話音兒裡帶著三分嘲笑,七分老大指點手下小弟的范兒:「打架就打架,還他媽耍帥。老子跟你說,劈腿不在好看不好看,我一招就能讓你趴下是真的!」
  這要是上台表演個套路,邵三爺能把自己整得特帥。
  可是私底下真打,名門正派永遠打不過魔教惡男妖女,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
  邵鈞出拳甩腿,有招有式有架子,一看就是專業練過,但是羅強沒學過,也沒練過。羅強天生就會打架,個子還沒28吋自行車車座高的時候就跟一條胡同裡的野孩子打群架,從西四八大胡同裡靠拳頭打出來的。
  羅強出手無招無式,都是野路子。兩撥人拿著大砍刀面對面咵咵咵地砍,需要什麼招式?有你起式擺招的那工夫,早讓對面兒人一刀砍趴下了。
  邵鈞被按在地上,一張臉憋得通紅,兩道眉毛怒沖沖地擰著,暗地裡噝噝地呲牙裂嘴,疼。
  他頭髮裡插了好幾片樹葉子,俊臉上蹭著帶泥的草根。
  羅強趴在這人身上,下意識地,伸手給邵鈞捋了捋頭髮,從裡邊兒往外一根一根地擇爛樹葉子。
  羅老二那時候自己都沒弄明白,除了對他親弟弟羅戰,偶爾心軟了,摟過來揉搓兩下,他什麼時候給一個人做過撩頭髮挑蝨子這種犯賤的事兒?……
  倆人交手過招的這工夫,動靜也不小,肯定有人聽見。
  田正義從不遠處走過,抻脖問了一句:「誰啊?」
  黑燈瞎火的,小樹叢裡驀然就沒了動靜,一絲一微的聲音都沒有。
  田正義探頭探腦地問:「邵三爺?」
  樹後傳來邵鈞的聲音:「我!」
  田正義:「你在裡邊兒幹什麼?」
  邵鈞:「我飯勺子掉樹坑裡了,我找我勺子呢!」
  田隊長慢慢地走遠,樹坑裡還沒分出勝負的兩位爺繼續較勁。
  倆人胳膊腿纏在一起,擰巴著,邵鈞掙扎,羅強壓著他。邵鈞的制服襯衫都從褲腰裡扽出來了,露出一截小腹,長褲鬆垮地掛在胯上……
  那時候是秋天,大家都還穿著單褲,警服褲子很薄,囚服的褲子也不太厚。
  胯貼著胯,這麼一揉蹭,難免就有動靜兒。羅強先意識到了,低頭一看。
  操,羅強咕噥了一句,覺著自己好像硬了。
  老子的「大哥大」這回真變成「磚頭」了!
  倆人之間只犯愣了一秒鐘,羅強突然狐疑地抬眼盯邵鈞,隔著兩層衣服肉貼著肉的地方,不一樣了……
  邵鈞臉色頓時也變了。
  因為他也有反應。
  羅強壓著他,那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強悍的肆虐式的窒息感,莫名其妙地,讓他勃起了,硬得真真的。
  「你忒麼的,給我滾蛋。」
  邵鈞突然惱羞成怒,猛一把推開羅強,伸手抓著褲腰鬆了兩下,掩飾胯下莫名的不安和燥熱。
  他喘著粗氣,避開羅強的視線,可是褲子太薄,越想遮掩就越凸顯。性慾衝動這玩意兒就是這樣,你想讓它盡情表現大展雄風時,經常大姑娘掀蓋簾兒似的羞羞臊臊不給力,可你不想讓它來的時候,它能整得你整宿整宿翻來覆去睡不安枕小火亂燉燥熱難耐,這時候從胸口燒到小腹混合著喘息聲和一身濕汗,無恥地昂首指向天空!
  羅強緩緩地滾到一邊兒去。邵鈞一骨碌趕緊站起來,扯著襯衫下襬蓋住屁股蛋兒,恨不得把襯衫拽成裙子。
  羅強坐在地上,仰臉看著人,神情玩味:「……你咋了?」
  邵鈞瞪了這人一眼:「我怎麼了?」
  羅強嘴角咧出揶揄的笑容:「憋火了?監獄裡難熬吧?」
  邵鈞嘟囔道:「我憋什麼火?我又不是出不去,我出去想幹啥不成?」
  羅強不依不饒:「那還能硬成這樣兒?憋幾個月了都憋瘋了?」
  邵鈞急得辯解:「是你憋瘋了吧?發什麼瘋?……前兩天羊肉吃多了,要瘋找你們班那幾個瘋去!」
  羅強話裡有話:「你不是吧……」
  邵鈞嘴很硬:「我是什麼?……你什麼意思?」
  羅強嘴角露出探究的神色,沒有點破。
  倆人關係還沒到那麼鐵的地步,羅強要是再多說就要傷了邵三饅頭的臉面,小條子的臉皮看起來挺嫩的。
  他的眼若無其事又掃了一眼邵鈞的褲襠,小屁孩兒,真是年輕,火力壯,說硬就硬了,就跟裡邊兒安了彈簧似的,彷彿嘭地一聲兒就彈起來了,帶響兒的……
  「手看著不大,鳥兒可真不小。」
  羅強坐在地上,懶洋洋地看著人,忍不住說。
  「……」
  邵鈞斜眼瞪著人,心想你忒麼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你以為就你是九零款的大哥大?!」
  羅強拿手掌抹了一把臉,笑了,笑出一臉蔫兒壞的紋路。
  羅強低聲說:「邵警官,剛才鬧著玩兒的,別介意。」
  邵鈞耳朵有點兒紅,跟犯人開玩笑也沒這麼沒下限過,還讓羅強把鳥給量了,這嫩臉皮不上不下的,於是扭頭跑了。
  那天晚上食堂開飯,邵三爺和羅老二雙雙遲到,大盆裡的菜都見底兒了,這倆才晃悠進來。
  邵鈞進到廚房裡,從管教的小灶裡找紅燒肉吃。
  羅強是犯人,只能站在小窗口外,看著碗裡的半勺白菜湯。
  羅強指著腦頂上的小黑板,一臉悲憤:「這上邊兒寫的『白菜丸子粉絲』,老子的丸子呢?……丸子!!!」
  現在階級形勢不同了,管飯的犯人可不敢得罪羅老二,趕緊拿勺一指食堂裡坐的黑壓壓一片人腦袋:「二哥您、您、您的丸子,都在他們飯盆裡呢!」
  羅強隔著窗戶眼巴巴地,跟邵鈞喊了一句:「邵警官,給來一勺肉,成嗎?」
  邵鈞頭也不回:「你還想吃肉?……白菜湯瀉火!」
  羅強飽餐一頓白菜湯回來,就跟揣了一肚子刷鍋水似的,進監獄以來頭一回覺著,有點兒憋,身上莫名烤得慌。
  難不成確實是前幾天那頓羊肉吃的?陽氣上來了,心燒火燥,下身發脹。
  他隔壁床下鋪,趴著刺蝟那倒霉蛋,這頓晚飯連白菜湯子都沒吃到。
  同屋室友還納悶兒呢,問:「刺蝟,你剛才幹啥去了?晚飯咋沒瞅見你?」
  刺蝟慢慢地從床上探出頭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後脖梗子:「晚飯……我晚飯呢?!」
  他就記著偷偷跟蹤他家老大鑽到小樹林兒裡,腦後生風,一道黑黢黢的硬掌狠狠地把他劈暈了,然後就啥也不知道了……
  當然,若干年之後,刺蝟聽說,牛逼哄哄的邵小三兒和羅小三兒這兩位爺,都挨過羅強的霹靂旋風掌,不是身邊兒親近的人還沒這個待遇,這廝頓時覺著,自己當年賺了。

  19、慾望的小幼苗 ...
 
  邵三爺那天是面子上掛不住,尷尬了,所以沒給羅強好臉色,沒像以前那麼逗貧。
  竟然讓手底下一個犯人打打鬧鬧地給拱出火來,今兒真他媽邪行了。
  雖然羅老二不是個一般的犯人,現下是一大隊一百多名服刑人員裡江湖排號最高、名聲最響的犯人,平時互相之間點個頭,碰碰拳、逗逗悶子,是常事兒,邵鈞心裡還是有點兒過不去。自己啥身份?好歹是咱們一大隊的管教,你們七班崽子們的「親爹」;你羅強又是個啥身份?揉什麼揉,蹭什麼蹭?你想給你「親爹」犯個賤,討個皮肉的便宜,三爺爺還要考慮考慮你盤靚不靚、身材夠不夠味兒呢,咱是誰都沾的嗎?
  邵鈞這樣的人,表面上對誰都不錯,跟誰都哼哼哈哈,但是骨子裡,還是有點兒端著,有他的少爺脾氣,他不是隨隨便便任誰都能往上貼。潔癖這毛病不只是手腳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某種淺源疾病……
  三監區想巴結他、討好他的犯人多了,同事裡也有,邵鈞跟誰都隔著一層,不深交,不瞎摻和,心裡特有數。
  邵鈞就對羅強心裡沒數。他自以為特有譜,特別罩得住,其實他自個兒都沒意識到,他早就找不著方向了……
  晚點名吹熄燈的時候,羅強站在牢號門邊,隔著門,等人。
  邵鈞低著頭,倆手插兜,晃到七班門邊,他也是來找人。
  羅強主動開口:「邵警官,我今天鬧著玩兒的,你沒事兒?」
  邵鈞若無其事地聳肩:「我能有啥事兒?」
  羅強是真心地誇兩句:「邵警官,有兩下子,練過?」
  「那是!」邵鈞挺了挺胸,「你今天偷襲,我根本沒準備好。哪天到我們訓練房,咱倆正經練兩下?」
  羅強很給面子,露出一口白牙:「成。」
  倆人皮笑肉不笑地互相看了幾眼,幾個小時前的尷尬勁兒也就過去了。其實多大個事兒,不就是一招不慎扭打之中擦槍走火了麼,男人之間,玩兒出火了是常事。尤其在監獄這種地方,兩層高牆圈地,方圓幾平方公里之內,全是老爺們兒,就連廚房養的那隻打鳴雞,傳達室的兩條狼狗,都忒麼是公的。
  每年春天的發情期,兩條公狗白天互相扯脖子狂吠,晚上睡一窩賤兮兮地亂蹭,日子熬得也不容易的。
  邵鈞從警校混出來又進了監獄,也算見過些世面。他估摸著羅強也是那種人,好那一口。牢號裡類似於兩隻公狗耐不住了鑽一個被窩裡蹭這種事兒,邵鈞見多了。
  羅強拿了一小盒膏藥,隔門遞給邵鈞:「那地方,疼就貼個藥,兩天就好。」
  邵鈞冷哼了一聲兒,默默地掏兜,掏出一瓶滿滿的正紅花油……
  羅強別看掐架時一時佔了上風,把邵鈞摁樹坑裡了,那晚躺床上,也沒舒服了。
  躺在被窩裡,羅強把衣服解開,拿紅花油揉了好一會兒,自己勉強扭過頭去看,肩窩和後膀子愣是青了一大塊,胳膊都抬不起來。
  小樣兒的三饅頭,看著腰很軟,那一腿劈得是真硬朗,一看就是平時沒少跟沙袋較勁,挺要強的一小孩兒,羅強心想……
  他家羅小三兒,也就跟這條子差不多年紀,個頭都差不多,就是身材比小條子稍微壯實些,平時人前也嘻嘻哈哈、招貓逗狗的。
  羅強現在一個人蹲大牢,身邊熟悉的人不在了,肩膀上沒有人靠著他了,他彆扭,他失落,他真的不習慣。他喜歡跟三饅頭打打鬧鬧,逗個樂,享受某種說不出來的妥帖和爽快感覺。他喜歡那滋味兒。
  邵鈞回去也沒消停,事實上他在羅強面前還硬挺著特牛逼,走出監道就瘸了……
  那天晚上邵鈞脫褲子就脫了半天,一條腿不能彎,紮紮著,一跳一跳地跳進浴室。
  他還不好意思讓同事瞧見,洗澡貼在浴室的犄角旮旯,背身兒把屁股露給別人。
  羅強格擋的那一下,是一掌砸在邵鈞大腿根兒上,腹股溝那不軟不硬的地方,腫了……
  邵鈞疼得噝噝的,在心裡罵了一溜,拿涼水撩著洗。
  洗完了躲在洗手間裡鼓搗羅強給他的膏藥,麝香虎骨消腫化瘀膏什麼的,氣味濃烈熏人。
  那一掌幸虧沒有砸得太正,這忒麼要是砸在蛋上,蛋就爆了,蛋黃兒都給爺砸沒了……邵鈞氣得,又對著鏡子把羅家二大爺三大爺操了一遍。
  他埋著頭,叉著腿,那姿勢跟青蛙似的,小心翼翼地給自己那地方糊了一大塊虎骨膏。
  然後前後照了照,很不滿意,覺著自己都不帥了。
  那麼紅潤、飽滿、堅挺、嬌嫩的部位,本來人家是自成一套,有整有零,有前有後,現在旁邊糊一塊大號的白色膏藥,能好看嗎?
  邵鈞對著鏡子瞟了幾眼,不由自主地,就想起當時倆人摞在一塊兒,他有生理反應。
  羅強那堅硬粗壯尺寸異於常人的傢伙事兒,硬生生極富存在感地頂著他大腿根兒,頂得他都有點兒疼,暴力的壓迫和蹂躪感讓他一下子就勃起了,一點兒沒含糊。
  現在再回想起來,邵鈞覺著正常的,他對羅強沒別的,他純粹就是憋的,需要瀉火。
  能不憋嗎?男人那地方太敏感,你三爺爺生龍活虎,正值旺盛的青春,你忒麼拿個沒有溫度的木頭搓板搓我,咱家小三爺它也會硬啊!更何況壓在身上的是個大活人,還尼瑪死沉死沉地壓著我,亂揉搓……
  邵鈞知道自己有毛病,他一直都知道,他對男人有反應。
  他從小到大,都是跟哥們兒玩,除了一兩個有幸坐過他自行車後座的青梅竹馬女同學,他就沒有特別親密的女朋友。
  當然,楚珣沈博文那幫人,也整天跟哥們兒混,可是那感覺不一樣,那幫人在一塊兒聊女人,講葷話,討論和女人有關的各種淫蕩話題,結伴逛夜店,泡妞兒。邵鈞連妞兒都懶得泡,就沒那種強烈亢奮的慾望。每回這幫人在夜店裡坐成一圈,每人點一個妞兒抱著聊,妞兒坐邵鈞大腿上甩奶,屁股晃蕩得跟個泵似的,他都硬不起來。妞兒說這人有病,不舉;他覺得是妞兒太傻逼,不耐看。
  他喜歡看球,看漫畫,打遊戲,整宿整宿地不睡覺,後來又練跆拳道,玩兒槍,進了警校。他喜歡男孩子玩兒的東西,在警校裡那把79式微沖就是他的妞兒,後來發覺,自己可能是喜歡男人的。
  可惜了,他那倆發小,直得簡直不能再直了,妞兒都換了好幾代;從小穿開襠褲的年紀就認識了,撅小屁股拉出來的撅子都是直的。
  沈大少長得不夠帥,楚二少人挺俊但是身板不夠厚,怎麼看都覺得差了點兒意思……邵鈞小時候其實沒少看。
  半大男孩,青春發育期十七八歲,都特別猛,每天晚上睡覺恨不得都要溜一趟。邵鈞在家的小房間裡,四面牆貼滿了他喜歡的球星海報。那個年代的球星裡邊兒,他最崇拜巴蒂斯圖塔、坎通納,覺得那些人才是純爺們的范兒。那時候夜裡脹得憋不住,他對著牆上怒吼狂奔的巴蒂想像著、喘著粗氣,就能快速地射出來……
  巴蒂那張海報掛了好多年,考上大學以後被他裝進行李,在他警校宿舍的床鋪邊兒上,又掛了整整四年,畢業時候那張畫都褪色了,五官模糊,都沒捨得扔掉。
  邵鈞的四年大學青春,飽滿激盪的一腔熱血,都在夜深人靜時候交待給了那張海報……
  邵鈞也沒有交往得特別深的男朋友。要說一點兒都沒有過,那是撒謊,可是沒有特喜歡的,沒一個能維持超過四個月,膩歪了,也就散了。
  那些朋友在他心目中,還沒有那張用了很多年的海報感情更深厚。
  當然,他感情最深厚的是他媽媽,他媽走了,他就再沒有跟誰情深意厚過。
  那個深秋,清河監獄是溫暖的,牢號裡通了暖氣,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大夥都開始添被縟,加衣服。像羅強這種,腿上受過傷,有刀口,特別怕陰冷,囚服裡都加了毛衣、絨褲。
  同牢有兩個獄友,家裡農村的,生活比較困難,沒人給送這送那,穿的是羅強給的毛衣絨褲。
  刺蝟現在每天刮臉,不用自己那個嗡嗡嗚嗚瘸驢轉磨似的小破剃鬚刀,都蹭他強哥的高級3D旋轉剃鬚刀和進口按摩剃鬚膏。
  胡岩以前自己有一套東西,現在也開始用羅強的,潤膚霜、須後水什麼的。他是想把自己弄得跟羅強聞起來一個味兒。他就喜歡羅老二身上那個味兒。聞不著真人,他每天躺被窩裡聞自己。
  羅強是不在乎這些小節,誰愛拿他的東西用,他就讓人用。
  這麼些年做大哥做慣了的人,確實有那種天生做大哥的范兒。他名下的飯館、夜店,都是交給手下信得過的弟兄們經營,這方面他不小氣,不含糊。
  再者說,羅強即便是虎落平陽,暫時落魄坐牢,畢竟樹大根深,外邊兒有兄弟,三天兩頭有人往清河送東西,有人往他的購物卡里打錢。
  犯人們每人都有這麼一張儲錢卡,每月做工掙的工錢和家裡給的零花錢,都存在卡上。自從清河監獄裡開了那家「物美超市」,這錢可有地方花了。
  七班牢號幾乎每個週日都跟過年似的,羅強拿自己的卡到超市裡買吃的,買兩大兜子。他走在中間,刺蝟和順子一人拎一兜子跟隨左右,從走廊里昂首闊步牛氣哄哄地走過。別的班崽子們看了,可眼饞了,說七班大鋪最闊氣,不摳唆,七班崽子們每個人都有好煙抽,有零食吃。
  別的班都抽白沙,就他們班從上到下掃地的刷馬桶的小崽子都抽中南海!
  別的班的班頭瞧見,可臉綠了。羅老二你媽的才來清河半年,你已經把清河監獄牢頭獄霸大鋪的范兒生生往上拔到一個新境界,你讓別人還怎麼混?!
  有一天晚上,大夥吃完晚飯,回宿舍放好飯盆,按老規矩,排隊進小禮堂,看電視。
  小禮堂就在食堂隔壁,門口並排掛著兩塊白色寫字板。
  其中一個小白板是本週食堂菜譜,那上面的內容,每個人都能背下來,早飯是饅頭米粥配小鹹菜,午飯是饅頭配冬瓜丸子或者肉燒蘿蔔,晚飯是米飯配土豆牛肉、海帶白菜或者蘿蔔排骨,翻來覆去永遠就是這幾樣。
  另一塊小白板,以前是寫思想匯報,喊政治口號,最近據說是隊裡某個教官出的主意,人性化管理,改成生日祝福了。
  有一個人瞄了一眼小白板,「呦」了一聲,一排人陸陸續續抬頭看,然後所有人齊刷刷地回頭。
  「老大,生日快樂!!!」七班誰喊了一聲。
  「強哥,今兒是你過生日?!」刺蝟喳喳呼呼的。
  「大哥,怎麼也沒告訴咱們,你生日?」胡岩也說。
  羅強自己都詫異著,盯著寫字板看了一會才緩過味兒來,那上邊用彩色筆寫著,【生日寄語:祝福3709號羅強生日快樂,工作愉快,勞動滿分,打球三雙!】
  那天晚上回到牢號,羅強瞅見自己床鋪上有一個信封。
  他打開,是一張生日卡,落款是「邵警官」。
  羅強只掃了一眼,都沒仔細讀,迅速四下張望一圈兒,若無其事地竄上他的上鋪,舒舒服服地枕著被子,再把卡片打開……
  生日卡上的祝福語就是簡簡單單幾句話,男人之間的風格,兩句半正經的,再來半句不太正經帶點兒顏色的。
  就那麼兩句話,羅強愣是看了二十分鐘,眼睛盯著卡片上的字發呆,忽然覺著這條子挺可愛,挺招人的……
  直到隔壁床刺蝟搭了一句:「邵警官就是人好,心細,邵警官最愛咱們了!」
  羅強斜眼掃了一眼那傢伙,心想,三饅頭愛誰?他還能愛你們幾個?
  刺蝟四仰八叉躺床上,自言自語:「這個月強哥你收小卡片,下月我生日,下月就是我收小卡片了。」
  羅強心裡一動,問:「他給你送過?寫的啥?」
  刺蝟伸手翻了翻,從床頭一堆東西最底下找到了卡片:「喏,去年邵三爺給我的!」
  羅強:「……」
  刺蝟屁顛屁顛地遞過來,沒注意到他家老大那臉色,唰一下就垮下來了……
  羅強咬著嘴唇看刺蝟收的那張生日卡,不吭氣兒了,眼底明顯流露出一絲失望。
  別說落款一樣,就連寫的那幾句話都差不多,三饅頭你小子專門買了一本教寫祝福語的書嗎?你丫那點兒小才情都他媽從書上抄的吧!
 
  20、年夜飯 ...
 
  那晚,邵三爺還是如大夥所料,按時駕到七班牢號,手裡提著兩隻飯盒。
  羅強打開飯盒,濃鬱熱辣噴香的味道撲了滿臉。
  「剛買的,熱的,趕緊吃。」
  邵鈞歪戴著警帽,在屋裡晃悠,指指點點,這個褥子沒掖好,那個飯盆沒刷乾淨掛著米粒兒呢,還有那個誰的球鞋放地雷呢,臭死了這屋還能住人嗎?!
  邵鈞也是剛從城裡回來,說,雙井那邊兒開了一家「雙流老媽兔頭」,老闆是成都人,正宗的,特好吃,他吃完了覺著好,猜到羅強肯定喜歡吃,就順便買了四個。那家飯館隔壁還有一家「久久丫」,於是又買了兩斤辣鴨脖。
  羅強盤腿坐在他的床上,兩條腿上攤著飯盒,低頭哼了一句:「以後每天都有啊?」
  邵鈞不屑地說:「美得你,你還每天都過生日?」
  邵鈞又跟順子說:「下回你生日,我也去那家店給你買兔頭。」
  刺蝟趕緊說:「三爺,我愛吃溜肝尖,還有焦溜丸子!……西四那家砂鍋居的,正宗老北京菜!」
  邵鈞說:「你這個月掙不到兩百工分,我就不給你買焦溜丸子了,你看著辦!」
  就為了自己生日這頓焦溜丸子,刺蝟從床上蹦起來,又立正又敬禮的,跟邵警官保證勞動課一定好好表現。
  羅強算是領教到了,邵三爺這一招邀買人心,做得真叫漂亮,沒得挑禮兒。小禮堂門口那塊小白板,從政治學習改成生日祝福,八成也是三饅頭的蔫兒主意。
  邵鈞對五六七八班的每一個犯人都很好,都很能聊,也看不出有什麼偏心。
  羅強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麼想的,人還是歲數大了,孤獨著,寂寞著,心理難免脆弱,想要有人惦記他,想要看見有人對他好。
  想要知道自己在有些人心裡,份量不一樣。
  羅強覺著他以前不這樣兒的,以前不在乎任何人,現在老了,眼前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炫耀,可以揮霍,心眼兒就變小了。
  天越來越冷,落掉葉子的槐樹用青澀的枝椏擁抱天空,黃土操場凍得硬硬的。
  羅強睡覺的舖位正好緊挨窗口,又是上鋪,視野很好。
  他以前睡覺最討厭亮光,有個光線和動靜吵到他,他能掀床抄鞋底。後來不知道咋的,從某一天開始,他開始拉開窗簾睡覺,讓冬日的陽光早早地盛滿一室,全然無視一屋人敢怒不敢言的怨憤目光……
  從他躺的那個位置角度,頭枕在胳膊上,正好能看到從辦公樓通向監舍樓的一條林蔭小徑,還有大半個操場。
  每天早上六點多鐘,邵鈞歪歪地戴著警帽兒,小跑著從辦公樓出來,一路跑還一路匆匆忙忙抓腰帶,往上提褲子,一看就是小時候家長沒管好,慣的,養成了公共場合抓褲腰的臭毛病。
  晚間吹熄燈哨之前,邵鈞懷裡揣著幾袋熬夜用的零食、閒書、遊戲機,溜溜躂達地,再一次走過來。這人路過操場的單槓架子,每次都會擱下東西,脫掉制服外套,用力搓搓手心,然後飛身抓住單槓……
  羅強遠遠地瞄著,一開始是幫邵鈞數數兒,看這人今天做多少個引體。
  後來就不是數邵鈞做了多少引體,而是數這人身上有幾塊小腹肌,幾塊小腰肌,眼神描摹著邵鈞微弓著背、臀部拱著緩緩向上發力挺身時,腰部和大腿的線條……
  有時候三饅頭心情好,體力充沛,當晚肉吃多了,會跑兩圈兒出出汗,嘴裡呼出一溜白氣。
  跑步的時候屁股很翹,特好看。
  羅強看著這人一直跑出窗戶沿兒,跳出視線之外。他的腦袋下意識地移動,再移,追逐著人影兒,冷不防胳膊肘底下一空,幾乎頭朝下掉下去……
  那年的農曆新年特別早,在一月底。
  監獄裡過新年,工廠放假,開聯歡會,發新被縟,還給改善伙食,犯人們可高興了,希望每天都像過年一樣。
  邵三爺那天一大早進到監道,抬頭一看值勤小白板,就愣住了。
  「一幫兔崽子……」
  邵鈞笑罵。
  小白板被人塗了鴉,有人拿粉筆寫了幾行粗粗的彪悍的大字:【邵警官,年三十我們要吃餃子!要豬肉大蔥餡的,沒肉的餃子我們不吃!!!】
  旁邊兒幾個班的牢號裡爆發出起鬨的笑聲,邵鈞循著笑聲看過去,猜都猜得出這幾個字是哪個王八蛋寫上去的。
  誰有這麼大膽兒跟管教的提要求?
  還能有誰?就是內誰,內誰誰!
  管教的其實早就有準備。北方人過年,一定要吃餃子,沒有餃子,那都不叫過年。
  那天下午,雪後薄薄的陽光斜照進大食堂,全一大隊的犯人坐在食堂裡,集體包餃子,可歡樂了。
  每個班的人扎一堆,圍一個桌,自己和面,自己切菜剁餡兒,自己包,能包出啥就吃啥。
  都是一群老爺們兒,這時候就顯出會做飯的和不會做飯的區別。這個歲數的北方男人大多在家裡不干活兒,都是老媽或者媳婦做飯,所以很多人只會吃餃子,根本不會包餃子。
  刺蝟就不會包,餃子捏出來不方不圓的,跟個畸形燒賣似的,還是開口的。
  胡岩也不會包,捏固來捏固去,下鍋就散成片兒湯了。
  大夥圍著看羅強包餃子,皮搟得很圓,很快,手指頭極其利索。
  「強哥,成啊,能幹啊!」
  「以前在家老做飯吧?老給媳婦做飯吧?強哥咱嫂子是哪位啊,天仙吧,真他媽有福!」
  羅強冷笑幾聲,埋頭熟練地捏出一個一個形狀端莊完美的餃子。
  要說羅強做飯的能耐,比羅家小三兒還差著檔次。羅戰那是考過高級廚師證的酒店主廚水準,羅強只是弄個包子餃子烙餅肉餅、做一頓家常飯的水平,但是已經足夠把牢號裡這群崽子甩幾條大街。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沒說錯。那時候,羅家老大在大雜院兒裡進進出出幫爸爸幹活兒,老二就在屋裡幫他媽收拾家、做飯。
  羅強四歲會燒煤爐子,七歲會炒菜,九歲就能自己蒸一鍋包子出來,發麵,剁菜,打餡兒,包包子,最後上籠蒸熟。
  西四大翔鳳胡同的大雜院兒裡,羅家有一間朝西的八米小屋。
  小屋用一個簾子隔成裡外間,兩口子睡裡邊兒,小哥倆擠外邊兒的木板小床。數九寒天從破窗戶縫往裡灌風,嗚嗚的。爐子裡填著幾塊蜂窩煤,暗暗地攏著火。
  羅強十歲那年,小三兒出生,拿他媽媽的命換來的,三個孩子從此沒媽了。
  後來的那幾年,仍然是老二下了學在家做飯,有時候中午也要從學校跑回來,照顧弟弟。
  家裡買不起奶粉,羅強就每天給小三兒熬米糊吃。
  羅小三兒在大床上打滾,吃手指,手指吃完吃腳趾,哼哼唧唧地,還老愛往地上滾,想爬走。
  羅強這手拿著鐵鉗子弄爐子裡的煤,那手胡嚕著小三兒,一條腿靠床頂著孩子,不然一轉身那小壞蛋立刻就能大頭朝下從床上滾下來。
  羅小三兒於是半個身子懸出床邊兒,抱著他哥的大腿,耍賴地啃,用乳牙撕咬,狼心狗肺小崽子一個,啃得他哥滿褲子都是米糊和口水……
  邵鈞假模假式地拎著警棍,在食堂裡轉圈巡視,偷窺哪班的餃子包得好。
  五班那邊兒炸起來,跟邵三爺哭爹喊娘得:「邵管,我們班沒肉了,再給我們一塊豬肉吧求求你了邵管!」
  邵鈞挑眉瞪眼:「每個班都發肉了,你們班肉吶?」
  刺蝟伸著脖子狂笑:「邵管你甭理他們,他們班把肉都偷吃了!」
  五班的崽子看見豬肉就瘋了,那塊有肥有瘦的肉根本就沒剁成餡兒,直接拿到廚房下油鍋煎了撒撒鹽給瓜分了。吃完了抹抹嘴意猶未盡,轉臉發現不對啊,咱們的年夜飯餃子還沒包呢,尼瑪只剩下白菜大蔥了,餃子怎麼辦?!
  邵鈞站在羅強身後,看羅強包餃子。
  邵三爺也不會包。他這種人哪會做飯?從小在姥爺家住,小鈞鈞是一家子大人合夥寵著的大寶貝,家裡有保姆和警衛員做飯,哪用得著他做?
  年三十晚上,每個班最後都吃上了餃子,不管包得好看不好看,餡裡有沒有肉,或者乾脆是一鍋肉末片兒湯,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個飯盒,飯盒裡有熱騰騰的餃子。
  邵鈞到每個班都蹭了一口,最後就蹲到七班的小飯桌不走了,因為七班的餃子最好吃,簡直沒法比,別的班包得面不是太軟就是太硬餡兒白不跐咧味道不對簡直都沒法進嘴!
  羅強斜眼看著邵鈞,哼道:「沒吃過啊?」
  邵鈞嘴巴填得鼓囊囊的,拿筷子指著羅強,嘟囔著:「不錯,地道。」
  「比我姥爺家保姆做的好。」
  邵鈞是真心想誇羅老二,一五大三粗老爺們兒,做飯還挺好吃的。
  「……」
  你家保姆?你家保姆哪棵蔥,道上有排號嗎?羅強翻了個白眼,薄薄的嘴唇不爽地緊闔,又小心眼兒了……
  邵鈞飯量可不小,這敞開懷吃起來,旁邊兒幾個人實在看不下去了。
  「邵管,這、這、這是……我們的餃子!!!」
  「我們都不夠吃了!!!」
  邵鈞從飯盆裡抬起一雙無辜的眼,拿筷子一指羅強:「讓你們班頭再給多包點兒啊,這哪夠我吃啊!」
  邵鈞吃別人端上桌伺候著的飯吃習慣了,指使人幹活兒毫不含糊。
  他還特認真地拿筷子敲一下一掃而空的碗,嘴裡塞滿餃子:「真的,好吃!羅強,再給包一鍋!」
  羅強從邵鈞身上收回燃著小火苗的視線,默默地,調餡,搟皮,不一會兒又包了一鍋。
  那一頓邵鈞吃了四十多個大餃子,吃得滾瓜肚圓,滿嘴流油,可滿意了。
  大夥在禮堂集體收看央視的春節晚會,回來以後睡意全無,在屋裡熬通宵。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只有這一天犯人們有特權,管教的不吹熄燈哨,允許大夥自由散漫。
  有的班一夥人圍坐著聊天,有的班打牌。
  七班的人幹啥?羅老二手底下的班級,只是聊天兒打牌什麼的,那就太沒勁了。
  邵鈞溜到門口偷看,檢查,發現七班一圈人竟然圍在一起打麻將。
  你姥姥,監獄裡不准打麻將!
  更重要的是,這幫人從哪弄來一套麻將牌?!
  邵鈞氣勢洶洶地衝進牢號,準備收繳非法賭具,拿到手裡仔細一看,樂噴了……

  21、第二十一章慢火燉青蛙

  麻將牌是這幫人自己做的。而且,顯然是七班最牛逼天才的大鋪教給他們這麼做的。
  羅強事先去樓下超市買了一堆肥皂,挑最便宜的買,就是普通家用的淺棕色半透明洗衣皂。
  屋裡沒有刀子剪子那種鋒利的工具,這幫人就拿縫衣服的線繃著,把肥皂切成一塊一塊的小長方形,麻將牌的大小。
  最後拿紅色藍色圓珠筆,雕出牌面的數字或者符號。
  麻將牌誰都熟,都知道應該寫什麼字,於是一個班十個人七手八腳得,很快做出一副牌,然後歡天喜地地嗨起來。
  邵鈞瞅著那一桌肥皂麻將,樂壞了,實在捨不得給他們收繳了,費挺多工夫做出來的。
  邵鈞坐羅強下首,另外兩席是順子和胡岩,其餘一圈兒崽子圍著看牌,七嘴八舌支招。
  邵鈞把他的制服外套脫了,鋪開了掛在牢號門口,擋住外班的視線,不能讓別人看見。
  四個人都是牌桌上的老手,水平都不弱,但是羅強還是讓了,有意無意地,給三饅頭喂了好幾顆好牌。
  輸贏他根本無所謂,邵鈞每次吃了碰了一張好牌,開和一把,那個得瑟勁兒,羅強就喜歡看那勁兒……
  邵鈞逞牛逼,搓搓手,煞有介事地說:「看三爺爺這把給你們和一個『大四喜』!」
  邵鈞已經摸了三張東、三張西、三張南,眼瞅著四喜丸子快湊齊了,就是摸不著「北」,心急火燎得。越急他越摸不著,手裡揣了兩張廢餅子,留也不是,打也不是。
  羅強斜眼瞄著邵鈞,看這人把一隻穿靴子的腳踩在凳子上,倆眼瞪得大大的,那認真較勁的樣兒,特別樂。
  羅強故意逗邵鈞:「我這兒有你要的。」
  邵鈞:「不要。」
  羅強:「給你這張你就和了。」
  邵鈞:「我自摸!我門前清,你甭給我搗亂!」
  羅強的嘴咧開來,露出一口白牙,小饅頭,就喜歡自摸……
  又摸了兩圈兒,邵鈞還是沒摸著,手裡的廢餅子換成了兩張廢條子,仍舊留也不是,打也不是,急死他了。他要不是為了自摸大四喜,他其實早就和了。
  羅強當然知道邵鈞等什麼牌,搓著手心兒裡一塊小肥皂,說:「就這張,吃不吃?」
  邵鈞特倔:「不吃你的!」
  羅強:「吃就和!」
  邵鈞:「我就不和!」
  羅強:「你不和我可和了,你瞧著,我再摸一把肯定和!」
  邵鈞眉頭擰著,嘴巴撅著,不甘心。
  羅強:「吃不吃?!」
  邵鈞:「吃就吃!!!」
  邵鈞那個「吃」字剛蹦出嘴,羅強手裡的肥皂牌甩到他面前。
  邵鈞手裡有二條和三條,羅強甩給他一張幺雞。
  他一看那張牌,眼球騰得一下就跳了,小腹發熱……
  正規麻將牌的幺雞,都是畫一隻長尾巴野雞似的鳥。
  一屋人起鬨狂笑,強哥你牛逼,你這張幺雞畫的,人家明明是幺雞,你忒麼給人家畫成一根爺們兒的鳥!
  羅強冷笑:「畫成啥樣不成?你們都認識這張是幺雞不就成了!」
  有人拍馬屁:「還是特大號的鳥,強哥照自己擼起來那尺寸畫的!」
  胡岩一邊嘿嘿樂一邊盯著羅強看,眼神都給擼直了。
  羅強嘴角難得浮出挑逗的笑,眼神不陰不陽,瞄著邵鈞。
  邵鈞瞪了羅強一眼,咕噥著低聲罵了一句。
  邵鈞知道這人就是故意的,王八蛋,故意問他「吃不吃」,他竟然說了「吃」……
  有些事兒別人不知道,就他倆人心裡清楚,就好像互相之間埋著個小秘密,時不時偷剝開來,分享那種極為私密的親近感。
  邵鈞耳朵慢慢紅了,想拿皮帶抽人,有一種被人明目張膽戳破面皮之後的害臊與惱火,你姥姥的,吃你個蛋!三爺爺咬你信不信?!
  邵鈞找藉口推牌不玩兒了,讓刺蝟來玩兒。
  那天最後還是羅強贏的數最大,不能來錢的,贏的其實是監獄過年發給犯人的糖,羅強面前堆了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糖。
  羅強抓了一手牌就上停了,三個一萬,三個二萬,三個三萬,三個四萬,再加一個五萬。一圈兒人眼睛都看直了,連呼「這是連花清一色四暗刻捉五魁了」!
  羅強再抓,一抓就是個一萬,開槓;再抓,二萬,再槓;又跳了個三萬,他還槓;再跳四萬,繼續槓!
  最後一把他還沒抓,邵鈞就已經知道了,最後肯定摸的是五萬。
  果然是五萬。
  這把忒麼的竟然是傳說中的「連槓連花清一色四暗刻捉五魁十八羅漢」,邵鈞從來就沒見過有人和這麼大的一手牌!
  邵鈞心想,一肚子壞水你個混球的羅老二。
  你丫忒麼的出老千。
  不出千你絕對和不了這麼大!
  邵鈞說對了,羅強就是出老千。
  麻將牌都是拿肥皂刻的,羅強隨便多刻幾個攥在手裡出千糊弄這幫崽子簡直是白給。他以前幹什麼的,三里屯七八家地下台球廳賭場都是他的地盤,他贏過的大牌這幫土鱉都沒見過。
  邵鈞頭一個撲上去嚷:「袖子裡呢,你藏袖子裡了!」
  「兜裡讓我翻翻,敢不敢讓我翻!」
  邵鈞半開玩笑半較真地,一個抱摔鎖腿,按住了,掀開羅強的上衣摸褲兜。
  一群人一擁而上,一通亂摸亂搞,隨即就把邵鈞一起壓在下邊兒……
  羅強也是成心耍他們的,仰躺著抖著肩膀樂,沒反抗,由著一群人瞎鬧。
  邵鈞讓人壓在羅強身上,爬不起來。就只有那麼短暫的幾秒鐘,倆人臉對著臉,眼對著眼,怔怔地看著,笑容突然僵在嘴角,誰都笑不出來。
  胸口抵著胸口,聽得到凌亂的心跳,對方分明跳得比自己還亂。
  喉結滑動,汗洇著汗,微微敞開的領口扯出一片麥芽黃的膚色,汗珠像啤酒花湧出一層細碎的泡沫……
  慢火燉青蛙,青蛙最後都是這麼熬死的。
  對於上了鍋的兩個人,那時候恐怕連自個兒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鍋底下燃燒的小火苗,還是鍋裡煮的那隻剝了皮的青蛙。
  過幾天,輪到各個班洗澡。年後的第一輪兒澡,大夥歡歡喜喜地,洗掉一年坐牢的晦氣與陰霾。
  羅強肩膀上搭著毛巾,趿拉著他的布鞋,搖搖晃晃走進更衣室,身後帶著七班一群老少爺們兒,浩浩蕩蕩的。
  以前他們班每回洗澡,都是這麼個情形:胡岩是他們澡堂子裡的老大,寶貝,香餑餑;胡岩佔定一個條凳,脫了衣服,然後慢條斯理跩著步子往裡邊兒走,屁股還活靈活現地扭著,身後跟一串人,看小狐狸用哪個噴頭,一群人都去擠那個噴頭,蹭來蹭去……
  現在形勢不同了,現在是羅老二往更衣室裡一站,開始乾脆利落地脫衣服,衣服褲子扒了,露出一身讓爺們兒粗喘讓娘們兒尖叫(可惜了這裡就沒娘們)的肌肉。羅強脫光了,赤著腳,肩膀上仍然搭著毛巾,胯下耷拉著一隻大鳥兒,兩旁人紛紛讓路,點頭哈腰,一串人跟在後邊兒,看羅強遛鳥。
  五六七八班的人每回都一起洗,四十個人,就搶那麼幾個噴頭,搶瘋了,有的人恨不得竄起來,把蓮蓬噴頭抱到自個兒懷裡。
  七班每人手裡一把肥皂頭,仔細一看,都忒麼是年三十夜裡玩兒剩下的麻將牌。
  邵三爺下命令了,你們自己把非法賭具都處理掉,別等著我下手清監!
  大夥說三爺你讓我們把麻將留著吧,我們明年三十兒晚上還用呢!
  邵鈞說,明年還玩兒?等著讓監區長削你們嗎?趕快銷毀罪證!
  於是大夥今天洗澡,每人捧了一把賭具,在自己身上狂搓,拚命地就地銷毀。
  順子負責搓掉所有的餅,刺蝟負責搓掉所有的萬。
  胡岩說他搓條子,拿幾塊小肥皂牌在身上畫花兒似的打圈。
  羅強拿了幾張北風,在脖頸胸口上搓洗。就是前晚邵鈞自摸了好幾把怎麼也摸不著的北風,其實當時都讓羅強攥手心兒裡藏著呢。老子沒讓你摸,你個三饅頭想自摸?甭想。
  羅強看著那幾張北風在手心裡慢慢融化成柔軟的泡沫,再漸漸破碎,消融……
  他用力搓了搓臉,水流沿著胸溝往小腹匯聚,兩腿之間的毛髮被熱水燙得烏黑、濃密、油亮。
  胡岩也擠在一個噴頭洗。他個子稍微矮半頭,擠著洗就吃虧,羅強接到的是干淨水,落到他這兒,就是羅強身上的肥皂水。
  胡岩背身對著羅強,彎腰撿東西,用屁股拱了羅強一下,有意無意地,拱到羅強腿上,屁股狠狠揉蹭了一把大鳥兒……
  羅強半眯著眼,不吭聲,沒理他。
  胡岩也不吭聲,若無其事。
  監獄裡這種事兒,也是常見,講究個你情我願,不強求,也強求不來。所以胡岩啥也不說,羅老二你願意就是願意,你心裡不樂意就算了。
  隔壁噴頭,一個犯人給另一個搓了一會兒後背,兩個人默默地溜到牆旮旯,一個人手撐著牆,把另一個罩在臂彎裡……
  那兩個犯人平時總在一起,走路並排走,食堂一桌吃飯,在廠房裡這個幫那個做工,私底下那個幫這個洗衣服,儲蓄卡里的錢算計著一起花。
  犯人的澡堂子是有監控器的,管教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犯人也知道管教在看。雙方互有默契,只要別做的太過分,不能強迫,不准爆菊,兩廂情願的事兒睜一眼閉一眼,管太嚴了一群爺們兒憋壞了,真能憋出事。
  胡岩以前也有個特別要好的獄友,同吃同住,晚上一個偷偷溜到另一個鋪上。胡岩從來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自個兒打飯,也不用做廠房裡的重活兒。
  後來,他的朋友刑滿出獄了。出去那天倆人也抱頭依依不捨分別了半天,海誓山盟得。
  之後胡岩也收到過幾回信,拿著當寶貝似的。
  再往後,就沒有信了。
  後來有一天在操場上出完操,胡岩哭了一回。這人突然就蹲在地上,放聲大哭,圍觀的人拽都拽不起來,乾嚎,把早飯都吐出來了。
  哭完也就徹底結束了,他也沒想不開,沒有夜裡偷偷拿根褲腰帶上吊什麼的。
  牢號裡獄友問他:「小狐狸,你出去以後不會找內誰算賬去吧?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兒,拿把刀,直接把負心漢給捅了吧!」
  胡岩搖頭:「不會。」
  「出去以後,就過新生活了,就不應該惦記著坐牢的事兒,不應該還記著以前的人。他出去了,認識新的人,我也高興。我遲早也有出去的那天。」
  澡堂子犄角旮旯裡傳來壓抑的粗喘的聲音。
  胡岩默默地看羅老二洗澡,瞟著這人前有凸鳥後有翹臀、特爺們兒特陽剛的身形,看了好半天。
  他自個兒打肥皂,手在身上很享受地打圈兒,全身塗滿陶醉的泡沫,手心兒裡捏的,是羅強畫的那隻大號「幺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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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關於那些麻將術語,看不懂也無所謂的不妨礙劇情。
  大四喜:三張東,三張西,三張南,三張北,最後和牌就是大四喜。
  清一色:都是一種花色,比如萬。
  連花:就是不僅都是萬而且一二三四五連著。
  四暗刻:三張一樣的牌湊一起叫做一刻,比如三個一萬,四個刻都是自己摸的,就是四暗刻。
  捉五魁:最後一張牌是自摸五萬。
  十八羅漢:四條槓,最後和牌一共十八張牌,就是十八羅漢。
  作者有話要說:【通知】
  陌監區長:「跟萌物們說一下,七班牢號週四掛VIP先進班小紅旗,當日連發三蛋。明天也照常一蛋爭取寫長一些給大家。希望喜歡這文的讀者能繼續支持二哥。還沒入監的新讀者,記得註冊一下晉江帳號,然後支付寶/網銀或者各種方法都可以充值,充了值以後就能隨意探監,竄進竄出,跟陌監區長勾肩搭背開小會兒,看二哥很方便。圍觀二哥和貓鈞兒JQ全程大概需要六塊錢,差不多就是給二哥買半個鴨脖子的錢,半個!希望萌物們支持正版。」
  二哥:「鈞兒,老子的鴨脖子……每天都有嗎?」

  22、第二十二章操場動武

  胡岩在澡堂子偷看羅強遛鳥,有人通過監視器,同樣也在偷看羅強遛鳥。
  澡堂更衣室裡就有一名管教,坐在門口,手裡拿張報紙,有一眼沒一眼地監督大夥洗澡。邵鈞從來不攬這個活兒,每次都讓值同一班的其他管教去盯澡堂子。
  邵鈞不能盯這個。他往澡堂子裡一坐,這不就跟一個普通正常的男人坐那兒圍觀一群前突後蹺身材噴血的大姑娘洗澡一樣的感覺嗎?如果哪個都沒看中,還好,相安無事,萬一當場看上哪個,當場就犯抽了……
  因此,他每次都躲監看室,拿攝像頭看。
  一開始還特新鮮,後來看傷了,視覺神經習慣了那種刺激,精神徹底鬆弛了,倦怠了。看胡岩扭個屁股,刺蝟摳個腳丫子,或者三班老癩子、王豹幾個凶茬的那一身腱子橫肉,邵鈞早都看膩歪了,其實挺乏味的。
  邵鈞看著羅強晃著大鳥從水簾子裡走出來,斧劈刀削一般堅硬的前額眉骨之下,眼神仍舊冷漠,視旁人如無物。
  誰的鳥大不大的,邵三爺最清楚了。辦公室抽屜裡就有一把尺子,他剛來清河那會兒,閒得極其無聊和齷齪,坐在監看小屏幕前,一手托著腮,另一手就拿個尺子,浴室裡走出來一個條順的爺們兒,他趕緊把尺子豎著擺上去,「啪」一量,瞄那個尺寸和比例。
  捱過了那一段時期強烈的生理衝動與新鮮刺激感,他現在看見誰都好比是池子裡搓洗乾淨待宰上鍋的白條豬,沒什麼性慾感覺。
  騷狐狸的小動作、小心思,也讓邵鈞看個正著。
  胡岩那一揉蹭,羅強面無表情低頭看了看,憋火不禁蹭,慢慢地起來了。
  羅強把毛巾往後肩一順,沒出去,在人來人往的小澡堂裡晃悠著走到牆角。
  羅老二背對著人,一手扒著牆,額頭用力抵著,另一隻手伸到自己兩腿之間……
  監視器靜默著,沒有聲音,邵鈞默不作聲地看著,注視著羅強極其細微隱忍的動作。這人肩膀微抖,脊樑上一條條肌肉舒緩地顫動,然後慢慢繃緊,一條手臂青筋凸起……
  羅強似乎是有些難受,腦門抵著濕漉漉的牆狠狠蹭著,喘著粗氣,強壯的臀部用力抖了幾下,跟那面牆較勁。
  邵鈞的喉結也跟著抖,一隻手攥著遙控器,彷彿不由自主地,手指跟著暗暗使勁,揉搓那隻硬邦邦的長條狀的遙控器。
  他驀然挪開視線,起身燥郁地在屋裡轉了一圈,然後又坐回來,張大眼,屏住呼吸,繼續對著視頻裡的人發呆……
  羅強後腦微微一扯,渾身肌肉驟然鬆懈下來,一梭子飽滿暢快地射到牆上,終於爽快了。
  邵鈞這邊兒,看得正緊張呢,手指頭也跟著一梭子下去,把遙控器的電池蓋給捏碎了……
  那段平凡又特殊的日子,一大隊的隊長管教們慢慢都發覺了,邵三爺每回值班,來得越來越早,下班越來越晚,歇假的時間越來越短。
  邵三爺經常五點多天還沒亮就跑到監道里晃悠,黑燈瞎火地,隔著門看,巡視。值完二十四小時的班,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疲倦,精力極其充沛,第二天早上在大操場上喊號,做操,磨蹭著不走。原本應該上一天,歇兩天,邵鈞時不時地跟田隊、王管他們倒班,恨不得只歇一天,就屁股顛著又跑回來,上班上得鬥志昂揚,渾身每個毛孔彷彿都冒出一汩一汩亟待宣洩的過剩精力……
  晚上熄燈前,邵鈞沿著監道笑眯眯地走過,嘴角歪著,跟每個牢號小窗口探出來的腦袋點點頭。
  「邵警官,辛苦了,回見了您吶!」
  有犯人跟他打招呼,知道他明天歇班,後天再回來。
  「明天我不在,你們給我好好練,後天上場都給爺爭氣哈!」
  邵鈞拿手指點著那一個個的。
  羅強背著身,側過頭給邵鈞拋了個眼兒,若有若無的。
  邵鈞對這人勾勾手。
  羅強慢慢地走到跟前,隔著門,壓迫性的眼神把人籠罩,卻沒什麼戾氣。
  「改天去我們訓練房,我教你兩手,咱倆練練。」邵鈞發出約戰。
  「……」羅強唇邊浮出嘲弄的笑意,就你還跟老子練練?咱倆誰練誰?
  「成,咱練練。」
  羅強也想起那天在小樹叢裡壓倒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難得露出個笑模樣兒,眼角湧出一片極富滄桑感的紋路,很性感。
  邵鈞說的後天上場給三爺爺爭氣,說的是清河本年度的籃球聯賽。
  他們清河監獄有打籃球的優良傳統,這年月正經的事業單位、學校什麼的,都有足球傳統校、游泳傳統校什麼的各種說法,監獄系統裡也有。
  清河監獄的籃球隊很牛掰,曾經最風光的一年,他們獄警代表隊和犯人代表隊兩支籃球隊,在北京市監獄系統一年一度的杯賽中雙雙奪冠。這幾年衰落了,沒當年那麼猛,曾經的主力高中鋒和得分王轉業調職的調職,刑滿出獄的出獄,都已經出去了的犯人你又不能給人家拎回來幫忙打杯賽。即便如此,剩下這一幫歪瓜劣棗的,也能湊合組織起一個像模像樣的業餘聯賽。
  也恰恰因為是重刑犯監獄,年輕力壯火力充沛四肢發達頭腦也很不簡單的犯人,特別多,你不給他們找點兒業餘活動充分發洩剩餘精力,轉眼他就給你另尋各種非法渠道發洩去了。
  聯賽組織得也特有意思,模仿美國職業聯賽的東西分區,他們也搞個分區,一二三監區是東部賽區,隔壁往西五里地開外的四五六監區屬於西部賽區,抽籤排出日程,交叉循環,每個週日連打八場比賽,甭提多熱鬧了,犯人們打球可開心了。
  邵鈞手底下四個班,會打球的人全部拎出來,湊成一個隊,實力可也不弱,在他們東部賽區,賽季初始就已連贏兩場。
  第三場,勢在必得,他們的對手恰恰就是田隊長手下那幾個班組成的隊伍。大夥都住一個監道,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都忒麼是熟人。越是熟人,才越較勁,這場誰都不想輸,誰都輸不起,輸了往後在一個食堂裡啃黃瓜都抬不起頭來。
  比賽還沒開始,觀眾席上就特別熱鬧。
  「邵三爺他們隊一準兒贏,咱們東區奪冠熱門!」
  「狗屁,他們隊都沒中鋒,一群小矬個兒!田隊贏!」
  「賭什麼的?!」
  「一條兒大中華,賭嗎?!」
  邵鈞一早上就跑到各間牢號,揮舞著警棍,做戰前動員,幾名主力隊員摩拳擦掌,戰鬥慾望熱火朝天。
  邵鈞發覺羅老二有些沉默,跟前幾天逗趣臭貧時判若兩人,耍單兒呆坐在床上。
  「噯,你什麼狀態啊?成不成啊?你可首發!」
  邵鈞對這人吼了一句:「給咱戳直了!我還指著你拿分呢!」
  羅強看了邵鈞一眼,神情冷漠,眼底有兩塊紅斑,默然地下床,繫褲子,穿鞋。
  邵鈞有點兒莫名。雖然接觸時間長了,他心裡還是拿不準,他覺著自個兒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羅強這個人。最近監獄裡風平浪靜,也不用憋著削人算計人了,更沒人敢算計羅強,這人每天心裡究竟都琢磨些啥?
  大夥排隊走出去的工夫,胡岩故意拖在最後,扽了一把邵鈞。
  胡岩踮腳湊到他耳朵邊兒,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話。
  邵鈞驀地瞪大眼:「真的假的?」
  胡岩使勁點頭:「昨晚上送進來的信,當時強哥那臉色就全變了。我們都不知道咋回事兒,他就是不說。今兒早上我,我趁他上廁所,我就偷看了一眼那信……」
  邵鈞完全沒想到臨場又出這事兒:「靠,那,那這人……」
  邵鈞想了想,趕緊說:「別讓羅強上了,換別人打,我必須跟他談談。」
  可是一進到籃球場邊,比賽的氣氛把大夥的情緒迅速調動起來,首發陣容擼開袖子繫緊褲腰帶就上了,這時候邵鈞再想往回喊這人,竟然沒喊住。
  這場比賽算是兩強相遇,勢均力敵,首發上場兩撥人,一上去就拼了,從比賽頭一聲哨響,節奏就特別快,爭搶極為激烈。
  七班的鐵三角傳接配合默契,但是對方有高中鋒,整體海拔明顯佔據優勢。
  七班打球以前有大黑,1米88的高度,天然一尊空霸,往三秒區裡一站,其他人填鴨似的給這廝喂球,就夠了。可是大黑已經退隊出獄,現有這撥人,順子和羅強倒是很能扛,但是倆人都不高,只有1米77、78差不多,只能打雙前鋒。
  比分膠著上升,拉不開差距,雙方都急,羅強帶球往裡突,直接讓對方兩個人合夥撞了出去。
  他那個體重都能讓人撞飛,懷裡抱著球騰空橫著從籃球架子旁邊飛過去。
  「犯規!丫的犯規了!!!」邵鈞踩著凳子嚎叫。他比誰都急。
  羅強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球夾在臂彎裡,沒有直接丟還給裁判,眼神陰冷。
  邵鈞在場邊看著,低聲迅速跟裁判說:「我們隊換人,趕緊把羅強換下來。」
  他是看出羅強情緒不對,有點兒要急。這麼些日子風平浪靜,羅老二真的很久沒有如此陰鬱暴躁。
  他本能地覺著要出事兒,他不想讓羅強出事兒。
  裁判打手勢換人,羅強強硬地甩了邵鈞一眼,竟然拒絕下場。
  田正義手下那個隊也不是善茬,裡邊兒就有三班的老癩子和王豹,跟五六七八班從來就不對付。
  尤其上回王豹被羅強用牙刷爆菊,好多人都瞧見了。羅強現在都正名平反了,王豹那一場一直都還沒找回面兒呢。
  胡岩也在陣容裡。這人別看個子不高,勉強才夠個1米73,但是手快腳快,一直是他們班的控衛。
  胡岩倆眼睛就盯著羅強,連喂幾個特舒服的球,迅速把分數拉開。
  小狐狸在人縫兒裡鑽,滑得像條魚,一個轉身就甩了盯防他的人,背身就想投三分。
  冷不丁他身後有人伸了一隻手,狠狠抹了一掌,胡岩的三分球脫手……
  就這一掌摸出了事兒,胡岩怒而扭頭:「……滾!」
  「怎麼你啦?」三班的人也挺橫。
  「你他媽摸我了!」胡岩說。
  「打球呢,誰摸你了?!你就惦記著大爺摸你呢吧?」
  「……」胡岩咬嘴唇。
  球場上犯規了自然要鳴哨,但是規則可沒說貼身摸個腚算什麼,胡岩吃了個悶虧。
  非禮狐狸的就是王豹。羅強扭頭漠然盯了王豹一眼……
  正在攻防轉換這當口上,對方利用胡岩這個失手,高中鋒搶了籃板發動快攻,轉眼攻到籃下。
  老癩子這麼長時間在監道里讓七班大鋪壓著風頭,不甘心,卻又不敢炸刺兒,這回可逮著一個在籃球場上逞牛逼的機會,接了球,眼瞅著越過所有防守,快速奔籃。
  球出手的一瞬間,就看羅強從人叢裡拔地而起,迎面生生一記爆扣,不是扣籃,直接一掌扣了老癩子!
  連球帶人一鍋端,這一掌就把老癩子煽趴下了……
  老癩子從地上猛地竄起來,怒火中燒,這一下等於讓人扇了嘴巴子,而羅強眼底通紅……
  三班班頭吃了羅強一記火鍋,三班的人能幹嗎?王豹頭一個衝過來,還未及出手,羅強的手臂猛地一甩,又一掌煽飛了王豹!
  場面嗡地一聲亂了。
  邵鈞急白了臉,踩著觀眾席的凳子衝下來……
  這事兒如果究其過程,羅強這兩下極其惡劣的犯規,應該直接讓裁判罰出去。這回確實是他不對,蠻不講理。
  可是當時的場面,誰還顧得上跟裁判理論誰犯規了,羅老二面前就沒道理可講,都掐紅了眼。
  羅強雙拳力敵八掌,跟對方四個人戰成一團。
  胡岩看見羅強被人圍攻,扭頭就抄了個凳子,一聲不吭跑上前去,一凳子狠狠拍上一個人的腦袋,拍出了血。
  羅強注定不是善茬,狐狸也不是什麼善茬,手都夠黑,好人、善人、菩薩心腸的人能混進清河監獄嗎?
  原本是羅老二一個人挑釁,很快就演變成群架。
  狐狸都參戰了,七班崽子們能眼瞧著小狐狸挨打嗎,七班沒有純爺們兒了嗎?於是順子、刺蝟擼袖子全上了……
  有人從觀眾席抄了凳子,從背後偷襲,砸向羅強的後腦。
  這一下要是砸中了,能給羅強砸一坑,血濺三尺是肯定的。
  邵鈞臉色發白,怒吼著衝進人群,一警棍抽飛了襲向羅強的那隻凳子,再一棍,把三班那人直接砸趴了。
  羅強扭頭看見這一幕,怔了,有些意外……
  沒等羅強反應過來,邵鈞又是一棍子,這一回掄上羅強的肩膀,毫不留情,抽得羅強趔趄了好幾步,脖頸鎖骨一側瞬間腫起一道血紅的印子。
  邵鈞眼淚都快爆出來了,吼道:「你就這樣兒,你再這樣兒!」
  「打嗎?還打嗎?!你他媽的再打一個?!」
  邵鈞那時候想起肋骨折掉兩根蜷縮在小籠子裡的人,想起躺在病床上渾身都是傷尿血的人,想起老盛被削飛了血淋淋掛在牆上的那隻手……
  「羅強你渾!你再渾?你能好好的嗎!你給我爭口氣成嗎!你能不給我犯渾嗎,行嗎,行嗎,行嗎!!!!!!!!」
  羅強怔怔地看著邵鈞,倆人眉目分明地瞪著,眼睛都快瞪出血。
  半晌,羅強垂下眼,眼眶猩紅,嘴唇咕噥著,聲音哽咽,沙啞,不知道在說什麼。
  邵鈞沮喪地放下警棍,心裡也難受極了,突然拉住羅強的胳膊,小聲說:「你跟我走。」
  一夥人正打在興頭上,擼著袖管子,看著邵鈞拖著羅強,把人拖走,不打了。
  胡岩扔下帶血的凳子,使勁兒抹了抹眼睛。
  胡岩對大夥說:「……他爸爸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邵小鈞【從抽屜裡默默地摸出百變寶尺,啪一量】:「唔,來清河三年有餘,終於找到了,這個最大,爺看上這個了。」
  二哥【斜眼瞪攝像頭】:「小樣兒的,甭他媽看了,下來,陪老子一塊兒洗!」

  23、第二十三章熱血少年

  一大隊兩支隊伍在籃球場上公然打架,反了天了,賽後雙雙被罰積分,並且停賽若干場。
  邵鈞跟頭兒說,罰分吧,停賽吧,狠狠地罰,我認了,我就不信治不好羅強的毛病。
  那晚羅強在禁閉室裡度過,邵三爺跟他一起關禁閉室。
  邵鈞甚至沒給羅強上手銬腳鐐。
  田正義難以置信地跟邵鈞說:「少爺你心裡有數嗎?你不防著這人嗎?他要發瘋出手傷你,真出事兒怎麼辦?」
  邵鈞說:「他要發瘋,我讓他瘋,我讓他發洩。我就不信這個人沒有心,不懂事兒。」
  田正義心裡也不爽著:「那,羅強把我們三班好幾個人打了,這怎麼算?」
  邵鈞理虧,嘟囔道:「這不是都關禁閉了麼……再說要不是王豹賊他媽手賤,有這事兒嗎?」
  田隊長心想,羅強這是因為王豹手賤嗎?這廝明明就是憋著勁兒想打架,趕上誰是誰。邵小三兒就是護崽,還是爺們兒嗎,時不時就跟個帶小崽兒的母老虎似的,齜牙亮爪子。
  才開春,北方的初春挺冷的,窗外寒風怨聲地嗚咽。
  邵鈞往禁閉室裡搬了兩床棉被,倆人一人一個被。
  羅強一整天沒吃飯,整個人魔怔了似的,僵硬地坐在鐵椅子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邵鈞瞭解這人了,也不強求,不發號施令。他也搬了一把椅子,就跟羅強面對面坐著。
  屋裡冷得如同冰窖,放涼了心。邵鈞拖一條厚棉被把羅強裹了,再拖一條厚棉被把自己也裹了,盤腿蜷縮在被子裡。倆人裹得跟兩頭臃腫的熊似的,就這麼坐著,各自露一顆腦袋,一雙眼,默默地看著對方。
  過了好久,羅強說:「你回去。」
  邵鈞說:「我看著你。」
  羅強聲音沙啞:「我不拆房子,不讓你難做……你走,我一人待會兒。」
  邵鈞特別認真:「我是你管教,你是我的人,你心裡難受,有難事兒,你必須跟我說。」
  羅強眼底暴露一絲逃避和不耐煩,想逃開所有人,就想一個人待著,煩死這纏人的邵三饅頭了。饅頭面沒發好嗎?酵母多了,鹼擱少了,這麼黏!
  羅強粗聲說:「我跟你說不著,沒你的事兒!我關我的禁閉,你給我滾蛋。」
  邵鈞眼睛紅了:「啥叫沒我事兒?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羅強咱倆當初怎麼說的?你是我的人,你聽我話,你認我了!我管你,我幫你,我罩著你,你餓了我喂你,你病了、磕著了、傷了我送你去醫院,你老了掛了是我們這些人給你收屍送終!你讓人欺負了我給你討說法,你欺負別人了我跟你一樣背處分!」
  「今天就是你欺負別人了羅強,你惹事了你罰分我記過,你關禁閉我也關禁閉!罰你就是罰我,你丟人就是丟我的人,你明白嗎!你他媽在這屋關幾天三爺爺就陪你關幾天,你再說一句沒我的事兒?!你當初怎麼答應我的,你答應我了!!!!!!!」
  羅強別過臉去,不看邵鈞,眼眶卻慢慢濕潤,洇紅,像要淌出血,漲滿了帶血的眼淚。
  頭一回不知所措,茫然而絕望。
  羅強把頭埋到被子裡,暴露出後腦勺上那一塊堅硬微凸的骨頭。頭髮剃到很短,只留一層灰黑色發茬,月光下綻出頭皮的青光,顱骨紋路畢現。
  後腦那塊骨頭,用老人兒的說法,那就叫「反骨」。
  這人長成這樣,天生的禍害,孽障,畜生,沒人待見,人神共憤!
  邵鈞心裡也難受,羅強已經牽他的心了,放不下。羅強在監區裡,每個月表現得好些,掙到了減刑的工分,都是在改造釋放的前進道路上往前邁出一小步,離那道大鐵門更近些,每邁一步多忒麼不容易!每回一惹事,這個月工分全泡湯了,好不容易邁出去,又再倒退著回去,怎麼就這麼難啊?!
  他裹著大棉被,把椅子湊近些,伸手拍拍羅強的後腦:「我知道你心裡難受,發生這麼大事兒,幹啥自己一個人扛?你傻不傻,你跟我說啊。」
  羅強哼道:「跟你說啥?你認識我們家老頭子?」
  邵鈞眼白一瞟,口氣自信:「我當然認識,你們七班所有的爸爸,我都認識。」
  「你爸生了仨兒子,你們哥兒仨,你大哥老實心善,你弟是個小禍害,你是個大禍害。你爸爸手特巧,你做活兒的手藝都是跟你爸學的,你還跟你爸學做飯,你七歲會包餃子,九歲會蒸包子……」
  「你後來生意做得很大,咱北京城一半兒的夜店是你地盤,道上人比你輩份大的叫你『老二』,比你小的尊稱你『強哥』。你沒結過婚,沒孩子,被雙規的X行行長他老婆其實是你情婦,要不然你那些帳怎麼做的?還有,前兩天電視裡演的金鳳凰節下雙黃蛋那倆影后,你別告兒我你沒睡過那倆女的,圈子裡可都這麼傳的!」
  有些是倆人平時你一言我一語閒扯時候說的,還有羅強沒交待過的,比如這人有幾個情婦,會告訴邵小三兒嗎?都是邵鈞各種渠道打聽到的零碎八卦,他腦子特好使,都記著。
  他不待見的人,絕對不屑擱在心裡;他待見的人,他一條一條啥都記得清楚。
  邵鈞故作輕鬆,逗羅強:「我說的都對吧?還有啥是我不知道的,你自己說?」
  羅強白了他一眼,嘴角一橫:「哼,你不知道的多了。」
  邵鈞說:「還有,你爸爸挺疼你的,抓拐是你爸教你玩兒的,小時候沒少吃羊肉吧?」
  羅強:「……」
  邵鈞把手伸到棉被裡掏,從衣兜裡掏出幾塊羊拐:「對嗎?」
  那天他們玩兒過的羊拐,羅強轉臉丟一邊兒,邵鈞順手就給撿走,擱在衣兜裡貼身帶著,說不上為什麼,手感摸著滑滑的,有些膩。
  羅強垂眼看著,嘴唇抖動,喉結抽動,罵了兩句「滾蛋」,「討厭」,把臉埋到棉被裡,使勁蹭了幾下……
  羅強很犟,但是真架不住邵三饅頭比他還要犟,就是要逼得他低頭。
  那天夜裡,羅強被邵鈞拖到床上,暫時睡下了,安靜了。
  羅強抱著棉被,臉埋向床裡,不讓人瞧見。
  這人其實一宿沒睡著,低聲咕噥著,嘮叨著,情緒混亂,翻來覆去。邵鈞也裹了一床被子,歪靠在床頭,迷迷瞪瞪的,又不敢離開,聽羅老二瞎嘟囔,說了好多話。
  羅強偶爾後背跳一下,脊骨抖動,粗聲喘著氣,咳嗽,看起來非常痛苦。
  邵鈞給這人胡嚕一把,手掌撫摩著後背,低聲安慰幾句。
  羅強抓住邵鈞的手,手腕青筋糾結,手心兒裡全是冷汗,攥得邵鈞手都疼了,手背上掐出血印子。
  邵鈞其實哪會安慰人?他安慰過人嗎?平時跟犯人們勾肩搭背插科打諢閒扯臭貧的他有,可是他也沒見過真章。小時候在一個大院裡,小鈞鈞是那個最能哭、最能鬧的娃,一家五六個大人捧在手心兒裡吹著、哄著,邵鈞哄過別人?邵鈞給誰幹過「保姆」這活兒?……
  他這一晚上就沒消停,在羅強身邊上竄下跳得,吹吹氣兒,捋捋毛,覺著這人怎麼突然就抽抽回去了,幾十歲的人,跟個小孩似的,遇上事兒還得讓你三爺爺抱著哄著!
  邵鈞幾乎是從身後半摟半抱著羅強,因為對方死拽著他,撒不開手。
  這人渾身冷汗把囚服都浸透了,洇到邵鈞胸口上,濕濕涼涼的。眼瞅著羅強這麼難受,這麼痛苦,邵鈞也跟著忽然就難受了……
  他湊過頭去,聽見羅強說:「我們家老頭子,早就不認我了。」
  「他信老大,他疼小三兒,他不待見我……」
  「小時候,我爸沒本事讓我們哥仨過好日子,我沒怪他。可是等我有能力讓他過上好日子的時候,他不認我……」
  「老頭子是讓我給氣死了,是因為我,是我……」
  「小三兒咋樣了,要是你個饅頭能在小三兒身邊罩著,就好了……」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注定了不平靜。
  那年是羅家最難的一年,羅媽讓鄰居抬上三輪板車往醫院拉的時候,已經見紅了,褲子上全是血。
  羅強從打零工的煤場一路往醫院飛奔,頭髮茬裡都是煤渣子,兜裡還揣著打工掙的毛票。九歲的男孩能幹啥?他就在煤場邊兒上給人拉廢煤渣,拉一小車掙兩分錢,拉一個晌晚他能掙兩毛,兩毛那時候可也是錢。
  羅小三兒難產,據說是腦袋生得太大,又愛踢腿亂動,胎位就不正,把這孩子卡著了,鑽了很久鑽不出來。
  最後上鉗子弄出來的時候,羅小三兒的小臉都憋紫了,護士急得打他屁股打了好幾下,打疼了,才終於哭出來,哇哇哇的。
  小醫院條件不太好,血庫根本沒血,孩子保住了,大人沒了。
  一個鰥夫拉扯三個兒子,特別不容易。大雜院裡的大媽大嬸二大爺都很疼羅小三兒,一人給孩子喂一口飯,吃百家奶穿百家衣長大的。
  羅小三兒屬龍,生下來就有十斤,是遠近胡同有名兒的「十斤娃」,精力旺盛,會哭愛鬧。鄰居都說,這臭小三兒哪是娃啊,這簡直就是一條小黑龍,長得黑壯黑壯的,厲害著呢,成精了,一出生就要他親媽的命了。
  羅爸爸那時在西單國營的老字號飯莊鴻賓樓上班,是後廚的大師傅,老手藝人。性格沉默,手巧,能幹。
  鴻賓樓是主營京津傳統風味菜餚的名店,那時候可有名了,除了「老三順」和全聚德,就屬鴻賓樓了,河鮮海味特色一絕,全羊席大宴膾炙人口。羅家老爺子穿著一身白,在冒著熱氣人聲鼎沸的廚房裡忙碌,用精細的刀工切出紙片薄的肥牛和羊肉。
  羅爸爸每晚下班,就著夕陽的光亮,在平房小屋裡細細地雕蛋殼。
  老大在院裡搬白菜,拿大缸激酸菜,醃雪裡蕻。
  老二拿小鍋熬米糊,盛到個搪瓷缸子裡,喂小三兒吃飯。
  羅戰穿著開襠褲,撅著屁股在床上爬,探著身子順手把盛完米飯的鋁鍋拎走,趁他哥不注意,把鍋扣到自個兒腦袋上。
  羅戰戴著鋁鍋,特美,舌頭還到處舔,舔鍋裡的米飯粒,肉臉蛋上沾的都是飯粒兒。
  羅強回頭,撇嘴冷笑,拿勺一指:「三兒!」
  羅小三兒啃手:「唔……」
  羅強:「吃不吃?把鍋摘了,不然不給吃飯!」
  羅小三兒咯咯咯地傻樂,乖乖把鍋摘了,頂著滿臉的米粒兒,很無辜:「嗯嗯……」
  羅強嘴角浮出小小的得意:「叫哥就喂你。」
  羅小三兒滿嘴流著哈喇子:「咯咯……呵呵……」
  七六年也是整個華北平原的大災年,帝都的龍脈破了風水,全城幾百萬人有家不能歸。
  天搖地動的那一夜,羅家那間八米小屋,房頂一條梁塌了,把煤爐砸翻。
  羅爸爸自己一人兒睡在靠窗的木板床,仨兒子都睡在裡邊兒呢。羅爸爸嚇壞了,摸著一地的爛牆皮和摔得滿地的傢伙事兒,烏七麻黑的,把兒子一個一個往屋外拖……
  羅小三兒裹著被子,讓羅強壓在身下,從塌梁的空隙下慢慢地順出來。
  羅爸爸急得把被子掀開,摸胳膊摸腿:「三兒?三兒?!」
  正要抱著娃跑出去,老大忽然想起來,指著黑乎乎的牆洞:「爸?爸!老二還在裡邊兒呢!咱把老二給忘了……」
  那一年的唐山大地震,據說首鋼煉鋼廠的煉鋼爐都震得晃動了,京石化總廠的油管子破裂爆油,北京焦化廠的焦爐一片火海。
  皇城根兒故宮一角的磚牆剝損,白塔寺、天寧寺和德勝門的遺蹟震歪了,頑強地屹立。
  整個老城區都受了災,哀聲一片。大地震挾著餘威,每過幾小時就晃悠一下,老平房搖搖欲墜,胡同矮牆上的瓦片噼噼啪啪往下砸。
  那月份幸虧是個夏天,夜裡也不冷。各條胡同大雜院都成了危房,老百姓全都睡在大馬路上。
  羅強跑回家好幾趟,踩著一地的破磚爛瓦,小心翼翼地從牆洞裡把床單被縟拽出來。西四的德勝門內大街和西什庫大街上睡滿了人,各家各戶的人擠在一起,在地鋪上睡成一溜。
  羅小三兒裹著他哥的衣服,羅強光著脊樑,穿一條小褲頭……
  再後來的一年,老平房經過重新整修,大雜院又恢復了往來嘈雜的人間煙火氣。
  羅爸爸每天早出晚歸,掙錢養活孩子。國營單位二級工,每月四十一塊五的死工資,那時候戲稱「四百一十五大毛」。
  羅強每天早上從院門裡出來,倒尿盆,肩膀上猴嘍著羅小三兒。
  羅小三兒抱著他哥的腦袋,剛尿完洗乾淨的小騷屁股在羅強後脖梗上蹭來蹭去。
  尿盆就倒到馬路牙子邊兒的下水道地溝裡,夏天臭烘烘的,冬天那下水道鐵篦子上時不時看得見凍得硬邦邦的屎撅子。
  匆匆忙忙吃幾口饅頭鹹菜,豆漿小米粥,羅強從煤爐子裡扒灰,把蜂窩煤燒剩的煤灰扒到個破洗臉盆裡,再添上新煤。煤灰拎出去,倒到胡同口環衛工的垃圾車上。
  胡同裡的小孩小時候不去托兒所,那都是機關大院大工廠的孩子才去得起的。羅戰小時候就讓大雜院的大媽大嬸輪流看著,每天坐在院子的籐椅上曬太陽。
  羅小三兒再大一些,每天傍晚就坐在大院門檻上,等羅強放學。他哥放學之後的那段時間,是他每天最快樂的時光。
  羅小三兒有塑料鴨子玩具,有小三輪自行車。他爸給他買的,他的哥哥們小時候都沒玩兒過。
  羅強偷騎羅爸爸的車,屁股後邊跟著蹬小三輪車的羅小三兒,在胡同裡嘎嘎嘎地樂,撒瘋地玩兒。
  28的飛鴿自行車,每家都有的大件兒。車挺高的,羅強那時候個子並沒有很高,兩隻腳使勁夠著腳蹬子。
  兩手不扶車把騎,坐到車後座上騎,或者把小三兒擱在大樑上騎,這都是小菜兒,羅強每次都能把小三兒逗得手舞足蹈。他有時候故意把車座拔到最高,車後架子給卸了,在小胡同裡甩開雙手飈車。拔座、卸架子,這是當時胡同串子騎車的時髦,這叫做「拔份兒」。
  在羅小三兒心裡,他的寶貝二哥就是西四遠近八條胡同裡,最有范兒、最拔份兒的熱血少年。
  邵三爺跟羅老二不是一路人,甚至都不是一代人,七六年他還沒出生呢。
  羅強說的好多話,邵鈞根本都聽不懂,從來就沒聽說過、沒見過那樣的生活。兩人之間無法彌合的距離,就是老胡同裡那一段永遠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就因為這一晚,邵鈞後來慢慢消化了很久,想了很長一段時間,琢磨羅強這樣一個人。
  夜深人靜躲在黑暗裡雙眼殷紅含血的羅強,就只有邵鈞一個人見過。
  他眼前的羅強,就像是褪了鎧甲剝了皮的一顆大洋蔥,一層一層剝現這個人最清晰真實的面目,辣著他的眼,燒著他的心,讓他欲罷不能,刻骨銘心……

  24、第二十四章太狼最愛的哥哥

  那時候在鄰居們眼裡,羅家老大老實、憨厚,即使按舊社會風俗,長房長子長孫什麼的,領出去也是受人稱讚,光耀門楣;而羅家小三兒可愛、好玩兒,誰見了都想掐一把臉。
  老二呢?老二……沒那麼招人喜歡。
  一家子裡孩子多了,大的可靠,小的受寵,通常被忽略的就是夾中間的那個。在大人們眼裡,都覺得老二那孩子不太愛說話,不哭也不鬧,也不巴結大人,胡同裡悶頭走路,偶爾抬眼看個人,眼神兒還陰陰的,不喜興。
  羅強放學走路回家,橫挎著書包,手指夾著顆煙,也不知道哪來的。
  他會繞路到工地上抽一會兒煙,就躲在那種橫放置的大圓水泥管子裡,小孩藏貓貓都喜歡躲那裡邊兒。有人看見了,他就把煙夾著半握在手心,手縮到袖筒裡。
  羅強也有一群鐵哥們兒。這些人都是遠近幾條胡同裡出了名的流氓小混混,在學校都不怎麼學好,每天傍晚叼著煙拎著板磚在小街小巷裡混,讓大人們頭疼的一幫野孩子。
  可是羅戰從小就喜歡他二哥。小孩和大人的視角觀點不一樣。大人琢磨的是哪個孩子乖,將來有出息;小孩子眼裡是哪個人好玩兒,哪個人實心眼子地對他好。
  羅強放學有時候會特意路過鴻賓樓,從後廚房的小門溜進去。
  廚子和服務員都認識羅家老二,招呼他,有時候給他一盤江米條,一袋薩其馬,飯店裡賣剩下的點心。
  江米條是糯米粉油煎出來的,擱嘴裡含著,甜滋滋的。羅強兜裡揣著好吃的,跑回家,拿點心逗羅小三兒,叫一聲「哥哥好」,哥就賞你一根兒江米條。
  大院隔壁鄰居一家子是老師,在大學裡教書,那年代屬於掙得特多的,一個月一百多塊錢,家裡有雪花牌電冰箱和燕舞牌音響。老師也喜歡羅小三兒,虎頭虎腦、黑胖黑胖的,有一回從冰箱裡拿了一個小碗冰激凌,給小三兒吃。
  那年代孩子吃的冷飲,分好幾個檔次。三分錢的冰棍有兩種,紅果和小豆的;五分錢的冰棍是巧克力的;一毛二就可以買個奶油雙棒,兩毛錢才能買一個北冰洋的小碗,拿小木片(kuai)著吃的那種。
  羅小三兒抹著滿嘴的冰激凌奶油湯,咂砸舌頭,有點兒不好意思了,遞過去:「哥哥吃。」
  羅強特有范兒,下巴一橫:「你吃。」
  羅小三兒:「哥也吃。」
  羅強說:「我在學校吃過了。」
  羅小三兒把小碗吃完了,十根手指頭都舔得乾乾淨淨,簡直太好吃了。小碗太貴,他爸爸沒給孩子買過這個。
  小三兒(kuai)完冰激凌的小木片,羅強拿了叼在嘴裡,含著嘬,嘬那上邊兒的奶油味道……
  羅戰兩三歲、剛能利索說話的時候,特別喜歡說,嗓門還賊大,就喜歡聽大人誇他。院裡的大爺大嬸沒事兒就逗他:「三兒,來給咱們說一個!」
  羅小三兒背著手,眼珠子一翻:「……逗你玩兒!」
  馬三立相聲裡特有名的一句,逗你玩兒,羅戰從電視裡學的,活學活用,逗全院的大人玩兒。
  大嬸問:「三兒,喜歡你爸爸嗎?」
  羅小三兒點頭:「喜歡!」
  大嬸:「喜歡你哥嗎?」
  羅小三兒樂:「喜歡!!!」
  大嬸:「你最喜歡誰?」
  羅小三兒嘬手指頭,一撇嘴,昂著下巴:「最喜歡……最喜歡哥哥!」
  大夥都知道羅戰說的是誰,他那表情,那姿勢,那吊兒郎當撇下巴的橫勁兒,都是學他二哥的。
  羅強推門出來,拿鐵鉗子從煤堆裡杵了一塊蜂窩煤,斜睨著小三兒,特別酷,其實嘴角早就抿出笑模樣,心裡得意著。
  羅強後來把羅小三兒夾到胳肢窩底下,扛進屋,丟到大床上,撲上去摁住……
  「你最喜歡的是誰?說一個。」羅強逼問。
  「最喜歡,哥哥!」羅小三兒滿床撒嬌打滾。
  「再說一遍,最喜歡誰!」羅強撓小三兒的癢癢肉。
  「哥哥!……哥哥!……」
  羅小三兒咯咯笑個不停,四隻爪子摽在羅強胳膊上耍賴……
  小男孩都喜歡玩兒槍,新鮮,刺激。羅戰也有他的小手槍,二哥送給他的。
  百貨商場裡的玩具太貴,買不起,羅小三兒每次都蹲在櫃檯邊,眼巴巴地貼著玻璃看。
  羅強就拿木頭削成槍的形狀,再拴幾圈鐵絲掰出扳機的樣子,小三兒可喜歡了。
  羅強跟那小屁孩說:「等以後哥有錢了,送你一把真槍。」
  有那麼一天,大周末的,羅爸爸騎車帶著羅小三兒,去中山公園和勞動人民文化宮玩兒,看個菊花展。
  羅爸爸為了帶小三兒方便,在他那自行車後架子一側安了個鐵皮小斗,專門裝孩子的。這也算是那年代大街上的特色,很多接送孩子的爸爸,自行車都帶這麼個小斗。
  看完菊花展回來,走到大街上,碰見了機關大院的那幫「戰車隊」。一群大院出身的小青年,混子,每人蹬一輛自行車,嘴裡叼著煙,車把上插兩把刀,在街邊群集,瞭望。
  玉泉路、百萬莊那邊兒,有好多這種軍隊和機關大院,每個院都有一批混子。這些上中學的孩子,正值身強體壯精力旺盛的年紀,有火沒處洩,平時成群結隊在外邊兒混,四處尋釁找茬,沒事兒都能給你找出事兒來。
  那天,就是因為羅小三兒不懂,好奇,不認識那幫人,坐在他的漏斗小車裡,扭頭盯著看了幾眼……
  那夥人裡領頭的叫陸炎東,人稱「東哥」,是個念高中的孩子。家裡住百萬莊軍區宿舍大院,平時特牛逼,稱王稱霸,國家主席都不放在眼裡。
  羅小三兒多看了陸炎東幾眼,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挑釁,「犯照」。
  陸炎東騎著車就沖上去,一把別住羅爸爸的車頭。
  「看啥?看啥你?!看你大爺的!」陸炎東罵。
  「我們沒看你。」羅爸爸說。
  「我說看了就他媽看了!丫的誰他媽讓你看了!」陸炎東不依不饒。
  現在說起來,當時確實是無聊,蠻橫找茬不講道理。
  那個年代京城各大院出身的混子,就是這麼一幫小孩。文革十年武鬥流傳下來的暴虐傳統,在年輕人心裡埋下野蠻暴力與桀驁不遜的種子,扭曲了整整一代人的靈魂。
  羅爸爸的自行車讓人掀翻了,拆了。羅小三兒從車斗裡爬出來,小臉花花的,嚎哭聲響徹好幾條胡同。
  羅強那天是聽見哥們兒報信,從大雜院裡飛跑出去,後腰別了一把鏈子鎖,手裡一根扎蜂窩煤用的鐵鉗子。
  羅家大哥在勸架,求人家:「我們沒看你們,別打,讓我們走吧……」
  對方就是沒事兒閒得,在大街上「抖份兒」,撿個軟柿子捏固捏固,原本也沒想真怎麼樣。
  陸炎東踹了羅爸爸兩腳,羅小三兒抱頭哇哇大哭。羅強遠遠地一眼瞧見,一根鐵鉗子刮著地走過去的。
  「丫挺的,別打我爸。」羅強冷著臉。
  「操性了,你誰啊?」陸炎東瞪眼。
  「別動我弟。」羅強一把抱過委屈嚎哭的羅小三兒,摸摸頭,摸摸身上,確認沒傷著,把小三兒擱到樹坑後邊。
  「老子就動了,怎麼著吧?!」
  「麻利兒給我滾蛋。」羅強說。
  「操你媽逼!」陸炎東衝上來飛踹羅強。
  「你媽逼。」羅強眼底殷紅,沒有表情,低聲罵完這句,提著鐵鉗子就掄上去了……
  東哥以前是沒碰見過敢在他面前擋橫的人,仗著自己這邊兒人多,沒把羅強放在眼裡,沒想到碰上個硬點子。
  羅強掄著鐵玩意兒上去就把那傢伙踹人的腿給抽瘸了。
  對方幾個人一看,後腰摸出三棱刀圍上來打。羅強拎出鏈子鎖,一鎖子一個,見血的,下手是真狠……
  機關大院的孩子,打架講究的是氣勢,倚仗的就是「我們是部隊大院的」、「我們人多」。這幫人起鬨罵人特行,一旦動真格的,野不過胡同串子。胡同貧民、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從小野慣了,在小街巷裡靠一雙拳頭打出來的,不怵打架,真敢下手。
  軍區大院的孩子那天輸了一仗,還輸得特別丟臉,一群「戰車隊」七八個大孩子,竟然沒打過西四小胡同裡一個十四歲小混混。雙方都掛了彩,帶著血回去的。
  東哥這號混子,吃了虧,能嚥下這口氣?當晚就去搬他們軍院的援兵去了。附近二炮、汽車局、空軍大院宿舍的人,串聯糾結起一百多人,還在王府井東來順請了一頓涮羊肉,吃完飯帶著刀具棍棒,氣勢洶洶殺奔西四小胡同,想要報復羅強。
  這群人剛鑽進小胡同,沒料到胡同裡就殺出來三四十個小混混,兩撥人迎面狹路相逢,二話不說,打起來了……
  軍區子弟穿的是一片「雞屎綠」,還有部隊小兵穿的那種軍綠色球鞋;胡同串子則穿什麼的都有,小背心兒,大褲衩子。
  羅家老二仍然穿半吊子的深藍色運動褲,黑色懶漢鞋,那時候俗稱「片兒鞋」,右手拎一根角鐵,左手一把三棱刮刀……
  八十年代初全國開始嚴打流氓鬥毆,槍斃了一批人。嚴打開始前這兩年,是城裡城外機關大院這些大混子小混子最後的瘋狂。
  這一場相當規模的械鬥,據說重傷好幾個,腸子都流出來,送醫院差點兒掛了,輕傷也好幾十人。
  廠橋派出所後來出動抓人。一群半大孩子,法不責眾,最後抓賊擒王,就逮了陸炎東和羅強兩個。
  那年羅強十四歲,不夠年齡判刑,進了少管所。
  羅強小肚子被捅了一刀,陸炎東那小子腦門讓角鐵鑿了個血洞。雙方都有重傷號,也說不清楚究竟誰打的,罪責就全部追究到這倆挑頭的孩子頭上。
  老二被抓,一家人都懵了,傻了。
  羅強畢竟還是孩子呢,才十四歲,以後怎麼辦?
  羅爸爸都急瘋了,到處去求人,到派出所求,到少管所求,到人家軍區大院裡求,都進不去門,給人下跪砰砰砰磕頭都沒用。
  姓陸的孩子那時候也沒滿十八歲,也進的少管所。然而,軍區的人畢竟有背景、門路,陸炎東在少管所裡待了三個月,就讓家人造假材料給弄出來。
  陸少被家長直接送去參軍,軍隊是全中國背景最深最黑的地方,以後即使再回溯追責,公安也不敢去部隊抓人。
  羅家沒有任何門路,羅家太窮了。
  羅強在少管所蹲了整整四年,待到出來的時候,已經徹頭徹尾變成另外一個人。
  道上有這麼一種說法,監獄是養老院,看守所是閻羅殿,少管所是地獄。
  跟監獄看守所勞教所比起來,少管所才是最黑最沒道理可講的地方。不管你什麼孩子,只要進去了,再出來,這孩子就算完了。進去之前什麼都不會,出來以後,吃喝嫖賭毒,殺人放血,什麼都學會了。
  姓陸那家人有背景,沒人知道那孩子出去的時候,跟少管所裡的管教交待過什麼。總之,那四年是羅強人生最寒冷、最黑暗、最殘酷的四年,那就是人間地獄。
  羅強四年裡進了好幾趟醫院,骨頭折過幾根,腦袋讓人打到腦震盪,口鼻噴血。有人拿穿皮靴的腳狠命踢他的臉,一隻眼睛差點兒給踢瞎了。
  邵三爺認識羅老二的時候,就注意到這人眼睛不太對。
  羅強總是喜歡歪著頭,斜眼從睫毛縫兒裡看人。
  不知道的人,說這是黑道大哥的范兒,特別酷,特有威懾力。
  邵鈞是後來知道內情的人,羅強斜眼看人根本忒麼就不是裝酷,而是看不清楚東西。那隻眼睛視力不到0.1,基本就是半瞎。
  羅強放出來那年十八歲。
  他進去時初中都沒畢業,學校因為他進少管所,乾脆開除了他,沒發畢業證。
  他也沒機會念高中,他人生最寶貴的少年時光一去不復返。
  那個年代,考大學很不容易,也沒有五花八門各種水分的電大和成人大專。羅強沒有高中和大學學歷,檔案裡還被記了濃重的一筆,哪個工作單位也不肯要這樣一個孩子,他這輩子完了。
  陸家那孩子,二十出頭,有家裡老子罩著,在部隊裡繼續混,成天打架鬧事兒,劣跡不斷。也就是因為在部隊裡,不然早被嚴打判刑了。
  這人的草綠色軍裝襯衫敞著幾個鈕子,腰帶松繫著,橫拽在西四大街上。有一回回家探親,跟大院裡幾個發小哥們兒喝酒,喝高了,借酒撒瘋,把走夜路回家的一個女青年輪姦了。
  那可憐的女孩喝敵敵畏自殺而死。這事兒鬧挺大的,那女孩家人和工廠工人一百多口子抬著屍到軍區宿舍大院鬧,討說法。
  陸家想把孩子送到外地躲躲風頭。就在送走的前一天晚上,陸少就在百萬莊軍區大院子弟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家門口,讓人給黑了。
  發現的時候,這人已經血肉模糊,就剩一口氣兒,手腳筋砍斷,還挖了一隻眼睛,手段極其殘忍……
  在醫院搶救過來,也成了個殘廢,一直坐輪椅活著。
  大院裡熟悉情況的老人兒都說,報應,這他媽的就是報應,壞事兒做太多,早晚讓尋仇的給弄死。
  可是這孩子也才二十小幾歲,這輩子就殘廢了,可憐啊!
  大夥都說,這到底是誰下的狠手?這得有多麼刻骨銘心的仇恨,才下得去手……
  公安機關查了很久也沒破案,陸少從小橫行街頭巷尾是軍區的小霸王,仇家多得數不過來,自己都說不清兇手究竟是哪個。
  羅強從少管所出來就失蹤了,沒有回家,沒去見他爸爸,也沒見羅小三兒。
  他做下的案子,已經注定這輩子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眼前只有一條黑道,直通西天。
  羅強跑路去了南方,在廣西云南邊境待了幾年,還去過緬甸,做活兒,販賣槍支。
  待到這人重返京城,與當初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羅老二開著豪車,車後座是鼓鼓囊囊一編織袋的現金,後腰別著兩把改裝過的54,迅速蕩平西四老城區,手下戰將打手如雲,成為威震京城的黑幫大哥。
  羅小三兒記憶中的童年,就是每天傍晚坐在門檻上等,等他最喜歡的二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出事時羅戰太小,三四歲的小孩實在沒什麼記憶,他全都忘了。
  羅強也再沒有跟小三兒提當年的事情,從來就沒說過,那四年他經歷了什麼。
  羅戰永遠都不會想到,就是那一眼。
  當年,他坐在他爸爸的車斗裡,傻乎乎地,回頭多看了一眼。
  就是他那一眼,毀了他哥哥一生。

  25、第二十五章燒七

  春日的陽光從小窗斜斜地照進禁閉室,逐漸和暖的溫度鋪滿木板床。
  邵鈞吸溜著酸楚的鼻子,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一睜眼,一扭頭,正好對上羅老二直勾勾盯著他的一雙眼。
  倆人並排躺著,各自都縮在大棉被裡,手腳縮成一團,大眼瞪小眼。
  邵鈞鼻子抽搐,是那種吸了寒風灌了涼氣兒之後鼻黏膜痠痛刺激過度然後擁堵著往外流鼻涕的邋遢感覺。昨晚兒他折騰了大半宿,聽羅強顛三倒四地講以前那些事兒,聽得頭暈腦脹,又勸慰又安撫的,被子沒蓋好,讓初春的寒氣閃著了。
  邵鈞順手拿袖子抹了抹鼻涕,哼道:「你,好了?」
  羅強喉嚨裡哼了一聲。眼睛仍然是腫的,腫成倆核桃似的,難得這麼一副落魄慘相兒,竟然讓三饅頭瞧見了。
  邵鈞:「那今兒晚上,你是打算繼續睡禁閉室,還是從哪來的回哪去?」
  羅強:「……我回去。」
  邵鈞滿意了,瞧咱這安撫工作做得,太他媽有效率了,一晚上搞定三監區天煞星羅老二,三爺爺辦事兒簡直太上道了,我多有人緣啊!
  羅老二不屌別人,就服我一人兒!
  邵鈞嘴角翹著:「成,那我去給你打個早飯,昨兒就一天沒吃,今天好好吃飯。」
  羅強點點頭,順從了。
  羅強其實早就醒了。邵小三兒凌晨迷瞪著睡過去,還打著小呼嚕,睡得哼哧哼哧,可香了,羅強那時候就醒了。
  邵鈞四仰八叉地躺著,掛在床邊兒,差點兒骨碌下去。
  羅強把人往裡拖了拖,自己貼著牆角側身睡,又給邵鈞仔仔細細蓋了被子,把這人裹成一隻圓滾滾帶餡兒的大粽子。
  藉著窗口月白色的亮光,羅強就這麼盯著看邵鈞睡覺,目不轉睛,足足看了一早上,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像掉到漩渦裡,被眼前的人席捲而去……
  羅強回到牢號,吃上了邵三爺安撫他特意給他帶的小灶——辦公樓下小飯館裡買的京醬肉絲和蒜燒茄子。
  他沒想到的還在後頭,他沒想到邵鈞第二天裹著制服大衣,吸溜著鼻子,開車進城,找了羅家老大。邵鈞兜裡揣一卷衛生紙,開著車擤了一路的鼻涕。
  監獄裡每個月只有固定的一個週末,允許親友探監。日程再分配給各個大隊、牢號,基本上每個犯人要等一兩季度才能輪上家屬來一回,不是想見就能見。羅湧就是因為趕不及探監的日程,只能給老二送一封信進去,跟管事兒的民警遞了一條煙,麻煩監獄裡給羅強帶個話,羅家老爺子已經沒了。
  羅強知道見不到了,也就沒跟邵鈞提過分的要求。
  提要求也沒用,不孝子反正是做定了,親爹彌留之際他沒辦法在床前守著,沒看著老頭子闔上眼。他也記著他爸曾經說過的話,永遠都不原諒他,不會跟他過,就當沒他這個兒子。
  羅強確實沒想到,邵鈞會去找他大哥談這件事兒。
  具體他們怎麼談的,邵三爺又是如何跟監獄裡安排的,竟然說通了監區長,跟上上下下都打好招呼,這些羅強都不太清楚。
  監區宿舍樓下那一排小槐樹,被春風吹綠了枝頭的嫩葉,在風中輕抖,抖落一地哀思。
  那天是羅家老爺子去世後第七天,邵三爺幫羅強在監獄裡給老頭子簡簡單單辦了一場「燒七」。
  城裡和遠郊區縣一些地方的老北京人,講究辦喪事的舊俗,要燒「頭七」,「三七」,有錢富戶人家甚至要在廟宇停靈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後來土葬都改火葬了,就沒那麼多講究,收斂出殯後直接送殯儀館火化。
  清河監獄門口停了一水兒五六輛黑車,車頭擋風玻璃上繫著孝色白花。
  羅家老大穿著孝服,手裡抱著羅老爺子的黑白遺像,邁進監獄的大鐵門。
  羅湧身後,還跟著八個彪形大漢,個個兒都戴著黑超,筆挺黑西裝、黑皮鞋,左臂戴孝,鄭重其事。這夥人在牆頭武警戰士極度戒備的槍口下,昂首闊步跟進監獄。
  羅強在幾名管教民警的監督下,坐在小屋裡等著。小屋佈置成簡易靈堂的樣子,羅爸爸的遺像擺在正中。門外,持槍的武警站成好幾層,團團包圍。
  跟隨前來弔唁的那一夥人,有幾個光頭的,還有幾個刺青的,一看就是道上有排號名頭的人。然而,這些人都極規矩嚴肅,一路默不作聲,抬著花圈進門,在羅家老爺子的照片前排好隊,三鞠躬,再跟坐地守靈的羅湧鞠躬致意,最後走到羅強面前。
  那些人恭敬地稱呼「強哥」,鞠躬,簡單說了幾句話,還掏出包好的喪事紅包。
  羅強擺擺手,沒有收,跟那幾位爺抱了抱拳。
  如果羅家三子齊全,能在老爹臨終之際膝前盡孝,這喪事原本應該這樣辦:在羅家大門上貼上紅紙,向親朋好友鄰居報喪,然後給老爺子穿上裝裹,鋪金蓋銀,停放正屋。
  院裡再搭建起一座簡易的靈棚,接納親友祭奠,焚燒紙糊的車馬人偶。
  出殯的前夜,仨兒子應當在老爹靈前守夜。出殯當天,儀仗隊伍吹吹打打,沿路拋灑紙錢,幾個兒子戴著孝帽身著孝服,抬著棺木,一路走到車流繁華的大路口,停靈祭奠。
  出殯那天還有個講兒,「次子抱盆,老大摔盆」。如果羅強在,他應該為他爹抱這個盆,由他大哥把盆摔碎在路上,意思是去祟平安,好走歸西。
  可是羅爸爸走時,身邊兒就只有一個兒子了。老爺子最疼愛的小三兒和最忌諱的老二,最後一眼都沒看到。
  羅強盤腿坐在他爹靈前,問老大:「咱爸臨走之前,有話留給我嗎?」
  羅湧張了張嘴,悶頭想了一會兒。
  羅強頓時眼神一涼,黯然扭過臉,自嘲道:「呵,沒話吧?……我知道,老頭子這輩子跟我沒話可說。」
  羅湧說:「有,有話。」
  羅爸爸臨終前,叮囑老大踏實辦事,老實做人,好好教養小孩,該管的一定要管,該疼的也得疼,對孩子要心軟,手不能軟,不然小孩將來不走正道。
  羅爸爸又念叨小三兒,我的小三兒在哪呢,小三兒啥時候能出獄,啥時候能回來,將來啥時候娶媳婦,生小崽兒……小三兒那時候坐在籐椅裡樂著吃手指頭,還有照片呢,可乖了……
  羅爸爸唸完老大和小三兒,似乎想起了誰,嘴巴微張,怔住了,灰白的眼球呆滯地看著遠處,看了很久沒說話……
  老爺子闔上眼,臨走前低聲念叨的最後幾句話,「我真後悔,那時候沒多關心他,可能多看他幾眼,多疼那孩子一些,好好管他,他就不會那樣兒……孩子沒跟我享過福,沒走正道,沒學好,他不欠我,是我欠了他……」
  羅強聽完他大哥說的話,臉深深地埋在手裡,額頭抵著膝蓋。
  邵鈞看見羅強後背劇烈地發抖,拚命壓抑著喉嚨裡低啞的聲音,溺水窒息般粗聲喘著氣,哽嚥著……
  羅強出來的時候,從邵鈞面前走過,眼底紅腫帶著濃重的血絲,啞聲說:「邵警官,謝了。」
  羅強真沒想到邵小三兒會這樣對他。
  邵鈞這麼做,就是拿把刀把他心口最不願拿出來示人的那一道舊傷疤,生生地剖開,搗碎,血肉流了一地,再拿手捧著……把他的血肉捧在手心兒裡,用力攥著,讓他疼,看著他流血,割除腐肉,然後再讓傷口慢慢地癒合,生出新肌……
  邵鈞這回在監獄裡找間辦公室,給羅老爺子「燒七」,是特意為羅強破了例,開了後門。
  監區長跟邵鈞說:「我說小邵同志,你覺著你這麼做合適?」
  邵鈞說:「對付羅強這種人,這麼做合適。」
  監區長搖搖頭:「全監區的人現在可都知道羅老二的底。沒錯,這人不是一般人兒,他在道上有一號,這樣的人咱私底下特殊對待,給一些照顧,也得有個度啊!你今天為他開這麼個口子,他家送殯都送到咱監區裡來了,別的犯人呢?以後誰家死了爹,都披麻戴孝到裡邊兒溜一圈,像話嗎?!」
  邵鈞在監區長面前滿不在乎地聳肩:「以後成不成,再說以後的。以後哪個犯人死了爹……那得看是誰的爹。」
  邵鈞心裡有他籌謀的小九九。「收拾」羅強這樣的犯人,武力,監規,刑罰,上政治課,講道理,硬的軟的,那些統統都不管用;對付羅強,就是要攻心。
  羅強不是鐵板一塊。這號人外表極冷硬強悍,越是這樣的人,他其實心裡特脆弱,剝開那一層皮,裡邊兒千瘡百孔,傷痕纍纍,到處都是弱點和軟處。
  邵三爺就是想戳羅強的軟處,你哪兒最難受最怕疼,我就戳你哪兒。
  當然,另外一半的原因,邵鈞可沒跟監區長老實交待,跟誰都不能說。
  每次看見羅強跟他服軟,他自己就軟化了。那種感覺,那種滋味兒,邵鈞也說不清楚,就好像羅強的弱點就是他自個的弱點。
  他就喜歡看羅老二在他面前低頭,認慫,老實,溫順,卸掉渾身各處的厚皮棱角,然後從眼角和嘴角緩緩浮出一副笑模樣,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臭貧,挑釁,隨便說點兒什麼都好。
  羅強偶爾笑出來的時候,額頭眼側湧出深刻的紋路,每一條皺紋裡都蕩出很爺們兒很男人具有雄性強烈陽剛氣息和歲月滄桑粗俗厚重感的味道,老胡同槐樹蔭下潮濕的青磚石縫兒裡流出來的時光的味道……
  對於邵鈞,那笑容就是一種魔力。
  他開始每天偷窺注意羅強的表情。
  他開始每天盼著羅強衝他咧個嘴,露個牙。姓羅的大混蛋,來給三爺爺笑一個!
  怪不得那句老話講,千金難買妃子笑。邵三爺那時候覺著,這要是每天給羅強喂個辣兔頭、鴨脖子,能買羅強一個高興,順毛兒,他真樂意每天投喂。
  妃子?
  你姥姥的。
  誰家媳婦愛妃是羅強這樣兒啊?時不時地臭脾氣上來了,掀桌子抄凳子,出手就見血,誰忒麼受得了?
  受不了,可還是甘之如飴,敝帚自珍,自家的臭屎孩子那也是寶貝!
  等到邵鈞有一天真正意識到他心態的扭曲變化,他已經深深地為一個人著了魔。

  26、第二十六章著魔

  不久之後,邵鈞看羅強情緒平復了很多,把這人喊了去,履行他當初的約戰邀請。
  那是個春光明媚的週末,別的班如火如荼地進行籃球聯賽,七班所在的隊伍仍然停賽著,只能憋屈地給別班充當啦啦隊。
  羅強坐在觀眾席的角落,一聲不吭,安靜而沉默。
  倒是胡岩和其他幾個人,圍著大鋪,有說有笑。這鍋崽子因為打架,集體被罰分,罰完也就完了,好了傷忘了疼,都是渾不吝的。
  清河監獄實行管教每日評分制,具體按照參加政治學習、上文化課、文體活動、廠房出工、宿舍內務、收看《新聞聯播》、寫思想匯報等等各項打分,每天滿分就是10分。比如,你上工上課啥的都圓滿完成,但是飯後上茅房蹲屎導致漏看當天的《新聞聯播》,你這天就只能拿9分了。
  這個分數,關乎著犯人能否減刑,能否獲得探親權利以及探親頻率,在監獄裡的處遇,甚至每月在小超市裡採買零食日用品的額度。
  這回打架犯禁,公示小黑板上七班的分數一片慘不忍睹。七班大鋪管理不善,尋釁滋事,帶頭鬥毆,首當其衝,這月被扣掉兩百分,邵警官在小黑板上嘩啦嘩啦扣分的時候,心肝兒都疼了……
  羅強左胸衣服上別著「二級嚴管」的小牌牌。
  這就是他的處遇級別,僅此於那種直接讓人拿手銬腳鐐鎖在床上的「一級嚴管」。七班其他人都是「普管」。像大黑那種特別老實從來不惹是非的,出獄前是「一級寬管」,允許在監道進進出出,幫獄警看著別的犯人。
  羅老二這類人,在別人眼裡,就是個閻王,一座活火山,說爆就爆,哪天爆,這要看爺們兒的心情。
  只有在咱小邵警官身邊兒拎著的時候,羅強覺著自個兒就跟一大猩猩似的,調教員手裡揮著小棍,發號施令著,讓他抬胳膊,他乖乖抬胳膊,丟給他一根香蕉,他乖乖吃香蕉……
  邵鈞溜到啦啦隊陣容裡揪人的時候,羅強竟然有一絲猶豫。
  就好像倆人即將又要邁近一個檻,更近了,羅強心理上最後那一道冷漠的防線,搖搖欲墜……
  邵鈞:「走,訓練房,咱見真章的,練一場。」
  羅強:「……我不跟你練。」
  邵鈞挑眉:「怎麼了?怕我了?幹嘛不敢練?」
  羅強嘴角笑得勉強:「怎麼練,練你啊?……就您那小胳膊小腿兒的,一撅就折了,我下得去手啊?」
  邵鈞倔了:「操!牛逼什麼啊?你等著咱倆誰把誰撅折了!」
  羅強說的是心裡話,只是邵鈞沒聽出滋味來:小胳膊小腿兒的,咱哪下得去手啊……
  越是這樣,羅強越是想躲,說不清怎樣一種複雜心態,邵小三兒畢竟是條子,這人偏偏忒麼的是個警察。這人要是睡他隔壁床的犯人,一翻身壓上去就近消消火泄泄欲,還琢磨糾結個屁?!
  老子這輩子最討厭警察,老子是干什麼的,跟這幫條子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可是世上怎麼會有像三饅頭這樣的條子?
  給他投喂好吃的,護著他,哄著他,讓他看爸爸最後一眼的條子。
  怎麼會碰見這麼一個人?
  ……
  那天,邵鈞終究沒敢把羅強帶到警員訓練房裡。訓練房裡經常有同事在健身,打拳,聊天不方便。
  邵鈞把人領到監區專門的心理宣洩室去了。
  這心理宣洩室是干啥的?這年頭的監獄都講究人性化現代化管理,對犯人們的生活有各種配套設施,除了圖書館、籃球場、娛樂室這種標準基礎設施,每個監區還配備心理醫生和心理宣洩室,給有情緒狀況的犯人們提供傾訴和發洩渠道。
  邵鈞問:「隔壁張醫生,你去跟她聊聊?」
  羅強撇嘴:「不去。」
  邵鈞認真的:「你跟她嘮嘮你以前那些事兒!」
  羅強斜眼:「我不是都跟你嘮完了嗎?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邵鈞說:「甭介,下回你犯病,我還陪你睡禁閉室啊那鬼地方?!張醫生人挺好的,正經的心理學博士,可有經驗了,絕對能給你對症下藥,間歇性狂躁症啥的,有病治病,有藥吃藥。」
  邵鈞瞎逗,羅強不屑地說:「滾吧,老子好著呢,根本沒病,沒病再他媽給我吃藥吃出精神病來!」
  羅強心想,再說了,那心理醫生就是一四十多歲的大媽,比老子還大好幾歲呢,老子對中年大媽沒有性趣。
  要聊也是跟饅頭聊,說說心裡話……
  心理宣洩室就是十米見方的封閉小房間,地板和四周牆壁都蒙上厚厚的海綿皮墊子,房間正中吊著沙袋。
  羅老二新近喪父,心情不好,做管教的帶他到心理宣洩室打打拳,這是工作範圍內的職責,這個不怕旁人說三道四。
  邵鈞脫了制服上衣,羅強也脫掉囚服,都穿著背心,各自戴上拳擊手套。
  兩個人先是對著沙袋猛砸了一通,熱熱身,出出火,邵鈞突然一記直拳突襲羅強臉側,迅速點燃戰火!
  羅強怕拳頭?一低頭躲過那一拳,嘭就是一記反擊。
  反擊還得收著勁兒,生怕邵鈞反應慢了,躲不開,真打上可就疼了。
  邵鈞反應能慢了?嘩啦一個後仰下腰閃身,哐當就開始上腳橫掃,偷襲下盤……
  倆人一句話都不說,埋頭打架,你一拳,我一腳,打得極其認真,專注,空氣裡只聽得到一聲一聲粗喘和肌肉碰撞的悶響。
  一個比一個犟,都不服輸,都不想在對方面前暴露脆弱。
  羅強的背心領子被邵鈞一拳剮松,咧吧著,露出一條筆直剛勁能戳死人的鎖骨。
  邵鈞的褲腰鬆鬆的,光著兩隻白腳,腳弓細長。
  邵鈞一記勾拳沒打到,順著那力道,身體撲出去一頭栽到羅強肩膀上。羅強往後一撤,倆人肩摞著肩,胸口碰撞著胸口,胸膛上每一條硬朗的線條都彷彿瞬間嚴絲合縫妥帖地合攏一處……
  汗水在貼身搏擊之際融到彼此身上,水滴從額頭甩飛濺到對方臉上。
  邵鈞鼻尖半寸處就是羅強鎖骨上那道新傷,他親手抽的一棍子,還沒完全癒合,汗液的咸澀夾雜著血沫的腥氣,撲進鼻翼。
  邵鈞胸口有些發抖,像是自己跟自己彆扭著,較勁,難受。
  羅強表情漠然,心一點一點快要沉到了底兒,喉頭鼻息之間瀰漫的都是邵鈞的溫度,邵鈞身體裡那種味道……
  陌路殊途,身份巨大懸殊的差距,根本就不可能在陽光下肩並肩走在一起的兩個人,在這間小屋裡揮灑著汗打上一架,這已經是他們兩個可以光明正大肌膚相貼分享對方味道的唯一機會。
  這是邵鈞帶羅強來這兒的目的,倆人心裡其實明鏡兒似的。
  兩個人抱在一起滾到帶海綿墊子的地上,還不肯撒手。
  邵鈞用抱摔的姿勢去擰羅強的腿,三角十字固絞腿,這是他們警校散打隊出身的必殺技。
  羅強一隻手臂猛然勒住邵鈞的脖子,眼看著這人脖頸上青筋暴露,臉憋得通紅。
  「服了就鬆手。」羅強說。
  「……」邵鈞咬牙切齒不松手。
  「你就較勁吧,不服啊?」
  羅強拿小屁孩沒轍,你不知道老子收著手悠著勁兒,一直讓著你嗎?要是真打,早把你腦袋給卸下來了。
  「……」
  邵鈞兩隻圓耳朵漲得通紅,不服氣,不甘心,一肚子委屈糾結的無名火沒處撒,只能跟羅強撒,這時候對著羅強的大腿,吭哧就是一口!
  小時候大院裡的孩子一起玩兒,誰搶小鈞鈞的玩具,小鈞鈞就張嘴咬誰,吭一口從小夥伴肩膀上咬掉一塊肉這種劣跡,三爺不是沒幹過!他那時候是哭包小霸王,他會咬人是出了名兒的。
  「啊——我操!!!!!!」
  羅強手一下子鬆開了,破口大罵:「你忒麼屬什麼的?!小崽子還他媽敢咬人!!!」
  邵鈞佔到便宜,頓時得了意,迅速出手鎖住羅強的腿,用一招標準的鎖膝結束了戰鬥。
  邵鈞眯眼威脅:「認輸嗎?」
  羅強仰面朝天躺著,一隻腿讓邵鈞抱著扛著,哼道:「滾一邊兒去,別他媽扯了,扯到老子的蛋了!」
  「活該!」
  邵鈞惡狠狠地,一掌照著蛋就要砸下去,報上一回的一掌之仇。
  羅強躲,邵鈞掐,倆人一上一下摞著,扭成一團,邵鈞的背心下襬撩起來,無意間在羅強腰下蹭過。
  小腹柔韌平滑的肌肉露出來,很年輕,很好看。
  羅強胸口劇烈起伏,喉結滑動,眼神卻極其安靜,低聲哼道:「……別鬧了,再鬧老子硬了。」
  這句話比任何挑釁或求饒都管用。
  邵鈞迅速低頭看了一眼,看到囚服褲子裡凸出來豹頭似的雄偉形狀,臉上頓時不自在了,七手八腳從羅強身上滾走。
  倆人並排躺在墊子上,中間隔著兩米遠,各自仰面對著天花板,胡亂喘氣……
  邵鈞狠命地用手搓臉,掩飾自己瞬間的緊張和失態,不去看對方的表情。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搗亂,可是真「亂」了,他就先慌了……
  羅強大大咧咧四仰八叉躺著,用手撥弄褲襠,讓充血勃起慾火難耐的傢伙慢慢地平復下去。
  他回味著方才邵鈞騎在他身上固呦,胯貼著胯,小孩耍賴,黏黏糊糊賴了吧唧的。
  那感覺,那滋味兒,好多年都沒嘗過了。
  邵小三兒好,邵小三兒年輕,真他娘的年輕,不比不知道,老子忒麼是真老了……
  邵三饅頭還不到二十六歲,比羅小三兒還小幾歲。
  邵鈞那時候把跨欄背心兒撩到胸口、渾身冒著熱氣、臉色發紅微喘的模樣兒,在羅強眼裡,就跟他弟弟似的,像記憶中朱漆剝落的門檻上坐著等他回家的那隻小肉糰子,像老槐樹樹蔭下一串清脆的車鈴聲和飛馳而過的帥氣身影,就彷彿是那段回憶到讓人心痛無法揮散的舊時光。
  那是曾經也屬於羅強的少年時代,他垮掉的青春……
  羅強畢竟見過世面,能穩得住范兒,捱過最初那一陣精蟲上腦慾火上頭的衝動,扭過臉,平靜地說:「邵警官。」
  邵鈞吭了一聲:「嗯?」
  羅強:「我求你件事兒。」
  邵鈞:「說。」
  羅強:「我,我弟弟的事兒……他現在一個人,我心裡放不下。」
  邵鈞扭過臉,定定地看著人,說:「你弟弟羅三兒,大名叫羅戰,現在關在延慶監獄,涉黑判了八年。」
  羅強摸摸腦瓢問:「我那天晚上還跟你說啥了……」
  邵鈞不屑地努嘴:「你不說我還不會自己查啊!」
  羅強嘴角浮出表情:「你真查我?查挺細緻。」
  羅強想了想,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沒怎麼求過人,偏偏還是求這小孩:「邵警官,您能不能幫我……」
  邵鈞想都沒想,接口道:「我知道,你擔心你們家小三兒在牢裡沒人照應,讓那幫孫子欺負著。」
  「我前兩天打電話問過,大概瞭解他的情況,這事兒你放心。」
  邵鈞的大學哥們兒裡,好多同學畢業後考到各個監獄,監獄口的事兒他都熟,有人也有路子。他找了他的同學,打聽到羅戰具體的監區、大隊,甚至大隊長、管教的名字,然後電話裡跟對方打了招呼,麻煩對方關照羅小三兒,別為難這個人。
  對方那邊兒一聽也就明白了,沒有多問。走後門關照個人,被關照的人自然是有背景有路數的,旁人無需打聽底細,幫忙罩著就成。
  羅強後來陸陸續續地聽說,他家小三兒剛進監獄時也吃了同牢的一些苦頭,之後管教們突然對羅戰好起來,有人欺負都幫忙護著他,後來又指派了輕省工種,沒進廠房做髒活兒累活兒,沒去挖石頭磨石頭,而是在犯人食堂做了廚子。
  羅戰每天就負責做大鍋飯,淘米洗菜,刷個鍋碗的,日子過得比他哥消遣。
  邵鈞那時候嘴角勾出笑容,給羅強拋個眼色,嘖,我知道你惦記的人,你還沒開口,三爺爺就已經把事兒辦成了,你放心你那寶貝弟弟了?
  羅強深深地看著人,說不出話,連一句「謝謝」都沒說出口,生生地堵在喉嚨裡。
  揪心掛心了半年多的羅小三兒,讓三饅頭一句話就給解決了……
  冷淡了半輩子的父子情,多少年沒聽見親爸爸喊他一聲「老二」,老爺子臨走時留那兩句話,一字頂一字,都是羅強的心頭血。沒有三饅頭,他可能都沒機會聽到那句話。
  這回輪到羅強別過臉,不去看邵鈞的表情。他用兩隻大手用力地搓臉,掩飾某一瞬間情緒的崩潰氾濫,眼神是亂的,胸口是熱的,暖流在胸中肆意流竄。
  這輩子心裡好像就在意過那兩個人,沒盛過第三個了。
  現在忽然又冒出來這麼個人,就擱在眼眉前,還冒著熱騰騰的熱乎氣兒,非要讓老子在意個,還真忒麼不習慣了。
  這個饅頭,怎麼就這麼煩人,這麼讓人想要扳過臉來,狠狠咬一口……
  在心理宣洩室打完架,出過汗,當晚正好趕上五六七八班洗澡。
  於是,那天,整個澡堂幾十口子人,眼睜睜看了一場真正的羅老二遛鳥。
  羅強那天悶著頭,一句話都不說,也不搭理人,對身邊搖晃屁股的胡岩視若無睹。眼前白霧繚繞,影影綽綽,所有的人和事兒,都好像與他無關,不放在心上。
  他仰脖在蓮蓬下衝水,讓熱水肆意灌進眼睛鼻子,充斥昏亂的五感,衝撞全身尖銳的知覺,凌亂的情緒。
  用力地搓洗,搓得渾身發紅,疼痛爆皮,胸口一片潮紅,喉頭甜腥。
  拚命克制壓抑都壓不住的熊熊烈火,在下腹裡往復躥動,熱水嘩嘩地流,沖刷著一叢粗糙油亮的毛髮,慾望在掩映棲息的密林中呼嘯挺動。
  羅強把毛巾啪往肩上一搭,搖搖晃晃地走開,走到小窗戶下,靠著濕漉漉的牆,緩緩仰起臉。
  他一手垂著,另隻手握著自己的傢伙事兒,手背上筋脈畢現,粗長的手指研磨著軟頭,用極緩慢又用力的節奏向上擼動。
  眼前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人影中閃過胡岩拱來拱去的屁股,或者是豌豆蓉那小騷貨的屁股,渾身塗著奶油在臥室大床上亂蹦,也可能是小烙餅、小麻花,兩條腿吊在床欄杆上,擱淺的魚似的來回扭動,被操得直哭,上氣不接下氣,哭著求饒……
  羅強也分不清楚他操的是誰的屁股,是誰都無所謂,他不在乎,他在乎過誰嗎?
  水霧裡的人影換成了他家小三兒。羅戰十八歲生日時喝乾了桌上十八瓶酒,光著上身,摟著他哥的肩膀,噴著醉話哈哈哈地靠上去,在沙發裡打滾。羅強仰臉坐在沙發上,嘴角冷笑,扭過頭,扳過羅小三兒的下巴,照著腮幫子狠狠親了一大口!一屋子的小弟鬧著,起鬨著……
  羅強狠狠咬著嘴唇,手指越來越用力,紅腫的龜頭像要被他搓破皮搓出血來。
  模糊晃動的人影不知道啥時候換成了邵鈞,那張臉驀然從水霧中浮出似的,無比清晰,尖銳。
  邵鈞英俊瘦長的臉,邵鈞襯衫風紀扣沒有系露出來的鎖骨,邵鈞的褲腰,邵鈞提褲子時背後顯出來的屁股溝,邵鈞的兩條長腿。
  羅強不由自主想像著邵三饅頭讓他壓在身下,薄薄的一層制服褲子,遮不住早就顯形勃起的傢伙,小三爺腫得像個硬面饅頭。兩隻鳥硬邦邦地互相抵著,用最敏感的觸覺描摹著對方的尺寸和形狀,揉蹭著,碾壓著……
  邵鈞的臉近在咫尺,細長的一雙電眼真他媽好看,含著水兒,帶著勾,年輕,漂亮。彼此呼吸膠著,身體激動得發抖,四肢糾纏愛撫,劇烈地衝撞著……
  羅強的手指痙攣,粗大的骨節因為過分用力而凸出,特別嚇人,用近乎暴虐的手法放縱著慾望,排山倒海,噴洩而出!
  一澡堂的人站在嘩嘩流水的噴子下邊兒,齊刷刷扭臉看著,都看呆了。
  赤裸裸地,敞著懷,羅老二打個飛機打得,大刀闊斧,立馬橫槍,毫無遮掩,淋漓盡致。
  有人倒喝著涼氣兒,有人喃喃地說「操」。
  都是爺們兒,都見過,又都沒見過。
  最後一下高潮射了挺久,憋了好幾個月的失落,抑鬱,莫名地衝動與渴望,反噬般一古腦湧出喉嚨。
  羅強低低嗥了一聲,最終讓滾燙的液體直直地射到腦海裡那張蹭過草根泥土的俊臉上。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摸著記憶中委屈發怒的臉,想給三饅頭捋捋頭髮,擇掉頭髮裡埋的樹葉子,擦乾淨臉……

  27、第二十七章偷窺的衝動

  邵鈞懷揣零食,嘴裡含一塊辣鴨脖,嘬著那辣絲絲的味兒,一腳邁進監看室。
  一抬頭,屏幕裡碩大一條裸身抖動的人影兒,赤紅滴水的槍口正對攝像頭,邵鈞差點兒把鴨脖子直接嚥下去。
  「咳,咳!……」
  邵鈞劇烈地咳,五官皺成一團包子褶兒,零星的辣椒沫子嗆他氣管裡了。
  關鍵是,這監看室裡不是只有他一人兒,還坐著他同事。邵鈞漲紅了臉,只能用瘋狂的咳嗽掩飾他面紅耳赤渾身起火的真相。
  「都他媽欠操,週末的紅燒肉不給了,喂豆芽海帶!」
  邵鈞低聲嘟囔著,壓著火,他其實覺著自己需要吃幾頓豆芽海帶。
  「就是,太忒麼不像話了,老王就在那兒埋頭看報紙,也不說他一句。」
  田正義也伸著脖子看屏幕呢。
  「就是的,太不像話了!以後這種人得管管!!!」邵鈞的小腹汩汩燃燒,心都快蹦出來了,咬牙切齒的。
  「噯?你們班胡岩現在有主兒了沒?他以前那朋友不是出去了嗎,現在呢?」
  田正義純屬閒得八卦,眼神一瞟屏幕,意有所指:「小胡跟羅老二一對兒了吧?」
  「……」邵鈞那眼神頓時就不對勁了,「誰跟你說的他們倆一對兒?!」
  「看還看不出來?」田隊長說。
  「絕對沒有……肯定不是。」邵鈞口氣不太自在。
  「沒有嗎?那倆整天黏成雙棒。」田正義不以為然地聳肩。
  「……」邵鈞咬著嘴唇,沒話說了。
  胡岩打飯、上工經常跟在羅強屁股後邊兒,看起來就像羅強帶一尾巴。每次洗澡,倆人都擠一個噴頭用,蹭來蹭去。胡岩還主動幫羅強洗衣服,內衣內褲襪子什麼他都給洗。在牢號裡,一個給另一個洗衣服,不是挨欺負不是被強迫,而是自願的,這就是明晃晃的追求,示愛,或者已經兩情相悅。
  上回籃球場打群架,胡岩特仗義地衝上去幫羅強砸了一凳子,事後挨批扣分,毫無怨言,意味不言自明。
  羅強用後腦勺抵著硬牆,火燒一樣的後背和臀部把濕滑的牆壁烤得滾燙、乾燥。
  窗口一縷曖昧的陽光打在羅強粗糙的側臉上。他的頭向一側扭過去,脖頸青筋顫動,眉頭皺緊,喉結一抖一抖,像撕扯咀嚼之後將獵物迫不及待地吞食,享受一波一波的快感。
  田隊長坐在轉椅裡,左右轉動著,心不在焉地看。
  田正義有老婆的,這人直得簡直不能再直了。恰恰因為是直的,不就是看男人擼個管兒嗎,看就看了,既不臉紅也不氣喘,根本就沒當回事兒。
  可是他這麼看著,邵鈞已經受不了了,忍無可忍,快要炸了。
  你媽的,這種事兒,能隨便讓人看麼,這麼多人圍觀著,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羅強你王八蛋,你大混蛋!……
  邵鈞像熱油鍋裡被翻滾煎炸的一隻鵪鶉似的,滿屋團團轉,顛三倒四地說:「田隊,今年的新大米啥時候能運來?……牢號裡說裝電風扇說五年了,怎麼還不給咱們裝?!……建工集團施工隊說要從三監區調人,你去跟監區長說,咱們隊犯人磨石頭就夠苦的,堅決不出外活兒挖石頭!」
  田隊長斜眼莫名地瞅著這人,哪跟哪啊,邵三爺這是發什麼癔症呢?
  邵鈞三句兩句地,把田隊長支走跑腿去了。
  田隊長還懶得動,咕噥著:「你去不就完了嗎,你跟頭兒說,頭兒還能不給咱們面子?還能讓你個少爺風裡來雨裡去地累著了?!」
  邵鈞從來沒覺著田正義這人這麼煩,這麼多廢話。
  他幾乎是推著趕著,把這人轟出去,然後迅速關上辦公室門。
  回頭才走兩步,他又扭過頭,吧嗒,把辦公室門落了鎖,兩扇窗簾都拉嚴實,這才舒坦了……
  邵鈞把椅子拉近,抱著監視器小屏幕,臉幾乎都要貼上去,目不轉睛地看羅強自慰。
  羅強的每一次動作、每一絲表情都描摹得清清楚楚。下身脹得飽滿,粗壯,一隻大手都握不住,猛虎的頭顱扯動著莖身上的青色經脈嶄出手心,焦紅色的茁壯陽具,像裹了一層灼熱的鐵水,沸騰,湧動……
  邵鈞面無表情地盯著,頭慢慢向後仰過去,耳畔彷彿有嘩嘩的水流沖刷著他的心,刷掉一層一層偽裝,袒露出赤裸裸蹦跳著的心房。
  他把手指伸向褲腰,隔著一層褲子,已經硬得不行。
  邵鈞呼吸焦促著,手指發抖,扯開自己的褲鏈,漲滿手掌心的強烈衝動讓他驚恐、羞恥之餘又極度的興奮、刺激。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裡的羅強,生怕有同事這時候敲門進來,卻又完全無法抗拒眼前這個人魔魘般的誘惑,一手飛快律動,就著羅強瘋狂擼動的頻率,幾乎是同一時刻,無法抑制地亢奮和宣洩,弄得滿手滿褲子都是……
  邵三爺那天夜裡,偷偷溜出來,悲催地拿一沓文件擋著褲襠,溜到宿舍裡換褲子……
  他換完褲子又回去了,趁同事們都不在,一個人兒在監看室裡鼓搗。
  他把澡堂子那段視頻調出來,專門調的是羅強遛鳥那十分鐘鏡頭,拷到他自己的小U盤上,偷偷揣走了。
  之後的好幾天,邵三爺心神不寧,腦子裡全是這事兒。後來,趕上又一回值夜班獨處監看室,邵鈞手癢,心情煩躁,實在忍不住,再次把那段視頻調出來,想了想,穩妥起見,還是把那段整個刪掉了。
  羅老二遛鳥的錄像,只能三爺爺自己看,別人不能看,不給看。
  其實別人誰看啊?
  整個三監區隊長管教裡邊,就只有邵小三兒有這一項不能為外人道的不良嗜好,不敢明著看,躲在小屋裡偷看,沒事兒再拿把小尺子量長度,在腦子裡回味,享受。
  但是邵鈞還是不放心,那感覺就是羅強是他的人,羅強的大鳥也是他的,三爺工作閒暇之餘看一兩個回合,解渴解乏,過過乾癮,別人甭想!
  自從那一回,或者根本不知道從哪時候開始,邵鈞發覺自己迷上了羅強。
  再裝作滿不在乎或者自欺欺人都沒用了,他為羅強著魔。
  要不然,羅強當初打架受傷,他會急成那樣,會心疼?會著急麻慌地把人從小籠子裡撈出來送進醫院?
  他會為了羅強跟他爸爸犯犟,尋找一切機會為這個人正名、恢復真身?
  他會掏錢買零食換著花樣兒地討好這個人,就為了看羅老二在他面前咧嘴露牙,給他笑一個?
  他會在禁閉室裡陪羅強過夜,羅強心流血,他被掐得手流血?
  他會因為羅強死了爹而甘冒監規之大不韙,把送殯弔唁的隊伍甚至羅強以前的黑社會兄弟請到監獄裡,給羅老爺子辦頭七,就為了卻這人一個心願?
  這究竟是誰的爹啊又不是三爺爺死了爹,他操個什麼心?!
  ……
  廠房、食堂、監道里進進出出的,倆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羅強每一回從面前走過,邵鈞歪著頭哼著小曲兒若無其事,當作啥事兒也沒發生過;等到羅強走過去,他能盯著這人的屁股看很久,倆眼珠子能放射出X光似的,眼睛都長在羅強屁股上,恨不得揭了那層皮,摸到那裡邊兒鮮紅鮮紅冒著熱氣的血肉。
  日子一天一天平靜地過去。紅日緩緩升起,再緩緩消逝在遠處的山巒之後。
  每一天看著宿舍樓下的槐樹飄揚起黃嫩的槐花,每一天都能看到那個人。
  有時候,傍晚下工,犯人們收拾好工具,排隊走出廠房,羅強有意無意拖拉在最後,蹲著提個鞋(還是不用繫鞋帶的布鞋),他能提十分鍾不站起來。
  「強哥,吃飯去嗎?」胡岩實在忍不住,想跟羅強一起吃。
  「你們先去,我收拾東西。」羅強悶著頭,口氣平淡。
  胡岩挺失望的,走到門口還扭回頭看……
  邵鈞也故意拖拉在最後,指揮羅強幹這幹那,然後找個藉口兩人滯留在廠房、倉庫的某個角落,私底下說說話。
  倉庫沿著鐵架子樓梯上去,二層有一個小平台,地上散落著很多煙頭。
  邵鈞和羅強那時候經常坐在小平台上,一個靠在東頭牆根下,一個靠在西頭牆根下,抽著煙,互相用眼角描摹身邊這個人側面的迷人弧度,坐看夕陽垂落,燕山一片紅霞……
  羅強有一回似乎是隨嘴說的,問了一句:「邵警官,你當初為啥要進監獄?」
  邵鈞咬著煙嘴:「誰進監獄了?我是來管你們的。」
  羅強盯著人看:「你知道我說啥。你當初上哪不成?公安局,海關緝私隊,特警大隊,還有那個什麼藍劍突擊隊,我沒說錯吧?」
  邵鈞聳聳肩:「有啥了不起。你甭看那幫特警隊、突擊隊的,電視裡演得特牛逼,整天憋在大院裡搞特訓,這幫人真出去了一樣慫,罩不住,出大事兒了還是得從軍區調野戰軍的進來。」
  羅強冷笑,心想那幫特警隊的老子也交過手,是沒啥了不起,可是就你混個監獄裡的管教民警,你能有多牛逼是咋的?
  邵鈞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我就是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沒人管得著我,我一個人待著,挺好。」
  羅強眯著眼,琢磨:「你家裡人,能讓你來這裡,幹這活兒?」
  邵鈞警覺地問:「你知道我家裡什麼事?」
  羅強故意逗他:「全三監區誰不知道啊,三少爺?」
  邵鈞不爽地白了一眼:「別瞎逗。叫我名字你不會啊?」
  「呵呵……」羅強忽然樂了,「三饅頭!」
  邵鈞頓時就不干了,拿燒著的煙頭擲過去,沒擲到,乾脆從地上滾著爬過去打人,羅強嘴角勾出笑容,笑著閃避。倆人互相賤招,瞎鬧……
  羅強知道,卻也不知道。
  他出不去監獄,關於邵小三兒的那一丁點信息,也就是三監區熟識的犯人之間通氣兒八卦來的。他根本不是隨口問的,對於一個他感興趣的人,三饅頭皺個眉撅個嘴挖個鼻子他恨不得都想弄清楚,這人心裡想誰呢?
  有些事情羅強特想知道,可真知道了又膈應。不關自個兒的事,瞎打聽幹嘛?
  可是怎麼不關自己的事兒?邵小三兒究竟什麼人,這人是一般人嗎?
  邵鈞家裡有些背景,這一點監獄裡的犯人們都知道,所以此人能在清河混得有頭有臉,風生水起,人稱「邵三爺」,就連監獄長來了對小邵警官都禮讓三分,特別給面子。邵警官手下一大隊的犯人也經常能撈到一些好處,得到小小的照顧、特權。
  至於邵三爺家裡究竟是個什麼背景,官至幾品,有多大能耐,犯人們就不知道了。
  北京城裡最不缺有背景的,遍地皆是官宦、商賈、權貴,區區一個管教的小條子,他還能有通天的家世?無非就是司法部或者哪個機關裡的小官。羅強當時是這麼猜想的。
  邵鈞那時候跟羅強說:「我就是不太想在城裡待著,不想在我爸爸眼眉前晃悠。我就是想離開家,不想瞅見我爸。」
  羅強挑眉:「為啥?你爸爸惹你了?」
  羅強忍不住說:「有個爸爸還他媽不知足。像我這樣兒,沒爸沒媽沒人管,連家都沒有,你將來就樂意了?我孤家寡人蹲在大牢裡,我是被迫的沒辦法法院把我判進來的,你算幹嘛的?……小孩兒。」
  羅強用一句「小孩兒」總結邵鈞給他的感覺。八零後小年輕的還是性格不成熟,不懂事兒,喜歡跟家長犯寧,八成還是家裡慣出來的少爺脾氣,自以為是,覺著自個兒什麼都能罩。六零後經歷過貧窮飢餓國家浩劫親人離散滋味的老爺們兒,看不慣現在這些孩子,自然災害上山下鄉階級迫害打砸武鬥這些事兒你經歷過嗎,不懂得珍惜白給的幸福日子。
  邵鈞卻說:「你知道啥……你媽怎麼沒的?」
  他是明知故問。
  羅強:「生我們家三兒的時候難產,大出血。」
  邵鈞:「你知道我媽怎麼沒的?」
  羅強看著人:「你說。」
  邵鈞說:「我媽特別疼我,我小時候都是在姥爺家養著,我媽每天送我去托兒所,送我上學,帶我出去玩兒……
  「我媽還不到四十歲,精神不太好,後來,我初中畢業那年……她跳樓了。」

  28、第二十八章 二樓平台的小秘密

  邵鈞那天斷斷續續跟羅強說了一些家事。
  邵鈞也不明白,他怎麼就能如此信任羅強,會願意對這個人說。他以前極少提及,他連對他發小都掖著藏著,越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一個圈子裡的哥們兒,他越不願意把那些事抖落出來,招人笑話,丟臉。在哥們兒面前習慣了抖著份兒,耍著帥,咱是個爺們兒,不能哭哭咧咧跟個娘們兒似的,不說那些難堪掃興的事。
  可是羅強在邵鈞心裡不一樣,羅強不屬於他熟悉的那個圈子,不認識那些人,反而最容易交心。
  羅強死了爹的那天夜裡,背靠他懷裡,攥著他的手,那感覺已經讓邵鈞不一樣了……
  羅強慢慢地聽著,大概聽明白了。邵小三兒小時候,也是讓一家子捧在手心裡呵著氣寵大的寶貝,跟他家羅小三兒差不多。
  邵鈞上面還有個姐姐,比他大不少,早年就離開家。但是姐姐走的是大部分官二代紅二代的正統路線,出國鍍金,名校畢業,現在已經嫁人,嫁了個香港證券行的高管,常年定居香港,在淺水灣有豪宅,也不愛回家,不回大陸。
  邵鈞原本其實還有個哥哥。老大是女孩,家裡迫不及待想追個男孩子,邵鈞爸爸自己也想要男孩,男人麼,都想留根留後,傳宗接代,邵鈞的媽媽很快又生了一個,是個小子。
  這個男孩,運氣不好,生下來心臟和肺部就發育得不太完全,一直在暖箱裡掙紮著與命運抗爭。一家子急壞了,四處求醫,把軍區給首長看病的最牛掰的老專家都請來了,做了手術,還是沒能痊癒。邵鈞的這個哥哥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在醫院熬了半年多,夭折了。
  二兒子活了半年、病病歪歪,最終不幸夭折,對一家人確實是個精神折磨和打擊。邵鈞的媽媽產後抑鬱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意見人,沒辦法工作,一直在家養著,直到後來有了小鈞鈞,才緩過來。
  因此邵三爺確實是行三。在他那幾個穿著開襠褲拜把子的哥們兒裡,沈博文最年長,楚珣第二,邵鈞按年紀仍然排第三。
  羅強插了一句嘴,問:「那你爸那時候?……」
  邵鈞垂著眼,對有些事兒顯然不太願意提:「我爸忙呢唄!上學、工作特別忙,那時候正趕上文革以後恢復高考,我爸考上了,四年大學,屁股就沒怎麼著過家。後來進到機關裡,就更忙了……
  「我小時候,都是我媽和我姥爺帶著我,我都見不著我爸的人,忙得什麼都比家重要!」
  邵鈞微微撅著嘴唇,心裡記著仇,表情固執、憤慨。
  他長得其實極像他媽媽,也是因為小時候共同生活的時日很久,就連耍小性犯脾氣的時候皺眉嘟嘴的神情,都特別像。
  羅強不知不覺就把屁股挪過來了,跟邵鈞挨著坐。
  羅強說:「甭瞎想了,你爸爸聽這意思,也是很有本事一個人。那個年代,家裡能出個大學生,多不容易。老子家裡這麼多口人,就沒一個見過大學校門長啥樣兒的!」
  七七年第一年恢復高考,熬過三年自然災害又度過上山下鄉建設兵團如火如荼動盪年代讓操蛋的政治運動折磨垮掉的一代人,有志氣有本事最終考上大學的,都是人中龍鳳,二十年後成為這個國家各個行業的脊樑支柱。羅強心裡也佩服有能力有本事的人。
  從邵小三兒東一句西一句的隻言片語裡,羅強猜測到的事實大約是,邵鈞的爸爸專注工作,仕途扶搖直上,官越做越大,忽略了家庭,跟自家媳婦感情關係愈加惡劣。然後呢,邵爸爸十有八九在外邊兒有人了,當官的哪個沒包過二奶、養過傍家兒?最後鬧到邵鈞的媽媽因為某些變故的刺激而跳樓,親父子反目成仇……官僚家庭裡最狗血老套的一類情節。所以邵小三兒跟他親爹不和睦,故意跟他的官兒爸對著干,跑到監獄裡瞎混,浪費青春,羅強那時候是這麼猜的。
  邵鈞把臉扭開,一雙眼遙遙望著天邊一抹如血殘陽。
  即使對羅強,他也沒有完全說實話,傷太深,臉皮薄,說不出口。
  羅強注視著這人的表情,下意識地,伸出手,罩在邵鈞的腦瓢上。
  他的手很大,五指張開,關節硬朗,掌心厚實,彷彿帶著心口湧出來的暖流,全身的熱道都集中到手心,蹭了蹭邵鈞的頭髮。
  邵鈞看了羅強一眼,再迅速挪開視線,羅強的手這麼摸他,他渾身每個毛孔都開始掙扎,想要抓住,就好像那隻大手在捋他的心。
  羅強其實就是心軟了,想安慰安慰邵小三兒。
  「甭跟自己親爹制這個氣,再怎麼著,親爸爸對兒子沒的說,是真心為你好。他對自己老婆好不好的,那是另一碼事兒,男人對自己兒子自己的親骨肉肯定特別疼,真的。」
  羅強的手指輕輕摩過邵鈞的耳朵,沿著耳輪滑過後脖子。
  羅強說:「你爸有本事能當官,能讓自己的孩子不用愁吃、不用愁穿,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想出國的能出國,想來監獄瞎混的你還能來這兒瞎混……饅頭,你別不知足,別等到過十幾二十年,到我這歲數,親爹沒了,你那時候再後悔當初太混蛋了、沒孝順過,就晚了。」
  邵鈞撅嘴哼了一聲,既沒附和,也不想爭辯。
  羅強陪他聊天的時候眼神很柔和,眼珠漆黑,沙啞的喉音泛著歲月催磨的鏽跡。
  這個年紀的男人,那是一種能觸到人心坎上的魔力,讓「小屁孩們」無法抗拒。
  邵鈞埋頭想著,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是當初不跟我爸犯寧,我就不會來這地方。」
  邵鈞這話若有所指,這回輪到羅強低聲「操」了一句,唇邊浮出笑模樣。後半句話,邵鈞故意不說出來,你三爺爺要是不來這兒,羅老二你這混蛋根本就沒機會認識我!
  羅強笑得臉側遍佈密密實實的皺紋,蕩漾著笑意:「那老子應該謝謝你爸爸是咋的?不然我在牢裡都沒人罩著,沒羊肉吃,沒人給我買鴨脖子!」
  邵鈞挑釁著:「要不然下回見著了,你謝謝他?!」
  羅強冷笑著說:「成,我是想認識認識,他誰啊?老子怕啊?!」
  那種感覺,倆人是真鐵,什麼話都不曾說出來,卻又好像什麼都說出來了。
  一個管教和一個犯人同時失蹤太久,會惹人懷疑,倆人也就不能暢聊。每天傍晚歇工後吃飯前的那十五分鐘,坐一起抽完一根煙的工夫,就是兩個人心裡隱隱盼望的最快樂的片刻時光。
  盼上一天,就能說上那麼幾句話。
  那天夜裡,邵鈞一個人坐在監看室裡,呆呆地看羅強睡覺。
  七班牢號裡那個攝像頭安得有點兒偏,邵鈞特意趁七班人都不在的時候,兜裡揣了改錐鉗子,踩凳子爬上去把那隻攝像頭轉了個小角度,正對羅強的上鋪。別人他都懶得盯,就盯羅強一個人。
  休息日不用上班,邵鈞也沒回城裡,待在他在縣城租的公寓房裡,百無聊賴,從抽屜裡拿出他珍藏的U盤。
  他捧著筆記本躺在床上,筆記本裡反覆循環地播放那段視頻,看到心跳加速,粗喘著,擼著,胡思亂想。
  羅強曾經問過他,你怎麼沒出國,移民?你這樣兒的人,又不是出不去。
  邵鈞說,出去了我誰都不認識,我找誰去啊?再說了,我英語不好。
  其實,三爺會告訴你我不喜歡碰洋男人嗎?邵鈞心想,外國男人,在海報GV裡看還成,可是真要貼近了,摸著蹭著,那一身沒進化完全的猩猩毛弄得我渾身癢,老覺著那草叢裡藏著一把蝨子似的,體味兒也不好,十個人裡八個有狐臭,不噴香水都忒麼沒法出來見人,上了床一露胳肢窩把三爺熏一大跟頭。活人還不如小時候那張舊海報好用。
  而且,難保沒個病什麼的,三爺潔癖,怕髒。
  可是,他會喜歡羅老二這樣的人。
  中邪了。
  羅強這種人能乾淨?這人顯然就跟青澀啊鮮嫩啊純情的這些字眼兒完全不沾邊兒。
  羅強有過多少人?有過多少情婦傍家兒?男的,女的……邵鈞琢磨著這些日子從警界哥們兒那裡打聽到的各種八卦,恨不得拿一把銼子把這人的鳥給銼短一截。
  可是,邵鈞喜歡羅強的身體,就喜歡這個人。
  無法抗拒地喜歡這人舉手投足的范兒,不管是穿著衣服的,還是沒穿衣服的。
  羅強全身赤裸站在小鐵窗邊,微光打在線條硬朗光滑的胸膛和大腿上,脖頸像一頭驕傲狷狂的獅子向後揚起著,喉結滾動。
  羅強在迫近高潮的一刻近乎瘋狂的抽動,眉頭緊擰,神情如同鞭笞受刑一般糾結,痛苦……某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致命誘惑,彷彿是從一個很久遠的年代剝離磨礪出的性感與陽剛,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卻窒息般迷人。
  這幅令人口鼻飆血的場景,邵鈞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渾身肌肉都跟著抽筋。他只要想像著羅強那隻大手沿著他的顱骨和脖頸撫摩,想像羅強的手抓住他的下體,兩個人互相握著,他就能飛快地洩閘般地射出來……
  邵鈞覺得自己快要變傻了,犯花痴了,腦子裡灌羊肉湯了。
  他喜歡、迷戀自己手下的犯人。
  邵鈞是沒想到,這時候半路會殺出來一兩個攪局的。
  他前腳剛跟羅老二開玩笑,你想不想見我爸爸,當面兒謝他老人家開恩讓你有機會認識了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邵三爺?他可沒真想讓這倆人見面喝茶,然而很快羅強就真見著了。
  這時正值盛夏,天氣特別熱,監區裡搞夏季全員大掃除,犯人們白天照常做工,晚上還要整理內務,收拾衛生。
  牢號裡冬天有暖氣片,夏天可沒空調,事實上監號翻修整合之前的那兩年,屋裡連個吊扇都沒有。北方的三伏天,監道里就跟個蒸籠似的,把人都快蒸成發糕了,身上都是黏的。
  晚上,邵鈞照例去溜躂,檢查衛生,腦袋才探到七班門口,探頭探腦地看,竟然瞅見羅強赤膊趴在床上,胡岩騎在羅強身上。
  邵鈞下意識地心口一抽,警棍都掏出來了!
  其實狐狸根本就沒騎到羅老二身上,牢號裡滿員,大夥都看著呢,是邵鈞自己看花眼了,關心則亂。
  這幾天天太熱,號裡有個犯人生了皮膚癬。雖說現在監獄住宿條件也不差,挺講衛生的,可這夥人畢竟白天黑夜扎堆在一起,床鋪挨得很密,容易傳染,有了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羅強發覺自己身上也不太舒服。
  他後背後腰很難受,脫了上衣正折騰呢,胡岩爬到上鋪,幫他看。
  邵鈞提著警棍張牙舞爪就撲進去了:「幹啥呢?誰讓你上去的?」
  胡岩說:「咋了?我幫我們老大抹藥呢。」
  邵鈞吼:「監規不許竄鋪,你給我下來。」
  胡岩剛才在羅強後腰上搗鼓,眼瞅著快要把羅強的褲子扒下來,摸到了臀,邵鈞悄悄地看見了,心裡這個不樂意,從胸口往外竄火……
  羅強的屁股,三爺就只隔著屏幕看過,他都還沒親手摸過。
  邵鈞的皮鞋腳毫不客氣地踩上下鋪的床幫,探著頭問:「你哪不舒服?」
  羅強迅速就把上衣穿上了:「沒事兒。」
  邵鈞皺眉頭,壓低聲音:「我看看!」
  羅強:「你甭看。」
  邵鈞是真的不爽了:「我看看怎麼了,不成啊?」
  邵鈞心想,狐狸都能看,我就不能看?
  羅強眼底黑黑的,啞聲說:「有啥好看的?真沒事兒。」
  羅強不介意胡岩或者屋裡隨便哪個小崽子看,但是他介意邵鈞看。饅頭跟別人不一樣,老子在饅頭面前要保持個英明神武冷峻瀟灑的形象,出醜不能讓你隨便看的。
  邵三爺踩著下鋪,半個身子攀到上鋪,撅著腚跟羅強低聲嘰咕個沒完,那情形確實透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親近。
  旁人都沒聽見說的什麼,就只有胡岩站在地下,默不作聲盯了很久,臉上露出狐疑和失落的表情……

  29、第二十九章局長大人

  週末,犯人在監區自產自收的菜園子裡幹活兒,澆水,施肥。
  盛夏的毒日頭罩著,樹上蟬聲尖銳地嘶鳴,羅強的囚服胸前鈕子敞著,袖口捲到手肘,暴露出的皮膚曬成暗紅色。
  他蹲在田埂裡,給黃瓜和西紅柿搭起一排架子。這活兒他從小六七歲時候就跟著他爸爸干,他拿手的,還能指點別的犯人怎麼搭架子。
  邵鈞當天原本又是輪休,取了車,開著車路過菜地,搖下車窗,遙遙地尋覓羅老二的身影。
  彷彿心有靈犀似的,羅強從黃瓜大葉子的縫隙中透出兩道犀利視線,似笑非笑地,嘴巴挑起毫不掩飾的愉快的弧度。
  邵鈞手指夾著煙,若無其事地撓撓頭,然後悄悄給羅強揮一揮手指。
  羅強眯著眼,給邵小三兒拋了個很柔和的眼神,陽光下,心情正好。
  邵鈞搖上車窗,一溜煙兒開出監獄大門。他突然就不想休假了,休假幹啥?還能找誰去?心裡還惦著誰?
  他想著給羅強買些要用的東西送過來。羅強雖說外邊兒有大哥和道上兄弟照應,時常送錢送物,外邊人畢竟不瞭解獄中隨時的需要,只有邵鈞知道,也只有他能隨時隨地照顧著這個人。
  他剛出監獄門,就接到頭兒的電話,讓他回去。
  頭兒說,邵局長一會兒跟監獄管理局的人一道進來視察,你回來一趟。
  邵鈞一聽不對啊,問:「我爸來這兒幹什麼?不是說監獄管理局工作小組的人來例行檢查嗎?」
  邵局長駕到清河監獄,名義上是跟隨工作組前來「取經」,參觀監獄現代化管理改造和教化犯人的成效,其實誰都知道,邵局是來看兒子的。
  邵鈞在電話裡搪塞道:「我,我都上高速了,馬上就進城,我車沒法調頭!……今兒不回去了。」
  他不想在監獄裡見他爸爸,讓人瞧見難免閒言碎語,沒事找事。
  邵國鋼確實惦記兒子,寶貝兒子混在清河重刑犯監獄裡,他心裡哪放得下?
  獄警在監區值勤,跟犯人們恨不得貼身管理、談話,常年生活在一起,可是獄警不能持槍、不能帶匕首,腰上就只掛個警棍和辣椒噴霧劑,真遇上個窮凶極惡企圖襲警越獄的惡匪,你能扛得住?
  邵國鋼知道他兒子平時牛氣,也有幾分本事,警校擂台上拼下來的65公斤級散打王那幾條綬帶,不是白玩兒的。做爸爸的都為兒子驕傲,自豪,覺著這是我兒子,多年輕帥氣又牛逼的一小孩。可這孩子就是太寧,愛逞能,自己有一套主意,從小讓孩子他姥爺給慣壞了,貫會違令擅行、先斬後奏,誰都管不了。
  犯人們都在院子外幹活兒,邵國鋼走進空蕩蕩的監道,伸脖瞅了瞅幾間牢號,眉頭皺緊,無法想像他兒子會樂意混在這種地方,能耐得住寂寞。
  他又進到辦公樓裡,坐到他兒子那張辦公桌前,隨手打開手邊第一個抽屜。
  抽屜裡亂七八糟零碎下面,壓著一個木頭相框。
  邵鈞穿著那年月特別酷的機車夾克、瘦腿牛仔褲,還理了個小旋風林志穎的時髦髮型,九十年代中期特流行這造型。小帥哥一條胳膊摟著他媽媽,那時候才初中,個子已經比得上他媽媽穿了高跟鞋的高度。
  娘兒倆眉眼極其神似,一樣的清秀、漂亮。
  邵國鋼摸著相片看了很久,心裡有些難受,不舒服,探了口氣,把抽屜用力合上。
  就這麼幾分鐘的工夫,也是碰巧了,辦公室門嘭的被撞開,羅強抱著一個大花盆,花盆裡栽得一尺來高的小西紅柿,端進邵鈞的辦公室。
  羅強額頭和脖頸淌著汗水,兩隻大手捧著大花盆,幹活兒正賣力著,視線掠過邵局詫異的臉,目光驀地盯在那裡。
  邵國鋼緩緩站起身。
  雙方定定地互相看著,都很意外,真忒麼冤家路窄。
  兩個人都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對方。邵國鋼原本就不該來監獄,他是想看兒子,「視察」他兒子的工作環境。
  羅強原本也不該出現在管教的辦公室。他在菜地裡幹活兒,想著邵小三兒每次都尾隨到菜地裡,東瞅瞅,西看看,愛湊熱鬧的小孩,又嘴饞,直接從植株上揪紅彤彤的西紅柿,在制服褲子上擦兩下,得意洋洋地塞到嘴裡。
  羅強問,噯,髒不髒?你又沒潔癖了?
  邵鈞說,剛摘的最新鮮,跟菜市場賣的不一個味兒,放一會兒就變成菜場裡的了,我就吃新鮮的!
  羅強惦記著三饅頭愛吃這個,專門移栽了一顆小西紅柿在花盆裡,端到邵鈞的辦公室,讓這人坐屋裡隨摘隨吃。
  其實邵三爺哪是稀罕那棵西紅柿?
  邵鈞每一回去菜地裡轉悠,都是為了端詳羅強幹活兒。羅老二種的菜,那當然跟菜市場裡賣的就不是一個味兒,吃的人心情不一樣,能比嗎?
  羅強把很沉的陶制花盆放在窗檯上,西紅柿在熱烈的陽光下會慢慢地變紅,汁水香甜。
  他臉頰上的熱汗還沾著泥土的髒痕,兩隻大手往粗糙的棉布囚服上用力抹了兩把,扭頭直勾勾地盯著邵國鋼,這個把他們羅家兩兄弟送進監獄的公安局長。
  幾乎是一瞬間的意識,腦袋裡那根弦兒嘭的一聲,羅強什麼都明白了。
  邵國鋼坐在邵小三兒的辦公桌前等人,這明擺著的,再琢磨不出味兒來羅強就是大傻子了。
  以前這段日子,是他自己大腦短路,腦子進水了,竟然就沒看出來?要說「邵」這個姓氏,生活中並沒那麼常見,羅強認識的人裡,姓邵的其實就這兩位,都沒有第三個。
  他只是一直都沒往那條岔路口上想。他沒想到公安局長的公子會混到清河監獄,打入犯人內部,以「情」動人,邀買人心,從內部一點一點分崩肢解他的心理陣線和感情防線……邵三饅頭那張清秀的俊臉、那一對勾人的桃花眼,那小蠻腰,幹這活兒太他媽合適了。
  同來的協管盯著羅老二,頭一擺,示意你花盆搬來了,你可以走了,看啥看?
  羅強不動彈,面無表情地盯著人,冷冷地說:「邵局,少見,難得,你不是來看老子吧,來看誰的,你誰家屬啊?」
  邵國鋼面目嚴肅,兩手插兜,高大的身材顯出威嚴:「羅強,你關在這裡,住得還可以?」
  羅強額角青筋微凸,冷笑道:「你還記著老子大名兒叫羅強?……你大爺的,那個叫周建明的強姦幼女犯他媽的是誰啊?難不成是你嗎?!」
  協管一看這動靜不對,手就攔上來了:「3709,怎麼回事?怎麼跟邵局說話?!你幹完活兒快走吧。」
  屋裡的兩位爺氣氛劍拔弩張。
  邵國鋼端著架子,面不改色:「羅老二,你認真改造,好好贖罪,你走到今天這地步,真怨不著別人。這裡就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羅強低聲罵了一句,眉心浮出一團暗紅色,忽然說道:「邵局長,邵鈞是你兒子?……親的?」
  邵國鋼驀地住了口,沒說話,警覺地盯著這人。
  羅強冷笑,笑得有些詭異,又有些諷刺、酸澀:「你們這樣的,竟然能養出這麼個兒子……邵鈞竟然是你的種。」
  「邵小三兒這人不錯,很好……」
  羅強說這話時眼眶因為痛苦而隱隱發紅。
  協管讓邵局吩咐出去了,等在屋外。那天,沒人知道邵國鋼跟羅強最後究竟說了啥。外人只看見羅強面容陰鬱地走出辦公樓,額頭化成一條白線的舊傷痕染成猩紅。
  羅強臨走冷冷地甩給邵國鋼一句話:「你們家邵小三兒,在我手裡,你試試。」
  邵國鋼神色已經變了:「羅強,你甭想胡來!」
  羅強面無表情:「怎麼叫胡來?要不要老子教給你什麼才叫胡來?」
  「姓邵的,你動了我最寶貝的人,我也動你最寶貝的人。當初在法院沒把你告下來,那是因為法院檢察院都他媽跟你們是一家子的!你別以為老子就報復不了你!」
  「我讓你知道啥叫後悔,啥叫害怕……」
  羅強眼神冷酷,扭頭離開……
  那天下午羅強從辦公樓裡出來,直奔菜地,望著田壟上整齊的塑料架子,和枝繁葉茂已經長出沉甸甸綠色果實的植物。他呆呆地站了片刻,隨即用盡力氣狠狠一掌,扇塌了一大排西紅柿架子。
  枝葉間結出的一顆顆青澀果實,連同心口剝落抽離出苗頭的小嫩芽,一起摔打在堅硬的泥土裡……
  也是那一天,邵國鋼左等右等就沒見著兒子,都等不及離開清河縣城回到城裡,一連串電話急迫地打到監獄長那裡,要求給邵鈞調監、調動崗位,我們邵鈞不能再待在三監區一大隊那個地方,立刻離開監區,調到局裡的組織口或者宣傳口,隨便給這臭小子弄個辦公室閒職,就是不能再下監區!
  邵鈞完全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他當晚開著車回來的時候,胳膊肘架在車窗棱上。
  「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
  「願再可,輕撫你,那可愛面容,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共我……」
  邵鈞一路吹著夜風,跟著車載CD哼著Beyond的歌,空調都不用開,渾身透著舒爽。
  晚上熄燈前,邵鈞溜進監道,沖羅強勾勾手,小孩兒作弊似的,那是他們倆的暗號。
  羅強冷著臉,一言不發,跟邵鈞進了監道外的廁所,沒有攝像頭的角落。
  廁所天花板上只有一盞燈泡,光線濃黃昏暗,牆上人影斑駁晃動。
  羅強一步上前從身後扭住邵鈞的腕子將人擲向牆壁,發力十分突然,掌心藏著千鈞的力道。
  「噯,噯,幹啥啊?」
  「你甭跟我瞎鬧!……」邵鈞低聲叫道。
  他以為羅強又來那天小樹林裡那一套,搞戰術偷襲,打打鬧鬧,佔他拳腳上的便宜。
  羅強用胸膛緊緊裹著人,胯骨貼合,拱向邵鈞的臀部。兩個人摞著貼到牆上,彼此都聽得到胸腔子裡雜亂無章的心跳。
  羅強的手勁兒慢慢松下去,一條手臂摟了邵鈞的腰。
  三饅頭真是太沒警惕性、太容易上套了,或者說,邵鈞只有在他面前,才缺乏最起碼的職業警覺性……
  跟別的犯人談話,辦事兒,邵鈞一定會讓對方走在前面,犯人靠牆角站,獄警站在開闊地,方便處置緊急突發事件。邵三爺在清河混這麼久,這丁點經驗他還是有的。只有跟羅強在一塊兒的時候,早已經忘了那一套,沒有先後、上下、左右,甚至不再有我是管教你是犯人的區別,沒有白道黑道勢不兩立的階級對立和隔膜。
  邵鈞其實一直信任著他,願意走在他身前,或者走在他一側,肩挨著肩。有時候兜裡只剩下兩根煙,那也是倆人一人一根地分享……
  羅強眼底慢慢紅了,掙紮著,心快扯成兩瓣。
  他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夾著一隻極薄的刀片,廠房做工偷帶出來的。
  他可以用這只刀片插進邵鈞左胸第二條和第三條肋骨之間,楔入心臟,血會瞬間噴出來,止都止不住,乾脆利落,一了百了。
  或者拿刀片割斷邵鈞的皮帶,把這人剝光。

  30、第三十章燙手暖心的饅頭

  「別瞎鬧你!……今兒你沒吃羊肉吧?!」
  邵鈞莫名奇妙著,橫起手肘很乾脆地把羅強頂開,扭頭瞪了一眼。
  羅強一手撐牆,把人環繞在他控制範圍內,歪頭冷冷地看著,不進也不退。夾刀片的手指掩藏在袖筒裡,而那隻手就撐著牆靠近邵鈞耳側,隨時一擊斃命。
  「你不是今天歇班嗎?為啥還回來……」羅強聲音沙啞。
  「我不是給你買東西去了嗎!我這跑一趟大老遠的,大熱天的!」邵鈞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發怒是假的,獻寶邀功的急迫心情溢於言表。
  「……」
  這回輪到羅強愣神兒,傻看著這人低頭翻兜子。
  邵鈞把東西遞給羅強,說:「我去醫院開的,這個藥管用,抹上就好,你別不好好抹,有一天沒一天的,要連用十天,記著了?」
  羅強低頭看著,聲音已經軟了:「……醫務室給我開藥了。」
  邵鈞一擺頭:「你算了吧,就咱醫務室那幾樣破藥,太便宜了。我上協和給你開的,協和皮科全國最好的。我掛的專家號,人家說本人不來不給隨便開藥,我說我自費我又不報銷。這個藥最好了,信我的沒錯,你就用這個。」
  邵三爺說話一貫的口氣,篤定,爽快,不容對方反駁,又很仗義。
  邵鈞還特意開了兩份,交待給羅強:「我給你們屋那幾個人也開了一管,那管是給他們用的,這管是給你自己留著用的,明白嗎?你別什麼東西都隨便給別人用,都讓那幫崽子給你拿走,回頭你自己都沒得用了……」
  邵鈞說話那口氣,婆婆媽媽的,這是你的,這是他的,哪個是「自己人」要多照顧著,心裡算計得可清楚著呢。
  這還沒完,邵鈞從塑料兜子裡又變出一罐東西:「喏,爽身粉。」
  羅強已經徹底僵住了,啞啞地問:「……這都是啥玩意兒?」
  邵鈞:「大熱天的,又沒空調電扇,你不熱啊,你不起痱子啊?這玩意兒可好用了!」
  羅強盯著那粉紅色的罐子,罐子上還畫著一個光著小屁股胳膊腿長得藕節似的大胖小子……長得跟他們家羅小三兒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比小三兒白多了。
  「老子這麼大人了,你讓我用這個?」
  羅強喃喃地,簡直沒話說了。
  「這個可好用了,我買的郁美淨的,天津的日化老牌子,我從小就用這個,可好了!你別看現在各處合資的配個洋文商標的那些亂七八糟牌子,都不如這個好用!……」
  邵鈞倍兒認真,在羅強眉眼前晃了晃小罐子,像是在炫耀自己童年時的美好記憶與財富。
  邵三爺嘮嘮叨叨得,把一兜子東西都交給羅強。爽身粉他也特意買了兩罐,另一罐給其他崽子,這一罐專門給羅強用。他知道七班人最喜歡拿大鋪的東西傳著用,仗著羅強有錢有貨又大方不吝,就佔小便宜。正主兒自己都沒小氣呢,邵三爺先替人受不了了。
  小時候,他媽媽就是這麼寵他的,給他買這買那,無微不至。
  邵鈞覺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機會關心過、照顧過什麼人。他的死黨發小們都有爹有媽,本來也輪不到他上趕著瞎操心。別人?別人你三爺操心不著,我還看不上眼呢。
  平生頭一回,想要關心、照顧一個人。
  而且眼前這人,還只能是他的,只有他能親臨牢號裡照顧著,別人想夠都搆不著。
  雖然還是手生,沒經驗,但是心意是實實在在的,熱熱乎乎的。
  羅強默默地從邵鈞手裡接過東西。
  下午撞見邵國鋼,從辦公樓裡衝出來,他當時一腦門子的暴躁和惱怒,如果邵鈞在場,他能直接把這人拆了……
  沒見著三饅頭的時候,羅強腦子裡翻來覆去算計了很久,這輩子吃這麼大一個虧,兄弟倆蹲大牢刑期加一塊兒二十多年,這筆帳就算完了?就算白道黑道各走各路各行其是各司其責這事兒天經地義,邵國鋼在這事兒上不能說欠他什麼,可是老子能對邵國鋼的親兒子給個好臉?老子忒麼一定是腦子裡灌羊屎了。
  他要是對邵小三兒好,那就是對不起羅小三兒,對不起他親弟弟當時受的委屈。
  誰敢動他的寶貝弟弟,他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口氣。
  羅強也想過好幾條路數,怎麼讓邵國鋼難受、後悔、痛心疾首、悔不當初把他逼得天涯末路。
  邵鈞太信任他了,倆人走得太近。羅強腦子裡都佈置好了招數,怎麼在一大隊裡鬧一場。他覺著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暗算三饅頭,或者下個套,使個計,玩兒個花樣,讓邵小三兒犯紀律,背黑鍋,挨處分,甚至身敗名裂。
  他甚至還想過乾脆把這人弄到野地裡,壓上去操了,玩兒個徹底的,大卸八塊拆分入腹連骨頭渣子都不給剩下。
  可是見著了活人,三饅頭一丁點兒戒心都沒有,眉目黑白分明,快言快語,歪歪的嘴角抽動著極單純的笑容,雙眼清澈、明亮。
  羅強從前道上熟識的人裡邊,無論是他兄弟,還是他仇人,沒有像邵鈞這樣的人。他會看人。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單純、英俊的一雙眼,沒經歷過多少挫折和磨難,還沒有讓生活強暴蹂躪得失去原本的純真,眼底是清白的、透亮的,不是灰暗的、狡詐的……
  羅強以前傍家兒無數,也從未結過婚,沒有過正房媳婦和丈母娘,沒讓人這麼嘮叨管教過。
  往常誰敢嘮叨他?他也得樂意聽啊。
  羅強垂下眼,小聲說:「以後別大老遠地麻煩,甭給我買東西。」
  邵鈞全然不覺,說:「你本來就是個大麻煩,招呼你容易嗎我。」
  羅強啞啞地說:「以後不用了……我不需要。」
  邵鈞聳肩,笑道:「我不給你買,你讓誰幫你買?咱樓下的超市,也不是啥都有賣,你總有需要的時候。」
  說著話,邵鈞一擺頭:「轉過去,把上衣掀開。」
  羅強已經忍無可忍,掉頭想跑:「不用了。」
  邵鈞不爽了:「怎麼叫不用?你就能用別人,不能用我?」
  羅強像著了魔似的,說不出反抗的話,默默地轉身,解開上衣,從肩膀上把衣服剝落。
  廁所裡光線不足,邵鈞瞎摸倆眼幾乎貼在羅強腰上,蘸著藥膏的手指仔仔細細地抹過肋下,後腰,褲腰再往下扯,臀部上方的位置……
  「怎麼弄的?這麼多疤?」
  「以前都幹什麼了!傷成這樣兒……」
  邵鈞自言自語。
  「……」
  羅強一聲不吭,咬著嘴唇,脊背微抖,強忍著邵鈞的手指揉蹭他的身體漲出的一層一層悸動、顫慄……
  邵鈞沒跟羅強膩歪,男人之間講究直來直去,沒有廢話。他痛快辦完事,放心了,拍拍羅強的肩膀,把人送回牢號,很瀟灑地扭著胯走了,忙著呢。也不是不想膩歪,而是吹熄燈哨了,牢門監道上鎖的時間。
  胡岩悄悄地看在眼裡,多嘴問了一句:「強哥,邵管給您買的東西?」
  羅強遲疑了半秒鐘,說:「不是,我托他幫忙帶的,順路。」
  羅強不能說這是邵鈞特意進城花錢給他買的,那等於把邵鈞出賣了。
  有些事只能擱在倆人心裡慢慢地小火燉著,不能拿出來示人。
  那晚羅強側臥在被窩裡,手裡摩挲著那隻粉紅色印著光屁股小孩的罐子,湊上鼻子聞著,想像邵鈞的身體,邵鈞的味道——他這麼些日子用全副身心掙紮著抵抗撕咬留戀呼吸追逐著的味道。
  他半邊臉埋進枕頭,牙齒撕扯著,把枕頭芯兒都咬出來,手指痙攣,瘋狂地擼動。
  他想像著邵鈞臉憋得通紅,在他身下掙紮著,罵娘,讓他慢慢摁進泥土裡,刺穿身體,狠狠地肆虐,衝撞,發洩,撞進對方的胸腔,聽這個人罵著髒話聲嘶力竭地叫床,然後慢慢地服軟,求他饒了他,呻吟著射精,讓他操到亢奮,達到高潮……
  夾在食指和無名指間的刀片緩緩地摁下去,摁進肉裡。
  羅強半趴半臥著,手伸進褲子,一刀一刀地削自己的大腿。
  極薄極細的刀片,劃開一道一道細微的血口子。外人輕易瞅不見的地方,手掌輕輕一抹,就是一手的血……
  緊接著第二天,邵鈞就讓他們監獄領導請到辦公室談話。
  找他談事兒的可不是監區長,而是他們監獄的大頭兒。邵鈞還以為自個兒不當心又犯啥錯誤反了哪條紀律呢,大頭兒從辦公桌上站起來,客客氣氣地招呼他,請小邵警官喝茶、嘮家常……
  傍晚廠房裡結束做工,犯人們照例很有條理地收拾工具,排隊回監,邵鈞悄悄跟羅強打了個手勢,倆人「開小會兒」的時間到了。
  羅強這回沒蹲下提鞋,把手裡的小銼刀、鉛筆什麼的歸置好,垂著手就想往外走。
  「羅強……把桌子搬倉庫去!」
  邵鈞實在忍不住,使喚人了。
  倉庫門邊,邵鈞遞過一支煙,閒扯了幾句。他看著羅強埋頭吸煙時眉頭擰出的紋路,忍不住說出來。
  「領導找我談話,要給我調崗,讓我出監區,到局裡工作。」
  邵鈞一邊說一邊看羅強的神色。
  「出去?……出去好啊。」
  羅強的聲音飄渺得像口裡呼出的那一口煙霧。
  「好?……我去局裡,就不能每天來監區,也管不了你們了。可能一個月都沒機會上來一趟,你覺得好?!」
  邵鈞急著解釋。
  「走行政不好嗎?你才多大,你還打算一輩子待這兒?我們十五年,你也給自己弄個十五年?」
  羅強說話的口氣極其平淡,甚至冷漠,聽不出一絲一毫情緒的波動,就好像談的不是倆人切身息息相關的大事兒,而是談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兒,愛咋咋地,老子無所謂。
  邵鈞微微愣了,一臉失望。
  事實上,他當時就把調職的事一口回絕。他跟領導說:「我在這兒干挺好的,人我都熟了,跟大家處得不錯。頭兒,讓您費心了,謝謝您一片好意,我真不想走。」
  領導在煙灰缸裡杵著煙頭,心裡也煩,這事兒麻煩了。邵小三兒你個臭小子,咋這麼不懂事呢?你調不調職的,你以為這是你一人兒的事嗎?要不是你爸爸託付我、叮囑我,你要是監區裡隨便哪個沒頭沒臉沒背景的小民警,老子管你待在哪兒?!
  誰都知道,在監區工作的基層幹警最辛苦。剛考上公務員分配過來的大學生,沒有門路背景的,一個個兒都必須下監區,熬上幾年,再琢磨調動別的崗位。局裡各個部門的閒職肥差,早都讓走後門兒上來的小孩佔上了,一般人還撈不著宣傳委的美差。坐辦公室裡打打電腦,寫寫文件,給機關報紙發個宣傳稿(稿子質量咋樣都沒人管),這閒差誰不樂意啊?
  三監區現在的這批幹警,田隊長是整天琢磨著調離的,上上下下跑了好多關係。這人也是沒辦法,再不離開清河他媳婦忍不了了,整天在家裡鬧,要跟他打離婚。
  而像王管這樣的,家早都搬到清河縣城,大半輩子都這樣兒了,反而不會整天惦記調走。犯人們平時跟這人開玩笑,說:「王叔叔,打心眼兒裡佩服您,真不容易,我們都心疼您。我們這些人,判的是有期,好歹有出去的那一天;就只有您,判的是無期,您在這兒服刑一輩子。」
  邵鈞興沖沖地找羅強談,沒想到讓羅強兜頭澆一盆冷水。
  邵鈞瞄著人,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昨天,見著我爸爸了吧?」
  羅強挑眉,緩緩道:「……你爸跟你說啥了?」
  邵鈞驀然鬆一口氣,眼底濺出一片不屑的神情:「我就知道!羅強你忒麼原來就是因為這麼個俗事兒!」
  邵鈞還沒來得及跟他爸說上話。他思考羅強如此反常的態度,腦子轉得滴溜快,猜也猜出來。
  邵鈞含著煙,揶揄道:「至於嗎?小心眼兒了?不就是認識我爸爸了嗎,就不理人了?」
  羅強哼道:「老子早就認識他了。」
  邵鈞問:「你啥時候認識的?……」
  「操,別告兒我當初是我爸爸抓的你?!」
  羅強一口煙噴出來,低聲罵:「你丫的……」
  邵鈞叉著腰歪頭看人,難以置信,突然忍不住大笑:「還真是啊?!」
  「羅強我爸要是能親手把你這種人逮著,他竟然能抓住你?那我可真要對我爸刮目相看了我崇拜他了,我以前可真小瞧他老人家的能耐了!」
  邵三爺這種人,可能是從小讓家裡保護得太好,雖然驕縱些,但是人單純,根本就沒太多心計,時不時暴露出小孩的脾氣心性,要對誰好就是真好,沒心沒肺的。
  他這一沒心沒肺,羅強也怒不起來,讓邵鈞幾句話說得,真是沒治。
  邵鈞特別坦率地說:「羅強,沒事兒吧?不至於因為這個,就記恨上我吧?」
  羅強無奈地撇嘴:「……那,老子還不能記恨你幾天啊?」
  邵鈞:「你都記恨超過二十四小時了,瞧那張老臉都耷拉下來了,真他媽不讓人待見!」
  羅強:「老子就長這樣兒不成啊,看不慣不待見,你甭看!!!」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恢復了臭貧的日常模式。
  邵鈞說:「噯,我爸爸挺酷的吧?」
  羅強閉了一下眼:「你長得也有點兒像你爸,能看出來,是親的。」
  邵鈞神情裡難得露出嚴肅和穩重,說:「家裡亂七八糟的事兒且先不表,就公事而論,我爸是個很不錯的警察,有能力,真辦了幾個大案子。」
  「要不然也不能把你這隻鳥給打下來,對吧?」
  邵鈞話音裡帶著幾分小得意。哪個小孩都驕傲自己有個能幹強大的爸爸,爸爸要是在外邊兒沒出息、沒本事、沒事業,那簡直比這個爸爸在家裡不是好爸爸更加丟臉。
  羅強沒有回答,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把臉別過去,靜靜地抽完最後一口煙。
  他把煙頭捏在自己手掌心,直接掐掉,指肚厚皮留下煙熏火燎的黃色印跡,就是要那個生生的疼勁兒……
  「邵警官,是你爸讓你調走的吧?」
  羅強吁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說:「聽你爸的話,別再耗下去,純屬浪費你的人生,你爸是真心為你好……走人吧。」

  31、第三十一章籃球場上的吻

  羅強甩下一句「走人吧」,漠然轉身走了,煙頭踩在腳下,沒跟邵鈞再多說一句話。
  「羅強你回來。」邵鈞張口叫人。
  羅強不理他,走了。
  「羅強,你給我站在,你這人啥意思?!」
  邵鈞臉色慢慢變了,呆站著,突然有種不知所措的茫然……
  羅強也是男人的風格,乾脆利落,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不想說廢話。
  為了報復邵國鋼而傷害邵小三兒,他怎麼都做不出來這種事兒,下不去手。
  自己不能下手,邵鈞要是讓隊伍裡別的犯人欺負著了,羅強也絕忍不了。
  三饅頭幸虧是要調離監區,調回局裡,而不是調到別的隊伍,到時候真出什麼事兒,護都護不著人。三饅頭進到機關,當個小科長小處長,從此陽關大道一路平蹚,安全,安穩,踏實,讓人放心。
  邵國鋼的及時出現,只不過是給了羅強當頭一棒子,讓他猛然回過味兒來,邵小三兒是邵小三兒,他就不是胡同大院裡抹著泥巴長大的一個野孩子,他不是羅小三兒!
  邵鈞生在一個什麼樣兒的家庭?家裡多少人疼著?
  邵鈞從小玩兒什麼玩具?
  邵鈞穿的什麼衣服,什麼褲子,襪子上有破洞麼?
  邵鈞吃得起小碗兒吧,他吃那個嗎?
  邵鈞上得什麼學校,念了多少年書?
  兩個人,根本就是兩路,從來就沒有在同一條人生軌跡線上出現過。以後也見不著面,這樣兒最好。
  自從那天開始,羅強每天在廠房到點下班,跟順子胡岩刺蝟一起去食堂打飯,再也不跟邵鈞偷摸到二樓小平台上聊天了。
  那感覺,就好像啥都沒發生過,倆人從來都沒聊過。
  正值週末,清河監獄籃球聯賽打得如火如荼,各個隊積分逐漸拉開檔次,即將決出東西部賽區前幾名,進入複賽淘汰賽。
  邵鈞手底下這支雜牌軍,經過上次的停賽處罰,最近也解禁了,得以重新參賽。
  然而,隊伍歷經罰分和停賽,積分一下子滑落到東區倒數第二的位置(跟他們打架的那個隊自然而然是墊底),這個賽季的名次總之是甭想了,上場比賽純屬是舒筋動骨,給爺們兒們爭一口氣。
  這場比賽,七班鐵三角打得異常積極,玩兒命,羅強連囚服都甩到場邊了,上身是白背心,下邊兒一條大褲衩,汗水洇透螺紋背心,浮現胸膛肌肉的輪廓。
  對方班級正卯足勁兒衝擊東區冠軍呢,沒把積分墊底的隊伍放在眼裡,沒想到碰上硬茬兒。幾個人夾擊羅強,在三秒區裡把人兇狠地撞倒。
  羅強後肩著地,狠狠摔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爬起來。
  這人也沒發火,沒報復,彷彿無所謂似的,一條胳膊擦掉了皮,露出鮮紅的一塊肉,肉裡洇出細小血珠。
  羅強緊接著罰球,出手十分冷靜,手腕輕輕一勾,將球空心兒刷進籃筐……
  那天幾個人打瘋了,對方才攻出來,胡岩在中圈弧附近一個搶斷,腋下一抹把人家的球斷了,飛快地擲給羅強。
  羅強輕輕鬆鬆面無表情,又是一個快速上籃,落地時甩掉腦門的汗水,回頭用手指了一下胡岩,那范兒簡直酷斃了。
  觀眾席裡,七班剩餘幾個散幫餘勇組成的啦啦隊都瘋了,操著五花八門不同口音。
  「強哥,牛逼!!!」這是本地人的喊法,喊起來特爺們兒。
  「老二,雄起!!!」這是四川人的喊法,一喊樂倒一大片,嗷嗷得。
  邵鈞一直站在一旁看,視線描摹著羅強脖頸和肩頭簡潔利落的線條、寬厚的身板兒。他忽然開始心浮氣躁,手癢,想上場,他還從來沒機會跟羅老二同場打一場球,怎麼兩個人就永遠沒這樣的機會?
  胡岩整場比賽投了六個三分,大出風頭,自己都忍不住向觀眾席狂拋媚眼兒,特風騷。
  下邊兒有人開始起鬨:「寶貝兒,真猛!哥太待見你啦!」
  「小胡下回來我們班打球吧!」
  胡岩佯投真傳,讓羅強從他面前閃過,拿到球。羅強一步迅速轉身,幾乎後仰四十五度,球脫手而出,一個壓哨球,乾脆利落的三分!
  觀眾席炸了,羅老二竟然都能進三分,不帶這樣兒的,還讓不讓別人活路了。
  就因為這一記壓哨三分,七班以微弱分差險勝對手,墊底的一支隊伍涮了監區准冠軍,拔份兒了。
  羅強攥著拳頭,悶頭大吼了一聲兒,吼掉胸口憋悶的委屈、怨氣、陰霾,脖頸上凸起一片青紅色筋脈,汗水淋漓揮灑。
  胡岩那天特別興奮,跟一夥人碰拳,跑到羅老二面前,突然一步跳起來,躥到羅強身上,兩條腿纏上羅強的腰。
  羅強沒有主動,也沒躲閃,脖子微微後仰,迴避開對方熱辣辣的視線,一隻手托著人。
  旁邊有人吹出一聲響亮的口哨,小狐狸眼神明亮,喜形於色,也有藉著贏球撒瘋討好賣騷的意思,抱著羅強的脖子,湊上去悶了一口!
  邵鈞冷冷地旁觀,眼球驟縮。
  全場都看見了,那一口結結實實的,親在羅強臉側、耳朵下方,帶著響兒。
  「這就抱上手了哎呦喂!」
  「老二,親一個!親一個!」有人喊。
  羅強垂著眼,嘴角輕聳,把胡岩從身上擼下來,寬闊的胸膛洇出濃熱的汗,汗水沿著胸溝肆意奔流,泛青的下巴勾勒出極陽剛的棱角。
  那表情,那范兒,讓圍攻起鬨的崽子們一個個心裡都不由不認同,這也就是爺們兒沒喜歡男人,不好那一口,爺要是真稀罕男人……那一準兒是羅家老二這樣的啊,放眼清河農場還有第二人選嗎!
  胡岩眼裡的神采都不一樣了,整張臉發著光,羅強剛才雖然沒有回應,也沒拒絕他,沒有發火扇人嘴巴。別人誰敢親羅強?誰下過手?
  羅強沒有滿足圍觀群眾的無聊要求,沒親回去,拿囚服擦了擦滿頭的汗,頭也不回走了。
  邵鈞眼底發紅,盯著羅強沉默的背影,攥著警棍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忽然有點兒明白了。
  說來說去,羅強這人還是難搞,彆扭,還他媽跟你三爺爺擺臭架子!
  就因為老子的爸爸是公安局長,老子的爸爸將你抓捕歸案蹲牢下獄了?你彆扭了,你擰巴了,你忒麼就不把自己跟三爺當成一夥了?你丫這算是自暴自棄呢,還是自慚形穢呢?我可都沒嫌棄你,你挑我?
  邵小三兒是什麼脾氣的人?他骨子裡是公子爺的脾氣,他才學不來多愁善感扭扭捏捏那一套,這輩子無論什麼只有他要的份兒,沒見過要了對方竟然不給。這事兒他能甘心?
  邵鈞非常之倔,咬上東西不撒手,咬上個人他也不撒手。
  他絕不會因為羅強這塊硬骨頭難啃而知難而退,自己乖乖調離監區,灰溜溜地滾走。
  他覺著該走的人就不是他。七班那隻小騷狐狸,才應該提溜出來,三爺忍你已經忍很久了,夠了,趁早送到別的監區!
  沒料到當天晚上,七班又出狀況。
  邵鈞當晚值班,早早地擺好架勢,端坐監看室,而且把閒雜無關人等全部支開,自己一人看監視器。
  他把七班的屏幕調到正中間,正對著,恨不得再給七班的小屋安裝個放大鏡,羅強腦頂上一根兒頭髮茬動一下,都不想放過。
  邵鈞沒想到,就是這一晚,小狐狸爬上了羅老二的床。
  其實,也不能賴胡岩心急。他暗戀羅強半年多,或者說,不是暗戀,根本就是明戀,愛得直白坦蕩,明晃晃的,不帶一丁點斯文掩飾。
  全一大隊所有人都看見了,狐狸是羅老二的忠犬跟班,給羅強打飯,洗衣服,搬凳,提鞋;羅強病了他幫忙抹藥,羅強跟人打架他扛板凳跟著砸人。
  胡岩這人有他的小聰明,一方面,他是真心待見羅強,就喜歡這爺們兒,另一方面,跟羅老二是一對兒,讓他在三監區活得更踏實,安穩。即使還沒有真正成一對兒,全監區的人僅僅是把他當成羅老二的人,那些招三搞四招貓逗狗的人,就不敢來騷擾他。除了王豹那一類不開眼明著找揍的人,別人誰敢動羅強被窩裡的傍家兒?
  今天七班打球迎來一場久違的勝利,羅強從超市買了幾大兜子吃的,牛肉乾、瓜子花生、可樂什麼的,大夥迅速把零食瓜分掉,心情都不錯。
  羅強一直沉默著,沒怎麼說話,胡岩那一雙眼睛,一晚上就沒離開這人。
  籃球場上,胡岩親上去那一口,就是在羅強臉上蓋個戳,宣個誓,昭告所有人,羅老二樂意跟咱相好。
  而羅強沒有掛臉,沒拒絕。
  胡岩誤以為,這就是答應他了。羅強這人對誰都冷冷的,就沒個笑模樣,難不成咱還等著對方挪尊駕爬到床上來?
  夜裡,羅強翻來覆去,沒睡著,眼望著窗外。胡岩也睡不著,遙遙地盯著羅強的後背。
  羅強半邊臉埋到枕頭裡,枕頭這一面咬爛了,翻過來繼續咬另一面,冷不防床側一動,胡岩身手矯健兩步爬上來了。
  胡岩抱著自己的被子上來的,眼睛發亮,坐到羅強床上:「強哥。」
  羅強:「……」
  胡岩:「難受嗎?……憋火?」
  羅強:「關你屁事兒。」
  胡岩躺下來,不說話,看著人。
  羅強不理人,一條手臂橫在臉上遮住眼,另一隻手在被窩裡,慢慢地擼動。
  胡岩輕輕地伸出手,摸到羅強裸著的胸膛,沿著小腹往下揉蹭:「我給你擼唄。」
  羅強啞聲說:「不用。」
  胡岩:「那要不然,你幫我擼。」
  羅強:「……」
  胡岩慢慢地湊近,小心翼翼地,在羅強臉側親了一下。
  羅強喉結滑動,身上是真的憋火,下半身脹得都他媽快炸了!往日放浪慣了,熬半年已經是他的生理極限,再熬下去老子忒麼熬成人幹兒了,生生老了十歲,活兒都不利索了。
  大夏天的,夜裡都沒穿衣服,就穿個小褲頭。那樣子就是幾乎全裸,哪兒哪兒都露著,被子遮都遮不住。
  兩個大活人赤條條擠在一張鋪上,每一個動作,攝像頭裡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尤其那隻攝像頭讓邵三爺特意調到羅強舖位的角度,分毫不差。
  那天,三個人裡邊兒,是邵小三兒先暴跳了。
  他真的受不了看到這樣的場景,完全無法忍受。
  邵鈞低聲咒罵了一句,從後腰抽出電警棍,啪一聲關掉眼前令他眼球憤怒跳凸的視頻,衝出監看室。
  於此同時,七班牢號裡一陣異動。
  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邵鈞怒火中燒,以百米沖線的速度一頭衝了進去;床上那倆人一陣鼓搗,不知怎的,羅強猛地一腳,直接把胡岩踹下了床!

  32、第三十二章三人對峙

  七班所有人都給鬧醒了,從炕上直挺挺坐起來,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兒。
  胡岩幾乎是光著屁股,抱著被子,從上鋪栽下來,摔了個結結實實。挺瘦的身子骨砸在地板上,這一下是真疼壞了,足足有一分鐘沒爬起來。
  羅強面色陰冷坐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而邵鈞提著警棍,站在屋子當中,急赤白臉的,腦門上筋都爆了,那表情就是想拿棍子抽人。
  邵鈞不看羅強,盯著胡岩:「3704,你剛才幹什麼呢?」
  胡岩從地上爬起來,手裡還抱著被子,後背微微發抖:「我幹什麼了?」
  邵鈞眼底發紅:「你上哪了?!」
  胡岩不說話。
  羅強也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膊站在地上,冷冷地插嘴:「邵警官,我倆沒怎麼的。」
  邵鈞怒目而視:「你的事我待會兒再說。」
  羅強口氣變了:「今兒能不能算了?」
  邵鈞一想到羅強竟然護著狐狸,眼眶突然紅了:「你給我閉嘴!」
  邵鈞對胡岩厲聲說:「睡覺嗎,不想睡覺嗎?不想睡走去刷廁所去。監規第八條說不準竄鋪你不知道規矩,你不想混了嗎?」
  胡岩抬眼看著邵鈞,表情慢慢地變化。牢號裡確實有這條監規,不許竄鋪,可是大夥不是第一天住這兒,「竄鋪」是怎麼個回事,誰不知道?管教們睜一眼閉一眼,倆相好的互相消個火,只要不爆菊,別整個監號群魔亂舞,一般不會管得太死板。
  可是邵鈞今天管了,橫眉冷臉,憋了口怨氣,就是沒打算給胡岩留面子。
  胡岩讓羅強生生地踹下床,當著全班人的面,他以前在七班受過這種委屈?
  更何況,他以前有朋友的時候,也沒少竄鋪,那時候就沒人管過,偏偏今天讓邵三爺活逮了,還不依不饒非要個說法。
  胡岩抱著被子,眼睛裡含著霧,咬著嘴唇咕噥說:「我怎麼了我?……邵警官,我聽說上頭髮文件指示了,說從今往後,監獄裡不會明令禁止同性戀。」
  邵鈞一字一句,完全不通融:「那文件還沒正式批,就等於不存在,在我這兒就是還沒開始執行,我就是不准你在這屋搞!」
  邵鈞要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就差指著羅強的鼻子問,你跟誰同性戀?羅強你戀他了嗎,你敢說一個你們倆搞了?
  邵三爺並非每天都值班,一個月30天,他其實只上10天班。他心裡掰指頭一算,今天這是讓他趕上了,親眼捉姦,自己沒瞅見的時候,這倆人在被窩裡搞過多少回?……
  胡岩撅著嘴,心裡是委屈懊喪和難堪的情緒一股腦湧上面皮,下不來台。
  他紫漲著臉,盯著邵鈞,突然脫口而出:「監規文件說了,是不明令禁止『犯人』之間搞同性戀!」
  胡岩那天是急了,傷自尊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他把口氣的重音落在「犯人」那兩個字上。
  一句話,邵鈞臉就變了,被嗆在那裡,一時間說不出話。
  還沒等屋裡其他人體會出小胡這話究竟包藏幾分內涵,羅強突然怒了。
  「你說啥呢?」
  「小兔崽子活膩歪了,你他媽的再敢給老子說一遍?!」
  全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傻愣著,看著羅老二罵人。
  「這究竟是……咋了啊……」
  刺蝟那二愣子喃喃地,根本轉不過腦子。
  羅強前額發跡線上那條舊疤爆出可怖的猩紅色,眼底含血,盯著胡岩的眼神像兩把匕首:「兔崽子有完沒完?夠了嗎?老子還擺不平你這張嘴嗎?!」
  「想混不想混?不想在這屋混了,就給我滾蛋!麻利兒捲鋪蓋滾,老子絕對不留你!!!」
  胡岩呆呆得,半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裡迅速集滿了眼淚,委屈得快哭出來,卻又不敢哭。
  羅強罵完人眼也紅了,喘著粗氣,一團火燒得腦子都亂了。
  羅強聲音沙啞,卻還含著火星:「睡不睡?老實睡覺還是給我滾蛋走人?」
  胡岩嘴唇哆嗦著,胸腔裡梗著。
  這人一聲不吭,抱著被子迅速爬回自己的床,一把將被子矇住頭,整個人縮進被子裡……
  羅強暴怒時的表情如同一頭撕咬獵物的公獅子,威脅的意味十分明顯:小狐狸你今天敢再多說一個字,老子就地弄死你不讓你活著邁出這間屋,不信你就試試。
  羅老二是什麼人,這些年幹什麼的?他能容得下手底下人在他眼眉底下滋毛炸刺兒,想挑事?
  羅強罵服了胡岩,扭臉看著邵鈞,啞聲說:「邵警官,你要怎麼著?竄鋪罰分算我的,要關禁閉隨你。」
  兩個人臉紅脖子粗地瞪著,眼球都充著血,心裡都像有無數隻手牽絆著,撕扯著。
  邵鈞抄著警棍的手慢慢放下來了,嘴唇微微撅著,心裡突然蒙上一層令他窒息的沮喪和壓抑。
  胡岩那句話說得一點兒都沒錯,一錐子下去就見了血。他們都是犯人,而他是警察,一個黑道,一個白道,根本就是兩條路,原本沒有交集,食堂裡的飯是分著吃的,不是從一個鍋裡盛出來;就連監獄系統裡的籃球賽也分犯人代表隊和獄警代表隊,從來就沒見兩個隊混著打的!所以狐狸可以跟羅強一個場子打球,一起慶祝勝利,擁抱著,親著啃著,可是邵三隊長就不行。
  狐狸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羅強睡在一個屋,就算不是一張床,也能光著屁股隔床看著,可是邵鈞卻不能,只能透著監視器,偷偷地看……
  羅強看著邵鈞鎖上門走了,三饅頭的眼睛是紅的。
  他想過去一把拽住這人,揉揉頭髮,說幾句解釋的話,可最終還是沒有動,一屋的人看著呢,玩兒不起。
  如果沒有邵鈞這個人,羅強早把小狐狸抓過來洩火、蹂躪。
  他不是聖人君子柳下惠,男人的旺盛慾望從來不用端著藏著。
  可是他也知道,那不讓人省心的饅頭就在腦頂那監視器裡盯著,對待有些事的心態,慢慢地,已經跟以前不一樣……
  他枕頭下壓著邵鈞送的生日卡,手邊擺著邵鈞買給他的粉紅小罐子。每個犯人都把自己最值錢寶貝的東西擱在枕頭邊,怕被人拿了,每晚能摸著看著,羅強自個兒的儲錢卡隨意扔在小櫃子上,枕邊藏的是這兩樣東西。
  羅強剛才沒有護著狐狸,他其實是護著邵鈞。
  三饅頭還是年輕氣盛,少爺脾氣作祟,遇事特衝動,沉不住氣,就快要把要緊的話吼出來:羅強你他媽打算跟他還是跟我?!
  胡岩有意無意爆出的那句話,已經幾乎把事實挑到明面兒上。羅強清楚,今天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吃虧的絕對不是胡岩,吃虧的肯定是邵鈞。
  犯人之間搞個同性戀,竄個鋪,無非就是扣減刑分,拆宿舍,你還能把他怎麼著?
  可是倘若邵鈞鬧起脾氣,搞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這人就徹底甭想在三監區混下去,你是局長公子你也沒法兒混了,太丟人。
  幾天之後,監區長開動員大會,說清河農場附近的採石場夏秋季恢復開採,需要大量人工,準備從三監區調人過去。
  採石場的活兒很累,很苦,又是露天作業,風吹日曬雨淋,所以工分上有特別優待,記雙倍工錢和減刑分,探親優先,每頓飯都給肉吃。
  即使這樣兒,也沒幾個人樂意去,大家都習慣在廠房監區裡養著,一個個兒保養得白白胖胖。
  黑壓壓一大片人腦袋裡,羅強頭一個舉手,打報告要求把他調到採石場。
  邵鈞在後邊提著警棍,特想撲上去一棍子把羅強的手敲掉……
  邵鈞蹲在辦公室裡,對著那株小西紅柿生氣。
  植株長得很茂盛,枝杈威風地支棱起來,結出一串串無數個果子,紅紅綠綠的。邵鈞擰著眉毛,撅著嘴,把那些熟了和沒熟的西紅柿一個一個全給揪了,賭氣似的,一會兒就把一盆植物徹底揪禿……
  他找到羅強,問:「你啥意思?」
  羅強搖搖頭。
  邵鈞問:「我那天抓你竄鋪了,在七班人面前讓你這大鋪栽面兒了,你這算是做給我看嗎?」
  羅強說:「沒有,沒那意思。」
  邵鈞忍了半晌,苦口婆心地說:「羅強,你別去採石場干。我是說真的,那地方挺危險的,特苦,每年都傷幾個回來。民工都不願意幹,嫌太苦工資太低,那幫人才找犯人去做!……你要是為了躲我防著我,你真沒必要。」
  邵鈞急得,黑眉白臉的:「羅強你就聽我一句成嗎!」
  羅強沉默了半晌,說:「那你也聽我一句,監區也挺苦,挺危險的,你願意走嗎?」
  邵鈞:「……」
  邵鈞扭頭望著天邊的紅云,眼球突然熱了,賭氣說:「那,我要是調走了,你就聽我話不去採石場嗎?」
  ……
  邵小三兒前腳才走,小狐狸後腳就追著來了,竟然也是道歉求和的。
  胡岩倆手揣在上衣兜裡,低著頭走過來,略顯纖瘦的身子在囚服裡晃蕩得厲害。
  胡岩小聲說:「強哥。」
  羅強抬眼看人,嘴角叼著草棍,嚼。
  胡岩有點兒不好意思,嘴角扯了扯:「強哥,那天的事兒,對不起啊。」
  羅強眼一斜:「那天有啥事兒?」
  「強哥,你別放心上……」胡岩迅速蹲到羅強身旁,開始說起正事兒,「哥,今天開大會,你幹嘛頭一個舉手啊?採石場那地方不能去!我告訴你,前年那地方就抬回來一個斷腿的,還聽說工地上有個民工讓壓路機給鏟了,可慘了,最後也不知道賠償了沒有……你真別去,成嗎?」
  羅強淡淡地說:「不用你操心。」
  胡岩想了想,突然問:「你不是因為要躲我吧?你真沒這必要。」
  羅強有點兒無奈地閉眼,腦仁都疼了。他摸了摸自個兒的腦瓢,其實想跟小狐狸說:你小子在老子心裡,沒那麼重要,咱真不至於的……
  狐狸有他的小聰明,懂得進退,也知道輕重,凡事不鬧得過分難看,所以羅強不討厭這人。
  胡岩眼巴巴地盯著羅強,說:「強哥,我以後不鬧你了,但是,你攔不住我喜歡你。」
  羅強冷笑:「找操呢?」
  胡岩點頭:「是啊,就是找操呢。」
  羅強用滿是厚繭的手指捏捏胡岩的臉蛋子,哼道:「整個監區都忒麼是男人,找別人操去!你還當真啊?」
  胡岩認真地瞪圓眼睛:「認識你了,別人看不上眼,我就喜歡你,當真了。」
  羅強揶揄道:「至於嗎?老子又沒個三頭六臂,老子又沒長三個鳥兒,上了床還能給你操出個三重奏來?你找誰好去不成。」
  胡岩訕訕地笑了笑,不甘心道:「說實話,強哥,咱們三監區,長得最打眼最好看的條子,就是邵警官……我老早也喜歡他來著。」
  羅強斜眼看過來,咋著,啥意思?
  胡岩撅嘴嘟囔說:「我要是早知道這樣兒,當初我找他操去,我哪知道他不嫌,渾不吝的。」
  羅強「噗」一聲吐掉草棍!
  他腦子裡合計著小狐狸這話的涵義,突然瞪眼道:「……你他媽敢!」
  胡岩表情酸不溜丟的,垂眼撥弄面前的草梗。
  羅強陰沉著臉,一字一句地說:「小崽子,今兒這些話,是最後一遍,以後,甭在外邊兒跟別人胡說八道。」
  胡岩低聲說:「我知道,我不瞎說。我還想在七班混呢。」
  羅強又說:「我跟邵警官,啥也沒有,你甭整天倆眼瞎尋麼。你再瞎尋思,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又不是沒下手挖過人眼睛,從十八歲那年,心就硬了。
  胡岩低頭「嗯」了一聲。
  羅強還不罷休,臨走薅著狐狸的脖領子,低聲威脅:「收起你那點兒花心思,你崽子敢打邵警官的蔫兒主意,老子一定下手拆了你!」
  在羅強心裡,三饅頭是他自己都舍不得下手糟蹋的人,他能讓別人下手給玷污了?
  絕對不成。

  33、第三十三章夜店買春

  回城的高速上,邵三爺敞著車窗一路超速飈車,熱風在耳畔呼呼地響。
  邵鈞對於羅強,對一個人的包容力和忍耐力,已經逼近極限,快要爆了。
  他事後回到監看室,忍不住,又重新看了一遍七班的視頻錄像,看完愈發覺著自己就是有病,純屬自虐找抽,整個兒一大傻逼!
  他當時沒看到現場,但是監控系統已經給錄下來,胡岩抱著羅強的脖子,一隻手伸到羅強胯下。羅強的內褲本來就扒下來了,雄壯飽滿的陽物充滿畫面,慾火衝天,胡岩的手握了上去,慢慢地擼動……
  至於後來,倆人一陣騷動羅強突然上腳踹人是怎麼個回事兒,邵鈞已經懶得深究,他腦子裡晃動的就是胡岩的手,握著羅強的鳥。
  要說邵鈞原本,也並沒有把自己的感情梳理得很清楚。他跟羅強,一個管教,一個犯人,倆人還能咋樣?
  其實根本不可能咋樣,他連「現在」該怎樣都不知道,更沒想過「將來」,太長遠的事兒。
  邵鈞喜歡羅強,在監道里能時常看見自己喜歡的人,關心著,照顧著,噓寒問暖,甚至打個情罵個俏,挺好……他已經把羅強當作自己的人,只有他能關心,能罩著,掌控這個人的一切。
  羅強入獄之前與他道不同不為謀,將來出獄之後,倆人恐怕也不會再有交集。但是這十五年刑期裡,有一年算一年,羅強是從頭到腳完完全全屬於他的……三爺想怎樣就怎樣,這是咱三爺爺的特權。
  倆人之間就像鐵哥們兒似的處著,又比哥們兒多幾分曖昧和小心思,邵鈞堅決無法忍受的是,會有其他人與羅強分享那種親密隱秘的感情。
  羅強可以不跟他有什麼,也絕不能跟別人有什麼,邵鈞受不了。只要羅強在三監區一大隊他手底下再多待一天,邵三爺混清河監獄的有生之年,這人是他的人。
  別人?別人就甭想沾羅老二。
  邵鈞一路陰著臉,腦子裡胡思亂想著,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較勁。
  他這邊兒逞著脾氣,超著速,沒想到高速路這條道對面過來一輛車,一路開得歪歪扭扭,奔著車流就衝過來。
  「我操!」邵鈞怒罵著緊急打方向盤,車子朝著隔離帶就衝過去。
  嘭……
  稀里哐當……
  那天,高速路邊停了一溜追尾連環相撞的車。警車紅燈閃爍,交警挨排兒抄本罰分。邵三爺灰頭土臉地站在路邊,都回不去家了,只能打電話叫人。
  碰上糗事兒,他不想知會熟人同事,不想告訴他爸爸,更不可能打到他姥爺家讓他姥爺的司機來接他。老爺子那麼大歲數,要是聽說咱寶貝小鈞鈞撞車了,還不得急壞了。
  他只能給他哥們兒求助:「珣兒,我!」
  「我忒麼在高速上呢,你趕緊過來接我一趟!」
  「我車報廢了!你媽的,有個傻逼在高速上逆行,不要命了,竟然逆行!!!……」
  流年不利,邵鈞氣得,委屈得,狠狠一腳踢在爆憋的車頭上。
  那晚心情不爽,邵鈞在楚珣家睡了一宿。
  倆人還像小時候那樣,躺一張大床上睡,一人兒扒一個邊,抽著煙。兩個含著金勺子出生的男人,湊一個床就是天南海北閒扯擠兌向中南海開炮對上對下一肚子牢騷不滿,這年頭生計賺錢過日子都不容易爺們兒的蛋很疼。
  之後的一天,邵鈞自己一人去了FiveStars,沈大少爺上回帶他去過,三里屯那家「紅五星」夜店。
  他沒找楚二少陪,沒找任何人陪,他心裡裝著事兒,裝著人,這時候不想任何人在耳朵根聒噪,就想一個人偷摸鬼混一夜,一個人默默地想念。
  下意識地,就來了這個地方,好像這地方有等他的那個人。
  工體附近原本屬於外國使館區,環境優雅,綠樹成蔭。可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夜店酒吧業在京城驟然火爆,這一整片地方的大街小巷,店面民房,一夜之間改裝成各式各樣的酒吧和俱樂部,滿目燈紅酒綠,極致奢靡浮華。
  洋男人摟著穿皮裙網襪的國產娘們兒,踉蹌著,調笑著,邵鈞皺眉與那人錯肩而過,鼻翼裡揮不去一陣陣讓香水掩蓋狐臭的濃烈刺鼻氣味兒……
  這地方,就是京城人盡皆知的紅燈區,充斥著各色淫靡香豔的包房,坐台小姐,懷揣冰毒大麻的二道販子,坐擁地下賭場的莊家,以及各形各色尋歡買醉追求刺激的客人。
  這種地方,就是羅老二那號人發家混道的地方。
  邵鈞放眼茫然四顧,這一整片酒吧夜場鴨店,應該有不少家,曾經屬於羅強……
  「紅五星」裡,經理親自倒酒,點頭哈腰地招呼。
  一看邵公子一人兒來的,沒帶朋友,經理特有眼力價,一個眼色招來一排服務生,在包間外候著。因為摸不準邵公子是想要還是不要,因此也不明說,其實就是等邵鈞張口欽點。
  邵鈞悶悶地喝著酒,眼神掃過那一排人。這店夠葷,正點,個個都有顏又有料,高大威猛的有,水腰豐臀的也有。
  邵鈞掃了一遍,一個都沒瞧上,問,有沒有那種老人兒,在這地方幹了至少好幾年的?
  經理說,幹這行青春短,太老了客人不喜歡,拉低咱們店的服務檔次。
  邵鈞在大堂裡尋麼一圈兒,遙遙指著一個穿西裝倒酒的服務生:「就他,我就要那個人。」
  那服務生也認出邵公子上回來過,於是恭敬地跟進包房。
  男生名叫小禾,眉目英俊,跟邵鈞差不多大,已經算年紀大的,一般客人都點十八九的嫩尖兒。
  小禾很職業地陪邵鈞閒聊,兌酒水,然後慢慢地把手搭到邵鈞膝蓋上,撫摸大腿,描摹股溝的輪廓,手法極其熟練溫存。
  邵鈞一開始還端著,拿著勁兒,不太放得開,眼睛往四面牆上漫射。
  後來幾杯酒下肚,酒入愁腸,身上每個毛孔蒸發出的都是憋屈與想要發洩的慾望,身上也熱了,渾身衣服裹得頓覺累贅。
  他進的VIP貴賓包房,窗外是萬家燈火的輝煌夜景,屋裡點著香薰,沙發很軟,坐進去的縱深度正好能讓他舒舒服服地仰在那兒,讓人伺候著。
  小禾湊過臉,溫柔地舔吻邵鈞的耳後,吸吮耳垂,沿著脖頸往下,故意咬住邵鈞的襯衫,一寸寸揉蹭小腹,最後跪到兩腿之間,伸手去解褲鏈。
  邵鈞讓人這麼弄著,早就坐不住了。
  畢竟年輕,火力猛,挺長日子沒做,最近又偏偏讓人勾得欲求而不得,燥熱難耐,眼前這人就算是個女的,邵鈞估摸自己也能將就湊合用一把!
  男生用嘴咬著內褲邊緣,扯下來,露出粗糙隱秘的邊緣,邵鈞內褲裡的東西都快包不住,脹得難受,粗喘著一把推開了人……
  邵小三兒嫌髒,他本來不愛沾這些,他哪是真想泡小鴨子?
  他心裡憋了一口腌臢氣,不平衡。他就是想到這地方看看,見識下,羅強你剝了那層囚服的皮你究竟是個什麼人,你在什麼地方混?你玩兒過誰?你這人心裡在乎過嗎,你有心嗎?
  男人都有自尊、佔有慾,尤其男人與男人之間,獨佔欲、嫉妒和報復心理比男女之間只能更強烈,絕不會少了。
  邵鈞臉皮也嫩得緊,即便是羅強,也不能傷著他的臉面。
  三爺爺在牢號裡跟個小騷貨爭風吃醋,為了爭一個犯人?這算什麼?說出去讓人當成個大笑話!邵鈞挺難受的,委屈,心裡特別受傷。
  從小到大,沒人讓他吃過這種苦頭,他就沒嘗過這種求之而不得的滋味兒。
  小禾有點兒納悶,不知道邵公子這是哪一出。
  「三爺您想怎麼來?您說唄。」小禾說話輕輕的。
  這男生想著有錢的公子哥兒都有個性,床上各種見不得人的癖好,翻著花樣兒怎麼操的都有,這邵公子還指不定是啥妖異的路數。
  可是邵鈞什麼心性的人?他那一副薄臉皮,他在床上的癖好,他喜歡怎麼操,好意思隨便說出來?
  小禾反而顯得興奮,手伸到邵鈞腰間愛撫,摸著常年鍛鍊練出來的八塊腹肌。夜店裡的酒客沒的挑,平時伺候過的腸肥腦滿肚皮上全是大褶子的豬頭老闆多了去了,難得碰上一個長這麼俊的,對於小禾來說,一點兒沒覺著像是伺候客人,邵三爺這張臉,這身材,看著太舒服了。
  「拿出來唄……我幫您。」小禾輕聲說。
  邵鈞垂著眼,看著對方用嘴剝開他的內褲,銜了上去,一口吞到了底。
  是個正常男人都抗拒不了這種強烈的肉體刺激,邵鈞讓那一下爽得,頭不由自主向後仰去,喉嚨裡放出低沉壓抑的聲音,胯部迅速往前送……
  那男生做得認真而賣力,頭顱迎合著邵鈞送胯的節奏,用力吞吐著。
  邵鈞粗喘著,居高臨下望著自己勃起粗壯的傢伙深深地抽送。眼前的人被戳得眼底洇出眼淚仍然極力忍耐著吸吮,喉嚨裡發出類似享受的聲音,眼神近乎迷戀……
  他猛然揚起頭,腦海裡像無數聲音咆哮著,眼前清秀的面孔驀地消褪,換成了另一張彪悍的臉,眉眼濃重、眼神凌厲、下巴粗糙泛青有棱有角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抵反社會的臉。邵鈞大口大口地吸氣,抖動,想像著羅強含著他,吸吮他,安慰他,愛撫他,任他抽插;羅強忍耐著他,羅強心裡在乎著他!……
  他快忍不住,想要把兩條腿架到羅強的肩膀上,想要纏住這個人,卻只能極力忍著,不想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暴露自個兒的真實喜好……
  邵鈞猛地一收,把傢伙事兒從小禾嘴裡抽出來!
  那男生猝不及防,一口沒吞住,口水流出來。
  邵鈞把半邊臉埋進沙發,腰幾乎擰成180度,脖頸紅筋暴凸,壓抑著,粗聲喘著,兩條修長的腿在沙發上快要擰成麻花兒。
  高潮的那一刻,他半跪半伏在沙發上,額頭抵蹭著,想像著羅強沉重的份量壓迫著、禁錮著、衝撞著他,渾身的血不由得都燒起來,小腹間熱流猛得湧出……
  服務生慌得,從地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站著看。
  從來就沒見過癖好如此古怪的公子哥兒,房間包了,人也點了,卻不用人吸也不跟人操,竟然自己拿手擼出來了!
  「三爺,不舒服麼?……對不起,是我做的不好,真對不起啊……」小禾特別尷尬,怕被客人投訴。
  邵鈞仰臉胡亂喘著,心想,能好嗎?
  你覺著你能有你們羅總親自上陣做得好嗎?你以為隨便什麼人都能讓三爺舒服著嗎!
  他接受不了射到對方嘴裡,鴨子不嫌髒,他自己嫌髒,心理上過不了那一關。
  邵鈞收拾了一下,把褲子穿好,不想露著鳥,臉上仍然留著幾分潮紅。
  小禾坐在一旁撫摸邵鈞的腰,訕訕地問了一句:「三爺,難得來一趟,怎麼就點我了。」
  邵鈞反問:「平常沒人點你?」
  小禾:「看上我的少唄。」
  邵鈞:「你們以前的老闆,羅總,點過你嗎?你跟他做過沒?」
  小禾:「……」
  昏暗的燈光下,邵鈞的眼神虛弱而凌亂:「你們羅總以前,喜歡啥樣兒人?他都點過哪個?你說,我想聽聽。」
  那晚後來,邵鈞沒再繼續做。
  小禾一開始不太敢說,畢竟老闆都換人了,還八卦前任老闆,這不沒事找事麼?後來禁不住邵三爺左一句,右一句,連逼帶哄,就都說了。
  羅總怎麼發的家?
  羅總家裡到底還有什麼人,身邊兒有多少傍家兒?幾個男人,幾個女人?
  羅總在三里屯娛樂廣場有多少家店面,這人涉黃、涉賭,他沾過毒嗎?
  羅總平時這人都幹嘛,對手下人仗義嗎?永遠那麼冷酷嗎,對誰溫存過嗎?
  羅總小四十歲的人,當真從來沒結過婚?還是結過又離了瞞著你們?這人有私生子嗎?
  ……
  小禾也喝了幾杯酒,慢慢放鬆下來,侃侃而談,對邵鈞講羅老二當年在這條街多麼威風;賭場裡有人輸了錢賴帳想跑,那一群人抄著傢伙事兒,在巷子這頭,羅強一人兒拎著一根鋼管,堵住巷子出口。兩撥人就這麼對峙了足足兩個小時,那幫慫蛋愣是不敢動手。
  講羅老二怎麼護著店裡的小弟,有客人找茬兒投訴服務生伺候不周,往那男孩臉上撒尿。
  羅強去了,說:「老子店裡的人,服務沒說的,老子挨個兒親自調教過,好不好的也只能我挑毛病,你誰?」
  那位公子爺說:「這小鴨子屁股長歪了,爺捅得不舒服!」
  羅強冷笑著,一把將那男孩抱到自己懷裡,揉了揉頭髮,低聲耳語幾句,然後當場就把男孩褲子扒了,露出來,說:「我看他屁股長挺圓的,哪兒歪了,這還捅不舒服,怎麼叫捅得舒服?把你的腚亮出來,比一比,老子捅一個看看舒服嗎?!」
  那天那公子哥愣就沒走成,真被摁桌上把褲子扒了,光著屁股讓人架走,鬼哭狼嚎得……
  羅總把當天酒水賺的錢,都打賞給那個受委屈的男孩。
  小禾講這些事兒時,眼睛發亮,聲調明顯透著對昔日大老闆某種強烈的崇拜和傾慕。
  邵鈞躺在沙發上,手臂遮著臉,默默地聽著,問:「你說的那個男孩,是你自個兒吧?」
  小禾沒說話,默默地嘬著酒……
  小禾後來又隔著大堂給邵鈞悄悄指點,哪個服務生就是傳說中的「小湯圓」,哪個是「小麻花」,FiveStars的「四大名草」……
  那些人才是羅總以前的「伴」。
  邵鈞遙遙地看了幾眼,心裡犯酸,嘟囔道:「操……眼真毒,確實夠正。」
  邵鈞問:「你們羅總以前牛逼,這樣兒的人咋能被抓?不會找關係?最後不成還不知道跑嗎?」
  小禾語氣裡帶著遺憾:「羅總確實離開了好一陣子,聽說是跑路了,後來……」
  邵鈞追問:「後來這人究竟怎麼被抓的?」
  小禾想了想,說:「聽說,是自首的。」
  邵鈞挑眉,不太相信:「自首?他不是被公安抓的?他這種人為什麼要自首?」
  羅強這種人,亡命徒,什麼沒幹過,羅強會自首?邵鈞已經太瞭解這人了,才不信呢。
  小禾輕聲說:「三爺,您是不是還不太清楚,羅總有個弟弟,就是我們以前的小老闆。親哥倆感情特好,分不開的那種?」
  邵鈞的臉色表情慢慢變化,自己這幾天在監區裡讓狐狸那小騷貨鬧騰得,都暈了,想啥呢?他腦子裡一團爛瓤子一下子理清了,那時候突然就明白了。

  34、第三十四章第一次自首

  那天邵鈞臨走時,特意轉回來,叮囑小禾:「我今天問你這些事兒,你別亂說。」
  邵三公子雖然沒操,拉著人純聊天,但是服務費一分沒少給,小費都是按照做全套活兒給的,出手很大方,小禾識趣地點頭:「三爺我明白,我不說。」
  邵鈞手掌半握拳捂著嘴,欲言又止:「還有,那個,其他事兒也別亂說……你們經理要是問,你就說操得爽著呢。」
  邵鈞其實是臉皮薄,害臊著,怕人傳閒話說他有毛病。
  來這種地方你做了才正常,不做的是不是生理上有啥難言之隱?是貨真價實爺們兒不是?
  邁出夜店,也不管不顧幾點鐘了,邵鈞給他爸打了個電話:「爸,羅強當初被抓的事兒,我有話問您。」
  邵三爺是個衝動的急脾氣,每回幹什麼事兒,說風就是雨,完全不給別人留一絲緩和的餘地。對羅強他還寵著些,對他爸爸親父子間就不懂講客氣了。
  大晚上的,十一點多,邵鈞回家,砰砰砰敲他爸爸的臥室門。
  他一個月也難得回來露一臉,就因為他來,他繼母就讓邵國鋼弄起來,趕到客房去睡。
  於麗華裹了衣服,坐在客房床上,實在太委屈了。
  邵國鋼說:「鈞鈞瞧見了又要發脾氣,你一個大人跟那熊孩子計較什麼,甭跟他一般見識。」
  於麗華別過臉說:「他是孩子?你兒子多大一人了?……咱倆領證了,合法夫妻,老是這樣算什麼?」
  關鍵時刻,兒子還是比老婆重要。
  老婆可以一茬一茬地換,兒子永遠最親的。
  邵國鋼穿著睡衣,讓他兒子追著追到書房裡。
  書房中間一張寬大的寫字檯,桌上文件堆積成山,手邊兩罐圍棋棋子,還擺著父子二人並肩的合影。
  爺倆在桌子兩側對坐,就跟下屬找領導談話似的,互相嚴肅地看著。邵國鋼簡單利落就一句話:「邵鈞,監獄不要干了,我不放心你的人身安全,我已經替你安排好,過幾天到你們局裡上班。」
  邵鈞也很乾脆:「成,走就走。」
  邵鈞的話還沒說完:「可是有些事我想知道,您告訴我實話。」
  邵國鋼說:「你問。」
  他前幾天跟兒子談調職的事,邵鈞死寧著不肯答應,沒想到今天這麼痛快,邵局也納悶兒。
  邵鈞思路轉得飛快,連珠炮似的:「這些天我工作開展得不太順,有我自己衝動失誤的地方,犯人心裡也牴觸,有疙瘩,工作上我交接清楚了再走。我問您,羅強究竟怎麼被你們擒獲的?爸,我還以為您特牛掰,懷揣雙槍智勇雙全公路上單人匹馬力戰匪徒迫使對方繳槍投降什麼的,合著不是您親手抓的?這人最後是自首的?!」
  邵國鋼沉著臉:「犯人自首有問題嗎?節約警力,減少傷亡,體現國法的威嚴,政府的寬大。」
  邵鈞掏出手機,亮出他從網上搜來的一幅新聞題圖:「羅強自首,跟這張照片有關,對嗎?」
  新聞標題大約是「公安部大力整頓掃黃打黑戰果卓著,京城涉黑集團匪首今落法網」云云。
  照片裡的人不是羅強,而是羅家老三羅戰。
  羅戰兩條胳膊被反綁銬牢,由四名特警持槍押解,鐵灰色的槍管抵住後脖子,像是下一秒就要上刑場處決了。
  這類照片其實較少公開,犯人也有人權,出鏡一般腦袋上罩個黑頭套,或者給個模糊側臉,像羅戰這麼上鏡頭的,少見。
  兩年前各大門戶網站都轉載過這條新聞,當時邵鈞也瀏覽過,就沒放在心上。
  如今回頭再看,羅小三兒這張臉,眉毛眼睛鼻子長得,簡直跟羅強一個模子翻刻出來,怪不得哥倆那麼親……
  那天邵鈞終於弄明白了,羅強這廝怎麼進監獄的,又為啥對他爸爸心懷怨恨。
  當初上峰下發收網令,公安系統全體出動,開展了一場規模浩大的獵鷹行動。潛伏於這座城市地下盤根錯節頑固囂張的涉黑集團,那一年被掃得七零八落,哀鴻遍野,大哥級人物紛紛落網,伏法,這裡邊就有皇城根兒的尤二爺,後海譚五爺的兒子,龍潭湖的吊鬼李,還有西四八大胡同的羅氏兄弟,那年月江湖上盛極一時的「京城四霸」。
  最先落網的人是羅戰。羅戰在北京機場被捕,立即關押不允許親屬探視。在拘留室裡受審時,他還沒弄清楚,他哥到底是不是跑掉了。
  審他的人對他說,羅三兒,你老實交代案情吧,你哥我們已經抓住了,你現在頑抗不招,是對你哥不利,等你哥哥那邊兒招了也兜不住你。
  羅戰在這種情勢下,向公安坦白從寬。
  然而,羅戰即使把他知道的情況從肚子裡都倒出來,也沒用,他不是龍頭老大。他既沒殺過人,也沒藏過毒運過槍,沒做過大案。羅小三兒的經營和房產全部是他哥白送給他的,諸多核心內情他完全不清楚。羅強如若不能歸案,這案子就不算結。
  事實上,羅老二當時恰好不在北京,聽見風聲就跑路了。
  公安部下發A級通緝令,全國追堵搜捕羅強。
  上峰逼迫下屬結案,趕在十X大之前,限令期限必須破案。那時候邵國鋼還是副局,主管刑偵一攤,親自出馬,日以繼夜,兵分若干路,一直追到云貴邊境,甚至調動了當地的武警,帶著重武器搜山。
  羅強早年在邊境混過,反偵查和野外生存能力很強,沒走高速路和大城市,化裝潛伏進山。
  那一路把公安幹警累壞了,一次又一次撲空,只能一路追著撿羅強跑爛了的鞋子、喝剩下的易拉罐,或者搜山搜到被打暈的同伴,槍還被搶了。這次行動遭到內部點名批評,上頭的人大發雷霆,嚴厲斥責。
  在這種情況下,局裡內部經過各種方案的斟酌討論,最終決定在網上大量發佈羅家老三被捕的照片,逼羅強投降。
  邵鈞雙手合十掩在唇邊,倆眼發直,喃喃道:「所以就這麼著,那熊玩意兒……自投羅網了?」
  邵國鋼正襟危坐,點點頭:「羅老二這個人,外人都以為他沒心沒肝,極其兇殘殘忍,其實我們那時研究了很長時間,關於他的資料有一櫃子,對付這種人就是要攻心,他有他的一個最致命弱點。」
  「他姥姥的……」邵鈞挪開視線,嘴角忍不住扯動,「這混蛋的致命弱點就是他那個寶貝弟弟!」
  邵局長經驗豐富的一名老公安,那時候愣是沒聽出來,寶貝兒子從全身上下每一粒毛孔往外冒的一股子酸味兒……
  邵鈞知道的其實一點兒不比他爸爸少。
  邵國鋼一定不知道當年西四小胡同裡的那段艱難歲月。
  邵國鋼一定不知道羅小三兒小時候吃的誰做的飯,誰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弟弟,誰因為小三兒被人欺負當街抄傢伙與人群毆最後進了少管所,一腳蹚進地獄,誤了半輩子。
  羅強那時已經越過邊境,進入緬甸,完全可以帶著錢遠走高飛,一生逍遙法外。
  公安傳出消息,也讓道上的人幫忙遞話,羅三兒已經伏法,羅強你倘若移民了一輩子不回來,就是坑死你弟弟。
  羅老二你自己應該判的二十年刑期,再加上羅三兒的十年,就是三十年,你不回來,你弟弟就一個人替你背這三十年,羅戰這輩子就甭想從監獄出來。
  照片和消息出來之後,沒出三天,大夥都沒料到有這麼快,這麼容易,羅強在邊境向邊防軍繳槍自首。
  羅強自首時就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把小三兒那十年刑期也加我頭上?」
  「老子不吝坐三十年牢,我們家小三兒小屁孩子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幹過,手裡拿把刀他也就能在廚房殺隻雞,把人放了吧。」
  羅強那一仗與公安結仇,亦是事出有因。
  在道上人眼裡,報復禍事不及父母血親,邵局用這招釜底抽薪親情攻勢逼迫羅強自首,就是不講江湖道義,勝之不武。而且羅強還發現,小三兒在審訊室和看守所裡,吃了不少苦頭。
  邵鈞挑眉問:「爸,您不會也搞刑訊逼供那一套吧?」
  邵國鋼冷眉肅目地抽著煙,一字一句:「你爸不會。」
  邵鈞也傾向於信他爸爸。在工作這方面,邵國鋼一向行得很正,又頗有辦案技術能力,因此在打黑卓有成效之後一年領導班子換屆,邵國鋼因辦案有功,從副手提拔到正職。
  邵鈞是信不過下邊兒有些人,審訊室裡喂些重料是常事,好幾天不給吃飯,不讓睡覺,不給上廁所,毆打,用家人威脅,甚至把人吊在窗戶棱上只讓腳尖沾地……這些事兒並不鮮見。
  從邵國鋼的角度講,他也並沒做錯什麼。他是一名從業三十年的老警察,而羅強是匪;貓捉老鼠,警察抓罪犯,讓你認罪伏法,天經地義,天理昭彰,老子難道栽贓冤枉羅老二了嗎?
  況且,公安部門辦案收網,用家屬做文章,勸解犯罪分子投案自首,這是常用的有效手段,並未違反任何條例。
  然而,在羅強眼裡,他個做哥哥的,沒護住弟弟,讓小三兒吃了苦、遭了罪,浮華落空,家財散盡,那是做哥哥的太沒用!
  邵國鋼等於是踩著他們哥倆的腦袋,「爬」上了正局長的位置。
  老子在你邵局長這裡栽過的跟頭,總有一天咱還要找回來呢,這能算完嗎?就算咱坐牢受到感召看淡想開了,放過這一茬兒,可是,老子有一天要是跟你邵家的小崽子牽連出瓜葛……咱對得起小三兒嗎?
  老子這輩子幹什麼的?我羅強就是匪,生下來吃這碗飯,要是哪一天改頭換面棄暗投明了,老子對得起這些年恣意張揚血海刀山蹚出來的這條道嗎?!
  羅強當時在看守所裡,花錢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幾個刑事案律師,蒐集各種證據,反告公安對羅小三兒刑訊逼供。
  雙方就這一點在法庭上扯皮了幾個回合,案子遲遲未判,拖了挺久。也正是這樣,羅家兄弟前後腳在看守所裡關了有一年多,才最終領到判決書而下獄。
  民告官很難,要想告倒政府部門國家機器那簡直難於登天,尤其是刑訊逼供這類敏感事件。羅強最終也沒能為他家小三兒討到一個說法,這事兒被法院不了了之,羅強因此心裡埋了深刻的怨恨。
  羅強在唯一一次與邵局長面對面的審訊交鋒中,明明白白地甩給邵國鋼一句話:「老子今兒個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剮隨你,但是你甭欺負我弟弟。你欺負他了,我告訴你,將來,你的人,別落在我手心兒裡。」
  你的人別落在我手心兒裡。
  曾經放過的這句狠話,邵國鋼記著,羅強可也沒忘呢。

  35、第三十五章採石場

  此時正值八月,北方的酷夏,雨水頻繁。
  燕山山脈一線像奔騰起伏的馬背,綿延的山脊讓雨水沖刷成灰綠色,被遠處咆哮的烏云吞沒。
  雨後的空氣很新鮮,廠房裡氣氛卻顯得枯燥,百無聊賴。
  七班的勞動小組,個個悶頭磨石料,懶得抬頭,沒有勞動模範帶頭,幹活兒都缺乏生氣。他們班大鋪不在監區,這幾日已經調到採石場的施工隊工作。
  邵鈞今兒一早再來值班,辦公樓裡同事瞧他的眼神都不一樣。
  「小邵,你咋還來上班?快調走了吧?」
  「少爺,去宣委了?可真是好地方啊……」
  「到了局裡,發的警服都比咱們這兒利索帥吧……」
  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一個個口氣裡透著極度的羨慕與眼紅,眼瞅著邵三爺就要逃出清河農場的苦海,投奔光明,一個城市戶口年輕有為的五好青年應該去的地方。
  田隊長看邵三爺那眼神也酸不溜丟的。田正義每晚睡在宿舍裡,夜裡做夢都想摟著媳婦,想要調走,跟領導打報告掰扯這事兒掰了兩年,領導說現在基層缺人,愣就壓著沒批。
  他這還沒批,邵鈞的調職先批了,來了一年多,轉眼就要調走,把宣傳口的名額佔上,走局裡文職高層路線去了。
  還是忒麼上邊兒有人,這年月,無論在哪兒混,就是倆字,拼爹!田隊長心裡鬱悶著。
  邵鈞心裡也沒舒服。他再回到三監區,已經見不到羅強這人。
  那夜,父子難得坐下來談案子,邵國鋼研讀著邵鈞的神情,警覺地問:「鈞鈞,你打聽羅強做什麼?……你也太關心這個犯人了。」
  邵局當時腦子裡想岔了。他朝另一個方向想了,兒子整天跟這些犯人混,難免與其中某些人稱兄道弟,羅老二樹大根深,有人有錢有勢,在牢號裡上下打點,邵鈞這是拿了對方生意上的好處?……
  邵鈞反而輕鬆篤定了許多:「我現在都明白了,就這麼個事,不至於的,我就不信羅老二還想怎麼著我!」
  「爸,羅強跟您有梁子,不對付,我想把這個扣兒解開。」
  邵鈞心裡這麼想的,就算將來不在一處混,倆人再回不到從前的哥們兒義氣,也要跟羅強把話說明白。
  他就想問羅老二一句話:你為了羅小三兒你心甘情願自首入獄,你現在能為另一個人改造從良重新做人嗎?
  在一條道上蹚那麼久,你還願意回頭嗎?
  在事業上,邵三爺跟他爹是一路,也算個公安世家,可是在感情上,他已經無法抗拒地偏向羅強。一個身子騎在黑白兩條道上,彷彿兩股力量撕扯著他,揪著他的心,快要把人扯成兩個瓣子。
  羅老二親手做下的那些案子,哪一條都夠判他好些年。這種人認罪伏法是天經地義,邵三爺覺著國法沒錯,他爸爸也沒錯,錯在羅強,這王八蛋當年也在年少衝動的年紀,一朝走錯了,坐牢是自己選的一條黑路。
  他現在就是陪著羅強走這條路,他陪得也心甘情願。
  用十五年能改變羅強這樣一個人嗎?
  如果改變不了,就陪他十五年,又如何?
  邵鈞在廠房裡巡視,從胡岩身旁走過。
  小狐狸今天鬱鬱寡歡,一早上沒說話,魂兒都跟著他家老大飛去採石場了。
  胡岩從眼睫毛下瞟邵鈞,倆人誰心裡都不爽,互相較勁似的瞪了一眼。胡岩固執的嘴角似乎是在說,邵警官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看我不爽你調我走,你把我踢出去啊,你咋能讓強哥走?你為啥不攔著他,去那地方吃苦?!
  胡岩原本也跟著舉手,申請去挖石頭,施工隊的頭兒直接把這小子給斃了,就你這小矬個兒,細胳膊腿,還沒那鐵鍬把子粗呢,你是能鏟石頭啊還是能扛大包?
  胡岩收好工具,站起身排隊去吃中午飯,從邵鈞身邊兒過,用蚊子聲哼道:「邵警官,我耍單,您也耍單呢?」
  邵鈞眼一斜,嘴也橫著:「皮癢了你。」
  狐狸仗著那點小聰明,特愛多嘴,邵鈞有時候恨得牙床子上火,等著的,這小崽子早晚死在他那張賤嘴上!
  邵鈞中午從獄警小灶裡盛了一大勺紅燒帶魚,帶著漂亮的紅色醬汁。
  京津一帶的人都好這個重口,做菜喜歡狂擱糖鹽醬醋,顏色濃豔,口感濃郁爽烈。邵小三兒從小愛吃魚,別人都嫌帶魚腥,邵鈞覺著那就是魚的香味兒。
  捧著飯盆走在辦公樓樓道里,幾個同事急匆匆跑過去,樓道里有人打電話,焦急喊著什麼。
  「什麼?這他媽才幹幾天?他們怎麼搞的?」
  「我就說咱們監區的人不去幹那個!都他媽拿人當牲口用的!」
  邵鈞扭頭問了一句:「咋了?」
  同事神情焦躁地回道:「採石場忒麼出事兒了,炸死人了!」
  邵鈞驀地驚呆:「啥?……怎麼會!」
  那同事是專門分管這方面業務的,正撮火著,沒好臉地說:「能不出事兒嗎,都什麼年代了還整那質檢不合格的土炸藥,都他媽不拿犯人當人!」
  「他不拿犯人當人沒關係,可這人是咱們隊的人,真出了事兒還不得咱們挨批被調查,監獄裡每次死傷個把人,上上下下查個底兒掉!」
  邵鈞腦子裡嗡得一聲,耳鼓瘋狂地鳴叫。
  「你說,誰給炸死了?……咱們隊的人?」邵鈞抖著聲音問。
  「我他媽也不知道!我得趕緊聯繫清河醫院派人去看一趟,他大爺的!」同事摞下一句,急匆匆跑了。
  邵鈞端著飯盆呆立,站在昏暗的樓道里,樓道盡頭透亮的小窗在眼膜上凌亂地晃動。
  一大隊自願去採石場做工的犯人,一共就仨人。
  其中一個是羅強。
  誰炸死了?
  你說誰他媽的炸死了?!
  那天,邵鈞連辦公室都沒回,直接從樓道里衝出去的。
  他身後的樓道里扣著一隻打翻的飯盆,他最愛吃的紅燒帶魚,一口都沒來得及吃上……
  「噯?少爺,您哪兒去?今兒不是你值班嗎?」
  身後有人喊他。
  「採石場出事兒了我得去看看!……我必須去看看!!!」
  邵鈞頭也不回,瘋跑出去,臉都白了。
  建工集團的施工隊,幾乎每年都從清河農場招臨時工,犯人價格低廉,手腳利索,肯吃苦,又是身材健碩腿腳粗壯的老爺們兒,所以他們喜歡用犯人。
  從監獄系統的角度講,領導也樂意承接這種活兒。現在各個監獄都搞自主承包,私營搞活,利用各種渠道給自家單位玩兒命創收。業務收入不僅作為犯人的工資,也關乎獄警們的獎金津貼,各種效益上的好處。
  當然,同事們也都傳,施工隊負責人跟監獄長聽說是遠房親戚熟人,私底下指不定從中賺到多少好處。在這個經濟飛速發展瘋狂拔高GDP的年代,建築行業也是現如今最黑心最暴利的行當之一。
  邵鈞心裡胡思亂想著這些,嘴唇抖著把從上到下這撥廢物蛋一通大罵,驅車狂奔在鄉間土路上。
  出了他們監獄的外圍大鐵門,距離採石場尚有相當遠一段距離,做工的犯人們當時是戴著鐐讓大卡車拉到那地方的。
  連日陣雨,郊區的道路十分泥濘,邵鈞開的是他們監區的公車,那輛半新不舊的索納塔,車幫上還噴著「清河三監區」字樣。車底盤太低,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勇猛地驅動,顛簸,顛得邵鈞心肝肺都快給晃蕩出來了,快要急瘋了……
  他的車子開近採石場工地,眼前是一塊高聳的山岩,鬼斧天工劈開的石壁陡峭而鋒利,一側被炸開個兩丈高的大洞,碎石崩塌散落,覆蓋起方圓一百多米的地界,挖掘機都被半掩半埋在石頭堆裡。
  人群聚集,聲音嘈雜。
  邵鈞棄車狂奔,撥開人群,地上散落著破損的麻袋包,鐵鍬,鏟子,零散工具,上面都蒙了一層硝石火藥燒灼過的焦痕。
  「你們他媽搞什麼,怎麼回事兒,都怎麼搞的!!!」邵鈞暴躁地吼。
  邵鈞沖上石頭堆,翻那些破爛兒,眼角一掃,瞅見一隻黑布鞋。
  厚底黑面的布鞋,內聯升老店出品,鞋底都燒穿了,焦黑焦黑的,在灰白色的石堆上極醒目,刺眼……
  邵鈞拾了羅強的鞋,站在石頭堆上茫然四顧,渾身發抖,聲嘶力竭。
  「你們幹什麼吃的!」
  「人呢,老子隊裡的人呢!!!」
  「啊!!!!!!!!!!!!!」
  邵三爺平生第一次有種衝動,想要拿刀砍人。
  他手裡要是有一把刀,真能掄圓了照著周圍一圈人腦袋砍瓜切菜。
  終於明白當初在西四大街上,羅強為啥能連自己命和前途都不顧,就為他爸爸和他家小三兒,掄著角鐵和三棱刀與人鏖戰。
  自己最在乎的人,受委屈了,受傷害了,鹽打哪咸,醋打哪酸,遇上這種事,不暴跳的那還是爺們兒嗎?
  邵鈞當時那心態就是豁出去了,誰讓羅強吃苦受罪了,他絕對能找人拚命。
  幾個工頭正焦頭爛額著,估算耽誤工期的損失,瞧見穿制服的來了,回了一句:「沒事,沒大事兒……」
  「……」
  邵鈞怔怔地盯著那幾個人。
  「……沒你媽逼的大事兒!」
  邵鈞額角的青筋爆起來,脫口罵娘。
  「死人了是嗎?什麼算大事兒?」
  「人命不是大事!我操你祖宗!!!!!」
  他沖上去揪那個工頭的衣領子,一拳掄上去……
  他在這兒急赤白臉地拉扯著,旁邊兒一群人圍著勸解,別打,犯不著的,沒事兒,根本就沒死人!
  做工的犯人們臨時安頓在工棚裡休息,外圍有數名武警端槍警戒。
  邵鈞急吼吼地跑進去,一個一個扒拉那一群滿腦袋掛著石頭渣子灰頭土臉的人,沒找著羅強。
  「我們隊的人呢?……我們那幾個人呢?!」
  邵鈞團團轉。
  這一回,是真嘗著了牽掛的滋味兒。心裡藏著個大活人,有一天那人突然從自個兒眼前消失了,一路追都追不回來。這一路哪怕跑到天邊,也得把人追回來,拿鐵鏈鐵索拴起來,不准再亂跑了……
  邵鈞心裡急,惱火,委屈,揪心,恨羅強恨得牙都疼了。
  在場管事兒的和犯人們七嘴八舌議論,邵鈞後來才整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那天,施工隊上進度,上了大型挖掘機,要炸山開石頭。工頭拉了一車炸藥雷管等爆破工具,拉到山腳下。那車炸藥是小工廠假冒偽劣的三無產品,不知怎的,出問題了。
  當時幾個犯人正在裝卸炸藥包。不遠處,羅強費力地推了一車石頭,沿著小土路走過去。
  炸藥和麻袋包中間濺出火星,濃烈恐怖的硝石氣味撲鼻而來。
  「不好,要炸,快跑!跑啊!!!!!」
  雷管轉瞬間就爆炸了,小推車、手裡的工具被震上天,煙塵鋪天蓋地,爭先恐後湧入鼻孔和口腔。
  漫天的碎石粉渣蓋下來,地上炸出一個坑,幾乎把羅強半個身子陷下去……
  羅強掙紮著往外爬,跑,吼著其他人快跑。
  有人被瞬間強大的氣浪掀翻,震暈過去,衝擊波震癱了半徑五十米之內所有的人,在地上翻滾。
  有人身上被火舌燎著了,衣服「噗」、「噗」地冒火,一眨眼的功夫,就燒起來了……
  羅強扭頭一看。
  他顧不上炸藥再次爆炸的危險,衝回去,拚命往外拖身上著火的那個人,把人拖出爆炸的波及地帶。
  火舌撲面而來,幾乎舔到他眉毛,腦門燻黑了一層。
  「救命,救命啊!……啊!!!!!!!」
  著火的人拚命扭動,掙扎,一雙眼與羅強對上,極度驚恐凌亂的眼神混合著求生的強烈慾望,痛苦地嚎叫。這人正是他們一大隊三班的班頭賴紅兵(老癩子的大名兒),剛才搬炸藥包被氣浪掀過來的。
  「打幾個滾,打滾把火滅了!」
  羅強吼著。
  羅強順手拎起一條破麻袋,拚命撲打這人身上的火,往上蓋土,拍打,把吐著紅信子的火苗撲滅……
  驚心動魄的幾分鐘,所有人都呆了,都沒反應過來。
  生死一線,求生是本能,都忙著自顧逃命,誰顧得上誰?
  能不能撿回一條命,也就是那幾分鐘的事兒。
  羅強滿臉掛著黑土渣,豹眼圓睜,脖頸上青筋跳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噗」,一口吐掉嘴裡混合著唾液的土沫子。
  老癩子死裡逃生,驚魂未定,仰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著羅強,顫抖著,說不出話……
  危急關頭,倘若不是羅老二把他拖出來,他很可能就被埋在石頭堆裡,燒死了。
  羅強寬闊的身影立在硝煙瀰漫的碎石山上,兩隻大手沾滿血跡,濃重的五官遍佈細碎傷痕,印堂讓火熏成焦黑,口裡呼出的氣都夾雜著火星兒,活像地獄裡蹚著火走出來的一尊修羅……
  老癩子當場讓人拿擔架抬走。
  這人躺在擔架上,嘴裡嘮嘮叨叨唸著什麼,費力地扭過頭去,眼珠轉動,瞥向硝煙迷霧中羅強黢黑的身形。

  36、第三十六章水深火熱

  邵鈞是真急,急死了,怕出事兒的人是羅強。
  這一聽,出事的其實是老癩子,而且也沒死人,差點兒一口熱乎氣沒喘上來,一屁股坐到地上。
  邵鈞再問那幾個人哪去了,犯人們趕緊指著說,三爺您來晚了三分鐘,清河監獄醫院的救護車剛走,把老癩子和羅二都拉到醫院看傷去了。
  「賴紅兵傷有多嚴重?……我們班羅強身上也傷著了?」
  邵鈞一聽又沒法忍了。
  「三爺您瞅地上炸那大坑,您瞅山崖上炸的那大洞,人能沒事兒嗎!那倆人不脫一層皮才怪呢。」
  犯人們嘟囔抱怨。
  邵鈞緩緩站起身,一聲不吭站了幾秒鐘,扭頭就往回跑……
  午後最後一縷陽光,被濃墨似的烏云吞噬。
  天空迅速陰霾,眼看著大顆大顆雨點砸下來,砸得人後脖子中彈似的燎得生疼。
  邵鈞從施工頭手裡搶過手機,站在雨裡,粗著脖子大喊:「喂,喂!清河醫院嗎?我是三監區的邵警官!」
  「羅強在你們那兒嗎?我隊裡的羅強,他傷成啥樣兒了傷得重嗎你們告訴我!!!……」
  下雨天,山區信號特不好,斷斷續續地,兩邊兒人誰也聽不清楚誰,純屬隔著一座山扯嗓子瞎喊。
  邵鈞摘掉帽子,仰頭看著天上噼啪砸到臉上的雨,制服襯衫濕得透透,心都快讓雨水澆冷了。
  他一把扣上警帽,跑回車裡,發動車子,衝進白茫茫的雨裡……
  武警已經端起槍,領著犯人們,一個牽著一個排著隊走,往高處的臨時防雨棚轉移。
  武警一回頭,大喊:「噯,邵警官?」
  「邵警官,你幹啥去?!」
  邵鈞一路從採石場又趕往醫院,小車在暴雨泥濘不堪的土路上艱難奮進。
  監獄醫院位於清河農場西側一片比較乾燥的高地上,俯瞰一大片廠房和宿舍樓。
  途中經過一個鎮子,路旁小店的店主匆匆忙忙地收攤、頂門,從房簷上往下扯被狂風掀起來的編織袋防雨布。
  鎮中心小學正好趕上下午放學,小朋友們烏泱烏泱地跑出學校。大部分小孩都被家長接走,只有三四個小孩沒人接,站在雨地裡,著急著回家,試探地想要往路上淌水走。
  邵鈞開著他的車,沿鎮中心街道呼嘯而過,半個車輪被積水吞沒,濺起的水花驚到路邊的孩子。
  邵鈞眼角瞥見人,急得根本顧不上,悶著頭往前開。
  涉水開出去也就二十多米,車子猛拐急剎,停靠到路邊。
  要命的關鍵時刻,自己帽子上鑲著那顆國徽,肩上扛著一槓兩星,好歹還是個二級警司呢,邵鈞心理上這道檻邁不過去。
  他搖下車窗,冒雨探出頭去,對那幾個小朋友大喊:「噯,別在水裡走,容易觸電,掉溝裡,危險!都給我上車!」
  這時候老天爺已經全變了臉,黑壓壓的一層云迫近頭頂,大雨瓢潑而下,就像從天上兜頭扣下來一桶水。
  小邵警官一路與天斗與地斗,艱難地前行,兩隻手都快把方向盤掰下來了,車子像一頭陷在泥塘裡的豬。
  他冒著雨進村,從玉米地旁碾過,把幾個小朋友挨個兒送到家,看著小孩進了家門,這才放心,再掉頭紮回雨地裡。
  這往村裡來回一耽誤,天色更暗下來,雨中遠山的脊背像一條奔騰的怒龍,隱隱遨動身軀。那一道怒龍,透著某種桀驁的不安,像要破云而出,搖頭擺尾……
  開到鎮子口,小旅館的老闆娘打著雨傘,渾身濕得透透,赤腳踩在泥濘裡,伸手攔住過路的車和行人。
  邵鈞按喇叭。
  老闆娘用力拍打車窗玻璃:「別走啦,別往外走,發水啦!」
  邵鈞從車裡探出頭:「哪兒發水?」
  老闆娘喊道:「每回下暴雨,西頭那條路都發水,垮河堤,不能從那兒走!」
  邵鈞也喊:「我要去清河醫院,我應該從哪條路走?!」
  老闆娘跟他對著喊:「你就不能走!快別去啦!」
  好心的老闆娘追著邵鈞的車屁股跑出去好幾步。
  「小同志,快回來!」
  「我說你這個人,咋能不聽勸呢,不能走那條路!!!」
  邵鈞心裡急,工棚那幾個犯人七嘴八舌,當時跟他說的特邪乎,說老癩子讓炸藥炸斷一條腿,全身燒傷。
  羅強呢?
  羅強可能也傷得很嚴重,可能斷胳膊斷腿了,身上燒了……
  羅強一人兒躺在醫院病床上,也沒個家人朋友看護著。在監獄裡住院可不就是這樣兒,誰能給你陪床,給你陪夜?
  監獄規定不允許家屬陪床、陪夜,因此重病重傷的犯人住院,都是各人當班的管教們去陪,親自照顧。
  邵鈞那時曾經對羅強說的話,你是我的人,我對你負責,你病了我送你去醫院,你哪天掛了我給你收屍,句句都是實話。在清河監獄,就只有他真正能罩著羅老二,而且是真心實打實地掛著這個人。
  羅強這邊兒完全都不知道,三饅頭會冒著傾盆大雨與山洪暴發的危險,就為了趕到醫院瞅他一眼。
  他半倚半靠在治療床上,一條腿伸開,護士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羅強當時被爆炸的氣浪掀開,一條腿嵌進去崩碎的石頭渣子,坑坑窪窪,血污模糊,看著挺嚇人的。醫生拍了片子,說只是皮外傷,骨頭沒事。
  兩手也塗了燒傷藥膏,纏著紗布,是救老癩子時拿手撲火,被火舌舔了手指。
  羅強跩著一條不利索的腿,溜躂到隔壁,瞧另外那位傷成啥鬼樣子。
  老癩子躺在床上,手背插著輸液管子,下半身40%燒傷,要不是羅強危難關頭扯他一把,把他從火場拽出來,他這會兒絕對不可能是個全乎人。
  老癩子斜眼瞧人,嘴唇動了動,哼哧了一聲。
  羅強也哼了一聲,說:「這醫院我上回也住過,條件真不錯,食堂飯都比監區的好,好好養幾天。」
  老癩子嘟囔:「老二,我還當你是個心狠手辣沒人性的王八蛋……你他媽的,你幹啥救我?」
  羅強抬眉,冷笑道:「一碼歸一碼,哪天你要惹我了,老子弄死你不稀罕。你今天沒惹我,趕上是誰,我都拉一把。」
  老癩子說:「哼,你今兒拉我一把,不怕以後後悔?」
  羅強嘴角扯出不屑的表情:「你甭扯蛋,等哪天養好了回三監區,咱再慢慢來,你有啥我都招呼著。」
  老癩子也扯出個艱難的笑,說:「成,等老子養好了回去,老子再跟你慢慢斗,老二你等著的……」
  老癩子跟羅老二,才算是同一輩人,就連「賴紅兵」這名字,都透出十足十六十年代階級鬥爭的特色。
  倆人背景都差不多,老城區工人貧民戶的出身,在那個動盪橫暴的年代,憑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在道上靠爭勇鬥狠能打能拼混出頭的。羅老二少年時代是從西城發家,而老癩子是混南城的。菜市口,天壇,永定門,都是他地盤,手下率領一幫兇狠的胡同串子,人稱「菜市口菜刀隊」,打架可猛了。
  賴紅兵因為放高利貸、尋釁鬥毆、故意傷害等罪名進了監獄,也判了十好幾年。
  進來之後沒兩年,他媳婦就跟他離了,外面有些瓜葛的小娘們兒小傍家兒,早都樹倒猢猻散,就沒打算再等他。
  這個人在三監區一大隊裡做個牢頭獄霸,每天吆三喝四,呵斥一群小崽子,瞧著挺威風,其實坐了牢的人,哪個不是孤家寡人一個,也就剩下身旁這一群小弟能往一處混。
  賴紅兵手裡也沒什麼錢。坐上三班大鋪,罩著手下一群兄弟,有時候還真需要錢,需要上下打點。尤其有七班某財大氣粗的大鋪對比著,你出手太摳唆,自己都覺著寒磣,沒法混。因此,賴紅兵這幾年在廠房裡做工一直很賣命,每月能掙五六百塊工錢,主動要求去採石場幹活兒,也是為了掙雙倍工資和減刑分,為了能減刑早日出獄……
  想跟羅老二斗,想在羅強面前拔份兒?
  結果還是沒鬥過,竟然讓羅強出手救了一命……
  倆冤家對頭,互相斜眼瞪著,皮笑肉不笑,有一句沒一句地調侃擠兌對方身上的傷疤。
  誰都不服誰,誰都看對方橫豎看不順眼,可是現如今那感覺,劍拔弩張的氣氛裡分明夾雜了隱隱幾分惺惺相惜。
  病房外的天空更加灰暗,烏云壓頂,電閃雷鳴。
  羅強那時候站到窗口看了看天,心頭莫名騰起一片陰霾,像蒙了一層霧水,濕漉漉的,突然就開始惦記這個人。
  三饅頭還在監區嗎?
  饅頭已經去局裡宣傳科上班了吧?
  饅頭再不會回來了。
  邵鈞開上那條略顯低窪的路時,路的積水其實還沒那麼嚴重,就沒掉他半個車輪。
  那時一咬牙、一橫心,想著當晚之前就能見著羅強,沒有管教的在場監督著,值班醫生護士肯定不會用心照顧一個犯人,於是扎猛子似的把車頭紮進水裡,涉水向醫院的方向開進。
  邵鈞完全沒想到,那天他就沒能再從這條路開出來。
  那夜的雨下得特別大,事後官方馬後砲說,那是建國若干年來北京郊區最猛的一場雨。
  短短兩小時內,雨下了足足半尺多深。
  若是以前,沒人會拿北京下場雨當回事兒。就是從那年開始,人們對北方的氣候有了更新的認識。河水氾濫,山洪暴發,不再僅只是江淮流域老百姓每年必遭一回的災難,帝都也會發大水。千百年來以乾旱著稱、需要南水北調的地方,也能淹死個把人。

  37、第三十七章咫尺天涯

  把人送到醫院的那兩名管教,這時候進屋來看了一眼,安慰幾句,讓倆人先安心在這兒養傷。
  老癩子躺床上低吼了一句:「老子忒麼傷成這樣兒,腿都快炸殘廢了,有個說法沒有?!」
  管教的趕緊安慰,說領導也惱火著,要找施工隊工頭討說法,走責任事故民事賠償。
  老癩子低聲罵道:「賠償個屁!當老子不知道,施工隊的頭兒跟咱清河監獄的頭兒是他媽一窩生的!……」
  賴紅兵和羅強倆人歪在一個床上,心裡都忒不爽,這叫一個同仇敵愾,異口同聲,把上下幾個領導哇啦哇啦挨排兒罵了一遍。
  管教的手機響起來。
  「喂?……誰?你說誰?」
  「小邵?小邵不在我們這兒啊?」
  接電話的人回頭問同事,又下意識地問羅強和賴紅兵:「邵鈞剛來過醫院嗎?沒有吧?你們都沒瞅見這人吧?」
  羅強神色一動,插嘴問:「邵警官咋了?他來這兒了?」
  管教的對電話裡吼:「啥?預警了?」
  「那這人現在在哪兒?路上?……他到底走哪條路了?」
  「潮白河發水了?怎麼還能把路淹了?!」
  兩名管教急匆匆跑出去,打電話叫人。
  羅強臉色慢慢凝重,眉頭死死絞在一起,呆呆地坐著……
  他當初在邵國鋼面前放過的狠話,每個字他都記得。
  有一天,你的人,別落到我手裡。
  你的人落到我手心兒裡,老子一定讓你難受,老子弄死他。
  羅強慢慢走出病房,後背靠在牆上,一個人站在長長的昏暗的走廊裡,盯著他自己留在地上的影子,雙眼失神。
  影子的形狀在他眼底慢慢變化,出賣了他的心,變成另一個人,他心裡藏的那個人,細瘦的身材,微微扭著蠻腰,修長的一雙腿……
  端著托盤進來換藥的小護士,差點兒被羅強一頭撞翻托盤和藥瓶子。
  「噯,噯你站住!」
  「你這人,你不能跑出醫院啊,你想跑哪兒去?!」
  那天下午,邵鈞其實開出幾里地之後,就發覺形勢完全不對。
  他也不是個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愣頭青,只是水漲得太猛,,猛得超過他腦袋裡那根警惕的神經弦。前後也就幾分鐘工夫,等到他發覺不妙,再想調頭退回去,已經來不及。
  京津交界處的潮白河水面最寬處將近百米,暴雨致使河水暴漲、漫出河堤,吞沒大片待收割的玉米地,湧向地勢低窪的鄉間道路。
  他們清河監獄東部幾個監區,正位於潮白河沿岸,而醫院在數公里外的高地,邵鈞恰好被夾在中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時候進退兩難。
  水沒過車輪……
  水沒過車幫上噴漆的「清河監獄」字樣……
  車門推不開了,邵三爺沒蠢到等著洪水將他沒頂。他從後腰扽下警用匕首,一刀戳在車窗玻璃一角,玩兒命狠鑿了幾下,側窗瞬間炸裂成拇指指甲蓋大小的碎塊兒……
  車已經沒根了,漂起來,被洪水推著擠著往前走。
  邵鈞從車窗艱難地爬出,一翻身,像個大章魚似的,狼敗地趴在車頂。
  「我操……」邵鈞喃喃地。
  放眼望去,這條路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他今天要想見著羅強,估摸著得直接游過去了。
  邵鈞兩手奮力扒住車頂,兩腿岔開著用腳別住,努力在水中維持平衡。
  後來又從水裡撿了一根長長的木頭棍,拿來當槳,時不時在車頂劃兩下,把握方向。
  可是車頂畢竟不能當船來劃,更何況水流湍急,洪水從上游衝下來,水裡裹得什麼都有,農戶的傢伙事兒,尿桶痰盂,鍋碗瓢盆,玉米紅薯大白菜葉子,一股腦湧過來……
  被水沖倒的小樹苗砸下來,邵鈞一躲,那一樹劈過來幾乎把他從車頂掃下去,差點兒脫手被水捲走……
  他只剩下一隻手還死摽著車沿,手指像被割裂似的疼著。
  「邵鈞!!!」
  「啊!!!邵鈞,你抓住了,別他媽撒手!!!!!」
  邵鈞覺著自己一定是快要被水吞沒,已經出現幻覺,喊他的人是誰?
  他都不用抬眼看就辨認出熟得不能再熟那混球的聲音!可是一個犯人怎麼可能出來亂跑,跑到這兒來?
  「邵鈞抓住車,爬上去!快給老子爬上去!!!!!」
  羅強抱著路邊一棵下半身浸沒在水中的樹,瘋狂地朝邵鈞喊話。
  他盯著在水裡浮沉掙扎的人,腦海裡像被電流纏繞般瘋狂迴響著他當初曾經威脅邵國鋼的某些話。
  你動了我最寶貝的人,我也動你最寶貝的人。
  我讓你知道啥叫後悔,啥叫害怕。
  羅強最知道自己寶貝的人吃苦受罪、讓人欺負著了是怎樣痛不欲生悔不當初的心情。他已經遭過一回,他知道的。
  羅強這天也終於親眼看著,親口嘗到,啥才叫後悔,啥叫害怕。
  邵鈞嗆了好幾口髒水,噁心地快要吐了,掙紮著爬回車頂,就這會兒工夫,上游又一個浪頭打過來,迅速連人帶車裹走……
  他自己都快淹死了,還掙紮著扭頭望去,竟然看到羅強摽住的那棵樹禁不住水流的衝擊,瞬間轟然倒下。
  「啊!!!啊!!!!!!!」
  邵鈞急得揮舞雙手大叫,卻發不出多少聲音,喊不出羅強的名字。
  砸向水面的樹濺起幾米高的浪花,龐大的根系連帶著成噸成噸的黃土倒灌到洪水中,一片凌亂的沼澤。
  邵鈞被水捲裹著,倆眼一麻黑,完全找不見方向,眼角瞥見的就是羅強在水面上揮舞的那雙手,像是要跟他說,「快走,樹倒了!快躲開!」
  ……
  車子被水捲得不知去向,邵鈞因為體重輕在水面上漂著,迅速衝下來,一頭撞向一根柱子!
  這一下撞得頭暈腦脹,顧不得難受,七手八腳抓住能抓的東西。
  他抬頭一瞧,自己抱的這地方,是清河最外圍入口處一個界標地。前兩年監獄長拍板,讓在農場入口蓋一個大牌樓,上書「清河農場」四個威風凜凜的大字。底下的人那時候怨聲載道,私底下都十分不滿,這幾年經濟效益好咱也別這麼糟踐錢,有這筆錢您給下邊人瓜分了當年終獎好不好?
  咱這兒明明是監獄,你忒麼蓋個大牌樓幹嘛?
  牌樓上寫四個大字:貞潔牌坊?
  搞這種驢唇不對馬嘴的政績景觀,純屬有病麼。
  邵鈞可沒想到,幸虧蓋了個沒用的破牌樓,今天這牌坊救了他和羅強的命。
  羅強讓水沖下來,沒撞上腦袋,幾乎攔腰撞到另外一根柱子上!
  這一撞,撞得倆眼發黑,差點兒被腰斬了……
  「羅強!」
  「羅強你抓住,別撒手!到我這兒來!」
  這回輪到邵鈞瘋狂地喊,猴子似的摽在柱子上不敢撒手。羅強就在幾米之外,咫尺之距,他卻夠不到人。
  羅強一隻大手摟著柱子,捱過最初幾分鐘快要暈過去的劇痛,終於騰出嘴來,斜眼瞄著不遠處的人罵:「我操你大爺的老子的腰完了……我操你姥姥!!!」
  邵鈞滿臉都是泥水,鼻子都讓泥堵了,弄了一張憋屈的大花臉,又氣又急,也罵:「你姥姥!」
  羅強扯著脖子大罵:「你瘋了你他媽沒瞧見下暴雨發大水嗎!你跑啥跑你跑這條路上來幹啥?這條路忒麼去年就發過一趟水了你他媽不知道嗎!你白痴啊你!!!」
  邵鈞吼:「我白痴?我還不是為了上醫院看你一眼!你在外邊兒炸死了我不得給你收屍!」
  羅強吼:「誰他媽炸死了!老子活得好好的用得著你看我,山上洩洪了你他媽白痴不知道跑!」
  邵鈞被罵得愣愣的,又委屈又惱火:「羅強你王八蛋你還敢說我!你從哪跑出來的?!你忒麼趁發大水了你越獄嗎!」
  羅強是白眼珠套著一圈紅眼珠子,牙齒咬得咯咯響:「老子越獄我越你個蛋!我還不是為了出來找你嗎我以為你掉水裡淹死了!!!」
  邵鈞:「……」
  羅強:「……」
  醫院樓內樓外都有武警和保安把守,羅強是從住院部三樓男廁所窗戶鑽出來,爬管子溜到地面,翻牆而走。
  羅強連鞋都沒有,一隻黑布鞋丟在採石場了,從醫院跑出來趿拉著護士小妞的一隻白鞋,跑半道就把小鞋跑丟了,於是光著腳跑。
  受傷的腿往外洇著血,紗布全裹成一團爛泥了,腿疼得鑽心都顧不上。
  三饅頭這小孩兒,遇事沒經驗,孤身一人陷到水裡咋辦?傾盆的暴雨,電閃雷鳴,山洪泥石流爆發,誰捲進去都是死,根本沒得救……
  羅強那時候真想抽自己。
  他每回出事的時候,是三饅頭來救他,撈他。
  有一天饅頭真出事了,誰在身邊護著?這人身邊還能有誰?
  他從醫院高處往山下跑,尚有相當一段距離,一眼瞅見清河監獄的小車,車頂上趴著個四爪章魚。
  就看見那一眼,羅強就快瘋了,當時直接從半山坡抱著一棵大樹的樹杈,撲進水裡……
  倆人隔著四五米距離,一人兒懷裡抱一根柱子,呼哧呼哧地喘氣。
  互相用牛眼瞪著,氣哼哼得,都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可是又搆不著人。
  邵鈞頂著暴雨跑過來,是來找羅強的,以為羅強出事了,沒人在身旁照顧。
  羅強不顧洪水跑出來,是來找邵鈞的,怕饅頭被水淹了,沒人救。
  這時候哪還顧得上幾天前的彆扭,吵架?
  倆人心裡都明鏡兒似的,心裡牽掛著這麼個人,哪受得了眼前人有事?
  就這工夫,上游又沖下來一堆木頭,夾雜著微弱的呼救聲。
  邵鈞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拚命想要夠到。
  「這裡,這裡!」
  「你抓住我,快抓住我!!!」
  那是個女人,揮舞著雙手在洪水中掙扎,指尖與邵鈞的手指在咫尺之間滑過,誰都沒能抓住誰。
  ……
  兩個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女人從眼前滑過,被激流捲裹著迅速吞沒,嗚咽,只剩下水面漂著的一團長發,慢慢地消失在視線中。
  這人就這麼沒了。
  四周回覆死一般的寂靜。
  邵鈞劇烈地喘氣,猛然扭過頭,盯著羅強,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羅強胸口以下全部沒入水中,沉默著,也望著邵鈞,糊滿黑泥的臉和脖頸讓這人看上去如同一尊雕塑,只有眼底尚餘微光。
  生死一線,咫尺之距,下一秒或許就是天人永隔,望斷天涯。
  兩個人深深地看著對方,撕扯糾纏著的視線像要將眼眶扯出血……
  看完這一眼,還不知今夜能不能再看第二眼。

  38、第三十八章絕不放手

  烏云一寸一寸吞沒山巔的亮光,四周視線愈發昏暗。
  泡在水裡的兩個人像兩頭倔牛頂著犄角,誰都不爽,都心疼對方,罵得痛快了,這才開始著急。
  倆人接力輪番喊「有人沒啊誰拉老子一把我叫你哥」喊了一陣子,嗓子都喊啞了,周圍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汪洋,一人兒沒有。
  「手機有沒有?打個電話啊!」羅強吼道。
  「……我他媽沒手機!」邵鈞對著吼。
  「我個犯人沒手機,你也沒手機?!」羅強氣懵了,這腦子衝動的小屁孩兒,辦事永遠都不過腦子、不計較後果、不心疼自己那少爺身子金貴的小命!你安安穩穩在監區待著,讓老子放心你,不比什麼都強?你跑出來幹啥玩意兒這是?
  「我上班從來都不帶手機,你又不是不知道!」邵鈞也委屈地吼。
  小邵警官每回值班確實兜裡不揣手機,監獄這方面有嚴格條例,手機都鎖在櫃子裡。
  他中午著急麻慌跑出來,就沒記著從櫃子裡拿手機,後腰只別了一隻警務通。這玩意兒只能在監區範圍內作用,邁出那道大鐵門就是一塊廢鐵。
  趁著天還沒完全黑下來,兩人必須想辦法逃生,不然就要準備在水裡泡一宿,泡成兩隻僵硬的鱷魚。
  羅強吩咐邵鈞,把周圍漂著的幾根趁手的窄木頭,聚攏到一起,拴成最簡陋的救生裝備。
  捆木頭就用水上漂過來的床單麻繩,邵鈞褲腰上那根皮帶也被徵用(可惜羅強的囚服褲子是鬆緊帶的,沒皮帶)。
  救生筏份量不夠,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羅強下巴一橫,示意:「你先上去。」
  邵鈞說:「你先走。」
  羅強罵:「你姥姥的,現在還跟我爭誰先誰後?我大還是你大,誰大聽誰的!」
  邵鈞也犟著呢,誰有道理聽誰的:「你腰不行了,你先上去,你上去我還能在下邊兒托你一把,不然誰托你?!」
  羅強:「……」
  羅強摽著救生筏,在水中掙扎許久,終於扒到一處陡坡,從水裡慢慢地往上爬。
  邵鈞落在後邊,一手抱著羅強的屁股,奮力把人往起托。
  羅強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攀上高處。他身上滾得跟一隻泥猩猩似的,手臂可及範圍內的小樹小草都被他扯光了。
  他氣都來不及喘一口,扭頭去夠身後的人:「快上來!」
  邵鈞伸手去拽一棵灌木,用力過猛,沒料到啪一聲拽斷了,身體一下子從陡坡上滑墜……
  「噯!!!」
  「抓住,抓住了!不能掉下去!!!」
  羅強眼珠子快要崩出眼眶,探下身一把拽住邵鈞身上不知道是哪兒,死命拽住了不撒手。
  他兩隻手抓住邵鈞的肩膀,邵鈞兩手胡亂薅住他的脖領子。倆人都喘不上氣兒,都快要被對方勒死了,臉憋得通紅,太陽穴上脹出一條條比蚯蚓還粗的青筋。
  兩個人就這麼墜在那兒,一個坡上,一個坡下。
  下面就是湍急的洪水,一個浪頭捲過來,人掉進漩渦裡就沒了。
  那時候,只要有一個人沒撐住,或者不想再堅持,鬆開手,恐怕就真是咫尺天涯黃泉路,看完這一眼,再沒有見一面的機會。
  羅強腰上針扎一樣,疼得倆眼發黑,眼冒金星,身體上半截和下半截像要崩開脫環兒了。
  邵鈞滿頭滿臉都逼出汗,喘著,堅持著,眼神因為生死命懸一線而流露出深刻的恐懼與求生渴望,三爺忒麼還沒活夠,還不想掛呢!
  羅強嘴唇抖動,聲音沙啞帶血:「抓住嘍……上來……使勁兒……」
  「寶貝兒,再加把勁,自己爬上來……」
  「老子腰使不上力,但是老子絕對不松手,你自己,給我麻利兒滾上來……」
  「你今天要是他媽的不給我爭氣,爬不上來,你就把我也拖下去,老子就跟你死一路。」
  ……
  羅強低聲咒罵著,威脅著,兩手鐵鉗一樣,十根粗壯有力的手指幾乎嵌進邵鈞肉裡。
  邵鈞那時仰著頭,眼球瞳膜鋪天蓋地充斥著的就是羅強那張焦躁兇殘罵罵咧咧沒有一絲笑模樣的大臉。
  你媽的,這麼凶……
  坡上的人拚命拽,坡下的人玩兒命爬,邵鈞掙紮著,扭動著,爬得像一條大蟲子,極其狼狽。
  眼瞧著就要上來了,後屁股嘶啦一下。
  邵鈞痛苦地哼了一聲,樹枝子剮他屁股了。
  褲子本來就沒繫腰帶,鬆鬆垮垮,掛不住。
  「褲……褲子……我……的……褲子……」
  邵鈞憋紅了臉,嗚嗚得。
  「都啥時候了?!」
  羅強急得罵,老子倆手都拽不過來,沒第三隻手了,還幫你拽褲子?
  羅強忍著腰部劇痛,兩條鐵臂用力一掀,一把將人扯上陡坡,兩隻大手將邵鈞連頭帶身子結結實實抱進懷裡。
  粗糲的幾根手指幾乎是把邵鈞捏著,摁著,填進自己胸口,填得分明就是自己心頭生生剝下來的一塊肉,鮮活的,跳動著,帶著血,失而復得,重新填回原位……
  死裡逃生,驚魂未定,邵鈞渾身哆嗦著,倆手死死抓著人,羅強後背上有他剛才掙扎爬坡時摳出來的一道道血痕。
  渾身是泥、面孔都看不清楚的兩個人,緊緊地抱著,抱在一起,粗聲喘著,顫抖著,把臉埋進對方肩窩裡。
  抱了很久,很久,抱得很緊,說不出一句話。
  邵鈞的人上坡了,制服長褲留在坡下,被一個小漩渦輕巧地捲走,沒影兒了。
  倆人滾在一起,羅強帶著血污的腿裹著邵鈞,邵鈞兩條光溜溜的大腿因為又濕又冷而顫抖,哆哆嗦嗦貼緊羅強的身體,沾一絲兒熱乎氣。
  邵鈞:「你大爺的……我褲子呢!」
  羅強:「啥褲子?」
  邵鈞:「我的褲子,我褲子剮沒了!」
  羅強:「褲子沒就沒了,人還在不就成了!」
  邵鈞:「……都是你犯渾,羅強你就是一王八蛋!!!」
  邵鈞嘴角委屈地往下撇著,一抽一抽,哆哩嗦嗦地罵,眼睛突然就紅了。
  三分是委屈,另有七分是害怕。從未經歷過這種天災,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剛才真給嚇著了。
  小時候爬架子下不來嚎啕大哭的時候,下邊好歹還有一群人眼巴巴等著接著咱寶貝小鈞鈞呢,堂堂小少爺哪見過今天這陣仗?都說生死有命,成事在天,可是咱邵三爺年紀輕輕,英俊瀟灑,一表人才,走到哪不是一塊香餑餑?咋就糟蹋在清河農場了,咋就糟踐在這姓羅的混球手心兒裡了?
  今天差點兒就忒麼掛了,就要與光明的前程大好的人生以及眼前這混蛋陰陽永隔了!
  邵鈞呼哧呼哧地喘氣,隱隱地還哼了兩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至於的,多大個人了,沒見過世面……」羅強低聲說。
  「我就沒想見這種世面!當初我咋告兒你的,採石場多危險,又是挖掘機又是炸藥?你就是活膩歪了你不要命了!」邵鈞委屈地吼。
  「甭咋咋唬唬的,老子屁事兒沒有。」羅強不以為然。
  「怎麼才算有事兒?你他媽要是真給炸得連渣兒都不剩,咋辦?……誰受得了!」邵鈞怒吼。
  他算是看出來了,羅強這人半輩子從血道上一步一步蹚出來的,不怕死,不要命。這號人拿別人的命不當命,你拿自個兒命都不當命嗎?
  你自己沒心沒肝,別人的心肝你這種混蛋也不會在乎,對嗎!
  羅強用力胡嚕一把邵鈞髒兮兮的頭髮,抹了抹大花臉,一手攬過肩膀,一手抱著屁股,想要安慰受驚的小孩兒。
  不抱不知道,一掌摸到暄暄乎乎的屁股蛋上。
  邵鈞觸電似的:「幹啥你?」
  羅強:「你咋還光著?」
  倆人同時甩嘴開罵,同時低頭一瞧。
  邵鈞那嫩臉皮上,頓時像刷了一層雞血,窘迫地摀住下身。
  何止是褲子讓樹枝剮掉,他的阿瑪尼高級內褲沿著屁股縫兒豁開一條大口子,剮成個開襠褲的形狀。小內褲就剩個鬆緊帶還掛在蠻腰上,布料撲散著,像個屁簾兒。
  羅強低頭看著,犯了一會兒愣,突然一口口水噴出來,哈哈哈哈狂放地笑。
  「真忒麼好看,長得真俊。」羅強樂。
  「給我滾!」邵鈞憋屈壞了。
  「前邊兒還遮著呢,沒給你走光。」羅強說。
  「……」邵鈞氣得沒轍,在羅強面前抖,「哼,你三爺這套東西金貴著,能隨便亮出來?亮出來不嚇死你的!」
  「唉喲?嚇我一個?」羅強忍不住逗小孩兒,「您這褲襠裡邊裝得是飛船啊還是航母的,老子還真想見識見識。」
  劫後餘生,整個人從身子骨到心情都散了,倆大老爺們兒抱著狂樂,樂得毫無風度節操,很不要臉地互相臭貧擠兌了幾句。
  那感覺好似心底的烏云陰霾煙消云散,霍然開朗,從心口透進來一縷朦朦朧朧的亮光,每個人的心都暖了,軟了……
  好久都沒正經在一塊兒說幾句話,好些話堵在胸口,不知從何說起。
  坡下的水一路看漲,再不跑又得淹水裡,邵鈞一骨碌爬起身,扶起羅強,倆人拉扯著往高處山裡爬。
  羅強的腰不好使,一條腿又傷著,一動就疼,只能硬挺著。
  邵鈞倒是腳上穿了鞋,卻裸著兩條腿,走路走得很彆扭。他的屁簾兒四面透風,吹得胯下那套柔軟嬌嫩的寶貝在夜風裡不停晃悠,沒有布料兜著,果然感覺不太安穩。
  邵鈞一條肩膀奮力撐著羅強,扶著對方慢慢走。
  倆人深一腳淺一腳,萬分狼狽,簡直是這輩子走過的最落魄、最艱難的一條路。別說邵鈞沒這麼出過糗,羅強自己都沒有;當年被全國通緝,公安緊追猛趕,他逃進深山,都是一身專業的野外生存裝備,腰裡好幾把槍,指哪打哪。
  天徹底黑下來,低窪處的洪水短時間不會退去。
  邵鈞沒手機,聯繫不上自己人,只能決定臨時紮營露宿,在山裡過一夜。
  別看小邵警官當年在警校裡也唸過野外生存之類課程,書本上的知識真到了實地發揮作用的時候,還是不如羅強這號沒唸過書、完全靠自己一雙腳創造實踐經驗的。羅強站在高處,地形地勢簡單察看一番,仰臉找了找牛郎星織女星的位置,於是選定崖邊一處背風的小山洞,僻靜,乾燥。
  倆人把懷裡能用的工具傢伙事兒都掏出來,羅強吩咐這人收集起山洞裡的乾柴樹枝,在石坷垃裡點一堆篝火,這才暖和了。
  羅強要煙抽,可是邵鈞衣兜裡那半盒煙,早被水泡爛乎了。
  沒煙可咋熬得過漫漫長夜?兩個煙癮都很大的人這急得,上竄下跳,抓耳撓腮。後來弄了塊大石頭,在火裡烤熱,拎出來,再把一根一根濕漉漉的煙擺在熱石頭上熏烤,慢慢地熏干……
  好不容易烤乾一顆煙,點著了,倆人迫不及待得,一人嘬一口,吸那個香噴噴沁人心脾的焦油味道。
  羅強不爽地抱怨:「嗯,你這啥煙?一股子哈喇味兒。」
  邵鈞無辜地說:「精品熊貓!我這不是哈喇了,讓泥湯子泡軟了,煙絲都不脆了。」
  羅強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從邵小三兒唇邊搶走煙,湊近頭,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品一品,再吸一口,眯細的眼從側面看過去,皺紋深邃迷人。
  方寸之地的小山洞裡,倆人擠在火堆旁,肩靠著肩,手指間的煙遞過來,再遞迴去,你一口,我一口……
  這段日子各種變故,互相隔閡著,有意疏遠著,其實哪個心裡好受?
  坐在一處,抽根煙,心裡憋著藏著想要向對方解釋、辯白或者質問的一番話,一下子就都不重要了,好像什麼都不用再說。
  一起經歷了生死一線,手拉著手從山洪泥石流漩渦裡爬出來,還需要說啥?啥事兒能有眼前這大活人好好地活著就靠在身旁更加重要?
  當年沒選擇坐牢蹲監,彼此能有機會認識?
  會有今天嗎?
  這都是命嗎?
  掛在懸崖上,哪個鬆了手,扭頭放棄了,都再見不到另一個。
  那一刻沒有選擇鬆手,就是不甘心,不認命,還想見著對方,無論如何捨不得死。
  有些話,根本不用說出來,伸手摸摸自己的心。
  一個人兒獨自瞎琢磨,那叫犯賤;倆人彼此相互惦記,就叫愛情。

  39、第三十九章一條褲子

  那一宿山裡很涼,即便是盛夏季節,生著火堆,後半夜也把倆人凍得夠嗆。
  羅強腰不好,不宜動彈。邵鈞把這人慢慢扶到個能靠的地方,給他揉了揉。
  「有多疼,能撐住?」邵鈞問。
  羅強「嗯」了一聲,腦門上浮出一層汗,可是在三饅頭面前,咱爺們兒哪能喊疼?
  邵鈞轉身去洞口拾柴火,添柴攏火。他一抬身就露出屁股蛋,隨著走路的步伐,屁簾兒一掀一掀的。
  羅強歪在那裡,忍不住盯著邵鈞幾乎光著屁股跑來跑去,還是自下往上的角度,看得賊清楚。邵小三兒那傻樣,真絕了,這輩子估計不會有第二回,再怎麼糗也沒今天更糗了。
  羅強歪著頭,忍不住冷笑:「蛋真大。」
  邵鈞狐疑地抬頭,然後迅速低頭摀住,眼神裡露出悲憤。
  他這會兒的心態其實不是介意讓羅強看了,介意的是咱邵三爺英俊瀟灑英明神武這麼些年,頭一回在羅老二面前扒光,想要扒出個風神俊朗豔光四射的內胎來,可沒料到是這種狼狽不堪的場合。
  他只要一動,側面就會走光,那一套寶貝,紅彤彤的,跟枝頭一掛凍柿子似的。
  羅強賊似的盯著看,兩眼發直,就好像那屁簾兒下邊掛的不是蛋,而是兩顆夜明珠。
  邵鈞威脅著:「滾一邊兒待著,甭他媽看我。」
  羅強還不罷休:「屁股嫩嗎?」
  邵小三兒齜牙,用嗷嗚的口型說:我咬你信不信?
  落魄到這份兒上,無比飢餓、濕冷、疲憊,實在也很難迸發出那方面的邪惡無恥慾望,干都幹不動,羅強也不知是咋的,純粹是心裡發膩,眼前的三饅頭,無論穿成啥鬼樣子,這個人,就是他這半輩子領略的最美妙的一道風景。
  從來沒有過的心動滋味兒,以前對誰都沒有過……
  火生得更旺些,邵鈞重新擠坐過來。他牙齒哆哆嗦嗦地打仗,偏還不停嘴地嘮叨,說話就跟往外崩豆似的,一個字一個字的。
  羅強實在聽不下去,乾脆利落扯下自己的褲子:「你穿我的。」
  邵鈞:「不用,你也冷。」
  羅強:「我不冷,我習慣了。」
  邵鈞瞪眼:「你習慣了不用穿褲子?」
  羅強不屑:「老子習慣了睡在山裡,四川云南那邊兒的深山老林子,深秋天冬天我都熬過。小孩兒,穿上,老子比你能扛。」
  邵鈞不爽地撇嘴,不愛聽羅強每回口氣裡略帶輕蔑調戲他的那句「小孩兒」。
  可是羅強說的也是實情。他早年在云貴兩廣混道上,習慣陰冷天氣,皮糙肉厚,沒有邵小三兒這麼金貴怕凍。
  邵鈞穿上囚服褲子,重新抱住羅強,大腿裹上來,用體溫幫對方晤著熱乎氣兒。
  自己的鳥遮住了,對方的鳥露出來。倆人緊緊貼著,邵鈞一低頭,羅強強壯的腰胯和獸頭般膨脹暴凸的部位頂著他。
  羅強下身毛髮濃密,從肚臍一線延伸進內褲的一叢隱秘,在下腹部還打了一個發旋兒,透著無比的堅挺,陽剛。
  邵鈞瞟了一眼,就忍不住瞟第二眼,哼道:「操,小時候你爹給你喂啥了養成這樣?」
  羅強也老不正經的:「喂的虎鞭,眼紅啊,你試試?」
  邵鈞問:「說真的,怎麼吃的?」
  羅強咧嘴笑:「鹹菜小米粥,醃雪裡蕻,大白菜,江米條,就這麼吃的,你都沒吃過吧?」
  邵鈞還真沒吃過有些東西。
  羅強脫了褲子,腿上的傷全部暴露出來,原本包紮好的患處,血污一片,讓邵鈞看了挺難受的,心裡急。
  邵鈞湊近了瞅,覺著不對勁,突然問:「你大腿根兒上那些道子怎麼弄的?」
  「這一道一道,還劃得挺密,挺整齊,像新傷,你讓誰傷了?」
  羅強沒說話。
  邵鈞懷疑地看著人,羅老二這麼牛逼一人兒,斷然不會讓外人傷到如此隱私的部位,這種整齊的刀口排列,就不可能是戰鬥負傷。
  邵鈞眉頭皺著,半晌,氣急敗壞,低聲狠罵一句:「下回甭割那兒,直接把雞巴蛋切了,更爽,更痛快!」
  羅強面無表情地盯著人:「雞巴蛋還得留著操呢。」
  邵鈞忍無可忍地嘟囔:「你這種人,真拿自己不當個人,真能下得去手。」
  「以後甭這麼幹,就沒你這樣兒的人!……」
  邵鈞不高興了。
  邵三爺抽了一會兒煙,三言兩語,還是提了羅強當年自首的事兒。
  「我爸不會搞刑訊逼供那一套,就連給你套牌套成周建明那事兒,應該也是底下閒雜人操作的,你別一古腦怨氣針對我爸,成嗎?他是警察,你可惜就沒走上同一條路。」
  「我自己在牢裡吃啥苦受啥罪不在乎,我見不得有人欺負我們家小三兒。」羅強說的也很乾脆。
  又忒麼是為你們家小三兒……
  你們家羅小三兒多大了?是個小孩兒還是個姑娘?
  邵鈞臉色往下沉,心也往下沉,嘴唇微微撅起來。
  他不爽歸不爽,還是明明白白地對羅強說:「我爸爸跟你的牽扯,我沒話說,我覺得我老子也沒辦錯事兒,我也沒該你的……」
  「至於你弟那件事兒,我恐怕沒能力幫你討著說法,法院已經駁回了,又是涉黑的大案,根本不可能再讓你們翻供翻案。但是,羅戰蹲監獄這幾年,我負責到底。」
  「我跟延慶那邊兒又打過招呼,他們答應罩著你弟,牢裡不會吃苦。而且我剛聽說,監獄裡為他遞交了立功減刑的材料,就等著法院檢察院核准審批,公事公辦,走個形式,很快能批下來……你弟根本不用蹲八年,他日子比你好過,你徹底放心了?」
  「你看這樣成嗎?」
  羅強深深地看著人,半晌說不出什麼話。
  羅強是那種從不信神佛鬼怪不信佛祖玉帝耶穌基督的人,他只信他自己,信自己一雙腳開出來的路。他是個老天爺不曾眷顧過的人,他從來就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造化……
  這算個啥?老子倘若是個魔鬼,孽障,眼前這三饅頭到底算是啥人?
  世上有「天仙」這種生物存在嗎?
  「我弟這人,別看老大不小,從小讓家裡寵慣了,沒有一個人過。從小是我照顧他,後來也是我養他,為他置家置業,我就是怕他自己一人兒罩不住,吃不了苦。畢竟……當年是老子把他帶上這條道。我是想讓他好,我原本,沒想毀了他。」
  羅強眼底發紅,頭一回對一個人解釋他的心境。
  「我知道,你關心你弟弟,你為你弟什麼都豁得出去,連命都能捨!……你上輩子欠他?」
  邵鈞語氣裡分明有一絲情緒,不咸不淡,不酸不甜。
  邵三爺那小心眼兒的,就差直截了當問一句,今天要是我跟你那寶貝弟弟一塊兒掉洪水裡了,你忒麼先撈哪個?死的肯定得是我吧?
  邵鈞那時候也問過:「你為他自首,你當初在少管所那四年,受那麼多罪,都是因為他,你為啥不告訴你們家小三兒?」
  羅強說:「我告他幹啥?讓他背著一腦門子的債,讓他覺著一直虧欠我,拿老子的存在當成個心理負擔?」
  邵鈞狂咬嘴唇,脫口而出:「那你為啥告訴我那麼多事兒?我就沒心理負擔嗎?!」
  「我心裡就舒服,我好受?!」
  邵鈞把下巴埋進膝蓋,吼完這句,眼睛紅了。
  羅強沉默了,望著熊熊燃燒的篝火。
  那夜,倆人在火堆旁抱著,一起睡過去。
  從水裡逃生,當真是筋疲力盡,人困馬乏,又有傷,啥都幹不動了,就靜靜地抱著,撫慰著,暖和著。
  羅強心裡或許是對邵小三兒有愧疚,心軟,一隻大手把人摟過來,揉了揉頭髮。
  這一揉,揉出一手土渣子,他於是把邵鈞的腦袋掰過來,慢條斯理兒地擇爛草葉,用袖口把邵鈞的臉和脖子蹭乾淨。
  邵鈞臉上,就連那兩扇漂亮捲曲的睫毛都糊了泥巴。
  羅強伸出手指,想替這人抹乾淨眼睫毛,卻又發現自己的手比對方的臉更髒……
  邵鈞不說話,額頭抵蹭著羅強的耳側、粗糙的下巴。
  羅強把臉深深埋進邵鈞的頸窩,鼻尖在後脖子上輕輕蹭著,用力地吸食彼此的味道,用氣味充飢,在鼻翼間留下一串燒燙的痕跡……
  想要抱著睡一晚,也是奢望。
  睡這麼一晚,簡直是拿半條命換來的。
  山中熒熒一點紅星,偷換片刻溫存,夜涼人靜,眷暖心懷。
  第二天天亮之後,倆人經過一宿養精蓄銳,開始琢磨怎麼回去。
  站在高處往下一望,滿目瘡痍。原來昨夜倆人被洪水逼得,一路踉蹌往高處逃命,逃了相當遠一段距離。如今水逐漸退去,山谷裡留下大片大片的沼澤泥濘,被水沖垮的樹木橫屍遍野。
  勉強支撐著走了一段路,邵鈞開始嘗試背著羅強走。
  羅強份量可真不輕,一上身,邵鈞自個兒都聽得出噗哧一聲,兩隻腳直接就往泥裡陷進去,人瞬間矮了一大截,快給壓趴下了……
  邵鈞:「以後能不能給我少吃點兒?」
  羅強兩手垂在邵鈞胸前,晃蕩著,嘿嘿樂了幾聲。
  邵鈞:「真肥,要壓死我啊?」
  羅強就穿個小褲頭,兩條大腿跨在邵鈞後腰上,也不吭聲,故意在邵鈞後屁股用力蹭了兩下。
  「操……你大爺……」
  邵鈞讓這人蹭得,心癢手也癢的,手掌一翻,在羅強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哎呦——」
  羅強聲音懶懶的,喉音低啞,在邵鈞耳後喘著濃重的熱氣……
  羅強抱著這人的脖子,一手攬在胸前,摸到胸骨,蹦跳的心臟。
  邵鈞屁股被蹭,越憋火那觸感愈發尖銳強烈,甚至都能感覺得到,羅強緊貼他的部位,逐漸堅硬,火熱,簡直像一把鎬,杵在他臀上。
  那把熱騰騰的鎬極不害臊,就在他屁股縫刨來刨去!
  邵鈞忍不了了,低吼:「你他媽能不能顧忌個時間場合?別鬧了!」
  背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難得竟然哼哼著說:「這回不是故意的……」
  邵鈞:「……」
  過了一會兒,邵鈞壓低聲音說:「我也硬了,咋辦?」
  邵鈞累得呼哧帶喘,一屁股坐地上,腰都快壓塌了,走了很久才走出一里地。
  羅強的腿化膿了,這麼耽誤下去不是個事兒。
  羅強靠在大石頭上,手指一揮:「你自個兒回去。」
  邵鈞瞪眼:「那我能把你撇下不管啊?」
  羅強說:「誰說讓你撇下我?你還真想自己背一路?你麻利兒趕回去,叫幾個人來抬著老子!」
  邵鈞:「……那,你一人兒能成嗎?」
  羅強煩得一揮手:「你先說你一人兒能成不?知道怎麼走嗎?走路拿根粗樹枝探著,踩實了再走,遇上水趕快往高處跑,別瞎跑再掉溝裡陷到沼澤地裡,別讓老子操心你!」
  「那你原地等我,千萬別動地方,不然我回來找不著你。」
  邵鈞扯了扯制服上衣,習慣性地抓褲腰,把又肥又大的囚服褲子提了提,系好靴子鞋帶。
  他跑出去一段距離,突然停住,回頭看。
  羅強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小子快去快回趕緊的,老子還餓著肚子沒吃飯呢!
  邵鈞悶著頭又跑回來,一把拽住羅強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說:「噯,我可違反紀律了,我不應該讓你一人留下的。」
  羅強無語,翻了個白眼:「操,你看老子這樣兒,我還能跑路了啊?」
  就為你老子也不會跑啊,這傻饅頭……
  邵鈞嘿嘿笑了兩聲,痛快地露出白淨的牙。
  那時候特想抱著人啃兩口,喜歡,想親,可是又覺著頭一回,有點兒害臊,興奮過度,對著這麼一個公夜叉,都不知道怎麼下嘴,這人硌牙不?
  他趁羅強不備,突然伸出手指,在敞腿而坐的某人胯下傲然堅挺的那個部位,重重捏了一把!
  「你大爺!……」
  羅強應聲就要反擊,一把沒摟著人,邵鈞像一隻兔子敏捷地蹦走,逃出羅強雙臂的控制範圍。
  這一下結結實實捏在大鳥上,騰一下火燒似的硬了,直挺挺翹著指向天空。
  羅強腰癱著,動不了,眯起眼咬牙切齒指著人大罵:「小崽子找操呢你!你給我等著的,你等著老子活過來了再收拾你!!!」
  邵鈞得意洋洋地大笑,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兒,扭著蠻腰,一溜煙跑走了……
  那一張英俊的笑臉籠罩在晨曦中,熠熠發光,在羅強瞳膜上留下一幅極致美好的映像,久久都沒消褪。
  他盯著邵鈞跑走的背影,盯了很久,直到人完全消失在一片濃綠色的模糊背景中。
  邵鈞一個人走就輕鬆了許多,拄著樹枝子一路小跑,跑過農場大牌摟,遙遙地望見監獄高牆。
  還沒跑到大鐵門,迎面開出一輛監區的吉普,在泥濘中涉水而來,裡邊兒人探出頭來驚叫:「哎呦我說少爺,您咋在這兒啊?!」
  「你昨晚跑哪去啦,我們滿世界地找你!真忒麼急死人!」
  邵三爺在山洪暴發的雨夜失蹤,找不見人,監區裡頭頭腦腦可不是急壞了,今天要是再找不見人,就要報警了,到時候得驚動多少公安?
  邵鈞警帽丟了,制服上糊一層泥巴已經瞧不出本色,下身穿著囚服。
  邵鈞急忙說:「還有一個人在山上,受傷了,你們快找人上去抬!」
  幾個同事問,你昨晚怎麼回事兒,咋穿成這鬼樣子?
  邵鈞張嘴,也就是瞬間腦子一動,說:「我半道遇上山洪,陷在水裡跑不出來,幸虧有個犯人拉我一把,把我救了。」
  他其實沒來得及跟羅強統一口供,回去以後應該怎麼像領導匯報。
  可是他覺著這樣說最好,對羅強最有利,沒準兒能「幫」到羅強。
  正準備從醫院叫急救車抬擔架,這夥人又接到電話。
  「你說啥?半山上發現失蹤逃跑的犯人?」
  「誰,是哪個?」
  「是三監區的羅強?羅強企圖越獄逃跑抓住了?!」
  邵鈞聽見同事講電話,連忙說:「羅強沒越獄,他不會逃跑。」
  同事皺眉道:「他們武警的小班長說的,搜山時候發現的,抓住了,就是昨晚從醫院逃跑的羅強。」

  40、第四十章貓探老鼠

  一聽說羅強讓武警逮了,邵鈞當時就急了,就想原路返回去堵那一隊武警。
  同事好說歹說才給攔下來:「少爺您這怎麼了?急赤白臉幹啥啊?」
  「那犯人要是沒越獄,冤枉的,回來調查一下不就清楚了?」
  邵鈞穿成那樣子,本來就特顯眼,招人說閒話。他壓了壓衝動的脾氣,還是先回去換身衣服,澡都來不及洗,把臉和頭髮匆匆忙忙弄乾淨到能湊合見人的程度,又跑出來。
  他其實是擔心羅強那人,一貫暴躁剛烈的性子,言語一兩句不合,試圖反抗,再跟武警打起來。武警手裡有槍,抓捕逃犯走火傷人甚至當場擊斃這類事件,以前不是沒發生過。
  這事兒動靜搞得不小,監區長和指導員把邵三爺單獨留在辦公室裡,親自調查問話。
  邵鈞只是懊惱昨夜忘了跟羅強串供,這會兒來不及對詞,還不知道那混球在領導跟前怎麼說。
  邵鈞一口咬定,昨天是聽說採石場炸死了人,臨時出警去處置現場狀況,然後又去醫院探望賴紅兵和羅強兩名傷員,結果陷進山洪的包圍圈,車子拋錨了。
  監區長從鼻子裡哼著怒氣:「哼,車子咱們人已經找著了,徹底報廢了,車窗還讓你給砸了!」
  邵鈞坐在監區長對面,埋頭捋他那一腦袋亂糟糟的發簾,哼道:「我沒辦法啊我為了逃生麼,我不砸車窗就讓水憋死在裡邊兒了,幸虧我當時砸得特別堅決!」
  「是,你砸玻璃倒是手真快!……」監區長怒道,「可是你就不能不出門嗎?昨天你是應該在隊裡值班是吧?邵同志,您跟我請假了嗎?」
  邵鈞垂下頭,老老實實地說:「昨天事出有因,情況緊急,我真怕我隊裡的犯人出事兒,沒請假就走,是我考慮不周……」
  監區長氣得說:「老子才是真怕您出事呢!誰出事你也不能有事,你給我省省心成不?!」
  幾個領導問,那羅老二又是咋回事兒,這人不是在醫院治傷嗎?
  邵鈞腦子裡七拐八繞,飛快地轉,說:「羅強他……他欠我一條命,我覺著,他是想還我。」
  監區長和指導員彼此交換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在屋裡聽邵三爺開始胡掰……
  這種情勢下,邵鈞也只能胡掰了,不然他怎麼解釋,一個犯人私自從監區醫院跑出去溜躂了一宿,讓武警在山上抓住?
  邵鈞從羅老二剛進三監區一大隊開始掰,羅強怎麼遭人陷害,被武警群毆差點兒丟一條命,那時候是他心軟,把這人送到醫院搶救回來。
  邵鈞解釋道:「羅強這人,江湖義氣嚴重,凡事講究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有仇報仇,有恩他也一定報恩。」
  「這回這事兒,他肯定是在醫院裡聽說我讓洪水沖走了,所以跑出來想救我,還我一條命。還完了一了百了,以後也就不欠我啥,該咋地還咋地。」
  監區長都不信:「他跑出去,就打譜一定能救著你?他有三頭六臂?」
  邵鈞瞪圓眼睛,特別認真說:「他還真救我一命,要不是他,我當時就被水捲走了!是他在岸上把我拽上去的,我當時頭撞柱子,徹底昏死過去,是他把我背到山上的,後來我在山洞裡躺了一宿,早上才緩過來。」
  「你們還別說,羅老二這人真講義氣,是條漢子!他壓根就沒想逃跑,就是想著我對他有恩,他要知恩圖報。」
  監區長用探究的視線琢磨邵鈞:「所以,羅強沒想越獄?」
  邵鈞制服前襟敞開著,右腳橫在左膝上,那派頭,坐得理直氣壯,說得口舌生花:「這人要是想跑,趁著天黑早跑了,還能留到早上?他背著我走,把腰都閃了,我心裡過意不去,我怎麼著也得站出來給他作證,不能讓他背黑鍋啊!」
  邵鈞扯得,自己都開始信了,太對味兒了。
  領導從辦公室走出去,邵鈞一路追在領導屁股後邊:「監區長,那人能不能先給放了?他腿還傷著……」
  監區長嚴肅道:「早就送醫院看傷去了,腿都快讓水給泡爛了!這號人要是真想跑,他也跑不掉,還不得跑廢一條腿?」
  邵鈞驀地鬆一口氣,啪一個立正,標準的敬禮:「謝謝領導體恤!」
  邵鈞扭頭跟指導員開小會兒:「羅強跟你們,咋交待的?」
  指導員白了他一眼:「還能怎麼交待?跟你講的情況一模一樣!」
  雙方雖然事先沒有編排有利證據、對好證詞,羅強也不傻,或者說,倆人心有靈犀。
  那天邵鈞前腳剛走,搜山救援的武警戰士就上來了,數條槍口,齊刷刷對準坐在山坡上的羅強。
  羅強那會兒正回味著三饅頭窈窕銷魂的背影,埋頭把手伸進褲襠,撥弄自己的大鳥。
  一抬頭,武警的衝鋒槍口抵住他的腦門。
  羅強低頭瞅瞅自己鼓囊飽滿的褲襠,抬眼對小班長說:「噯,悠著點兒,別走火打著我的鳥。」
  小班長是個純潔的山裡娃,年紀尚輕,沒娶媳婦呢,皺眉掃了他一眼,臉紅紅地說:「你,不許耍流氓!」
  羅強歪著頭冷笑:「我又沒衝你耍流氓,老子可真不是衝你。」
  小班長怒道:「快穿上褲子,手抱頭站起來!」
  羅強抖肩笑道:「沒看見老子就沒褲子嗎,不然把你的褲子脫下來借我穿?」
  自從上回吃過一次虧,或許也是因為心裡惦記三饅頭的好,羅強這回堅決沒跟武警戰士炸刺兒,乖乖地舉起雙手,向面紅耳赤的小班長投降。他一路上穿著小褲頭,讓兩個武警架回來。
  領導審問他逃跑的事,羅強說:「我在醫院裡聽說邵警官遇上山洪暴發,落難了,讓水淹了。」
  「當時雨下得特別大,老子半輩子都沒見過北京下這麼大的雨,這雨肯定能淹死人。老子當時就一個念頭,邵警官幫過我,救過我,這個人有恩於我,是他改造了我,沒有他就沒我在三監區的好日子。」
  「邵警官要是出事兒了,我能幫就幫一把。如果因為這事兒你們追究我亂跑的責任,那我也認了,我救了人,沒白跑一趟。」
  羅強這番供詞說得,當時就讓領導心軟動容,不忍心再追究這個犯人。
  而且,這其實也是羅強的心裡話,只是隱瞞了某些最關鍵的內容……
  事後當地政府統計善後事宜,附近幾個村子確實有幾人遇難,而監區無人因洪水傷亡,受到上級領導一通電話表揚。監區長也不傻,羅老二既然沒逃跑,這人總之回來了,內部怎麼處理咱再另說,別往上邊兒瞎捅,別把檢察院調查組的人招來。
  又過了一天,鎮中心小學一位老師帶了倆家長,送來一面錦旗,感謝正直熱心的年輕警官同志。小警官沒有留下姓名,但是警車上有「清河監獄三監區」字樣。
  就因為這麼一系列的事兒,兩位當事人「因禍得福」。
  那段時間監獄長開內部工作總結會議,還特意把邵三爺作為先進典型,給拎出來,嚴重嘉獎讚美一番,你們瞧瞧,小邵同志對犯人這思想道德反思教育搞得,這生活照料人文關懷工作做得,這得是多麼出色優秀的一位警官同志,才能讓他手下的犯人一聽說他出事兒了,撒鴨子不要命似的跑出去也要救他,大洪水這是鬧著玩兒的嗎!
  羅強的腿傷和腰傷,定性為「工傷」,送到清河醫院療養,等養好了再回監區。
  監區領導替犯人討要人權,給賴紅兵和羅強爭取到一筆事故賠款,數額不算大,這一整年零食加餐的錢總之有著落了。
  邵鈞得了表彰,還不甘心,追著領導問:「那,羅強冒險救人這事,能不能給他算工分?」
  邵鈞問:「能給羅強遞材料辦減刑嗎?」
  領導到了私底下,把邵小鈞同志拎過來,耳提面命說:「我說你還沒完了?這事兒羅老二沒挨處分沒關禁閉,就是照顧他,工地也賠錢了,你還想給他減刑?」
  邵鈞特認真地說:「羅強這算是在突發事故中救人一命吧?他救了賴紅兵,其實也救了我,依照民政局官方條例,夠格申請北京市見義勇為好市民嗎?」
  「他都見義勇為好市民了,怎麼就不能酌情減刑?」
  領導被邵鈞胡攪蠻纏繞進去了。
  差點兒越獄逃跑的犯人,怎麼一轉眼讓這人掰成見義勇為好市民了呢?
  領導搖搖頭,嚴肅地駁回:「不成,羅強不夠減刑條件。」
  「而且司法部有這方面規定,涉黑的刑事犯,除非某些極特殊、極重大的立功情況,一般不給予減刑的機會,羅老二基本上,肯定要在清河蹲滿這十五年。」
  「……」
  邵鈞眼中希望的小火苗黯淡下去……
  羅強在清河醫院養傷,仰在床上,一條腿裹成個冬瓜,吊在床尾。
  他日子過得可悠閒,每天除了吃喝,就是跟幾個病友看電視,打牌。
  隔壁屋的老癩子身體也養好些了,坐在輪椅上,手搖著輪子慢悠悠搖進羅強的病房,不請自來。
  老癩子懷裡偷偷揣了一瓶度數相當不低的白酒,袋裝的那種,托熟人塞進來的。這是附近縣城副食小店賣的散裝酒,專門倒賣給監獄犯人解饞的。平時賣二十五元一袋,逢年過節炒到八十元;大年三十在監獄裡你想從別人手上買,兩百塊有價無市。
  賴紅兵把酒掏出來,也不來廢話,橫了羅強一眼:「陪老哥哥我喝一口。」
  羅強從枕頭底下嘩啦啦摸出一大堆零食,鴨脖子,辣牛肉絲。
  倆人吃的都是違禁品,身上有傷的人哪能吃辣,哪讓喝酒?
  背著管教,關著屋門,拿喝水杯子兌著酒,噝噝地嘬著辣鴨脖,倆爺們兒碰了碰杯,杯酒泯恩仇。
  老鼠(老虎?)住在醫院裡,鐵定能把小花貓招來,貓賊惦記著這人呢。
  邵鈞歇假日來回往清河醫院跑了好幾趟。他是一大隊的管教,手底下犯人受傷住院,他探望照顧是份內之事,天經地義。
  邵鈞不是空手來的,斜眼瞄著躺在床上偽裝虛弱的某人,從背後變出一兜子一兜子好吃的……
  羅強掃了一眼袋裝的開心果和大榛子,樂了,哼道:「這個好吃,手傷了,老子沒法自己包殼兒。」
  邵鈞冷眼道:「拿牙咬不成?」
  羅強:「歲數大了,牙崩了。」
  邵鈞盤腿坐床沿上,給羅強包榛子仁,包完一個,羅強張開嘴,邵鈞後仰著隔開兩米遠,瞄準了,定點投擲,羅強張著嘴接,簡直跟倆小孩似的歡樂……
  邵鈞給羅強嘮叨最近牢號裡發生的事兒。
  也幸虧羅強住院沒回監區,這回清河縣和鄰近地界遭遇暴雨,洪水倒灌進院牆,廠房監區食堂都給淹了。住在監舍樓一層的犯人可倒霉,臨時背著行李,扛著被縟,被迫在二層監道里打地鋪。
  「那咱們一隊呢?」羅強趕緊問。
  「你們班住二樓啊,屁事兒沒有!」邵鈞笑說。
  牢號進水把一層的舖位給泡了,洗臉盆飯盆都在屋裡漂著,有犯人搞笑,拿塑料澡盆當小船,蹲在盆裡拿個飯鏟子劃小船……
  邵鈞從眼睫毛下邊尋思了一會兒,淡淡的威脅的口氣:「噯,等你養好了,打算去哪?還回採石場炸山挖石頭嗎?」
  羅強斜眯縫倆眼,用僅剩的那隻1.0的眼睛瞄著人:「等老子養好了,你打算去哪?還調宣傳委嗎?」
  邵鈞半笑不笑,罵道:「你媽的……你等著的!」
  羅強嘴角扯出陰險的表情,眼角浮出笑紋,毫不示弱:「成,老子就等著呢……」
  房門打開,給病人換藥的小護士進來了,一看屋裡的人,臉上瞬間就跟開出一朵花兒似的,綻放甜膩膩的笑容。
  羅強也發現了,只要三饅頭在醫院裡一出現,住院部那一群小娘們兒,突然就熱情起來,滿樓道地亂竄!
  邵三公子是啥人?那是監獄系統方圓十幾公里之內出了名兒年輕英俊又金貴嬌嫩的一棵帥草,正值青春,家境優越,且單身未婚,目測連親近的女友都沒有,身旁花花草草的,早就有人盯上了。
  機關裡單身大齡姑娘特別多,尤其清河縣這狗不拉屎鳥不過境的鬼地方。小護士給羅強換著藥,倆眼一直瞟著小邵警官,閒扯聊天。
  「邵警官,您怎麼又來了呢?特喜歡我們這兒的環境吧?」
  「邵警官,工作辛苦吧,累吧,以後調我們醫院當保安唄!我們正缺保安呢!」
  「邵警官,我電影票買多了一張,找不著人陪我去,要不然正好,今兒晚上你陪我看場電影好嗎?」
  白衣天使祭出殺手鐧,小邵警官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雙桃花眼滴溜轉著,笑得輕鬆明媚:「電影啊,我還真是老長時間沒機會看電影了,我真特想去……啊!!!」
  邵鈞坐在床沿跟護士打情罵俏,冷不防一隻大手忍無可忍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在那旁人看不見的地方,狠狠擰了一把小邵警官的翹臀!
  邵鈞沒防備,「啊」了一聲。
  小護士:「咋了?」
  邵鈞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沒……電影我是想去,這不是忙麼,嘿嘿,去,去不了了。」
  邵鈞淡定地伸手到背後,跟被子下面那隻罪惡的大手搏鬥,狂掐。
  羅強躺在床上裝睡,私底下那隻手,摸到邵鈞屁股上,隔著褲子摳哧,撓得邵鈞快要起火了……
  等小護士走了,邵鈞把門一關,翻身撲過去。
  「你撓,你撓,我讓你撓!」
  「哎呦,老子的腰折了,折了,小崽子悠著點兒!……」
  羅強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罩著大被,看人的眼神漆黑濃重。
  被子下邊兒,那兩隻手,十指緊緊糾纏著,膩膩地捏固著,互相望著對方,視線膠著。
  那時候的滋味兒,就好像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渴望著對方,已經太久了。

  41、第四十一章牧場黃昏

  半個月之後,羅強出院。
  這人的傷其實還沒好全,一條腿結痂後疤痕纍纍,每天還得有人照看敷藥,可是堅決要求出院,說醫院裡太悶,老子無聊得淡出個鳥!
  能不悶嗎?小邵警官就算再記掛他,一星期也只能擠出時間跑一趟,匆匆忙忙的。
  因為監區發大水,廠房停工,全體人員一齊上陣,每天不干別的,就刨髒水了,把牢號刨乾淨了再去刨食堂和廠房,一天下來渾身都是泥水,累得死豬樣。有的武警小戰士好多天站在積水裡,襠都快泡爛了。
  出院的那天,邵三爺開著單位的吉普車,親自來接羅強。
  這種接人的事兒,一般不能單獨行動,怕出意外,邵鈞是跟王管教一起來的。
  羅強拄著一根拐,慢悠悠地從住院樓出來,移駕到車裡,讓邵鈞把他兩隻手銬在鐵欄杆上。
  羅強的視線掠過邵鈞的臉和脖頸,眼底透出淺淺的溫度。
  他腦袋上長出寸來長的發茬,黑硬黑硬的,下巴刮得很乾淨。住院一段時間吃得好,睡得香,把人都養胖了,臉變圓乎了。
  又或者不是胖了,而是氣色紅潤,神情柔和許多,那張臉不再像岩石散發出一層清冷的光、拒人千里之外。
  他們一路從醫院往監區大院開,往日常走的那條路段被洪水沖毀,只能繞行,繞了一段遠路。
  這次暴雨山洪,附近縣城和七八個鄉鎮遭受慘重損失,沒來得及收割的糧食蔬菜全部被水捲走,路邊爛菜葉子堆成小山。被水淹死的生豬和家禽屍首成堆,環疫部門一車一車地把屍體拉走焚燒。
  王管在縣城的家也遭了災,家裡跟個小池塘似的,過膝的水面漂浮著臉盆、暖壺、孩子的書包……
  邵鈞一路上不停地嘮叨慰問同事老大哥:「王哥,待會兒咱路過縣城,要不然,你乾脆就近回去吧?」
  王管說:「沒事兒,家裡有你嫂子收拾。」
  邵鈞表現得特別關心,特熱情:「王哥,有啥要幫忙的,您告訴我,您一句話!我幫您歸置,別累著嫂子!」
  王管感動地說:「哎呦,不用不用,哪敢勞動你?」
  邵鈞說:「您愛人一人兒也忙不過來,家裡還有孩子,不好弄,咱車正好路過,你回去吧,我幫你打卡,今兒晚上我盯著。」
  王管讓他給說動了,神色間有些猶豫:「咱這一起出來辦事兒,我半路跑了,讓你一人值班,合適嗎?」
  邵鈞輕鬆地一擺頭:「有啥不合適的?咱倆誰跟誰啊,您還跟我客氣!」
  「您放心,沒事兒,我一人開回去就成。」
  邵鈞說話的口氣輕鬆篤定,特爺們兒,特講義氣,而且很能迷惑人。
  他眼角悄悄掃一眼後視鏡,車後座上的羅強今天極其安靜,老實,閉目養神,一動不動,眼底微微透出比頭髮絲還要細碎的光亮。
  邵鈞一拐彎,車子上了去縣城的那條路,把王管送到家門口。
  王管臨走還不太放心:「路上成嗎你?你可當心啊,進監區之前可千萬不能給他開手銬。」
  「我知道!」
  邵鈞耐著性子揮揮手,腳底下已經迫不及待準備來一腳油門。
  邵鈞調頭疾馳而走,看也不看車後座上的人。
  邵鈞自己在縣城也有租房,然而住宅小區裡街坊人多眼雜,羅強穿著囚服,亮相難免惹出麻煩。
  他一路瘋狂加速,超了好幾輛車,路過通往監區的那個路口,頭也不回,毫不猶豫的一腳油,把那個出口「錯過」了。
  車外是連日暴雨放晴之後的涼爽清新,車裡是某種不尋常的悶熱和窒息感,耳畔迴響著彼此沉重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劇烈而嘈雜。
  邵鈞自始至終啥話也沒說。
  羅強也不說話。
  羅強甚至都沒張口問一句,你這是帶我去哪?
  兩個人心知肚明,這條路再往前走下去,還能通往哪裡……
  到了這份兒上,還說啥?
  你是重刑犯,我是條子,我敢,我豁出去了,你難道不敢嗎?!
  邵鈞一路開,一路倆眼尋麼著,尋找和確定合適的目標戰場。
  剛開過一處有交通燈的路口,羅強突然睜開迷離惺忪的眼,啞聲說:「你剛才走的那條車道,頭頂有攝像頭,把你拍了。」
  邵鈞腳底下一頓,暗罵,操……
  邵鈞:「我又沒違章超速。」
  羅強:「可是它把你拍進去了,回監區不應該走這條道。」
  羅強歪頭冷笑,無奈地搖搖頭,三饅頭一看就沒幹過壞事,沒經驗。老子當年出門做活兒,每次出手前的路線計劃都經過縝密的考慮,詳盡周全,滴水不漏。老子要是像你這麼稀里馬虎,顧前不顧後,顧頭不顧腚,早死過不知道多少回。
  你走了一條本不該走的路,事後如果有人有心查你,就能查出你曾經去過哪兒。
  邵鈞低聲咕噥著,小聲罵了幾句,然後說:「那邊有個牧場,咱們監隊每回都從那兒買肉,我就說我順便去提肉了。」
  身後的人笑了一聲,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裡流出來的,上古銅器的摩擦聲。
  手銬和欄杆撞出金屬的脆響,一隻大手略微費力地伸過來,隔著鐵欄杆,摸到邵鈞的頭。
  邵鈞抓著方向盤的兩隻手都有些抖,手心瘋狂出汗,變得濕潤,眼神凌亂,渾身每個毛孔都流露著焦渴。
  羅強的手指摸進他的頭髮,研磨著頭皮,一隻大手掌張成半球形狀,托著眼前人的後腦勺。羅強用掌腹承載著邵鈞的重量,然後讓手指劃過後腦那條凹陷的小窩,在裸露的脖頸上撫過。
  邵鈞喉結不停地抖動,眼睛頻頻望向後視鏡。
  羅強一言不發,一雙眼也盯著後視鏡。兩人的視線透過鏡子的折射反光,死死糾結,整個車廂都像要爆出火星,下一秒就要燃起來,野火燒山。
  邵鈞終於開到半山上的牧場,殘陽如血。
  放眼四顧,大半個牧場遍地長滿半人高的草桿,直挺挺刺向天空。夕陽給草場鋪灑上一層金粉,金黃色的草穗在風中輕輕搖盪。
  幾頭牛在草叢裡慢條斯理嚼嚥著草料,用尾巴悠閒地抽打驅趕牛蠅。
  邵鈞把車開到山坳的隱蔽處,停穩,終於籲出一口氣,身體向後仰去。
  他的頭顱整個仰在羅強手掌心裡,享受著那隻大手堅硬的骨節攥住他,沿著顱骨的縫隙描摹,逐漸加力。兩眼逐漸模糊,失焦,整顆心都好像被羅強攥在手掌心裡,一片一片地剝,剝露出紅潤瀝血的肉。
  他其實惦記一個人,惦記了這麼久。
  從兩人第一天見面,在籃球場邊,他撩著背心露出小腹,在羅強面前埋頭摸來摸去……
  羅強低聲說:「你剛才不是說,你來這兒順便提肉的?」
  邵鈞猛地坐起來,扭過頭。
  羅強用下巴微微示意:「去提肉,把該辦的事兒辦妥。」
  邵鈞明白這人的意思。羅強是讓他給自己找個目擊證人,以後無論有啥情況,都可以解釋得通他為啥把車繞遠路開到牧場。
  邵鈞說:「那,你在車裡等我,別亂跑。」
  羅強嘴角浮出安靜的笑,微閉了一下眼,意思是答應。
  邵鈞著急著慌一路小跑,跑過大半個牧場,找到管事的大叔。
  大叔認識小邵警官,熱情地招呼,遞煙。邵鈞哪顧得上閒聊抽煙,匆匆詢問了幾句,看過棚子裡幾頭肥壯的肉牛,於是約好兩週後讓大叔開小卡車把弄好的肉拉過去。這是他們監區管教們開小灶吃的牛肉,從熟人的牧場直接買,新鮮,乾淨,便宜又不注水。邵三爺好說話,肉有富餘的時候也給犯人們分一鍋。
  邵鈞臨走,毫不客氣地揣了一包牛肉乾,大叔自家自制的。
  他又一路狂奔往回跑,汗水洇透了制服襯衫,像一頭豹子在草叢中飛奔,勇猛地奔向他的獵物。
  跑回車子一看,車裡的鐵欄杆上,掛著一副被打開的手銬,孤零零地晃蕩……
  「你姥姥!」
  邵鈞罵了一句,猛然回頭,眼前一個人影兒也沒有,羅強這大活人不翼而飛。
  邵鈞跑出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草場裡遍地是沒過膝蓋的牧草,黃澄澄的一大片顏色覆蓋住眼膜的弧度。
  「羅強?」
  「羅強?!」
  「姓羅的王八蛋,大混蛋!……你忒麼給爺爺滾出來!!!」
  邵鈞也不敢大聲嚷嚷,只能壓低聲音嚎叫,像一頭憤怒的野獸,額頭的紅筋都脹出來。
  這王八蛋要是逃跑了,邵三爺可真要抓狂了,真得瘋了。
  邵鈞在蛋殼樣澄清的天空下奔跑,迷茫地沒入草叢。
  身後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是幾片草葉拂過粗糙的衣料。
  邵鈞猛一回頭,在陽光下眩暈,那一刻近乎窒息,幾乎一口咬破自己的嘴唇!
  羅強從一頭悠閒反芻的大黃牛身後站起來,緩緩地,一步一步,向這邊走過來。
  羅強根本就不會逃跑。
  三饅頭帶他出來的,他怎麼可能逃跑?
  邵鈞呆立著,一動不動,兩眼冒血,盯著這個混球。
  羅強走得很慢,每邁一步,都好像前方潑灑著槍林彈雨,這一路就是血海刀山。
  今天邁出這一步,兩個人恐怕都沒有再後悔回頭的機會。這條路的盡頭就是冒著熱乎氣燙手暖心的三饅頭,近在咫尺,卻讓羅強這樣一個人鼓起勇氣才敢直面。
  不是因為眼前這人不夠好,而是怕辜負,怕讓對方失望;
  不是信不過饅頭,而是不相信自己竟然已經陷得這樣深……
  頭頂蒼穹之上掠過一行鳴叫的飛鳥,草叢裡匍匐湧動著兩顆激烈掙扎的心。
  羅強面無表情,眼底閃爍火光,眉骨和眼眶因為起火而燒灼成金紅色,燕山之巔漫射的夕照把這人的身形映出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邵鈞壓低聲音咕噥了一句,你個混球,敢耍我。
  下一秒,羅強肩膀的肌肉一抖,像一頭隱秘匍匐在草叢中靜候獵物的雄獅一躍而起脊背上鬃毛凜動亮出鋒利的獠牙,兩隻大手一把攫住邵鈞的頭,粗糲的手指緊緊捧住邵鈞的臉。
  羅強用撲殺獵物的兇猛力道,掰住邵鈞的下巴,吻了上去!
  煙草味兒,唾液味兒,火燒火燎的慾望的辛辣味道,燃燒著裹上邵鈞的嘴唇,整個人轟得一聲,耳朵什麼都聽不到了……
  羅強伸出舌頭,近乎蠻橫粗暴地攻城掠地,一條強勁的舌橫掃邵鈞的口腔,用力地吸吮,彷彿要把人一口吞下去,據為己有。
  邵鈞下意識地想要掙脫,羅強兩隻大手把他臉都扭歪了,弄疼他了!
  他兩肘上去頂開羅強的臉,這一下砸到這人腮幫子和鼻子上。
  羅強踉蹌一步,鼻腔裡瀰漫一股腥味兒,濃熱黏稠的液體噗噗地湧出來。邵鈞顫抖著撲上去,抱住人,啃上羅強出血的口鼻,吸吮著他自己製造的血腥……
  兩人的身體扭在一起,互相都想甩開對方的手臂再緊緊地把眼前人填進懷裡,感受著這個人完完全全屬於自己,想要狠狠地蹂躪,抱怨,發洩,這麼長一段日子積壓的苦悶,惱火,痛恨……還有深刻的想念。
  羅強粗糙的下巴碾壓著人,像要報復,兩手按著邵鈞的後背,一寸一寸地揉捏。
  邵鈞是用牙咬的,咬羅強的臉,咬這人的耳朵,喉結,脖頸上青色的血管,一口朝著大動脈咬上去,幾乎想要這混球的命。
  兩人喉嚨深處都發出飢渴的咕噥聲,像叢林中的猛獸吞噬美味珍饈。邵鈞激烈地吸吮羅強的舌頭,隨即就被對方把舌頭捲走。羅強的粗暴拽疼了他的舌根,把他全部的思維和理智都吸走了。
  男人之間的吻,兇猛,狂暴,充滿著情慾衝動的濃烈氣味,卻又不僅只為情慾二字,最後,終究要歸結到最原始最純粹的情慾。
  羅強很少用嘴唇表達感情。他極少親吻一個人,他甚至沒怎麼親過那些傍家兒,小豌豆,小麻花。傍家兒拎上床是用來狠狠地操的,不是拿來親親揉揉的。羅強記不清那些人的臉,臉上有幾個眉毛幾顆痦子幾個痘;他只記得他們每個人屁股的手感和形狀,哪個是個桃,哪個是個梨,哪個是個小蚌殼,捅進去哪個是澀的,哪個是軟的,外邊兒夾得老子疼了,裡邊兒嫩得出水。
  可是他認識邵鈞的臉,饅頭每一回生氣發怒時黑眉倒豎,饅頭風騷吊梢的一雙俊眼,饅頭瘦削的勻長臉,饅頭著急上火的時候鼻頭爆出的一大顆青春痘……
  饅頭的屁股也一定嫩得出水,羅強不用看就知道,這會是他喜歡的那種人。
  邵鈞低頭一把扯開羅強的囚服,露出一片濕熱的胸膛,兩條鋼筋樣硬朗刺目的鎖骨。
  沒等他下手把這人剝光,羅強突然伏下身,一把抱了邵鈞兩條腿,把人生扛起來!
  邵鈞一聲都沒吭出來,就讓這人扛到半空,四腳都摸不到地,眼前白茫茫一片泛著金色光芒的草,天地一色……
  他兩手抓住羅強的後背,在空中保持平衡,用力抽出來一條腿,再抽出一條,徹底騎到這人肩膀上。
  邵鈞用雙腿擰住對方的脖子,兩條膝蓋猛地一夾,想來個一招制敵!
  羅強在窒息中臉色通紅,太陽穴青筋暴跳,肩膀一甩,邵鈞頓時就沒摽住,仰面迅速向後栽倒。
  「嗯……啊……」
  ……
  倆人在草下翻滾著,傾軋著,劇烈地喘息,糾纏成麻花狀,身下尖銳的草梗扎破了皮膚……
  羅強用體重壓制住人,一隻大手猛地一扯。
  邵鈞四仰八叉摔在草垛裡,褲腰本來就松,皮帶都沒來得及解,讓羅強三掌兩掌扒掉外褲內褲,露出屁股和大腿。
  他的下身無可救藥地堅挺,褲襠裡憋悶了許久的小三爺迫不及待蹦出頭來,筆直健碩地豎在羅強眼前,紅彤彤地搖晃著,連帶著那兩顆金貴的夜明珠,毫無保留地呈現,在風中求索。
  羅強毫不客氣地伸手,在邵小三兒的大寶貝上狠掐一把,報復上一回的惡作劇。
  邵鈞讓這人掐得,痛楚地「嗯」了一聲。
  他低聲咒罵,怒目相向,卻被捏得更硬,脹得很厲害,已經受不了了……

  42、第四十二章 一泡牛糞

  什麼話都不必說了,事實上,也沒時間多說一句廢話。
  偷來的片刻快樂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浸在濃烈的親吻和粗重的喘息聲中。
  倆人滿頭滿臉都沾了草屑,狼狽不堪,簡直像兩隻稻草人。邵鈞褲子被扒,身上最嬌嫩最不常暴露的地方全露出來,頓時讓草棍草茬子扎得一激靈,差點兒抱著嫩嫩的屁股從草叢裡蹦出來!
  「扎!……我操,扎死我了!」邵鈞壓低聲音叫嚷,在草裡固呦。
  「忍著。」羅強一口堵上這人的嘴。
  「我後邊兒……我的屁股!」
  邵鈞嗷嗷得,草茬扎他屁股縫了,簡直太痛苦了。
  「你媽的,真金貴的屁股!」
  羅強煩得直罵,直起身,一把扯開自己的上衣,剝下來,鋪在草裡,勒過邵鈞的腰,徹底壓上去。
  兩人緊緊抱成一團,羅強用體重把人壓在身下,邵鈞掙紮著一口咬上羅強的後肩膀子,挺動著,摩擦著。
  羅強的褲子全扒下來了,一腳將褲子甩出一丈遠,不知道甩哪個草坑裡了。
  邵鈞急促地說:「你他媽待會兒找不著褲子穿你就徹底傻逼了!」
  羅強喘著粗氣啃他的脖子:「找不著褲子老子就不回去了。」
  邵鈞也喘:「你敢!」
  羅強眼底爆出旺盛的慾火,聲音沙啞:「你看老子今天敢不敢……」
  羅強胯下一條腫脹的槍頂上來,像煤爐裡燒得通紅的鐵鉗子,能在邵鈞小肚子上直接燙穿一個洞。
  兩人迫不及待同時伸了手,擼動對方的傢伙,享受著自己敏感火熱的部位在對方掌心裡摩擦撫慰。
  羅強的陽具十分雄偉;別的男人那個部位叫龜頭,在羅老二那裡,那分明是一隻豹頭、虎頭的形狀,雄闊飽滿,威風凜凜。
  「嗯……操……」邵鈞低聲咕噥著。
  除了入獄第一天「驗身」,邵鈞就只拿監視器小屏幕看過,那段視頻私底下也玩賞過無數遍,今天近距離見著真人,眼球還是熱了一下,眼底迅速充血。
  羅強把臉埋進邵鈞頸窩裡,抖動胯部,倆人熱烈推擠著、衝撞著對方,沉浸於男人之間慣有的直接和粗暴,用牙齒撕咬,用指腹用力摩擦。
  纏在一起的兩隻陽物都淌出透明液體,流了滿手,濕濕滑滑得握不住。
  邵鈞畢竟年輕體壯,火氣旺盛,一個耐不住,噗得就在羅強手裡射出來,完全忍不住步調,黏稠的液體是噴出來的,噴了個淋漓盡致,一點兒不含糊。
  羅強胸腔裡抖出沉沉的聲音,正要張口嘲笑一句這沒經驗的小孩兒,結果被邵鈞閉著眼發癔症似的,胡亂一陣狂擼,自己也受不住了。
  他原本能忍著不射,可是邵鈞扒著他的脖子,牙齒亂啃著他,手裡擼得毫無章法,射精的一剎那身體無法抗拒地劇烈扭動,讓羅強眼睛一下子就熱了。他抬頭注視著邵鈞緊閉雙眼陷入高潮迷亂的那張臉,一起瘋狂地抖動,同時射了個滿手滿懷……
  草叢裡壓抑著急促粗重的喘息,兩個人趴伏在一起,緊緊地抱著。
  這一下射了很久,也不知道從何年何月積攢的量,一股腦全交代給對方,毫無保留。
  羅強從邵鈞脖子窩裡眯出一隻眼,斜睨著,用手指慢慢地揉碾,幫這人延長快感,看著手裡的小三爺舒服得慢慢鬆軟下去。
  邵鈞射出來很多,仰著臉狂喘,而且完全不管不顧,倆手攤著,沒有售後服務,搞得羅強滿手滿大腿都是。
  羅強咕噥著,抄起幾根草葉子,粗魯地蹭了蹭手。
  羅強扯開這人一條腿,伸出手顛了顛,指肚故意磨蹭柔柔軟軟的蛋。
  「夠大,還挺沉,藏了多少好東西?」
  羅強嘴角甩出邪邪的笑。
  「滾,沒見過大的啊?」
  邵鈞一腳踢翻人。
  邵鈞極瘦,而且年輕,就連男人最容易發福的小肚子都摸不出半兩肉。他打球喜歡耍帥撩起背心,平時曬不到太陽的地方卻又很白,於是在小腹和下身之間袒露出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前胸小腹是麥黃色,屁股和大腿隱秘處現出白花花的中段。
  羅強以為邵鈞這種衣服撐子似的麻桿身材,那麼瘦,蠻腰恨不得讓小風一吹就扭三扭,卻沒想到這人身上彰顯男人雄風的部位,長得也相當有份量,紅潤飽滿,很惹眼,很耐看。
  「噯,你又是吃啥長大的?」羅強逗他。
  「我啊……」邵鈞略顯得意地拋了個眼,「我小的時候,那時候最愛吃宮頤府的蛋糕,稻香春的炒紅果,月盛齋的牛肉火燒,海南那邊兒空運來的大芒果、鮮椰子、大櫻桃,新疆運來的哈密瓜、庫爾勒香梨,還有瑞士比利時進口的巧克力!」
  邵鈞小時候吃的東西都是特供的,跟市場上老百姓買到的不是一種。
  「呵呵,是忒麼金貴……」羅強眯眼盯著邵鈞,很清秀英俊的一張臉。
  蜜罐子裡養出來的小孩兒,確實活得幸福、滋潤,吃穿都上檔次,高蛋白高熱量精飼料喂出來的,雖然瘦,發育得卻很好,有前又有後……
  「咋著,想吃?」邵鈞笑得詭秘。
  「想吃。」羅強冷眼。
  「想吃給你吃……」
  邵鈞笑著,突然從衣兜裡變出一把牛肉乾,炒得香噴噴的,堵住羅強的嘴巴……
  兩人仰躺著歇了一會兒,出於某種默契,不約而同地扭過臉望著對方。
  羅強眼底漆黑,邵鈞嘴唇紅潤,還帶著對方的口水,倆人只頓了半秒鐘,像是彼此之間有一股近乎於魔力的吸引力,迅速再次抱到一起……
  邵鈞眼裡發光,臉色白裡透紅,喘著氣撲上來,想要騎到羅強身上。
  他扭著身體,拱著屁股,用一個撅起來的姿勢抵住羅強的胸口。
  羅強仰臉看著人,冷笑:「小樣兒的,你還想壓我?」
  邵鈞:「我就壓你怎麼著!」
  羅強:「老子讓別人壓著過?」
  邵鈞:「我是『別人』嗎?我是誰!」
  羅強嘴角抽出笑意,就喜歡三饅頭這副不服輸瞎較勁的囂張樣。他猛一挺身,幾乎把身上的人拿大頂似的掀起來。
  邵鈞被迫玩兒了個後滾翻,還是光著屁股的,十分狼狽,小三爺嗷嗚一聲在空中搖頭晃腦。
  羅強迅速壓上,鉗住四肢,一把抓住邵鈞下面重新硬起來的陽物,粗暴地一擼!
  邵鈞奮力掙扎,喘息,礙於兩條腿被褲子套牢,武力值嚴重受到轄制。他的內褲外褲只剝了一半,還掛在膝蓋上,腳上大皮靴沒脫,褲子全堆在腳踝處,褪不下來,掙吧得像一隻青蛙。
  羅強沉吟笑著把人壓住,一隻大手狠狠地蹂躪。
  「嗯……」邵鈞不滿地哼了一聲。
  羅強畢竟這方面經驗豐富得多,他知道怎麼做能讓眼前的人難受,也能讓這人舒服,求之而不得,欲罷而不捨,欲仙欲死。
  他用粗糙的指肚緩慢地摩擦,磨弄柔軟的龜頭,然後沿著莖身的筋脈一寸一寸推擠,擼動,看著邵鈞在他身下慢慢放棄掙扎,無法抑制地輕輕抖動,隨著他手指用力的節奏,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喘息。
  快感一層一層高漲,邵鈞的眼漸漸閉緊,脖頸向後仰去,好像十分痛苦,後腦勺在地上用力地蹭。
  羅強一隻大手捧起邵鈞的頭,不讓他蹭到地。
  邵鈞難受了,掙紮著,想掙脫那隻手,卻被羅強粗暴地抓住頭髮,不讓他動彈,用這種方式延緩他達到高潮的速度。
  兩個人扭動著,羅強這時候才挺身參戰,抓了邵鈞的手,把兩人火熱的陽具合握在一起,用力地摩擦挺動。
  那地方知覺十分敏感,完全無法克制地想要,邵鈞猛然張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低頭看著兩個人的身體。羅強粗魯壓迫式的律動讓他感到無比刺激,被褲子禁錮住的雙腿在糾結掙扎中迸發某種詭異的興奮,全身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的觸覺都彷彿叫囂著集中到龜頭一點,強烈的性快感讓他忍不住節節發抖,喉嚨裡發出聲音。
  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如此強烈的滿足,以前零星交往過的幾個炮友,都沒有過。
  夜店裡的小鴨子就更不行,因為小鴨子絕對不敢抓著邵三公子的頭髮,騎上去擺弄他。
  他跟別人在一起,沒有像眼前這樣,被一隻大手握住筋脈,隨時都可以射出來,如果不是羅強惡劣地捏住關口,不讓他射,他立馬就能再交待一回!
  邵鈞哼著,跨在痛楚與痛快的一線之間,可是羅強偏就不給他個痛快。
  「你……你……你別這麼弄!……你快點兒!……」
  邵鈞哼哧,粗喘。
  「你他媽的就是混……」
  後半句還沒罵完,就被堵住嘴,一連串的惱火詛咒被生生堵回喉嚨。羅強用力吸吮挑逗他舌下的敏感,口腔和胯下兩種截然不同的快感交射進他的脊椎中樞神經,尾椎過電般痙攣。邵鈞猛地一竄,「啊」得叫出聲,眼角流出熱液,束縛的身體裡湧漲的慾望讓他想哭!
  羅強目不轉睛望著身下的人,看到邵鈞濕漉漉委屈的眼神兒。
  邵鈞眼角發濕,胯下的小三爺也驟然濕了,兩瓣軟頭之間綻出那一道淺淺的溝壑,流出一串晶瑩的露珠,已經被折騰得受不了了。
  羅強這時候突然加力,快速地抽動,奮力用胯骨撞向邵鈞。
  最後一段衝刺,兩個人四條腿糾纏在一起,邵鈞一手抓住羅強的頭,卻沒抓到頭髮(根本就沒頭髮),情急之下,一口蠻橫地咬在羅強腦袋上,咬人他最拿手了。
  羅強悶哼一聲,吸吮著邵鈞的喉結,鎖骨,一口啃在胸前一顆紅點上,吮出深深的一排牙印,牙齒捋過擺列整齊的一條一條肋骨……
  疼痛像興奮劑讓兩人同時燃燒,近乎瘋狂地衝撞,噴發。
  邵鈞悶悶地叫了兩聲,兩條腿擰著,受了委屈似的把腦門在羅強臉側使勁蹭著,一邊蹭一邊汩汩地射出來。
  羅強爆發的一刻沒出聲音,岩石般堅硬而沉默,一隻大手緊緊勒著人,臉埋進邵鈞的胸口,用嘴唇貼著,弓起的脊背久久不停地顫慄……
  如果是以往,他一定會把遊戲玩兒到底,慢慢折磨手裡的獵物,看著這人在他手心裡顫抖,求饒,哭泣,哭喊著求著他狠狠地操。
  這回羅強沒玩兒。
  他想讓邵鈞舒服,想看到邵鈞痛痛快快射出來,射個志得意滿、酣暢淋漓,再露出小孩兒般單純的笑容。
  他想滿足邵鈞,想讓這個人稀罕他。
  以前跟別人沒有過,在床上是索取,是洩慾,從來就沒有過如此陌生荒唐的想法,想要滿足一個人,就想讓這個人喜歡。
  這一趟之後,倆人緊緊地抱著,喘了很久,眼前模糊、眩暈。
  那一刻多希望就留在這一片金色的大草原上,留在極樂世界裡,永遠都不用再回去……
  羅強從邵鈞身上移開,抓草葉子匆匆清理掉手上腿上的痕跡。擦不乾淨的也不管了,用衣服胡亂抹抹。犯人衣服上沾染精液痕跡很正常,正值壯年的老爺們兒,憋悶在牢裡,哪個平時偷摸著不來一兩趟?
  兩人靜靜地躺在草叢中,眼角是半人高的搖曳的草梗,頭頂上是茫然無際的天,生鐵的晦暗顏色逐漸吞沒山巔的斜陽。
  邵鈞抓起腳踝上的褲子,慢騰騰地穿上。
  羅強伸手碰碰人,手指一捻。
  邵鈞會意,伸手從褲兜裡掏煙,煙盒裡只剩下一顆。
  邵鈞用手掩著火,點著了煙,吸了一口,遞給羅強。
  羅強接過煙,默默地抽一口,再遞迴去。
  兩人就這麼湊著頭,沉默著,直到抽完這顆煙。
  眼前煙霧迷茫,指尖殘留激情的悸動,心口淤積著一片淡淡的失落,悵然……
  羅強這回沒想要進去,其實不是他想不想的事兒,根本沒時間,沒機會。
  倆人在草堆裡滾了兩趟,前後不過二十分鐘,著急麻慌得。
  也虧得雙方都太興奮激動,射得很快,真跟打炮似的,一炮跟著再來一炮。
  硬上、硬來,也未必不能得手,只是第一回沒磨合,野地裡又倉促,硬來肯定得疼著。羅強不想讓三饅頭那金貴的屁股疼著。
  不遠處傳來沙沙聲,腳步的聲音。
  邵鈞渾身一激靈,扭頭迅速看一眼羅強。
  羅強連褲子都沒有,下身赤條條光著。
  邵鈞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驚恐地趴在草堆裡,不敢冒頭,腦子裡驟然閃過四個鮮紅色的大字:殺人滅口?!
  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慢慢逼近,迫近眉睫。
  一顆碩大強健的牛頭從草梗尖梢上露出來,玻璃球似的眼黑亮黑亮的,莫名地盯著兩個做賊心虛的人。
  「噗——」
  牛兒重重地噴出一口濃熱的鼻息,不屑地扭頭。
  邵鈞一頭栽回草垛上,捶地憋笑。
  羅強翻了個身,夾在食指中指之間的刀片悄悄地收了,塞回鞋底。
  大黃牛冷漠地轉過身,將它肥碩的臀部對準草垛,噗噗幾聲,就在距離邵鈞的腦袋兩米遠的地方,流暢地傾斜下一坨牛糞,冒著華麗蒸騰的熱氣,還帶著草沫子的清新味道!
  邵鈞狂笑著捏鼻子滾走。
  身後是羅老二一連串兇殘暴躁的咒罵。
  「褲子!老子的褲子!……你媽個不開眼的老畜生,你他媽往哪兒拉屎!!!!!!!!!!!!!」

  43、第四十三章洪峰過境

  那天傍晚天剛擦黑,邵鈞載著羅強及時返回監獄。
  坐回車裡的時候,還是羅強提醒:「手銬,把我銬回去。」
  邵鈞瞅一眼羅強手腕上的紅印子,有點兒捨不得,說:「到大門口再銬。」
  羅強說:「別介,讓人瞧見了你說不清,趕緊銬上。」
  羅強從醫院穿回來的那條囚服褲子,原本乾乾淨淨散發著洗衣粉的清香味道,這會兒連本色都看不出來,一股子草腥味兒和糞味兒。
  邵鈞低頭掃了一眼,忍不住樂噴:「有人問,你就一口咬死了,千萬不要承認那是『牛』的糞!」
  邵小三兒是故意陰損地擠兌人,說話重音落在「牛」這個字上。
  羅強忍不住罵:「你媽的……老子這輩子還沒這麼丟人過!」
  邵鈞咧嘴笑,扭頭塞給羅強一大塊牛肉乾,堵住這人嚎叫的嘴巴。
  沉重的大鐵門緩緩打開,邵鈞把羅強帶進高牆之內。
  那時候說不清心裡是個啥滋味兒。兩個人能夠生活在這一堵牆裡,能認識這麼一個人,每天想看就能看見這個人,真要是出了那道牆,他未必還是他,他也未必還屬於他。
  晚上在牢號裡,羅強換上乾淨褲子,在水房洗手池裡搓他那條沾滿牛糞的褲子。還不只是褲子,這人天靈蓋頂上貼著一塊創可貼,出過血的鼻子塞著棉花球,眾目睽睽之下,被迫忍受一群人詭異的目光。
  好在羅老二平日一貫面孔威嚴,目光兇殘,沒人敢不怕死地問他,您褲子上沾的啥?您出門被人打了嗎?
  胡岩也拿了個洗衣盆,從羅強鋪上翻出待洗的髒褲衩髒襪子。
  羅強冷眼一把搶過來,拎走。
  胡岩小聲說:「早食兒我沒搶著,衣服我還洗著。」
  羅強說:「不嫌臭?」
  胡岩說:「本來也沒嫌過。」
  羅強冷哼一聲走人,不想跟小狐狸過多糾纏。他這人本來就不是個熱乎的人,不來假招的,如今對別人就更沒那份閒心思。
  他現在找著更加不嫌他的人了,心里美著呢。以後要洗,也是讓三饅頭那公子哥親手給咱搓小褲衩,那是老子的能耐!
  那晚上,邵鈞也沒閒著,回到管教宿舍一陣手忙腳亂,拿了乾淨衣服悄悄摸進小澡堂,還怕讓熟人同事瞧見。
  他在浴室牆角的噴頭下磨蹭,蠻腰往後扭成180度,臉沖後端詳著,慢騰騰地擇他屁股上戳的草茬子。
  草地裡那麼滾著,發起情來都顧不得疼,回來以後才發覺渾身痛癢難忍,又圓又嫩的兩瓣屁股,上面戳得全是小眼兒,一大片讓草屑硌出來的紅印子。
  邵鈞輕快地衝洗身體,嘴裡哼著口哨。
  他低頭瞅瞅自己微紅發腫的下身,用手撥弄幾下。熱水沖到軟綿綿的鳥上,還真有些疼,燒得慌。
  羅強的手指關節粗壯,指腹上佈滿年輕時做工和玩兒槍磨出的硬繭,手法又極其粗暴,幾乎把他的大寶貝擼掉一層皮。
  邵鈞搓洗著,看著自己,腦子裡回想起羅強赤條條光著屁股壓在他小腹上的模樣,想著想著,又快要硬了……
  那時邵鈞和羅強並未想到,他們馬上就要被迫離開這個地方,進入到又一個陌生艱難的環境。
  羅強回歸七班沒幾天,大夥集體勞動打掃衛生,終於把被澇的廠房和監道打掃乾淨,監獄領導這時接到當地縣政府的通知和示警,今年雨季還沒過,京郊地區在明後幾天有大量水汽過境,很可能遭遇特大暴雨,再次引發山洪。
  辦公室裡,大夥一聽都傻了:還要下雨?還要內澇?
  廠房停工半個多月了,犯人們沒活兒可干,管教們也就沒錢賺,整個季度的經濟效益都要泡湯。
  監舍一樓是用抽水機弄乾淨的,牆壁牆角澇得都快發霉了,舖位剛拾掇好,犯人們住回去了,這三天兩頭又要扛著鋪蓋卷挪地兒?
  一大早七點鐘,早飯都來不及吃,監區領導和政治指導員臨時召集全體幹警,召開緊急會議:整個一二三監區,兩千四百名犯人,如何躲避洪水的襲擊?
  領導一句話:咱們這回,可能得提前收拾,搬家!
  邵鈞他們所處的清河監獄東部監區,正好位於京津交界的潮白河畔,依山傍水,從辦公樓高層就能眺望到一條碧波白練,原本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勝地。
  這些年,隨著氣候環境的變遷,房地產旅遊業的開發,這塊地讓上邊兒操作,開發投資,要搞成酒店漂流地度假村。監獄廠房沒什麼經濟效益,不能給地方政府貢獻GDP,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哪片地方都不想要,於是全部挪走。
  沒想到,度假村如今還沒蓋起來,洪水大兵壓境,掩殺而來。
  新的監區基本建成,原本預備明年開春將犯人整體搬遷,住進新家,眼下搬家之事迫在眉睫。
  然而,這座高牆大院內關押著兩千多名重刑犯,整個華北平原最窮凶極惡的一群犯人聚在一處,每個人身上都背著至少十幾年徒刑。帶著這麼一群活閻王搬家,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八點鐘,監獄跟國家氣象局再次通氣,得到內部情報,特大暴雨可能性達到百分之六十,橙色預警。
  下雨這玩意兒,可能下,也有可能來一陣風把水汽吹跑了,一滴都不下。因此還不讓往外邊兒亂報,怕萬一沒下成,市民出行每人扛一把傘,老百姓轉過頭來還罵你,瞎吵吵啥,逗我們玩兒呢?
  可萬一真下了,監獄就淹了。
  九點鐘,頭兒正式請示市監獄管理局,跑?還是望天下注,等著被淹?
  局長在電話裡扯喉嚨罵,還等個啥玩意兒啊你娘的,現在不跑,更待何時?跑路啊!!!!!
  九點半,各隊隊長管教正式接到命令,一分鐘都不能耽誤,立刻行動。
  邵鈞穿戴得整整齊齊,腰裡的武裝帶掛上全套警用裝備,這回是真出了大事兒,帽簷下都洇出一圈汗。
  他把手下五六七八班的人全部集中到娛樂室,開小會。
  犯人們渾然不覺,有些人還以為邵三爺今天心情好,尋開心,准他們看一天的小電視。
  邵鈞繃著胸脯,臉上特嚴肅,宣佈道:「今天晚上,對,就是今晚,很可能有特大暴雨,山洪暴發,咱們腳底下這塊地兒待不住了,水肯定會淹進來。」
  一夥人全炸了:「啥,還要淹?三爺,我們前幾天剛打掃乾淨的,再來水,別抽走了,咱們監區改養魚算了!」
  有人開始算計:「據說現在養殖鯰魚、梭邊魚,效益可好了,北京城裡正流行吃巫山麻辣烤全魚呢,市價五十八一斤!」
  邵鈞說:「你們行了,聊夠了沒?我這沒開玩笑呢!」
  「這次水很可能更大,所以,監區已經決定,全體服刑人員收拾行李鋪蓋,裝車打包,集體轉移到新監區——就是今晚之前!」
  大夥「嘩」得一聲,都很吃驚,吃驚完了集體陷入沉默,然後七嘴八舌低聲議論,今晚之前,咱們全體搬家?
  老子住好幾年了,都住習慣了,住出感情了!
  多少年都沒邁出過三監區那道威嚴的大鐵門了。
  這開啥集體玩笑呢?
  邵鈞的視線下意識掃過羅強,遇上七班大鋪沉默皺眉探究的表情。
  邵鈞輕輕一閉眼,點點頭,跟羅強打了個肯定的眼色,隨即宣佈:「所有人聽我的要求,我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就一個小時,打包你的一切個人物品,用被縟包裹捆好,統一裝車。換好輕便球鞋,在宿舍裡等候集結哨。我過時不候!!!」
  犯人們嘀咕著,迅速回監收拾東西,邵鈞默契地靠近羅強,倆人在樓道里耳語。
  羅強問:「真要轉移?」
  邵鈞點頭:「真的要發水,可不敢再玩兒一次。」
  羅強聳肩道:「跑啥跑?齁累的……一樓人上二樓擠兩天不成?」
  邵鈞拿手柞比劃著說:「氣象局內部的人透露了,至少一百二十毫米,你自己估摸估摸?這雨要是下一柞的深度,全市的水都往低處流,咱這潮白河中下游的地界,還不得淹出一個渤海灣?」
  羅強翻了翻眼皮,心裡琢磨這降雨量,別說監舍樓一樓了,自己這二樓的下鋪都保不住,水能把他的上鋪圍成個孤島。
  羅強問:「兩千多人,怎麼轉移?不怕有人趁機逃跑?」
  邵鈞說:「想辦法唄,你給我盯好你們班的人,誰跑你也不准給我跑了!」
  最後半句話邵三爺說得咬牙切齒,眼裡搓出火星,羅強忍不住露出嘲弄的笑。
  雙方用眼神短暫地交匯,然後掉頭各自走開,各忙一攤。
  邵鈞一個班一個班地檢查鋪蓋,正好順便「清監」。
  果然,枕頭芯裡藏骰子的,飯盒裡私藏一袋白酒的,鞋底塞了人民幣賄賂獄友的,全部收繳。
  他經過羅強的舖位,故意扭過頭不看,不查羅強的違禁品,可又忍不住眯起眼角偷瞄。
  他瞅見羅強從枕頭下拿出那張生日卡,從信封裡取出來,用自作多情的表情又欣賞了一遍,然後連同粉罐子一起,收進行李包……
  邵鈞自從把羅強接回監區,倆人之間除了偶爾逮個隱秘的機會暗渡陳倉,平日表面上,就是此種不冷不熱的常態。
  邵三爺亦極少再流竄到七班牢號裡閒扯瞎整,甚至有意識地避開七班,開始到五六八班拉幫結派。他也刻意不跟羅老二走得太近,說話一本正經,不苟言笑,掛起一張威武的條子臉,斜眼都不帶瞄一眼大鋪上盤腿坐的某人。
  他只在私下裡瞄,羅強在籃球場上打個球,咱邵三爺在場下倆眼珠子燒起來似的。
  看見過不穿衣服的,就再沒法忍受穿著衣服的。羅強每一次動作時肩胛細微抖動手臂青筋凸起臀部肌肉劇烈起伏強健大腿邁出步伐,渾身上下蒸騰出雄性動物的荷爾蒙氣息與極具暴力美學毀滅性破壞性的冷酷氣質,這一切都令他發狂。
  邵鈞那一雙鈦合金X光眼放射出小刀子,一刀又一刀削上去,等這人下刀不如三爺親自下刀,恨不得就地扒光,剝皮,啖肉,咂摸骨節最細微處的滋味兒……
  當天十一點,整個監區全體犯人整裝完畢。每人在牢號裡所擁有的個人財產,拿一個鋪蓋捲一捲就收拾妥了,再拿軍用行李帶捆紮結實。
  轉移時為避免夾帶違禁物品,行李與人分離,犯人們排著隊把各人的行李擲上大卡車。每個鋪蓋捲上都系一張彩色布條,寫著主人的號碼名字,卡車上五顏六色無數彩條在風中飛舞,可熱鬧了。
  十二點鐘,犯人們在食堂裡匆匆忙忙吃午飯,饅頭配豬肉燉粉條白菜。這是他們在這間食堂吃到的最後一頓午餐。
  拉犯人的車一輛一輛開進監區。車子是當天早上緊急聯繫的。一開始找的私營客運公司的大巴,竟然臨時說來不了了,只能改調公交車來,用監獄管理局的名頭跟對方好說歹說,才借來二十輛985路公共汽車。
  一監區,二監區……犯人一撥一撥戴上手銬,由持槍武警押解著,上車拉走。
  從下午一點鐘開始,天空的云層布起陣勢。
  兩點鐘,部分地區淅淅瀝瀝飄蕩小雨。
  四點鐘,眼瞧著降水量達到中雨,這麼連著下一宿,肯定是暴雨了。
  邵鈞所在的三監區一大隊,拖在最後,整支隊伍從中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傍晚……
  犯人們開始不耐煩,刺蝟那小子急得頻繁上廁所,一小時去三趟,一屋人取笑「小年輕的是不是也前列腺肥大了」。
  熬到傍晚天黑下來,一屋人終於坐不住了。
  接他們的車竟然還不回來?!
  邵鈞急了,抄電話跟那邊兒的領導嚷嚷:「車呢?我們三監區的人還有一多半留在這兒沒走成,沒人管我們嗎!」
  領導也急:「車不夠,一趟一趟運得很慢,小邵你別著急。」
  邵鈞仗著嗓門大,臉皮厚,跟頭兒繼續嚷嚷:「我忒麼能不急嗎?我不急我手底下一百多個犯人他們急啊!」
  水隨時都能倒灌進來,誰不急?邵鈞是在水裡淹過一回的,知道洪水的厲害,其他犯人有過或者沒有過經歷的,都惴惴不安著。
  「為什麼沒人來接我們?!」
  「警察不管我們了嗎?把我們扔在這兒?!」
  「水進來淹死我們咋辦?我媽還擔心我呢!」
  邵鈞回頭拿警棍一指:「你坐下,別喊。」
  帶頭亂嚷嚷的是三班王豹,滿臉橫肉撇著,兩眼佈滿煩躁不安的血絲,沖邵鈞低吼一句:「憑什麼別的隊先走,咱們隊給人家斷後?老子的命不是命嗎?!」
  邵鈞冷冷地說:「沒人拿你不當一條命。車馬上就來,大家都在等,我也沒走呢。」
  王豹低聲嘟囔著,罵罵咧咧個沒完:「操他娘的,老子判決書上可只剩下五年了,不是死緩無期!老子很快就能出去逍遙了,別忒麼給憋死在這鬼地方……」
  冷不丁的,人叢裡冒出一聲:「有完沒完?老子剩十五年的都不急,你急個屁?邵警官看場子的地方,這有你說話的地兒?」
  王豹紅著眼睛一扭頭,對上的正是羅強那一張酷斃大神樣的冰塊兒臉,斜睨著的眼神像射槍子兒。
  王豹小聲嘟囔:「哼,你是不急,反正你且出不去,你熬著吧……」
  邵鈞眼一瞪,你姥姥的,小王八羔子擠兌誰呢……
  他還沒發飆,羅強沉著嗓子罵道:「你再嚷一句老子聽聽?作死還他媽想給自己抄個近道,你試試?!」
  羅強粗糲的煙嗓茲拉拉甩出一串火星,暗紅色的眼斜斜地盯著王豹,把那傢伙盯得,運了好幾口氣,愣是沒敢再炸一句刺兒。
  邵鈞暗暗地給羅強甩個眼神:悠著些,不許罵人。
  羅強下巴一橫,緩緩地扭開視線:哼,有人敢在老子眼皮底下不聽三饅頭的調遣,誰不聽話老子逮機會收拾誰……
  然而,那晚三監區一大隊的一百多名犯人,愣是沒等來車子,洪峰就已經湧上來。
  領導在電話裡急切地佈置,來不及等車了,必須快走,啟用第二套方案,你們大隊的人開拔上山,迅速撤離到高處,然後步行轉移到新監區!
  田隊長和幾個同事扛著逃亡裝備跑進來,幾根粗長的麻繩,一箱鋥亮的手銬。
  邵鈞拽過繩子穿起一隻手銬,拎過兩名犯人的手腕,「咔咔」銬在一起。
  他手下幾個班的犯人,兩兩銬成一對,用一根繩穿起來,串成個人肉串。
  羅強有意無意拖在最後,手裡還拄著拐,腿還沒完全好利索。
  田隊長回頭掃了一眼,皺眉:「哎呦我說羅強,忘了你這腿了!下午應該讓你跟著車先走,你這咋弄?」
  羅強安靜地說:「我沒事兒。」
  田隊長說:「噯,咋就剩你一人兒了,你不能跑單啊……」
  田隊長渾然不覺異樣,四下尋麼應該把誰跟羅強銬一對拽著這個半殘,邵鈞麻利兒扣好整條繩子,拴在自己腰上,把自己當成隊尾那枚大秤砣,然後抄起手銬,「咔」、「咔」,乾脆利落地將羅強跟自己銬在了一起。
  邵鈞表情十分鎮靜,自然:「羅強我盯著,沒問題。我斷後,走!」
  邵鈞頭上端端正正戴著警帽,面孔英氣勃勃,說話間指揮若定、大義凜然的,臉沒紅,心也不亂跳,一切如常。
  羅強一手拎著枴杖,崴著一條小腿,臉扭向另一側,若無其事。
  一條繩子拴著的人肉串,踏進雨地,浩浩蕩蕩,向目的地遙遙進發。
  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一隻手銬銬住兩隻腕子,兩條麥黃色的手背悄無聲息貼合到一起,輕輕地蹭著,默默呼吸對方的體溫……
  雨夜冰冷,前路漫漫,彼此牢牢套住對方的手,路的盡頭有明亮的燈火閃動。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昨晚夕陽下牧場草叢中,混入了某隻奇怪的東西……
  (羅戰這時候突然加力,快速地抽動,奮力用胯骨撞向邵鈞???!!!)
  二哥【手拎布鞋,在半山腰睥睨,尋仇】:「尼瑪個羅小三兒,小兔崽子活膩歪了,敢動老子的寶貝小饅頭!!!」
  小程程【揮舞警棍追打家暴】:「羅小豬給我滾粗來,趴下,你出軌,你亂搞,我爆你菊花!!!」
  羅太狼【滿頭大包】:「老子冤枉啊,我沒有亂跑啊,我沒有粗線在不該我粗線的地方嗚嗚,尼瑪個無良的監區長老子的清白全毀了監區長是大BOSS!!!!!」

  44、第四十四章曖昧逃亡路

  邵鈞在監獄裡混這些年,統共也就經歷過這麼一次,用麻繩、手銬拴肉串的辦法牽著幾百名犯人,徒步在道路上進發。
  從監區通往小鎮的那條路,地勢低窪,早已被水漫過,小車完全無法通行,大客車已經被水沒到車輪的高度。
  步行的人只能往地勢高的地方逃竄,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小路上艱難前行。
  沒人在這時候還惦記逃跑,如此暴虐的天氣,傻子才會脫離大部隊一個人進山尋死。
  有的犯人有雨衣,於是兩個人並排半摟著披一條雨衣。
  邵鈞也把他的雨衣撐起來,毫不客氣地把一大半蓋在羅強身上。
  羅強說:「我不用,你別凍著。」
  邵鈞說:「我裡邊兒墊了三層,你穿太少,腿別泡爛了。」
  耳畔水聲很大,嘩嘩得響,四周都是嘈雜的腳步聲和雨點噼啪砸落的聲音。
  暗夜中星光點點,步伐有序,武警戰士押隊的槍管子泛出生鐵的灼灼寒光。
  邵鈞把雨布撐在兩人頭頂,弄起一張掩人耳目的屏障,在幕簾子下邊兒給羅強打小眼色。
  倆人半笑不笑,悠著表情,悄悄地眉來眼去,用眼角和嘴角最細微的表情對話。
  羅強一條腿不太利索,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吃力,眉頭微皺。
  邵鈞看出來了,嘴巴慢慢撅起來,壓低聲音埋怨:「你早幹啥來著?不讓你出院,你非鬧著嚷著要出院……」
  羅強翻白眼兒。
  邵鈞說:「你要是這會兒在醫院住著,就跟賴紅兵他們一起裝車拉到新監區,不用爬山涉水,多美!」
  羅強嘴角微聳:「美啥啊?我在這兒多好,我跟老癩子那渾玩意兒一處待著,有啥意思?」
  邵鈞瞪他:「平時瞧著那大腦瓜子挺聰明的,傻不傻你?」
  邵三爺嘴上埋怨,心裡其實美滋滋的。
  他當然知道,羅強為啥急著回來。出院回監區的那條路,是他這麼些年走過的最美妙最銷魂的一條路。只遺憾極致的快樂太短暫,時光的腳步留不住,只能悶頭往前蹚。
  一行人走了很久,前方手電燈光漫射,茫茫黑夜裡,看不到路的盡頭。
  隊伍裡有一兩個不安分的,賊眉鼠眼,東張西望,才一扭頭,就被身後的武警「吭」一槍托,敲在肩膀上:「老實點兒,看前邊!」
  邵鈞斜眼瞪羅強:「老實點兒!」
  羅強嘴角扯出壞笑,用口型說:屁股嫩嗎……
  從高處向下望去,倆人同時認出來,他們恰好經過那片養牛的牧場,記憶裡那一大片金黃色的牧草在夕陽下抖動,草叢裡一陣粗喘和挺動……
  邵鈞喉結滑動了幾下,沒說話。
  羅強眯眼盯著邵鈞的側面,身上都淋濕了,可是這會兒完全不冷,身上陣陣發熱,發燥。
  走到一處僻靜背風處,前方領隊的人喊停,原地休息五分鐘。
  前方有人舉手:「管教,我要撒尿!」
  隊尾也有人舉手:「我也要撒尿,憋不住了!」
  兩個班二十幾號人拴在一根繩上解不開,一個走了全體都得跟著走,去哪尿?
  邵三爺在隊尾遙遙地掃一眼,高聲喊話:「有幾個要撒尿,舉手給我瞧瞧?」
  嘩啦嘩啦手銬聲狂作,一條肉串幾乎所有人都舉起手,嗷嗷得:「我!我!」
  這裡邊只有一兩個是真需要撒尿,憋不住要尿褲子了,還有五六個是讓人勾得,勾出那麼一絲尿意,剩下人全忒麼瞎起鬨的。犯人本來就沒剩下幾項權利,政治權利自由權利都被剝奪了,老子就剩下吃飯撒尿睡覺的權限了,人權不用白不用啊。
  「姥姥的……」
  邵三爺嘟囔。
  話音未落,跟他銬一起的某隻大手,恬不知恥地伸出來,嘩啦一聲,高高舉過頭頂,連帶著邵三爺自己的手,也一起拎了起來。
  「邵警官,老子也撒尿, 憋不住了。」
  羅強面無表情,說得一本正經,聲音裡卻隱含一絲耍賴搗蛋尋求關注愛護的意味。
  邵鈞狠狠瞟了羅強一眼,羅強斜眯縫著眼冷笑,小樣兒的我看你怎麼著……
  邵三爺揚聲令下:「全體立正——」
  「向右——轉!」
  「向前兩步——走!」
  「散開,溜邊兒……就給一分鐘,尿!!!」
  於是,那天在路邊土溝裡,一條肉串上的人排開了,手還互相鎖著,全體面對同一個方向,嘩啦嘩啦解褲子掏鳥。
  監獄這種特殊環境,人群扎堆兒,多少年同吃同住,互相知根知底,恨不得比親爹親媽親兄弟都更瞭解對方。犯人們也最喜歡集體活動,都怕掛單,怕寂寞,大夥一塊兒幹個啥都挺開心,樂呵。
  水聲陣陣,也分不清是哪個發出的聲音,一隊人抖著肩膀互相取笑著,曬鳥兒,也不管有尿沒尿,都跟著甩兩滴,苦中作樂。
  羅強把手往自己這邊一扯,解褲子,連帶著把邵鈞的手也扯過來了。
  邵鈞拿白眼翻他:不許瞎鬧。
  羅強示意:你往這邊過來個,不然老子手腕掰不過來啊。
  倆人被迫擁擠在一起,低頭默默地掏……
  然後一聲不吭地互相盯著看,又有好多天沒有裸裎相見,盯得眼熱,胸腔的血氣往上湧……
  邵鈞一邊還拿手擋在褲襠上,搭個遮雨棚。
  羅強憋不住噗哧樂了:「你幹啥呢?」
  邵鈞低聲嘟囔:「淋著我的寶貝了。」
  旁邊有眼賤的偷偷伸過腦袋,往這邊兒尋麼。
  羅強斜眼瞪:「看啥呢?沒看過老子長啥樣?」
  羅強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邵鈞,完完全全遮住一側的視線。三饅頭遛個鳥,哪能讓不相干的兔崽子隨便欣賞?
  那時候,大夥心裡還都比較興奮,不緊不慢,坐這麼多年牢,難得讓人領著出來逛一趟。
  有人琢磨著這頓夜宵能不能吃上紅燒排骨。
  有人惦記著臨出門之前沒打完的牌局,到了新監區四個人繼續扎堆打牌。
  不遠處半個村子已經被洪水吞沒,呼救聲,喧嘩聲,車子陷在水裡砸玻璃聲,然後是轟得一聲,民房被山洪沖垮坍塌。
  「我靠……」
  「看那裡,那裡,是咱們食堂!……」
  「房子,房子,淹到二樓了,淹到咱們屋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朝著同一個方向,呆呆地望著,那一刻驀然掉進驚恐的情緒中。暗夜裡也看不太清楚,青灰色的三層監舍小樓在風雨中彷彿不停地顫抖,搖曳。
  身旁的刺蝟喃喃地說:「那間屋,我住五年了,沒了……」
  「從小長這麼大,就沒個正經地方住,到處瞎混,我還從來沒在一個地方,住過五年這麼長呢。」
  刺蝟突然就傷感了,眼底濕漉漉的。胡岩跟這人手拴在一起,反掌一把握住了,用力攥了兩下。
  「今兒要不是管教們帶咱逃出來,咱們這些人都得淹死,下輩子都變成魚。」
  路上碰見的附近居民越來越多,都是扛著打包的貴重物品從家裡跑出來,往高處跑。
  一家老小從身旁經過,還拽著小孩兒。大嬸指著三監區的人肉串,嘖嘖讚歎:「你看人家這跑路的,還拿繩拴著,拴得多牢,太科學了!」
  那晚,逃亡路上的人一共跑出十幾里,人困腿乏,實在走不動了。對面接人的公交車也開不過來,被水堵了回去。
  三監區幾百名犯人,就這樣被圍困在高地的孤島上,誰都跑不了,乾脆席地過了一夜。
  武警小戰士們更辛苦,在外圍端槍圍成一圈,眼都不敢眨一下,恨不得拿小棍把眼皮支著。
  羅強歪頭看了一眼,用下巴示意:來,老子借你個肩膀靠靠?
  邵鈞用眼神拒絕,傲氣著,不靠人。
  羅強身上不舒服,用手撓。
  邵鈞抓住他的手:「別撓,弄破了你更難受。」
  邵鈞翻出藥膏,在暗處悄悄掀開這人的衣服,給羅強上藥。
  黑暗裡那隻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摸上羅強的肋骨,摸上去就撒不開手……
  兩個人彷彿同時悸動了一下,彼此都聽得到對方的呼吸聲異常粗重,卻又不得不極力忍著,壓抑著想要抱在一起的強烈慾望,不發出一絲一毫異常的響動。
  羅老二現在早就不避諱三饅頭了,反正全身上下每一條溝溝坎坎都給饅頭看過,還忌諱啥?
  老子好看還是難看的,反正饅頭就稀罕咱這一口,就愛上了。那時候竟然有一種一泡牛糞扣上去把鮮花吞沒盡情粗暴蹂躪的齷齪心態,就讓眼前的人與自己同流合污,就是要一寸一寸地佔有這個人……
  邵鈞小心翼翼地塗著藥,揉過後腰一條條肌肉,羅強的身體在他掌心下難耐地隱隱顫動。
  羅強胯下像火燒一樣,按捺不住,想把那隻手拽過他,好好揉一把他的傢伙,消心頭之火。
  羅強斜眼瞄著周圍一圈人,再一次舉起手:「老子要拉屎,我憋不住了!!!!!」
  ……
  這一回,無論換哪一路的管教,也不可能大喊一聲「全體起立,向右轉,向前兩步走,脫褲子,全部蹲下,給你們三分鐘,拉!」
  邵鈞把自己腰上繩子解了,拴在武警小班長的腰上,自己手腕仍然銬著羅強。
  他一把順走了小班長的衝鋒槍。
  小班長還不放心:「不成,我押著他去。」
  邵鈞:「不用,我一人兒能成。」
  小班長:「邵警官,您會打槍嗎?」
  邵鈞不吝地說:「槍有啥不會打的?我說兄弟,不然咱倆比比槍法?」
  「想當年你三爺爺在警校裡,哼,那也是……」
  邵三爺扯脖子吹牛逼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嘩啦嘩啦的雨水聲中,這場大雨是掩蓋夜幕下一切犯罪活動的天然屏障。
  他押著、幾乎是推擠著羅強往前走,兩個人的呼吸已經火燒火燎迫近喉嚨。
  轉過一條小路,山坡後一塊微微凹陷進去的乾燥地方,邵鈞從身後一把將羅強推向岩壁,狠狠地抵住,互相鎖住的那隻腕子被金屬割得生疼。
  邵鈞把槍往肩上一背,手迅速探進羅強的褲子。
  他呼吸急促,在羅強後脖梗子上噴著熱氣:「不是想解手麼,快脫褲子。」
  羅強兩腿之間熱火燎原,濃密的毛髮像被火點燃的叢林,陽物挺動成滾燙的溫度。
  羅強反手一掌扣住邵鈞的腕子,用力一帶,瞬間反守為攻!
  樹聲,水聲,蟲鳴聲。
  衣料的撕扯聲,肌肉骨骼顫動摩擦聲,粗喘聲,喉嚨裡拚命壓抑的呻吟聲……
  邵鈞半睜著眼,不敢完全投入,還要分一半心思瞄著拐角處,生怕突然竄出來個人,一手還掛著槍。
  他身上伏著的人已經無法克制地律動起來,像一頭飢渴的野獸,用滑膩的舌舔弄他的喉結,鎖骨,吸吮著他,啃他,撞他。
  羅強用那隻銬住的手托起邵鈞的後腰,邵鈞那隻手也就被迫別在身後,動彈不得。
  羅強騰出另一隻手,五根粗壯的手指攥住邵鈞褲鏈裡堅挺露頭的傢伙,從根部捋,緩緩捋過遍佈莖身的穴道和經脈,用力一擼!
  這一下就讓邵鈞渾身顫慄,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因為肌肉過度緊張僵持而兩腿發抖。
  這樣的姿勢,讓他產生某種強烈的錯覺,就好像被眼前這個混蛋壓在身下,手被牢牢銬住,禁錮著,粗暴地逗弄著,無從反抗,更無法抵禦從身體內部催生的快感。黑暗的視線緊張壓抑的氣氛中迸發出激情,令他無比興奮,刺激,想要交合,想要衝撞,任何一個男人都沒辦法抗拒的最真實的肉體衝動……

  45、第四十五章新監區舊相識

  羅強覺察到邵鈞不經意間流露的強烈興奮。
  羅強用一隻大手把兩人抖動的陽具合握,手指逐漸加重力氣摩擦,故意用脹得火熱的東西頂邵鈞的大腿,推擠著,壓迫著,液體慢慢流出來,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溢出的慾望。
  邵鈞快要挺不住,壓低聲音:「快點兒……弄出來……」
  羅強把臉埋在他脖窩裡,咬他的耳朵:「喜歡這樣來?」
  邵鈞脹得不行:「你……你……快給我弄出來!」
  邵三爺這些年習慣了,幹這事兒一向是那個動嘴吆喝的,無論騎在上邊兒還是被壓在下邊兒,主動還是被動,他基本只管動嘴指揮著,爺想要爽!
  要想給他弄出來,實在也不用費多大勁,邵鈞在羅強手心兒裡很快就不行了。
  他這個年紀和體質,自己晚上在被窩裡惦記起某人,隨便擼一擼都能射,更何況朝思暮想的人這時候就攥著他。滾燙的精液一蹴而就,往三個不同角度噴射,射成一汩一汩的。
  邵鈞在射精的一瞬間用胯骨狠命蹭著羅強胯下火熱粗糙的地方,眼角崩出濕潤的東西……
  羅強小聲問:「舒服了?」
  他以前完事兒從來不問這句話。
  邵鈞把下巴擱在羅強肩上,整個人重量都掛在對方身上,「嗯」了一聲,聲音發膩。
  倆人自從那回從牧場回來,只有兩次在廁所裡勾個手指,偷摸親個嘴兒,這還是第二次有機會親密放縱,可把生龍活虎的小三爺憋壞了。
  可是羅強還沒射出來。
  邵鈞勉為其難幫人擼了幾下,手活兒極爛,時間又倉促,倆人緊張得不行,各自支著一隻耳朵,稍微有個風吹葉動,小甲蟲叫,高潮的感覺立時就給嚇沒了。
  邵鈞著急:「快,你這解手的時間也忒長了!」
  羅強聲音沙啞,冒著火:「老子想操你。」
  邵鈞:「……」
  邵鈞反問:「你操我一泡屎的工夫能夠用嗎?別廢話,趕緊弄出來。」
  讓不讓這人操是另一說,他現在腦子裡已經顧不上費腦筋的問題,這會兒再不回去,那這人不是嚴重便秘就是脫水腹瀉,要露餡兒了。
  羅強顯然挺難受的,眉頭皺緊,腦門在邵鈞耳後用力地磨蹭,呼吸憋悶沉重。  這人做愛時永遠沉默著,不出聲音,讓邵鈞有時候無所適從,不知道怎麼能讓羅強舒服……
  邵鈞有些心疼,忍不住,忽然冒出一句:「要不然,我,幫你吹出來?」
  邵鈞說完這句,差點兒嗆著,扁著嘴,瞪圓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人,生怕羅強一點頭說,「行」。自己肯定精蟲上腦了,發癔症呢,什麼時候給人幹過這麼「髒」的事兒?三爺爺是伺候這種事兒的人嗎!
  羅強確實不舒服,這樣沒辦法滿足。他劇烈地喘著,殷紅的眼盯著眼前人,突然說:「你轉過去。」
  邵鈞沒反應過來:「咋轉?」
  倆人手拴著,很不方便。
  羅強也不說話,突然掰住邵鈞的手腕,反手一擰,把邵鈞這條胳膊擰到身後,把人面朝牆摁住!
  「你……嗯……唔……」
  邵鈞耳畔充斥著濃熱的呼吸,粗重的聲音,羅強健壯的胯骨從後方用力衝撞著他,撞得他大腦發暈,天昏地暗,最後一絲警覺和理智都快要迷失。
  羅強竟然把他的制服褲子扒開了,露出一段白花花的屁股,炙熱的陽物像澆鑄了鐵水,堅硬,粗糲,在他臀下兩腿之間抽插著,撞擊他最柔軟的部位。
  邵鈞略一掙扎,手腕銬在背後,整個人動彈不得,被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向牆壁。面前就是一塊堅不可摧的山岩,毫無緩衝餘地,他被這樣粗暴地碾壓著,蛋都撞疼了,蛋黃快燒焦了……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那感覺就是窒息般的震顫,悸動,發抖。邵鈞那一刻甚至有些精神錯亂,神經末梢燃燒著,意識上以為羅強已經進去了,滾燙火熱的部位結合到一起,羅強貫穿了他的身體,埋入他的深處,頂他,撞他,把他頂硬了,一起燒灼,熔化……
  羅強就這麼將一梭子濃濃的熱液直接射進邵鈞的褲襠,絲毫也沒客氣。
  噴發的那一刻,羅強一口咬住眼前人的肩膀,身體因為過分壓抑,痛楚地抖。
  他粗喘著,掰過邵鈞的臉,望著那一雙徹底陷落失神的眼,下意識地,把嘴唇貼了上去,貼在邵鈞眼皮上,靜靜地,一動不動,貼了很久……
  邵鈞閉著眼,一動不動。
  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對兩個人都是,發洩之後心頭留了一片酸澀,心軟得一塌糊塗……
  漆黑的雨夜很容易掩蓋一切見不得人的痕跡。
  倆人濕漉漉的,悶頭潛回隊伍,耳畔有一兩句不和諧的雜音:「強哥,這一趟拉這麼久?」
  「有這工夫,孕婦肚子裡的小孩都拉出來了吧?」
  羅強一貫的冷臉,斜眼罵道:「咋著?老子吃得多,拉得也多不成!」
  邵鈞仍舊操一口吊兒郎當的腔調,冷笑說:「可不是拉得多麼,他娘的,把我熏一大跟頭!我手裡槍都讓丫熏得差點兒走火了!」
  一夥人不懷好意地哈哈哈哄笑一陣,也就過去了,誰都沒懷疑。
  暗地裡,羅強那隻手在邵鈞大腿根下邊亂掐:小樣兒的饅頭,敢趁機編排老子!
  邵鈞怒不可遏地瞪羅強一眼,用壓到最低的聲音說:「混球,你忒麼舒服了,搞得爽了,我咋辦?!」
  羅強瞟一眼邵鈞的褲襠,真是年輕,才歇一會兒工夫,又支棱起來。
  剛才羅強從後邊那麼幹,邵鈞讓他撞得,劇烈摩擦著,稀里糊塗就又硬了,按都按不回去,只能夾著腿走路。幸好天黑,大家都迷瞪著,誰也沒看出邵三爺翹著鳥,起起落落得,可憐著呢,一晚上都沒消停。
  那夜,逃亡孤島的人席地坐著睡去,山下不時閃爍一朵一朵幽暗的燈光,就像人心裡揣著的溫暖,火花在暗夜中綻放。
  就是那一夜,潮白河畔的舊監區被氾濫的洪水倒灌,洪峰以每秒一百多立方米的速度湧入廠區,昔日的監舍區變成一片沼澤。
  就在洪峰襲掠前一個小時,三監區最後一撥犯人及時撤離,成功逃離洪泛區。
  清河監獄歷史上的這次雨夜大逃亡,幾十名管教押送幾百名重刑犯,路途無比艱險,中途竟然沒一人掉隊,沒一個失蹤,沒有人掉到山溝裡或者被水捲走,更沒人趁機炸刺兒逃跑。
  就連那幾個平日一貫惹是生非的刺頭王豹之流都沒炸號,自始至終兩手死死抓著繩子,生怕大隊人馬把他給落下,可能是讓兇殘的洪水嚇住了,亦或許是感激管教們危難時刻沒把他們幾個撇在監區裡、讓他們自生自滅。
  第二天中午,遍身濕漉泥濘的人肉串隊伍終於等來接他們的車,大客車載著他們駛進新建成的這座監區。
  新監區的外圍大鐵門目測更加高聳堅固,兩旁有武警戰士把守的炮樓崗哨,居高臨下監視監區內一切風吹草動。入口處設計成雙保險,類似於古代城郭的「甕城」式樣,有外鐵門和內鐵門兩道門禁。大客車駛進第一道門,身後的門緩緩關閉,這時才開啟前方第二道鐵門,放行進入……
  每一道大鐵門的開啟,需要電子設備和人肉的三重保險。
  邵鈞胸前揣著一張電子門卡,另兩重保險是他手上食指中指的指紋,以及他那一雙吊梢桃花眼的眼球虹膜。如此高精的硬件設備,即使有人偷到管教的門卡,指紋和眼膜不對,也甭想邁出這兩道大鐵門,直接就讓崗樓上的武警小戰士拿槍突突了。
  這是上邊兒花重金打造的一座鋼鐵圍城,迎接2008奧運年的特效試點現代化模範監獄,集中關押清河監獄所有監區的刑事重犯。在上頭的人眼裡,這就是一座不可能被突破的堡壘,不可能發生越獄的監獄,因此把重刑犯關在這裡,萬無一失。
  站在三面環樓的小廣場上,羅強領回自家鋪蓋行李,扛上肩膀,仰頭望向藍灰色的天空,心裡竟然有那麼一絲不安和不確定。
  來了新監獄,很可能就要重新劃分監隊,分配新任隊長和管教……
  羅強悶著頭蹲在方陣裡,撇嘴,心裡不太爽,特想吃大饅頭。
  前邊好幾支隊伍都讓新教官領走了,輪到羅強所在的一大隊,監區長扭頭張望著找人,這時候從樓門裡跑出一個急匆匆的身影,警帽歪戴,小腰扭著,鬆鬆垮垮的褲子隨著跑步的動作發出沙沙聲。
  呼哧跑了幾步,習慣性動作,兩手狠抓了一把褲腰。
  羅強歪著頭,從人縫裡偷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亂提褲子的小傻孩子,這時候摸摸自己腦瓢,樂了,高興了,心裡驀地鬆一口氣……
  你媽的監區長要是敢給咱換人,老子撂挑子不干了。饅頭去哪個隊,老子就跟著去哪!
  監區長板著一張不解風情的條子臉,例行公事囉嗦幾句:「這位是邵警官,將來就是你們一大隊的副隊長,大夥如果有不認識的,今天就算集體認識了,以後有事情有思想狀況,直接匯報給邵副隊長!大夥呱唧呱唧!」
  一大隊的崽子們都挺開心,不用監區長廢話,霹靂吧啦歡快地鼓掌。
  刺蝟蹲在底下抖著肩膀樂:「還能有誰不認識咱們三爺呢,大夥都認識了,甭囉嗦了,餓著呢開飯啦!」
  胡岩手裡拎著草棍在地上畫花兒,撅著個嘴。他沒被調走,不承想邵三爺也死活賴著不走,還在這兒混?!
  邵鈞原本應該到局裡報導,就任新職,就是因為這次暴雨發水,監區警力吃緊,隨即就趕上二十年不遇的集體大轉移,帶著犯人上山逃亡,如此一拖再拖,調職的事讓他無數次搪塞過去,基本就算不了了之了。
  小邵隊長朝他的隊伍勾勾手,嘴角帶著得意的笑,讓大夥跟上。
  他哪能調到別的隊?
  他哪能讓羅強被分到哪個靠不住不相干的人手下?
  羅強只要在清河農場混一天,這人就是三爺爺的人了,就像宰後的生豬身上蓋了那個紫色的戳。
  別人?別人甭想碰羅強!
  羅強扛著行李,趿拉著鞋,晃晃悠悠地走,心裡很舒坦。
  他走著,沒提防被縟裡東西沒裹住,咣當從裡邊兒掉出個東西,圓圓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兒。
  有人眼尖:「呦,強哥,您的小粉罐掉啦!」
  現在這事在七班牢號裡已經成一大笑話了。大夥動不動就拿這個說事兒,「強哥的小粉罐」,那東西可金貴,裡邊不知裝了啥寶貝,羅老二每天擺在枕頭邊上,白天看著,晚上抱著,甭提多逗了。
  邵鈞斜眼瞟了一眼,默默地彎腰,低頭,迅速把小粉罐撿起。
  他撿起來還要故作莫名狀地端詳兩眼,假裝三爺爺不認識。
  這是個啥?三爺堅決沒見過,不曉得!
  羅強面無表情,一把從邵鈞手裡搶回來,揣回自己懷裡:看啥看?就不給你看。
  一行人從監舍樓下走過,冷不防天上飄下一陣小雨。
  有人抬頭張望,有人眼尖拿手一指:「誰啊?誰他媽在樓上撒尿呢?!」
  羅強和邵鈞同時抬頭。
  羅強眯眼瞧著,口裡喃喃罵了一句:「姥姥的……小王八羔子。」
  可不是有人從樓上往下撒尿麼,三樓某間牢號窗口上,騎著個人,一隻腳從鐵柵欄裡邁出來,解開褲襠,把生殖器拎著伸出來,正往下滋尿呢!
  那人是個年輕的崽子,剃得光溜溜的囚犯頭,穿著寬大的囚服,看那張臉倒是相當俊秀,一雙大眼透著陰邪氣,紅潤的嘴唇撇著,嘟嘟囔囔正在罵娘,朝著羅老二狠狠豎了一個中指。
  這泡尿其實就是照羅強腦頂上撒的。
  可是這人在三樓,那麼高的地方,一股細小的水柱滴下來,半道讓小風一吹,早都飄離了預定軌道,一滴都沒滋到羅強,全飄到別人腦袋上去了,就連邵鈞的警帽兒也著了道。
  邵鈞暗暗惱火,自言自語:「這人忒麼誰啊?」
  羅強冷冷地接口:「老熟人家養的小王八。」

  46、第四十六章膠水大戰

  這次搬遷新監獄,附近幾個監區刑事重犯全部集中關押,羅強是沒料到,他由此就見著了老熟人的公子。
  七班分到一間新宿舍,一夥人都挺高興,鋪蓋捲往各自床上一扔,紛紛爬上新舖位,東摸摸,西看看,特新鮮。
  牢裡每個人有排號的,因此進到宿舍裡,邵隊長都不需要具體分配床位,每人心裡都清楚自己應該睡哪張床。你不清楚?連位次都搞不清的,甭想在屋裡混了。
  羅強照直走到窗口,屬於他的那張大鋪席位,倆手一撐坐上去,扭頭看向窗外。
  他伸脖子東張西望看了一會兒,沒找見辦公樓的位置,樓下也望不見被柏樹叢掩映的一條林蔭小道;大操場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竟然看不到他最喜歡看的單槓和雙槓!
  羅強脖子抻得跟一頭鵝似的,專心尋麼了一會兒,默默地從自己床上爬下,爬上對過,他們班二鋪的床,又奮力觀察片刻。
  羅強幹咳幾句,問:「噯,順子,這是……你的床哈?」
  順子正收拾櫃子,抬眼一看:「嗯,我的,咋了?」
  羅強:「咱屋這床沒擺錯位置?為啥大鋪在那個方向,你這二鋪在這方向?」
  順子沒在意:「以前不也這麼擺的嗎?」
  羅強幹嚥了一口唾沫,不太死心。
  床鋪確實沒擺錯位置,朝南的大窗戶,東西各一溜舖位,照老規矩,東南角上鋪的是大鋪,西南角上鋪是二鋪,其他人依次順延。
  問題是,這新監區,辦公樓和操場建的方向跟以前不一樣了,正好是反著的!
  美妙別緻的景色,老子竟然瞧不見,都他媽讓別人瞧去了……
  羅強咬著嘴唇,遙遙盯著從某辦公樓裡跑出來的銷魂的小身板,終於忍無可忍,說:「要不然這樣兒,小順,老子跟你換個床。」
  順子愣了半晌,然後一臉驚悚地瞪著羅老二。
  順子顯然誤會羅強的意思了,七班其他崽子也一片嘩然。
  強哥您啥意思?換床?這床位是能隨便換的嗎?
  您是七班大鋪,您不睡大鋪那叫咋回事兒?那咱們班的位次不就亂了嗎?
  大殿之上皇上的龍椅,皇帝老子您自己不坐了,弄個貓三狗四的人坐上去,這是要改朝換代呢?
  順子說:「強哥您逗我呢嗎?別瞎來,您趕緊過您床上去!」
  再者說,要是讓別的班瞅見七班的羅老二不睡大舖位置了,全一大隊的人都要議論,七班小崽子們集體造反嗎?
  羅強撓了撓頭,無奈嘟囔了幾句,極不情願地抬屁股挪走了,爬回自己床上。
  他頓時覺著這什麼大鋪不大鋪的,純屬狗屁,自個兒當初把老盛搞下去,爭來這個大鋪的位置,有多大意義?
  生活在這座監獄裡,羅強某些心思已經慢慢淡了,彷彿潛移默化,不知不覺中,心態就變了。以前在道上爭勇鬥狠較真兒的硬脾氣,磨得快沒脾氣了。江湖上的排號、名氣、地位,手下有多少排場陣仗、有多少兄弟,這些似乎都不再那麼的重要。
  一朝虎落平陽,困在深牢大獄,以前曾經擁有過的,現在什麼都沒了;以前不曾有過的,現在卻有了……
  曾經爬得有多高,對羅強已經沒有意義。
  現如今心裡最在乎的,就是每天清晨從這扇小窗望出去,眼前流過那一道明亮迷人的風景,坐牢都坐得有價值。
  地獄太冷,一步邁進人間,人間陽光正好。
  胡岩坐在自己床鋪上埋頭收拾東西,眼角時不時觀察他家老大。
  要說沒死心的,這還有一個呢。
  胡岩瞧著羅強那樣兒,皺了皺鼻子,撇嘴哼道:「強哥,宿舍條件比以前好,屋頂安吊扇了。」
  羅強「嗯」了一聲。
  胡岩意有所指地嘟囔說:「夏天熱不著您,還抹那個什麼痱子粉……有什麼好的……」
  羅強斜眼白了胡岩一眼,把他的小粉罐塞到枕頭下。
  他又習慣性的抬眼瞄了瞄監視器的位置和角度,在攝像頭前斜眯倆眼端詳,嘴角抽動,心情溫暖……
  羅強在這邊跟監視器打了暗號,那邊某人紮著武裝帶,大皮靴槓槓的,扭著胯從監道口走進來。
  邵鈞才走到七班門口,噗哧,「哎呦」叫了一聲。
  「……」
  邵鈞氣壞了,轉身扯嗓門吼道:「這是哪個干的?」
  「誰往七班門口倒了一泡屎!!!!!」
  邵鈞扭頭一看,走廊對過某間牢號門口,斜倚著個人,也是瘦削身材,黑眉俊目,長得清秀,左眉梢靠近眉心位置,竟然還長了一顆紅色的桃花痣。只是這人大眼睛泛著青白色的光,白眼珠比黑眼珠面積還大,眼底透出一股子不懷好意,死盯著他。
  這人可不就是中午從三樓往下撒尿的傢伙,已經挨過批。
  大眼睛的崽子嘴角冷笑,哼道:「邵警官,這、這就不是讓你踩的,你偏要踩一腳!不是尿你的,你還非、非要伸出腦袋,接我幾滴尿,你還罰我,你賴誰啊?」
  這小子說話口氣極其囂張,說話還不利落地說,有意無意帶著點兒結巴。
  羅強這時候從七班門口探出頭來,真是冤家路窄,倆人的牢號就是對門再相隔兩間屋的距離。
  羅強遙遙地用手指一點,嘴裡輕吐了一口,微紅的眼底射出警告的意味。
  大眼睛的年輕人,眯起眼皮狠狠地威脅:「羅老二,你、你等著的!」
  「老子等啥?」羅強冷笑,牙縫裡甩一句狠話,「譚小龍,老子有一天等著給你拾掇胳膊,歸置腿,給你收屍。」
  邵三爺還記著他爸爸當初說過的話,給羅老二改名換姓,其實也是「保護」他,這人遍地是仇家,牢裡也有,坐牢真能坐得平安無事?
  不過眼前這情況,改成周建明,王建明,張建明,這倆人改成啥顯然都沒用。冤家對頭大眼瞪小眼的,當面對上了。
  這小白臉年輕人是啥人?可不就是當年「京城四霸」之一後海譚五爺家的掌上明珠,譚家少爺譚龍。
  來到新監區,生產隊換工種,不磨石頭心了,這回犯人們集體改行,粘鳥籠子了。
  羅強每天下工,兩手都沾滿強力膠水,弄得指節上,指腹一圈一圈粗糙的指紋裡,指甲縫兒裡,全是膠水乾掉的痕跡。
  傍晚廠房倉庫籠罩著夕陽的小角落,倆人偶爾偷摸談個心,拉個小手的,邵鈞是一拉手,就抹自己一手膠水。
  邵鈞用力在自己褲子上抹,抱怨道:「你怎麼弄的?自己也不清理……」
  羅強不屑:「清它幹啥?我今兒清完了明天又抹一手。」
  邵鈞說:「廢話,那你就不洗了?你晚上吃仨大饅頭,明天又餓了,那你今兒晚飯甭吃饅頭,行嗎?」
  羅強咧嘴樂了:「饅頭得吃,不吃餓著我,晚上睡不著更想吃……」
  邵鈞口氣臭拽著:「以後不洗乾淨,甭賤招讓我摸啊,三爺還不摸你了!」
  有一回,邵鈞實在忍不住,就抓了羅強的一隻手,在那兒給他搓,摳哧,弄指甲縫兒,煩得羅強直躲,說你這毛病不僅是潔癖,這忒麼是強迫症型的潔癖,都搞到老子身上來了!哪天你個三饅頭自己去做滿手膠水粘竹篾子的活兒,你就知道有多辛苦,還他媽敢嫌棄老子?!
  邵鈞也是這時候,從羅強這裡瞭解到雙方最初恩怨的緣由。
  後海老龍王譚五爺,當年出身老北平書香世家,又娶了八旗名門閨秀,樹大根深,家財萬貫,在前海後海沿兒是當仁不讓的一方富戶,頗有來頭,道上名氣很響,受人敬畏。
  而羅強呢?羅強什麼出身?
  羅家兄弟是老胡同出生的貧民草根,沒有背景,正經算是白手起家。兩兄弟都是人精,都很能混,從這條道上一路往前蹚,往上爬,家底兒從一無所有到橫財暴富,讓道上人佩服,也讓不少人眼紅,忌恨,不忿。
  羅強從西四八條胡同裡起勢發家,手下的崽子先是經營網吧、檯球廳,隨後越做越大,生意項目囊括飯館、酒吧、迪廳、夜店,勢力地盤慢慢侵入城裡夜店業的黃金地段,後海和三里屯。羅強有本事,有身手,無論是打架還是做生意,都是眼光毒辣,出手狠絕,又仗著後輩的年輕氣盛,長江後浪拍前浪,那時候就沒把譚五爺放在眼裡。
  譚五爺在生意場上來往不利,道上火並又拼不過羅老二手裡一根鋼管的兇狠,曾經被羅強吞掉半條街的店面,因此結下仇怨。
  兩年前公安系統打黑,譚家亦遭受重創,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折進了監獄,跟羅老二是前後腳受審坐牢,各判十五年,各得其所,都來了他們該來的地方。
  邵三爺管理的一大隊,自從這麼兩位爺被分到同一條監道,可就有意思了。
  二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看誰都忒麼極不順眼。
  每天一早出早操,跑長跑,倆人各帶各的小分隊,遠遠地就盯上了對方,誰也不想跑在後邊被對方壓著,於是都帶隊猛衝在最前頭,累得身後一群崽子呼哧帶喘,嗷嗷得……
  每天白天上工,這倆人一個坐廠房東頭,一個坐廠房西頭,悶頭做活兒,比著賽似的,一個要是今天做出四個鳥籠子,另一個一定不能只做三個。管教們私底下都說,少爺你瞧瞧你們一大隊,羅老二和譚小龍那倆人,整個兒一個東邪,一個西毒,咱們每天上工,就是看這倆人遙遙對著向對方發功,桃花掌對蛤蟆功!
  每天晚上同一個食堂吃飯,一個坐了東頭,另一個肯定坐在西頭,各自帳下一群小崽子圍成一桌,陰沉著臉,對首相望……
  以羅強如今的年紀身份,已經不是二十幾歲毛頭小夥子,自然不會主動挑火去炸譚龍,但是他也不是善茬,譚龍若是敢出手挑釁,他也得接著。
  這天下午在廠房上工,正好是邵副隊長值班,在過道上巡邏。
  「東邪」仍舊坐在東牆根下的老位置,身旁是七班一群崽子,悶頭磨竹篾子。
  「西毒」也仍然坐西牆根下,身旁是他們二大隊十三班的崽子,把磨好的一堆竹篾子打釘子,粘膠水,做成鳥籠子。
  譚家少爺打小是富貴出身。他雖說也是住胡同的,他們家那胡同,跟羅家那條胡同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兒。老譚家祖上有宅,有地,有皇上賞賜家傳的古董,有金條。他們家在後海柳蔭胡同有一處青磚綠瓦的四合院,兩扇小紅門一掩,門後一幅灰牆影壁,院內別有洞天。
  這樣的院落,現在在北京城裡一千萬買不下來,有價無市。
  譚少爺這些年在他老爹的羽翼下,呼風喚雨驕矜跋扈得習慣了,就沒吃過苦,沒做過手藝匠的粗活兒,一天一天地在牢裡熬日子,他熬得能痛快,心情能好受?能不憋屈?他看見羅強能爽嗎?
  譚龍憋著勁兒想找羅二的麻煩,骨頭縫裡迸出的瘙癢衝動,不來這麼一下,他今兒晚上鐵定啃自己的手指頭睡不著覺!
  譚龍逮著個大家都沒注意的空檔,拎起桌上一大碗東西,籠在袖筒裡,起身貼著牆就往這邊走過來。
  他走路腳步帶風,眼底透出歹意。
  還沒等他走到面前,羅強屁股下的凳子唰一下撤開一大步,人蹭地就躥開了。
  譚龍手裡是拿了一樣東西。他沒拿銼刀啊剪子之類的,這些東西是凶器,真傷了人還要依法治罪,而且這些鐵器都用鏈子拴牢在桌上,就是防止犯人拿起來瞎搞。
  譚龍這小子精明蔫兒壞的,手裡藏了一大碗膠水!
  就是他們粘鳥籠子用的膠水,每天在廠房裡兌出一大碗,現兌現用,熱熱的強力膠。
  譚少爺出手,動作極快,那姿勢像極了唱京劇的正旦青衣甩水袖,這技術八成還是從他那戲迷親爹五爺那兒學來的,「唰」得就從袖筒裡甩出膠水!
  這回也是該著,有人挨了這一道。
  羅強躥得快,一側身,一歪頭,躲開膠水的襲擊,卻沒想到他家三饅頭就在身後。
  羅強要是知道邵鈞在身後,他一定不躲,他直接沖上去擋了。
  邵鈞先發現譚龍的異常動作,以為羅強未察覺,大步迎上來想要阻止譚龍,就這一下,嘩啦一大碗膠水,潑了邵鈞一頭!
  那天邵鈞倒大黴了。
  最愛乾淨並且患有強迫症型清潔癖的邵三爺,滿頭,滿身,都掛了502強力膠。

  47、第四十七章饅頭的新髮型

  邵鈞「嗷」得大叫一聲,連驚帶怒,兩手去抹,手指迅速也被粘住。
  羅強低喊道:「別抹,別動!燙嗎?燙著了?」
  還好,膠水並不很燙,只是粘在皮膚上令人恐懼地發著熱。
  邵鈞在屋裡沒戴帽子,又熱又粘的東西迅速把他腦袋上一叢用髮膠抓起的飄逸有型的頭髮,粘成一坨鳥窩。
  譚龍早已被兩名管教用警棍砸趴,抱頭蹲牆角,蹲在牆角倆眼還瞪得滴溜賊圓,興奮地旁觀他的戰果。
  邵鈞手指都被粘得打不開,氣急敗壞指著譚龍:「3213,你等著,等著關你禁閉!!!!!」
  譚龍兩隻眼球爆出紅絲,興奮地看著邵鈞的狼狽相,那表情如同嗜殺的野獸聞到了血腥氣,鼻翼享受般的搧動著,躍躍欲試,意猶未盡。這人又瞪向羅強,露出挑釁的凶光。
  羅強眯眼盯了譚龍一眼,視線像兩把冰刀,沒說話,眼神卻把想說的都說了。
  譚龍讓管教的抽了兩棍子,抱頭縮著,突然大叫道:「羅老二,要不是你,老、老子根本不會進來!你這王八蛋,狗、狗娘養的,是你故意害我坐牢!你看爺爺我,弄不死你的!!!!!」
  邵鈞頂著頭上的膠水鳥窩,火燒眉毛似的往水房跑。
  「操他大爺的……我操他姥姥……」
  「這膠水怎麼洗掉?這玩意兒他媽的拿什麼洗?!」
  羅強輕攔了這人一把,低聲說:「你別亂動,你不會洗這個……回頭我幫你洗。」
  可是當天下午還沒下工,羅強走不掉,只能坐回位子。他也沒心思幹活兒,低頭看著自己兩隻手、糊滿膠水的指頭縫,坐著出神。
  邵鈞一頭紮進水房就沒出來,快要瘋了。
  強力膠把他眉毛都糊住了。他往臉上狠命地蹭,快把臉皮扒掉一層,一張俊臉看起來像罩了一張白花花的塑膠面具。
  好多同事進進出出,每人瞧見了都忍不住評價幾句。
  「嘖嘖,少爺,你這造型,有點兒像《暮光之城》裡那位,就是臉特別白、長得跟假人兒還演帥哥的那位!……」
  「哎呦,本來挺俊一張臉,這絕對毀容了,毀容了!……」
  「小邵,你趕緊上醫院吧,這玩意兒拿肥皂水就不可能洗乾淨!」
  邵鈞晚飯都沒去吃,根本顧不上,這副尊容也沒法見人。他搬個凳子坐在水房裡,跟一隻猴子似的蹲在凳子上,整個人扎進洗手池裡。
  同事進來說:「小邵,你們隊的羅強我帶來了,他說他能幫你洗你那個腦袋。」
  邵鈞痛楚地眯縫著倆眼,斜眼瞧見羅強,沒好氣地:「不用他!」
  羅強插嘴說:「邵警官,那玩意兒你不會弄,我知道咋洗。」
  邵鈞不想讓羅強瞅見自己鬧笑話,這麼憋屈狼狽的樣子,煩躁地朝這人揮揮手。
  羅強無奈地瞅著人,那死寧死寧犯脾氣的小孩兒樣,說:「邵警官,用鹼水真洗不掉,老子以前做過這些活兒,你沒做過。我知道咋清理,我幫你弄。」
  邵鈞沒轍,只能從了。他自己確實沒經驗,就沒用過這種工業上的東西。
  羅強拎來一隻塑料洗臉盆,打一盆溫水,往水裡兌了幾樣東西,從廚房拿的白醋,還有外邊兒賣的那種袋裝白酒。
  邵鈞低聲哼道:「你也敢私藏白酒?」
  羅強斜眼:「能洗膠水的,你用不用?」
  邵鈞撅嘴,不吱聲了。
  「你坐下,別蹲著,腿麻了……」
  羅強低聲說著,從身後勒住邵鈞的蠻腰,把人從凳子上抱下來,坐好。
  邵鈞還不甘心,伸鼻子聞了聞:「什麼玩意兒?一股子工業香蕉水味兒!」
  羅強說:「還擱了松香油,廠房裡粘玻璃用的,能去膠水。」
  羅強拿海綿給邵鈞擦臉,擦到眉毛,小心翼翼得,把眉毛上亂七八糟的膠弄掉,然後再擦眼睫毛。
  羅強的手很大,手指粗壯,做這種細緻活兒顯然不太方便,恨不得扒上去,貼著臉,一根一根地捋邵鈞的睫毛。
  倆人臉對著臉,鼻尖都快蹭上,瞳仁裡映的是對方專注凝視的一張臉……
  邵鈞眼珠轉了轉,突然說:「我還以為你真是洗不乾淨,你知道怎麼洗膠水,你自己手弄那麼髒,自己不洗?」
  羅強彎著腰,一絲不苟地弄著,毫不在意地說:「我手粗,干糙活兒習慣了,髒就髒了。你臉這麼金貴。」
  邵鈞:「……」
  邵鈞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把我睫毛都弄掉了……討厭麼……」
  羅強抬眉看了看:「那我手再輕些?」
  邵鈞撇撇嘴,嘴角慢慢浮出笑,牙齒咬了咬嘴唇,心裡忽然就軟綿綿的,心情和窗外的晚霞一樣滴出美好的顏色。
  邵鈞自言自語,臭美著:「嗯……還挺關心我,你特喜歡我吧?」
  羅強從喉嚨裡笑出來,真沒轍,哼道:「你這張臉自己反正看不見,是給老子看的,你要是變醜了,滿臉膠水糊著皺紋七老八十的一大爺似的,吃虧的是我。」
  邵鈞翻白眼:「敢嫌我?你敢!」
  「小樣兒的……」
  羅強冷笑著瞟了一眼人,看出來剛才三饅頭是故意撒一小嬌,其實是跟他服軟了,為之前嫌棄他手髒的事,不好意思了。
  羅強把邵三爺的一張俊臉清理乾淨,接下來就是頭髮。
  邵鈞撅著身子,整顆頭泡在水盆裡泡著,羅強兩隻大手插進髮絲,不緊不慢給他揉著。
  水房裡總有人進進出出,刷個飯盆、洗個手什麼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羅老二正在幫小邵警官清理頭髮,因此倆人也不可能有過分親暱的舉動。羅強站在那兒,面孔冷冰冰的,一絲明顯的表情都看不出。
  兩隻手臂的動作,基本類似於揉麵,拿盆裡的一顆腦袋當作一大坨發起的面。
  心底埋的全部情緒,渴望,都蘊藏在那十根手指上,摸過邵鈞顱骨的每一道縫隙、溝坎,沿著發跡線慢慢按摩,摸到耳後,脖頸……
  邵鈞脊背起伏著,忽然動了動肩膀,像要把頭從羅強的掌控中逃脫出來,坐立不安。
  「別亂動。」羅強啞聲說。
  「你別這麼揉搓我……」邵鈞聲音有點兒喘。
  「那我咋揉?」羅強粗著嗓子問。
  「……」
  邵鈞伸出手,一把攥住羅強大腿內側、健壯結實頗有手感的肌肉,重重揉捏了一把,就這一下,捏得羅強喉嚨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邵鈞悶聲說:「我這麼揉你,你受得了?」
  ……
  新監區管理嚴格,倆人均是初來乍到,還沒來得及開闢新戰場。
  這半個多月了,就找不著機會親熱,確實手癢,心燒,渾身發膩,渴望著對方。每一次遙遙對視的目光,都能化成水。
  這種心情很奇妙,跟先前倆人沒勾搭上時完全不一樣,羅強每晚在被窩裡想起白白嫩嫩的一顆大饅頭,嘴角都是彎的,掩不住那一份得意,心裡不急,不燥,特別舒坦。
  即使這個人,可能這輩子永遠也不可能讓他抱著、壓著、睡到一個被窩裡,可是想起這個人的存在,羅強心裡亮敞著,膩膩歪歪的……
  羅老二以前從來不跟別人這麼膩固。他以前只給一個人洗過頭,就是他家寶貝小三兒。
  小三兒那時候還小,在大雜院裡,打小就是他二哥給洗澡、洗頭、洗小屁股。
  夏天在院子裡,羅強把家裡的大紅塑料澡盆打滿溫水,把羅小戰扔進去泡著,涼快。小三兒喜歡玩水,抱著塑料鴨子玩具,在盆裡撲打,一掌揮到他哥臉上,弄一臉泡沫……
  羅強板起臉,眯眼威脅:「不許鬧,再鬧?」
  羅小三兒毫不畏懼,從澡盆裡飛起一腳,天生娘胎裡自帶武功,一招燕山無影腳,胖乎乎的腳丫子杵到他哥臉上。
  羅強掛著一臉洗澡水,陰陰地瞪著小三兒,嘴角扯出冷笑,小屁孩還真有兩下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還他媽敢踹老子?
  羅強鬧著玩兒,拿小鴨子欺負小三兒,在水裡追著咬羅小三兒兩腿之間掛的尚未發育的軟軟的小東西。
  「小鴨子游過去了,游過去了!向你開炮了!」
  「嘭——打著你了!!!」
  羅小三兒吱嗚地叫,捂著不給,咯咯咯笑個不停,打滾。小哥倆每一次洗澡,都把盆裡的水折騰個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若干年後親兄弟再見面,小屁孩已經長成大小伙子,羅老二就再沒給他弟洗過澡,他弟倒是給他洗過。
  羅戰從外邊兒回來,找不見他哥,往浴室裡一探頭:「哥。」
  羅強仰著脖子,泡在浴缸裡,一條膀子綻開一道深長的傷口,是三棱刀劃開的豁口,地板上有斑斑駁駁的血跡和水漬。
  羅戰皺眉道:「哥,你這樣挺著不成,我送你上醫院?」
  羅強嘴裡叼著煙,揮了揮手指:不用。
  羅戰:「……你別碰水,我幫你洗。」
  羅強另隻手迅速摸下去,把一隻槍管仍然帶有溫度的手槍悄悄塞到浴缸底下,不想讓小三兒瞧見這些。
  羅戰給他哥上藥,簡單包紮了傷口,然後支個小板凳坐著,給他哥洗頭……
  「胳膊動不了了吧?身上用我給您搓搓不?」
  羅戰瞎逗,貧了吧唧的。
  「你可以滾了。」
  羅強眼色一橫,手指向門口。
  所有人都懼怕羅老二,就只有羅戰,從來就沒怕過他哥,在他哥面前撒潑打滾折跟頭他都敢。
  羅戰賤招,手往水下掐了一把,也不知道掐哪塊肉了。
  「小崽子還他媽敢招我?」
  羅強低聲罵了一句,面無表情,受傷的那隻胳膊猛地薅住羅戰一隻腳腕,抄底,用力一掀!
  小羅老闆那天穿的粉襯衫,煙色西褲,打扮得有模有樣,腳底下撐不住一滑,哐噹一聲巨響,橫著拍了進去。
  羅戰穿著衣服栽進浴缸,結結實實摔到他哥身上,一條黑龍和一條黃龍在水底翻江倒海,水花四射,飛濺到天花板上……
  「我操!……」
  「嗷嗷!啊——」
  「都忒麼給我弄濕了!哥,這我新買的衣服,貴著呢!!!」
  ……
  羅強從浴缸裡起身,連擦都懶得擦,叼著煙,赤身裸體著,大搖大擺走出去了,後背和臀部的線條剛勁強健,紗布下還洇著血,身後留下一串水跡和浴缸裡浸泡著不停嚎叫發癔症的羅戰……
  「想啥呢?弄完沒有?」
  邵鈞拿腳捅了羅強一下。
  羅強眼珠漆黑,看著人,心裡是一股熱流湧上喉嚨,眼眶都燒得熱熱的,卻又不知對眼前人如何表達。多少年沒再品嚐過的柔情,以為不會再有,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有,讓他骨頭縫都跟著發癢,膩歪。
  他拎過大毛巾,突然一把矇住邵鈞,連頭髮帶臉全部包在懷裡,狠命揉了揉……
  「你,唔!……」
  邵鈞倆眼一麻黑,完全喘不過氣,哼哼掙紮了一句,隨即被身後的人把頭扯著往後仰去。
  他眼前驀地白光閃現,一張略微乾澀邊緣帶著粗糙胡茬的嘴唇,落在他額頭上。
  羅強只是趁周圍沒人,十分迅速地、輕輕地貼了一下,然後立刻脫開身,抄起水盆,掉頭走出水房。
  身後留下還沒緩過味的邵小三兒,腦袋上包著大毛巾,包得像個波斯男人,木呆呆地坐著,意猶未盡地盯著羅強急速消失在視線中的背影,內心像被無數條觸手抓撓,撩撥……
  那天晚上值夜班,邵三爺在監看室一心二用,桌上支著小鏡子,仍然不甘心地捋他那幾根被毀得差不多的頭髮。
  工業松香水折騰得他皮膚過敏,滿臉起紅疹。
  咱三爺爺臉蛋子上那皮膚多嫩,多細乎,誰像羅老二那皮糙肉厚的,哪受得了酒精香蕉水之類東西?
  他從廚房拿了兩根黃瓜,切成極薄的黃瓜片,在監看室裡對著鏡子,給自己敷了一臉小黃瓜片……
  邵鈞本質上還是騷包,臭美,特在意自己的外表、身材,平時買護膚品,買衣服,上健身房。
  更何況三爺現在心裡有人了,有自個兒喜歡的人,這張俊臉要是真的不好看了,對一個爺們兒的人格、自尊、自信、士氣,絕對是毀滅性打擊。
  他勉強撐了幾天,還是忍痛把那一腦袋漿糊頭髮剃掉了,羅強給他洗得仔細,可畢竟無法恢復原狀。
  於是這一天,全一大隊的犯人們從牢號小窗戶望出來,看到的就是邵三爺穿著制服,繫著皮帶,警帽兒故意壓得很低。那帽子底下……頂得是個囚犯頭的光溜髮型,甭提多委屈了!

  48、第四十八章偷窺的眼

  邵鈞是在監區新設的小理髮室剃的頭。新監區實行自產自銷、自給自足政策,鼓勵犯人從事各種勞動技能,保留將來重新融入社會的能力,因此理髮室員工也都是犯人。
  給邵三爺剃頭的師傅,就是他們七班的胡岩。
  小胡入獄前是理髮師,頗有兩把刷子,在京城一家叫做「亮麗魅影」之類的高檔髮廊上班,首席髮型師。
  能來理髮店上工允許動剃刀剪子的犯人,至少二級寬管待遇。胡岩屬於平時表現不錯的,像羅老二和譚大少那種人,絕對不能來幹這個。
  可惜,胡總髮型師在這種地方給人剃頭,純屬大材小用,殺個雞上牛刀。進了這條門檻的所有犯人,按監規要求千篇一律,直接上推子,推成鋥光瓦良的光頭,胡總這一雙能掐絲繡花的巧手,毫無炫技發揮的餘地。
  這天是休息日,羅老二趁著空閒時間,晃悠著邁進理髮室。
  胡岩正給另個犯人推著頭,一眼瞅見羅強,眼珠子就墜到羅強身上了。
  「強哥來了?稍坐一會兒!」
  「馬上就好,就好了。」
  「強哥你別著急啊,別走,等我一會兒!」
  胡岩手底下正推著頭的倒霉犯人一聲一聲地叫喚:「哎呦,耳朵!小胡,我的耳朵!」
  邵三爺那窈窕的身影,從羅強山一樣寬闊的身形後面晃蕩出來,胡岩一看邵鈞竟然也來了,眼神頓時黯淡下去。
  理髮室裡有一名管教和一名協管監督著,邵三爺根本不用來,可是他哪放心?他小氣著呢,身邊的人,得時時刻刻盯住了,護好了。
  胡岩兩手從後方溫柔地捧住羅強的頭,左看右看,心裡稀罕得不得了,覺著羅老二這副魁梧身板,這顆豹子一樣的好頭顱,真是越看越勾人。
  胡岩興致勃勃地問:「強哥,想弄個什麼髮型?」
  羅強毫不上心:「這地兒還講究髮型?都剃乾淨嘍。」
  別的犯人都是坐上來直接刮腦袋,刮完了趕緊滾蛋,胡總多一分鐘也懶得伺候。只有對羅老二,胡總實行三包服務,給這人臉頰下巴用剃鬚膏打出泡沫,仔仔細細地刮臉。
  羅強毛髮很重,鬍鬚黑硬濃密,從鬢角到下巴,一直延伸至青筋流暢的脖頸。平時在牢號裡只能用電動剃鬚刀,遠不如刀片刮得乾淨。胡岩俯下身,眼睛湊得極近,一絲不苟地刮淨喉結附近的雜茬。
  邵鈞就坐在兩米開外,手裡攤開一本雜誌,兩隻眼珠從帽簷下射出陰冷的小箭。
  羅強的下巴,咱三爺爺還沒親手捯飭過呢!
  他盯著羅強的後腦勺,心裡憤慨,數著胡岩下刀的次數,你個小狐狸刮過兩百下,三爺爺回頭就拿個小刀片,削這混球的屁股,也削他屁股兩百下……
  胡岩給羅強刮完臉,按照他當年在高檔髮廊裡伺候客人的程序,下一步是水療附送頭皮按摩!
  邵三爺是再坐不住了。那混球腦袋向後仰著,半眯著眼,表情甭提多麼享受,讓胡岩按摩著,那親暱的姿勢分明就是愛撫!胡岩以前好歹專業幹這行的,那手法,那力道,舒服得沒話說。
  邵鈞走過來,聲音冷冰冰的:「差不多得了,放風時間快結束了,五分鐘。」
  胡岩從長長的眼睫毛下翻出一枚很不甘心的小眼神,拿起小推子。
  胡岩推完兩側和頭頂,推到後腦勺位置,說:「強哥,你這頭,我給你剃個花兒?」
  羅強挑眉問:「剃啥花兒?」
  胡岩:「您想剃出啥效果,我就能給您剃成那樣,後腦勺上鑲個『紋身』。」
  邵鈞低聲嘟囔:「給他剃成禿瓢就成,還剃個花兒……」
  胡岩就是心眼細,嘴裡又多話,沒完沒了地吧唧:「強哥,澡堂子裡我見過,您下邊兒那裡有一條紋身,您紋的究竟是啥?」
  邵鈞抬眼看向羅強,探究的眼神。
  羅強挪開視線,沒說話。
  胡岩看過的紋身,邵鈞其實在牧場那天也看過,但是時間倉促,晃了一眼,沒瞧仔細。
  他只看到羅強右側腹股溝處有一條黑色花紋蜿蜒而走,沒入下腹粗糙濃密的毛髮中,一直延伸到極隱私的部位,色澤濃重,造型別緻。邵鈞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純黑色紋身,尤其烙在羅強這種人身上,每一道筆劃深入肌理,呈現某種隱秘的令人驚跳的張力,透著雄性動物的性感與陽剛。
  胡岩也是多嘴,閒扯:「強哥,我看您紋的是一條龍,一條小黑龍?」
  邵鈞驀地抬起眉頭,盯著羅強。
  胡岩:「可是您不屬龍吧?哥,你陰曆屬馬。」
  邵鈞:「……」
  鏡子裡,羅強那雙眼直勾勾的沒有表情,冷冷的:「扯夠了沒有?頭還剃不剃了?不剃把推子給我,老子自己推。」
  那天從理髮室出來,邵三爺和羅老二從房簷下往回走,走路一前一後。
  邵鈞走了幾步,回頭狠狠瞪羅強一眼,放射一枚小箭。
  再走幾步,又回頭瞪一眼,piu,又一枚小箭。
  羅強兩手插兜走在後面,低聲哼道:「幹啥啊?倆白眼珠子翻騰啥?」
  邵鈞驀然扭過頭,惡狠狠地嘟囔:「還紋個小黑龍,特美吧,特好看吧?!」
  羅強哼了一聲。
  邵鈞氣不打一處來,低吼:「你紋哪不好?你還紋那裡!」
  「你咋不把你自己身上肉豁開,把你們家小黑龍的名字刻到骨頭上,鑲骨頭縫裡,紋個全身的,都紋滿了!!!」
  羅強沉默了半晌,看出邵鈞是誤會了,伸手一把攥住這人的手腕,把人拉回來,用力捏了一下:「很早以前紋的,你想哪去了?」
  「老子年輕時候跑到廣西,就一個人,身邊兒一個親人都沒有,想家裡人,我那時候紋的……你腦子裡都想啥呢?」
  羅強難得願意對一個人解釋。
  孤身南下,人在江湖,那年月,家裡沒人知道,老二這人還活著或者已經沒了。甚至羅強自己都不知道,活過今天,還有沒有明天。
  緬甸劫匪毒販出沒橫行的深山裡,羅強有一回身上中了兩槍,肚子都打穿了,讓人頭朝下扔到山溝裡,掛在樹枝子上,渾身都是血。他自己用手把腸子拾掇起來盤迴肚子裡,就憑著一口氣,爬了幾天爬出山去。
  羅強是那種天生冷淡薄情的脾氣,那時候心裡已經不剩別的惦念,就是不甘心,不想死,死也不能認命,就想留一口氣,混出頭,將來回家。家裡還有個小人兒坐在門檻上,等著老子回去呢……
  邵鈞每回聽羅強說出心裡話,他也替這人酸楚。他知道羅強那些年在少管所吃苦,受罪受大了,後來一個人闖蕩江湖,比混少管所更不容易,這中間指不定在鬼門關轉過多少趟,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再冷酷堅強的人,在那種時候,硬撐著活下來,心裡必然要有個念想,有個牽掛,不然這人能撐得下去?
  邵鈞不好意思掛臉發火,小心眼兒地嘟囔:「真行,哼,你怎麼就沒把小黑龍紋你那玩意兒上!」
  這麼一句酸不溜丟的醋話,說得羅強噗一聲樂了出來。
  小黑龍的紋身其實是就著小腹上中刀中槍之處紋的,巧妙掩蓋住那處六寸長的駭人傷疤,還顯得挺好看。
  羅強心軟了,沒轍,聲音也軟了:「我拿他是當我弟,你就是你……要不然,老子以後在雞巴上紋個饅頭,你看這樣成不?」
  邵鈞氣得翻白眼:「滾吧你!誰稀罕你那玩意兒啊?」
  羅強一把掀掉邵鈞的警帽。
  邵鈞怒氣衝衝:「討厭,給我!」
  羅強開玩笑似的,摸一把邵鈞泛著青茬的腦瓢:「這顆蛋,長得真俊(zùn)。」
  邵三公子原本就是瘦長臉,眉目清秀漂亮,剃掉了大部分頭髮,額頭光潔,眉眼五官更顯清晰深刻,嘴唇紅潤,一點兒也不損這張俊臉耐看受看的程度。
  邵鈞正鬱悶嫌棄自己的光頭呢,一把搶過帽子,趕快戴好了把光溜溜的腦袋遮住,踩著大皮靴跑走了。
  羅強慢條斯理地跟在後邊,視線追隨蠻腰長腿的背影,嘴角彎出暖意……
  兩人難得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動個手,打個情罵個俏,不然都快憋死了,燒死了。
  羅強遙遙望著邵鈞跑走的背影,卻沒料到,有人也在操場另一頭,遙遙地望著他的背影。
  譚龍在廠房裡搞事兒,扣了邵三爺一腦袋膠水,監規當然不能便宜了他,於是譚少爺被關數日禁閉,今天是剛放出來。
  譚龍手上鐐銬還沒取下來,趿拉著鞋子,晃蕩晃蕩地走過去。這小子眯著賊溜的眼,遠遠地也沒看太真切,只看到羅強跟個教官模樣的人扎堆說了幾句,羅強的大手摸上對方的腦瓢,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寵溺……
  譚龍嘴裡嚼著樹葉,連吐沫一口「呸」到地上,咕噥道:「羅老二,我看你他媽也是活膩歪了……」
  譚龍那時候衝著羅強吼的那幾句,「要不是你老子根本不會進來」,「你故意害我坐牢」,是有緣由的。
  當初羅戰被捕,羅強隨後自首,兩兄弟被一網打盡,多年經營的產業和積累的家財盡數覆沒,對於羅強這樣的人,他能甘心?
  後海一些店面,他是從譚五爺手裡賺來的,把老譚家地盤擠兌得快要萎縮破產。羅強這棵大樹一倒,他的老仇人立刻就得捲土重來,重新劃分勢力範圍,收繳他的地盤,欺負他的兄弟,佔他的店,賺他的錢。
  羅強進了公安局審訊室,把他與姓譚的、姓李的那幾家子的生意往來全部牽扯進來,提供了這夥人同樣非法經營、涉黃涉賭的證據。譚龍這樣的人,生意總之很不乾淨,違法證據確鑿,公安原本就想打掉這根枝蔓,一抓一個準兒,於是那一年譚大少緊隨羅老二的步伐,落入法網。
  譚少爺可沒進過少管所,沒吃過苦頭,這輩子頭一回坐牢,就是讓羅強給陰了,被順進去的。現如今兩人竟然關在同一條監道,不是冤家不聚首,譚龍恨死羅強,恨不得剝其皮,食其肉。
  譚少爺並不隸屬邵三爺麾下的一大隊,然而幾位隊長輪流值日當班,輪到邵隊長值班這些天,也會管到譚龍的閒事。
  這天夜裡譚龍回歸牢號睡覺,就沒消停,竄到隔壁床另一個犯人鋪上去了。
  遇上串鋪搞事的,只要不是有人不開眼竄到七班大鋪被窩裡,也不是七班大鋪竄到別人被窩裡,邵三爺根本懶得管,與他無關。可是譚龍鬧得動靜忒大,把同屋都鬧醒了沒法睡。邵鈞開門進去查鋪的時候,譚龍已經騎到另一個犯人身上,把那人褲子扒光了壓住,想要捅進去,玩兒個野的。
  邵鈞命令譚龍回自己床,再不老實就一級嚴管,用鐵鐐子鎖床上睡。
  譚龍眯著泛紅的眼,嘴巴歪歪的,挑釁道:「老子那玩意兒,癢癢了,就想發洩發洩!怎、怎麼著,邵警官?你不讓爺爺跟他搞,爺爺跟你搞一個,咋樣?!」
  同屋其他犯人在被窩裡憋著,想樂不敢樂。
  邵鈞冷冷地一指譚龍:「你少廢話。不睡就到院裡坐鐵椅子去,睡不睡?」
  譚龍用略顯興奮的眼神盯著邵鈞走出去的背影,瞄著邵鈞柔韌的後腰,挺翹的後胯,暗暗磨牙……
  他已經在心裡確定,他沒看錯。他那天看到的人,就是邵鈞。
  他能放過這人?
  後來的一天,輪到這條監道的犯人集體洗澡。
  老王忙別的事,沒人盯澡堂子,於是邵鈞臨時來盯,搬個小凳,就坐在更衣室和淋浴間之間的門邊,一雙眼看兩個屋。
  邵鈞拿個畫報看著,頭都懶得抬。眼前是一群他看膩歪的白條豬,誰大誰小的,他現在對外人提不起那方面興致。
  譚龍那天憋著找茬,一邊兒洗一邊兒斜眼瞄著人。
  這人把自己涮乾淨了,不出去,慢悠悠走到離邵鈞很近的地方,幾乎是門邊正對著,相隔也就兩米,一頭歪靠在濕漉漉的牆上。
  邵鈞一時沒反應過來,抬眼狐疑地看著這人。
  譚龍一手伸到自己胯下,一把擼起半勃的傢伙,捋著紅潤的軟溝,直勾勾地盯著邵鈞,翻出兩粒白眼珠子。
  邵鈞:「……」
  譚龍的頭歪靠在牆上,薄嘴唇劃出一絲淫蕩的笑。這人皮膚很白,胳膊腿上除去幾處舊疤,全身細品嫩肉的,透著嬌矜貴氣,陽剛之物竟然是某種亞光的淺粉色……
  譚龍哼哼著說:「邵警官,我好看不?」
  邵鈞面無表情回道:「甭忒麼瞎擼了,擼這半天,還沒我大拇指粗,現眼嗎?」
  譚龍瞪著雙眼皮滴溜圓的一雙眼,光頭下的這張臉也挺俊,不懷好意:「邵警官,您不喜歡這、這口?我這活兒硬,來,試一個啊?」
  邵鈞靜靜地從口裡吐出幾個字:「滾你的蛋。」

  49、第四十九章老鳥發騷

  邵鈞不動聲色瞅著譚龍,小樣兒的,長了一條粉色的小雞雞你忒麼在三爺爺面前擼管是找操呢?!
  乾巴瘦得像一隻沒發育好的禽類,屁股上那幾根毛都沒長全,三爺爺就不好你這一口,白給都不要。
  監獄裡,犯人對著攝像頭自慰,甚至在管教進屋查鋪時候,故意躺在床上扒褲子露鳥,當面打手槍,這就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挑釁,做管教的還沒法把他們怎麼樣。
  尤其哪條監道里,碰巧有個別長得比較耐看打眼的教官,進進出出的,就有可能成為犯人們猥瑣意淫的對象。邵三爺是整個三監區最帥的條子,這個大夥都知道,但是平常沒什麼人輕易敢惹他。
  譚大少今天干的這事,大庭廣眾這麼多人看著,對於邵鈞,就是公然羞辱,想要激怒這人,趁機炸刺兒。而且他羞辱就羞辱了,他又沒騎上去真干,他知道邵鈞不敢打他,邵鈞如果直接動手,他立刻找檢察院工作組投訴邵警官毆打犯人。
  外邊的管教又領來一撥人,放進更衣室,迅速脫衣服,等候裡邊的人洗完出來。
  七班大鋪趿拉著黑布鞋,肩上搭一條小毛巾,抬頭挺胸晃進更衣室。
  羅強微微側頭,一眼掃到二道門邊,譚小龍光著身子沖三饅頭甩鳥。
  羅強全都瞧見了。
  邵鈞懶洋洋坐在那裡,冷眼看著人,而譚家小崽子,身體拐成三道彎以一個極其妖孽的姿勢靠在門邊,擼動著傢伙,還故意挑釁似的做了幾下挺胯的動作!
  如果羅強沒有這時候進來,邵鈞可能下一秒就掏出電警棍,對準那隻無恥的粉色小鳥,按下最弱一檔電流,狠狠電譚龍一下。
  如果邵三小兒不在這屋待著,羅強這時候就直接一腳踹上去,把那隻鳥踹扁,然後騎上去,撩開褲襠,直接操了這小崽子,往死裡干。
  羅強只用十秒鐘都不到的工夫,乾脆利落將自己扒個精光。
  赤身裸體站在小屋當間的羅老二,那一具雄性陽剛的完美身體,讓周圍熱浪般的濕潤空氣都彷彿燃燒起來,讓每個人眼球發燙,喉嚨發乾。
  七班嘍囉們雄糾糾氣昂昂地跟著他家老大,排隊一起遛鳥。
  羅強堵住門口,冷眼瞧著譚龍,不必開口說話,那眼神已經明晰:咋著,拿尺子來,跟老子比大小嗎?
  「大爺的……」
  譚龍掃了一眼,心裡不服。
  「……」
  邵鈞默默調開視線,兩眼往牆上漫射。
  羅老二那條無敵金槍,刨去個人感情偏好且不表,邵三爺打心眼兒裡認為,羅強不擼,都比譚少爺擼完了的活兒更加雄偉,好看……
  譚龍昂著下巴,囂張地別過頭去,不怕死地又擼了兩下。
  邵鈞正想用眼神吩咐羅強,甭跟這人一般見識,別打架,等我收拾他,這時候就看羅強從二人中間緩步穿行而過,若無其事走過去了。
  羅強看都不看譚龍一眼,過去之後,隨手一掰旁邊那個龍頭的開關。
  噴頭的開關,往左掰是熱水,往右掰是涼水,往下掰是關掉。
  譚龍半眯著眼,正衝著邵鈞發癲呢,根本沒料到,他頭頂上方某隻噴頭突然炸出水,冰涼冰涼沒有一絲兒熱乎氣的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譚少爺「嗷」了一聲,叫得跟貓似的。
  這傢伙讓冷水激著了,原地蹦起來,腳下一滑,幾乎用大劈叉的姿勢坐了個屁股墩,蛋都扯著了,在濕滑的地上極其狼狽。圍觀眾人嗷嗷地集體哄笑,以七班的崽子們笑得最歡。
  憤怒的粉色小鳥被兜頭澆一瓢冷水,如同洩氣的皮球,瞬間塌下去,很丟臉地懸垂著……
  那天,譚大少爺再次狂躁地衝向羅強,一拳砸出去,羅強閃身敏捷地避開,沒有還手。譚龍再撲,一拳打在濕漉漉的牆壁上!整個澡堂子就看那兩人赤著身子,一個窮追猛打,一個箭一樣飛快躲閃。聞聲闖入的幾名管教迅速將譚龍撲倒,尋釁滋事再次被當場擒獲,且證據確鑿,赤條條著被扭送禁閉室。
  羅強晃著鳥,大搖大擺地在噴頭下搓洗身體,斜眼瞟著邵鈞,嘴角浮出逗弄的笑。
  邵鈞暗暗瞄他一眼,咬唇極力壓抑得意洋洋的表情,這混球。
  譚龍潑了三饅頭一臉膠水,差點兒把小帥哥毀容了,羅老二心裡記著這檔子事兒呢。他這人最是記仇,睚眥必報,誰動了他的寶貝,他能善罷甘休?能不使手段收拾那小混蛋?
  ****
  譚大少跟羅老二在一條監道住了一個月不到,這已經是二進宮,第二次關禁閉室,關了五天才放出來。
  監區長正式警告這人,你再不老實,老子就給你關小鐵籠子,上「一級嚴管」待遇。別人上工,你鎖床上;別人打球,你鎖床上;別人看電視,你鎖床上;別人都睡覺了,你還是鎖床上!
  羅強這些日子心情也很靚,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恣意和痛快,眉梢和嘴角浮出掩飾不住的笑模樣。
  一大隊犯人們都看出來了,私底下聊起來,都說:「羅老二那人,最近可好久沒炸號整事,咱隊裡真忒麼安靜。」
  「可不是嗎,最近可樂呵了,這人週末在水房洗衣服,一邊洗一邊還哼歌!」
  七班崽子們也發現了,他們大鋪最近老樹開花,煥然青春,突然就開始騷包了。
  羅強這人以前生活隨性,不太注重細節,常年一身粗布囚服,一雙黑色厚底布鞋,口唇邊一圈鬍子拉碴,卻顯得頗有純爺們兒的氣度風範,人群中與眾不同。
  說不清是從啥時候開始,好像自從搬遷到新監區,這人慢慢變細緻了。
  羅強在床頭牆上掛起一面小鏡子,每天早上起床以後,盤腿坐著,照著鏡子仔仔細細刮鬍子,仰脖夠著,連脖子上的碎茬都修整得很乾淨。
  洗漱完畢,臉上整一層男士潤膚霜,還要往身上噴些古龍水。那瓶橙花香型古龍水他以前懶得用,都是胡岩蹭去用,如今羅強把東西搶回來,自己開始得瑟。
  以往冬夏四季,羅強囚服裡永遠穿的是寬鬆的大褲衩子,胡同大雜院出身的爺們兒習慣的短打扮,一條空心兒大褲衩可內可外,出門能遛街,進屋就上床,沒那麼多窮講究。可是現在不一樣,羅強讓人從外邊兒送進來一大包新內衣,貼體的子彈頭螺紋內褲,包裹護衛著男人的陽剛部位,特意就要顯出豹頭激凸的曲線,有型又有范兒。
  裡面的背心也換成當年新款,純白或者純黑色的緊身短袖背心,勾勒出胸膛與腹肌的誘人輪廓。
  每天晚上上床前,羅強站在窗邊,背對監視器,用慢鏡頭的動作剝掉囚服衣褲,就這樣露出裡面的一身白或者一身黑,從脊樑到腰窩,再到臀部,極簡練又剛勁的線條勾畫出堅挺的形狀,然後一聲不吭地撐上床,仰躺下,一雙眼斜斜地望向牆角高處,嘴唇煽動……
  羅強會在心裡掰著指頭算,哪天是咱們三饅頭值班,哪天是田隊長王管教或者隨便哪一根電線杆子值班。
  別人值班,他用大被蒙著頭,一覺睡到天亮。
  趕上邵鈞值班,邵鈞不能睡,羅強就也不睡。
  一人兒守在監視器的一頭,就這麼默默地守,看一宿,陪一宿,在腦海裡默默地描繪想像對方那一張耐看的俊臉。
  有時候實在耐不住,就掀開被子,手伸進子彈頭內褲,攥住殷紅欲滴的慾望,攥出水來,粗喘著,擼著,脖頸高高昂起,後腦頂住硬牆,讓對方看到自己滑動顫抖的喉結……
  羅強躺床上露著性感小褲頭,在鏡頭裡使出大招,整一個老鳥發騷,故意勾搭人。
  邵鈞讓這人勾得,能受得了?
  有那麼兩三回,晚上集體看完新聞聯播,牢號裡自由活動時間,羅強會有意無意拖在隊伍最後,然後被管教派去跑腿幹活兒。
  邵三爺的手從褲兜裡伸出來,悄悄打一個暗號。
  羅強輕輕閉一下眼。
  羅老二會一去不復返,耽誤個把鐘頭,直到臨近熄燈才急匆匆回來,周身籠著夜晚室外的寒氣。
  ……
  跟他們七班對門相隔兩間的那個牢號,譚龍從牢門小窗口露出半張臉,一隻賊精賊精的眼,盯著羅強匆匆而過的身影。
  譚龍心裡藏著個主意。他發現每一回羅強晚上離開監區,過不多久,監舍樓對面的廠房大樓,二層某個小角落,都會閃爍起微弱的燈光,或者打火機一晃而滅的光亮。
  每一回那一叢微弱的燈火滅掉,過不多久,羅強一定回來。
  譚龍覺著他沒弄錯,羅老二是玩兒了個大的,在牢裡搞,而且搞的是條子,也不怕把自己玩兒死,真是活膩歪了……
  這天又是週末,邵鈞原本應該歇班,跟同事倒了班,又多值一天。
  犯人們打完球,在水房裡洗涮過,一個個脖領子裡冒著濡濕的潮氣,在活動室裡看電視,那陣子挺火的《中國達人秀》。
  節目裡有一位花白頭髮的大叔,在商場浮沉多年人生曾經輝煌最終破產落魄,從千萬富翁變成流連街角的普通人,然而妻不離子不散,牽著他媳婦的手,在台上唱了一首《從頭再來》。
  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
  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爺們兒直抒胸臆萬丈豪情的一首歌,唱得小活動室裡滿滿堂堂一群人鴉雀無聲。大夥默默地聽,眼底濕乎乎的,那時候每人臉上的表情都好像這一鏟子下去,挖得就是自個兒那顆老心。
  羅強在人堆裡坐著,特安靜,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出身,眼神又變成昔日慣常的冷漠,一絲表情都沒有。
  邵鈞不斷地回望羅強,不知道這人又在琢磨啥,想起以前道上呼風喚雨意氣風發的年月了?難過了?
  那晚從活動室出來,邵鈞故意拖在最後,跟羅強蹭了蹭手背。
  倆人的親暱動作如蜻蜓點水,手指碰到趕忙再跳開,用眼神暗示。
  羅強不動聲色,隨後就留在活動室打掃衛生。臨近吹熄燈哨,羅強沒回監道,而是搬了一箱東西跟著邵鈞往樓外去了。
  他們一大隊活動室隔壁,就是二大隊看電視搞娛樂活動的房間,譚龍從門框邊露出半張臉,死死地盯著……
  也是那晚,譚龍在廁所裡磨蹭,沒回監道,趁人不備,溜出宿舍樓。
  譚大少專走避人耳目的小道,大致的路線他這幾天已經觀察仔細,他確信他知道那倆人蹚的是哪條路。
  邵鈞領著羅強,穿越宿舍樓附近的綠化帶,經過長長一條林間甬道,繞過食堂後身,再溜過一段完全沒有路燈的漆黑地段,就是廠房樓。
  譚龍遙遙地跟著。
  他不敢提燈打火,只能借助每隔二十米一處的路燈散射出的昏暗光線,遠遠地甚至能辨認出前方樹叢中兩枚身影。
  那兩個背影一個略矮,一個略高,一個身板寬闊厚實,一個走路還扭著胯,不是羅老二和邵三爺還能是誰?
  譚龍眼底射出兩縷興奮嗜血的光芒,牙齒咬得咯咯響,順手從樹坑裡撿起一根粗樹杈,一步一步跟上去……
  抓賊抓贓,捉姦成雙,譚少爺醞釀很久了,就是要找機會整倒羅強。
  他向邵鈞挑釁,才不是真的想勾搭邵三爺,而是確認那兩人的關係。譚龍準備停當,甚至在兜裡揣了一隻哨子。
  廠房二樓平台突然閃過火光,是有人用打火機點煙暴露的小火苗,轉瞬即逝。
  譚龍穿的也是布鞋,走路悄無聲息,貓著腰從房簷下掠過。
  他閃進廠房樓門,一手攥緊粗木棍,躡手躡腳,一步輕似一步,攀上鐵架子樓梯。
  摒住呼吸接近平台,眼前黑影一閃,譚龍手臂一甩,抄木棍子,兜頭一棍狠狠砸下去……

  50、第五十章請君入甕

  黑暗中是木棍砸上鐵器硬傢伙時發出的脆礪聲音。
  譚龍想要一招制敵,這一下用力過猛,砸太狠,「喀嚓」,木棍生生地砸斷。
  他情急之下使出功夫,上腳飛膝襲擊黑暗中的對手,卻被對方格擋開,一隻足有碗口大的鐵拳掃向他的面門!
  譚龍躲閃不及。
  鋼筋樣的手指攥成拳頭帶著摧城拔寨驚心動魄的力道在他瞳膜上驟然放大,鼻骨的劇痛伴隨黏稠的血水將一團液體飛濺上牆壁!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樓下大門上方的天窗漏出一道月光,揮灑漫射出白色的光芒。
  整間巨大的廠房,空蕩蕩像飄著幽靈,上空迴響著拳拳到肉骨節激撞發出的悶聲,腿腳橫掃出的凌厲風聲,以及譚少爺偶爾爆發出的吃痛的哀叫。
  四周牆上掛的鐵器和工具,這時候化作一道道黑黢黢形狀怪異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月夜修羅。
  譚龍慌神兒了,撲面而來的恐怖氣息瀰散在他周身,浸入骨髓。
  他恍惚發覺這回是他自己著了道,傻逼了。
  透過極度昏暗的視線,他眼前之人背對著月光,眉目完全隱蔽在暗處,但是那一顆鏗鏘堅硬的頭顱,寬闊的肩膀,怒龍般咆哮的鐵拳,兇狠毒辣的手段,還能有誰?
  他潑了三饅頭一頭一臉膠水,一張俊臉的細緻皮膚都毀糙了,這事兒能算完?
  他光著身子在三饅頭面前耍鳥,公然猥褻,這事兒有人能善罷甘休?
  譚龍被打得節節後退,燈泡樣的眼珠子在黑天完全成了擺設。黑燈瞎火的,一張裝貨品的大厚麻袋將他矇住,狠辣的拳腳一下一下隔著麻袋砸到他身上。
  譚龍縮在麻袋裡,挨揍還不服軟,相當地硬氣,口裡不停大罵,嚎叫。
  「姓羅的你等著的……你……你……你等著爺爺弄死你……」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安靜下來,譚少爺一臉血地從麻袋裡爬出來,撲上鐵柵欄門,拚命地搖晃。
  「我操你大爺,我操你姥姥的!王八蛋,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譚龍被鎖到廠房二樓樓梯之上的大鐵門裡,那是庫房,擺放原料、雜貨的地方,平時都鎖著的。
  鎖他的人捏著鑰匙,單手撐著越過樓梯欄杆,從二樓直接翻身而下,跳到一樓,身手利落矯健。
  天窗的光芒打在肩頭,那人回過頭,斜睨著眼,嘴角還叼著煙,冷冷地丟給譚少爺一枚冰渣樣凌厲冷酷的眼神。
  譚龍圓睜著眼,憤怒地撕咬嚎叫著。
  「羅老二!!!……你、你暗算我,你害我,你個狗娘養的王八蛋!!!!!」
  羅強從虛掩的廠房大門閃身出去,藉著月色一路跑,身形在暗夜中騰挪,將身體投射的影子隱藏在樹影輪廓之內。
  他繞過食堂,在後廚的小門邊,被黑暗中伸出來的一條手臂薅住。
  「老二,這邊兒……」
  羅強腳底下一踉蹌,讓人拽進食堂小門。雜貨間遍佈鍋碗瓢盆,刷乾淨的和沒刷的,還有碼成一坨一坨的大白菜,白蘿蔔,大土豆,監獄食堂的「老三樣」。
  他立足未穩,差點兒一腳踩在一口鍋裡,熱烘烘的身體猛地貼上來,那是饅頭身上特有的味道,他最稀罕最愛吃的大饅頭……
  四片嘴唇吸著,啃著,唇齒糾纏,口水流溢,發出曖昧的咂吮聲。
  邵鈞急迫地撫摸羅強的身體,手伸進囚服,摸他每天在監視器裡百看不厭卻又求之不得的身體,你媽的,還是穿著新款緊身內衣的!
  羅強嘴角含著煙,露出嘲弄的笑模樣:「瞧這猴急的,咋就喂不飽?」
  邵鈞粗喘著,摸到羅強結實的臀部,狠捏一把:「你不急?」
  邵鈞一把搶走羅強嘴裡的半根煙,叼到自己嘴裡,上唇碰下唇,含糊不清地嘟囔:「是喂不飽,你忒麼不行了吧?」
  羅強兩眼驟然眯細,嘴角抽動:「你看看老子行不行……」
  羅強說著一肘勒過邵鈞的脖子,深深地吻下去。
  「唔……」
  羅強甚至沒讓邵鈞有機會吐出嘴裡的煙頭,就這麼粗魯地吻進去,長舌直抵邵鈞的喉嚨,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在兩人口腔裡蔓延。邵鈞嗚嚥了一聲,脖頸被勒擠著,強迫著,火辣辣的燒灼感遍佈牙齦,滾燙的氣息讓他整個人都燒起來,掙紮著,過電般的感覺沿著胸椎往鼠蹊部位驚跳……
  羅強吻得爽了,吻夠了,這才慢慢從邵鈞口裡拔出舌頭,唇角竟還叼著那半顆煙。
  從邵鈞嘴裡叼回來煙,羅強耍帥似的,用舌尖靈活地撥弄過濾嘴,噴了一口煙霧,嘴角浮出挑逗的笑。
  「你大爺的……」
  邵鈞頭髮凌亂,臉色通紅,嘴裡還留著一股子煙熏火烤過的熱辣快感,讓這混球整得,欲罷不能……
  羅強把手裡的鑰匙還給邵鈞。
  邵鈞問:「那傢伙呢?」
  羅強說:「關裡邊兒了,嚎叫呢。」
  邵鈞露牙樂了:「該!整死他。」
  這甕中打鱉的計策是倆人事先商量好的,邵鈞只負責引譚龍上鉤。他根本沒進廠房,半道閃人,躲在食堂後身眼瞅著譚龍跟進去了,然後用打火機跟二樓上的羅強打暗號。譚大少今日無論如何捉姦捉不成雙。
  羅強抬眼瞄著人,半笑不笑地哼道:「呦,那天在澡堂子你沒看上他?那小子長得不賴,還挺白。」
  邵鈞噴他:「別逗了,爺爺我能看上他?長得跟個沒毛猴子似的!」
  羅強慢慢露出笑容:「那你看上誰?」
  邵鈞手伸進羅強的褲襠,一把攥住子彈頭內褲前襠鼓脹起來的雄物,捏出一陣低喘和更富有侵略性的膨脹感:「你說呢?……」
  密室偷情,片刻的歡愉激情令人瘋狂留戀……
  粗野的衝撞,深刻的悸動,喘息餘波難了。

  邵鈞一條腿纏在羅強腰上,後腦吃力地抵著牆,恍惚間幾乎快要被羅強撞進牆裡,撞進他的腹腔,撞出水來,把他在牆上摁出一個人形的模子。
  羅強噴發的一刻一口咬住他胸口裸露的皮膚,咬得他想叫,灼熱的液體緊跟著也噴出來。
  羅強順手從筐裡抄過一根黃瓜,堵住邵鈞的嘴,不讓他哼出聲。
  兩個人悶哼著互相抖動,射精,隨心所欲地射向對方小腹。

  邵鈞劇烈地抽索,徐徐顫慄,一口咬斷一根相當粗的大黃瓜……
  這一夜月色很美,睡得很香。
  邵鈞縱慾之後自己也累,在監看室裡趴桌上就睡著了,打著一串小呼嚕,還是一大早讓人敲門敲醒的。
  一早上監區裡可熱鬧了,據說是某位早起值班的管教偶然經過廠房,發現了跳樓的譚大少爺。
  譚龍是從二樓陽台翻欄杆跳下來的,原本是想往小樹叢裡跳,結果烏漆麻黑沒找準位置,擦著一棵柏樹掛到地上,讓樹枝子差點兒剮掉一層皮,還把腳脖子崴了,折斷的骨頭都露出來。
  這倒霉公子想爬著逃離現場,爬了幾步實在爬不動,暴躁之下只能掏出準備好的那隻哨子……
  巡邏的警帽兒尋著哨聲發現這人,就地撲倒,再一次抓了現行。
  事後審問,譚龍聲稱是羅老二將他誘騙到廠房,欲行不軌,還揍了他!
  監區長問:「羅強怎麼能誘騙你到廠房?他讓你去你就去?」
  譚龍:「他、他、他王八蛋設局故意陷害老子!」
  監區長:「可是羅強昨晚在牢號裡老老實實睡著呢,根本就沒出現在廠房,你有什麼證據說他也出去過?」
  譚龍:「就是那王八蛋干的!他還把老子鎖在二樓,老子出不去了才跳的樓!」
  監區長:「羅老二又沒鑰匙,他怎麼可能鎖你?」
  譚龍:「一定是姓邵的條子跟他串通,給他鑰匙!那倆人是一夥的!」
  監區長:「胡說!邵警官昨晚值夜班,一直都在監看室。3213號,惹是生非還無理取鬧,你自己數數,你這是第幾次?!」
  譚少爺終於如願以償,跟羅老二鬥狠第三次把自己斗進了禁閉室,還上了兩個星期每天八小時高強度的思想改造政治教育課,讓教官們強迫著反思他自己犯下的錯誤。
  譚龍再次從禁閉室出來時,左胸前掛的小牌牌,換成「一級嚴管」字樣,出門放風戴著鐐,回屋就給鎖床上。
  就這麼著,這傢伙足足消停了大半年,偃旗息鼓,沒再鬧事。
  羅強那陣子日子過得十分舒爽,冤家對手聞風覆滅的覆滅,望風歸降的歸降,在三監區老子一家獨大,誰也不敢惹。
  三班班頭老癩子治好傷,也出院了,搬回監區。
  這人腿上落下一些殘疾,拄了一根拐,慢悠悠地從籃球場邊走過。球是肯定沒法再打了,廠房的工也不用做了,監區裡對老弱病殘犯人有優待,安排他們在圖書室或者廠房裡戴個紅箍值班,做協管,幫忙看管盯梢其他犯人,也發一份工資。
  羅強這會兒正蹲在籃球場邊的石頭長凳上,靜靜地抽著煙,看其他人打球,偶爾叫一聲好。
  賴紅兵蹣跚著走過去,坐到羅強身邊。
  賴紅兵看了一眼羅強,問:「把那小崽子收拾利落了?」
  羅強嘴角動了動:「收拾了。」
  羅強斜眼盯著人,問:「你為啥這回幫我?」
  賴紅兵既然做了協管,他的工作就是坐在角落裡時時刻刻盯著滿屋的犯人,這個有啥動靜,那個有啥動機,他都看在眼裡。
  那時候是他提醒羅強:「老二,你身後,有一隻眼睛,最近一直在盯你。老哥哥我提醒你一句,你自個兒走夜路小心著,別哪天讓那隻眼睛給絆著了。」
  賴紅兵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不太好使的一條腿,扭頭瞅著羅強:「羅老二,我欠你一個情,還給你。」
  羅強不以為意:「採石場那事兒已經了了,你不欠我。」
  賴紅兵:「不是那事兒。」
  羅強不解地抬眉。
  賴紅兵說:「當初,老盛收黑錢要『做』了你,那事兒我知情。」
  羅強嘴角最後一絲表情收斂得無影無蹤,目光慢慢變冷,盯著人。
  賴紅兵直直地看著人,也不畏懼羅強,說:「那天晚上,坑你的那個協管,不是咱隊裡的人,所以你不認識。那人,是我找的。」
  羅強只吐出一個字:「誰?」
  賴紅兵說:「那人究竟是誰我就沒必要告訴你了。人既然是我弄來的,這筆帳,你算在老子頭上。」
  羅強冷眼瞧著人,吐著煙霧,眼底的光芒陰晴不定。
  「你現在跟我說這個,啥意思?」
  賴紅兵伸出一隻手,攤開手掌,伸給羅強。
  「你廢了鄭克盛一隻手,你現在要是想廢我的手,我沒話說。」
  「老子混道上三十年,比你羅老二在老城裡混的日子還長,老子將來總有出去的一天,不能讓後輩小崽子們看輕了,看扁了。欠你的人情兒還給你,以後兩不相欠,你要我的這隻手,你拿走。」
  兩人靜靜地對視,研讀對方眼中的意味。
  羅強冷笑一聲:「你真能捨這隻手?」
  賴紅兵下巴一橫,罵道:「奶奶的,道上混的,你當老子沒見過?老子怕嗎?」
  羅強從嘴裡拿開煙,沒再說話,半晌,反掌突然將燃著的煙頭一把杵進對方掌心!
  噗——
  煙頭紮進肉裡發出悶響,火星燒灼著皮肉,隱隱聞得出一股子焦糊味兒。
  羅強面無表情盯著眼前的人,眼裡沒有憐憫,甚至看不出暴躁與仇恨,帶著棱角的面頰像斧劈刀削般堅硬無情。
  賴紅兵也不說話,一聲不吭,那隻手硬撐著,看著羅強把那根煙頭一點、一點、一點碾進他手掌心,皮肉燙出駭人的潰爛疤痕……
  羅強嘴角浮出一絲情緒,冷笑著,拿開了手,欣賞著自己燙出的痕跡。
  羅強說:「你的手,老子要了。」
  賴紅兵十分意外,似乎沒想到,道上風傳兇殘暴虐有仇必報的羅老二,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可是羅強現在過得什麼日子?他還算是當年的羅強嗎?蹲在牢裡,邁不出二道門去,放眼望去四面高牆,抬頭四四方方一塊天空。如今就只有這塊狹窄的天空,是真正屬於他的。這道高牆之內,唯一能讓他擺在心坎上的,就是操場邊扭著屁股溜躂來溜躂去的帥氣身影。
  羅強現在心裡頭還惦記亂七八糟的事?還整天琢磨逞兇拔份爭勇鬥狠尋釁惹事給自家三饅頭找麻煩再連累饅頭跟著他挨處分?
  他斷然不會。
  羅強嘴角浮出悠然的表情,將那枚尚未熄滅的煙頭丟進自己嘴裡,用力嚼了幾口,最終「噗」一聲吐出來,吐出一團和著煙葉渣子的口水。他額角那一片古銅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出很好看的金色……

  51、第五十一章大災之年

  那一年,羅強在新監區度過他四十歲的生日。
  四十歲整生日,可就不是寫一張生日卡能打發的,邵鈞特意去城裡最好的蛋糕店「味多美」,花三百塊錢給羅強買了一隻大蛋糕。
  羅強私底下取笑他:「你給老子開這麼個先例,以後隊裡哪個過整生日的,你都得掏腰包去給人家買,不然你這算啥?」
  邵鈞滿不在乎地說:「掏腰包就掏腰包唄,你難得過一回整數生日,你又出不去,我能給你湊合著嗎?」
  「以後大不了,我給全大隊每人都買個大蛋糕,也值了。」
  邵鈞嘟囔著,嘴角帶著小得意。
  羅強深深地看著這人,沒說什麼。
  他那時候心忽然就沉下去,開始掰指頭算,再過幾個月,三饅頭二十七歲。
  他還要在清河監獄蹲十二年(之前在看守所關押的一年也算入刑期),三饅頭呢?邵小三兒還能在清河監獄蹲幾年?哪天蹲得實在沒法忍了,這人也就默默轉身離開了。
  羅強從來沒給過邵鈞一句承諾,也沒有管對方索要承諾。
  倆人之間甚至沒有經歷過表白,一個勾著另一個的手指,面紅耳赤地搖一搖,問一句,咱倆好了吧,咱倆處對象吧?他們之間就沒有過,雙方似乎也不需要。
  這片心意,領了,並且受用終生,銘刻在心。羅強不願意空口白牙用幾句廉價承諾就套住邵鈞實打實的半輩子,一個男人最年富力強最烈火燃燒的十幾年青春,失去了還能找回來嗎?
  羅強自己被耽誤過,不想再耽誤另一個。這人哪天想開了要走,他絕對不攔著、霸著。再說,這人真想走,他也攔不住。
  那晚小活動室裡特別熱鬧,大家看完電視集體切蛋糕,吃蛋糕。鮮奶油水果蛋糕香甜鬆軟,簡直太好吃了,一群餓狼一掃而空。
  邵鈞沖七班二鋪使個眼色,順子得令,從托盤上挖了一塊奶油,一掌拍到壽星佬臉上。
  「去你們的!一群操性的……」
  羅強也不含糊,手上沾了奶油,撲到人群裡,周圍好幾個人即刻中招。邵鈞坐著看熱鬧,兩條長腿翹在桌子上,帶頭吆喝起鬨,隨即就被羅強一隻大手照臉糊上來。
  邵三爺一張俊臉糊滿奶油,歪戴著警帽滿屋亂竄,身後有人追著逗他……
  黑幽幽的廁所裡,攝像頭照顧不到的小角落,羅強壓著人,捧了邵鈞的臉。兩人用舌頭互相舔舐,一寸一寸舔乾淨對方臉上、脖子上的奶油,再喂到嘴裡,用力地吸吮,親吻,帶著奶油味的甜膩的口水沿著兩人嘴角流下來……
  邵鈞吻羅強的眼睛,吻他的眉毛。
  羅強緩緩垂下堅硬的頭,把臉埋進邵鈞胸口,嘴唇貼到對方心口的位置,貼合著心臟,用力吻了一下。
  冬去春來,京郊的清河農場進入新的一年。
  這一年過得跌宕起伏,小到這座監獄,大到這個國家,都發生了很多讓這群人記憶終生的事情。
  這一陣子清河監獄裡風平浪靜,三監區的犯人各安各命,其樂融融。每天中午和晚上在食堂吃飯,一大隊三班的人和七班的人以前誰都不對付,打過好多場架,現如今世道突然就變了,這兩個班的人不打了,還總是扎堆坐在一桌熱乎。
  其他隊伍的人私下都犯嘀咕,太陽真是打清河農場西邊兒升出來了,三監區的閻王和夜叉不掐了,握手言和了。
  也有人說,那是他們一大隊邵三爺牛逼,思想教育搞得好,每天在那群崽子耳朵根兒底下唸咒,唐僧似的,把那一個個炸刺兒的傢伙治得都服帖了。
  老癩子和羅老二這兩位爺,經常湊著頭聊天,聊當年在展覽路、德勝門、菜市口混道上的那些破事兒,聊二十年前的北京城,聊老三屆和七十年代鬧運動,聊幼年時代記憶猶深的那場地震,聊老死作古了的爹媽。
  這倆人在那裡聊得熱絡,各自手下一群崽子於是也合坐一桌,嘻嘻哈哈打成一片。週末宿舍裡打牌,倆班的人相互竄號湊局。在監區聯賽上打比賽,一個班的人甚至會給另一個班的加油助威。
  王豹那廝一開始還不服氣,賴紅兵有一回直接把王豹摁在牢號裡削了一頓,戳著後腦勺跟這人說:「我告訴你,小子,有老子在這屋一天,你就甭想再跟七班的人找麻煩,不開眼地瞎斗。」
  「你想跟七班人掐,你等羅老二哪天出獄了,離開清河,你再去掐。」
  王豹嗷嗷地說:「我忒麼還剩五年就出去了,羅老二還剩十幾年,還沒等到他出去,我就先出去了!」
  賴紅兵冷笑說:「那正好,你就給老子老老實實混完這五年然後趕緊捲鋪蓋滾蛋,甭炸刺兒,甭惹事,保住你那兩隻手。我警告你,你再敢找羅強的不痛快,老子這兒就先砍了你。」
  晚上,一大隊一百多人坐在活動室裡,照例收看當天的《新聞聯播》。
  那天是五月十二號,窗外的天照常灰濛蒙的,看不見幾顆星星,空氣污染指數中度,月亮露出大半張臉,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就是那一晚,央視女播音員雙眼紅腫,聲音哽咽,用沉重的聲音向全國觀眾播出一條一條消息。現場連線採訪的畫面中大地震顫,山川移位,昔日繁華的鄉鎮高樓傾覆,滿目瘡痍,遍地是人聲哭嚎,那一日歷經生離死別。
  成都的中學大樓傾塌,青城山上的竹木亭子倒伏,北川的公路像一條身首異位的僵龍與山體絞殺在一起,一個又一個村莊被地震開裂的縫隙整體吞沒……毀滅性的災難面前,所有人都驚呆了,說不出話,扭曲斷裂屍橫遍地的一幅幅畫面刺痛每個人的心。
  「那是我們縣百貨大樓和糧食局職工宿舍!老子家還住那裡,塌了,樓都塌了!!!」
  小屋裡突然爆出一陣聲嘶力竭的嚎叫,正是他們七班的順子。
  「小學塌了,小學沒了!啊!!!!!!!!!!!!!!!!!!」
  順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掉頭就往門外跑,瘋了似的。
  邵鈞回頭,第一時間衝過去,羅強已經先下手,一把從背後勒住人,倆人像扭打一樣糾纏,就著巨大的慣性衝力一起摔到地上。
  羅強結結實實地摁住人,急促地低喊:「順子,順子!別鬧,別亂跑,大夥都在呢。」
  順子雙眼通紅,鉗住羅強脖頸的手指掐到肉裡:「小學塌了!那個升著國旗的二層小白樓,我都瞅見了!我閨女在裡邊,我閨女埋在裡邊兒啊啊啊啊!!!!!!!!!!!!!!!!!!」
  邵鈞跟羅強一起,把這人摁著鉗著給抬走了,留下一屋子呆呆坐著的人,大夥心裡都很難受。
  坐牢的人,有一天能出去跟親人團聚,就是在獄中度日如年心底留存的最大希望。
  第二天監區長緊急開小會兒,統計監區裡四川籍犯人的名單、家庭住址、親屬關係。
  有人提議:「是不是這幾天先別讓犯人看《新聞聯播》了?……太慘了,我都看不下去,他們家人在那邊的,真在電視裡看見哪個挖出來的,還不得瘋了?」
  監區長說:「《新聞聯播》咱還是要看,全國監獄統一規定的,但是這幾個家在四川的,不能讓他們看,回不去家乾著急,再看是得瘋了。這幾人單獨看管,專人陪護。」
  監區長指著邵鈞:「小邵,你們隊的陳友順,這人交給你了,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時盯好,千萬可別想不開,出什麼人身事故!」
  邵鈞問:「陳友順他家裡人現在咋樣了,有事沒事?咱能不能幫忙聯繫到?」
  監區長:「他家哪旮瘩的?」
  邵鈞:「什邡下面一個鎮。」
  監區長看著手裡收集的材料,頓了半晌,說:「什邡聽說是重災區,傷亡很大,很不樂觀……你做好兩手準備吧。」
  監區長體恤,特意安排這幾天食堂燉大魚大肉,平時從來沒吃過的糖醋鯉魚,紅燒牛肉,四喜丸子,給大夥壓壓驚,安撫情緒。
  國殤之日,萬物哀鳴,監道里每一天的氣氛都很凝重。電視裡播報的傷亡數字每天都翻一番,一座座學校變成廢墟,從廢墟裡掘出幼小的冰冷的屍體。
  陳友順自己單獨住了一屋,由他們班大鋪全天候陪著這人。
  邵鈞想來想去,還是讓羅強來盯著人。他現在最信任的人只有羅強。別人他覺著靠不住,萬一有個意外,別人也壓不住、打不服。
  羅強跟順子靠在一張鋪上,一個在床頭,一個在床尾,默默地抽煙。
  羅強問:「小順,當初,你為啥被關在北京,沒返回原籍?」
  順子說:「我逃跑到北京被抓住的,他們要送我回原籍關押,我不樂意回去。」
  羅強問:「為啥?你不想你閨女,不想見?」
  順子眼睛紅腫,聲音沙啞:「想,每天晚上都想。我老婆每回給我打電話來,說閨女也想我。」
  「我不想讓閨女瞧見我坐牢,看見我現在這樣。我寧願她以為她爹上北京打工掙大錢去了,過幾年就回家了,每年我還給她寄點兒錢,買書買文具……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個罪犯,讓別人說她爸爸是殺人犯啥的,那樣她在學校老師同學面前都抬不起頭來,太委屈孩子了……」
  邵鈞從小窗口探了一腦袋,跟羅強用眼神示意。
  順子騰得一下從床上蹦下來,直勾勾地盯著邵鈞:「邵警官,我家裡人有信兒了?」
  邵鈞一擺手:「沒有,我給你打聽著,有信兒肯定頭一個告訴你。」
  順子胸口起伏,喘著粗氣,說:「都五天了,肯定有信兒了!邵警官你就跟我說實話吧,我老婆孩子到底是活了還是死了?!」
  邵鈞無奈地攤手:「我真不知道,當地救災條件艱苦,電話通不上,但是你放心,相信政府相信軍隊,一定能救出來!」
  邵鈞把羅強單獨叫出來,悄悄地說話。
  羅強問:「有信兒了?」
  邵鈞說:「他老婆從廠子裡挖出來了,腰可能砸癱了。你先別跟他說,再等兩天,再讓他緩緩。」
  羅強:「他閨女咋樣?」
  邵鈞:「……那所小學,已經挖了好幾天,黃金七十二小時早都過去了,這兩天挖出來基本沒活的。我覺著……夠嗆。」
  倆人相對無言。
  大災後一個星期,全監區的犯人列隊站在大操場上,為全國哀悼日降半旗,集體默哀三分鐘。
  犯人們排隊走到主席台前,從衣兜裡掏出一沓一沓疊好的鈔票,塞到捐款箱裡,都是最近幾個月做工掙的工錢,有的捐幾十,有的捐幾百。
  邵鈞合計著把他這月工資捐一半給陳友順家裡。羅強把自己的儲錢卡掏出來,說:「你工資留著吧,統共也沒幾個錢,你拿我的卡幫我去銀行辦個手續,裡邊兒有多少拿多少。他老婆要是真殘了,身邊兒沒男人照顧,肯定需要錢。」
  之後的某一天,一切落下定局,邵鈞和羅強兩個人一起,坐在小屋裡,找順子談話。
  順子情緒極其絕望,兩眼發直,說:「你們都跟我說實話吧……是不是沒了?」
  邵鈞拍拍這人的肩膀:「你媳婦沒生命危險。她一人兒很不容易,家裡又沒什麼親人,自己在廢墟裡刨了兩天,一直呼救,最後終於讓救援隊的人發現到她。」
  「她腰砸壞了,以後可能都站不起來。」
  順子眼淚嘩得流出來,流了一臉,嘴唇哆嗦著,喃喃地:「是我沒照顧好她,是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我家人……」
  羅強一把摟住了人,厚實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羅強說:「堅強點兒成不?老爺們兒的,別讓你家裡的娘們兒把你都給比下去了!」
  順子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淚。
  邵鈞接著又說:「你閨女……也沒事,沒有生命危險,就是嚴重脫水,餓壞了。」
  順子滿臉疑慮地看著人,難以置信。
  邵鈞告訴他,挖掘小學的武警戰士直到第七天才挖到教室一層,挖出一位老師的遺體,那個老師以張著雙臂撲倒的姿勢被砸死在樓梯口,身下壓了兩個小孩,竟然還有活氣兒。
  邵鈞拿著從網上打印出來的新聞:「絕對不蒙你,你認識字自己看報導,那兩個倖存的小孩,其中一個叫陳小芽,就是你女兒。」
  那天晚上小屋裡傳出一陣痛哭聲。
  順子嗷嗷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拉都拉不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近乎崩潰的神經終於鬆塌下來,快要癱了。邵鈞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哭成這樣,平時走出去個頂個兒的,也都是能撐起來的硬漢爺們兒,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層軟處,都有自己最在乎的人。
  因為在乎,所以人還活著,還有希望。
  羅強攬著順子的後背,用男人的力道、男人的方式按了幾下,慢慢地講起他當年的故事,當年他曾經親身經歷過的那場大地震。
  「那晚,地一動,我第一個醒的。老大睡在最外邊兒,嘰咕就滾到地下了,我睡在最靠牆,中間夾著我們家小三兒……」
  「地震真來的時候,就那麼幾秒鐘,根本跑不出去。我扯了身上的毛巾被,裹住小三兒,那堵牆就朝我壓過來了……」
  邵鈞睜大眼睛,不說話,靜靜地聽。
  「我一閉眼一橫心,把小三兒摁在身下,想著死就死了。過了好一會兒睜開眼,發現兩根房梁互相對上了,在我腦頂撐成一個三角,再往下砸半米,就把我砸死了。」
  「我就慢慢地往外蹭,爬,用兩隻手挖。那時候年紀小,天不怕地不怕,小三兒就在我下面,睡得呼呼的,讓我吵醒了,還迷迷瞪瞪流著口水,倆眼滴溜轉,想吃奶……那小崽子,老子忒麼上哪給他找奶吃?我光著脊樑伏在他身上,那小兔崽子張開嘴,一口就含著我,媽的竟然拿我當娘們兒了,叼著老子的咂兒不撒嘴,吃上了!」
  邵鈞呆呆地聽著,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心頭酸澀,說不清的滋味兒。
  羅強說著,眼神陷入往事的回憶,嘴角浮出時過境遷後的平靜:「後來聽見我爸爸在外邊兒喊,三兒,小三兒在哪呢,我說小崽子在我懷裡吃奶吃得香著呢!我爸在外面喊了好多聲小三兒,到了我也沒聽見他喊老二,沒喊我,那小崽子真是人精……」
  「事後我琢磨,我爸爸可能是覺著咱家老二太牛逼了,家裡家外都最能扛事兒,所以不用喊,肯定能扛住,肯定死不了……人生誰沒經歷個大災大坎的,身邊有親人罩著,一家人在一處,努一把力也就過去了。」
  順子一把抱了羅強的腰,伏在羅強懷裡嗷嗷嚎了幾聲,喊著「大哥我真後悔,我真後悔當初進來,以後出去了,跟老婆孩子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後來從屋裡出來,邵鈞拽著羅強的手腕,把人往僻靜處拽。
  羅強問:「幹啥啊?」
  邵鈞把羅強拽到烏七麻黑四下無人的地方,突然一把抱住了,緊緊地抱著不撒手。
  羅強啞聲問:「幹啥這是?你又發什麼情?」
  邵鈞把人轉過去,撩開衣服仔細檢查,摸著羅強的後背、後腰、後脖梗子、後腦勺:「我瞅瞅,讓房梁砸壞了麼?」
  羅強忍不住笑出來:「砸壞了你還能見著活人嗎?」
  邵鈞忽然就心疼了:「我要是你爸爸,我絕對不會把你個大活人寶貝兒子落在廢墟裡,竟然把你給忘了!」
  他心疼,不平,自己最看重的人,在別人眼裡怎麼就得不到珍視?
  羅強噴他:「少忒麼佔老子便宜,你是我爸爸嗎,你差著幾輩兒呢?」
  邵鈞還是不爽,特認真地說:「反正出了事,我不會扔下你不管,我拿後脊樑給你撐著,擋著,我扛,不然還是爺們兒嗎?!」
  羅強看著人,眼神悸動。
  以前從來沒人跟他說這樣的話;家裡家外出了事兒從來都是他羅老二扛在最前頭,什麼時候會有人拿後脊樑替他扛著?
  三饅頭這小孩,還真當自己有多牛逼呢,總想著要保護他……
  邵鈞低聲問:「哪回我要是出了事,你也給我擋嗎?」
  羅強半晌都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人,古銅色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透出異常的紅潮。那是一個人極度動心、動情的顏色。
  羅強嘴角抽動,笑出來:「成,你給我擋著,那我在你下邊兒,我吃你的……」
  那個「奶」字沒說出來,羅強已經用牙咬開邵鈞胸前的襯衫紐扣,咬上去,倆人一陣碰撞,糾纏,悸動。
  邵鈞襯衫裡穿著背心,羅強一頭鑽了進去,腦袋套在背心裡,一口就吮上去,嘬住邵鈞左胸的凸起,狠狠地咂吮,像要把這人的心吮出來。
  邵鈞隔著背心抱住羅強的頭,粗喘著,疼著,感受著羅強最終用滾燙濕潤的嘴唇貼住他胸口,留下一枚深深的烙印,刻骨銘心……

  52、第五十二章情敵造訪

  也是那一年,大地震造成的肉體傷疤與精神創痛尚未癒合,這個國家又迎來了舉世矚目的一屆國際盛會,用奧運會激情耀眼的光環掩蓋住潛伏的汩汩暗流,人心的動盪不安。
  清河新監區大規模裝飾粉刷,下高速出口進入農場的主幹道上蓋起一座嶄新嶄新的大牌樓,從以前的六根柱子變成八根柱子,再發洪水都不怕了。廠房區到處掛滿大紅橫幅,一派熱火朝天的勞動氣象。
  一年裡,這座監區作為本市現代化人性化監獄管理試點基地,迎接了無數撥各地前來參觀的考察團、旅遊團。
  犯人們早上五點鐘就被起床哨吹起來。
  「姥姥的,天都沒亮呢,這麼早?我姥姥都起不來這麼早!」有人苦哈哈地抱怨。
  「今天有考察團慰問參觀你們,趕緊起床疊豆腐塊,別忘了洗臉刷牙!飯盆和鞋該刷的刷,沒時間刷的都給我藏起來,藏好了!」邵三爺在樓道里急吼吼地吆喝著。
  「二大爺的,這幫人又參觀咱們!」
  「這麼喜歡參觀老子,讓他們自己也來住兩天享受享受,他們樂意不?」
  早上出操,在操場上跑圈兒,口號喊得震天響。一群西服革履步態端莊的國際同胞,興致勃勃地在操場一側圍觀,邊看還邊鼓掌。
  羅強在他們一大隊隊首帶著喊口號,喊完了自言自語嘟囔:「你媽的,老子喊得就夠傻逼的,那幫人還他媽給俺鼓掌,比老子更傻逼!」
  身後一群崽子「噗」一聲,差點兒憋不住笑場了。
  正值奧運賽事如火如荼進行之中,這一回前來考察的,不是國內機關部門對公務員進行反腐敗思想教育,而是某國際人權組織沒事兒吃飽撐的,前來調查中國監獄囚犯的人權待遇。
  清河新監區裡有圖書館、文化課堂、娛樂室、籃球場、食堂、工廠、洗澡堂、理髮館、心理宣洩室、專職心理醫生,甚至還有檢察院的工作小組,常年駐紮監區,專門受理犯人投訴。所以清河監獄最不怕人權組織找茬兒,每回來一撥外賓,局裡派車直接就給送到清河來。
  犯人們集體吃早飯,埋頭喝著小米粥,窩頭就著醃蘿蔔乾。金發碧眼的外國佬們圍觀著,嘖嘖稱羨:「看,他們吃得多好,gourmet Chinese food!」
  外國人在七班牢號里拉著幾個人聊天,非想要從犯人嘴裡打聽出一些西方媒體最喜歡的猛料。
  順子刺蝟幾個人攤手無辜地說:「問啥啊?管教們從來沒虐待我們,邵隊長對我們可好了,跟我們打牌,玩兒,給我們買零食,還送生日禮物!」
  羅強說:「你問老子有沒有意見?有意見啊,三監區的教官有些人該換換了,多換幾個盤靚條順的,老子看著養眼舒坦!」
  「每天晚上除了《新聞聯播》,能不能讓我們看個別的?整個老爺們兒喜歡看的帶碼的片子?」
  「還有,屋裡安的這小電視,到底是給我們看的還是擺設?又忒麼搞這種面子工程,參觀團一來,那電視就打開著,你們前腳剛走,他們就把電視鎖上不給老子看了!!!!!」
  就因為這幾句話,事後在沒人的犄角旮旯,邵三爺又跟羅老二揪著扯著鬧了一回。
  邵鈞眯眼:「你想咋著?還找幾個盤靚條順的,我這麼俊的還罩不住你了嗎?有比我好看的嗎?」
  羅強滿不在乎地一樂:「那考察團裡有個褐色頭髮的小帥哥,拉著我聊了半天,長得當真不賴。」
  邵鈞鼻子裡泛出酸味兒:「覺著人家不賴,你找他去?我也正好出去找個年輕盤靚的。」
  羅強壞笑著逗他:「你不用出去找,你乾脆調到隔壁女子監區,那一大群娘們兒,個頂個兒地年輕,盤靚,能讓你日子過得跟皇帝似的!」
  邵鈞臉一下紅了:「你滾!」
  羅強是故意嘲笑邵小三兒的。那天邵隊長帶著一大隊的犯人,從農場野外勞動回來,走在高高的山樑上,正好從高處往下俯瞰到女子監區內景。
  一個隊的男犯人,幾年都沒見過女人,這時候恨不得抻長脖子往裡看,眼珠子都凸出來。
  院牆裡一群女犯正打籃球呢,都不打了,一個個踮腳扭脖子地往外看,也好久沒見過男人了。
  女犯們一眼就瞧中了人群里長最帥的戴著警帽扭著胯的某人,齊聲對著邵三爺狂吹口哨!邵鈞裝沒瞧見,特拽,特傲氣,壓低帽子走路,女犯人追著喊,「喂,警帽兒,來我們這監區吧」!
  有個作風大膽潑辣的女犯,對著邵鈞,挑釁似的,突然一把掀開T恤,連胸罩都扒了,一下子露出豐滿的胸脯,一對碩大的乳房在陽光下誘人顫動!
  山樑上的男犯全部瘋狂了,嗷嗷地起鬨,吹口哨,喊「三爺咱不怕她,三爺也給小娘們兒露一個大的」!
  邵鈞平時見過騷的,可也沒見過大庭廣眾如此豪爽的,讓這群人起鬨鬧了個大紅臉,抱頭扭胯飛速跑走了……
  這事兒在三監區又成為一個經典段子。邵三爺在清河方圓八十里地盤內豔名遠播,無人不知,以至於監獄長有一回過來視察工作,問:「小邵,最近女隊那邊很多犯人提意見,要求把你調到她們那邊,這是咋回事兒?你願意去女隊嗎,你要是想去,老子一句話,把你調過去待幾天,給她們做做思想工作,怎麼樣?」
  羅強時不時跟邵鈞逗兩句貧,倆人互相賤招似的,內心深處,卻又好像一直在試探。
  從來沒有給過對方任何一句承諾,卻又總想從對方嘴裡得到那麼一句話,能讓自己心安的話。
  這條路究竟還能走多遠,走到哪一站就要被迫停下來,最終分道揚鑣,相忘江湖……那時候誰心裡都沒底,不願意多想,想也沒用。
  那時誰也都沒想到,事情後來會朝著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
  邵小三兒過二十七歲生日的這年春天,接到他某位大學同學的電話。
  「小鈞,是我,鄒云楷……」
  「小鈞,就你上回讓我罩的那個犯人,羅戰……」
  邵鈞一聽,忙問:「羅戰怎麼啦?」
  鄒云楷在電話裡笑了兩聲:「這麼緊張?這人到底誰啊?他你什麼人?」
  邵鈞著急地說:「他不是我什麼人,這人出啥事兒了?」
  鄒云楷說:「沒出事……這人今天刑滿釋放,一刻鐘前剛走的!我是遵照你叮囑,親自送出大門口。這傢伙譜還挺大的,不是一般人兒,讓一群兄弟前呼後擁著,開著車接走的。」
  邵鈞一顆心總算放下來,撇撇嘴,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他同學在電話那頭小聲說:「噯,小鈞,咱倆工作都忙,可也好久沒見面,你都把我忘了吧?」
  邵鈞又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事實如此,他確實早就把對方忘差不多了。
  鄒云楷埋怨道:「你可別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人一走我這盞茶就忒麼涼了,涼透了!」
  邵鈞口氣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栽對方的面兒:「誰讓你涼透了?沒有,我真忙著呢……」
  鄒云楷趕忙討好了一句:「小鈞,哪天有空出來見見?大不了我跑一趟,我去清河找你,你不是還租了一套房子麼……」
  邵鈞心裡一毛,趕緊說:「甭介,你別來找我。」
  鄒云楷話音裡泛酸了:「呦,小鈞,你……有『朋友』了吧?那個叫羅戰的,長相身材……還真不錯,到底你什麼人啊?」
  邵鈞真的煩了,想摔電話,低吼道:「羅戰那小子我什麼人都不是!丫忒麼跟我就沒關係!!!!!」
  邵鈞心裡為啥煩?最近這倆月,羅老二那傢伙,情緒特別不對頭。
  羅強聽說羅小三兒經歷兩次減刑,減到三年半,擇日就要出獄,這幾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這人在廠房裡上工,倆小時釘不好一個鳥籠子,倆眼望著窗外出神。食堂裡吃飯的時候,一雙筷子差點兒把飯捅到鼻子裡,不知道琢磨啥呢。
  邵鈞從攝像頭裡也看見了,晚上熄燈前,羅強也不跟他剝衣遛鳥發騷了,而是盤腿坐在鋪上,一動不動地凝視床頭掛的照片。
  這是搬進新監區後施行的人性化感化政策,允許每個犯人在床頭牆上掛一幅鏡框,裡邊是自己親人的照片,心裡最惦記的人。
  胡岩、刺蝟他們掛的都是各人的爸爸媽媽。
  順子當然掛他老婆和寶貝閨女。
  羅強呢?
  羅強掛的是他弟弟。
  一張舊照片,哥倆都還年輕著,留著一樣的板寸髮型,同款黑色西裝,襯衫在胸前敞開三粒鈕子,露出漂亮的肌肉。那年羅戰二十歲,羅強三十歲,羅戰從身後用一條胳膊摟著他哥的脖子,羅強眼神冷冷的,嘴角扯出笑容。兩張臉眉宇酷似,甚至咧開嘴露出的兩排白牙,都排列得一模一樣。
  邵鈞冷言冷語地問這人:「呦,人家都掛自己老媽媳婦,你掛的哪個傻小子?瞧這樂得傻了吧唧的……」
  羅強說:「我沒媽,也沒娶過媳婦。」
  邵鈞不依不饒:「你沒娶媳婦?你拿你弟當媳婦呢吧!」
  羅強冷笑,伸手摸摸邵鈞的頭髮,說:「我倒是真想掛你,我能在屋裡掛你嗎那一屋人都看得見。」
  邵鈞撅嘴嘟囔:「你掛我一個給我瞅瞅啊,你不敢掛?你這人有啥不敢幹的?你掛啊!!!」
  羅強枕頭下塞著小少爺給他買的小粉罐。爽身粉早就用完了,也不需要再買新的,罐子他一直沒扔掉。他覺著這樣就是把邵小三兒也掛在心裡了。
  那是他平生頭一次對一個人心軟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腦子裡那根弦啪得一聲,通電了,陷進去了,迷上了一個俊人兒,嘗到了一腳從地獄邁進天堂的美妙滋味。所以他留著這個東西,每晚擱在眼前看著。
  黑夜裡看得最清楚,不是用眼看,而是用自己的心。
  他的床鋪就那麼大點兒地方,心也就那麼大,就牽掛這兩個人,再沒第三個了。
  這天是週末,邵鈞一大早下班回家。
  他開車一向生猛,清河地界又相對荒涼,地廣人稀,他開出監獄大鐵門右拐上路,拐得很快。
  眼前黑色人影一晃,他連忙猛踩剎車,頭衝出去,要不是安全帶往回摟著,幾乎一頭撞上擋風玻璃。
  車子在距離前方人小腹幾寸處剎住,差一點撞上,邵鈞抬眼一掃,汗毛一激靈,以為自己眼花了。
  車前站的男人,一身煙色風衣,襯衫,老闆褲,黑皮鞋,打眼的行頭包裹著魁梧筆挺的身材,皮膚是淡淡的古銅色,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帥氣,威猛,陽剛。
  關鍵是,這人長得,實在忒麼也太像了!
  連髮型都一樣,監獄特有的泛著青茬的囚犯頭,襯出硬朗的輪廓與濃墨似的五官。
  這人慢慢摘下茶色墨鏡,朝車裡看了兩眼,還客氣地點點頭,看得邵鈞倆眼都直了,用鈦合金X光眼上上下下把這人身上狠狠剜了一遍……
  「我操了……真是人物……」
  邵鈞喃喃的,早就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誰。
  這人一定就是傳說中的羅家小三兒,那個大混球整日心心唸唸惦記的小混球。
  這一腳剎車踩得,你媽的太及時了,幸虧三爺爺反應迅速……
  沒見著大活人的時候,只看照片,還不會有如此詭異的感覺。如今就好像穿越時光返回到十年之前,眼前站得分明是另一個羅強,一個年輕了十歲但是同樣英俊又極有男人味兒的羅強,邵鈞看得這心裡一陣酸一陣鹹的,真不是滋味兒。
  羅老二曾經也有這麼年輕帥氣的時候吧?可惜當年就沒早些認識這人……
  邵鈞搖下側窗,羅戰走過來,打了個招呼:「警官同志,勞駕問您個事兒,我探監從這個門進嗎?」
  邵鈞的警帽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下眼瞼修長漂亮的睫毛,拿手一指:「旁邊那個小門進。身份證、介紹信、探監證都帶全了嗎?」
  羅戰咧開嘴笑說:「都帶齊了,能進了嗎?」
  邵鈞哼了一句:「你也來忒早了,倆小時以後才放人進去呢。」
  羅戰絲毫不在意,爽快地說:「我在門口等倆小時,待會兒我排第一個進去!我多等會兒沒問題,不能讓我哥等我。」
  邵鈞:「……」
  羅戰後撤一步,讓開路,還揮了一下手:「謝了啊,警官同志,您慢走著。」
  邵鈞的車開出去,仍然不住地瞟向後視鏡,看到羅戰雙手插兜,筆直地站在監獄大鐵門前,佇立等待。
  這親哥倆,相貌酷似,氣質神態卻不盡相同。
  羅強面冷,遭人忌憚,羅戰面善,討人喜歡。
  羅三兒說話大方痛快,看起來挺爺們兒的一人,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邵鈞一過腦子,距離老同學給他打電話,只不過才三天。
  羅小三兒一天都沒耽擱,那頭剛從牢裡出來,這頭就來探望親哥哥,果真是情深意切。

  53、第五十三章姓羅的大醋缸

  羅戰站在監獄門外等了足足倆小時,他哥就在監獄操場邊上蹲著,啥事兒也幹不下去,也乾等了兩個小時。
  羅強忽然從操場邊站起來,四下望瞭望,找見一名相熟的管教,要了一根煙,點上火,又重新蹲回去,默默地抽煙,兩眼發直……
  好不容易趕上個週末,大夥打球的打球,玩牌的玩牌,逛超市的逛超市。
  七班崽子在籃球場上,朝這邊吼了一句:「強哥,來一起啊?」
  羅強冷著臉,沒搭茬。
  那人又喊了一句:「強哥咋啦?下午有比賽,熱個身!」
  羅強眼神直勾勾地,回了一句:「甭他媽煩。」
  大夥一看這人這種表情,立刻都扭過頭去,默默走開,誰也不敢再招惹。
  負責管理探視的小警帽兒拿著條走過來,隔著老遠喊:「3709!過來報導!」
  羅強耳朵一動,騰得原地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腿蹲麻了,緩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
  眼巴巴等了兩個小時,真到見面的時候,羅強那天跟他家羅小三兒統共就說了三句話。
  羅強從門口走進探視室,隔著一道玻璃,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坐下,望著人。
  羅戰臉上放著光澤,從座位裡站起來,又被監督的管教呵斥著坐下,熱乎地叫著:「哥!!!……哥……」
  這兩聲「哥」喊得,讓羅強眼底泛紅,哥倆確實三年半沒見了,再加上之前在看守所兩地相隔,四年多沒聽見羅小三兒叫哥,真不習慣……
  羅強看著他家小三兒頂著跟他一模一樣的光頭,明顯變得成熟滄桑深刻的眉眼,羅小三兒就連眼神都不像以前那麼活躍和沒心沒肺,也是三張多一個爺們兒了……羅強半晌不說話,薄薄的嘴唇緊扣。
  羅戰鼻子貼著玻璃,嘮嘮叨叨得,掩不住興奮激動,哥,我挺想你的,擔心你,哥你過得好嗎,牢裡有人欺負你嗎,哥我給你帶東西來了,都是你以前喜歡用的東西。
  羅強就吭出三句話,眼神冷硬如冰,嘴角都沒彎一下。
  「三兒,有人欺負過你嗎?」
  「三兒,老子啥也不需要,趕緊滾回去。」
  「三兒,以後甭來看我,別再來了。你他媽的那隻腳剛從那道門檻邁出去,這只腳又給我邁回來……監獄裡有味兒,蹲時間長了,身上會沾那種坐牢的味道,你別沾上,趕緊滾蛋。」
  羅強起身掉頭走了。
  留下羅戰一人兒呆呆站著,面對他哥漠然的背影,難過極了,狠狠抹了一把腮上的淚。
  邵鈞歇假回來,頭一件事甚至不是跑來問羅強,而是直接蹭到管探監的同事那裡,找藉口調看探親會見室的錄像,眼見為實。
  邵鈞看完了,心裡不是滋味兒,後來問羅強:「你為什麼跟你弟那樣?」
  羅強:「我咋樣?」
  邵鈞:「想他想了那麼久,三年半沒見著面,好不容易見了一面,你就那麼魯,那麼不留情面地把人家呲得走了?你們家小三兒一生氣,以後再也不來探你,我看你到時候不捶胸頓足、眼巴巴地惦記人家。」
  羅強沉著臉,固執地說:「我不想讓三兒變成我這樣,他坐牢時間還不長,身上沒有坐牢的腐爛味兒,我以後就不想在監獄裡再瞅見他。」
  邵鈞沉默了半晌,忽然說:「你可真疼你弟弟。我『坐牢』時間也還不長,身上有坐牢的腐爛味兒嗎?你聞出我身上難聞的味兒了嗎?」
  「你怎麼沒跟我說,讓我趕緊滾蛋,以後再不想在監獄裡再瞅見我?」
  羅強臉一下子僵硬了,表情冷酷,是那種被人一言戳中要害時遍身全副鎧甲武裝起來負隅頑抗的頑固情緒。
  他可以放開手讓羅小三兒滾得遠遠的,越遠越好,成他自己的家,立他自己的業,永遠別再沾黑道,別跟老子再混上同一條道。可是,他能樂意讓邵小三兒也離他遠遠的,不跟他一起過?
  這倆人位置能一樣?
  想想容易,要做到,難。他真能捨得對三饅頭放手?
  ……
  羅強眼底發紅,臉扭向一旁:「老子自私,混蛋,拖累你了,是嗎?」
  邵鈞說完那些話自己都覺著索然無味,這樣忒沒勁,爭執這些沒任何意義,讓雙方徒增煩惱和怨恨。看到羅強難受,他心裡能舒服?
  羅強逼他了嗎?羅強從來沒逼過他,選擇權還不是在他自己手裡?
  他是自己想不開,欲求而不得,欲罷又不能,情深入髓,自己算是徹底栽在這個人手裡……
  這段日子,倆人正因為羅小三出獄後的事情彆扭著,好多天沒有心平氣和談過,邵鈞這邊攪局的人,接二連三就都來了。
  邵三爺的大學同窗,那位叫鄒云楷的,某一天還真找到清河監獄,不用人帶路,不請自來。
  鄒云楷與邵鈞並非同屆學生,其實比邵小三兒還高一屆,大兩歲,算是同門師兄。大學的課程經常是混班大課,兩人曾經一起選修過犯罪心理學和武術散打,因此就認識了。
  鄒師兄穿著筆挺的警服,臉龐和頭髮打理得英俊有型,眉目含水,容光煥發。他從籃球場邊走過,一眼瞅見場邊觀戰的邵三爺,於是悄悄摸上去,從後面一肘勒住邵鈞的脖子,往後一掰。
  男人之間常見的親密打鬧動作。
  邵鈞腦袋讓這人掰進懷裡,頭髮揉亂。
  邵鈞抬眼一看,特詫異:「呦,你咋來了?」
  鄒云楷聳肩,笑得很瀟灑:「我不能來啊?」
  邵鈞:「你不上班?」
  鄒云楷:「我來這兒就是上班。」
  邵鈞:「啥意思?!」
  鄒師兄笑得得意,心裡舒暢,輕輕擂了邵鈞胸口一拳:「我跟局裡打報告,來你們清河農場參觀實習幾天,如果各方面都合適呢,我就調你們監獄來,咋樣?」
  「……」
  邵鈞差點兒讓這人噎著。
  他臉色這叫一個不自在,心裡暗罵我操他大爺的局長大人我叫你三聲爺爺我叫你老祖宗!這個調職申請您可千萬不能批!……
  鄒師兄在場邊親親熱熱地摟著邵三爺閒扯淡,場上可有眼尖的人,早就瞧見了。
  羅強斷球上籃,眼角斜睨著場邊貼在一起的那倆人,突然跳起,一記爆扣!
  球是扣在籃筐邊沿上,生生砸進去的,籃筐砸歪幾寸。
  羅強落地時扭頭往這邊看,用眼刀狠狠削了鄒師兄一刀。
  鄒云楷笑道:「你們隊裡的犯人?噯,那個人……那人長得,我怎麼覺著,眼熟?」
  鄒師兄盯著羅強骨骼凸起的硬朗的後腦勺,特有興趣地琢磨:「這人我絕對在哪見過,這人叫什麼名字?」
  確實眼熟,肯定會眼熟,但羅家兄弟畢竟是兩個人,舉止氣質神情完全不一樣,鄒師兄抓破頭竟然也沒回過味兒來。
  邵鈞憋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掰開師兄摟著他肩膀的幾根手指。
  羅強在那裡忍無可忍,蠻橫地發飆,發動快攻時直接一記傳球「失誤」,一掌將球往場邊擲去,力道極其兇殘!邵鈞猛地後仰,閃腰跑走,鄒師兄被那記球砸得,警帽砸飛了……
  當晚,鄒云楷非要拽著邵鈞去縣城的飯館吃飯,邵鈞推脫正值班呢,出不去。
  其實他經常值班時間溜出去,到城裡超市給羅強買零食,買鴨脖子。
  倆人坐在監獄食堂裡,吃獄警小灶。
  那天正好是一大隊幾個班負責刷鍋刷碗,打掃食堂。七班大鋪原本可以在宿舍偷懶歇著,可是這當口上,羅老二哪能不來盯梢?
  鄒師兄吃著冬瓜丸子粉絲湯,咂咂嘴,品評道:「你們這食堂的小炒,跟我們犯人吃的大鍋飯一個水平,你們就過這種清貧日子?」
  邵鈞拿筷子敲著對方的碗說:「這頓還算好的,平時連丸子都沒有,我們平時就吃冬瓜皮熬的湯!你快別來了,千萬甭來吃苦,老實在延慶待著,經濟犯監獄條件多好。」
  鄒師兄好久沒見邵鈞,心裡挺想的,就喜歡邵小三兒平時跩了吧唧滿不在乎還一口京片子的屌樣兒,很跩很痞,骨子裡又是個妖孽,這種人就是讓人抓不上手,還一直賊惦記著,死活放不下。他忍不住伸手揉一把邵鈞的後腦勺,半開玩笑似的,捏了捏臉。
  這樣的動作在外人眼裡原本也正常,邵三爺那張俊臉長得十分好看,桃花眼吊梢含水,誰看了不想捏一把?
  羅強從廚房裡隔著玻璃,瞧見了。
  羅強一聲都沒吭,從筐裡拿出一顆大茄子,抄菜刀,切菜的動作極其熟練利索。茄子留皮切成半薄半厚的滾刀片,大火熗鍋,丟一把蒜粒。
  羅強一手掂鍋,另一隻手用力翻炒,灶火把臉膛的皮膚映成紅銅色,炒個菜都能炒出大刀闊斧、鐵馬山河的氣質。
  一盤油色鮮亮氣味噴香的魚香蒜燒茄子,羅強親自端上來的,一眼都沒看新來的鄒師兄,直接擺到邵小三兒面前。
  羅強嘴角冷冷地吐出一個字:「吃。」
  說完傲然扭頭走了。
  鄒云楷頻頻側目,問:「呦,你們隊裡的犯人有兩下子,你以前在學校食堂最愛吃魚香茄子對吧?」
  邵鈞抿著香辣可口的燒茄子,沖羅強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兒,自言自語地嘟囔:「至於的麼……心眼兒比針尖還小……」
  邵鈞瞧出來了,羅老二故意賣個手藝,還只端給他吃,不給鄒師兄吃,明擺著衝他甩臉色,這口魚香茄子,裡邊兒擱了好幾大勺醋呢。
  當晚,鄒師兄非要跟邵三爺回縣城公寓住。
  邵鈞直接掏出公寓鑰匙拽給這人:「你去我家睡,我還要值班呢。」
  鄒師兄意味深長地說:「小鈞,我來你這兒就睡旅館的?」
  邵鈞裝傻:「沒讓你睡旅館。」
  鄒師兄十分失望,幽幽地問:「家裡不會再睡著個別人吧?」
  邵鈞不爽地說:「你去查查看有沒有?」
  邵三公子一變臉色,云楷師兄立刻就軟了,對這難伺候的小少爺依著順著也習慣了,連忙哄著:「逗你呢,今天值班明天肯定歇假吧?我明天等你。」
  邵鈞鼻頭上火,好幾顆大紅痘子都冒出來了:「明天再說明天的!」
  晚間收工,所有人都離開了,邵鈞路過食堂後門,被一隻鐵臂勒著脖子拖進小儲藏間,兩腳在地上踢蹬掙扎……
  「喂……」
  「我操,你……」
  「羅強你混蛋,你他媽少來這套!……我……不要……唔……嗯……」
  邵鈞讓這人直接摁在洗菜切菜的案板上,身體把持不住平衡,一隻手踉蹌杵到水池子裡,就用這麼個架空的姿勢勉強撐著。
  羅強蠻不講理地扒掉他的褲子,連皮帶都不給解。
  邵鈞拿膝蓋抵住羅強胸口,不爽:「你發什麼瘋!」
  羅強也不爽,眼底冒火:「老子啃了你。」
  邵鈞:「你少來,甭在這兒人來瘋!我告兒你,我那師兄是延慶監獄的,你們家那寶貝小三兒,當初在牢裡,就是在他手底下罩著。」
  羅強驀地抬頭,看著邵鈞。
  邵鈞口氣發酸:「人家好歹還幫你罩著你弟弟罩了三年,你不謝人家,今天還拿球砸人家,你這人夠沒勁的吧?」
  羅強比他更酸:「人家幫你個忙,你還以身相許是咋的?大操場上抱一團咂吧咂吧地啃,啃得帶響兒的!……你當老子一隻眼瞎,兩隻眼都他媽瞎了嗎!!!」
  邵鈞穿著皮靴一腳踹到羅強身上,氣急敗壞:「他是幫我忙嗎,幫的是你!你還嫌我,你還招我?羅強你他媽的就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一大混蛋!!!……」
  羅強二話不說撲了上去,把邵鈞壓在案子上,一口一口地啃下去……
  邵鈞那天讓這人啃得,嗚嗚地掙扎扭動。身上雪白的中段上,兩條大腿內側最隱秘的地方,遍佈鮮紅的吻痕,嫩屁股上是一排一排的牙齒印,快啃成了蜂窩。
  羅強用門牙和犬齒撕咬著眼前人的皮肉,越是細嫩的地方,他越忍不住想要啃噬,摧毀,破壞,恨不得咬出血來。壓抑不住心頭憋悶多時的暴躁和不安,就是想要吞掉眼前這個人,想要完完全全地佔有……
  三饅頭隨時都可能出去,離開,或許哪天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是他自己出不去,離不開,渾身被慾望炙烤的一頭猛虎禁錮在這牢籠裡,永遠就只能圈在這裡,拚命想要抓住懷裡這最後一塊寶。
  一個人囂張恣意了半輩子,心裡總有一塊最脆弱、最陰暗的角落,誰都害怕孤獨,怕被身邊的人甩,怕下半輩子沒有人陪。
  羅強把邵鈞一條大腿架起來,架到肩膀上,啃這人的小腹和股溝,啃屁股下方與大腿連接處細緻的褶皺,看著身下被他箝制的人痛楚地顫慄,皮膚留下他強迫過的烙印。邵鈞甚至被他啃得勃起,陽物在暴虐的揉搓之下慢慢變硬,昂著頭抖動,滴水……
  邵鈞疼得眼角迸出眼淚,心裡委屈,狠踹一腳:「你他媽滾蛋!……你甭犯渾!」
  羅強嘴角抽動,說:「硬了?想操了?你晚上回家去跟那小崽子操去,讓他看見你屁股上讓老子搞過是啥樣,我看他還樂意不樂意跟你干。」
  邵鈞氣得目瞪口呆。
  羅強眼眶突然就紅了,放開人,慢慢後退了幾步,指著邵鈞:「饅頭,老子告訴你,你在清河坐牢坐一天,你是我羅強的人,甭想在老子面前招貓逗狗,做給我看嗎?」
  「你要是哪天玩兒膩了,想離開我,就麻利兒趕緊走,從我眼前徹底消失,甭讓我親眼看著你跟別人搞!你下回再讓我瞅見,老子絕饒不了你。」

  54、第五十四章心靈的困局

  羅強那晚把邵鈞折騰硬了,愣是就沒管他,瞪著紅通通的眼睛扭臉走了。
  邵鈞讓這人撂在水池子裡,氣得大罵,姓羅的你他媽就是混球,管殺不管埋你個王八蛋!……
  倆人誰心裡都不好受,最初激情澎湃的熱戀期一過,進入漫長的拉鋸戰,迷茫的前路就像一塊巨大的陰影籠罩心上,再往前走,前邊兒還有路嗎?
  邵鈞皮膚細,本來就是疤痕體,少爺身子金貴著,身上哪處磕了碰了,經常留下一大塊青紫色的充血點,頑固不消。他大腿遍佈的紅痕,到第二天也沒消下去,從公寓洗澡間出來,穿著長袖長褲睡衣,睡衣領子都豎起來,把自個兒包得像一隻粽子。
  鄒云楷悶了一天,在客廳裡滴溜轉著等他,看見人出來了,熱情地從身後抱住邵鈞的腰,親吻著,蹭著,往他脖子上吹氣。
  邵鈞用手肘頂開人,沒讓對方親到他的臉,聲音悶悶的:「別鬧,累著呢。」
  鄒云楷問:「有朋友了?」
  邵鈞:「……沒有。」
  鄒云楷說:「沒有那不是正好嗎?我也沒有……小鈞,我想你了。」
  邵鈞不敢說他有人了,也不樂意輕易對外人坦白感情隱私。再者說,鄒師兄熟悉羅戰,小混球大混球那兩張酷似的臉往一起一對,他這粽子就快包不住火了。
  鄒師兄面對邵小鈞,那真是既留戀惦記,又拿不準抓不住這人,無處下手,無所適從,想討好都不知道撓邵公子肋上哪塊軟肉這人才能舒服!鄒云楷溫存地用臉蹭邵鈞的脖子,低聲說:「小鈞,要不然,你在上邊兒成不成?我讓你操,我想你了……」
  邵鈞腦子裡一根筋顫都沒顫一下,直不愣登就回了一句:「我就沒興趣操你,成嗎?」
  他脾氣上來的時候,從來不照顧旁人情緒。一個爺們兒送上門來給他操,他都不操,就好比兜頭給人一大耳歇子,真是丁點面子都不賣。
  他讓羅強折騰得這兩天心裡也不爽,這會兒要是羅強撅屁股說,老子讓你操,他一定立刻脫褲子騎上去,不把那混球屁股捅漏了在身上打個洞你還不認識三爺爺是誰了!
  當年在警校裡,邵鈞也交過那麼幾個朋友,每個時間都不長。說起來,鄒云楷算交往時間最長的,也是因為這人熱情,脾氣好,能忍得了邵小三兒時不時逞個公子脾氣,左臉被抽了,還能把右臉再貼上去。
  邵鈞長得漂亮,家世又好,又愛乾淨,誰不想找這樣的「伴」?鄒云楷當年追求邵鈞追得很緊,鞍前馬後,溫存體貼。
  而對於邵鈞來說,男人生龍活虎的年紀,總需要渲洩的渠道,可是任誰都能去發洩的那種地方,他嫌髒。學校裡師兄師弟的,好歹出身良家,知根知底,身上沒病,搞著放心。
  認識羅強之前,邵鈞跟云楷師兄大約每兩個月見一回面,見面也沒啥可談的,直接上床,一次性搞到腰酸腿軟筋疲力竭,折騰夠兩個月的量,下床提褲子走人。
  認識羅強之後,邵鈞再沒找過以前的朋友。
  他跟羅強每天都能見面,卻從來沒有真正在一張床上睡過覺。
  他真心稀罕羅強這個人,已經陷得太深,這輩子從來沒對一個人如此上心、動情,想要抓住這個人的下半生。
  他每天都在等,漫無盡頭的等待,不知道羅強啥時候才能兌現一個完完整整的人給他;一個不屬於清河農場,不屬於誰家小三小四,就真正屬於他邵鈞的人。
  那天晚上在小公寓裡,邵鈞讓云楷師兄推到牆角擠著蹭著摸了幾圈兒。
  鄒云楷憋得夠嗆,真是把身段都踩到腳底下,低聲懇求:「小鈞,用手成不成……」
  男人之間節操的下限一眼都望不見底。這要是往常,云楷師兄這麼低聲下氣地求,邵三爺急人所急,幫對方手活兒一趟,擼一把咱還能掉塊肉?
  他眼前卻閃過羅強那雙陰鬱的眼,泛著一腔委屈的怒容,暴躁蠻橫地抱著他亂啃時紅腫的眼眶……
  邵鈞終於忍無可忍,又怕對方瞧見自己這一身見不得人的紅痕,最終一腳將人踹飛到床上。
  鄒師兄捂著被踹疼的肚子,萬沒想到被拒絕得如此徹底。
  邵鈞說:「我家裡給我介紹對象呢,我以後要結婚的,不那樣玩兒了……你以後別再來找我。」
  邵鈞自己睡的客廳沙發,用被子矇住腦袋。這一夜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啃咬著枕頭,心底一聲一聲地罵姓羅的大混蛋。
  之後有那麼幾天,邵鈞因為家裡有事,讓他姥爺一個電話叫回去,於是破天荒跟監區長請了五天假。
  他姥爺在電話裡拷問他,劈頭蓋臉得:「鈞鈞,你這段時間做什麼?你多久沒回來看我?」
  邵鈞跟他姥爺一貫嘻皮笑臉,小孩恃寵耍賴,沒個正形:「姥爺好!我忙麼,您想我啦,想我我就回去一趟,看看您唄。」
  他姥爺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我好什麼?老子後天做壽,你真惦記你姥爺姥姥嗎?你還過腦子嗎?!」
  邵鈞這才傻眼了,在電話這頭抖了三抖。
  他最近確實啥事都不過腦子,羅老二的生日他能記在心上,他姥爺的壽辰他竟然就給忘了,太沒心沒肝的小畜生了。
  等到羅強發現邵鈞離開清河,「不見了」,已經是這人走了一天之後。
  羅強以為邵小三兒正常歇班,轉天就回來,卻沒想到,這人不回來了。
  一天不回來。
  兩天不回來。
  都三天了,邵鈞還是沒回來,連個信兒都沒有。
  邵鈞也不是故意把對方晾那兒。他當時走得急,從辦公樓直接取了車出門,就沒來得及去監區宿舍跟羅強「開小會兒」。
  這事兒他也不能找同事傳話,讓同事給羅老二帶話說邵三爺回家看姥爺去了老二你別太想我了別等急了啊。他更不能往監區宿舍樓打電話說這些家務事,給犯人打進的電話,都是專人監管、嚴格監聽的。
  羅強那天坐在廠房裡,呆坐著,一雙豹眼直勾勾環視著人,垂著兩隻手,一個鳥籠子也沒做出來。
  他現在這滋味兒,就好比他自己被關在一座巨大的鳥籠子裡,飛不出去。
  田隊長納悶兒,好心好意地過來提醒他:「羅強,怎麼了?不舒服?有什麼心事兒跟我說。」
  羅強悶聲道:「老子沒話跟你說。」
  田隊長說:「你不干活兒,這禮拜的工分工資還要不要了?」
  羅強冷眼回道:「老子稀罕?」
  如果邵小三兒走了,不在清河了,他還掙這些工分工資有個屁用?坐牢還有什麼念想?
  傍晚下工之後,羅強再無法忍耐,腦袋瓜都燒疼了,一把揪住田正義。
  羅強質問:「田隊,我們班邵警官為啥好幾天不來上班?」
  田正義點頭:「對,他回家了。」
  羅強追問:「他為啥回家?為啥還不回來?」
  田正義挑眉上下掃了羅強幾眼。田隊長其實也誤會了,他這個大隊長工作做得本來就不順心,於是冷臉回道:「邵副隊長請假回家是常情,你如果有事情匯報,有想法要談,你找我談,現在是我負責你們!我是你們一大隊的隊長!」
  羅強那時候心猛地往下一沉,胸口一片寒涼。
  他回想起那天在小廚房裡發瘋,一時醋火燒心,動手欺負了邵鈞,把白花花的屁股大腿啃得跟紅燒五花肉似的。那小孩雖說平時好心好性好脾氣,啥都由著他來,可是男人終歸都有自尊心,嫩嫩的臉皮這是被傷著了,生氣了?
  他還放話說,「你哪天玩兒膩了,想離開老子,麻利兒趕緊走,從我眼前徹底消失」。於是邵小三兒怒了,真走了,就這麼消失了?
  這是要甩他嗎?
  ……
  羅強中午飯沒吃幾口,晚飯乾脆一口沒吃,在飯堂裡蹲在凳子上,面無表情望著空蕩蕩的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一晚上沒跟任何人說話,順子胡岩他們小心翼翼地問他,逗他,他都不說話。
  回到宿舍,抬頭一眼就看見那隻黑洞洞的攝像頭,鏡頭像睜著一隻眼。
  可是那枚眼睛後面,坐得再也不是他惦記的大饅頭了……
  羅強眼底發紅,扭過頭,突然一拳打出去!
  這一拳打向牆邊排列的一格一格的儲物櫃,一記鐵拳直接打穿薄薄的木板,爆出骨骼與硬物碰撞的駭人悶響與物件被打爛的稀里嘩啦亂響,一屋人都嚇呆了。
  羅強就那樣站在屋子當間,粗腫的指關節破了皮,綻出紅肉,指縫楔進破碎的木渣木屑,滴著血……
  也就是那幾天,趕上探親日,羅戰又來過一趟清河,探望哥哥。
  羅戰自從出獄,每個月往清河監獄寄一大箱吃的,一大箱穿的用的,每月如此,絕不間斷。他自己蹲過了牢房,知道坐牢的艱辛、獄中生活的枯燥、心靈的空虛,明白坐牢的人最怕就是外面沒人惦記。他現在過上了快活日子,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罩著他疼著他,卻擔心他哥哥過得不如意。
  羅強的臉龐冷峻堅硬如同一座青灰色山岩,態度極其冷淡,還是那句話:「三兒,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老子替你收拾人;沒人欺負你,你就趕緊滾蛋,甭來看我。」
  羅戰扒著玻璃問:「哥,你心情不好,跟我說說?」
  羅強強硬地說:「老子好著呢,不用你罩。」
  羅戰欲言又止,心裡合計了半晌,要緊的話還是沒說出口,摸著自己腦瓢笑出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這人心裡有好事兒,甜事兒,又不能說,憋得可難受了。
  羅強眯細了眼,精明地問:「三兒,啥事兒瞞著老子,有屁快放。」
  羅戰攥著拳頭嘿嘿嘿笑了一陣,無恥得意的笑容已經暴露了心情,臉上紅光滿面,腦頂每根頭髮絲身上每一粒毛孔都蕩漾著一朝得償所願的舒爽與暢快!
  羅強輕聲罵道:「小崽子的,笑得那哈喇子往外噴的傻樣,哼,身邊兒有人了吧?」
  羅戰毫不掩飾地點頭:「嗯,有了。」
  羅強問:「究竟啥人?說給老子聽聽,我幫你查查底,可靠嗎?」
  羅戰笑道:「這人不用查底,特好的一個人兒,對我也好……哥,我以後告訴你。」
  羅強鼻子裡噴出一絲不屑,帶著他自己都不自知的酸氣:「媽的,還瞞老子!」
  羅戰想了想,突然問:「哥,你這地方過得成嗎,你跟隊伍裡的隊長管教處得咋樣?哥,我知道你,以前最討厭條子了……」
  羅戰是一語雙關,有意試探,沒想到他運氣不好,這句話正戳到他哥痛處。
  羅強臉上如同風捲殘云,驟然灰暗下去,眼底洇出紅絲,聲音沙啞:「甭跟老子提條子!……沒別的話,你可以滾了。」
  羅戰於是麻利兒掉頭滾走了,心裡揣著某個美貌如花又情投意合早已兩情相悅的小警帽兒,最是做賊心虛,戰戰兢兢,最終也沒敢在他哥面前洩露半個字。
  邵鈞走了五天,羅強就在籃球場邊的石頭凳子上,蹲了五個晚上,每天傍晚一個人獨自看夕陽,默默地抽煙,默默地等。
  胡岩輕手輕腳走過來,也蹲到凳子上。
  羅強看都沒看小狐狸一眼,吐出一個字:「滾。」
  胡岩絲毫也不生氣,但是也不滾,說:「我陪你。」
  羅強:「老子不用別人陪。」
  他再難受時也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用旁人憐憫?看他笑話?
  倆人心知肚明,胡岩也明白羅老二這幾天為啥就跟精神失常了似的,陷入情關的人,都是一個操性,誰也沒比誰更瀟灑。
  胡岩兩手抱住膝蓋,下巴靜靜地擱在手臂上,說:「強哥,你這樣,值得嗎?你覺著能有盼頭?」
  「我當年也跟你一樣等過,即使你等得起,你以為你等的人就能回來嗎?」
  羅強緩緩地別過臉去:「老子就樂意等他。」
  胡岩苦笑一聲,默默地看著地上搬運食物碌碌爬過的幾隻螞蟻,說:「強哥,你知道我為啥想跟你?你判十五年進來的,比我剩下的刑期還長。就算你將來減減刑,我也能減刑,你總不至於比我更早邁出那道大鐵門……咱倆人能在這兒一起住很久,所以我就想跟你好。」
  羅強嘴唇緊闔,沒說話。
  胡岩又說:「強哥,其實我跟你合適……比別人跟你合適。」
  狐狸不敢說出某人的名字惹羅強發火,這句「別人」意有所指。
  羅強脾氣上來了,冷笑道:「老子跟誰合適不合適的,輪得到你說?」
  胡岩眼底泛出與年齡不太相襯的淡漠滄桑,語帶自嘲:「不然你以為呢?強哥你才進來三年,我已經進來很久了。管教們來一撥,走一撥,早晚都要調職離開,誰真心樂意在這裡熬十幾年?」
  「蹲監獄的好處,就是能拋掉好些不屬於自己的緣分。咱們這些人,在這兒蹲上十幾年,除了親人,除了自己親爹親媽,沒有什麼人最後還會在那等你。」
  胡岩這話,既是說他自己,也是故意說給羅強聽。
  這句話就是一把最殘忍的刀,插進人心,紮在羅強心口最痛苦、最沒有防禦能力的地方。
  羅強一動不動,蹲得像一尊青銅澆鑄的千年塑像,側臉被夕陽鍍出一層落寞的金色。
  羅強啞聲應道:「……你說的對,老子連爹媽都沒了,蹲上十幾年,沒有什麼人還會站在原地,等著老子。」
  有些人注定一輩子孤家寡人。就連他親弟弟羅小三兒都有人了,要成家了、自立門戶了,以後心裡不會再多惦記他這個哥哥一分一毫……
  邵小三兒算是他的什麼人?
  邵小三兒難道會等嗎?
  不會的。
  就在羅強等到幾乎絕望的時候,邵鈞回來了。

  55、第五十五章月光下的愛人

  邵鈞也是假滿了,不得不回來,一看就是剛在辦公室換好制服,襯衫鈕子都沒扣利索,敞開的領口露出微洇的鎖骨,急匆匆地,一路走一路扎武裝帶。
  羅強看完新聞從活動室出來,眼前藍灰色蠻腰苗條身影一閃,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怔怔地盯著人,看著三饅頭瞪著一雙兔子似的紅眼睛,微微撅嘴,正了正褲腰,朝隊伍揮揮手:「回去了,都回屋了……」
  羅強看得眼睛都疼了,眼眶酸澀,已經連續好幾天失眠,啃枕頭,咬自己的手臂,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邵鈞看起來兩眼發腫,情緒不高,私底下跟羅強蹭了蹭手背,這是兩人打招呼的私密方式,然後扭臉就要走。
  羅強低聲喊住人:「邵警官,不搬東西?」
  邵鈞心不在焉,莫名地問:「搬什麼東西?」
  羅強聲音發啞:「食堂的……鍋……我沒刷……現在去刷嗎?……你,吃夜宵嗎?……我去做……」
  羅強嘴唇囁嚅著,說話顛三倒四,眼神帶著勾子,死死盯著邵鈞,已經顧不上四下里有沒有人會看出來。
  那夜,邵鈞幾乎是讓這尊黑面神拽著,拖著,穿過小樹林,繞過食堂後門。哪個地方都怕不保險,再讓人發現,邵鈞實在沒招了,把人領到廠房大樓最頂上一層,從消防通道的天窗上去。
  邵鈞把樓梯間的某個通風口鐵篦子撬開,露出通風口。
  倆人身手都不差,羅強在下邊托著,邵鈞踩上羅強肩膀,輕鬆地上去了。羅強一腳蹬上樓梯扶手,再一踹牆,雙手一撐,讓上邊人拽了進去……
  這條通道平時沒人用,甚至極少有人注意到,從通風口鑽出去,就是廠房大樓樓頂,灑滿月光的天台。
  邵鈞心裡藏著私事,興致不高,低聲說:「找我有事兒?有話就說。」
  羅強兩眼發紅:「你去哪了?」
  邵鈞沒好氣地反問:「我不能離開幾天?我就不能回個家啊?我又不是沒家,我家裡還一大堆人呢!」
  羅強說:「……是,你有家,老子他媽的早就沒家了。」
  邵鈞一聽,心就軟了,小聲咕噥:「我不是那意思,你別誤會麼……」
  羅強眼圈殷紅,爆發之前片刻的僵硬:「都走了幹啥還回來?!有種你就別回來。」
  邵鈞:「……」
  邵鈞眼也紅了:「你,你也就會衝我犯渾你!」
  他話音未落,羅強眼底濕漉漉的,猛然抱住人,吻了上去。
  羅強的吻像暴雨的雨點落在邵鈞臉上,眉毛上,眼睛上,粗喘著,近乎蠻橫粗暴地吸吮。他兩手捧著邵鈞的臉,揉著他惦記這麼多天快要想瘋了的一張臉!他一口含住邵鈞的鼻子,立時就把邵鈞的鼻孔給堵住了,吸得喘不過氣,幾乎窒息,在他懷裡掙紮了好幾下,兩條舌最終糾纏在一起。
  邵鈞只遲疑了一秒鐘,就迎了上去。
  倆人冷淡這麼些日子,他能不想念羅強?
  嘴上不承認想,邵鈞的身體已經止不住抖了。他心裡倘若不惦記這混球,早就跟云楷師兄逍遙快活去了。捅誰的屁股不是個捅?因為心裡填進了人,才不一樣,鳥也認人了。
  邵鈞感覺到羅強這一回吻得不尋常,這人眼眶紅腫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極其衝動易怒,用佔有與掠奪式的吻,像要從他臉上、身上扒下一層皮,扒出他的瓤子,剝出他的心,才肯甘休……
  羅強一寸一寸地向下,銜住邵鈞凸起滑動的喉結,卻不捨得咬下去。他用炙熱的舌舔過脖頸每一道筋脈的紋路,像是要記住一個人,把邵鈞身上每一處標記都烙印到骨髓裡。
  邵鈞半閉著眼驚喘著,胸前的衣服被撕扯開,剝下,露出胸膛,肩膀,然後是小腹,羅強就這樣一寸一寸地剝,吻遍他全身,咂吮他胸口的紅點,勾勒他六塊腹肌的輪廓,舔他的腰……
  羅強把他的制服褲腰往下捲著,粗暴地直接剝下來。
  邵鈞大腿上還留著淡黃色的斑。
  五六天了,啃咬肆虐過的痕跡還沒完全消褪,現出一層斑斑點點的顏色,皮膚微微腫脹,觸目驚心,讓羅強愧疚得梗出聲音。
  邵鈞下身無法控制地抖動,眼瞅著羅強在他面前伏下身,抱住他的臀。羅強那一片凌亂深邃的眼神像要把他吞噬,一口含住他,將紅彤彤的小三爺一吞到底!
  就這麼一下,邵鈞像被潮水吞沒窒息般地掙扎,長長地「嗯」了一聲,脖頸向後仰去,整個人的魂都融化在這個人口中!
  亮白色的月光慷慨地鋪灑在天台上,色澤純美如畫,四周安靜得能聽到羅強唇舌發出的咂吮聲和邵鈞一團混亂的粗喘。
  廠房大樓是這片監區最高的一座樓,他們又在樓頂天台之上,頭頂就是編織著燦爛星群的夜空,只有月亮和星辰偷窺到最隱秘的激情。
  羅強是半跪半蹲在地上,將邵鈞按抵在牆邊,箝制住雙腿。
  他的額頭抵在邵鈞小腹上,故意讓對方看不見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的表情。
  羅強這輩子活了四十歲,已經活過人生的一半,有一天恍然發覺,自己在某一條陌生道路上,就好像從來都沒活過,就是個初生的嬰兒。
  這是平生頭一遭,珍愛一個人到愛入骨髓的地步,吸吮對方的陽具,吻遍這個人全身,用嘴唇表達無可比擬的鍾情。他用舌尖纏繞紅色的軟溝,細細地舔,舔得邵鈞在他的禁錮下發抖。
  有些事不用練手,羅強從來沒給人做過這個,也不可能去舔別人,想都沒想過,可是感情到這個份兒上,用心做了,就能讓對方舒服得想吼,想射。
  「你幹啥……這樣……你怎麼了……」
  邵鈞粗喘著,享受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卻又好像什麼都不用說。
  他手指痙攣著撫摸羅強的頭顱,撫摸羅強後腦無比堅硬從不妥協的一塊硬骨,撫摸這個人的眼、鼻子,沉浸在一波又一波觸電般的快感中。羅強的犬齒偶爾掃過他的龜頭,半疼半麻的肆虐感讓他臀部發酥,肌肉亢奮地抖動,快要抽筋。
  他捧著羅強,把人攥在手掌心,看著羅強張口不斷吞吐著他,兩道高聳的眉骨擰結著,眼角淋漓濕潤,神情痛楚到讓他心疼。
  眼前這人是羅強,含著他的人是羅強!
  這可不是三里屯夜店裡哪只小鴨子,或者讓三爺爺食之無味的小貓小狗,邵鈞眼球發燙,渾身每一片意識不可抗拒地燃燒,那一刻身心徹底失控。羅強的舌頭厚重有力,用力一卷勾得他站都站不住。他若不是此時還站著,早就把一雙腿攏上對方的脖頸,渴望那份沉甸甸的存在……
  兩人一齊動作著,邵鈞的指尖嵌進羅強脖頸的皮膚,龜頭撞向喉嚨,全副身心互相衝撞著對方,撞到失魂落魄。精關失控宣洩,邵鈞無法抗拒地噴進羅強嘴裡,那一剎那十分不情願,想要拔出來,可是嘗到爽絕滋味的身體早就不聽理智的指揮,爽過就賴著不捨得出來,接二連三撞進羅強的嘴,撞出對方極力忍耐發出的喉音。
  他感受著敏感的褶皺摩擦對方口腔黏膜時的滑膩,舒服得大聲喘著,哼哼著,把自己徹頭徹尾交代給了眼前這個人,射得毫無保留……
  邵鈞閉著眼睛在羅強嘴裡狂抖,射得正起勁,沒料到腳下一空,羅強突然抱住他的腿,將他摜倒在地,沉重的身體摞了上去!
  邵鈞被迫半趴半跪著,兩條大腿被羅強從後方箍緊。
  他以前不喜歡這樣,這個姿勢讓任何一個腦筋正常的爺們兒都感到羞恥,難堪,更何況這他媽的是什麼地方?高牆上值勤的武警如果回過神兒來,拿探照燈往這裡一打,立時就能看個直播,看到他光著屁股被人壓著……
  他低聲哼著,罵著,姓羅的王八蛋,大混蛋。
  羅強在他耳邊粗魯地說著,喜歡嗎,想要嗎,老子操了你你想要嗎。
  兩人幕天席地,動靜稍微大些都可能萬劫不覆,再沒有回頭的路。愛到深處和絕望處,邵鈞在強烈的刺激下大口大口地吸氣,面紅耳赤,感受著羅強炙熱粗大的陽具在他兩腿之間抽插,摩擦。他覺著自己一定是瘋了,讓這個人攪和瘋了……
  他搞不清楚自己射了多久,前端不斷流出白濁的液體,好像全身的精力和力氣都流出去了。
  邵鈞高潮的一瞬間眼角迸出濕漉漉的液體,並不是想哭,而是性慾得到強烈滿足時控制不住淚腺的儲存,射了好久,幾乎一頭栽倒在地上爬不起來,讓羅強一肩扛起,扛到背風的一堵牆後。
  邵鈞坐到地上,兩隻手仍然抱著羅強不想撒手,把掛著淚花的腮幫子往羅強領口上,狠命蹭了蹭。
  倆人呼哧帶喘得,歇了好一會兒。
  羅強把嘴裡剩的東西全吐乾淨,抹了抹,這才抱過人,揉揉一腦袋亂毛,低聲說:「咋著了,哭啥啊?」
  邵鈞帶著濃濃的鼻音,嘟囔著:「誰哭了!……」
  羅強哼道:「……老子頭一回給人吸,有那麼難受嗎?能讓你難受得掉金豆兒?」
  邵鈞一聽這個,哭笑不得,臉上還掛著眼淚,嘴角已經咧開了:「老二,你真的頭一回啊?」
  羅強冷冰冰地說:「就這一回,再想要都沒了!」
  邵鈞撇嘴:「那麼弄髒死了。」
  羅強瞪眼:「你媽的,老子都沒嫌你髒,你嫌棄我!」
  邵鈞不依不饒地掐羅強的臉,這張臉也只有他敢捏來捏去:「你今兒又是咋著了,你臉上掛的又是啥,到底是誰先滴金豆子來著?是誰,誰,給三爺爺看看誰他媽先哭了?!」
  羅強讓三饅頭擠兌得,臉頰發紅,扭過頭去,狠狠抹了一把臉。
  邵鈞嘴角露出特別得意的壞笑,逗羅強。
  「以為我走啦?」
  「特想我吧?」
  「噯,到底有多想我?」
  「夜裡又啃枕頭來著?」
  「你給我說實話,啃壞幾個枕頭芯兒?待會兒我檢查你,我今晚上清監,查你的枕頭!」
  羅強冷著臉,嘴角抽動:「哼,都走了還滾回來幹啥?你沒惦記我?是離不開老子這口嗎?」
  兩人在牆根兒下扭成一團,緊緊地抱著,嘴唇相貼,吻對方濕潤的眼,愛到不行……
  邵鈞這天從家回來,確實心情極差,眼球佈滿通紅的血絲,一看就是好幾天沒消停,日子過得不順心。
  他有家,可是有家的感覺甚至還不如羅強這個沒家的,沒爹沒媽無牽無掛。
  邵小三兒這趟請假,是給他姥爺過八十大壽。
  八十歲的整生日,意義非同一般,邵鈞對他姥爺心存愧疚,為這專門跑了一趟天津,一大早在塘沽碼頭上等船,買了幾大筐活蹦亂跳最新鮮的大螃蟹、大對蝦,還有蛋糕和禮物。
  老爺子一生行為端正,生活儉樸,不想大辦,也不願意上飯店破費,要求在家裡吃,一家子最親近的人坐一桌,說說話。
  登門拜壽的人一撥緊跟一撥,軍區大院裡各家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上頭派來給老爺子登門送壽禮的。老爺子只收心意,拒絕收禮,才把這些人都打發走,他女婿上門了。
  老人做壽,邵局長就算平時少來往,儘量不露面,這種場合他不能不來,而且準備了體面的壽禮。
  老爺子冷著臉,一擺手:「我不收你東西。別人拿來的東西我都沒收,我能收你的?」
  這頓飯吃的,桌上氣氛一直透著隔閡,有邵國鋼在桌上,老爺子看不順眼,話特別少。邵鈞埋頭嘬螃蟹鉗子,當著他爸的面兒,不方便跟姥爺撒嬌耍寶,於是也不說話。
  邵鈞的姥姥盯著邵鈞吃螃蟹吃得滿嘴流蟹黃的樣兒,看著那張極為相似的臉,眼圈兒就紅了,拿手絹摸眼淚,說:「打小就愛吃螃蟹,遺傳的,你媽以前就特愛吃螃蟹。」
  「我以前老教育你媽,螃蟹性涼,女人吃多了不好……她就愛吃,每年秋天部裡送來的大閘蟹,她一個人能吃六隻……」
  就這麼兩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沒話了,看著一桌豐盛的魚蝦蟹海鮮,吃不下去。
  顧老爺子忍了半晌,枴杖重重地往地上一墩,啞聲說:「甭來看我,來幹什麼?」
  邵國鋼知道這是衝他來的,也是冷著臉,又不便當面發作。
  顧老爺子一輩子是軍人的脾氣,說發火就發火,而且嗓門很大:「老子做什麼壽?怎麼著老子心裡能舒坦?我他媽一輩子舒坦不了,一家人坐一桌吃飯,可是人不齊,人沒了!」
  邵國鋼這會兒再不能不吭聲了,擱下筷子:「爸,知道您不舒坦,過去的事兒,今天咱爺倆別提這個成嗎?」
  顧老爺子拍枴杖:「老子不說這個還能跟你說啥?老子跟你還有什麼話說?」
  邵鈞把螃蟹鉗子往盤裡一扔,臉色發青,十多年了,類似的場面他見識過很多次,心都硬了。
  邵局長也怒了,能在這桌上吃飯的哪個在外邊兒不是有頭有臉有身份的,讓人這麼呵斥沒臉?
  邵國鋼說:「爸,這麼多年我沒回過您一句重話,但是我告訴你們顧家人,我問心無愧,我沒做錯事,我就沒對不起她!人都不在了,還說什麼,我能說她的不是嗎?當年一些事兒,我不願意再提,提了是丟我邵國鋼的臉!!!……」
  就是這句話,邵鈞臉色突然變了,當桌發飆怒吼:「幹什麼你們?你們有完沒完?!」
  邵鈞這麼一吼,把他爸爸他姥爺吼得都愣了一下。
  邵鈞表情十分受傷,眼睛瞪得白眼珠套紅血絲,語無倫次,眼裡憋不住想哭似的,突然就爆發了,摔凳子了。
  「能不提那些事兒嗎?有完沒完!能不說嗎?能不說嗎?能不說嗎!!!!!!!!」
  邵小三兒當時沒顧上所有人的面子,離席跑了,跑到樓上他自個兒房間,把門踹上。
  他一頭紮進大床,臉埋到枕頭裡,肩膀劇烈抖動,難受極了……
  小鈞鈞可是全家人的大寶貝,掌上一顆明珠,翁婿二人合不來,可是倆人都最疼孩子。
  邵鈞這一發火鬧脾氣,不吃飯了,剩下人誰都吵不起來,這頓壽宴就這樣不歡而散。邵國鋼板著臉一言不發扭頭離開老岳父的家,他現在早不是當年一文不名的毛頭小子,響噹噹一個局長,國家幹部,讓一屋人指著鼻子罵、嫌棄著,他能忍?
  老爺子和邵局這回互相看不順眼拌嘴,還有另一層原因,就是都操心邵鈞的事兒。
  顧老爺子有一位老戰友,總參的高官,兩家門當戶對,來往密切。那老戰友家裡有個年輕女孩,兩家是有意撮合一對小兒女。那人帶著小孫女親自登門賀壽,聊了好一會兒,邵國鋼當時在場也看見了。
  邵局這邊兒卻另有一套打算。邵鈞是他親兒子,他就這麼一個兒子,這兒子本來從小就跟姥爺家親,現在這寶貝兒子到了找對象的年紀,邵國鋼能甘心讓邵鈞跟姥爺家「親上加親」、讓姥爺掌控一輩子?
  邵局有意無意也跟兒子提過好幾次。他想撮合的是邵鈞那個青梅竹馬的女同學,陶珊珊。陶家閨女的父親陶躍進,與邵局同屬公檢法系統,倆人當年一塊兒從黑龍江兵團回來的,同年參加高考,同年考上大學,如今各自坐擁要職,這也是一出門當戶對。邵鈞如果娶陶珊珊,這兒子將來的發展道路、人脈,還不是握在自個兒手裡?邵國鋼是這麼算的。
  雙方就是這樣暗地裡摽著勁兒,都怕寶貝小鈞鈞讓對方給「劃拉」過去了。
  兩個大人這時候哪裡料得到,鈞鈞大寶貝早就跟家裡「離心離德」,心裡已經裝了別人,哪家的門當戶對邵鈞現在能瞧得上眼?
  因此邵鈞當桌翻臉摔凳子,多多少少也是借題發揮,心裡煩悶,想逃避雙方大人的籌謀。後來的幾天,他跟他姥爺一起去北戴河老幹部別墅區住了幾天,這才回來。
  邵鈞歪靠在羅強肩膀上。
  羅強伸手揉了揉邵鈞的頭髮,習慣性地把髮型揉亂,再慢慢梳理整齊,看著這人在他手心裡變成很帥的模樣。
  羅強把嘴唇貼在邵鈞額角,發跡線邊上,用力吻了幾下,與慾望無關,純粹是心裡疼愛,想安慰眼睛紅通通的一隻小兔子。
  羅強說:「心裡難受就跟老子說說,我幫你開解開解。」
  「一家人割了肉還連著筋,還能有啥解不開的事兒?你們家男人一個個兒的,都挺牛逼,還都挺倔的。」
  邵鈞盤腿而坐,目光呆呆的,哼道:「你知道什麼……」
  邵鈞眼底突然濕了,喉頭梗住,呼吸急促,好像特別難受,說:「你根本就不懂,我上回沒跟你說實話,我跟誰都沒說過。」
  邵鈞說話的聲音十分艱難,讓他對外人吐露出自己家人之間的隱私,這麼些年橫亙在心底最讓他感到醜陋、難堪與煎熬的一段往事,談何容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說出來,想要對眼前人傾訴。
  他太信任羅強了,對這個人他可以無話不談。
  靠在羅強這個人肩膀上,有時候恍惚回到了童年,靠在媽媽懷裡撒個嬌,那是一種回到家了的感覺。

  56、第五十六章當年的真相

  邵鈞靠著羅強,仰臉望著滿天星斗,緩緩地說:「你上回猜錯了,當年不是我爸在外邊兒有人……是我媽在外邊兒有人了。」
  羅強抬眉看著這人,沒說話,怕說得不對,再傷了這小孩嫩嫩的臉皮。
  邵鈞別過臉去,不讓羅強看見他難堪的表情。也是二十多歲一個爺們兒,男人都有自尊,要臉面,向外人說出這種事,說自己親媽紅杏出牆,邵鈞無論如何都覺得面子上很羞恥。也就是因為羅強這人總之沒爸沒媽,是個胡同串子下等出身,反而讓他安心。羅強無論如何不會比他的家庭更顯赫,更優越,這讓邵鈞生出一種破罐破摔把自己擲到一團爛泥裡糊一個糟污的快感。他這幾年在清河反正也是這麼混的。
  邵鈞是家中最受寵愛的小孩。那時最寵他對他最好的人,就是他媽媽。
  他童年時最美好的回憶,如今還珍藏在他房間的相冊裡。黑白小相片裡,他戴著毛線帽,穿著大棉猴,手裡舉個風車,歡快地蹦,他媽媽牽著他,走在太廟積了厚雪的高高的台階上。
  這樣一個家庭,也說不清楚究竟是誰,打破了原本應有的和睦幸福。
  邵鈞的媽媽名叫顧曉影,那時候非常年輕,漂亮,從小養尊處優長大的,軍區大院人盡皆知的美人兒。顧曉影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繫著綁腿,靚麗英姿的照片,當年擺在老字號的北京照相館裡,是那個年代最漂亮時髦的女青年形象。
  顧曉影婚前追求者眾多,心氣兒特別高,是很要強的性格。她在唸書的時代趕上附近景山、月壇、121幾個中學的學生搞大串聯,不上課,全城上街鬧運動,在如火如荼的動盪歲月裡,認識了邵國鋼。
  邵國鋼其實是工人階級出身,全家以前是八里莊京棉二廠的普通工人,沒有任何背景。顧曉影跟邵國鋼走到一起,家裡人自然是不讚成,可是熬不過大小姐脾氣執拗,意志堅決,看不上軍區大院「戰車隊」那一幫軍裝混子、紈褲子弟,偏偏就看中了窮小子邵國鋼。
  那年月的學生響應國家號召,停課輟學,上山下鄉,邵國鋼一個十八歲年輕力壯小夥子,遠上東北參加建設兵團,在冰天雪地的松花江畔裹著軍大衣,穿著四層的大棉褲,戴著護住兩耳的大皮帽子,在雪地裡值夜班邊防哨,在冰上鑿洞釣大馬哈魚,在荒原農場上開拖拉機……那是專屬於那一代人熱血豪情的青春歲月。
  在東北嚴酷艱辛的五年,邵國鋼每年都能收到顧曉影從北京寄去的包裹,倆人互相之間,也曾經有情有義。
  當然,邵國鋼若不是娶了這麼個高幹老婆,日後也不會平步青雲,仕途一路高昇。
  用時下某種說法,邵鈞的爸爸就好比是個鳳凰男,邵鈞的媽媽是標準的孔雀女。
  邵國鋼這窮小子,出身低微,可也是響噹噹爺們兒一個,性格很要強,人也聰明能幹,再加上年輕時高大英俊挺拔,是個人物,不然顧曉影不會看上他。
  他從建設兵團調回北京之後,仍然在京棉二廠車間做棉紡工人。當時軍區大院的人都說,部長家閨女簡直瘋了,讓人耍得五迷三道的,怎麼跟這麼個工人處對象?這小子將來能有啥前途,每月三十多塊錢的死工資,全家住一間鴿子籠,準備靠媳婦老丈人吃一輩子軟飯嗎?
  邵國鋼準女婿登門拜訪岳丈,當時也不知道雙方具體咋說的,顧老爺子並沒有過分激烈有失身份的言辭,但顯然不讚成這個姑爺。
  兩人還是扛著壓力結婚了,新婚照是北京照相館裡一張二人並肩的黑白小照。
  邵國鋼明知岳丈一家子根本瞧不上他,暗地裡憋著一口氣,就是要混到出人頭地,給當年軍區大院裡嫌他卑微高攀的那些人瞧瞧。七七年,整個京棉一廠二廠三廠工人參加高考的有八百多人,全部加起來,最終憑真本事擠進那道金門檻的,只有十個人,邵國鋼是其中一員,並且考取了帝都盛名悠久那兩所高校的其中一所。那是邵國鋼這半生飛黃騰達好日子的開端。
  都說戀愛容易,過日子難,十幾歲時的青春激情過去了,日後平淡冗長的婚姻生活中,兩個門戶完全不對等不相稱的人之間,凌亂瑣碎的矛盾就逐漸暴露出來。
  邵國鋼這人做事認真刻板,事業心極強,忙起來不著家,腦子裡就慢慢顧不上生活的小節;可是顧曉影一個女人,懷孕生孩子坐月子,她也需要丈夫的柔情照顧。男人婚後感情木訥,冷淡,吝嗇情愛的付出,不會甜言蜜語,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而家裡的女人仍然沉浸在對感情和婚姻生活某些不切實際的憧憬之中,仍然保留著小姐的「作」脾氣,習慣於受人寵愛被眾人包圍的日子,無法適應際遇的驟然改變。
  尤其邵國鋼保持著少年時養成的生活習慣,過日子極其平板簡樸,不愛參與上層圈子的社交,不喜歡花狸狐哨時髦的東西,與顧曉影這邊的朋友格格不入。顧曉影仍然像那個年代眾多高幹紅貴子女一樣,熱愛時尚,愛打扮,每月固定某一個週末在家裡搞party,開舞會,男女朋友跳交際舞,品紅酒,這是八十年代初京城上流社會最富有、最奢靡的一群年輕人。
  邵國鋼偏偏看不上這些,從不與老婆的社交圈子來往,久而久之,兩口子感情有了隔閡。
  顧曉影跟婆家人沒共同語言,也不可能與婆家同住,大部分時間仍然住在玉泉路附近的首長大院,每天帶著孩子進出,兩口子經常分居,各回各家。
  兒子的夭折那時對她是個沉重打擊。原本婚姻的彆扭,夫婦的不和睦,感情的空虛,隨著兒子的意外全體爆發出來,顧曉影那陣子十分消沉,患上嚴重的抑鬱症,幾乎沒辦法出門,不能見人,精神狀態一落千丈。軍區大院裡也有風言風語,嘲笑她當年不該選那個窮小子,生出個殘疾病孩子還夭折了,如今窮小子一朝出人頭地,不復當年的委屈卑微,要翻身做主了,完全不把老丈人家看在眼裡。
  直到有了小鈞鈞,顧曉影的生活重現希冀。她對寶貝兒子傾注了全部心血,感情從丈夫徹底移情到兒子身上。
  邵鈞小時候吃的,穿的,玩兒的,很多都是他媽媽托朋友從香港和國外帶回來的新鮮高級東西。
  小鈞鈞是大院小孩裡邊打扮最漂亮的一個,戴著粉紅色的羊絨小帽,帽子尖上墜一枚茸毛球,穿金黃金黃的仿皮毛大衣,各式各樣的小皮鞋。他臉蛋白裡透紅,眼珠黑亮,小嘴像紅珊瑚,聰明伶俐,渾身上下透著貴氣,人見人愛的,比女孩都好看。他的衣櫃裡有小孩穿的各種顏色款式的牛仔褲、羊毛呢子褲,還有專門的鞋櫃,一百多雙巴掌大的小鞋。和八十年代同齡的孩子相比,甭提多麼的奢侈與幸福。
  小鈞鈞童年吃遍京城最高檔的館子,羅家老爺子上班的主營河鮮海味的鴻賓樓,他其實也吃過。
  當然,他媽媽最常帶他去的都是西餐廳,比如展覽館附近的「老莫」,那個年代最有名氣最奢華的西餐館子。
  莫斯科餐廳當年在京城是個什麼地位?這間豪華的餐館見證了五十年代的中蘇蜜月期,是國家領導人宴請外賓的地方,是紅貴幹部子弟的專用社交場所。提起「老莫」,那時的北京人沒有不知道的,尋常老百姓家一個月工資,都吃不起一頓。小鈞鈞胃口也隨他的時髦媽媽,愛吃俄式沙拉、紅菜湯、奶油雜拌、罐燜牛肉,從小就活得精緻,嬌生慣養。
  好在他姥爺家教還不錯,在生活作風大方向上管得嚴,沒把小鈞鈞培養成當年陸炎東陸少爺之類的混世霸王。
  羅強聽著邵鈞嘮嘮叨叨講童年的瑣事,揉揉邵鈞的頭,逗他:「你那時候,很可能吃過我爸做的菜。」
  邵鈞勉強笑笑:「八成兒真吃過你爸做的。你爸爸做油燜大蝦嗎,做甑蹦鯉魚嗎?我愛吃那個。」
  羅強若有所思:「那老子那時候咋就沒見過你,沒認識你呢?」
  邵鈞白他一眼:「我那時候才多大,幾歲?你認識我了能跟我搞啊?」
  羅強忍不住露出一口好牙:「甭管你三歲五歲的,老子看見了一定搞了你……就稀罕你這樣兒。」
  邵鈞一路按部就班地唸書,小學上的是貴胄子弟云集的景山小學,初中高中都念的市重點。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哥們兒小團體,離家時間越來越長,跟媽媽也沒小時那樣親密無間,這讓邵鈞媽媽重新陷入精神上的空虛,抑鬱症時有發作,夫婦間關係愈發冷淡。邵鈞也記不清他是從哪一天開始覺察到的,半大男孩不愛與家長傾訴交流,但是他心思敏感,能看得出來,他媽媽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媽媽在外邊有別人了……
  其實那時候,這個小家庭已經瀕於破散的邊緣,只是維持著表面的相安無事,當事的三個人,或許互相之間都瞭解內情,但是誰都不願意首先捅破那層脆弱的窗戶紙。顧曉影時常恍惚,邵國鋼忙於工作,或許外邊也有二奶,邵鈞夾在父母之間,性情也就變得越來越不走尋常路,開始有意隱瞞很多事,對誰都不講心裡話。
  父母互相瞞,邵鈞兩邊都瞞,什麼都不說。
  邵鈞對羅強說:「其實那時候,我就知道有那麼一個男人。」
  羅強問:「你知道是誰?」
  邵鈞說:「我什麼都知道。但是我沒問過我媽媽,我也沒告訴我爸爸,我姥爺肯定一直蒙在鼓裡,不然一定把老爺子氣著……」
  他媽媽的朋友是個年輕高大英俊的男人,在市委裡從事秘書一類的要職。邵鈞媽媽大約就是需要個精神寄託,與那人私下通信,見面。
  羅強精明地研讀邵鈞凌亂複雜的神情,意有所指地問:「你特恨那個破壞你父母關係的男人?你沒想要把那人宰了吧?」
  邵鈞雙手微微抖了一下,茫然地抬眼看著羅強,嘴唇囁嚅半晌,說:「我沒有……是我爸爸把那個人宰了。」
  羅強驟然眯細一雙眼,完全不相信:「啥意思?你爸?」
  邵鈞兩眼發直,陷入痛苦的無法自拔的回憶:「……那男的讓人打死了。」
  羅強那天終於明白了這一家子血脈至親父子之間抱恨多年的癥結。
  邵鈞當年親眼目睹一切的發生。
  自己結髮多年的老婆外邊有人,邵國鋼如此精明又自尊心極強的男人,心裡真能忍下這口氣?戴綠帽子還忍氣吞聲,那就不是爺們兒。
  有一段時間,那個秘書在市委內部日子過得也不舒坦,被上頭調查了好幾趟,約莫牽扯進一些複雜的人事鬥爭和利益糾葛,替領導背了黑鍋。這個人以前也有些不為人知的複雜背景,從底層混上來的,跟各條道都有牽連,從一個普通司機搖身一變混成了領導秘書。至於背後究竟是誰在操縱,就不得而知。在這節骨眼上,秘書走投無路,想到潛逃出國。
  這人偏偏還是個情種,跑路之前竟然還要約顧曉影見一面。
  那天也是巧了,邵鈞從學校放學出來,單肩背著書包,騎著他那輛很酷很帥氣的山地車。
  他媽媽順路在學校門口等他。邵鈞記得非常清楚,他媽媽帶給他一盒高級玩具,是讓人從國外帶的仿真玩具槍,跟部隊裡用的微沖一般大小,十分逼真。邵鈞還拿在手裡跟同學臭炫了一會兒。
  邵鈞明明已經騎出一段路,鬼使神差又折回來。
  他穿過胡同,繞過學校後身的一座大商廈,拐到小巷子裡。他也不知道他想找什麼,可能就是心裡擰著一個結,常年憋悶著。他拐進那條隱秘的胡同,他媽媽的朋友正在牆根下徘徊,等人,還緊張地四下張望。
  邵鈞敘述往事的聲音無比艱澀:「那天是我親眼看見的,沒有其他人瞧見,他讓人打死了。」
  「秦成江秦秘書當時肯定是在等我媽,他在小胡同裡轉來轉去,徘徊著不走,就那麼一分鐘的工夫……」
  「有個男人從胡同一頭走進來,天忽然就暗下來。那男人一身黑色,額頭露出的光澤都是鐵灰色,簡直就像是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人,我沒看見他的臉……他走到跟前,就說了一句話,我猜大概是確認『你是秦成江嗎』,然後就……」
  「秦秘書摸兜,好像也想掏傢伙,想自衛反抗,可是根本來不及。那個穿黑衣的男人,動作比閃電還要迅疾流暢,抬手提槍,槍管子抵住頭,開槍了……」

  57、第五十七章十四歲的魔魘

  羅強眼珠一動不動,深不見底,突然插嘴:「你再說一遍,那個讓人打死的,叫秦什麼?」
  邵鈞答:「秦成江。」
  羅強:「……你沒記岔了?」
  邵鈞莫名其妙反問:「我怎麼可能記岔了?我親眼看見的,那個人,就問了一句,直接從懷裡掏出槍,只用了一槍,近距離一槍爆頭……」
  邵鈞形容那一幕場面時聲音有些發抖,現如今見識多了,也見過死人,可是當年那一回,確實是他少年時代難以磨滅的陰影,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像熟透摔碎的大西瓜一樣被爆掉的腦殼,從裡邊摔出鮮紅鮮紅的瓤子。
  黑洞洞的槍口抵上後腦勺,裝了消音器,「嘭」一聲悶響。
  持槍的男人面無表情,冷酷冷血到手指都沒抖一下,藏在墨鏡和化裝下的一雙眼連眨都不眨。黃白色腦漿往不同方向四散著噴出來,濺到牆壁上,甚至濺到這人下巴上,衣服上。
  秦秘書當場撲倒斃命,黏稠的血漿流了一地。
  邵鈞說:「那人把姓秦的打死了,回頭一眼瞅見我,我這個偷看他行兇的目擊證人。」
  羅強面無表情地盯著邵鈞:「……你說的那個人,你瞧出他長啥樣子嗎?」
  邵鈞緩緩搖頭:「他戴著墨鏡,遮住上面半張臉,大衣領子豎起來再擋住下半張臉,很普通的板寸頭,好像還留了鬍鬚……我當時害怕極了,懵了,我連對方多大年紀,二十,三十,還是四十都看不出來。」
  「那人提著槍,槍口還冒著青煙,慢慢朝我走過來,我當時都傻了,我那年才多大啊,才上初中,我連怎麼跑都忘了,腿都挪不動。」
  羅強問:「你那時,多大?」
  邵鈞白了羅強一眼:「你算啊,我十四。」
  邵鈞繼續講:「那人特奇怪,盯著我,也不說話,可能是怕暴露他的聲音,然後突然搶我手裡的東西。」
  羅強:「……」
  邵鈞:「他竟然把我手裡抱的那盒玩具槍搶過去了,翻來覆去看,特感興趣。我覺著,他當時好像看上那隻仿真衝鋒槍了,他手裡明明捏著一把真傢伙!」
  羅強:「……」
  邵小三兒初生的小牛犢,面對槍口,臉是嚇白了,可是沒哭出來,沒求饒,也沒想起逃跑。
  他傻呆呆的,吭哧出了一句:「我媽給我買的,你誰啊?你還給我。」
  戴墨鏡的男人當時瞟了邵鈞一眼,愣了一秒,緩緩地,當真把玩具槍塞還給他,隨後迅速撥動保險栓,黑洞洞的槍口抵上他的腦門。
  那是邵鈞生命中最漫長,最驚心動魄的半分鐘。
  邵鈞當時留了個現在看來很土氣的髮型,但是九十年代前期特流行,好多男孩子都梳那個頭,在腦頂一側四六開的位置分縫,頭髮留得厚厚的,後腦勺處削短,從正面看就像個大蘑菇扣在腦袋上,還用發簾擋住眼睛,視之為時髦,有星味兒。那時候香港台灣娛樂圈流行文化風靡大陸,大街上到處賣的是港台影星歌星的海報貼畫,這就是郭富城和林志穎的蘑菇頭髮型,最受半大男孩的推崇。
  槍口杵在他厚厚的發簾上,亂飛的頭髮拂住他的眼。
  黑衣男人面無表情地抵著他,兩人皆是一動不動,四周天地都變了顏色,邵鈞兩耳幻聽,眼球對著瞄向自己眉心上的槍口,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呼機響了,黑衣男人從腰上拿下呼機掃了一眼。
  男人最終沒開槍,挪開槍口,掏出手帕擦了擦身上濺的血和腦漿子,轉身收槍走人,人海中迅速消失,無影無蹤,就好像這人從未來過。
  羅強眼裡鍍了一層薄膜似的光,聽故事的人比說故事的還要恍惚,喃喃地說:「……竟然就,沒開槍?」
  邵鈞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低聲罵道:「他姥姥的王八蛋,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那人為啥就沒開槍?他手指輕輕一扣,下一個濺出來的就是我的腦漿子。」
  邵鈞抬眼望著人,眼神混亂:「老二,你真不明白?」
  羅強眼神比他更亂,怔忡地問:「你讓老子明白啥?」
  邵鈞:「那個人為什麼就沒一槍崩了我,而是留我一個活口?不怕我認出他,將來抓著他,我指證他?」
  羅強:「為啥?」
  邵鈞咬著嘴唇,呼吸急促,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桓了多少年,算計了多少年,也就憋悶了多少年,今天終於面對羅強說出來,他多信任羅強!
  「一定是我爸爸,肯定的!你仔細想想,不然那人為啥一槍崩了姓秦那小子,沒有滅我?」
  「當時他差點兒就要爆我的頭,這麼關鍵的時候,他竟然呼機響了,有人呼他,他看了一眼,就放過了我,你明白了嗎?」
  羅強用詭異的眼光盯著邵鈞,半晌道:「你就因為這個,跟你爸鬧彆扭,你懷疑你爸殺人?」
  邵鈞反問:「你覺著我爸爸可能無辜嗎,這事兒他完全不知情嗎?當時他多恨那男的。而且,這個案子被壓下去了,對外根本就沒公佈,如果我沒有親眼看到,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消失了,一槍崩了。」
  邵鈞語速很快,不停地說著他的分析:「我後來也盡力去查我所能接觸到的相關檔案,公安說是內部調查,調查個屁!卷宗根本查不著,讓人調換了,只有內部的人才能這麼做,我爸當時還在分局,就是他們分局處理這個案子……」
  羅強漠然地盯著人:「是不是邵國鋼干的,你不會直接了當去問他?你問他就清楚了。」
  邵鈞固執地說:「我沒問過。這種事兒如果當年真是他派人幹的,我問他他能說實話?再說,是不是他做的,我總之不會指證揭發我親爸爸!……他毀了整個兒一個家,他毀了我媽媽……我媽跳樓了。」
  羅強直勾勾地盯著人,面色灰青,那時候說不出一句話。
  對於那年只有十幾歲的邵鈞,那是他人生裡噩夢般驚慟的一段回憶,來去短暫,夢魘最終化作糾纏一生的記憶碎片。
  他在恐懼中逃走之後他媽媽也去過現場……
  那晚他躲在房間的大衣櫃裡,從裡邊掩上櫃門,兩隻手死死抓著門框不讓外面人發現他,差點兒把自己悶死。黑暗中他聽到父母激烈粗暴的爭吵,從沒有吵得那麼凶。
  他親耳聽到他爸爸說,你還有臉問我,你以為我真不知道,老子多麼丟臉,真他媽丟人!你們一家子從來都瞧不起我,不把我放在眼裡,你們自己幹出來的事兒多高貴?!
  他聽見他媽媽說,你現在覺得我給你丟人了,當初你娶我的時候,沒嫌我丟人?你能跟你們系最好最有名望的導師,你能調職進分局,你靠得是誰?
  他爸爸說,老子這麼些年,靠得都是自己,我就沒沾過你們家一分一毫的好處,你甭想拿這些出來說事兒!
  他媽媽說,邵國鋼,你真冷血,你怎麼就沒直接拿槍崩了我?
  幾天之後,邵鈞十四歲那年的夏天,他媽媽吞了一百多片治療抑鬱症的藥片,手裡攥著邵鈞小時候最常戴的粉紅色帶茸毛球的小帽子,大約是想留個念想,然後爬到十層高的樓上。
  十四歲,邵鈞沒有媽媽了。
  夜涼如冰,月色鋪灑在天台上,泛著皎白的光芒,很美。
  邵鈞淚流滿面,漂亮的睫毛上都掛著眼淚,然後拿袖子狠狠抹了抹。
  男人哭的時候不像女人那麼唧唧歪歪,黏黏糊糊。男子漢大丈夫難得掉一回淚,扯脖子嚎兩嗓子,嘩啦嘩啦流兩泡子水,嚎痛快了,也就算完了。
  牆根下兩個人默默坐著,面對月光,半晌相對無言。
  羅強坐得像一尊生鐵塑像,眼神在黑暗中深不可測,聲音沉甸甸的:「饅頭。」
  邵鈞:「嗯?」
  羅強:「你應該問問邵國鋼,如果不是他找人幹的,你這麼多年都誤會他了。」
  邵鈞:「那你說誰幹的?」
  「我想不出第二個人了。那種情況下,除了親爸爸不捨得對親兒子下手,還有哪個會把我放跑了,怎麼就沒一槍崩了我?!」
  「如果真是邵國鋼干的,我永遠不原諒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邵鈞執拗地別過臉去,望著鐵灰色的天空,最後一句話說得倔犟,斬釘截鐵,不留絲毫妥協的餘地。
  羅強轉過頭,凝視著眼前人,忽然伸出手來,撫摸邵鈞的頭。他兩隻大手捧著這張俊臉,抹掉邵鈞腮幫子上濕漉漉的痕跡,手指按在眉心一點,槍口抵過的地方。
  兩個人注視著對方,都有些怔忡。
  羅強眼底晃動著凌亂破碎的光芒,眼球充血,手指用力按著、摩著邵鈞的眉心處,嘴唇蠕動,喃喃得。
  「你真命大……當時怎麼就,沒有一槍崩了你……」
  那天夜裡,大夥熄燈之後躺床上睡下了,羅老二周身籠著寒氣走進屋,腦頂和肩頭冒著飄渺的白氣,面孔像蓋了一層霜。
  羅強眼眶發紅,眼底遍佈的紅絲好像下一秒就要破裂爆出炙熱的血漿,怔怔地看著眼前每一個人。
  眼前的一片天地顏色都變了,天翻地覆……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羅強突然從旁邊某一張床上一把薅起胡岩!
  可憐的小狐狸完全沒弄清楚狀況,睡衣後襟被拽著從地上拖過,驚恐地掙扎,隨後讓羅強一把拍在了窗戶上,一屋人張著大嘴驚呼。
  胡岩被十根竹節般粗壯的手指鉗住肩膀手臂,摁在窗玻璃上,衣服瞬間被撕扯開,露出纖瘦的胸膛,身上被掐出可怖的指痕,那簡直是想要殺人的力道,下一秒就能直接把他弄死。
  羅強那晚像一頭陷入瘋狂的野獸。
  他腦子裡閃回著小胡那天有心無心說過的話。
  你跟他不合適,你跟邵警官根本就不合適……
  胡岩疼得眼淚都擠出來,腦子卻還算清楚,嘴唇顫抖地說:「強哥,你,出啥事兒了?你這是干啥呢,想操我?」
  「你,你,你想操我,無所謂,我樂意受著,可是,可是……」
  胡岩在羅強耳邊劇烈喘著,壓低聲音說:「有人監視器裡看著呢,哥你不想混了?我還想在這屋多混幾天,你發什麼瘋?」
  羅強確實是在發瘋,遷怒於人,想要摧毀、夷平眼前的一切。他頭顱裡的腦漿都燒起來,太陽穴那片極薄的皮膚撐不住快要破敗爆裂的血管。
  羅強的聲音像是帶鏽的鐵釺生生廝磨出的粗糙:「老子今兒操了你,就一了百了……」
  胡岩聽得半明白半不明白的,自嘲似的冷笑道:「你操我一頓就能一了百了?我招誰惹誰了?」
  「強哥,鬧彆扭了?鬧彆扭了才想起搞我?……你能跟他天天鬧彆扭然後天天來操我麼,我可稀罕你著呢。」
  胡岩在耳邊幾句話,尖銳得像皮鞭鋼條抽在羅強臉上,抽在他鮮紅爆血的眼球上。
  羅強盯著胡岩,眼底一層一層湧出的是縱橫江湖二十年披肝飲血野火刀山淬瀝出的霸道與決絕。兩人鼻尖抵著鼻尖,羅強用只有對方能聽到的沙啞聲音說道:「小崽子,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以後甭再讓我聽見你說一句,我跟他不合適……以後你們誰再犯個刺兒,我割了你舌頭。」
  「老子稀罕他,就是稀罕他了,誰也比不上他一個手指頭。」
  「老子這輩子絕不會放棄他,絕對不會放手!!!!!!!」
  胡岩全身顫抖著從窗玻璃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滿臉淚痕,劇烈地喘氣咳嗽,快要被這人掐得窒息。
  這時候才知道,隨便碎嘴多說了一句話,真有可能捐掉一條小命。
  羅強翻身撲倒在他的床鋪上,把臉深深埋到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渾身的血液一點一點涼透,一步一步地後退,一腳邁回去,回到那座烈火焚燒著的人間煉獄……
  月光沿著窗棱的輪廓照進牢號,床鋪上一片慘白。羅強手指間夾著細長鋒利的刀片,看著自己手臂內側和大腿上緩緩綻出細小的傷口,洇出鮮紅的血珠……
  羅強習慣了用銳利的疼痛讓自己清醒,打破一切沉醉的幻想,讓心變得更冷,更硬。
  十四歲那年一隻腳踏進地獄,他知道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滋味兒,他以為沒人比他吃過更多的苦、撐得過更深更刻骨銘心的折磨和傷痛。
  大皮靴踢上他的臉,踢他的眼睛,碾壓他的五臟六腑,一腳又一腳,踩斷他的肋骨。
  冰冷刺骨的水柱澆在他遍身的傷口上,冰水和著他身上流出來的血水,把牆壁染紅。
  傷口結痂,最終變成黑色。血管裡的液體慢慢變得冰冷,心化成一塊岩石,踏上那條路,就是一條黑道走上西天。
  有一天你後悔了,你想回頭?
  你還有回頭的路可以走嗎?
  永遠都不可能回頭了……
  煉獄裡脫胎的一塊冷硬沒有溫度的黑色岩石,有一天曝露出來重見天日,能見得光嗎?曾經纍纍的血債與罪惡如同附骨之疽,又如地獄流落人間的魔魘,一步一步烙刻在遍體鱗傷的人生路中,觸目驚心,永遠不可能抹去,永遠無法當作沒墮落過。

  58、第五十八章 暗門的陰謀

  盛夏的傍晚,天空佈滿陰云,密織的水汽吞沒山巔的晚霞。整條山脈一線潛藏著躁動不安,如同一條扭動著身軀的虯龍,暴風雨降臨前夕片刻的平靜。
  羅強以前的小弟,也是後來常在羅戰身旁跑腿辦事的賴餑餑,憑藉探監的機會,給羅強傳話,遞條子。
  「大哥,您讓我查的事兒,十幾年前那個『鬼』,已經冷掉這麼些年,牽扯到旁的什麼人,不好說了。」
  「再者說,大哥,當初您收了『定』,拿錢辦事兒,對方只給名字,不會給您消息,您咋可能啥都知道?咱們不知情,這才是人之常情,也是做買賣行事的規矩啊,咱也不必摻和上頭的。」
  腦頂有錄像,身旁有監聽,雙方說法都很含蓄,很多話是道上的暗語。
  羅強眼神凝重,聲音沙啞:「老子就是想確認個,別是我搞錯了,弄錯人了……」
  賴餑餑很肯定地說:「您辦事兒有譜,哪還能辦錯了?您沒弄錯,買主也驗過貨,結了帳,一個數都不少,就不可能搞錯。」
  羅強沒有話說,面色冰冷,堅毅。
  賴餑餑對他家老大甚是關心,隔著探親室的大玻璃,在話筒裡壓低聲音提醒道:「大哥,後海的那隻老龍王,最近可有動靜,發大水了,您在裡邊兒小心著。」
  羅強鼻子裡一哼:「那老東西還有幾年天命,還能怎麼翻騰?」
  賴餑餑趕忙說:「他家小畜生,可在您身邊兒貓著呢,您當心養虎為患,養大了不防。」
  羅強不屑道:「養虎?那廝頂多算老子養得一隻小雞崽兒。」
  賴餑餑說:「小雞崽兒能甘心在雞籠子裡熬十五年,熬成雞乾兒?那小崽子早晚要炸,強哥,您能沒個提防?您可一定當心啊!」
  羅強沉默了一會兒:「……嗯,老子知道了。」
  有些事,其實是羅小三兒讓賴餑餑傳話,提點他哥。
  羅戰一直沒敢告訴他哥,譚五爺在牢外找他麻煩,差點兒用一個動過手腳的煤氣罐把他炸死,甚至找過他家警帽兒媳婦的麻煩。羅戰怕他哥哥哪天在牢裡,也著了對方的道。
  羅強平時在監道里,也不是每天吃飽胡混等天黑的主兒。賴餑餑提醒他的這些話,他都過腦子,琢磨盤桓了一陣子。
  要說譚五爺家的龍少爺,在清河監獄蹲這幾年牢,熬不住驕縱跋扈的公子爺脾氣,三天兩頭因為打架炸刺兒被關禁閉,上鐵鐐,關鐵籠子,算是吃盡苦頭。嬌生慣養一個少爺,在牢裡快讓人扒掉一層皮去,哪吃過這番苦,受過這種罪?
  譚龍在探親室裡,沖探他的人嚎叫,大罵,摔椅子,你們不管我,你們在外邊兒吃香的,喝辣的,都他媽不管我了?!我受夠了,都你媽欺負我,踩到我頭上拉屎撒尿,不把我當人看,讓我老子救我出去,你們把我弄出去!!!!!
  譚五爺活這大把年紀,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自然是百般心疼親兒子讓道上人牽連入獄。這些年,譚五爺沒少往監獄裡打點,送錢。譚小龍若不是因為成天鬧號,自己作死,以他老爹往監獄送的錢及各種生意好處,足夠他在牢裡的日子過得很舒坦,很闊綽。
  譚龍幾次三番因與羅強爭鬥而吃虧失勢,譚五爺也聽到風聲,暗地裡肯定就沒閒著。
  老頭子知道兒子不成器,勢單力孤,乏人照應,單打硬拚根本不是羅強對手。後來不知怎樣打點的,譚龍再一次從禁閉室出來時,就調監了,調換到另一個樓層的監道,跟羅強不再住同一條樓道,雙方徹底消停,想鬥都見不著面。
  羅強隱隱盤算,這事兒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就算完了,譚家人沒那麼好對付。善茬不混道,道上沒善茬。
  不止羅強一個人在盯譚龍的動靜,邵三爺那精明的,對譚大少也留了一枚心眼兒。
  譚大少調換了監道,邵鈞發現這人每天早出晚歸,上工幹活兒很積極,可是當月計算成品與勞動量,這傢伙的工分就沒怎麼漲,每天忙忙叨叨,不知在忙什麼?
  譚少爺往常十分怕髒,怕累,怕吃苦,只做廠房的活兒,絕不下農場,不下林地,更不去採石場,每次以頭疼腳疼屁眼兒癢癢等等各種理由,搞病假條,逃避外出勞作。然而最近這小半年,譚龍一反常態,私底下花錢打點了他們隊的教官,把自己調進果園植樹勞動隊,三天兩頭扛著鐵鍬鏟子,隨隊出去。
  邵鈞有一回自己開車出去,爬到清河農場果園的半山腰上,放眼望下去,俯瞰監區,用眼仔細測量監獄高牆與果園相隔的距離、位置,心裡一動……
  平靜了這麼久,小兔崽子若是真想搞事,估摸著暗地裡早就開始籌謀動手。
  邵鈞不敢怠慢,先下手為強,挨個摸排監區四角圍牆附近可能出問題的各處地點。
  廠房倉庫,食堂地下室……邵三爺認真起來也極精明謹慎,甚至沒有知會身旁的同事,連辦公樓後身和他們獄警值班宿舍都摸排了一遍,就是怕有內鬼策應。
  他還調看了最近整整一年的探監室錄像,把與譚龍有關的東西都調出來,一段一段地聽,探譚龍的人相當不少,每個季度的探監名額都用滿了。不僅是譚龍,他們整個兒一個班,都頻繁打電話和通過探監與外界聯絡……
  羅強默默觀察邵小三兒這些日子的動靜,也問過:「饅頭,最近忙啥呢?」
  邵鈞不方便明說:「沒什麼大事兒。」
  羅強提醒他:「你進進出出得,兩頭跑,警醒些,一定當心身後。」
  邵鈞挑眉問:「我當心啥?」
  羅強:「你不是查姓譚的小崽子嗎?」
  邵鈞:「你咋知道我查什麼?」
  羅強:「姓譚的肯定在搞鬼,外邊兒的老王八和裡邊兒的小王八一起搞事,他們就沒消停。」
  羅強時常遠遠地望著邵鈞,盯著這人忙忙碌碌像個松鼠在監區裡跑來跑去的身影。
  倆人私下湊在一起親暱時,他反而很少說話,不知道還能說啥。兩人互相知根知底,能向對方交待的,都已經老老實實坦誠相見,剩下的就是不能說的。羅強樂意每天悄悄地看著這人,遠遠地欣賞,彷彿是恐懼湊太近了,會傷著這麼寶貝的一個人……
  有天下午,羅強在菜地忙活,弄西紅柿架子,邵鈞拎著警棍,沿牆根兒走,蹲下來審視一大片匐地的絲瓜秧子。
  邵鈞抱怨:「這些絲瓜結了好久,咋也不摘走,再掛著一下雨就爛掉了!」
  羅強從西紅柿支棱著的枝杈後探出一隻眼:「那是二隊的菜地,不歸老子拾掇。」
  邵鈞納悶兒:「他們二隊都不搭架子?種個西紅柿,不講栽培技術,簡直沒一丁點兒科技含量!」
  羅強冷笑:「你以為人人都跟老子似的,種菜這麼有專業菜農水準?」
  邵鈞眉頭一動,一把掀開菜秧子。
  他的眉頭越擰越深,顧不上植物莖葉上粗糙的倒刺兒把手指剌出血口子,撲上去扯掉密織鋪滿地面的一片片黃瓜秧子、絲瓜秧子、南瓜秧子……
  成熟的瓜菜類植物葉片很大,生長密集,莖稈捲曲盤桓,能爬滿整面牆不留空隙,邵鈞扒開錯綜纏繞的植物,牆角現出一塊用樹葉稻草破木板爛床單蓋住的鐵篦子,裡邊兒黑黢黢的。
  邵鈞緩緩站起來,仰頭張望四周,半晌,喃喃地說:「我操他四舅姥姥的一群王八羔子搞鬼!!!」
  「這群王八蛋打地洞想炸監越獄!!!」
  邵鈞怒吼著,雙手用力一拔,掀開鐵篦子掩蓋住的洞口……
  當晚三監區戒嚴,所有牢號翻了一個遍,內部清監,調查是誰幹的。
  二隊某幾個班的崽子們被拎出來,臉全都綠了,一個個都銬走了關起來,隔離審訊拷問……
  邵鈞從隊伍面前走過,眯細了眼,帽簷下兩道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二隊十三班的班頭大鋪譚龍。譚龍那一雙血紅的眼,也死死盯著他,眼底含著惱羞成怒之後的滿腔怨憤。他們班的崽子不說實話,但是邵鈞絕不相信這事兒與譚少爺無關。
  無論哪家監獄,炸號越獄都是最嚴重的政治刑事案件,一旦發生,後果不堪設想。
  越獄這類事情,其實各地每年都有發生,每次都得死個把人,掛到高壓電網被電死的,下水道裡中沼氣悶死的,逃跑讓武警一槍點了的,還有逃出去幾個月後再被抓回來直接槍斃的……當然,每當此類事情發生,這個監區上到監區長下到各個隊長管教,都得扒一層皮,瀆職嚴重的剝了警服換囚服。
  清河新監區號稱擁有全國最堅固最牢不可破的鋼鐵圍牆,通過大鐵門要經過四道關卡,犯人們無論如何無法輕易突破,卻沒想到差點兒栽在貓洞狗洞上。
  邵鈞帶人爬進洞去,察看那條通道。監區建成之前是農場,地下有很多菜窖、滲水渠,改建監獄之後,有些被重新開挖成下水道。枯水季裡地下通道是干涸的,洇出腐敗難聞的濕氣,彎彎曲曲的大粗管道有明顯被人打通清理過的痕跡,路線最終通往監區外那片蔥鬱的果園林場……
  越獄隱患被扼殺在小幼苗狀態,全監區虛驚一場。
  監區長嚇出一身汗,要不是邵三爺警惕,哪天真有個把犯人爬進那條道,無論是跑出去了,還是跑半道憋死在管子裡,他這個監區長的官帽就甭戴了。
  因為這事,邵副隊長在隊伍裡被記了一大功。
  也是因為這事,二大隊的教官全員清洗,挖出兩個收受犯人賄賂的,其餘人因管理不善被調離。
  二大隊的犯人集體嚴管,近期不予上報「減假保」,以示懲戒。
  減刑、假釋、保外就醫,是監獄管教方面掌握的最重要權力,也是服刑犯最在乎的三項條例。不予考慮減假保,就是要把二隊某些人逼上梁山。
  譚大少再見著邵三爺時,兩隻翻白的眼漲得血紅,用最兇殘的口氣低聲說:「邵警官,你、你、你他媽的,你等著。」
  邵鈞不以為懼,冷冷地回道:「等著你下回再犯事兒炸號?你三爺爺等著呢,你來一次我收拾你一次。」
  譚龍眼底袒露強烈的怨恨:「你敢擋害,壞老子的事兒,你等著,老子下回壞了你。」
  邵鈞淡淡丟給這廝一句話:「你有種再來。」
  譚龍威脅道:「邵警官,你別、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羅老二,你倆的醜事!等哪天,老子出去了,一定把這事翻出來,不會讓你倆好過!」
  邵鈞把二隊的事兒攪黃了,這種行為擱道上,就叫做「擋害」,擋了某些人的路,壞了他們的好事兒。
  邵鈞那時沒拿譚龍的威脅當一回事兒,他是條子,譚龍是個還有十幾年刑期要熬的犯人,譚龍能把他咋樣?譚小龍敢在牢號裡亂說一句話,他就狠狠整治這人。監獄裡整人的手段總之多種多樣,邵鈞以前不來那一套,是因為用不上,沒必要,但是不代表他不會整人、任人可欺。
  邵小三兒不畏懼某些人,然而譚少爺放出來的幾句狠話,羅強很快就聽說了。
  那幾天,羅老二蹲在操場邊的石頭凳上,靜靜地抽煙,神色複雜,心事重重。
  羅強混道上的,他知道給人擋害擋道這事,可大可小。當年譚五爺一路,與皇城根腳下姓尤的一路,就因為其中一個擋了另一個發財的道,損失了小千萬的生意,兩伙人在東皇城根北街小巷子裡火並,持刀互砍,縱火,火勢差點兒把美術館後身給燒了,折進去好幾個人。
  羅強在感情上跟邵小三兒是一路,但是對待有些事的想法,仍然是道上人的思維。
  二隊菜地裡有貓膩,如果是他第一個發現,他可能根本就不說出來。這是混道的原則,與己無關,切忌插手。他頂多暗中提醒邵鈞,想一個更周全的解決辦法,而不是讓自己成為牢裡犯人的眼中釘、眾矢之的,犯不著,划不來的。
  如今三饅頭擋了牢號裡某些人的生路,那群人能善罷甘休?這檔子事能算完?
  而且,這事注定與譚家崽子有關,或許是譚家人在背後籌謀,想把寶貝公子弄出獄。
  譚龍越獄不成功,必然嫉恨三饅頭,伺機尋釁報復。
  譚龍倘若將來某一天成功出獄,更不會甘休,出獄了就是譚家為所欲為的天下,到時必然反撲對邵鈞下手……到那時自己還蹲在牢裡,咋護著饅頭?
  黑暗中,羅強渾身濕冷,仰躺在床上瞪視天花板,在那時候想到對付譚龍的下策。
  一了百了,滅了這個活口。
  既然混這條道,已經一路黑到了底,羅強絕對不懼出手。
  不為別的,就為了保護三饅頭的安全,譚龍既然自己作死,這人不能不滅。

  59、第五十九章譚龍炸監

  羅強當然沒有蠢到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譚龍動手。他有自己一套做活的路數,洗手間,澡堂子,或者野外勞動,到處都是機會。他只需要等待一個時機。
  只可惜,時機沒有等他。羅強萬萬沒料到,他沒來得及動手,譚大少爺先發制人,先動手了。
  第二天中午,表面看來極普通平靜的一天,三監區犯人下工後,在食堂吃飯。
  寬管的班級在食堂東頭吃飯,嚴管的幾個班被集中在食堂西頭的小角落,由幾名新來的管教盯著。羅強領到一勺紅燒排骨,聞著濃濃的醬香味兒,走過二大隊桌子,瞥見人叢裡那一雙怨毒的泛紅的眼……
  那天先開始也不知怎的,二大隊的人跟新來的胖教官發生齟齬,鬥了幾句嘴。譚龍伸腳踹倒二隊一名上了年紀的老犯人,把那可憐的老頭連人帶飯盆踹翻在地。那老犯人本是監區優待的老弱病殘犯,一隻手不太方便,佝僂著,蜷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譚龍被胖教官拎著警棍嚴厲訓斥了幾句。
  胖教官走到中間某個位置的長凳上,剛一坐下,「嗷」得捂著屁股躥起來!
  這人屁股上被戳了釘子,有人從廠房偷拿的,就憋著這茬兒!
  二大隊裡「嗡」一聲炸了,有人藉機起鬨,胖教官漲紅了臉,讓炸刺兒的犯人激怒,傷了臉面,掏出警棍就衝過去……
  新來的管教們臉生,跟牢裡犯人還不熟,說話辦事也就不像混跡已久的老人兒之間嘻嘻哈哈互相通融,雙方相互忌憚,容易犯杵。
  而二大隊某幾個崽子,原本就對這事心存牴觸,越獄的計劃黃了,憋著勁兒要炸一回,存心找不痛快。
  紮了胖教官一屁股坑的釘子,就是譚少爺犯的壞。
  事情的發生只短短幾秒鐘工夫,食堂裡亂成一團。
  譚龍從後面拎起一隻板凳,一腳躥上食堂飯桌。他抄起凳子,橫著向那胖獄警掄過去。
  這一下要是掄著了,能把人腦袋從圓的拍成個扁的。譚龍眼瞅著就要行兇傷人,這時從食堂另一邊閃電般衝過去一道藍灰色身影飛身抬腿橫掃譚龍持械的手臂!
  穿著皮靴的一條硬朗鞭腿,精準地抽上譚龍的手腕,混亂中甚至能聽到「啪」的一聲,骨骼肌肉生生硬碰硬相撞的悶響。
  譚龍疼得「啊」的一聲,透過被血色矇蔽的眼膜,看清楚出手管閒事兒的人,更是怒火中燒。
  邵鈞也是憋著對譚龍的不爽,一張臉上黑眉俊目因為惡鬥而更加清晰深刻,眼眥爆裂,顫動的眉斜斜深入鬢間勾勒出一腔怒氣。他雙手抓住譚龍一隻腳踝,抄底狠狠一掀,譚龍橫著飛起來狠狠摔在大飯桌上,幾乎把桌子砸塌……
  羅強那天在食堂另一頭遠遠地看著,原本沒想插手多管閒事。
  譚家崽子跟條子掐架,純屬自討苦吃,自尋死路,最好能鬧到武警神兵天降,直接一槍把這廝點了,都不用勞動他出手滅掉這人,羅強心裡這麼盤算著。這人總之要滅口,炸號死在武警手裡,是最不必糾結死因的結果。
  羅強用眼神示意自己這頭一大隊的崽子們,都別亂動,別搗蛋,打架咱不摻和,以免誤傷。
  可是羅強沒想到邵鈞會出手。
  邵鈞沖上去的一瞬間羅強眼球一熱,喉嚨立時讓什麼東西堵住,大庭廣眾卻又不能把這人喊回來。他攥著飯碗的手指關節泛白,攥得咔咔直響。
  邵鈞將譚龍打下飯桌,二人片刻間扭打一起,混戰一團,這時候再想攔,來不及了……
  對於譚龍來說,他記恨邵三爺的程度已然超過他對宿敵羅老二的憤恨。
  就因為邵警官無處不在的偏袒庇護,譚少在三監區與羅強鬥法屢戰屢敗,數次受到欺壓羞辱,狗血狼狽。之前那些年,在家族庇蔭之下,譚大少爺在道上好歹也是個呼風喚雨縱橫跋扈的人物,江湖上有一號的,一朝失勢受人暗算擺佈,他怎能甘休?
  更何況,邵警官擋了他的害,壞了他出獄的計劃,這讓譚少爺在絕望中幾乎瘋狂。
  譚龍當初也判了遙遙十五年刑期,前路茫茫,而且涉黑重刑犯難有減刑假釋機會。譚五爺這些年在外面籌謀活動,也打點了上頭的人,甚至不惜犯險,幫上頭某人做活兒暗算入獄的羅家兄弟,然而事後,兒子減刑出獄的事沒辦下來,那條路堵死了。
  譚龍如今只有想方設法越獄跑路這條道,卻不想邵鈞毫不留情將他的計劃中途腰斬。
  兩人你來我往,手腳上都是有功夫的。說來話長,當時的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邵鈞飛膝襲向譚龍軟肋將對方逼向牆角,一記高高的劈掛腿準備將這人一擊倒地,迅速踢暈了事。
  譚龍踉蹌著躲,這一腿狠狠敲在他後肩上。
  這人半條膀子都垮了下去,單薄細瘦的小身板,捱了這一下狠的,戰鬥力瞬間矮了一截,抵擋不住邵鈞下三路凌厲強勢的攻擊。這人此時惱羞成怒,絕處發狠,從牆角抄起個凳子,突然暴起!
  邵鈞一肘擋開凳子的第一下襲擊,凳子腿扭彎了。
  譚龍像發瘋的一條狂龍,又是一凳子,橫著向邵鈞拍過來!
  嘩啦啦——
  羅強手裡的飯盆扣在地上,一大塊紅燒排骨,鮮豔的醬油湯汁染紅了地板。
  隔著一大間屋子三十多米的距離,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凳子拍上邵鈞的心口,砸到上腹。邵鈞猝不及防這接二連三的陰招攻擊,身體飛了出去……
  那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瞅著羅老二突然暴怒,兩眼瞬間飆出血,腳踩凳子躥上飯桌,從食堂另一頭,一路踩著五六張桌子,躍著撲向事發地點,一隻展翅的大鵬從天而降,落在扭打的那二人之間……
  邵鈞仰臉向後跌倒,譚龍的凳子第三次拍上去,帶著意圖致人於死地的狠絕力道,砸向邵鈞的頭顱!
  羅強整個兒撲上去,幾乎橫撲在邵鈞身上,怒睜的豹眼眨都沒眨一下,譚龍這一凳子,狠狠拍在他的肩頭。
  肩膀的骨頭生疼,肌肉骨縫之間是被某種尖銳利器割裂撕扯貫穿之後慣常的疼痛,這種傷羅強以前捱得多了。他因為疼痛悶哼一聲,用雄獸般剛猛粗野的動作奪過那隻傷人的板凳,甩向牆壁,立時摔成粉碎。
  羅強顧不上自己噴血的肩膀,一個念頭擊穿他的大腦。他猛地回頭看去,面孔因為震驚而扭曲變成鐵紅色,痛苦地大叫:「啊!!!!!!!!!!!!!!!!!!!」
  眼前人影混亂,七班幾個崽子跑上來喊著「邵警官怎麼啦」,「肚子漏了,出血了,快去喊人啊」。
  監獄裡藏龍伏虎,性情凶悍手上沾過血的犯人很多,二大隊這時候不少人蠢蠢欲動,伺機鬧事,與其餘幾名獄警僵持著,場面十分危急。好在這邊一大隊的崽子們大都唯羅強和賴紅兵馬首是瞻,這時按兵不動,沒有選擇趁火打劫,否則,以監區裡常年犯人對獄警20:1的比例,後果不堪設想。
  羅強看見邵鈞仰躺在地上,艱難地喘氣,雙手摀住胸腹部,鮮紅刺目的血源源不斷湧出來,也看不清傷的究竟是心臟,還是肺,或者是腸子……
  那隻凳子的凳腿扭彎了,連接處露出好幾顆粗長的大鐵釘子。
  就是那些要命的釘子,讓譚龍生生地拍進邵鈞的身體……
  羅強喉管撕裂般嗥叫,邵鈞身上噴出的血染紅了他的視網膜,他的臉,他的神經。
  躺在地上流血的人是三饅頭。
  他想起饅頭曾經對他說的話。饅頭問他,老二,以後我出了事,你給我擋嗎?
  邵鈞那時候眼神清澈,眉目之間帶著對感情至深至切的渴望,對他說,出了事,我絕不會扔下你不管,我拿後脊樑給你撐著,擋著,我扛。
  可是有一天饅頭真的出事了,被人暗算了,他竟然就沒能替饅頭擋住最要命的那一下!
  羅強像一頭中箭中槍的野獸,痛苦地悠長地嗥叫,那幾顆鋒利的鐵釘彷彿是捅進他自己的胸口,心臟,最致命疼痛的地方。濃重的血色從眼球裡迸射,他瘋狂地撲向譚龍……
  更多的獄警跑進食堂,拉響警報,刺耳的警鈴聲響徹監區上空,一個排的武警集合抄槍,衝進內牆。
  譚大少與羅老二這對冤家死對頭,這一場終極惡戰,生死關頭都使出渾身解數,每一拳,每一腳,都試圖致對方於死地。羅強堅硬的膝蓋骨踹上譚龍的小腹,這一下就聽到骨頭碎裂折斷的喀喀聲響。
  羅強面無表情,臉色鐵青,眼底袒露出昭然若揭的殺機,令他的對手在恐懼中膽寒,這時候再悔恨,已經來不及。
  這是他每一次痛下殺手時的冷酷與冷血,他用一記又一記鐵拳狠狠暴打對手的頭顱,凌厲的掌風只要劈到譚龍耳後某處的軟骨,或者後腦腦幹部位,就可以讓這人顱腦遭受重創而亡。
  對羅老二來說,殺人不過就幾拳,人間地獄,距離他確是區區一步之遙。
  他的一隻鐵拳砸向譚龍耳側小腦部位,眼瞧著這人脖頸像要折斷似的向後仰去,在後腦著地的一瞬間兩眼翻白,渾身劇烈抽搐……
  羅強冷冷地站在屋子正中間,兩手食指中指關節破皮露出紅肉,沾著血,漠然地看著地上的人抽抖了一會兒,最終一動不動,從腦後慢慢洇出一大灘濃郁的血。
  四周是驚叫聲,嘩然聲,粗重的喘氣聲。
  羅強知道他今天做下的案子,就是一腳邁回地獄,他心知肚明,這一次徹底沒有了回頭的路。
  獄中又是一條人命,大不了加刑直接判死。
  能賠給三饅頭的,就是自己這條千瘡百孔的惡命。命也不值什麼,但是是他的全部。
  待到羅強回過頭去,倒在地上的人,此時已經沒法看。
  他肝膽俱裂地撲過去,眼前的邵鈞就是一個血人。
  「邵鈞,邵警官!!!!!」
  「撐住了,別閉眼!邵警官,沒怕,沒事兒,我給你捂著……」
  羅強眼眶痙攣,嘴唇顫抖,兩隻大手摀住邵鈞胸腹間的傷口,手掌立刻沾滿黏稠的血漿。
  他迅速剝掉上衣,自己後肩上還楔著兩枚釘子。他用囚服裹住邵鈞冒血的身體,懷裡的人面色蒼白如紙,大張著嘴,痛苦地喘息著,手指跟他相觸時微弱地顫抖……
  「都你媽逼傻看著,還看啥?!叫救護車,救人啊!!!!!!」
  羅強對四周呆立的人聲嘶力竭地吼……
  武警持槍衝進來了,場面更加混亂,剛才炸刺兒起鬨的二隊崽子們抱頭四散,被武警戰士拿槍砸著逼到牆角,一聲聲哀嚎。
  「都蹲下,手抱頭!全體立刻蹲下!!!」
  有人看見地上躺的穿著警服的邵鈞,看到雙眼猩紅面孔扭曲著抱著邵鈞的羅強,兩人都沾滿了血,顯然歷經惡戰。
  「你幹什麼?放開人!!!」
  武警戰士情急之下沒弄清狀況,以為把邵警官傷成那樣的人是羅強,一槍托狠狠砸下來……
  血從羅強耳後肩頭噴射出來,他痛楚地嗥叫……
  羅強被幾名武警圍攻,躲閃,仍然不顧一切地撲向邵鈞,大吼著:「你們快叫救護車,快救他!!!!!」
  趁這幾分鐘的混亂,醫療急救隊也衝進來。邵鈞隔著好幾名白大褂,從人縫中伸出一隻帶血的手,劇烈地喘,吃力地說:「你們,別……不是他……別打他……你們別傷他……」
  羅強十根粗糲的手指一把扭住逼向胸口的槍管,奮力一擰,直接將槍管子踒彎了數寸。他眼眥含血,吼著,快救他,救他啊……
  羅強最終讓數支槍管交叉著抵住胸膛,死死壓著,動彈不得,臉龐泛出地獄之火淬煉出的炙熱光澤,雙眼直直盯著幾米之外躺的邵鈞。
  他的手慢慢摸過去,吃力地夠著,卻夠不到人。
  混亂模糊的視線裡,羅強看到急救人員七手八腳將邵鈞抬上擔架,迅速運走搶救。擔架上垂下一隻沾滿血漿的手臂,那隻手費力地伸向他,遙遙地,帶著血,最終消失在淋漓破碎的水光中……

  60、第六十章籠中困獸

  羅強再一次醒來,已經在清河醫院的病房裡。
  他整個人趴在床板上,稍稍動一下,肩膀、腰部、大腿的骨骼和肌肉呈現長久麻痺之後的痠痛痙攣感,心率紊亂,手腳完全使不上力,甚至一度排泄失禁。這是遭受連續強烈電擊的後遺症,他最終是被電棍擊倒制服的,受刑的人通常會十分痛苦。
  羅強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眼,側歪著頭。他的手和腳都不能動,堅固的鐵鎖和鐐銬把他禁錮在床上,捆紮得結結實實。
  他後脖梗子被砸傷的地方包裹著,固定住,肩膀上楔進去的釘子已經取出來,塗過抗感染的藥膏。
  這間病房是專門為具有攻擊性危險性的重刑犯配備的,一方面人性化地給你治傷,另一方面又防止你逃跑。
  進進出出照顧他的人沒有小護士,都是監區的管教,門口由佩槍的武警站崗守衛。
  一個小警帽拎著尿壺進來,示意:「噯,羅強,該撒尿了。」
  羅強抬起眼皮,白了一眼:「不用。」
  警帽說:「你這會兒不尿,等到不該你尿的時候,你尿一床,我還得替你收拾!」
  羅強:「……」
  羅強把臉重新埋進枕頭,不讓對方看見自己,感覺到那小警察掀開他的被子,把尿壺塞進他被窩,扒掉他的褲子……
  除了跟三饅頭一起,羅強還從來沒在外人面前如此狼狽、難堪,那滋味兒簡直像被人剝光了羞辱。他如今就是一頭籠中困獸,只能等著別人對他開刀下手,自己毫無還手之力,甚至就連清河監獄裡唯一一個能罩著他、保護他的人,都不在身邊。
  那個一直罩著他保護他的人,在哪呢?
  羅強強忍住混亂劇痛的心悸,抬眼問:「我們隊的邵警官呢,人在哪?」
  小警帽斜眼哼道:「你還問邵警官。」
  羅強聲音沙啞:「他咋樣了,傷成啥樣?你們救他了嗎……」
  警帽說:「正全力搶救呢,你就甭操心了。你現在的問題可大了,還操心別人?」
  羅強喃喃的:「能救嗎?傷哪處了,有生命危險嗎……」
  那小警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苦口婆心地說:「羅強,你知道你把二隊的譚龍打死了嗎?出人命了。你是帶刑犯,你知道你都幹了什麼嗎?你知道這事兒鬧多大嗎?!」
  羅強微微一閉眼,冷笑道:「知道,老子打死人了,那小崽子就該死。」
  小警帽:「……」
  其實大夥心裡都有數,確實是某人作死活該,可是終歸鬧出了人命。犯人意外死亡,對於整個監區都是無法迴避的大案,上頭肯定要調查。
  門外人聲嘈雜,幾個同事扎堆開小會兒,神情無比嚴肅。
  「小邵到底怎麼樣?能救過來嗎?」
  「不太好,聽說是大出血,真他媽寸勁兒了,該著他倒霉,肚子裡臟器給扎破了!」
  「他們那兒正叫人捐血呢,你們趕快都去獻血,醫院血庫裡血不夠了都輸光了!」
  羅強在床上聽見了,兩手緊緊抓著床單,低聲吼道:「老子有血,輸我的血,要多少有多少。」
  小警帽回頭白了他一眼:「你是B型嗎?不是B型甭瞎摻和。」
  「……操你姥姥。」
  羅強低聲罵,五根粗壯的手指一把扯破了身下的床單,臉埋進枕頭把一腔怨憤壓抑在胸腔裡,低低地嗥叫著。肩膀肌肉糾結顫抖,傷口綻出紅黑色的膿血。
  羅強其實想操自己,想抽自己,想讓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傷在他自己身上。
  傷在邵鈞身上,剜的也是他的肉,流的是他的血……
  羅強鎖在重犯隔離病房裡,出不去,他完全不知道,這時候清河監獄醫院已經翻了天,這間醫院自建成以來,就沒這麼混亂和熱鬧過。
  同時抬進醫院的三個人,都什麼人?都是一般人兒嗎?
  羅強進來時是排場最小的,因為他沒致命傷,就是內部鬧事讓武警野蠻的幾下給砸趴了,送進來清理傷處,輸液,睡一宿就醒過來。
  監獄方面甚至沒通知羅老二的親屬,沒必要,羅強問題的性質顯然是那個傷人的,不是被傷的。
  可是另外兩個,醒不過來了。
  監區長和監獄總長一開始聽說小邵警官受傷,還以為小磕小碰,想儘量瞞,治好了再把人安安好好送回家去,趕到醫院才發現事態嚴重。沒法瞞了,這忒麼要人命了,要掉烏紗帽了!
  兩個小時之後,清河監獄大門口被軍車包圍,一個排的兵喊號跑步衝進去。兩名警衛員胳膊肘架著面色焦急震驚的顧老爺子,一路跑著進去。
  緊跟在後面的是好幾輛公安的車,邵局長半張臉掩在黑色風衣領子裡,臉色發白,眉頭深鎖,話都說不出來。
  邵鈞抬進來的時候,流了很多血,陷入昏迷狀態,血壓極低。
  監區醫院的手術條件有限,老爺子和邵國鋼趕到一看這陣勢,立刻就急了,這什麼醫院,這是給犯人看病的醫院,我們家鈞鈞怎麼能在這種地方上手術台?
  可是人已經不行了,根本禁不起挪動折騰,迫不得已,當時就給解放軍總院急電,調軍區最有名望的外科手術專家過來。
  老爺子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啞了,雙眼憋得通紅:「老子的孫子讓人捅了,等著救命!老子這麼大歲數,就這一個心肝寶貝,你們一定幫我救救他,救他……」
  清河遠在郊區,據說軍區是用直升機把專家送過來的,爭分奪秒。
  這一場手術做了好幾個小時,手術室裡的醫生護士熬了一夜,手術室外站著一圈兒首長警衛公安的,也跟著熬一夜。
  邵鈞的傷勢比較複雜,一顆鐵釘子釘進他的腹部,引起大出血,器官急症。
  人體的胸腔下方上腹部,胃的側後方,藏著脾臟,原本輕易傷不到的地方。邵鈞在打鬥中不慎被譚龍砸中的那一下,很寸地砸中他脾臟位置,釘子戳了進去,造成臟器急性銳器損傷性破裂……
  大夫中途從手術室出來,面有難色,摘掉口罩湊到老將軍耳邊說了幾句。
  顧老爺子兩隻蒼老的大手顫抖著,手上爬滿歷經戰鬥和歲月磨礪過的滄桑紋路,聲音低啞:「脾臟?……有多嚴重?」
  大夫說:「恐怕保不住,必須決定是否摘除。」
  老爺子心疼他的寶貝鈞鈞疼得發抖,兩眼發直,扭頭盯著邵國鋼,這你親兒子,你說咋辦?!
  邵局長青著臉,咬咬牙,艱難地說:「保住命重要,器官以後還能再想辦法。」
  老爺子也沒招兒了,只是難受,又惱火邵國鋼,捶胸頓足得:「把老子的脾臟移給他!老子甭看這七老八十的,身子骨硬朗結實著,鈞鈞需要什麼,我都樂意摘了給他用。」
  「老子活了一輩子,就這一根獨苗,我們家就這麼一個孫子。」
  「從小養得多好的一個大孫子,好好的,非要幹什麼警察?!」
  「老子今天就坐這門口等著,等著鈞鈞出來。要是救不活,我孫子要是活不過來,老子今天就一頭碰死在這地方。」
  邵國鋼心裡也急死了,嘴上一言不發,風衣都沒脫掉,就一直站在樓道里,筆直僵挺地站著。
  老爺子來的那句「我們家就這麼一個孫子」,邵局長聽了心裡就不太樂意。
  這誰家孫子?
  邵鈞好歹姓邵,我兒子沒姓顧呢。
  當然,這節骨眼上,邵國鋼沒心情跟老頭子計較這個,邵鈞只要能救過來,能重新活蹦亂跳跟好人一樣,改姓顧他也認了。
  一直折騰到第二日凌晨,手術室的紅燈終於滅掉。大夫疲憊不堪地走出來,沖大夥點點頭。
  邵鈞在失血過多昏迷不醒麻醉不自知的狀態下,就失去了自己的脾臟,而且身體十分虛弱,臉色蒼白,從手術室推出來仍然人事不省。
  人是救過來了,然而此事的善後顯然沒那麼簡單。
  監獄長監區長這幾個頭頭腦腦,都站在病房外邊,面色緊張凝重。監獄長著急上火得,腦門起了好幾個大紅疙瘩。先前急救中途需要輸血,這兩位擼開袖子,爭著搶著給邵三公子捐血……
  顧老將軍和邵局長這時才回過味兒來,同時質問:「這事兒誰幹的?誰?!」
  那副痛心與憤怒的表情,就是手裡如果拎一把刀立時就能砍人的表情。
  監獄長滿臉憂慮地交待,涉事的兩名犯人,一個正在重犯病房裡捆著,一個正在太平間裡停放著。
  顧老將軍驚怒地問:「到底哪個傷了我孫子?活的那個,還是死的那個?」
  監獄長說,我們這也正在調查,要看過錄像才能確認當時事發過程。
  邵國鋼眼底慢慢洇出暴怒的紅光,突然厲聲問道:「是羅強嗎?羅強那狗娘養的,下手暗算我兒子,對嗎?!」
  那天,顧老爺子從他身邊警衛員的腰帶上拔出手槍,差點兒就要提著槍去找羅強拚命。
  老頭子還保持著軍人出身的火爆脾氣,烈性子,講話擲地有聲:「這個叫羅強的,什麼人?」
  「他傷我家鈞鈞?這人呢?老子當年從越南打仗回來的,什麼樣兇殘頑劣的匪徒我沒見過?讓他出來給老子瞧一眼,我一槍崩碎他腦殼子!」
  周圍人好勸歹勸得,把人和槍都攔下了。老爺子拖著疲憊的身軀坐到椅子裡,身旁擱著他的槍,老人堅毅的臉龐上佈滿皺紋,眼底有濕漉漉的東西……
  邵國鋼在樓道里站了半晌,陰沉著臉,一手摸進大衣兜裡,扭頭大步走出去。
  重犯病房門口的武警把人攔住:「您幹什麼?這裡邊關著人不能進……」
  邵國鋼冷冷地回答:「我來槍斃個犯人。」
  邵國鋼進屋,一把掀開被單,死死盯著床上鎖住的人,眼球噴火,那是一個做父親的人的滔天憤怒,他最視為珍寶的兒子吃苦受罪遭人戕害之後想要不擇手段報復的尖銳憤怒、暴躁!
  羅強微睜著眼,上半身因為傷口未癒而裸露著,下身穿著囚服褲子,手背上還紮著輸液針。
  羅強瞧見這怒氣衝衝的邵局長,已經約莫知道這人為誰來的。
  邵國鋼一句廢話沒有,直接從衣兜裡掏槍,冰冷的槍口抵上羅強的腦袋,撥開保險栓。
  羅強靜靜趴伏著,手腳被縛,一動不動,冷眼瞧著對方。
  武警小戰士急了,端著槍,對著這兩個人:「你把槍放下,你不能這麼幹!」
  邵局長:「沒你事兒,出去。」
  小武警看出邵局長是個有身份的人物,不敢硬來,只能說:「你再這樣,我就打報告叫我們領導來。」
  邵局長突然發怒,扭頭罵道:「統統給我滾!你他媽叫天王老子來也沒用,老子不需要法院檢察院核准簽發死刑判決書,老子今天就敢打爆他的腦袋!!!」
  小武警嫩嫩的一張臉,罵不過邵局長,真跑出去報告他們中隊領導去了。
  羅強冷哼道:「邵局長,咋著,等不及了?法院還沒判我死,你想弄死我?」
  邵國鋼強壓住想要扣動扳機的衝動,厲聲問:「羅老二,我就問問你,我兒子是你傷的?」
  羅強平靜地說:「不是。」
  邵國鋼眼神凌厲,喉音爆出火星:「王八蛋……你敢說不是你做的?你敢動我兒子一個手指頭……」
  這人說著調轉槍口,用冰冷堅硬的手槍槍頭,照著羅強肩膀上露著針腳的傷口,狠狠杵了進去!
  羅強重重抖了一下,肩膀肌肉劇烈抽動,脖頸青筋暴露,一口咬住枕頭。
  傷口再次撕裂,帶膿的血水沿著槍口迸出來,沿著手臂和肋骨流下來……
  邵國鋼啞聲問:「是不是你?」
  羅強疼得劇烈喘氣,痙攣,罵道:「我操你姓邵的八輩祖宗……不是我幹的……」
  羅強嘴上那麼說的,其實心裡嘀咕的是,老子對你姓邵的往上數八輩都忒麼不感興趣,老子只要小鈞兒。老子回頭就操了你兒子,翻著個兒地操,你寶貝兒子是我羅強的人,你看我怎麼把這一口惡氣都找回來!
  邵國鋼眼眶發紅,尚存最後一絲理智:「要讓老子查出來是你幹的,或者跟你有關係,我一定親手槍斃你。」
  邵局長記得清清楚楚,羅老二當初威脅過他的話,你的人哪天可別落到我手心兒裡,你看我弄不死他的……
  他從城裡趕往清河這一路,翻來覆去煎熬的都是這句話,他以為一定是羅強害了邵鈞。
  羅強完全不懼怕槍口,眼神輕蔑:「邵局長,老子是跟你有仇,可我要是想報復你姓邵的,我一定直接捅了你……我絕不會傷你兒子一個指頭,他無辜的。」
  邵國鋼半信半疑,緩緩把槍放下了,雙手連同帶血的槍口重新插迴風衣口袋。
  捱了半晌,邵國鋼說:「羅強,你我雖說不是一路人,你是罪犯,我抓了你,但是老子當初也佩服過你,敢作敢當,講究江湖義氣,兄弟情誼,是條漢子。」
  「你心裡有怨恨,想計較當初抓你們兄弟倆的那件事,等你將來坐牢出來了,這筆帳隨便你來找我算。羅老二我告訴你,有種你來找我,但是你……你不能動我兒子。」
  邵國鋼最後幾個字從牙縫裡咬出來的,眼底通紅。
  他知道羅老二厲害,正因為知道,見識過,一頭公獅子無論如何拼了命都要保護自己的崽兒。
  羅強嘴角抽動,心裡說,你以為天底下就只有你一個想護著邵小三兒嗎?
  ……
  邵局長冷著臉扭頭想走,羅強動了一下,不甘心地叫住人。
  羅強冷笑一聲:「邵局長,老子前一陣才聽說一件事兒,你那寶貝兒子,跟你不太對付,記你的仇呢。」
  邵國鋼微有異色,不解。
  羅強眯細了眼,審視邵局長:「我聽說十多年前在宣武門附近哪條小胡同裡,有個叫秦成江的,讓人當街一槍打死了,你知道這事吧?」
  邵國鋼眼球驟縮,眉頭擰緊:「……你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
  羅強:「老子混道的,什麼不知道?」
  邵國鋼:「你提這個幹什麼?」
  羅強深深地看著這人:「我就是聽道上人說,跟你家裡一些陳芝麻爛穀子有關係,你兒子八成因為這個記恨上你好些年……你不跟那小孩解釋解釋嗎?就一直讓他恨著,讓他痛苦嗎?」
  邵國鋼那時還不知道誤會了他兒子的救命恩人,也沒太聽明白羅強的暗示,又不便與對方細細地掰扯家事。他詫異地審視一遍趴在床上的人,心裡隱隱生出一團疑竇,最終匆匆離去。
  羅強緩緩閉上眼,任肩頭的鮮血恣意暢快地奔流。
  邵鈞如今就是他心頭最軟的一塊肉,他的命。
  為了邵鈞,他已經快要賠上全副身家性命,他的過去,他的將來,他這一輩子。

  61、第六十一章 愛人的撫慰

  羅強所幸當日沒讓三饅頭的親爹或者親姥爺給崩了,可是這檔事還沒算完,因為清河醫院太平間裡,躺著一個更加棘手的人。
  監獄方面忙於研究處理了結這樁公案,應付檢察院特派工作組的調查,譚家的人這時候已經從各種渠道知情,第二天瘋狂撲向醫院。
  老譚家當年豪門深宅,萬貫家財,如今落寞失勢,就剩下這一根獨苗,龍少爺受寵溺寶貝的程度,可絕不亞於軍區首長家的小鈞鈞。譚五爺這些年一直上下活動打點,想把他兒子保釋出獄,卻沒想到晴天降下一道霹靂,把這人劈傻了,瘋狂了……
  羅強這幾天仍然關在病房裡。監獄方面原本想把他押回監區,可是整棟樓被譚家人圍攻哄鬧了好幾趟,醫院大門口白幡飄蕩,哭聲震天,全族一百多人披麻戴孝抬著棺材,堵門靜坐,要討說法。要不是大門和樓道都有武警嚴密把守,譚五爺真能提著刀進來,亂刀將羅老二剁成肉醬。
  夜晚靜悄悄的,晚風吹拂著窗簾,小風灌進來,羅強後背的被子沒掖嚴實,有點兒冷。
  「噯,外邊兒有人嗎?給老子蓋個被子。」
  羅強在床上慢慢活動身軀,手腳被禁錮,無法動彈。
  門吱呀開了,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羅強只用眼角一掃,眼珠子就釘在那裡,神情恍惚。
  一名白衣小護士推著一張輪椅,輪椅裡吃力地歪坐著個人。
  還能有誰?可不就是讓他剜心割肉惦記著的大饅頭!
  邵鈞是半仰半坐在輪椅裡,臉色蒼白,眼神虛弱,兩條手臂用力地撐著扶手,身體傾斜的角度甚至都能讓人辨認出,他左側上腹部動過大手術,只能側身坐著,怕碰了刀口。
  羅強難以置信地望著人,眼珠一眨不眨,卻又不敢發出聲音,彷彿眼前人是一具易碎的蛋殼,輕薄脆弱,輕輕一震,就會碎裂。
  邵鈞的頭歪著,伸了伸手指,嘴角抽動,遞給羅強一枚笑容。
  邵鈞笑得十分吃力,五官每一次輕微移位現出表情,都像是要經受巨大的痛苦。
  身後的護士細心地捧著邵三爺的後腦勺:「邵警官,您這樣成嗎?坐著刀口疼,我推你回去吧?」
  邵鈞搖了搖手指,勉強擠出個笑,瀟灑地一擺頭:「不疼。」
  羅強低聲說:「你咋到這兒來?」
  邵鈞說:「聽說你傷著,過來瞧瞧你。」
  羅強:「……」
  羅強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眼圈發紅,嘴唇囁嚅,說不出話。
  邵鈞悄悄用口型逗他:幹啥啊,你至於嗎?你放心,我沒事兒。
  羅強用牙齒啃咬自己的下唇,把整張臉都埋起來,肩膀劇烈抖了幾下……
  抓心撓肝擔心了這麼些天,也不知道三饅頭咋樣了,傷處恢復了嗎?羅強現在心裡的滋味兒,就是想嘩啦一刀乾脆利落把自己的肚子剖開,所有的器官一把抓出來,紅的,熱的,淌著血的,活蹦亂跳的,全部捧給邵鈞……只要能讓饅頭減輕一分一毫的痛苦,他剖自己的腹絕對樂意。
  邵鈞手術後從麻藥狀態醒來那一刻起,就轉彎抹角跟身邊人打聽,羅老二咋樣了?
  邵鈞也擔心羅強,聽說羅強遭電擊昏迷,關押在重犯病房裡,他心裡能不著急?他寧願羅強是在監區裡關小鐵籠子,那樣說明這人傷得不重。羅強竟然關押在清河醫院病房裡,這人得傷成什麼慘象?
  術後一星期,剛度過感染的危險期,好在邵鈞年輕,平時堅持鍛鍊,體質很好,恢復得快。好不容易等到這天他爸爸他姥爺他家親戚大姨都散了,夜深人靜沒外人,他才敢過來探望羅強。
  邵鈞沖溫柔漂亮的小護士咧嘴笑了一個,桃花眼睫毛微顫,溫存地說:「謝了啊,小趙,等回頭,我好了,請你吃個飯。」
  小護士也挺美的,笑得親切嫣然:「哪用請我吃飯啊,多不好意思,邵警官你千萬別碰壞了刀口……等你好了怎麼也得有兩三個月,你到時候,可別忘了你說請我吃飯啊!」
  邵鈞笑容滿面,沖護士小妞回眸一笑的倩影揮揮手指,等人都走了,關上門,這才對羅強拋個眼兒,吐吐舌頭。
  羅強從枕頭裡甩出一記眼神,低聲罵:「你大爺的,老子還沒死呢,你就當我面兒四處勾搭!」
  邵鈞嘲弄地審視羅強那一臉醋意,顫巍巍的手從病號服衣兜裡摸出一張小紙條,示威般的向某人甩了甩。那上面是小護士的電話號碼。
  羅強氣急敗壞地嘟囔:「連他媽電話號碼都跟人家交換了……」
  邵鈞撇嘴道:「現在的小姑娘,精著呢,見不著肉不撒嘴啊,我不跟人家要電話,我現在能來這兒嗎?」
  邵鈞雖然傷了脾,那張臉可一根毫毛都沒傷著,眼角顧盼風流來回一掃,得意著呢。就憑三爺爺這張俊臉,嘴甜又能忽悠,這都快半身不遂了,坐著輪椅一路指揮著,過五關斬六將,就連樓道里站崗的那一排武警,都讓咱輕而易舉搞定了。
  邵鈞支著一耳朵注意門外的動靜,把輪椅緩緩地靠近羅強,貼近身邊,悄聲說:「老二,跟你談正經事。」
  羅強:「啥事兒?」
  邵鈞問:「譚龍,是你打死的?」
  羅強微微點頭:「嗯。」
  邵鈞兩隻漂亮的眼皮一翻:「我說姓羅的,你傻啊?你這時候還跟我裝牛逼,逞個什麼能?譚龍就不是你打死的。」
  羅強不解:「你啥意思,是不是老子弄死的我還不清楚?」
  邵鈞深深地看著他:「譚龍根本不是被你『打』死的,這人明明是被釘子釘死的,他咎由自取,你在法院檢察院調查組跟前,可千萬別犯傻,明白嗎?」
  邵鈞昂著下巴,撅著嘴,眼底緩緩暴露出憤慨。譚家小崽子把咱傷成這樣,三爺爺的脾臟都摘掉了,流這麼多血,受這麼大罪,能善罷甘休?能便宜了你小子?
  你忒麼行兇傷人自己作死了,還想當烈士?
  還想倒賺羅強一條命,給你姓譚的陪葬?羅二這熊玩意兒想要逞強認罪,你三爺爺還不干呢!
  在邵鈞的頭腦裡,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人對他好過,他掏心掏肺地奉還;可有人敢傷了他,他也絕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羔羊,男人以牙還牙以暴制暴的脾氣血性,可不是只有混道上的羅老二才有。
  這天羅強終於從邵鈞這裡得知了內情。
  而正是邵鈞為他支招的這些內情,幫他日後脫了罪。
  事發當時救護人員趕到現場時,譚大少已經不行了。
  可憐老譚家驕橫跋扈風流妖孽要人物有人物要模樣有模樣的寶貝公子,年紀輕輕,就在獄中殞了性命。
  拉到醫院進行尸檢才發現,譚龍的死真可說是報應不爽,天怒人怨,天理昭彰。這人當時用一隻凳子襲擊邵鈞,把邵鈞打到脾臟破裂大出血,隨後被羅強奪過凳子擲到牆上,摔了個粉碎,一地碎木殘骸。就是那隻傷害邵鈞的凳子,殘骸中夾著一顆致命的鐵釘。
  譚大少被羅強幾拳打到幾乎休克,仰面倒下,後腦勺撞在釘子上,傷及脆弱的腦幹,就這樣要了他性命……
  法醫鑑定結果就是:譚家少爺死於腦幹被尖銳利器刺穿,系當場死亡。
  譚家人對這樣的屍檢結果當然不能承認,認定是羅強把他家少爺活活打死,羅強殺人償命,千刀萬剮。
  監獄長看過錄像,事實經過毫無疑問,是譚龍先動手找茬,傷了警察,然後被傷。
  監獄方面也有自己一套算盤:檢察院工作組督辦嚴查這件事,譚龍與羅強鬥毆致死,若是定羅強殺人之罪,一名犯人把同牢另一名犯人打死了,這可絕不是羅強能一己承擔的罪責。整個三監區的隊長管教,甚至整個清河監獄,能不被追究管理紕漏工作疏忽導致犯人互毆致死的罪過?
  然而,假若定譚龍傷人不慎錯手自傷之罪,不但羅強脫罪,監獄方面也可以推脫部分責任,總之錯在譚大少,是他尋釁滋事,持械襲警,自作孽不可活。
  當然,還有更加重要的原因,就是譚龍傷的人偏偏是邵鈞。
  邵鈞什麼身份?邵鈞背後的兩家人,是那麼好糊弄的嗎?
  顧老爺子得知事情真相,當時就拿枴杖捶著地,鼻子裡噴出怒氣,半晌沉著臉說:「打得好,殺得好!!!」
  老爺子這一輩子行得正,走得直,一身浩然正氣的,還極少從口裡說出這樣的話,這也就是隔輩人過分溺愛,太疼他寶貝外孫子了。
  「我最看不慣那個年代,大院裡仗著家裡的勢力,出去為非作歹的混子,霸王,這樣的人,統統應該槍斃。」
  老爺子咂著嘴琢磨:「羅強?是他救了咱家鈞鈞?把姓譚的小混帳打了?……」
  「這個叫羅強的,是什麼人?他身為犯人,能出手救我孫子一命,仗義,有種,老子哪天倒是真想見識一見,這小子是個什麼人物。」
  至於後來,上面的工作組前來調查,也正是顧邵兩家在背後的影響力,很大程度上幫羅強減免了罪責。
  邵鈞一隻手撐著,湊近羅強,取笑道:「噯,老二,我們家老爺子可在我面前說了,欣賞你行俠仗義,出手相救,想見你呢!」
  羅強冷笑:「老爺子真要見我,我就跟他說實話,老子稀罕你家小鈞兒,這小孩長得俊,脾氣性子又闔眼,老子想討您外孫子跟俺一塊兒過日子,你說你姥爺能點個頭不?」
  邵鈞噴他:「給你自己腦袋上插仙草,甭臭美了!……我姥爺肯定直接掏槍點了你,老爺子槍法可牛逼著呢。」
  羅強嘿嘿樂了:「老子這顆頭還想留著吶。那還是甭見了,老子就直接虜了你……幹了你……」
  邵鈞眼珠漆黑:「就你現在這樣,你想幹我?你動都動不了,我幹你還差不多!」
  羅強斜眼盯著人,嘲弄道:「難不成你能動?你小子上來幹我,幹一個給老子瞧瞧你有多能耐?!」
  病房裡傷重狼狽的兩個人,偏偏傷都趕一塊兒了,哪個都動彈不得。
  羅強側頭看著邵鈞吃力的坐姿,皺眉道:「身上……摘了?」
  邵鈞在羅強面前堆出笑意:「沒事兒,身上囉哩叭嗦沒用的玩意兒太多,沒用,摘就摘了。」
  羅強哼道:「肚子都讓人掏空了,不難受?還不快滾回去,老實躺著。」
  邵鈞說:「誰讓人掏空了,哼,重要的物件我還都留著呢!」
  羅強從喉嚨裡哼出沉沉的聲音:「重要的物件還在嗎?讓老子瞅瞅……」
  羅強被鋼製鐐銬把四肢手腳牢牢銬在床上,偏偏是個趴伏的銷魂姿勢,邵鈞盯著近在咫尺的半裸的人,眼底冒著幽幽的火苗。
  他這會兒要是能動,能爬上羅強的床,他真有這個慾望衝動,想把這人啃了,想騎上去把羅強做了,狠狠地操,讓兩個人都死去活來地疼一場,愛個痛快……
  羅強半閉著眼,覺察到邵鈞把他上身蓋的被子掀開。涼風掃過他的後脊樑,更顯得撫摸他的那隻手掌心火熱,帶著電流,讓他渾身過電般酥癢。
  羅強肩膀的傷口露出粗糙駭人的針腳痕跡,以雙臂張開的姿勢被銬,古銅色的身體在床上呈現完美的倒三角形,肌肉在月光下顫動,如同一尊被縛的天神,無比俊美陽剛。寬厚的脊背在腰處修窄下去,由兩條肌肉收緊到腰眼處,腰窩深陷。
  邵鈞手伸到他褲子裡。
  「嗯……」
  羅強低低地哼了一聲,輕微地喘著,粗糲的手指抓著鐐銬,反抗不得,只能任由身上那隻手對他為所欲為,慢慢滑向他臀部、兩腿之間的隱秘。
  邵鈞那姿勢也撐得難受,側著身子,一隻手吃力地夠著,許多天見不著面,互相已經想得不行,性慾積聚在羸弱傷痛的身體內部無從排解,簡直憋壞了!他從未像現在慾望如此強烈,明明自己病歪著糗在輪椅裡,活兒都不利索了,可是全副身心全部感官都渴望著眼前人,想要在這個人身體上肆虐,蹂躪,想要在羅強面前幹一個雄風萬丈,想要看到羅強痛快淋漓地射出來!
  「嗯……」
  羅強從枕頭裡瞟出一隻眼,低低地罵,喘息聲更重。他被邵鈞捏了屁股,在臀縫間又掐又摸。他這輩子還沒讓人這麼摸過,誰敢摸他?
  「你他媽的,小混球,你敢搞我……」
  「你等著老子哪天活過來,我幹死你……」
  羅強暴躁地威脅,裸露的身軀在床上輕微扭動,肌肉泛出誘惑的光澤,讓邵鈞看得眼球發紅,恨不得脖子立時拔長一尺,長成一隻鵝,一口啃上去……
  「哼,我等著呢,你啥時候活過來?啥時候幹我啊?……」
  邵鈞不怕死地回應,狠狠地掐羅強的屁股,掐臀肌與大腿相連處內側最柔軟隱匿的褶皺,掐得這人渾身顫慄,臉色漲紅,臂膀和肋下一條一條漂亮的肌肉顫動擰結著,後脊樑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羅強已經被挑逗得渾身冒火,陽物昂揚著勃起,粗喘著威脅:「你他媽的,利索點兒,幫老子點一炮……」
  邵鈞臉色蒼白,也喘著,低聲說:「叫個好聽的。」
  羅強動嘴,吐出兩個字:「媳婦。」
  邵鈞伸到這人兩腿之間,從後方一把捏上這人的蛋!
  男人那地方最是脆弱不堪,任誰也受不住,這一把捏得羅強掙紮著哼哧叫罵。
  邵鈞也蔫兒壞著,威脅道:「硬得不行了,難受了?你再瞎喊,敢惹我,我今天讓你自個兒蹭床板干蹭出來,你信不信?」
  羅強被慾火煎熬得眼底猩紅,後背浮出一層熱汗,嘴角線條如同刀削。
  他低聲懇求:「寶貝兒,幫我弄出來……別讓我難受……」
  羅強平生頭一回,喊一個人「媳婦」。
  羅強也是平時頭一遭,在一個人面前低聲下氣地求歡,眼底光芒凌亂,袒露出求之而不得的痛楚、狼狽。
  對於邵鈞,這樣的羅強就是讓他永遠無法抗拒、無力擺脫的那個人。
  邵鈞一手伸到羅強身下,撫慰著,蠕動著,研磨龜頭的一圈凸起。他看著羅強眼神逐漸沉迷、凌亂,身體加快律動,極致的陽剛脹滿他的手,在他掌心裡火熱地顫動,摩擦,健壯的臀部難耐地砸向床板!
  高潮那一刻邵鈞用另隻手迅速摀住羅強的嘴。
  羅強眼底突然濕了,眼眶漲紅,巨大的痛楚與強烈的快感交織著吞沒感官,手指骨節攥得發白,十隻腳趾都抽搐著。
  快感的刺激如同受刑般折磨,隱秘的偷歡讓人失控,他張嘴一口咬住邵鈞的手!
  他吞含住邵鈞的手指,吸吮著,雙眼緊閉,大腿用力蹭著床單,想像著那是邵鈞光滑的身體。脹成赤紅色的前端一汩一汩噴射出精液,射了邵鈞滿手,滿床都是……
  床上床下,兩個人一起壓抑著,粗聲喘著,發洩著,疼著。
  兩雙濕潤悸動的眼互相失神地望著,彷彿看不夠似的,就這麼望著對方,那一刻心口絞痛,開始渴望有朝一日,期盼兩相廝守,臆想著天長地久,做夢都想要還有明天……

  62、第六十二章醫院偶遇

  幾天之後,邵鈞被專車接走,住進城裡軍區總醫院,條件最好的高幹病房。
  他起初死活不樂意轉院,不想離開清河,個中原因顯而易見。可是他姥爺一句話,讓他動搖了,鈞鈞,你這一身傷,要是養不好,肚子上留個大窟窿,以後就一直肚子疼,一輩子不能下床下地啊!
  老爺子跟邵鈞講,當年他也有一位部隊裡一同出生入死的戰友,也是打過對越戰爭從戰場上回來的,腹部讓槍子兒打穿,留了個洞。當時條件有限,養護得不好,部分臟器和腸子感染壞死,整個人差不多就廢掉了,後來英年早逝……
  邵鈞冷靜下來,同意了轉院。兩人忍得一時的兩地分離,寂寞清苦,將來總還能混在一處。真要是把身子骨整殘廢了,三爺爺這麼英俊瀟灑一個人兒,殘了還能有人要嗎?
  邵鈞住的條件優越的單間,左右隔壁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幹部。
  房間自帶廚房洗手間,每天有保姆和私人護工伺候著他,給他開小灶做好吃的,端盆遞水洗頭洗腳。邵鈞一共住了一個半月,天天是燉雞湯鯽魚湯排骨湯,生生吃胖一圈兒,蠻腰的曲線都快摸不著了。
  他那幾個哥們兒發小,還有單位同事,都來醫院探望過他。田隊長來看他的時候,還提了兩隻大號保溫桶。
  邵鈞舒服地躺在床上,瀟灑地揮手:「呦,田隊,你還會做飯?」
  田正義說:「這哪是我做的啊?這是你那幾個班犯人孝敬你的,知道你身體不好住著院,那幫人都特惦記你!」
  邵鈞連忙坐起來,打開一看,一隻保溫桶裡是香噴噴綿軟酥爛的燉豬蹄,另一隻保溫桶裡竟然是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
  田正義完全不解風情,還嘟囔著:「他們也真是的,我說帶一桶豬蹄就得了,還非讓我連饅頭也帶來。我心想,你這地方還能吃不著饅頭?再說了,你吃這饅頭嗎?」
  邵鈞埋頭捧著保溫桶,說:「我吃。」
  邵鈞知道監獄裡有人惦記他,想著他呢,能不想嗎?
  他也惦記姓羅的混球。
  邵鈞只嘗了一口就知道,都是羅強做的。羅強做出來的東西,吃到他嘴裡,跟別人做的就不是一個味兒,那就是羅強這個人洇在骨子裡的熱辣、濃郁、嗆口的味道。邵三爺就喜歡這一口。
  饅頭也是羅強親手做的,繫著圍裙在監區食堂裡忙了一早上,做出來一大鍋。又白又暄乎的大饅頭,一半自己留著吃,咂摸那個味兒,一半給邵鈞帶去。
  邵鈞拿大饅頭蘸豬蹄湯,一口一口吃得特香,心裡臭美著。
  羅老二啥時候這麼勤快,下廚給人做飯?
  羅強是那種厚著臉皮討好巴結人的脾氣嗎?
  羅強這是想他了,盼他早點兒回去,但是嘴上還撐著不說,就給他送饅頭,羅強最怕的就是他養好傷不回去了……
  邵鈞坐在輪椅上,讓護工推著,去某一層樓做複查。樓道迎面過來另一輛輪椅,與他擦肩而過,椅子裡癱坐著一個人,頭歪著,用一隻玻璃眼珠子瞪著他,眼神陰冷可怕。
  邵鈞用眼角視線鎮靜地掃過那個人,沒吭聲,直到對方走過去老遠,他才抻著脖子回頭使勁地看。
  那人一隻眼是假的,所以看著詭異,雙腿因長期癱瘓而肌肉萎縮,不能走路,讓兩個人架著進去,其狀悽慘可憐……
  前來這座醫院就診的,都是軍區大院各路首長、幹部及家屬,有頭有臉的人物。邵鈞其實很早以前就聽家裡大人提過,也見過,百萬莊大院有個獨眼兒的癱子,手腳殘廢,長年只能坐著輪椅,一條爛命,苟延殘喘。
  只是邵鈞以前不清楚內情,認識羅強以後,全都知道了。
  邵鈞做完複查回來,他老爸在病房裡等他等了很久,神情嚴肅。
  邵國鋼穿著千年不變的黑色風衣,沉著臉,坐到兒子床前:「邵鈞,聽你爸一句話,調回來,別在清河幹了。」
  邵鈞抱著一團被子,用牙齒啃被子玩兒,既不堅拒,也不點頭。他現在傷沒好全乎,行動不便,暫時無法脫離他老爸的掌控,等哪天生龍活虎了,想去哪地方,他爸爸能攔得住?
  邵局長早看慣他兒子這副吊兒郎當、好死賴活的德性,邵鈞挑釁家長權威的時候,一貫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你說你的,我幹我的,偏不讓大人順了心。邵國鋼語重心長:「鈞鈞,你知道你這回傷得多嚴重?你知道你在手術室裡搶救幾個小時?我跟你姥爺在外面站了一宿,你要是真救不回來,你讓咱們一家人怎麼辦?!」
  邵鈞不說話。
  邵國鋼說:「邵鈞,你要真有個好歹,你讓一家子人還過日子嗎,還有指望嗎?你不是幾歲小孩了,懂個事,知道長進,甭來無賴混帳那一套,行不行?」
  邵鈞就不愛聽他爸說話這口氣,估計平時在局裡訓斥下屬習慣了,老子兒子之間談話也這樣兒。
  邵鈞調開視線,小聲道:「我沒不懂事,我幹的我想幹的一行。」
  邵國鋼神情深重地看著兒子,像是無奈地瞧著自家後院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屁孩子,可是這屁孩子是他嫡親的骨肉,他唯一的兒子,他的命根子!
  「鈞鈞,你是真想幹那一行,還是在跟你老子制這口氣?你在懲罰你老子嗎?!」
  邵鈞:「……」
  邵國鋼的眼眶因為常年勞累熬夜而暴露出青黑色,眼球突然間紅了:「鈞鈞,我跟你的主治醫談過,你現在沒有脾臟了,人的脾是造血器官,這個器官摘掉,會嚴重影響你身體裡的造血功能和免疫力,你以後身子骨可能會比較弱……可能會,變得很差,虛弱,很容易生病。你今後正常的生活都可能受影響,你還打算待在清河監獄裡,跟一群殺人不眨眼性情卑鄙粗暴的重刑犯人混在一起嗎,萬一這種事兒再來一回,你還有命嗎?!」
  邵鈞反問:「犯人咋了?犯人就都性情卑鄙粗暴了?」
  邵國鋼紅著眼:「誰把你扎傷成那樣?!」
  邵鈞把下巴埋進一坨被子,不說話。
  邵國鋼低聲吼道:「邵鈞,你剛才在樓下都看見了,你小時候也見過的,你劉阿姨家那個侄子,現在變得多慘?她侄子就是年輕時候在外面讓人害了,眼睛瞎了,手腳都廢了!哪天你要是也把你自己折騰殘了,也搞成陸炎東那小子那樣兒,你讓你老子我怎麼辦?!」
  邵鈞臉色慢慢變了。
  他不愛聽家裡人再提陸炎東那件事。那案子封存在公安局檔案庫裡,封了二十年的舊案,一直未能告破。
  他現在一句話,就可以幫他爸爸破這個案,檔案裡添上一筆重彩。邵國鋼如今也是市委常委,再努把力,想往部級幹部裡奔呢。
  邵鈞不屑地說:「姓陸的,在道上是個混子,就不是好鳥,他殘廢了純屬自作自受,他就活該遭報應。」
  邵國鋼面露驚詫,不滿地說:「鈞鈞,你怎麼這麼說?你現在可真是人大了,心變成這樣?」
  「你看陸家長輩這些年,多苦,多難受,好好一個人活活給糟蹋成那樣。陸家孩子出事時候,比你還年輕,現在都四十出頭的人了,這麼多年就是個廢人!他父母還活著,還能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他,將來哪天他親爸親媽都沒了,他這樣一個人,怎麼辦,怎麼辦?!」
  邵鈞咬著嘴唇不說話。
  他怎麼可能同情陸少爺?
  陸炎東當年怎麼害羅強的?羅強也瞎了一隻眼,沒治好呢。陸炎東坐輪椅,羅強坐牢。
  邵國鋼聲音發梗,擲地有聲:「是,老子是你親爸爸,你是我親兒子!我可以不在乎你變成啥樣子,你哪天就跟陸家孩子似的,真他媽的把自己搞殘廢了,你坐輪椅上,老子也養著你,我可以養你一輩子!可是老子真心不想看到有那一天,鈞鈞你能明白嗎!!!」
  邵鈞眼睛濕了,聽這種話也難受。
  他扭過臉去,熬了半晌,執拗地說:「我就不會混成那樣。我幹過要遭天打雷劈的事兒嗎?我招過誰惹過誰了……爸,我在監獄裡過得好著呢,您甭替我操心。」
  ****
  邵鈞傷好差不多了,開車和生活自理已經沒什麼問題,就沒經過家裡人同意,趁他爸爸工作忙管不起他,自己悄悄出院了,東西行李都扔在病房不管,反正家裡總有人替他善後。
  他心裡十分惦念羅強,畢竟快兩個月不見。倆人認識這幾年,還從來沒分開這麼久見不到面。
  邵三爺如果不回去,擺在他眼前就是他爸爸他姥爺給他鋪陳完備的一條光明大道。
  可是他如果不回去,就甭想再見到羅強。將來有朝一日,羅老二出獄了,以這人冷硬自負的脾氣心性,絕不會倒過來重新追求他,倆人不可能再續前緣。
  邵鈞不想放棄羅強,對這個人,無論如何捨不得放手。
  就好像照顧一個人照顧得太習慣了,這人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羅強的一舉一動,每一回出事兒,受傷,都牽著他的心,連著他的筋。
  邵鈞回清河縣城的路上,想起離開時羅強那遍體鱗傷的慘樣,於是順路去城裡某家醫院,幫羅強開一些內服外用的消炎藥、跌打損傷藥。
  為羅強看病開藥,邵鈞可不敢走軍區醫院的關係,怕家人看出來。他在軍區內部看病不付現金的(他自己手頭本來也沒錢),而是記賬,刷卡,登記都用的他姥爺的老幹部醫療卡。
  傍晚,醫院門診樓內病患人流相對稀少,邵鈞拿到處方單從一間診室出來,正要下樓去劃價取藥,走到樓梯拐角處,眼前一花,虧得他反應精明敏銳,迅速閃身,躲到一棵大號盆栽後邊。
  邵三爺從兩片龜背竹大葉子中間,露出一雙偷窺的眼,眼珠子興奮得差點兒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瞧見誰了?
  他竟然看見羅家老三,羅戰,讓兩個人架著肩膀,攙扶著,塌著腰,撅著腚,一拐一拐地從樓道里走過去。
  羅戰破天荒在腦袋上戴了個毛線織的那種滑雪帽,把腦門耳朵眼睛甚至整張臉都恨不得遮擋住,埋著頭不敢東張西望亂看,生怕醫院裡有人認出他的臉,生怕暴露他這輩子最荒唐,最倒霉,最是啞巴吃黃連被人糟蹋蹂躪了還不能報官不忍還手只能吃著手指頭默默嚎啕流淚的慘事!
  邵鈞也是白天黑夜顛三倒四想念羅強想得,對那張臉,那副身材,極其熟悉敏感,一眼就認出用帽子蒙臉的羅戰,化成灰兒他也認得羅家兩兄弟這魁梧身形。
  羅小三兒這是咋的了?看起來也膀大腰圓人五人六挺厲害的,這是被人打了嗎?
  羅戰讓人弄進手術室,跟隨一路來的那名瘦高個子年輕人,在手術室門外往復徘徊,眉頭擰著,坐立不安。
  邵鈞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
  他原本是想看看熱鬧就走,這一下拔不動腿了,盯著那身材瘦削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他從來就沒見過一個人,能把普普通通一身T恤牛仔褲穿得這麼靚,窄腰,翹臀,長腿,相貌英俊卻不自恃,眉宇端莊而不浮躁,長得極其舒服,禁看……
  羅戰只是做一個局部縫合的小手術,工序簡單,不到半小時就出來了。
  這回簡直更慘,是趴在床上讓護士推出來的,褲子都沒給他穿上,光著屁股和大腿,用白床單矇住下半身的隱私。
  穿牛仔褲的帥哥兩手抓著床,內疚得低聲說了幾句,神情關切,手指溫存地摸了摸羅戰的頭髮、耳朵。
  親自給羅戰縫線的那位外科師兄,從金邊眼鏡下用閃著光的眼珠子狠命打量羅戰身邊的帥哥,看得人渾身發毛。
  師兄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瘦白皙的臉,附耳低聲對羅戰說:「噯,我告訴你個數據,以前我縫過好幾十個菊花,別人一般縫個三針五針就齊了,就你這個,豁口豁得最大,我一共縫了十針,才把你那『花型』幫你合上!」
  羅戰露出一臉悲憤,哀怨地瞪著對方,老子的小菊花都快豁成牡丹花兒了,你他媽的故意損老子呢嗎!
  師兄眼底突然爆出壞笑:「你小子,挺有福啊?你男朋友,活兒真厲害……下回讓他下手輕些,把潤滑做好了,心疼著你點兒,肯定能讓你特舒服。」
  羅戰那一臉強撐的表情都快碎了,這才聽出師兄話裡有話,差點兒噴對方一臉心頭血。
  羅戰身旁站的大帥哥,讓師兄大人幾句話說得,一張小麥色俊臉立刻臊得通紅,紅得能掐出水兒來……
  邵鈞隔得遠遠的,聽不清那三人的對話,只隱約看了幾眼,就看明白了。
  咱邵三爺是啥人,腦子也轉得精明著。羅戰跟那年輕男人,大庭廣眾之下沒有任何過分親暱的舉止,既沒摟摟抱抱,也沒咂摸親嘴兒,可是互相之間眼神一對,羅戰紅著眼睛,撅著嘴,嘮嘮叨叨地叫苦,說話甚至帶著男人撒嬌時特有的濃濃的鼻音,哼哼著……邵鈞十分篤定他的判斷力,羅戰跟那細腰帥哥一定有一腿!這安靜漂亮的男人,肯定是羅家老三哪一路的傍家兒,沒準又是哪個「小點心」!
  邵鈞雖說論其本性喜好的不是這一口,可是好看耐看的男人誰不多看兩眼?
  邵鈞這人一貫自信,自負,論姿色咱邵三爺面孔身材全套打包,堪稱萬里挑一,羅強能討得三爺爺的歡心,是羅強上輩子修的福份,別人有嗎?他是沒想到,羅小三兒身邊的相好,丁點兒都沒比他差了,那氣質,那身段,絕不是一般人……
  邵鈞躡手躡腳尾隨著,眼瞅著那人將羅戰的病床推回診療室。
  他抬頭四處一尋麼,腦頂上方掛著一塊極其醒目的大牌子:肛腸科門診。
  邵鈞是知道羅家老二本人多麼強硬霸道的,也知曉羅老二有多寵溺疼愛他那寶貝弟弟,兄弟倆是一窩養出來的崽子,面孔身材神似酷似,以至於羅戰其人在邵鈞那點兒小心思裡,也應該是一位英武瀟灑、威猛陽剛的純爺們兒,跟羅強是一路的糙貨,上了床粗野豪放,肯定是做老爺們兒的角色。
  他是真沒想到親眼目睹今天這種場面,腦海裡電光一閃,差點兒劈瞎他的眼。
  人不可貌相,那細腰長腿的帥哥……果然就不是一般人!
  閃瞎了邵小三兒一雙桃花眼的很不一般的程警官,這時候拎著病歷口袋和處方單,匆匆地往樓下跑。
  程宇心裡愧疚,難受,安撫好羅戰,著急麻慌地下樓去取藥。小徐大夫的天才師兄開的藥,什麼「生肌寶」、「養菊靈」的,據說能消炎祛皺,讓菊花部位的皮膚重新恢復細緻嫩滑。
  邵鈞這時候根本顧不上小腹舊傷脹痛,一溜小碎步緊趕慢趕跟著程宇身後,苗條的身形貼緊一側牆壁,步法飄忽,警校裡學的那套便衣跟蹤盯梢技術,全使出來了。
  程宇站在隊伍裡,漆黑的眉微擰著,兩根手指輕輕夾著取藥單,瘦高的背影顯得內斂而安靜,羅戰的病歷口袋摺疊著,塞在他仔褲後屁股兜裡。
  邵鈞的一套基本功當年可也沒少練,極自信瀟灑,一隻手悄沒聲息伸過去,輕輕一扽!
  牛皮紙摩擦褲兜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響,手法平穩巧妙,別說周圍排隊的人,就連屁股被摸的當事人也不可能察覺到。
  邵鈞得手,正要抽身溜走,冷不防手上一疼,自己的手腕當場被擒!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一隻手,死死捏住了他!

  63、第六十三章 便衣過招

  捏住邵鈞腕子的那隻手,手指細長,卻帶著男人的剛勁力道,鉗住的獵物就甭想跑脫。
  邵鈞抬眼一看,黑眉俊目的帥哥冷冰冰盯著他,那隻手是從腋下反掏過來,甚至連事先回頭觀察都不用,制服目標的招式精準無誤,當場抓獲。
  邵鈞用力掙了一下,低聲道:「你……你掐我幹嘛啊?放開!」
  程宇用他那一雙鈦合金條子眼,冷冷地掃視邵鈞全身上下:「你拿我東西了。」
  邵鈞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珠一瞪,理直氣壯地反問:「誰拿你東西了?」
  「你拿了。」
  程宇眼都沒眨一下,面無表情地從邵鈞手指縫裡夾走那隻牛皮紙袋:「我的。」
  邵鈞的眼死盯著那口袋,上牙狠命咬下嘴唇,干較勁,氣得沒轍。
  他只瞅見了「羅戰」和「肛腸門診」幾枚龍飛鳳舞的字,都沒來得及細看。他原本想悄悄翻看一遍,然後再給程宇塞回後屁股去,神不知鬼不覺。邵鈞心裡一直膈應羅強羅戰兄弟倆人親密無間的曖昧情誼,時常拿這事兒跟羅強吃個小醋,鬧個脾氣,今天可逮著機會抓到羅戰的把柄隱私,連帶著捉姦成雙,這心裡能不打個小算盤?他能不琢磨著拿個證據,將來在羅小三兒面前拔份,擠兌擠兌對方?!
  可是邵鈞面前的程宇,又是什麼人?
  程警官在什剎海方圓八公里十六條胡同掃街值勤、盤查巡邏這麼些年,附近118、124好幾條公交線路都是他的地盤,反扒的經驗技術一流的,上了公交車一雙俊眼微微一掃,就辨認得出哪些是良民,哪些是賊。程宇要是讓人從他屁股兜裡摸出東西還不察覺,肩上的警銜算是白貼了,好歹比邵三公子還高一級呢!
  再者說,這牛皮紙口袋裡的病歷、診斷說明書,程宇能好意思讓旁人拿去瞧見嗎?
  程宇這薄薄的面皮子,硬著頭皮扛羅戰來醫院修補菊花已經是他的極限,也是為了羅戰的傷。是他誤會羅戰與人胡搞,把羅戰家暴了,欺負了,還給搞成個重度撕裂。這一口袋的診斷書程宇方才一拿到手,就如捧焦炭,擱哪都不是,簡直想扯得碎碎的再給燒成灰兒,誰也不能瞧見!以後也再不會發生這種事、再不欺負羅戰了……
  邵鈞從程宇手心裡狠命掙脫出來,暗暗扭了扭被捏疼的手腕,心裡這叫一個懊喪。咱邵三爺手藝栽了,技不如人,可是面子不能栽,他一歪頭,冷哼道:「對不起啊,我拿錯了。」
  程宇抬眉看著他,心裡一個字都不信,板著一張條子臉:「拿錯到別人兜裡?你的兜我的兜?你幹什麼的?哪兒人?」
  程宇口氣冰冷,卻極具威懾力,也是平日走街串巷抓現行、審犯人審習慣了,一張嘴跟誰都是這麼幾句話,羅戰一開始也曾經很不習慣程宇的套路,讓小程警官把面子裡子都拆了。
  邵鈞本來就理虧,特跌面子,惱怒道:「你什麼意思?你當我賊啊?……你看我像賊嗎?!」
  程宇嚴肅地說:「你哪個單位的,是初犯嗎?身份證和工作證拿出來給我看看。」
  邵三爺自詡三百六十五度無死角男女老幼通殺的一張俊臉,在程宇眼裡,就是一個鼻子兩隻眼,而且是一雙很不端莊的小吊眼兒,兩顆眼珠子活蹦亂跳四處瞎尋麼,毛頭小賊基本都具有類似的相貌特徵!
  邵鈞被冷面帥哥逼到牆角,走都走不掉,偷雞不成快把自己蝕進去了,情急之下,嘴角忽然浮出幾分傲慢:「把你的手拿開。我是便衣,沒穿制服,你長得……像嫌疑犯,我剛才執行公務誤會你了。你讓開,別耽誤我辦事兒。」
  邵鈞要是不說這個,程宇問兩句也就放他走了,看他是初犯不是慣偷,按治安條例批評教育幾句,原本也沒打算拘留這人。
  可是邵鈞這麼說,程宇還能放他走?
  這年月在學校、醫院、街道辦等各處事業單位,以當官的或者公安局的名義詐騙錢財的案子,已經發生好幾起了。分局最近剛剛下發文件,要求嚴查不殆,程宇精明的眼一下子眯起來:「你是便衣?有警官證嗎?掏出來我看看。」
  邵鈞急了:「你憑什麼查我?你忒麼誰啊?」
  程宇一擺頭:「跟我上派出所走一趟,到派出所你慢慢跟警察交待。」
  邵鈞嘴角一聳,當機立斷,快刀亂麻,從衣服內袋掏出他的警官證,「啪」一聲乾脆地亮出來。
  程宇眉毛微抬,一眼認出警官證竟然是真傢伙,二級警司,證件上有司法部的鋼印公章,不是假冒的。
  邵三爺心裡不爽,對方長得再舒服耐看他也受不了了,今兒真忒麼栽面子!
  邵鈞忍無可忍道:「能讓路不擋道嗎,我能走了嗎?」
  程宇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捲出淡淡的笑,一張冷臉驀然綻放出驚鴻一瞥的光彩,笑容驚豔迷人,讓邵鈞都看得愣了,暗暗嚥了一口唾沫……
  程宇從上衣口袋裡也掏出證件,「啪」得一亮,口吻不卑不亢:「真巧,我也便衣,今兒來醫院反扒,誤會,不好意思啊。」
  邵鈞:「……?!」
  小邵警官一雙俊眼直勾勾瞪著小程警官,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這時候一腔懊惱撮火又艱澀複雜的情緒一股腦湧上喉嚨口,差點兒沒一口血噴程宇一臉!
  邵鈞是去過羅家兄弟當年經營的鴨店Five Stars的,因此只當對方是跟小湯圓、小麻花一路的賣屁股的貨色,壓根沒把這人放在眼裡。他用腳趾頭算計都不可能算得出,他眼前這不一般的人物是市局刑警大隊前精英後海派出所刑偵分隊現任隊長兼掃黃組組長年前剛剛榮膺反扒模範晉陞一級警司的程宇!
  邵鈞心裡暗罵我操你四舅姥姥的羅老二你他媽的就是個大混球你們一家子都混球所以才生出羅小三兒那號小混球不知道使得什麼手段從哪坑蒙拐騙弄來個美貌如花你媽長得比你邵三爺爺都俊的小傍家兒!而且一掏兜亮警官證竟然還是個正牌的條子,警銜比我還多一個槓,三爺是副科丫竟然是正科?!這人還要抓我上派出所,還堵著我欺負我,當面讓我難堪不給三爺爺面子!!!
  邵三爺那天好歹還沒有臉皮厚到一把摟過程宇勾肩搭背,原來是同行,真巧啊,認識了,咱哥兒倆上哪喝一杯,嘮嘮嗑?
  順便再聊聊羅家那兩個大混蛋大禍害,羅戰這廝屁股上開了個洞,都能插一把花兒了,是你的傑作?你牛逼大發了你!
  ……
  邵鈞漲紅著臉,在程宇傲然還帶幾分揶揄的審視下,捧著受傷的小肚子,委屈地跑走了。
  邵鈞跑了,事後才琢磨過味兒來,他明明是無辜的,他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都沒做,做了壞事搞了羅小三兒還把羅戰操殘的明明是那個便衣條子,他自己跑個什麼?竟然還讓對方兜頭蓋臉削了一頓,憑什麼啊?
  而程宇那時漠然望著邵小三兒扭著蠻腰跑走的樣子,聳了聳肩,完全沒把這人當一回事,過後就忘了。
  程宇當然也不會料得到,他後來還會碰見他這位同行,而且下半輩子幾十年,都會經常見到邵小三兒這個不好對付的人精……
  ****
  邵三爺重歸清河監獄,在三監區是件大事。無論是狠命惦記他盼著他回來的人,還是心有餘悸記恨著他巴不得這人永遠別再回來的人,都親眼瞧著邵鈞一身制服,穿戴得整整齊齊,一槓兩星的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刺目光澤,褲腰仍然鬆垮,後胯微微搖擺,走得自在,瀟灑。
  互相朝思暮想著的兩位爺,在監區食堂裡碰了面。
  羅強當時傷癒之後,回到監區接受調查。檢察院方面的工作組審了他好幾回,羅強得了邵鈞的內部情報,當然是一口咬定,譚龍之死純屬誤傷。
  他只是臨危起意,為搭救邵警官,擋了那一板凳,隨後奪過傷人凶器,大力投擲到牆上造成凶器粉碎。是譚少爺自己倒霉,仰面倒在一地狼藉殘骸上,被凶器刺中要害。
  譚家跟監獄方面就這場官司扯皮了兩個多月,卻因為邵三爺的特殊背景,軍區和公安哪一頭都比譚五爺勢力還大,譚家根本鬧不過,檢察院不予立案。檢察院調查組最終將譚少爺定性為「挑釁鬥毆暴力襲警自傷致死咎由自取」,關鍵在於「自傷」這二字,一下子洗脫羅老二的殺人罪名。
  而羅強則定性為「見義勇為出手救人不慎誤傷同牢獄友」,按監規以參與打架鬥毆處理,罰工分關一星期禁閉就放出來了,安然無恙。
  又由於顧老將軍有意無意幾句賞識的話,官場裡下面的人最擅於看上面人的臉色辦事兒並投其所好,監獄長親自遞條子,羅強藉著身上舊傷摞著新傷的病歷,被劃分成「老弱重病殘疾犯人」,從廠房調到食堂工作,因禍得福。
  在食堂刷鍋做飯是犯人們巴不得都想來的工種,不用野外勞動,只管一天三頓飯,工作清閒,工分掙得多,最重要的是,總能偷吃!
  有人花錢打點監區長和隊長,都爭不來這份差事。羅強自己還不樂意,老子忒麼的正值壯年,生龍活虎,四十歲了幹你們一群二十歲的小崽子簡直白玩兒,老子這威猛的模樣,像老弱病殘嗎?!
  羅強這一調崗,倆人幽會更方便了。
  羅強白天給犯人做大鍋飯,土豆燒牛肉或者冬瓜汆丸子,一鍋亂燉,也不上心,等到晚上夜深人靜時,跟邵鈞兩個人在一起,再花心思給邵鈞燉小灶。
  灶上白氣蒸騰,羅強腦門上熏出一層細碎的汗珠。
  他用砂鍋給邵鈞燉山藥桂圓豬骨湯,補血補氣的,又在案板上和面,慢條斯理兒地包蝦仁小燒賣。
  羅強這種脾氣的人,眼前但非換成另外一個人,他都沒這份閒心和耐心伺候。
  他在家也很少下廚弄細緻的飯菜,家裡有羅小三兒啊。羅強口淡了想吃啥,翹著腿直接點菜,有人屁顛屁顛地下廚給他做,羅戰可會討好賣乖討哥哥歡心了。
  這一回輪到邵鈞,清閒地坐在小桌上,叼著煙,翹著二郎腿,小腿還不停地搖晃。
  羅強眼皮沒抬,說:「你坐好了,傷口不疼了?」
  邵鈞哼道:「早就不疼了,縫得好著呢。」
  羅強嘲笑道:「哼,肚皮上縫了一道大拉鎖,特好看吧?」
  邵鈞橫眉立目:「滾,你才拉鎖呢!你還敢嫌我難看?」
  羅強冷冷地說:「以後別再傷著,你想揍誰,你告訴我,我替你揍。細胳膊細腿的,不會打架還逞能硬上。」
  邵鈞正要反駁,羅強迎上來,一手撐在他兩側的桌邊,一手拔掉他嘴裡的煙,摁滅了,沉著臉看著他。
  羅強:「煙以後戒了。」
  邵鈞:「管那麼多?」
  羅強一隻大手伸進邵鈞的衣服,細細地摸索,粗糙的指紋觸摸到更加粗糙的疤痕,那道疤還很長,凹凸不平。
  羅強沒有掀開衣服看那條傷疤長得什麼樣,而是把炙熱的手掌覆蓋上去,久久地貼著,臉埋進邵鈞頸窩……
  小砂鍋冒著肉骨湯的香氣,後廚小房間裡不斷傳出壓抑的喘息,以及唇舌交纏嘴唇咂吮皮膚發出的曖昧聲響。
  羅強穿著白褂子,繫著圍裙,一身的白,只有臉龐脖頸和手臂露在外面,現出極均勻漂亮的古銅色,讓邵鈞看得眼熱。久別重逢,他對著這麼一個渾身上下透著粗魯野性爺們兒氣質的傢伙,竟然也能看出制服誘惑的性慾衝動!
  倆人抱著又親又啃,擼了一會兒,釋放過一趟,並排坐在灶間地上,四條大腿交錯著橫在地板上。
  邵鈞喘了一會兒,嘟囔:「讓你大點兒勁,你怎麼不使勁?」
  羅強:「碰著你傷口。」
  邵鈞:「你不使勁我不舒服。」
  他其實想說,你不壓上來整個人壓著我那樣搞,我就不夠舒服……可是羅強哪捨得壓他折騰他?
  邵鈞轉了轉眼珠,心裡想得不行,踢了羅強一腳,用眼神示意。
  羅強斜眼:「幹啥?」
  邵鈞很沒羞恥地挺了挺胯,鬆開的腰帶褲鏈裡是鼓脹的褲襠,緊身內褲勾勒出小三爺雄偉漂亮的形狀:「又硬了……咋辦?」
  羅強冷哼道:「真他媽欠操。」
  邵鈞繼續用上瞟下瞟的靈活曖昧眼神,不斷示意:「來一個……想你了。」
  羅強其實裝傻呢,故意聽不懂:「來啥啊?」
  邵鈞脹得難受,小三爺年富力強,憋兩個月沒洩火了,滿頭滿腦都惦記羅強,帶著小孩撒嬌的口氣:「你來不來?……你不來,故意不讓我舒服,以後我不找你玩兒了。」
  羅強斜眼盯著他:「不找我你找誰搞?找那個姓鄒的條子?!」
  邵鈞晃了晃腦袋,不說話。
  羅強鼻子裡噴出一股特別竄的醋意,忍了半晌,突然爆發,喝道:「就你大學那個師兄,叫什麼鄒云楷的小崽子,賊眉鼠眼的……你跟老子說實話,你讓他給你吸過沒有?!」

  64、第六十四章父子的賭注

  邵鈞饒有興味地品著羅強吃醋發飆的模樣,心裡突然就臭美了,得意的,那感覺就跟孔雀抖著羽毛開屏似的,眼前這頭暴躁的獅子瞪著血紅的眼,流著口水,對他發出戀戀不捨的嗥叫。
  邵鈞拿膝蓋捅羅強的腿:「至於嗎?酸著了?」
  羅強眼睛眯細了,恨恨地說:「到底吸過沒有?」
  邵鈞露牙笑了兩聲,不想撒謊,於是實話實說:「以前的事兒,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呢,你誰啊……他沒你弄得舒服。」
  羅強冷著臉,極力壓抑著自己悲催來晚了沒趕上第一趟而生發出的強烈妒意,冷哼道:「老子就沒給第二個人舔過那玩意兒。」
  邵鈞趕忙把嘴巴湊過來,在羅強臉上用力悶了一口,哄道:「再給我做一次……」
  羅強厲聲道:「沒了!就那一回,以後再想要都不給你!你讓姓鄒的給你吸去!」
  羅強這醋火熏天的口氣,邵鈞愈發覺著可笑,肚子一抽一抽得,刀口都笑疼了,哪能饒過這人?
  他幾乎是半趴半勾在羅強身上,一條大長腿纏住羅強發膩,薅著這人的衣服領子,狠命地搖晃,耍賴,偏就要。倆人好像一下子都年輕了二十歲,一個八歲,一個十八,打打鬧鬧,揪扯成一團。
  羅強一隻手臂攘著人,躲開邵鈞沒羞亂啃的嘴巴:「不來,老子就不來!……他舔得不如我,你讓他練!讓他拿你多練練手去!」
  邵鈞滿不在乎:「我就沒打算再給別人練手的機會。老二,三爺看上你了,就要你。」
  羅強罵道:「你大爺的,你以前跟幾個小崽子搞過?」
  邵鈞漂亮的眼皮一翻,絲毫都不怕羅強的獅子吼,理直氣壯得:「我肯定沒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點心搞得多,你不服?」
  「要不然咱擺一擺?我要是有一壺,你就有一車!」
  羅強不提那些爛事兒,邵鈞也不主動提。羅強不敢擺那些小湯圓小麻花的,邵鈞當然不會蠢到主動招認,三爺爺其實早就逛過你當年開的那家鴨店,爺都親眼見過你調教出來的那一窩「小點心」,我還點過你手下的小騷貨呢!……
  羅強沒話說,斜眼瞪著人,邵鈞連忙湊上臉,又親了一口,嘻皮笑臉的,小聲說:「別人都不如你……我覺著吧,床上這事兒純粹靠天賦,有時候跟年齡啊體格的,都沒太大關係,就是天賦,你舌頭長得就比他們的都長!真的!」
  羅強一口口水噴出來!
  任是性情多麼冷漠彆扭的一個人,讓邵小三兒逗得,一張泛著銅光的冷臉,慢慢透出紅潮。
  羅強扭臉咬人,把邵鈞的腦袋摟進懷裡,咬他,啃他,用厚實的長舌舔他……
  嘴上說是最後一回,再也不來了,羅強拗不過小孩耍賴要糖吃,心裡千萬般的寵著這小屁孩,那晚還是給邵鈞做了一回,把小三爺伺候得舒舒服服。
  邵鈞仰臉靠在灶間地上,兩隻手肘撐起上身,看著羅強伏在他身上細緻地親吻,舔舐,迎合他,取悅他,讓他舒服得渾身發酥,胯骨一波一波地躍向羅強的口。
  羅強怕這小孩興奮起來縱慾無度,再抻著腰,碰到刀口。他兩條鐵臂奮力托住邵鈞的腰,手掌揉捏臀部,幫對方增加高潮侵襲時的快感刺激。邵鈞噴發的時候哼出「嗯」、「嗯」的壓抑著的鼻音,漲紅的臉扭向一旁亂蹭著,下身抖動。羅強用粗大的手指捋著掌中腫脹的陽物,慢慢地延緩射精的速度,讓邵鈞射了足有一分多鐘,射完了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失神地粗喘……
  邵鈞時不時撒個歡兒的模樣,真是任誰也扛不住,羅強把這人一條腿抱到肩膀上親吻的時候,瞥見邵鈞顫動的屁股,就已經忍不住,想騎上去,想捅進去,想像著侵入邵鈞的瞬間,劈頭蓋臉潮水般的溫暖和快樂……
  羅強伏在邵鈞身上,倆人鼻尖頂著鼻尖,啞聲說:「老子真的想,想幹你。」
  邵鈞狠狠嚥了一口吐沫,沉默著,既沒像八爪魚似的歡快地摽住人說「行」,也沒拒絕。
  羅強只用這一句話,不用碰他,就幾乎讓他又要硬了,渾身發抖……
  羅強含住邵鈞的鼻子親了親:「算了。」
  邵鈞:「……」
  怎麼算了?!
  羅強眼底有些發紅,難受,低頭用手柞比劃了一下,給邵鈞示意:「從你的屁股到這個刀口,距離有多遠?」
  邵鈞:「……怎麼了?」
  羅強又對比著自己每回勃起時飽滿粗壯的傢伙,用手一比:「老子這玩意兒更長,這要是進去,直接就能捅到你那大拉鎖上,好不容易才長好了,真給你捅豁了,咋辦?」
  邵鈞:「……」
  邵鈞完全沒體會羅強的一番苦意,沒抓住重點,雙眼失神,喃喃地哼道:「你那玩意兒,硬起來的時候,真能那麼長啊……」
  羅強是狠命壓抑了很久,才忍住身體裡那股子暴虐的衝動。
  饅頭肚子上那道大刀口,從襯衫下面暴露出來,長好的皮膚現出脆弱的淺粉色。羅強覺著他要是不管不顧地從饅頭屁股裡捅進去,那個位置,那個長度,真能一下子捅到傷口,就像一把穿透身體的利器,從邵鈞肚子裡捅出來……
  羅強幫邵鈞善後,擦拭乾淨,穿好褲子,又喂這人吃了剛出鍋的燒賣和豬骨湯,喂得飽飽的,肚子滾瓜溜圓。
  邵鈞捋著肚皮,表情極其滿足,翹著腿坐在那兒,心裡稀罕羅強喜歡得不行,心尖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羅老二這人骨子裡,跟表面上簡直判若兩人,旁人觸到的都是羅強外面那一層帶毒帶倒刺的武裝,只有他自個兒摸到的,是這人柔軟細膩的內瓤子,也只有他一個,見識過這樣的羅強。
  羅強就是咱邵三爺的人了,這輩子沒跑了。
  羅強靜靜地看著邵鈞,目不轉睛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饅頭,調工作吧。」
  邵鈞睜著口腹食色之慾得到滿足後極度犯困的眼皮:「嗯?」
  羅強說:「我說,你以後,換個單位,別在監區裡干,成嗎?」
  邵鈞哼道:「甭瞎扯。」
  羅強:「我沒瞎扯,說真的,別讓老子整天擔心你。」
  邵鈞緩緩皺眉,不爽地說:「你是想跟我分開嗎?」
  「不想。」
  羅強眼神平靜,伸出手,手背蹭蹭邵小三兒的臉。他這些日子為這件事想了很久:「老子不想跟你分。你換個地兒,到城裡哪個機關找一份清閒的工作,或者乾脆別幹警察了。以後隔三差五得,還能經常過來瞧瞧我。你要是還堅持在這鬼地方熬,硬撐,我怕過不了幾年,你把自己身體糟蹋壞了,全都毀了,老子以後再看不著你。」
  邵鈞抬眼看著人,半晌,伸脖狠狠親了羅強一口,口氣堅定:「你放心,我不會走。」
  羅強心裡也在合計,邵小三兒這次受這麼重的傷,他家裡那種情況,邵局長還有孩子的姥爺,能痛痛快快放邵鈞回清河,繼續混在監獄裡?
  邵國鋼當然不想放走兒子,而且還要幫邵鈞上調到司法部,弄個閒職,跟陶家閨女在一處上班,近水樓台,年輕人處著處著,早晚就處出感情了。
  邵國鋼為這事兒,在醫院裡跟兒子談了四五回。
  邵鈞骨子裡也不是沒心沒肺的人,他爸爸說的那些話,他真能無動於衷?他姥爺拿他當心肝兒寶貝似的疼愛著,八十歲的人了,成天往醫院跑,苦口婆心勸著,哄著,邵鈞心裡不矛盾,不愧疚,不糾結?
  他也曾經動搖過,卻又捨不得離開羅強。
  羅強勸他:「邵國鋼是為你好,別拿別人的錯罰你自己,把自個兒流放在這地方,划不來的。」
  邵鈞冷冷地說:「我跟我爸攤牌了。」
  羅強挑眉:「你手裡有啥牌?」
  邵鈞神情嘲弄:「我跟他說,他要是能把當年案子破了,還他欠我媽媽的感情債,我就跟他回城。」
  羅強:「……」
  邵鈞:「就是我懷疑我爸爸插過手的案子,我爸說他不知道,跟他無關,好啊,他不是堂堂公安局長嗎,這不是他份內的工作嗎,他當得什麼局長?他啥時候把案子破了,給我和我媽一個交代,我就聽他話,調工作,跟他回去!」
  邵鈞在醫院時,終於跟他爸爸把話擱在了明面上。
  邵局長對邵鈞咄咄逼人的質問態度十分震驚惱火,當然是矢口否認,姓秦的當年的死與他無關,他沒有雇兇殺人。
  邵鈞問,可是你有殺人動機,你怎麼解釋?
  邵國鋼當時面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萬萬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他在他兒子眼裡、心裡,竟然就是個殺人犯!
  邵國鋼慍怒地說:「鈞鈞,你這就是故意跟你爸爸較勁嗎?案子不破,你還就他媽的不認你老子了?!」
  邵鈞跟他爸爸簡直是一個脾氣:「你說不是你幹的,那您告訴我誰幹的?爸,您啥時候抓到兇手給我瞧瞧,我就信您。」
  邵鈞媽媽的死,確實是這些年梗在父子二人之間無法剔除的心結。顧曉影是聯繫父子之間嫡親血脈的至親之人,這人沒了,爺倆心裡誰能好受?邵國鋼最近兩年娶了繼室,有了新家,可是心裡真正舒服好過嗎?
  邵局不主動提當年之事,一是完全沒想到兒子當日親眼目睹,二是不想挑破這層瘡疤,怕鈞鈞傷心難過,舊事能不提就不提,反正人不可能再活回來。
  邵國鋼當然也不會知道,他兒子十幾歲時那一段青春叛逆期,曾經經歷過怎樣的掙扎和迷茫。邵鈞那時成天不回家,躲避家人,跟哥們兒朋友混在一處,在楚二少家睡覺,跟沈大少出去泡吧,逛迪廳夜店,一群半大小子在青春躁動不安的年紀裡,著實胡天胡地折騰了好幾年,直到上大學才各奔東西,漸入正軌。
  邵鈞那時候出去找哥們兒混著,車後座時常載著他的同學陶珊珊,這也是男孩子在朋友圈裡往來的「門面」、「排場」。別人都帶著妞兒,邵鈞怎麼能不帶,那不寒磣了讓人笑話嗎?邵鈞甚至好幾次夜不歸營,故意讓他爸爸知道他跟陶珊珊泡在一起,故意激怒大人,讓他爸爸著急上火……也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樣的叛逆心理,拚命用這種很彆扭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存在,用傷害至親之人的方式來報復自己遭受的心理創傷……
  結果就是現如今,邵局長還惦記著當年倆不懂事兒的孩子混在一處,開始撮合邵鈞和陶家閨女,當真以為這倆小輩之間存在青梅竹馬的濃厚情誼。
  那晚羅強摩挲著邵鈞的頭,一隻大手覆蓋頭頂,用體溫暖著邵鈞整個頭顱。
  兩人定定地注視對方,羅強彷彿無意的,再次確認了一遍:「你跟你爸爸保證,如果他能破案,抓到當年的兇手,你就離開清河,過正常人的生活,是嗎?」
  邵鈞不屑地哼了一句:「我是這麼保證的,可是我知道他反正破不了案,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羅強啞聲說:「你咋知道就破不了?」
  邵鈞說:「都過多少年了?有視頻頭像嗎?有血樣嗎?有DNA證據嗎?那年代小胡同裡攝像頭都沒有,什麼蛛絲馬跡都沒留下,公安怎麼破案?再說了,那些人一看就是道上的手段,專門幹這行的,做得很利索,不留痕跡。案子過去十多年,我爸就算再能個兒,他就是個神探,他也抓不到人。」
  「老二,我都這麼大人了,我自己心裡有數。我爸不能逼我怎麼樣,我不會離開這地方。」
  拿當年的案子說事兒,其實是往後退一步,鬆了半個口,也是緩兵之計,邵鈞知道自己無論如何無法離開羅強。
  他跟羅強碰唇,十分投入,深深地吻,臉貼著臉,呼吸對方的味道,刻入骨髓的糾纏……
  ****
  邵三爺回清河上班沒幾天,很快就成了監區醫院的常客,幾乎每個星期都去看醫生。
  大部分原因是身體尚未恢復完全,抵抗力很弱,極易疲勞。小部分原因……也是有點兒縱慾過度,三天兩頭跟羅強在小廚房裡搞事兒,晚上爽完了,第二天腰酸腿疼,在廠房裡值班都站不住,只能坐著,上腹的刀口不太舒服。
  羅強暗暗看在眼裡,不是滋味兒。
  幸虧那天在廚房裡,沒一時衝動做那事兒,不然真能把饅頭做到當場平躺著讓人抬到醫院去。
  邵鈞這樣,羅強能不心疼?
  他除了每晚給邵鈞做夜宵,弄些好吃的補補,他還能做什麼?
  這小孩,確實有性格,脾氣很寧。他覺著應該要做的事兒,他還就認死理兒,也是一條道上走到黑,不把自個兒這身子骨折騰殘了,他就不甘休……
  羅強這邊牽掛著邵小三,他卻不知道,監獄外頭已經鬧翻了天。
  他弟弟羅小三兒那邊也沒撈著好處,砂鍋居差點兒讓人給砸了,七八家京味小吃吧連鎖店,被哥兒倆的大仇家潑了糞,被迫暫停營業。
  大清早的,羅戰手下全公司的員工小弟,拿著墩布和刷子,刷店門,刷玻璃,清理大糞。出獄這麼些日子,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實實開店,真是晴天白日遇橫禍,陽關大道踩狗屎,這飯館還忒麼能開得下去?
  羅戰往監獄裡打電話過來,私下打點三監區的隊長管教,想插空加塞兒探個監。
  邵鈞在電話裡頂著濃重的鼻音,語氣故意冷淡:「我說羅三兒,兩個月前你不是剛探過監,你怎麼又要來?羅強在這裡生活改造得很好,有我看管著他,不用你三天兩頭跑來看。」
  邵三爺心想,看啥看?你看啥看?!
  真忒麼兄弟情深,來視察看你哥讓三爺爺伺候照顧得夠不夠好嗎?
  羅戰說,他有要緊話,要當面問他哥。
  邵鈞耐不住這個急脾氣,毫不客氣地刨根問底:「有啥要緊話,你先跟我說,我聽聽,我幫你帶個話就成了,你不用來了。」
  羅戰口氣殷切,語帶誠懇:「對不住,隊長同志,給您添麻煩了。真心勞您駕這一趟給行個方便,我也知道一個季度才能探一回,這次是家裡有急事商量,要不然也不敢勞煩您,幫個忙成嗎?」
  邵鈞:「……家裡有急事兒啊?」
  羅小三兒那客氣又急切的語氣,讓邵鈞無法拒絕這個人。
  邵鈞日前在醫院那一趟偶遇,他這種性子,哪能憋住不說?他自己一人兒蹲牆角啃著羅強親手發麵上籠蒸的大白饅頭,一邊啃一邊偷著樂,樂了幾天之後,跟羅強說了。
  羅強微抬鏗鏘堅硬的眉骨,詫異道:「你見著活人了?」
  邵鈞盤腿坐在凳子上,嘴裡嚼著夜宵,興致勃勃地比劃:「可不是見著了咋的,真真的倆大活人!我一眼就瞧出有貓膩兒,肯定不會錯,你弟弟有男朋友了。」
  羅強問:「什麼人,長啥樣?」
  邵鈞翻著桃花眼想了半天如何形容他眼中程宇的英俊相貌,腦海中掠過千姿百態千嬌百媚的各種形容詞,最終歸結為一句話:「長得……反正以後不能讓你這號人看見!」
  羅強面露不屑,羅小三兒交往個小傍家兒罷了,以前又不是雜七雜八的沒搞過,還能搞出個三頭六臂來?
  還能長得比咱家小鈞兒更好?老子的小鈞兒,渾身上下里裡外外都妙不可言……
  邵鈞暗暗打量羅強,緩緩露出詭秘之色:「噯,老二,按理說,你們家羅戰外表看著挺糙的一人,身材魁梧,舉手投足像個純爺們兒,而且跟你長得又像,一口鍋喂出來的,他怎麼……那方面……好那一口啊?」
  羅強不解:「三兒好哪一口?」
  邵鈞小聲道:「我是說床上,那一口,特激烈的,暴力的,特痛快帶感的那種?」
  羅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們家三兒好哪一口,難不成你知道啊?」
  邵鈞實在忍不住,湊過嘴去,咬了幾句,聲調裡帶了那麼一兩分幸災樂禍的無恥的興奮。
  羅強半天沒緩過神兒來,倆眼睛瞪得跟鈴鐺似的,根本不信:「胡說八道,我們家三兒是什麼人?他還能讓人家給搞了?誰他媽敢搞我弟弟?!」
  邵鈞壞笑著,伸手捏捏羅強的臉,腦海裡將兩兄弟酷似的兩張臉緩緩重合,想像著羅強有一天也哀怨地撅著屁股趴在床上……
  邵鈞:「噯,老二,你呢?」
  羅強:「我什麼?」
  邵鈞照臉啃了一口,商量著:「你好不好那口?」
  「我跟你說,其實我也行著呢……」
  羅強猛然瞪住邵鈞,眼珠子冒火,惡狠狠一搓牙,罵道:「你他媽的,就甭想!誰忒麼敢動我們家三兒,把他屁股捅豁了弄疼了,等老子出去了,不把他捅成篩子老子改姓他姓!」

  65、第六十五章興師問罪

  羅強跟譚龍打完那場架,身上內傷外傷全好利索了,只在後肩膀處留下鐵釘戳進去的駭人傷疤。邵鈞那時以為,羅小三兒是聽說老二受傷,迫不及待跑來安撫疼愛親哥哥的。
  午後的大操場上陽光正好,邵鈞從門廊下探出頭,沖某人勾勾手:「3709,過來報導。」
  羅強一記勾手把球輕鬆丟進籃筐,濃密的眼睫被陽光塗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額頭泛著愉悅的光澤。
  倆人很有默契地靠近,眼角的視線往四周戒備,手背輕輕相蹭,低聲交談。
  羅強嘴角浮出笑意:「三兒又惦記老子了。」
  邵鈞不屑地撇嘴:「不會是店開得不順心,欠一屁股債管你伸手吧?」
  羅強傲然地說:「我們家三兒開店做生意,能個兒著呢,大老闆了,城裡都數得上一號,他能管老子伸手?」
  探親會見室旁邊有個小房間,是監聽室,每回都有專人監視見面雙方的舉止談話。
  邵鈞神不知鬼不覺溜進監聽室,瀟灑地一拍他同事肩膀:「川子,忙呢?吃了嗎?」
  那小警帽兒戴著耳機,手頭忙活著調試音量和視頻。邵鈞三句兩句得一忽悠,「你先吃飯我幫你聽會兒」,就把他同事支走了。
  羅家那哥倆在屋裡隔著玻璃談話,邵鈞在隔壁透過耳機偷聽。
  兄弟倆五官酷似,只是衣著氣質完全不同。羅強一身囚服,光頭厲目,眼神沉靜又帶著與生俱來的陰鬱,嘴角含著半截兒煙。而羅戰羅老闆,真可說是三日不見,旁人已經不敢看了,寸短的髮型下一雙眼像黑曜石般明亮,自信,鬍鬚修理得整齊精緻,衣著光鮮,帥氣。
  羅戰聰明能幹,出手豪爽,人緣廣結,這幾年又得益於小程警官與各路貴人罩著,早已不復當年鋃鐺入獄時的困窘落魄,也不再是他哥哥羽翼庇護之下一隻弱不經風不堪大事的小雞崽子。
  兄弟情深,血脈至親,人生道路卻似乎已經慢慢地分道揚鑣,如今各走各的一條路,各有各的牽掛在乎的人。
  邵鈞萬沒想到,那天,老二小三兒只談了沒幾句,就差點兒紅臉急眼,吵起來。
  羅戰也是聽說他哥在獄中殺了人,鬧了官司,這才著急麻慌地跑來。
  羅戰問:「哥,你現在咋樣了?你沒讓姓譚的坑了,沒傷著哪?」
  羅強傲然地說:「你哥啥人?那小崽子能傷我?」
  羅戰愣愣地,問:「哥你沒事兒?……你沒事兒就打死個人?」
  羅戰眼眶發熱,忍了半晌,還是脾氣直,從小到大又跟二哥最親,在他哥面前,哭啊鬧的,從來就憋不住話。羅戰說:「哥,你這件事兒辦得,就……你在牢裡混得風生水起,一場架打得昏天黑地,我呢?你在裡邊兒打得爽了,我在外邊兒給你善後,兜著,你打架,是我賠錢,賠店!」
  羅強驀地沉下臉,眉頭僵住,冷冷地說:「三兒,你啥意思,老子連累你了咋的?」
  羅戰:「哥,你不是不知道,譚小龍那崽子是個啥人,他家裡是一般人嗎?譚五爺是一般人嗎?你把譚龍弄死了,譚五爺那號人能善罷甘休?」
  羅戰說著說著,心裡委屈,眼睛也紅了:「我出獄這麼些年,每天起早貪黑的,生意做得不容易。我想混得好,想混出頭將來讓哥你一出來就能過上好日子,想讓我們家那口子不後悔看上我一個吃過牢飯的大混子,我在我丈母娘面前也能挺得直腰桿、活得像個人樣兒!」
  「可是哥,您能別再給咱家添事兒嗎?當年無論是刀山是火海,咱倆人扯著一路蹚過來了,半輩子了,咱哥倆從今往後換條道走,別再打打殺殺,咱走一條乾乾淨淨的路,過安安穩穩正常人的日子,成嗎?」
  羅強沒想到讓他家三兒這一頓搶白和抱怨,深深地震驚著,讓人噎得說不出話。
  眼前的羅老闆,已經不是當年胡天胡地的屁孩子羅小三兒。羅強難道還是當年的羅強?
  兄弟之間對事兒不再一條心,歸根結底,是羅強這人性子彆扭,有事兒全部窩在心裡,不對旁人道,因此羅戰完全不知情,羅強與譚大少互毆的恩怨背後一連串隱情,更不知曉邵小三兒的重要存在。羅戰並不懂得他哥最終對譚龍痛下殺手,是為了誰,尤其不知道羅強心裡牽掛的心肝兒寶貝,肚子上留了一道永難癒合的傷疤,這仇不報還是爺們兒嗎?
  對於羅強,他為的是他心裡稀罕的人。
  而對於羅戰,他為的也是他百般珍惜的那個人。
  羅強面前只有一條黑路,哪怕自己遍身浴血,傷痕纍纍,面目全非,他拚死也要護住邵鈞的安危。
  而羅戰面前,只有一條白道,也只有這條道能成全他和程宇的感情。這些年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歷盡辛苦,鍥而不捨,他又為的是啥?他捨得因為自己的過往而牽連傷害程宇?他能讓程宇因為他的過失再廢一條胳膊嗎?!
  羅戰心裡想著程宇的傷,程宇的工作,程宇為他承受的殘缺,難以挽回的傷痛,眼睛就濕濕的,手掌狠狠抹一把臉。
  羅戰說:「哥,你別怪我變了,我真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混。我現在有愛人,有家了。我媳婦成天替我擔心,我都不敢告訴他,不想讓他知道這些糟心的事兒。以後你也別沾那些了,你聽我一回,成嗎哥?」
  羅強眼底猩紅,厲聲道:「你們家那口子誰?說出來老子聽聽,什麼能耐?」
  羅戰撅著嘴:「我說了,哥你別生我氣。」
  羅強:「你他媽的,說不說?!」
  羅戰:「……當年在延慶山道上,救我一條命的人。」
  羅強震驚:「……」
  羅戰喉嚨有些哽:「哥你別怪我,將來也不能難為他。如果不是他,也就沒有你弟弟,你今天就見不著我這個人。」
  羅強牙齒用力撕咬著煙頭的過濾嘴,火星燎疼了嘴角,兩手在椅子扶手上攥得發白……
  半晌,羅強突然爆發,怒不可遏:「就為了這麼一個人,你跑來埋怨老子?!」
  「如果不是他,就沒你了?現在有了他,你小子他娘的可以不用見我了!你眼裡,心裡,還盛得下老子嗎?!」
  羅強後半句話噎在喉嚨裡,好歹沒有當著四周無數雙眼吼出來,你個小狼崽子竟然跟那個條子,你讓那條子在床上操了你不想著操回去,跑這兒來欺負你哥哥你真有種!
  邵鈞在監聽室裡偷聽著,聽到羅戰提那個相好,原本還打算慢悠悠探聽八卦,這時候再也按捺不住了。
  邵鈞直接打開喇叭,隔著一道牆,從話筒裡吼了一句:「3709那兩位,喊啥喊?有多大個事兒不能心平氣和談,不能好好說?」
  老二老三被吼得,下意識同時抬頭,怒視牆角的大喇叭。
  羅強一下子就聽出那是邵鈞,三饅頭在聽……
  羅戰紅著眼睛,壓低聲音:「哥,我一直不願意跟你細說,當年押解車遇襲的事兒,是誰幹的。」
  羅強臉色發青:「……」
  羅戰:「那根本就不是意外,對嗎?哥你自個兒心裡最清楚,你知道是誰幹的,你知道是為了啥!」
  羅強:「……你怪我嗎?」
  羅戰:「他為我毀了一條胳膊,我就是心疼他,哥我沒責怪你,我賴不著你,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他……」
  羅強氣得渾身顫抖,沙啞的聲帶洇血:「三兒,你巴不得折了一條胳膊的是我吧?」
  羅戰撅著嘴,用力搖搖頭:「沒有,我巴不得折了胳膊的人是我。」
  羅強眼球深紅,面皮突然就傷著了,從牙縫中緩緩甩出一句話。
  「老子白養你十五年,養出個沒心沒肝的白眼兒狼,養不熟的狼崽子!!!!!」
  羅老二黑道大哥縱橫江湖這麼些年,沒人敢當面這麼跟他說話,偏偏這人還是他親弟弟,戳到他最軟最痛之處。
  而且,羅戰捅的這一下,讓羅強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當年押解車一案,羅戰翻車,程警官為救羅戰付出了一條胳膊。羅強事後拼湊蛛絲馬跡,也知曉了一切都是他種下的因,犯下的險。
  羅戰把臉深深地埋在手裡,眼眶紅紅地說,哥,我真後悔,我真他媽的後悔,我以前怎麼就沒好好做人呢,我怎麼就那麼混蛋呢……
  一字字,一句句,都是悔恨,都像是拿一把刀戳在羅強胸口。
  是,當年是他,把十幾歲高中沒畢業的羅小三兒拐帶出家門,掌控在自己麾下,帶著弟弟混道上,沉迷聲色犬馬,一晌紙醉金迷。當年也是他,征伐決斷,茹毛飲血,殺人都不帶眨一下眼,為了爭名逐利,為了打拚江山,手上攥了多少筆血債?正是這一筆一筆不能見光的交易,讓羅老二在上層政治鬥爭血雨腥風中分到一杯羹,官府與黑道互相利用,用地下錢莊洗錢,黑市交易,從市委和法院內部取得徵地批地的合同,只用幾百萬資金就攫取了價值上億的地皮,以利滾利,迅速發家,一夜暴富……
  羅強不會料到有一天,他最牽掛的弟弟會跑到他面前大吼,說那場車禍根本不是意外,而你最清楚這些事為什麼會發生。
  他當然也不會想到那一天,他最稀罕的邵鈞會在他面前流淚,說我媽跳樓了,我的家毀了,我永遠都不能原諒。
  兩檔子事殊途同歸,他只是別人手裡的一顆棋子,做的是槍口上舔血的買賣,為了錢,為了利益分攤,禍害了人,早晚也要遭人暗算,卻不曾想最終傷害到他弟弟身邊的人,傷害了他自己身邊最珍貴的人。
  邵鈞冷著臉從隔壁屋走出來,這回偷聽的人都忍不住了。
  邵三爺一貫的護崽兒,又疼著羅強,能受得了羅強在他眼皮底下受委屈、被弟弟吼?
  邵鈞把帽簷壓低,不想露臉,抬手毫不客氣地指著人:「羅三兒,你家事聊完了?你哥今天心情不好,別讓他難受,成嗎?」
  羅強猛一扭頭,被邵鈞的目光刺痛了眼,突然開口:「邵警官,沒你的事兒,你出去。」
  邵鈞一愣,咋著這是?我可是站你一撥、護著你的!
  羅強聲音發梗,低聲道:「邵警官,我們傢俬事,你別插手,成嗎?你出去。」
  邵鈞氣得,簡直想揮手給這熊玩意兒一掌,上腳踹死這人!這都一家子什麼人啊,好賴不識的。
  羅強遙遙望著邵鈞憋氣扭頭跑走的背影。他其實是怕他那沒心沒肺的寶貝弟弟再往深了說下去,邵鈞就會在猝不及防之下、毫無心理準備之時,知曉事情全部的真相……
  自己咋樣都成,咱扛得住,天塌下來巨浪滔天也不是沒見識過,羅強只是怕邵鈞接受不了。
  羅戰因為糾結程宇的關係,跟他哥發洩一通,事後沒幾天,也就懊悔了。
  他跟他哥,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從小讓他哥喂出來的,從十幾歲就跟哥哥在道上並肩作戰,出生入死,這裡面醞釀的感情,可深了去了,不是吵幾句嘴就能吵得斷。
  兄弟是兄弟,愛人是愛人。即使有了愛人,兄弟之間的情誼,一分一毫也不會減弱。無論是在老二心裡,還是小三兒心裡,其實皆是如此,只是各人脾氣性情不同,表達出來就態度迥異。
  說到底,羅戰也並不是他哥口裡那個沒心沒肝人事不懂的小狼崽子。羅戰若是知曉全部內情,若是知道在隔壁偷聽還跑出來指著他鼻子削他的小警帽兒是什麼人物,他那天還會如此態度?說不定不用他哥指揮,羅戰自己先提把刀去找譚老頭子算總帳:你姓譚的一家子,敢坑害我們哥兒倆最寶貝的兩個人?!
  在羅戰心裡,他還當他哥是以前的羅強,道上人見人懼的活閻羅羅老二,殺人越貨,暴虐冷血,不講人道,沒有絲毫人情味兒。
  羅戰自己已經不復當年,變了個人。他只是不知道,他哥哥也早已經不是那個人。
  羅強也待人用心了,心變軟了,變軟了就知道疼。
  羅戰不好意思再跑來當面挨他哥臭罵,於是大包大箱往清河送了一堆東西,都是他哥愛吃的,愛玩兒的,其實就是跟羅強低個頭,賠個禮,搖個尾巴,撒一小嬌,惹怒了獅子再給喂顆甜棗,捋一捋毛。
  另一邊,他還備了一份白事的大紅包,百十來萬塊錢,給喪子的譚五爺送去。雙方無論孰是孰非,死於非命的畢竟是譚少爺,譚家獨子,羅家這邊按道上規矩,花錢消災,雙方各讓一步。
  然而,羅戰事後很久才懂得,就是他衝動之下這一場興師問罪,逼得他哥最終選擇了一條絕路。

  66、第六十六章 二嫂送信

  幾天之後,邵鈞又一次去監區醫院複診。
  家裡人擔心這大寶貝,他姥爺還特意從軍區裡請來一位老中醫,親臨清河醫院,專門過來給邵鈞號脈,問診,抓了幾大包中藥,調養身體。
  邵鈞不以為意,三爺整天忙得顛顛的,每日早晚兩趟還得提個小藥罐子,熬中藥?
  中藥那玩意兒最難聞,又難喝,三爺從小就不愛喝那個。況且只見過家裡親戚女眷才喝中藥,就沒見過一大老爺們兒整天帶個藥罐子熬藥喝藥的,渾身帶著中藥味道,顯得爺都不帥了。
  當晚,邵鈞被醫生留院觀察,躺在單間病房裡,在頸動脈、肋側、小腹、股動脈上接上電極片和導線,用儀器檢測體內幾處臟器的運轉狀況。
  他隊裡的同事,從病房門口伸了一腦袋:「呦,少爺,全身都埋上線啦?」
  邵鈞直挺挺躺在床上,手和腳都不能動,斜眼哼道:「可不是埋線了麼,都別過來啊,小心我炸了!」
  小警帽兒笑了笑,隨口說:「大晚上的,那幫熊玩意兒,廚房裡把油鍋扣地上了,還得累我跑一趟醫院。」
  邵鈞:「誰把油鍋扣了?」
  小警帽兒:「就咱們七班的,羅老二,做個飯都不利索。」
  邵鈞心裡一緊,忙問:「人沒事兒吧?」
  同事撇嘴:「把手燙啦,要不然我跑醫院來幹嘛,我帶他看手啊!」
  邵鈞這身上一繃,「啪」,「啪」得兩聲,手臂手腕上貼的電極片都繃下來了。他掩飾住情緒,極其淡定地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電極片,「啪」得又按回自己身上,不爽地說:「那熊玩意兒怎麼做的飯,毛手毛腳,手燙成啥樣了?沒把丫身上毛都給褪一層?」
  倆人哼哼哈哈又閒扯了幾句,同事關門關燈走了,讓邵三爺休息。
  房間陷入黑暗,邵鈞屏息躺在床上,豎著耳朵傾聽門外的動靜。
  果然,過了約莫半個鐘點,房門「咔嗒」一聲,慢慢開啟,再迅速合攏,從門縫流暢地順進一條黑黢黢的影子。
  邵鈞大氣也不敢出,直勾勾地盯著那道黑影,直到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他的臉,熟悉得不能再熟的指紋,摩挲他的耳朵。
  「操……你個熊貨,真他媽瘋了……」
  邵鈞低聲咒罵。
  「老子想你,早就瘋了……」
  羅強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
  邵小三兒這麼聰明伶俐一顆腦瓜,方才一下子就轉過彎兒來,羅老二這混球,哪是真的不小心打翻油鍋?這廝肯定故意把自己手燙了,讓值班管教把人帶到醫院來。這廝伎倆得逞,混進醫院,這回如魚得水了。
  邵鈞急得瞪這人:「川子沒盯著你?他沒發現?」
  羅強說:「小馬警官歇著去了,我偷溜出來的,一會兒就回去,不打緊。」
  邵鈞:「你手燙成啥樣?嚴重嗎?」
  羅強:「小馬跟你說的?傻饅頭,你還當真?」
  邵鈞:「……什麼玩意兒啊你?你就瞎整吧你!」
  羅強突然咧嘴樂了,難得笑得暢快,邪氣,湊上粗糙的下巴,重重親在邵鈞臉上,狠狠地親……
  漆黑靜謐的房間裡,兩人儘量不出一絲聲音,也不需要發出什麼聲音,就在黑暗中痴痴地看。
  邵鈞費力地往右挪了半尺,騰出位置,羅強輕輕一側身,躺上床,擠到半個被窩裡。被子裡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邵鈞身體裡特有的氣味,讓羅強一時眼熱,呼吸急促。
  邵鈞身上貼著片子,插著導線,只有眼珠能活躍地滴溜亂轉,斜眼瞟人。
  邵鈞:「老二。」
  羅強:「嗯?」
  邵鈞:「這是咱倆頭一回。」
  羅強:「啥頭一回?」
  邵鈞:「頭一回,睡一張床,一個被窩裡。」
  羅強:「……」
  羅強側著臉,凝視著人,胸膛起伏,身體漸漸熱脹……
  倆人在一塊兒,相好了這麼久,廁所,食堂儲藏間,廠房樓頂的天台,但凡能搞的地方,都搞過了,對對方的身體都已經無比熟稔,隨手一摸,都能輕易找到對方前胸上哪一塊疤,後腰上哪一顆痣;手指一捋,都摸得出對方那根不安分的傢伙,脹到第幾檔的預備發射模式,還能扛多久就射……可是倆人從沒在一張床上安安穩穩地睡過,從來不能像生活中普通的戀人,一個枕著另一個的臂膀,臉貼著臉,胸膛晤著胸膛,一閉眼做個美夢,一睜眼睡到天明。
  羅強蹲十五年牢,倆人就要這麼偷偷摸摸壓抑地熬十五年。
  羅強蹲一輩子,倆人就是一輩子,直到有一個人先轉身離開。
  羅強把身子再湊近些,胳膊從邵鈞後脖子的凹窩伸過去,讓邵鈞舒舒服服枕在自己肩窩裡。他呼吸慢慢粗重,一手伸進自己褲襠。
  邵鈞憋不住笑,斜眼瞪著人?:「噯,幹啥呢?文明點兒。」
  羅強哼道:「我硬了。」
  邵鈞:「注意你的素質。」
  羅強:「都硬了還他媽跟老子講素質。」
  羅強從胸腔裡發出沉沉的笑,像暮色裡沉喑的鐘聲,從褲襠裡掏出已然漲滿手心的粗壯的陽具,緩慢地擼著。
  邵鈞驀地住了嘴,視線描摹著猛虎頭顱殷紅欲滴的形狀,嚥了一口吐沫。倆人雙雙陷入沉默,一聲都不吭,四隻眼的目光交錯著集中在羅強腿間傲然挺立的雄壯的慾望,看著它抖動,挺拔,燒成通紅色的一道軟溝慢慢傾吐出強烈焦躁的渴望。
  羅強眼神略微邪氣,瞟著懷裡的帥哥:「大吧?」
  邵鈞哼道:「別臭炫了,又不是沒見過,你還能擼出個花樣來?」
  羅強在他耳邊說著挑逗的粗話:「有沒有你五根手指頭攥一塊兒更粗?」
  邵鈞咬牙切齒:「你牛逼,就你行?三爺擼一個比你大腿還粗!」
  羅強嘿嘿笑著,親了一口:「真要跟大腿那麼粗,老子量了量,怕你屁股盛不下。大夯柱子穿針眼兒,死活就不可能穿得進去,老子豈不是白瞎了。」
  邵鈞一聽,俊臉頓時通紅:「……滾你的蛋!!!」
  羅強幽幽地瞄著人:「……寶貝兒,臉紅了?」
  兩人呼吸一齊粗了起來,心頭都像一把野火在燒,靜靜地,噼噼啪啪地秘響。
  邵鈞仰臉躺著,手腳受限,幫不上忙。他分明感覺到羅強的急迫,羅強的躁動不安,羅強的飢渴,羅強壓抑的無法滿足的慾望。羅強手臂突然一緊,一隻大手緊緊攥住他的肩膀,調轉過頭,漆黑的眼深不見底,帶著想要將人一口吞噬的焦躁。
  邵鈞被這雙眼看得著了魔,有些失魂落魄:「不舒服?要不然,你把我衣服……」
  羅強粗喘著,一口吻上他,堵住他的嘴唇,狠狠地吸吮,舌頭在他嘴裡攪動,咂吮他的喉結、耳垂。羅強手裡逐漸加力,動作粗暴,彷彿拚命剝削著一層一層湧漲的快感,在臨近界點時眼眶發紅,因為過分壓抑而渾身發抖,只能貼緊了人用力摩擦,蹭動,眉頭痛楚地糾結。
  邵鈞那時候像個傻子一樣,還蒙在鼓裡。
  他完全不會想到,羅強心裡忍受著多麼殘酷的煎熬,羅強這些天想了多少事。
  邵鈞心尖上突然痛了一下,冥冥中像被身上連接的電極電到,心口酸麻,酥癢。羅強這麼忍,怎麼可能舒服?
  羅強射精的一刻緊繃的腰桿突然定格,然後慢慢軟下來,任由一股一股精液隨意溢出,四散流淌。羅強把臉埋到邵鈞脖窩裡,邵鈞一動不動,脖子間氣息滾燙,竟然有些濕……
  羅強也不敢耽擱太久,在小馬警官覺察出來之前,就得趕緊溜回去。
  他把邵鈞攬在懷裡,難得溫存地揉了幾下,說:「饅頭,老子求你辦個事兒。」
  邵鈞不解:「你還用『求』我?說。」
  羅強眼底露出一絲猶疑,幾分歉疚:「可能得麻煩你跑一趟,我們家三兒在外面一個人,我擔心他罩不住。」
  邵鈞心想我當是啥事兒,又是你那寶貝三兒!羅三兒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小警帽罩著,小情人泡著,這廝日子過得滋潤著呢,還大老遠跑到監獄裡找你興師問罪,也不問問他親哥哥肩膀上的傷口好了沒有,羅老二你他媽的整個兒一個賤脾氣!
  你到底是有多缺人疼,你才這麼犯賤?
  以後有我疼你成嗎,我愛你行嗎?
  羅強低聲解釋著:「不賴他。殺人放火的活兒都是老子干的,三兒現在替我扛了一攤事,在外面混得不容易,仇家找上門,我不管跟老子沒關係?我不能坑了他!……」
  邵鈞:「那你想咋樣?你又出不去。他好歹也三十多歲一爺們兒了,他就不能替你擺平?」
  羅強:「他搭了好多錢我都舍不得,我能讓我弟再搭條命進去?」
  邵鈞:「……」
  邵鈞心想,你不會又生出什麼幺蛾子,替你弟弟再搭條命吧?
  羅強說:「改天幫我出去送個口信兒?……我身邊也沒其他信得過的人,老子就信你。」
  邵鈞賭氣,嘴巴撅得高高的,沒話說。
  老二說身邊沒別人了,就只信他一個。
  以羅老二混跡闖蕩二十年的經驗和路數,他知道譚老頭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當初下決心做掉譚龍,是為了邵鈞,甚至可以說是為了自個兒眼前清淨,掃掉那個小禍害。然而事後看來,下手過於倉促,考慮不夠周全,尤其沒照顧到羅小三兒的安危,牢裡倒是清淨了,羅戰在外邊不能安生,時時刻刻受到姓譚的性命威脅,能讓人放心?
  對羅強來說,他的弟弟,他的情人,兩個都讓他牽心扒肺得,哪個他都不能放手不管。
  那滋味兒就好像他生下來就欠這兩個人,活了一路,欠下一路,這輩子就為這麼兩個可人疼的崽子,把自己這條惡命搭進去,在所不惜。
  邵鈞開車去到城裡最高檔的寫字樓商圈,羅老闆在世貿天階的京味小吃吧總店。
  天幕不停流動變換著色彩,漂亮的美人魚從一條天河上裊裊婷婷地游過去。繁華的商業街兩側高檔店舖林立。這裡與郊區的清河農場,就是完完全全兩個世界,讓邵鈞四顧茫然,好像已經脫離這個正常人的世界太久了,鼻子發酸。
  邵鈞壓著帽簷踏進小吃吧的木頭門檻,店內的牆壁用仿舊材料拼成,明窗淨瓦,頗居老北京的民居特色。
  他揀了靠窗的一張小桌坐下,翻看點菜單,拿筆勾了幾道小吃。哼,今天嘗嘗羅家小三兒親手做的小點心,能有多麼好吃?你三爺爺從小到大吃過的昂貴佳餚可多了,你一個京味兒小吃的爆肚、炒肝、艾窩窩,還能給三爺做出燕參翅鮑的味道?
  服務生慇勤地招呼,邵鈞從帽簷下斜眼一指:「那位,就那位,光膀子繫個白圍裙,看著就挺騷的,你們老闆吧?我點他做,別人做的我不吃啊。」
  服務生跑去向老闆低語幾句,羅戰嘴角掛著爽朗的笑容,從櫃檯裡朝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羅戰也沒風騷得光著膀子,有了媳婦的人他敢那麼得瑟嗎?他裡邊還穿著無袖緊身背心,外面罩一條圍裙,露出上臂結實漂亮的肌肉和很有男人氣質的銅色皮膚。吧檯周圍坐滿年輕的男女,羅老闆的粉絲團,都是周圍寫字樓裡上班的白領,每天來店裡吃工作餐。羅戰在灶台前做活兒的手法極其熟練,利索,一把削面刀在掌心耍來耍去,案板上剁出密集清脆的節奏,不一會兒一盤盤熱騰騰的小點心就端上來。
  邵鈞拿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品了品味道,眼底暗藏的小火星「噗」地一亮,沒說話,埋頭又咬了一大口……
  他先點了一盤豌豆黃,一盤艾窩窩,一碗京味兒鹵煮火燒,吃完了咂咂味道,意猶未盡,抄過菜單子,再點,又上了三盤,蟹粉小籠,炒肝,白水羊頭……
  他原本是來視察羅家小舅子(小叔子?!)據說火爆京城的飯館,究竟牛逼成啥樣,一屁股坐下,就挪不動了。面前的盤子越摞越多,邵鈞一口氣一共吃了十盤,後來實在撐得夠嗆,再吃怕把肚子上的「大拉鎖」給撐爆了,這才擱下筷子,舔了舔嘴唇。
  要說羅三兒這做飯的手藝,確實是家傳絕學,技藝精湛,爐火純青,這人將來無論上哪,就憑這手藝,也不會沒飯吃,不會娶不著媳婦賺不到錢,邵鈞心裡也佩服了。
  邵鈞跟老二閒扯的時候曾經問過,你們家三兒跟你比,你們哥倆,誰能個兒,誰厲害?
  羅強說,這怎麼比?比哪方面啊?
  邵鈞問,做生意誰能個兒,做飯誰做得更好吃?
  羅強很實在地說,三兒做飯甩老子一條長安街,做生意也能罩,老子就有一樣比他行。
  邵鈞問,你啥比他行?
  羅強緩了一會兒,說,老子宰個人比他利索多了,我們家三兒就能拿菜刀殺隻雞,這人心太軟,就殺不了人。
  邵鈞直起身,把腰裡的皮帶悄悄放鬆了一格,撂下錢,起身走人。
  羅戰早就看出這是個穿制服的條子,橫豎覺著眼熟,下意識地,目光追隨小邵警官的身影。
  邵鈞站在門檻處,身體背光,一張俊臉被光影打成剪影,這時候回過頭來,悄悄朝羅老闆勾了勾手。
  羅戰一愣,趕忙撂下手裡的搟麵杖,解了圍裙,跟了出去。
  噴著「清河監獄」字樣的吉普車停在路邊,羅戰這才反應過來,這年輕條子竟然是他哥身邊的管教。
  羅戰:「呦,您是……那位邵警官,邵隊長?」
  邵鈞拉長著臉「嗯」了一聲。
  羅戰十分客氣地跟邵鈞點頭哈腰,歪著頭故意壓低視線,其實目光早就拐著彎探進警帽的帽簷,好奇地想看看,這小條子長啥樣啊?
  邵鈞的帽簷都快壓低到鼻子尖上,心裡彆扭著,故意不願意露相,把字條交給羅戰。
  羅戰驚異道:「我哥還專程讓您跑一趟?麻煩您了,邵警官。」
  邵鈞認真地說:「你哥擔心你安危,讓我傳個話給你,姓譚的既然獨苗兒子沒了,這事兒一定不會甘休,最近這段日子不太平,你警醒些,千萬別出遠門,更別單身走夜路,儘量留在家裡,出門記得一定多帶幾個隨從保鏢!」
  羅戰一聳肩:「您讓我哥放心,我罩得住自個兒。」
  邵鈞心想那熊玩意兒偏就不放心,我能咋辦,我能攔著他親近弟弟?他接著說:「若不成,你哥讓你乾脆去我們清河監區蹲幾天,讓我們的人拘留你,二十四小時盯著你,這樣最安全,他也最放心。」
  羅戰哭笑不得,趕忙說:「邵警官,您一番好意我心領了,您放心。還有……」
  羅戰訕訕地對邵鈞道:「那天我去探監,說話不太中聽,惹我哥生氣了,也讓邵隊長跟著費心,是我的混蛋我不是,您幫我勸勸,我哥後來好些了嗎?」
  邵鈞說:「羅強早就好了,又開始惦記你呢。要是還生你氣,早忒麼氣壞了!」
  羅戰撓頭,笑道:「那,就麻煩您幫我多照應著我哥,我哥想要啥,缺啥,您直接打聲招呼我立刻就送去。」
  邵鈞傲然地翻了翻桃花眼,從牙縫裡吐出一句:「照應得好著呢……」
  而且不是「幫」你照顧的,老二早就是我的人了,我照顧愛護著的人,盤下來了就不轉手,以後都是我的人!邵鈞心想。
  邵鈞的車開出去老遠,羅戰還傻愣愣地站在路邊,回味著壓低在帽簷下看不清楚的一張臉。帽子下偶然露出斜斜的吊梢的眼尾,睫毛烏黑修長,嘴唇濕潤精緻,那種驚鴻一瞥即令四周全部黯然失色的悸動感,到底咋回事?!
  羅戰咂了咂嘴,下意識輕輕抽了自己臉一巴掌,想啥呢這是?
  媳婦出差沒走幾天,你丫的跑神兒了嗎?見著個穿制服戴警帽的年輕小條子,就開始瞎尋麼,找死呢這是?小心媳婦回來操了你!

  67、第六十七章危局密議

  羅強這邊給羅戰通過氣,放下一半的心。
  他那時候沒有想到,譚五爺白髮人送黑髮人,最終選擇鋌而走險,誓與羅家兄弟同歸於盡,犯下大案。
  三監區的小操場這幾天動土修造,一群犯人在管教指揮下,在籃球場邊又挖了個排球場,籌備下一年試行的排球聯賽。
  邵三爺想出來的點子,咱們場地不夠大,也別搞人家專業的排球比賽了,咱們打沙排。
  犯人們自力更生,拿鐵鍬鏟子集體開挖,幹活兒都特有效率,迅速挖好一塊長二十五米寬十五米的坑,邵鈞再從附近建築工地調來一大車沙子,把沙子往坑裡一填。場地兩邊埋兩根鐵桿子,拉一塊球網,沙排場地就做好了。
  邵鈞那瘦瘦高高的個子,柔韌性好,腿也長,高中時就是學校業餘排球隊的,這時候拿起一隻排球,讓排球在他食指指尖上快速旋轉,顯擺他的一手絕活。
  「呦,三爺成啊,真有兩下子!」
  犯人們起鬨拍馬屁,邵鈞愈發得意,嘴角翹著,他能讓排球一直在手指上旋轉,不掉下來。
  邵鈞把警帽制服扒掉,露出一身打沙排的短打扮,立刻濺起四周口哨聲一片。
  他上身是緊身跨欄背心,下面竟然穿了一條充滿夏威夷異國情調的大花短褲,光著兩隻白腳。
  羅強兩肘撐著鏟子,站在一旁,斜眼看著,輕輕吐出幾個字:「真他媽騷。」
  邵鈞穿得少,露出肩膀的肌肉線條和小腿兩道修長的弧線,讓羅強眼熱,心跳……
  邵鈞臭炫似的,用他高中時代練就的幾招三腳貓功夫,墊了幾下球,還挺像樣,忽悠眼前這幫人是足夠了。他用力將球墊高墊遠,隨即助跑幾步,網前高高躍起,準備來一記重扣。
  他躍到離地兩尺的高度,腰腹肌肉全部伸展開,手臂掄圓了,眼前突然黑影一閃,球不見了!
  球呢?!
  羅強身手極為矯健,用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的迅疾速度,斜著竄出來偷走了邵鈞拋出去的球,落地時手暗暗扶了邵鈞一把,怕這人摔著。
  邵鈞:「你幹啥啊?」
  羅強:「別抻著小肚子。」
  邵鈞:「我正玩兒呢!」
  羅強:「老子教你怎麼玩兒。」
  切掉脾的人,造血能力差,免疫力低,不宜從事過分劇烈的體育運動,羅強是怕邵鈞傷了身體,這小孩,得瑟得夠了,該收斂了!
  羅強也把上衣扒了,露出裡面的緊身背心,寬鬆的囚服褲子一直垂到腳面,鬢角和脖頸上流下幾道汗水,白背心微微浸汗,露出胸肌的偉岸輪廓。羅強雙腳踩在沙地上,極輕鬆隨意的一身打扮,透著男人的陽剛,讓邵鈞偷偷盯著看了很久……
  倆人配合,邵鈞側向墊球到網前,羅強高高躍起,一記雷霆萬鈞的重扣!
  「強哥牛逼!」
  「球漏氣了!……強哥你把排球拍爆了!」
  「強哥您毀壞公物了,罰錢!邵隊長罰他晚上刷鍋!」
  ……
  小小的排球場上,大夥幾個人玩兒一個球,呼來喝去,都挺開心的。
  邵鈞這時候讓一個電話叫走,接起聽筒,竟然是羅家兄弟手下,常來探監的小弟賴餑餑。
  賴餑餑語氣焦急:「邵、邵隊長,求您個要緊急事兒,能讓我們老大聽個電話嗎?」
  邵鈞也皺眉:「什麼急事兒等不到下回探監?我們不能讓羅強隨便接聽外面的電話,有規定的。」
  賴餑餑語無倫次得,完全沒有往日的精明和利索:「邵隊長,真是急事兒不然我都不好意思麻煩您,人命關天的大、大事兒!一定得讓我們大哥知道,給我們拿個主意!」
  對方的電話被旁邊人搶去了,這回在電話裡嚷嚷的是羅戰的小弟麻團兒武:「邵隊長,您就別囉唆了,我們這都亂成一坨棉花套子了!大哥不出面說句話,我們戰哥一個人可咋辦?程警官咋辦啊?!」
  邵鈞一聽,心裡一緊:「你痛快告訴我,羅戰又怎麼了?」
  監獄裡的人直到這時候才得知,這些天,羅家老三羅戰在外面的日子,暗無天日苦不堪言,快要讓仇家逼上絕路。
  羅強一直擔心他弟弟遭人暗算,還特意讓邵鈞送口信兒,卻沒料到譚五爺走了另一條道:羅戰身旁兄弟眾多,找不到機會下手,於是轉移目標,遷怒無辜的人。
  程宇讓人黑了,人被綁了,現在在對方手裡,要挾羅戰賠錢、以命換命。
  羅戰也有爺們兒的自尊心,想自己一肩扛下來,不願意告訴他哥哥這中間一連串錯綜複雜的故事,但是他手下那幾個不省心的小弟,眼瞧著他們戰哥隨公安的人從鄭州回來,因為焦急和痛苦而極度消瘦憔悴,整個人都變了,欒小武賴餑餑倆人自作主張,覺著這事兒瞞不下去,也不該瞞,幕後的正主兒都不出面說話,蒙在鼓裡,羅譚兩家的仇怨咋可能解得開?
  這天,還是邵鈞悄悄安排欒小武賴餑餑那倆崽子進到監獄,跟他們老大私下見了一面,匆匆道出實情。
  羅強的上衣囚服還沒來得及穿好,身上帶著打排球落下的熱汗,呆呆地坐著,面色陰寒,坐得像一座銅塑,足足有十五分鐘,沒說出一句話。
  「大哥您可不能不管戰哥啊,這事兒怎麼辦?」
  「戰哥都快急瘋了,人都瘦了兩圈兒!譚五爺現在手裡攥著程警官的命,敲詐他兩千萬,戰哥當時二話不說就要把他公司的兩套連鎖店都盤出去,店都不要了!」
  欒小武和賴餑餑你一言我一語,巴巴地說個不停。
  羅強面容震驚而沉重,緩緩地問:「程警官,就是那個救過三兒一命的警察?」
  羅強問:「那個警察有一條胳膊,殘廢了?……」
  羅強抬眼望著邵鈞,邵鈞眼底也是一片震驚和茫然,心裡突然揪著疼了一下。
  羅強還沒機會見著程宇,可邵鈞是見過大活人的。那日與程宇在醫院裡糾纏一番,他竟然完全沒有看出來,程宇有一條手臂是殘的?!
  程宇那時輕鬆利落就擒住邵鈞偷拿病例的手,將他制服,而且氣勢攝人,把他逼到牆角,從頭到腳打量審問。
  外表看上去那麼年輕、英俊、完美的一個人,是身有殘疾的……
  羅強突然問道:「三兒跟那個條子,是來真的?」
  欒小武連忙點頭:「大哥您不知道,這幾年,都是程警官跟我們戰哥在一塊兒處著,倆人感情可好了,恩愛得分不開,程警官那簡直就是他的命!」
  「比戰哥自己的命都重要,我們可真怕萬一人沒了,戰哥想不開,再出個意外!」
  出了這事,羅戰那邊壓力多大?程宇的一條命攥在仇人手裡。
  程宇是老程家一棵獨苗,程家可沒襯那麼多兒子,左一個右一個,人家是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羅戰怎麼向程宇的老媽交待?怎麼跟大雜院所有的丈母爹丈母娘們交待?可不真是磕死的心都有了。
  欒小武賴餑餑這一群小弟,這些年是用眼看著羅戰如何竭盡心力百般付出地追求程宇,一步一步把小程警官追到手,二人兩情相悅,日漸恩愛情深,終於才走到這一步,如今程警官有性命之憂,能不著急上火?羅戰這些天活得跟個傻子似的,整個人都懵了,不顧一切想要賣店贖人,把全部家當都賠光了在所不惜。底下的小弟們跟著著急,心急火燎,所以才想到找羅強報信。
  況且,道上行事的規矩,兩路人馬結怨,按老理兒,也應當雙方老大亮出誠意,列席擺酒,當面解決,再請道上有威望的老人兒出面調停。如今羅強尚在服刑中,滅了對方一條人命,這事兒誰能出面解決?羅強假若憋在監獄裡做縮頭烏龜,不聞不問外面人的死活,也只能羅小三兒替哥哥扛這樁命案。
  可是羅強若真縮著頭不出面,傳出去,道上人怎麼說?這是給人當大哥的范兒嗎?人畢竟是被你結果了性命,現在仇家捏了你兄弟的命門要挾,做老大的不出頭擺平仇人,讓底下小弟們各自生死有命,自求多福?這麼辦事兒以後誰還能服你,誰還認你當老大?!
  羅強一動不動呆坐著,陷入深深的焦慮和震動。
  他困在牢籠之中,罩不到他最牽掛的寶貝弟弟,而幫他罩著三兒的那個人,如今也出事了……
  欒小武和賴餑餑離開之後,羅強有一整天沒說話,一個人蹲到操場邊專屬於他別人都不敢坐的石凳子上,臉色陰沉,默默地抽煙。
  過了一天,邵鈞實在忍不住,在午飯後食堂裡沒人的時候,找到這人。
  羅強沉著臉,抽著煙,突然開口:「饅頭,那天,你見過那個條子?」
  邵鈞點頭:「嗯。」
  羅強問:「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邵鈞轉了轉眼珠,雖然對程宇出手逮他削他仍舊心存不爽和忌憚,還是實話實說:「長得挺不錯,反正配你們家三兒是綽綽有餘了,絕對沒委屈他,而且身手很好。」
  羅強問:「對三兒很好?」
  邵鈞挑眉,心想,把你弟弟屁股都給操豁了,算不算「很好」?不過別人兩口子床上那點兒隱私,咱只是碰巧窺見了,外人也不好評價,或許人家夫夫之間就好這激烈的一口,拿這當作情趣,甘之如飴呢也說不定的。
  邵鈞說:「我看著感情不錯,對羅戰很上心,在醫院跑前跑後的。」
  羅強:「我弟弟,很喜歡他?」
  邵鈞略帶嘲笑的口氣:「你弟弟,在那警察面前,就跟老鼠見貓似的,就差滿地折跟頭作揖打滾了!」
  羅強從鼻翼裡籲出一口煙霧,像是最終做出了決定,說:「饅頭,我跟你說件事兒。」
  「老子這回必須出獄,解決了姓譚的老東西,永絕後患。」
  邵鈞緩緩站起身,驚異地瞧著人:「你開玩笑。」
  羅強面無表情:「沒開玩笑,老子再憋著不出手,這人要是真的沒了,三兒傷心難過一輩子,我欠我們家三兒一輩子。」
  邵鈞難以置信地看著人,質問道:「你欠他什麼了?你欠羅戰什麼了?這事跟你有啥關係,怎麼每回羅戰出事兒,都是你替他扛?!他是你親弟沒錯,但是羅強你別拎不清楚,全天底下你最對得起的人就是你弟弟!」
  羅強低吼道:「姓譚的分明就是衝我!禍是老子惹出來的,讓旁人受罪,禍及家人,老子這輩子就沒幹過這麼沒種的事兒!」
  邵鈞那天從羅強嘴裡斷斷續續的,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當年他在清河監獄頭一回見到羅強,這人從浴血闖關的裝甲押解車裡出來,一切磨難就已經有了源頭的線索,現在全部串了起來。
  羅家兩兄弟一個押去延慶,一個押往清河,路上不偏不巧都遭人暗算。押解羅小三兒的那輛車子竟被人動過手腳,車子在盤山公路上墜下懸崖,三名押車的刑警一死兩傷,程宇當時就為了救羅戰一條命,廢掉一隻手臂,造成永生的遺憾。
  而當時幕後黑手想要做掉的目標人物,其實是羅強,是想讓羅家老二這個大麻煩永遠地閉嘴,消失。這也是後來羅老二在獄中屢次犯險,遭人雇凶差點兒被鄭克盛暗算的真正原因。
  背後的金主,就是市委內部位高權重、手眼通天的某個大頭,當年收買羅強作案,如今自身難保,於是卸磨殺驢,想要滅口。
  而譚五爺,不過也是別人手中一粒棋子,因著兩家在道上爭鬥結下的恩怨,因為世仇家仇,屢次找羅戰的麻煩,先做手腳炸羅戰的店,現在又綁架程宇。譚五爺是讓羅強搞到家破人亡,老婆兒子都沒了,孤家寡人一個,現在這一招就是要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兩路仇家,歸根結底,都是羅強當初結下的仇人,是他這麼多年手上沾過的血,欠下的債,如今一樁樁,一件件,都報在他最心愛的弟弟身上,報在完全無辜的程宇身上……
  邵鈞怔忡著,胸膛劇烈地起伏,這時突然警覺地向四周張望,確認周圍沒人,迅速關嚴實儲藏間的大門,一把將羅強拽到小屋角落。
  邵鈞瞪圓了眼:「羅強我告訴你,你他媽甭給我胡來。」
  羅強冷冷地說:「我沒胡來,我得出獄做趟活兒,你幫我。」
  邵鈞簡直不敢相信羅強的想法,你出獄?你忒麼還想做活兒?!
  邵鈞心知肚明羅強所說的「做活兒」是什麼意思,驚怒道:「羅強你就甭想!監獄是什麼地方,你當咱們清河監獄是你們家胡同口的菜市場嗎你想來來想走走?你身上背得案子不夠多嗎,你他媽不要命了嗎?……你敢給我亂來。」
  羅強臉頰的線條冰冷而堅毅,不為所動:「饅頭,我知道你不方便,你是條子,老子不讓你難辦,不妨你事。你明後請兩天假,老子揀你不當班的時候出去,只要你甭『擋害』。」
  邵鈞頓時臉色通紅,暴怒之下一腳踢翻地上一口鍋。
  「你敢!……你他媽的敢幹一個,試試我先斃了你。」
  羅強什麼意思?
  羅強要出獄?
  所謂出獄,就是越獄,從鋼鐵圍城一般先進堅固完全不可能被突圍的清河新監區裡一路通過四道電眼門禁,突圍出去。
  這根本就不可能。真出事兒咋辦?那就是被牆頭的武警一槍點了,或者抓回來判死。
  兩個人四隻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研讀著對方眼底每一絲一毫最細微變幻莫測的情緒……
  羅強像要安慰人似的,伸手捏了捏邵鈞憤怒僵硬的一張臉,低聲道:「別這樣,小臉都長皺紋了,我不會有事。」
  邵鈞粗喘著,肚子都開始疼了:「萬一讓人發現咋辦?電子眼,紅外線熱源探測器,你他媽以為高科技都是擺設鬧著玩兒的?」
  羅強冷笑道:「就你們那些高科技玩意兒算個屁,你真以為我出不去?你以為我這幾年蹲在牢裡,是為誰?」
  羅強眼神深邃,看得邵鈞嘴唇顫抖:「……」
  羅強嘴角浮出冷笑:「寶貝兒,小瞧你男人了。」
  邵鈞雙眼失神,腦袋發暈,喃喃道:「你他媽的……混蛋一個……你早晚,要害死我……」

  68、第六十八章閻羅出山

  一天之後,一個十分平常的週末休息日,邵鈞事先還特意打電話問賴餑餑:「程警官還沒救出來?」
  那邊說,沒救到,戰哥一直跟譚五爺談判,對方確定在京城,可總是打一個電話換一個地方,公安極難定位追蹤,我們戰哥連一千萬塊錢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贖人。
  邵鈞連忙在電話裡叮囑賴餑餑和欒小武,看住了羅戰,別衝動,千萬別做傻事兒,儘量拖延時間,別給錢,別以命換命,更別逼到對方撕票,能拖幾天是幾天。
  邵鈞掛斷電話,紮好皮帶,壓低帽簷,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摸摸小腹,邁步走出他的辦公室。
  羅老二昨晚瘋病犯了,掀翻了食堂一大鍋面條湯,然後蹲在地上嚎啕了一通,一圈人也沒看明白這人是在哭還是咋的。
  邵隊長沖上去用警棍將此人輕鬆制服,隨後把人銬走,先在禁閉室關了半天,進行批評教育,隨後移到心理宣洩室。
  邵鈞跟辦公室同事解釋:「沒事兒,羅強這人就是隔三差五需要抽一回,就跟公貓叫春兒似的,他有抽風的固定季節,關幾天就老實,沒大事兒!」
  七班的崽子都挺擔心,吃早飯時還關心地問:「邵隊,我們老大還關著,啥時候能放出來?」
  邵鈞斜眼道:「等到該放他出來的時候,就放他出來。」
  七班崽子問:「老大吃上早飯了嗎?可別餓著。」
  邵鈞哼道:「他吃得飽著呢!」
  羅強啥時候「放」出來,邵鈞能跟這幫小兔崽子說實話?
  羅強當然是做完活兒就「放」出來,邵鈞只是需要幫羅強製造一個合理的不在監道牢號過夜的理由。
  邵鈞像模像樣地再一次查看心理宣洩室的鐵門,把門從外邊鎖牢靠。他經過辦公樓門口,還輕鬆地招呼路過的同事:「田隊,下班啊?回見了您吶。」
  特意選擇週末,也是逮著週六週日這兩天獄警交接班的空檔,管理薄弱,監區人手不足,鑽一個空子。
  邵鈞從樓裡出去,繞了一個遠兒,隨後抄隱蔽的小路,又回來了。
  他沿著小樓外側的消防旋梯攀上去,人不知鬼不覺,扒在窗外,把事先就已經擰鬆的鐵窗螺絲,輕手輕腳卸下,從外面打開窗戶……
  羅強探身出來,倆人視線一對,用沉著默契的目光向對方確認:一切照計劃。
  到了這份兒上,一句廢話都不用說了,話多還容易暴露。
  邵鈞帶路,二人順著旋梯和管子爬下,取道小樹叢,溜進食堂後門……
  心理監控室有探頭監視,監控錄像讓人提前做了手腳。
  大致的點子是羅強想的,但羅強不懂電腦程序操作,動手實施的人是邵鈞。監控系統裡的視頻一直停留在某一個固定的時間,羅強側身在小床上睡覺,睡得呼哧呼哧,鼻子冒泡,事實上,屋中人早已金蟬脫殼。邵鈞賭的就是週末管教換班,管理會有些微疏漏,沒人會細察這些蛛絲馬跡。
  外人不知這中間的門道,邵三爺是內行人,他知道怎麼鑽空子,巍巍高牆從內部打開一道突破口,簡直易如反掌。
  半小時之後,外面的公司給清河監區運送肉類蔬菜罐頭食品各類原材料的廂式大貨車,開進監區大門。
  邵鈞跟開車的人閒聊:「張師傅,辛苦。」
  司機師傅伸手打了個招呼,笑眯眯的:「邵警官,不辛苦!您簽個驗貨單!」
  配送公司開車送貨的張師傅,是三監區的老熟人。監獄為保障安全,每次都用同一個師傅送貨,知根知底,不會輕易換生面孔。
  廂式貨車是帶冷藏庫的,一箱一箱貨物迅速搬空,車廂中冒著縷縷白氣。
  這冷藏庫的溫度大致相當於冰箱冷藏室,只有7攝氏度。
  邵鈞特熱情地遞給師傅一顆煙,還幫對方點上火。
  邵鈞說:「師傅,正好順路,我搭你個車出去。」
  司機痛快地點頭:「成,沒問題啊。」
  老張師傅穩穩地開車,在監區內牆第一道崗哨前停下。
  這種進出拉貨的車,尤其要接受嚴格檢查,避免夾帶「私貨」。
  況且,哨位上站崗的都是武警,與監區內的獄警不屬一個系統,不受同一個上級統轄。武警平時也不跟犯人直接打交道,與犯人絕無私情私交,由這些人把門,緊急時刻鎮壓暴亂,就是為避免警匪串通內鬼作案。
  邵鈞掏出他的證件門卡,在電子識別儀上一掃,綠燈閃亮,大門緩緩打開,武警一看是每個週末都出入監區的運菜貨車,就沒當回事兒。
  貨車緩緩通過,車身後那道鐵門合攏之後,緊接著面臨從內牆通往外牆的二道崗。
  一名武警班長胸前挎著微沖,伸手示意停車。
  邵鈞從搖下的車窗裡探出頭,帽子歪戴著:「噯,食堂送貨的車。」
  小班長像沒聽見似的,警惕地來回掃視十米長的車廂。
  這車廂的尺寸,裝運好幾十口子人輕而易舉。
  邵鈞下意識的,掏出煙盒,遞對方一顆煙,想讓這人放鬆些,甭那麼緊張。小班長虎著臉,一擺頭,站崗值勤呢,不接受遞煙賄賂!
  小班長問:「車裡裝的啥?」
  司機師傅答道:「給三監區食堂送食品,都已經搬空了,我這車是空的。」
  小班長:「後廂裡沒人沒東西了?」
  邵鈞插嘴道:「這是張師傅,每個月都他送貨,老熟人了!」
  小班長對工作極其認真負責,就沒打算為老熟人開綠燈,公事公辦,上紅外線探測儀。
  邵鈞坐在副駕位上,屁股挪了挪,極力讓自己肌肉放鬆,其實他下面的小腿肚子都他媽快轉筋了,抖得厲害著!
  他看著那幾名武警戰士打開紅外儀,仔仔細細掃過整條車廂各個角度位置。這第二道門禁,就是利用紅外線熱源探測器,識別進出車輛內部有沒有藏人。人的身體是發熱的物件兒,儀器只要發現異常熱源即刻鳴叫示警,誰也甭想夾帶。邵鈞以往每次開著自己的私車出門,按例都要被紅外儀掃一遍。
  小班長查了半晌,除了司機師傅與小邵警官這兩塊明晃晃的大熱源,沒查出其他活物。
  邵鈞正了正警帽兒,斜眼笑道:「可以走了嗎?麻煩你把大門打開。」
  小班長正要打開電控大門,突然頓了一下,回頭問:「你們這車,運食品的?」
  邵鈞點頭:「嗯。」
  小班長:「運食品的,不是一般車,都是冷藏車吧?」
  邵鈞:「……嗯。」
  小班長:「你們這車廂裡有冷藏庫?冷藏庫是三層金屬外殼還帶塗料,干擾紅外線,我們這儀器不就失靈了嗎?」
  邵鈞:「……」
  邵鈞一條手臂搭在窗棱上,敲煙灰的手指略微不自然地抖了兩下。如果仔細看,能看出他的手指在出汗,汗把煙卷都洇濕了……
  邵鈞抬手把煙叼在嘴裡,狠狠吸了一大口,用焦油的燒燎味道拚命壓住心頭翻滾洶湧的波濤,眼角瞥視著那些人。
  小班長手持衝鋒槍,槍口小心翼翼地警戒。眾目睽睽之下,司機師傅拉開銷栓,用力拽開後車門,一股子寒涼的白氣撲面湧出來,寒氣令人鼻翼酸澀!
  冷庫裡空蕩蕩的,連個線頭都沒有。
  邵鈞從車窗探出頭來,嘴角遞過一絲輕笑:「放心吧,冷庫才幾度,能把活人凍成大冰棍兒!」
  小班長按開大門,拿槍頭一揮:「過!」
  邵鈞唇角劃出一道弧度,向小班長報以一記明快迷人的笑容,坐在車裡兩腿一岔,輕鬆地抖了抖,車子緩緩通過最關鍵的這第二道崗哨。
  第三道門禁,邵鈞用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指紋打開了鐵門。
  第四道門禁,邵鈞把臉貼上電子識別儀,讓儀器掃過他雙眼的虹膜……
  貨車拐上高速路,在通往縣城的輔路邊停下,車輪與粗糙的路面發生劇烈摩擦,拖拽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趁著這記剎車聲的掩護,車底夾層的水箱中,冷水中浸泡多時的人猛然從箱中躍出,大口大口瘋狂地吸氧,頸上青筋因為缺氧而凸顯,黑金色的額頭鍍了一層水膜,在黑暗中泛出攝目的光澤……
  邵鈞輕鬆地躍下車,夾著煙的手指朝司機揮了揮:「師傅,多謝,回見了您!」
  張師傅問:「邵警官,不用我把您送家去?」
  邵鈞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車就存在那邊的修車鋪,修好了,不用麻煩您。」
  貨車轟轟地開走了,高高的貨廂擋住司機的部分視線,看不到車後「掉落」的人……
  邵鈞急匆匆躍過高速護欄,向不遠處一個廢棄停車場跑去,鑽進早已備好的車子。
  他躍入駕駛位的同時,後視鏡裡閃進濕漉漉的人影,車廂裡呼吸沉重,粗喘聲和水聲充斥耳膜,後鏡裡那雙漆黑濃重的眼凝視著他,眉宇和肩頭燃燒著大戰來臨前夕渾身迸發的強烈慾望和氣焰。
  他們倆出獄了。
  邵鈞調整後視鏡,在鏡子裡與羅強對望:「沒事兒嗎?冷嗎?」
  羅強用力抹了一把臉,甩掉水珠,脖頸上還有一道道濕痕流過,這時候突然趨前,一胳膊肘鉗住邵鈞的脖子!他長時間泡在冷水裡,血液循環減慢,手臂肌肉像冰塊一般僵硬,渾身涼透,只有呼吸是炙熱的,冷熱交加激得邵鈞後脖子一抖,心跳加速……
  羅強聲音裡帶了誇獎和寵溺的口氣:「小孩,手腳還真挺利索,老子稀罕。」
  邵鈞吊梢眼一瞥,揶揄道:「憋了多久?沒憋死在水裡?」
  羅強冷笑:「你當我還真憋著?就那幫人沒完沒了地查,幸虧老子沒跟小武警拼憋氣!」
  武警小班長還是遇事經驗不足,或者說,沒有這兩個越獄的傢伙更精明老練。他們檢查完冷藏庫,只需要彎腰蹲下看一看,就會發現這貨車底下另有一格運送河鮮海貨的水箱,水箱很大,在底盤附近,羅強蜷縮在裡面,剛好容身。羅強口裡叼了一根極細的吸管,吸管另一端伸出水面,緩慢地吸氣。
  水箱堅固的厚壁以及冷水的溫度,掩蓋了羅強這個大熱源,把高科技擺了一道。
  邵鈞沒開自己的車,車子是他臨時租的。
  羅強是做活兒的老手,籌劃謹小慎微,行動步步警覺,煩得邵鈞都嫌這人囉嗦,心忒細,事兒忒多。按照羅老二的指揮,邵鈞租車還特意用了一張假身份證。他是警察,懂得識別真假證件,也正因為如此,他手頭有一堆現成的假證。
  羅強伸手在邵鈞胸前胡嚕了一把,低聲哄道:「剛才嚇壞了?」
  邵鈞發動車子,沒好氣地哼道:「我忒麼怎麼想得到,他們還真查後廂!」
  羅強:「冷藏車避紅外線,誰都知道,武警肯定查。」
  邵鈞:「媽的,幸虧沒讓你披著大棉被戴著棉帽子躲冷庫裡,回頭凍個半死,再讓武警提溜出來,虧大了。」
  羅強咧嘴笑道:「聽老子的對不?說,輸我個啥?」
  邵鈞從後視鏡裡斜眼瞪人,撇嘴不認:「我什麼時候輸了?」
  羅強用手臂鉗住人,緩緩勒緊:「小崽子,昨晚上才打得賭,今兒就敢他媽跟老子翻臉不認賬?說好了的,武警不查冷藏廂,我給你舔;武警要是真查了,你給我舔!你輸了沒?!」
  邵鈞拐上高速路,嘴裡嘟囔著,罵道:「我舔你個蛋!!!」
  「要不是你三爺爺的眼珠子和手指頭管用,一路暢行無阻,你丫有本事自己混出四道門嗎?我還給你舔……哼,等著我咬你的!!!」

  69、第六十九章 二哥扁太狼

  對於羅強來說,他這趟做活兒最大障礙,就是無法事先得知程宇被囚仇家藏身的地點。以往做活兒,他都有充分時間和機會設計線路,甚至提前勘察現場,下套設局。
  羅強想了想,跟開車的人說:「盯著小三兒的動靜就成。」
  邵鈞邊開車邊皺眉:「被劫的又不是你弟弟,你這時候還盯你弟弟有個屁用?」
  羅強:「我不盯他盯誰?老子反正不知道姓譚的在哪。」
  邵鈞:「那我們咋樣才能找到程警官?」
  羅強粗糙的手掌從後面攥住邵鈞的脖頸,沒有使力,輕輕地玩弄細緻的頸窩,像是在思考,緩緩道:「譚老頭子想暗算三兒,所以我就盯三兒,姓譚的只要一露頭,我就滅了他。三兒現在也一定滿世界在找,找他們把那小條子弄哪了,我只要盯他一個,看他去哪,就是順藤摸瓜,一摘摘一窩。」
  邵鈞臉上不由自主浮出戀慕的小情緒,從後視鏡裡深深望了羅強一眼。
  跟著羅強辦事兒,聽這人指揮,心裡特有譜,踏實。
  他是警察,他現在做的就是斷頭的買賣,可是他從來沒這麼愛過一個人,為了羅強,他什麼都能豁得出去。
  從清河飛速進城這一路上,羅強可也沒閒著。
  邵鈞在前頭開著車,不時從後鏡裡掃上一眼,眼瞧著車後座上那位爺剝掉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幾乎剝個精光,然後喬裝打扮,改頭換面。
  羅強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兒,不仔細看,連身旁最親密的人都能唬一跳。他這兩天故意沒刮臉,蓄了鬍鬚。他的毛髮厚重濃密,胡茬刺刺拉拉地佈滿嘴唇四周和下巴,還特意用白色顏料渲染出鬚髮凌亂花白的效果,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他換上一身電工裝修工的工作服,再扣上安全帽。這衣服一穿上,車廂裡立刻充斥一股子濃重的煙塵味兒、汗味兒、石灰粉味兒、油漆味兒,熏死個人,嗆得邵鈞忍不住掩住鼻子,想離這人一丈之外。這也是羅老二特意要的,說,你甭給老子上商店買一套新衣服,老子就要舊衣服,工地工人穿過三個月從來沒洗過的衣服!
  邵鈞給羅強準備的裝備填滿了一隻大號編織袋,羅強低頭翻檢一遍,挑眉問:「沒槍?」
  邵鈞開車目不斜視,故作平靜,反問道:「你要槍幹嘛?……需要那玩意兒嗎?」
  車廂裡驀地陷入一陣沉默,倆人心裡確是各自波濤暗湧,各有各的盤算。
  羅強眼望著窗外,漫不經心,面無表情:「饅頭,停到派出所附近就成,你甭過去了。」
  邵鈞聲音輕飄飄的,語氣卻透著執拗:「我為啥就不能過去?」
  羅強:「讓人看見你……老子自己去,不會拖累你。」
  車子猛然往路邊一拐,竄上人行道,車輪因為急剎車而發出尖銳的抗議。
  邵鈞兩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瞪著後視鏡,半天說不出話。
  羅強敞著大腿坐在後座上,也不說話。
  邵鈞終於忍不住,問:「老二,還能有別的路數嗎?……不殺人成嗎?」
  羅強:「譚老五必須滅。兩家結仇到這個地步,這人不死,將來永遠是個禍害,老子也沒辦法成天守著小三兒,護著他和他身邊的人。」
  邵鈞提高了聲音,忍無可忍:「你手上沾血,攥好幾條人命,就為了你們家三兒能過上太平日子?!」
  羅強冷冷地說:「老子手上不是沒沾過血。」
  邵鈞:「你就打算一輩子這樣兒嗎?」
  羅強:「你這輩子第一天認識老子嗎?」
  車子停在後海派出所胡同口,隱蔽在幾棵老槐樹後,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流掉的都是深深的煎熬。
  兩個人一前一後,都看著窗外,都不說話,手指不停抖落的煙灰暴露著凌亂飄散的情緒。
  做這麼大一個案子,邵鈞不是沒掙扎過,不是沒想過。對於陷入這個局的所有人,這就是一個無法逃開的劫。程宇一身正氣,嫉惡如仇,殘廢的一條手臂和所遭遇的一次次劫難,就是這人為感情付出的終生的代價。就沖這一點,邵鈞佩服程宇,甚至難得對一個人生出某種惺惺相惜的情緒,都是爺們兒,都是為了自個兒心裡那個人。
  羅戰這麼愛程宇,為了救程宇他可以送掉全部財產,寧可不要自己的命,為了這些年最讓他在乎的小程警官,為了大雜院裡他一路孝敬過來的大媽大爺、大叔大嬸,他這一回必然要肝腦塗地,義不容辭。
  而羅強呢?羅強就是上輩子欠了這個弟弟的債,這輩子來還債,一次一次地為羅小三兒捐掉老命,吃苦受罪。哪天羅強即便是真為羅戰死了,羅戰或許都不一定知道,他哥哥究竟怎麼死的,究竟為誰死的,這輩子都為誰活著?
  邵鈞呢?邵鈞就是為羅強。
  三爺爺平日裡多傲氣、高貴的一個人兒,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在乎過誰,怕過誰?啥時候跟牢裡的犯人蛇鼠一窩瞎混過?隊裡曾經有不止一個犯人想花錢賄賂他,買減刑的有,買工分的有,買保外就醫的也有,邵鈞沾過那些?稀罕錢?就為了羅強,他快要不認識他自己,這輩子就跟羅老二毀在一處,倆人一起燒成灰兒,化成煙……
  羅戰那邊剛在電話裡跟譚五爺談了一輪,程宇在電話裡艱難地吐血。
  躲在暗處的人,眼瞧著羅戰開著那輛吉普車回來。羅戰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嗷嗷地放聲嚎哭了好一陣,哭得肝腸寸斷。
  羅戰從車裡出來時,讓人快要認不出來,臉瘦了一圈兒,鬍子沒刮,眼睛腫成兩隻開口的大石榴。
  羅強隔著玻璃冷眼看著,低聲罵道:「沒出息的小王八蛋……」
  邵鈞遠遠地望著羅小三兒,問羅強:「哪天我要是出了事兒,被人劫了,你不難受?你不哭?」
  羅強哼道:「誰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宰了誰,哭管個屁用?」
  邵鈞賭氣道:「羅戰是哭他家那口子呢,程警官出事他能不心疼?他隨便哭別人嗎?……我就覺著羅戰挺爺們兒的。」
  待到羅戰再一次從派出所小院裡大步飛奔出來,兩隻大紅石榴放著光,兩手激動得發抖,手裡還抱著裝贖金的密碼箱。
  羅強一眼瞧見,立刻吩咐邵鈞:「公安確定地方了,瞧那遮遮蠍蠍的樣兒,跟上那臭小子。」
  那天,公安局專案組的刑偵專家,依靠羅戰提供的程宇的口訊,用儀器分析剝離出程宇留給他們的一系列暗示。手機訊息裡留下某條大街極有特色和標誌性的噪音,某一棟樓歌舞廳的擾民聲,施工隊的裝修聲,炸醬麵館跑堂的吆喝聲,程宇甚至一邊吐著血,一邊用咳嗽聲吐露出一連串摩斯密碼暗號,精確到某個樓層……
  車子緩緩滑出樹蔭的遮蔽,悄悄跟住羅戰的車。
  羅強從行李包取出一把鋒利的改錐,一把厚重的機械鉗。
  他瞥見自己腳上穿的敞口布鞋,皺眉道:「老子忘了讓你帶雙鞋。」
  這人平時只穿布鞋,就沒替換的鞋子,而且穿鞋喜歡趿拉著,鞋子永遠都買大一號。
  邵鈞在駕駛位上彎下腰,解下一隻大厚皮靴,頭也不回地扔到後面,再解下一隻,都扔給羅強:「我鞋結實,硬頭的,你穿我的。」
  羅戰把車停在鳥巢東路一棟二十多層高的公寓樓下,提著錢箱急匆匆奔進樓。街上行人密織如梭,沒人注意到發生在隱秘處的罪惡,以及即將上演的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
  羅強臉色驀地沉下去,穩穩地拎起工具箱,正要閃身追上,被前座的人一把揪住領口!
  邵鈞薅著他的領口,十指幾乎鉗著他的脖子,眼底發紅,像是突然就後悔了,不願意放人。
  羅強眉眼間看不出一絲情緒,攥住邵鈞的手,一下、一下地掰開手指。
  邵鈞啞聲問:「你去這一趟,還能回來嗎?」
  羅強說:「老子知道你在這兒等,當然回來,老子又不會跑了。」
  邵鈞聲音發抖:「你知道你今天要是有個好歹,折在裡邊兒,對我意味著什麼?我怎麼辦?」
  羅強平靜地說:「老子知道,你把我個犯人私自弄出來,如果不能全須全尾原樣帶回去,我這人要是沒了,你的警徽警銜警服就都甭想要了。」
  邵鈞一愣,心裡千般萬般的委屈驟然爆發,紅著眼睛罵道:「我他媽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在乎警徽警銜嗎?」
  「羅強,我是為你,我他媽都是為了你!我在乎的還不就是你!」
  羅強頓了一下,攥著邵鈞的手,說:「信我嗎?……信老子就放開手。」
  邵鈞怔忡地望著羅強的眼,像著了魔,手指慢慢鬆開,卻還留戀著羅強胸口迸發的溫度,心都被這姓羅的混球攪成饊子了。
  羅老二辦事利索,心狠手辣,哪一回失手過?誰能傷得了這號人?
  邵鈞心知肚明,其實沒什麼不放心的。可他若是不擔心,心裡不揪著難受,任其為所欲為,那他就不夠愛這個人。感情就像鼻息裡的呼吸,像血管裡流淌著的黏稠,像浸入心脈的毒,已經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這個人的一部分。
  羅強如果看不明白這人在糾結什麼,他也就不夠瞭解邵鈞這小孩。
  羅強拍拍邵鈞的臉,順手捏一把細乎的腮幫子,低聲哼道:「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邵鈞睫毛濕漉漉的,固執地扭過臉去,這時候沒有抓起羅強親上一口。
  親什麼親?
  搞得跟忒麼要吻別了似的。
  倆人這是要「分別」嗎,羅強難道回不來嗎?!
  想親啥時候不能親?回來以後抱著這混蛋親個夠,咬個夠!邵鈞昂著下巴,撅著嘴,堅強地維持著他的驕傲……
  羅強下車,壓低帽簷,跟隨羅戰的腳步,閃身進入大樓,冰冷的視線掃過歌舞廳裡妖豔扭動的人群。
  他的面孔冷酷如冰,眼神銳利,身形像沒有生命的幽靈穿過烏煙瘴氣的舞池,腳步悄無聲息,黢黑的影子被嘈雜舞動的人群迅速吞沒……
  在三饅頭面前,他是一個羅強。
  出山做活兒的時候,他是完完全全另一個羅強。
  他緊緊盯牢前方的目標,眼瞅著目標鑽入員工通道的窄門,竟然企圖逃脫跟蹤?
  羅強這時突然折返,反身躍上旁邊的鐵架子旋梯,迅速上到舞廳二樓,打通二樓的通道,從位於公寓樓後身牆上的小窗躍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下到一層樓外,從舞廳的員工後門摸入。
  漆黑的樓道伸手不見五指,完全依靠周身臉頰、脖頸和手指上汗毛的撩動來判斷前方的熱源,依靠味道來判斷敵我。
  耳畔風聲一緊,一股子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他最熟悉的一個人的氣味兒!
  羅強鼻子靈,羅戰是職業廚子,做飯的,鼻子更靈。熟悉的氣味轟然撲面,羅戰在黑暗中驀地瞪大眼。他對著這個味道完全不可能下手。
  可是羅強就下得去手。
  羅強閃身貼牆,手起「刀」落,一記掌刀毫不留情地劈下去,砸上羅戰的後脖梗子,再一掌橫切氣管,面前就算是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四百斤的大黑熊,也不可能招架得住,倒地至少昏迷個把小時!
  黑暗中,羅戰臉朝下迅速撲倒,吭都沒吭出一聲。
  眼瞅著那一副高聳挺拔的鼻樑就要狠狠撞向地面,羅強眼疾手快,一把撈起,避免某人那一張俊臉毀容成月球表面。將來羅家這小混球嫁不出去,可就真砸當哥哥的手裡了。
  他薅著羅戰後脖領子,把人弄進通道的雜貨間,從鼻子裡噴出怒氣,伸出皮靴腳,照著屁股蛋一腳踢上去!
  羅強嘟囔著罵道:「小王八蛋,屁股都讓人搞成蜂窩了,縫不回來就趁早甭要了!」
  靴頭並沒有狠踹在屁股上,而是悠著勁蹭了一腳,在羅戰西褲上印上一枚明晃昭然的腳印,就像往羅戰身上蓋了個戳,宣告佔有慾和歸屬權。
  「還他媽穿成這風騷樣兒,得瑟……」
  羅強從羅小三兒衣領和褲腰處翻出那一道道他都不認識的花花綠綠的商標,那一身羊毛大衣、西褲皮鞋的,這心裡頓時生出恨鐵不成鋼的滋味兒。
  幸虧老子來得及時,你小子穿成這油光鮮亮的,去送死嗎?
  為了那個條子,你他媽的想捐條命賠給人家?老子答應了嗎?!
  羅強腳踝打了個彎,一腳把人踢掀過來,昏暗的燈下是羅戰數日來飽受煎熬的一張臉,眉頭痛楚地擰著。
  羅戰一看就瘦多了,這些日子不痛快,不好過。
  羅強蹲下身,一隻手掌摸過去,覆蓋住羅戰的額頭,摸了摸頭髮梢,然後緩緩滑下,覆住羅戰昏迷中不停起伏抖動的喉結,輕輕地按著……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望著羅戰,看了足有一分鐘,才站起身。
  牽掛了這麼些年,每一回探監日哥兒倆都是隔著一層大厚玻璃,只能看個影兒,聽個聲兒,羅強坐牢之後這還是頭一回,有機會摸摸他弟弟。
  他親手把人從頭到腳胡嚕了一遍,自個跟自個的心確認,眼前的人是小三兒,還是當年那個跟他最親的小三兒。坐在紅漆木頭門檻上等哥回家的小屁孩,沒缺胳膊也沒少條腿,完好無損。
  為了三兒,羅強豁得出去。三兒一輩子兩手沒沾過血,沒背人命,身家是清白的,到了這份兒上,羅強能讓他弟弟也沾上血,一輩子黑到底嗎?絕捨不得。

  70、第七十章 二哥嫁太狼

  羅戰褲兜裡的手機滴滴響了。羅強於是通過手機裡的通話,迅速鎖定了他要去的地方。
  兄弟倆說話的聲音都很像,只有自家熟悉的人能夠分辨,外人根本聽不出來,電話那頭咆哮著喊話的刑警隊大隊長,以為這時跟他對話的仍然是羅戰。
  樓層和門牌號是公安分析出來的,即便這樣,生性謹慎多疑出手力求萬無一失的羅強仍然先把樓層查看一番,確認撤離的路線。
  高層樓房住戶格局呈現井字形,這一層二十多家住戶,只有兩家貼了「水電欠費即日停供」的警告通知。這兩家裡,又有那麼一家住戶門前,積攢了厚厚一層灰土,上面的腳印繁雜凌亂,有拖拽過重物的明顯痕跡!
  羅強蹲下身,仔細察看那些腳印,面無表情,心裡暗自估算著屋裡大致會有幾個人,房間如何佈局,如何動手……
  那天是羅老二頭一回見到大名鼎鼎的程宇,能讓他弟弟坐牢這麼些年掏心掏肺惦記著出獄之後還死纏爛打巴結著這輩子哪怕當和尚也要把人追到手的小程警官!
  羅強進屋後甚至懶得瞧一眼那一群即將做鬼的烏合之眾。他眼角一掃,迅速覓到雙手反銬著貼牆而坐的年輕男人。程宇白色的襯衫上血跡斑斑,看得出來這些天受盡折磨摧殘,臉色蒼白,虛弱,眉宇間卻冷靜堅毅,一聲不吭。
  槍口抵著頭顱,羅強帽簷偽裝下的眼角鋒利而尖銳,閃著冷光。
  程宇嘴角淌出的已經乾涸的血痕深深挑逗著他的神經,冷酷暴虐嗜血兇殘的本性如同死灰復燃一般,整個人像一頭燃燒著惡欲的野獸……
  羅強閃身避開槍管子,驟然發飆,手持導電的傢伙,讓金屬線引導著強大的電流竄向眼前那兩名歹徒!
  與此同時,羅強一眼瞥見剛才還在牆角虛弱地吐血的年輕人,這時候突然暴起,背著身後的凳子狠狠砸向另一名歹徒,隨後在雙手被銬的情勢下,竟用一個背身後空翻的姿勢「飛」上敵人的肩膀,雙腿在空中用力一絞,用堅硬的膝蓋將對手的脖頸瞬間擰斷!
  這一招讓羅強都看呆了,心中暗自歎服。他只多愣了半秒鐘,屋裡其餘的劫匪一齊撲了上來……
  程宇是萬萬沒想到,來救他的人竟然是羅強。
  而羅強也沒料到,下手的過程竟比他事先料想的還要酣暢,痛快淋漓。眼前這被囚的條子,囂張凌厲的身手簡直令他驚豔。這條子消瘦羸弱的身軀極具迷惑性,宰人時的利落程度卻絲毫不在他自下。程宇的一張臉蒼白英俊,眼都不帶眨一下!
  羅強一改錐刺入一名歹徒的左胸,刺破心臟,血柱從肋骨縫隙間直噴出來,射了他一臉。
  他掉轉身的一瞬間看到程宇左手持槍,黑眉立目,神情冷峻,槍管直直地瞄準著他!
  羅強驚怒之下下意識地一晃,程宇的槍口冒出刺眼的火苗,粘稠的血水和腦漿瞬間飛濺到羅強的後脖子。他猛一回頭,看到身後企圖偷襲他的人,中彈後如同一隻爆癟了的氣球,被打爆的腦殼像一隻摔碎摔出爛紅瓤子的大西瓜,軟綿綿悄無聲息地倒地……
  羅強略微驚異地抬頭瞪了程宇一眼,眼神依然如凶神惡煞,卻摻了一絲動容。
  倆人都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狠,自己竟然能更狠……
  那天,羅強的出現令屋內情勢瞬間天翻地覆……
  羅強一雙鐵拳撂倒七七八八的歹徒,最終與譚五爺身形裹在一處,兇狠地廝打,每一拳,每一腳,帶著嘶吼,都是要致對方於死地。
  被劫的人是程宇,只是程宇那時候尚不能完全明白,羅老二和譚五爺這兩個人,哪來這麼深的淵源,勢同水火,不能並存……
  當年延慶盤山公路上的車禍,是程宇用一條胳膊替羅家兩兄弟擋了煞。當時替背後之人行事的,正是譚五。譚五爺無意或者乾脆就是有意想要讓羅家兄弟同時消失,為的是當年混道結下的仇怨,為的是報殺妻之恨。只可惜舊仇未報,又添新仇,譚五爺可說是讓羅老二逼到家破人亡,孤家寡人,因此這一回才要狗急跳牆,綁架警察,使出同歸於盡的路數,遭劫的又是程宇。
  而程宇因緝毒得罪了背景深厚的劉公子,幾次三番被劉公子挑釁、報復,姓劉的背後倚仗的那位官爹,恰恰就是當年羅強為之賣命辦事的幕後人。
  對於羅強來說,這一趟活兒他必須出手,程宇不能不救。這人別說是羅小三兒的傍家兒,就算是個毫不相干的路人,他也絕無法容忍旁人代他受過,天塌地陷老子一個人接著,扛著,我身旁的人我罩著,啥時候輪到你個姓程的小條子,罩著老子最親的親人?
  羅強和譚五這一對仇家,也是好幾年沒逮到機會見面,再一次碰面,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
  譚五爺一張臉粗糙的褶皺中迸發出絕望的血光,聲嘶力竭的吼聲中充滿了對羅強的仇恨和怨怒!譚老頭子也是時運不濟,往日的風光成為過眼云煙,現如今京城的黑道江湖,早已不是譚老頭戴著瓜皮小帽,穿著對襟小襖,手提鳥籠子,坐著人力車闖蕩的那個江湖。羅戰在白道生意場上出手豪爽,大開大闔,羅強在黑道火並交易中兇殘狠辣,神擋殺神,這兩兄弟正值當打之年,長江後浪推前浪,勢不可擋,把昔日老冤家們的地盤毫不留情地席捲……
  兩個人身體撕扯糾纏著衝向陽台的一瞬間,譚五爺發出臨死前最後一道嘶叫,羅強眼底迸射出寒光!
  程宇怒吼著撲上來抱住羅強的腿:「不要!……」
  羅強一腳甩開程宇的羈絆,眼眶間流動的血液凝固成兩道冰冷肅殺的眼神,猛然將他的對手甩向半空,甩出陽台欄杆之外!
  「啊——」
  程宇伏在地上捶拳大叫,眼睜睜看著譚老頭子破布般的身體從視野中迅速墜落……
  不明物體從天而降,強大的衝力穿透二層人家搭的遮雨棚,撞裂一樓歌舞廳的大幅霓虹燈招牌廣告版,當場血濺數尺,慘不忍睹。
  這時候,邵三爺的車正好停在樓下路邊,等得心焦,心都停跳了。他用墨鏡遮臉,一身便裝,坐在車裡抽煙,兩腿放鬆著輕抖。沉重的麻袋樣的屍身跌破擋風玻璃的視野,他甚至聽得到「嘭」一聲巨響,砸得人心驚肉跳!
  邵鈞目瞪口呆,有一兩秒鐘的瞬間,喉嚨肌肉痙攣,無法呼吸……
  「啊——」
  「天上掉下個人!」
  路人驚慌地圍觀,指點,有人報警,有人驚恐地抬頭看天,找天上有沒有窟窿。
  邵鈞半張著嘴,煙蒂從嘴角滑落,胸膛劇烈起伏。
  他打開車門,衝了出去,奮力撥開人群……
  眼前的場景令人不忍直視,邵鈞只看了一眼,就閉眼扭臉咬著嘴唇強忍眩暈和麻木,然後緩緩回過頭,又仔細看了一眼,默默地鬆了一口氣。地上的人已經辨不出臉孔模樣,但是邵鈞好歹認得出,這人絕對不是羅強,羅強化成一灘血他也不會認錯。
  馬路上數輛警車呼嘯而來,邵鈞戴好墨鏡,迅速融入混亂的人群。他認得車上下來的幾個人,那是市局刑警大隊的大隊長,他爸爸手下的得力幹將。
  他不甘心地抬頭仰望高樓,卻又弄不清人是從哪一層樓掉下來的,墜樓而亡的人既不是羅強,也不是程宇羅戰,那幾個人現在還在樓上糾纏?羅強這混球幹完一票還不趕緊跑出來,等著讓警察一鍋端嗎?
  再親密的人,心終歸還是隔了薄薄一層,邵鈞那時並沒猜透羅強走這一趟的真正目的。
  羅強哪就是為了殺譚五爺、解救人質?
  他這輩子要把牢底坐穿,臨走之前,心裡就還剩最後一件牽掛的事兒,最後一個牽掛的人,他要安排好了再離開。
  房間裡躺著已死和半死橫七豎八血流如注的倒霉蛋,程宇蹲下身仔細檢視還有沒有活口,面孔陷入極度的震動。
  羅強兩眼直勾勾盯著程宇,一步步向這人走過去。
  程宇起身,白著臉,伸手攔住:「你不能走。」
  羅強語帶嘲弄:「老子想走你攔得住?」
  程宇撿了手銬,眼神凌厲,蓄勢待發。
  程宇嚴肅道:「羅強你越獄?我抓你歸案!」
  羅強冷笑著:「抓我?就憑你?……老子還有一筆賬要跟你算!」
  程宇面對血流成河的慘烈場面,如果不出手抓羅強,他也就不是程宇。
  可羅老二這種人要是能乖乖就範,束手就擒,他也就不是羅強。
  羅強在程宇出手企圖制服他的瞬間格擋開招式,以極其兇狠的一拳砸向對方,再一次掀起血雨腥風!
  羅強是沒想到程宇渾身傷痕纍纍吐著血還不忘盡職盡責,仍然不肯放過他竟然想將他抓捕歸案?!
  雙方拼盡全力,羅強一雙鐵拳力敵程宇令人眼花繚亂的腿法。你來我往只過了幾招羅強就暗暗驚嘆,這年紀輕輕的警察,身手之強悍,性格之剛烈,確實不是一般人兒,也難怪三兒會一眼看上這個程宇,會死心塌地跟這個人較勁……
  小條子一張冷臉,氣勢咄咄逼人,寸步不讓,私底下也定然不是善茬,指不定把羅小三兒那個小混球捏在手心兒裡捏固著,一輩子吃得死死的……  羅強在某一刻讓一道強烈的念頭劈過眼膜,眼底慢慢變紅,充血。
  他這一趟為什麼出來,到底為了誰?
  他當真就是為了把程宇救出匪窩?
  在羅強心裡那塊不算太大的地兒上,就裝著兩個人,一個是羅小三兒,另個是邵小三兒。
  程宇是誰?
  老子壓根兒就不認識,沒聽說過。老子心裡有這號人嗎?
  這麼個程宇,勾走了三兒的心,花著三兒的錢,還敢動手欺負三兒,竟然還睡了老子的弟弟,把小三兒搞得都進醫院動手術了,這事兒能算完了嗎?老子今兒要是放過你個程宇,老子就不姓羅!
  程宇身上帶傷,一隻手吃虧,逐漸吃力。
  羅強偷襲程宇右手的破綻,手段極其兇狠,毫不留情,用體重悍然將人壓倒,死死鉗住四肢,將人按抵在牆角。
  程宇面色蒼白,身上各處內傷劇痛發作,兩道黑眉仍然倔犟地擰著,怒目而視,不肯就範。
  羅強冷笑:「打不過老子?認輸不?」
  程宇掙扎,羅強暴虐地向後反擰程宇的右臂,幾乎快要把程宇的胳膊從肩膀處扭斷。他冷冷地看著這人腦門上浮出一層汗水,因為極力忍疼而劇烈地喘。
  程宇咳出血,低聲說:「我那隻手廢了,有種咱比另一隻手。」
  羅強:「……」
  羅強不由自主地鬆了力,仍然壓住人不放,端詳程宇的臉,仔仔細細地甄別,思忖,這小條子究竟能有多大的魅力,能迷住小三兒?咱家三兒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什麼絕色沒見過?羅戰能對這麼一個人掏心掏肺地疼寵,連親哥哥都不要了……
  羅強審視地問:「你救過三兒的命?」
  程宇:「嗯。」
  羅強:「你當初為啥救他?」
  程宇:「想護著他,有什麼為什麼?」
  羅強冷眼反問:「那是我弟弟,老子讓你救他了嗎?輪得到你救嗎?你憑什麼?你誰啊?」
  程宇瞪著羅強,口氣毫不相讓,堅定地說:「羅戰是我的人,他是我媳婦,我樂意救他,我救他還用得著跟你商量?」
  「你媳婦?」
  我們家三兒忒麼的是你媳婦?!
  羅強驚異地瞅著人,嘴角突然迸出玩味的笑,露出一口好牙,冷笑道:「老子是羅家管事兒的人,老子咋就沒聽說過,我們家三兒成你媳婦了?你大爺的,這事兒老子點頭了嗎?!」
  程宇神色驕傲而自信:「羅戰多大人了?我跟羅戰好,用你點頭嗎?」
  羅強眯細了眼,眼底放射出陰晴不定的光芒,腦子裡琢磨的是那天三饅頭私底下跟他透露的內情。
  你個姓程的不疼人的小條子,你他媽的把我弟弟給上了!三兒的屁股讓人豁了,上醫院動手術,你他媽真以為老子不知道誰幹的!
  根據三饅頭事後詳細的線報,羅小三兒當時眼淚汪汪趴在病床上,屁股從上到下豁了一條口子,簡直比三爺爺肚子上的刀口都要大!三爺這肚皮上一條拉鎖,老二你弟弟屁股上也開了一道拉鎖,在肛腸科門診動的手術,手術足足做了兩個多小時,三爺就在門外等了倆多小時,據說縫了二十多針,疼得吱哇叫喚得,甭提多可憐了!老二,這也就是你弟弟這個大活寶,這才離開你幾天啊,就讓人欺負成這樣,你這當哥哥的,也不好好收拾收拾那一對鬼混不成形的傢伙。
  羅強審視著眼前程宇這張冷靜倔犟又黑白分明的俊臉,純淨清澈的眼,心潮洶湧,萬般不是滋味。
  三兒那個小混球,如今敢指著他的鼻子跟他說,哥,別給咱家惹麻煩了成嗎?我都改好了,再不在道上瞎混了,我想過正常人的生活,開個小飯館養家餬口,每天伺候著媳婦丈母娘,一家人和和美美過小日子。
  為了誰?就是為了這個程宇。
  三兒說,哥,我真後悔,是我對不起他,我恨不得把自個兒這條胳膊斷掉賠給他,我就是心疼他。
  這又是為了誰?還是為這個程宇!
  是,小三兒有人了,有了相好的俊俏媳婦,甚至屁顛屁顛地給人家當媳婦去了,早就有了自個兒的家業,用不著他這個當哥哥的再操心……
  羅強眼底閃著光,突然開口道:「姓程的,你跟三兒分了吧。你們倆根本就不合適。」
  程宇:「憑什麼。」
  羅強:「老子一定讓你們分呢?」
  程宇:「我不跟羅戰分,我和他就分不開!」
  羅強冷笑一聲,你不分?他眼都不帶眨一下,隨手就是無比殘忍狠辣的一掌,重重砸在程宇的上腹部!
  程宇讓這一掌砸得噴出血來,紫黑色的沉澱的血塊從牙縫裡爭先恐後湧出來,然後是大口大口黏稠的鮮血。他劇烈地抖動,痛不欲生,在羅強身下雙眼失神。
  羅強粗暴地逼問:「現在呢?分不分?老子今兒個就做了你,信不信?」
  程宇眼神失焦,身體極度虛弱,含著血罵道:「王八蛋……你甭想拆我們倆……」
  羅強皺眉,突然暴躁地吼了一句:「你他媽的是不是腦子傻了?車禍把你一條胳膊摔殘了你媽的腦袋瓜子也殘了嗎?!你跟三兒在一起有啥好,他都能給你啥?放著好日子不過,你為三兒壞一條命,程警官,你覺著值嗎?」
  程宇胃裡像火燒般劇痛,疼得他兩眼發黑,這輩子都沒讓人打得這麼狠,這麼疼,眼前這王八蛋竟然還是羅戰那混球的親哥哥!
  程宇又吐了一口血,鼻腔裡也滿是血,快要窒息。
  他因為疼痛眼底洇出水霧,嘴唇輕微搧動著,無比倔犟地說:「我愛羅戰,我就是喜歡他,你管不著我……我沒傻,我絕不會跟他分,絕不分。」
  羅強面無表情地望著眼前吐血的人,慢慢鬆開了手,站起身。
  羅強等的就是程宇這句話。程宇說他愛羅小三兒,他們絕不會分手。
  羅強算是看明白了,以後若是有仇家敢找上門,欺負小三兒,這條子一定不會坐視不管,說什麼都得出手護著羅戰。
  將來有一天,自家那不省心的小混球,再遇上一場車禍,需要這小條子再付出一條左胳膊去救,程宇這腦瓜子磕傻了的,也一定會奮不顧身,豁出命去救羅戰,再廢一條胳膊也在所不惜……
  程宇被他一拳一拳地毒打,吐了一地的血,還是咬著牙關說,他愛羅戰,他不分手。
  把小三兒下半輩子託付給這樣一個人,做哥的還有啥不放心不放手的?
  羅強眼前晃過另一張吊梢眼兒歪歪嘴的俊臉,那張臉也有一雙至真至純的眼,那時候也是這麼堅定,肚子都讓人扎漏了,流了很多血,忍著傷痛,對他說,老二,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我絕不會走……
  羅強那時也終於明白了,他弟弟當初為啥跟他撒潑發火,要為這個警察討還公道。
  他有多疼邵鈞,羅戰就能有多疼程宇。羅戰和程宇這些年也是手拉著手一道打過架,流過血,生死過命的交情。人活一輩子,能遇上這麼一個人,愛上了,放不下了,為了這個人,就是什麼都能豁出去……
  羅強只是神思一個恍惚,沒料到竟被精明的程宇迅速察覺。
  程宇一膝蓋磕上他胸口,把羅強磕得踉蹌,飛撲拾起槍,衰弱的身體支撐不住,倚靠在牆角。他用殘廢的右手肘頑強地撐起身體,左手持槍抵住羅強的太陽穴,冷冷地說:「別動。」
  羅強驚異地抬了抬眉,半晌,嘴角拋出笑容:「大爺的,真他媽有種,沒打夠啊?」
  程宇面色慘白,粗喘,吐了好多血,堅毅的線條輪廓卻絲毫不損冷峻完美的面容。
  羅強眯眼道:「程警官,這麼想抓我?來,朝這打,照老子腦袋崩一個。」
  羅強挑釁似的用手指戳著自己的腦門。程宇咬住嘴唇,憤怒地瞪著人,沒扣扳機,反而拿一根手指墊在扳機後邊……
  羅強得意地冷笑:「程警官,你有種。老子知道你不敢開槍,你今兒要是一閉眼把老子崩了,你跟我們家三兒可就完了,你把老子腦殼打爆了你等著看三兒還能不能跟你往一張床上睡,不信你就崩一個試試。」
  程宇黑黑的眉毛倔犟地擰結著,不說話,卻也下不去手。羅強手上沾了再多的人命,這人是羅戰的親哥哥,程宇無論如何開不了這一槍。
  那天,羅強大搖大擺從程宇槍口下走人,臨走囂張地回過頭,隔空指著虛弱幾乎暈厥的人,甩給程宇兩道銳利的不甘的眼神。
  程警官,我們家三兒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了!老子砸你兩拳,把你胃砸出一泡子血,是讓你記著今天,老子親手把這麼些年最疼、最親的弟弟送給你,程警官你不虧吧?
  你既然稀罕他,你就給老子用心罩著,拿他當你媳婦當你心尖尖肉得給我好好疼著,寵著!你忒麼要是罩得不好,哪天讓小三兒疼著了癢著了,屁股再豁了,或者哪天讓俺知道你後悔了,變心了人渣了,老子絕不放過你,老子回頭再來找你算總賬!
  也就是這麼一天,羅戰在自個兒被砸暈拖進小黑屋完全不在場不知情的形勢下,就這麼讓他哥轉手送人了,「嫁」給了小程警官。

  71、第七十一章絕處偷歡

  整棟樓被公安的人包圍,譚五爺屍身四周拉起黃色的警戒線。
  這座住宅小區共有五座井字高樓,每棟樓二十五層,樓裡住著上千人。這一出事,現場堵得人山人海,裡外水洩不通。雜七雜八的社會車輛和出租車停在路邊兒,甚至有司機專門跑下來看死人。
  正是這些圍觀看熱鬧的人,客觀上掩護了邵鈞在現場的存在。警察越來越多,邵鈞拚命壓低帽簷,眼角緊張地掃視周圍的動靜,生怕從哪個地方冒出個把公安局裡的熟人,認出這車裡坐得是邵國鋼家的公子。
  邵鈞心裡也急,不斷伸手摩挲褲兜裡的手機,想要不要給羅強打個電話。
  羅強叮囑過他,千萬別打,別回頭老子好好的屁事兒沒有,你一個婆婆媽媽的電話打過來,再暴露我!
  邵鈞正想著,頭頂「嘭」、「嘭」兩聲!
  他渾身一激靈,抬頭看,一個穿協警黃背心的小青年用手狂拍他的擋風玻璃:「噯,噯,幹嘛的你?」
  邵鈞鎮定地搖下玻璃:「怎麼啦?」
  協警一揮手:「這條道戒嚴,不能停了!你調頭,停馬路那邊兒去!」
  邵鈞操著他那一口很屌的腔調,嘟囔著:「青天白日一條大馬路的,幹嘛不讓我停車啊……」
  他從帽簷下投出冷冷的一瞥,環伺四周,發動車子,迅速一溜煙走人。
  邵鈞揀了個路口轉彎隱蔽處停下來,只露個車屁股,停下來以後又覺著不好,他這麼溜了,羅強出來找不見他,著急了,暴露了,又沒人接應,可咋辦?
  他這前思後想得,當真是關心則亂,一咬牙掏出手機,撥了羅強的號碼。羅強的手機和號碼都是他事先為做活兒特意為對方準備的。
  手機鈴聲從身後響起來的時候當真把邵鈞嚇得從椅子上蹦起來天靈蓋差點兒撞上車頂!
  他猛一回頭。
  羅強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後座上。
  邵鈞兩掌狠狠砸在方向盤上,撅著嘴,低聲咒罵。
  這混球忒麼的早就算好了,知道三爺爺忍不住了肯定要打電話,故意不帶任何聯絡工具,就讓他這麼心燒火燎地干等……
  也難怪邵鈞著急,他瞭解刑警隊勘察兇案現場的路數:外圍協警封路封鎖現場,核心隊員定然已經持槍進入大樓,封住樓道各處出口,羅強怎麼可能跑得出來?!
  邵鈞想著,想著,脖子上的汗都下來了,眼睫毛濕漉漉的,心裡突然特別發慌,害怕自個兒再也見不著羅強這人。
  感情到這份兒上,真是只有瀕臨險境生死之間才能深刻地體會,自己得是有多麼在乎這個人,要命地在乎著……
  邵鈞打火發動車子,打算再去現場轉一圈兒,希望能接到羅強。他剛要踩油門,耳後方的車門讓人輕輕拍了一聲。
  熟悉的身影夾裹著煙火味兒和血腥味兒閃進車廂,羅強仍然保留著冷酷的表情,眉心處甚至殘留著劍影刀光的煞氣,風塵僕僕,胸口帶著沉沉的喘息。
  羅強:「走。」
  邵鈞怔怔地,失去位置的心忽然就擺回了正位。
  羅強平靜得可怕,哼道:「等急了?」
  邵鈞:「……」
  誰等急了?邵鈞心裡踏實了,從後鏡裡甩給羅強一個驕傲的眼神,牙齒狠狠咬住煙蒂,把尚帶火星的煙屁股用舌頭瀟灑地一捲,捲進嘴裡,享受似的嚼了幾口,學羅強的樣子。
  車子緩緩滑進車道,不急不徐地開走,迅速消失在茫茫車海之中……
  羅強丟下昏迷的程宇從屋裡出去的時候,刑警隊的人已經開始逐層掃蕩整棟樓,搜尋嫌疑犯。羅強是慢悠悠地從井字樓另一側的消防樓梯下去,拎著工具箱,中途還裝作在樓梯間裡檢修電線,從警員眼皮子底下溜走,混到歌舞廳一群男女之間,湧出大門……
  羅強這時候敞著腿坐在車裡,揚起脖頸,深吸了幾口氣。
  他突然想起什麼,揀起手機,迅速發了兩條短信,隨後把手機卡卸掉,碾得粉碎,碎屑從車窗丟開。
  他剝開翻轉著穿的外衣,露出胸前一片噴濺上的血跡,濃烈的腥氣充斥車廂。
  邵鈞什麼都沒問。
  還問什麼?
  只要這王八蛋回來了而且還活著就成,其他的邵鈞什麼都不想問。
  羅強脫下大皮靴,丟還給前座的人,換上自己的布鞋。
  他心裡突然不忍,有些愧疚,冷靜的軀殼之下是洶湧著的強烈的情緒,從身後一把捏住邵鈞的脖頸。
  羅強的手緩緩向下滑,覆在邵鈞胸口上,哄孩子似的揉了揉,嘴唇貼著邵鈞的頭髮,難得溫存,像是安慰對方,你放心……
  當日,兩人沒有停留,開車迅速出城。開到事先計劃好的地方,他們換了輛車,重新坐回邵鈞自己的車子,神鬼無蹤,讓人追查都查不到影兒。
  他們在一處荒郊野外歇腳。邵鈞很熟悉清河郊區的地形,把車開到附近山腳下一處有水的地方,大河在這裡化作幾條瑣碎娟細的溪流,清澈的泉水在佈滿青苔的大鵝卵石上潺潺流過。
  車子停在坑窪的石頭灘上,河邊點起一堆篝火,銷毀掉帶血的衣物和工具。
  羅強瞧了一眼邵鈞,手指一點,提醒道:「你的靴子。」
  邵鈞:「嗯?」
  羅強:「回頭記著把靴子處理掉,我穿過,上面有血。」
  邵鈞:「嗯。」
  羅強不放心,又叮囑一遍:「別忘了。」
  邵鈞:「……知道了。」
  山崖峭壁上掛下一道小瀑布,形成一條一米來寬的薄薄的水簾子。水傾洩到石灘上,長年累月的侵蝕,注出一塊淺潭,水聲清脆。
  羅強邊走邊剝掉裡面最後一層衣物,把自己剝到一絲不掛,跳進水潭。
  邵鈞鑽到車後座上,收拾打掃車廂中的殘跡,不時回頭瞟一眼某人。潭水最深處沒到羅強的大腿根。羅強徑直走到山崖下,將自己的身體罩在小瀑布里,讓冰冷刺骨的山泉把他從頭到腳澆了一個透!
  羅強仰起頭顱,向崖頂望瞭望,目光出神。
  幾丈高的山崖上裸露出塊塊岩石,岩縫裡爬滿植物,處境極其艱難,仍然頑強汲取著山巔鮮潤的空氣,自由自在地生長。
  羅強張開嘴,讓冷水砸上他的臉,他的喉結,胸口,沖洗傷口和殘留的血跡。他渾身肌肉讓水柱砸得生疼,肩頭和胸口的皮膚凍成某種暗紅色,衝下來的水順著通紅粗糙的指尖流走,像是洗掉他雙手沾滿的鮮血。
  羅強攥緊兩隻拳頭,放開喉嚨,在濃密得讓人透不過氣的水霧里長長地、一聲一聲地嘶吼,發洩胸口處積壓多年的一團野火……
  他出獄了,為了心裡頭牽掛的人。
  他現在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上,看一眼前路的風景,再掉過頭一步一步地回去,還是為了心裡牽掛在乎的人。
  兩個人一個在潭裡,一個在岸上。
  邵鈞痴痴地看著羅強,兩眼模糊失神。
  羅強也望著他,整個身體裹在水中,冷峻的眉目讓激流沖刷得更加深刻,清晰,像一塊青色的完美的雕像。胸口和腹部每一道線條都無比鋒利,小腹上一叢微卷的濃髮讓泉水梳理得平滑,黑亮,在水面上打了個漩渦,毛叢裡露出雄偉壯碩的陽具。
  空谷幽響,四周靜得能聽到對方胸腔中鮮活有力的心跳。
  邵鈞臉色蒼白,喉結滑動,伸手去解脖領上的鈕子。
  他的手指甚至不停發抖,極度忙亂而興奮,扯開襯衫,露出光潔的胸膛,然後毫不遲疑地脫掉了褲子。
  他頭一回在羅強面前拋掉全部的高傲和矜持,將自己從頭到腳剝個精光,內褲從指尖狠狠地甩脫,像在絕境中發洩滿腔的憤懣!
  邵鈞急促地呼吸,光腳踩著坑窪硌人的碎石頭,迫不及待跳進水潭。
  他才一跳進去,「嗷」得慘叫一聲,像一條光溜溜的小白魚兒,幾乎直挺挺從水面上蹦出來!
  刺骨的寒涼讓他下半身立時浮出一層小痘,血都凝住了,太冷了!!!!!!
  這水簡直太他媽冷了羅二你個大混球你不知道水冷嗎!你還泡在裡邊兒,「守株待兔」,等著我跳,你這不是坑我嗎?!
  邵鈞嚎叫著在池子裡撲騰,明明會水的,幾乎快要讓齊雞高的一潭子水嗆個半死。羅強這時候猛地鑽出水簾,邁開大腿向邵鈞衝過來,一把將幾步之外的人抱進懷裡……
  邵鈞極度受涼掙扎的毛孔瞬間被羅強寬闊的胸膛裹住,一股熱氣化了他的心。羅強的臉在一層水膜覆蓋下有些虛幻,動情時痛楚的眼神甚至不太真實,讓他發抖。羅強狠狠吻住邵鈞的嘴,隨即就得到了最熱烈沸騰的回應,熱烘烘的口唇交纏在一起,吸吮著,啃咬著。羅強咬邵鈞的嘴角,親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脖子,親自己最鍾愛的小孩,用熱辣的胸口晤熱邵鈞冰涼的身體。邵鈞眼睛發紅,鼻頭都紅了,也不知是凍得,還是著急,或者是過分激動,臉色又紅又白,身體戰抖得像一隻兔子!
  兩個人互相攥著對方的身體,用力撫摸,摩擦,親吻,像親不夠似的,無比地迷戀。
  幕天席地,山水之間,漫長的人生彷彿最終匯聚到時光的一點。此時片刻的激盪和溫存,勝過人間過往與未來的萬水千山,山巔天際劃過一道漂亮的虹。
  羅強能感覺到邵鈞在他懷裡冷得發抖,手指尖發白。他扯開不停啃著他的人,突然一低頭,攔腰一把,把人扛起來!
  「噯……你……啊——」
  邵鈞讓羅強從水裡拽了出來,整個人天旋地轉。他光著屁股,掛在羅強肩膀上。
  他在羅強身前亂蹬,隨即就被羅強毫不客氣地一手攬住大腿,另隻手一巴掌抽到屁股蛋上:「別瞎掙吧。」
  「啊——」邵鈞低聲怒吼:「你打我?!」
  羅強扛著人走上石灘,走回車子,一把將人塞進車後座,壓了上去。
  車後座就那麼一米寬大點兒的地兒,倆人側躺著,緊緊環抱,把對方拚命按著填進自己懷裡。可眼前這麼大個人兒,該怎麼抱,怎麼填,才能把這人安安穩穩地填到胸口裡,裝到心裡,再也不放出去,不放手……
  邵鈞從來沒像這回這麼主動,摁著人把羅強摁在後座上,騎了上去。
  羅強一掌掙脫,沉著嗓子道:「你幹啥?」
  邵鈞眼珠黑黑的,也不說話,居高臨下,後頸弓起來,像一頭焦渴的雄性動物,這時候一低頭,一口咬住羅強胸口的一顆紅點!
  「嗯……我操……你媽的……」
  羅強被咬疼了,正要發飆,邵鈞的嘴巴順溜地向下遊走,一口一口在他小腹上撕咬,咬出一串深邃的牙印,熱氣呼到兩腿之間,突然張口叼住他的陽物!
  「嗯……」
  羅強脖子猛地梗起來,雙眼瞬間失神。他驚異地瞅著邵鈞埋頭在他兩條大腿之間,沒想到邵鈞會這樣。
  羅強剛剛用山泉沖刷過身體,整個人皮膚上浸透著一股清爽逼人的寒氣,下身因為被冷水激著,有些發軟,呈現半勃起的懶散狀態。他讓邵鈞這麼一含,渾身的血都燒起來,熱血在大腦裡漲溢,頂得太陽穴薄薄的表皮快要支持不住,血漿怒嘯著衝破血管,全部向下半身衝去……
  邵鈞眉頭微微皺著,張著嘴,含進來了,才發覺不知道怎麼舔。羅強那邊兒都千軍萬馬奔騰嘯叫著衝向獨木橋了,他這座顫顫巍巍的橋這會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騎虎難下。
  羅強兩隻手肘撐著上身,低聲哼道:「會做嗎?」
  邵鈞口齒不清地咕噥著:「沒……做過……練練手。」
  羅強忍不住笑了,心裡喜歡,指點道:「嘴唇攏起來,把上下牙收了,別他媽再咬了我。」
  邵鈞不樂意地哼哼:「那麼多事兒……給你舔就不錯了……」
  羅強傲慢地問:「你不給我舔,給誰舔?」
  邵鈞從睫毛下翻個白眼兒,含混不清地威脅著:「你再廢話,我真咬你……」
  邵鈞雖然沒給別人幹過這種賤活兒,可畢竟都是男人,臉皮厚,沒節操,學啥都學得快。
  要是別人讓他做這個,鄒師兄敢讓他做這個,他一準兒直接一腳悶丫臉上,把人踹床底下。
  可是邵鈞想給羅強做,不為別的,也不是為了武警小班長到底查沒查冷藏車的賭注,就是喜歡眼前的人。羅強在別人那兒總是得不到最好的,在自己這兒,邵鈞就想給羅強最好的,讓羅強舒服,痛快。
  他用舌尖認真勾舔羅強的輪廓,口腔慢慢地磨。他甚至能感覺到這傢伙在他口中迅速變大,飽脹,漲滿他的嘴,挺出陽剛勃發時最完整、最完美的形狀。羅強的雄物硬朗頎長,雄風畢現,根部粗壯的圍度讓他都吞不住,堅硬灼熱的東西不停掃蕩著他,燃燒著,衝撞他的喉嚨……
  「你……怎麼還……」
  邵鈞咕噥著,剛想抱怨,你這玩意兒忒麼的怎麼還越長越大啊,羅強在他嘴裡就又腫了一寸,跳動著衝撞他的喉嚨,把他後半句話生生堵了回去,一個字都哼不出來!
  邵鈞極力忍著,堅持著做。羅強在他身下慢慢仰過去,難耐地粗喘,下腹部八塊腹肌因為快感刺激出愈發剛勁的線條,在他眼前顫動,讓他眼球發熱,更加興奮。他用力地擼舔,撫摸羅強兩條肌肉糾結的大腿,聽著這人胸腔裡振出男人被慾火催磨出的粗重短促的呼吸。
  羅強兩眼發紅,仰臉喘著,讓眼前這不省心的饅頭折騰得,一顆老心在油鍋裡翻滾煎熬,都快要熬酥了。
  他兩手捧著邵鈞的臉,迷戀地看著人,胯骨一波一波挺送進邵鈞的口,看著這人吸含著自己粗壯的陽具從眼角緩緩洇出眼淚的難受模樣。邵鈞委屈時的表情很誘人,眉毛顫動,眼尾修長,睫毛上掛著水珠,眯著眼皺著鼻子,像貓一樣……可是這人脖頸上結實的青筋,凸起的喉結,肩膀處袒露的線條,又分明勾勒出一個成年男人的健美和陽剛,乍看略微違和,湊一起卻又妙不可言,這麼一副模樣,足以讓羅強瘋狂,讓任何人瘋狂!
  羅強無法自持,兩條大腿猛地一夾,把邵鈞連頭帶身子都裹在中間!
  邵鈞讓他如此粗暴地一擰,臉頓時漲得通紅,倒不上氣兒。

  72、第七十二章車裡做活兒

  羅強兩腿一夾,再一翻身,就勢就把邵鈞撂倒在後座上,結結實實壓在身下。
  邵鈞面朝下讓羅強這麼壓著,喘著,臉側過來看著他,眼珠烏黑。
  兩人都激動得發抖,在極度緊張而隱秘的氣氛中反而更興奮難抑,憋悶了好幾年的火氣在喉嚨口燃燒,卻又怕一口火苗噴出來,燒化眼前的人。
  羅強用力吻邵鈞的頭髮,臉,耳朵,低聲喘著問:「太晚了,再不回去,你就露底了。」
  邵鈞眼神凌亂,急促地說:「沒事兒。」
  羅強:「讓人發現了沒事兒?」
  邵鈞:「上回發大水你跑出去,最後不也沒事兒嗎?……真要讓人發現了,我反正有辦法幫你混過去。」
  羅強喃喃地說:「你他媽的,真是瘋了……」
  邵鈞怔怔地看著人,為了這姓羅的混球,他早就瘋狂了。
  邵鈞兩眼失神,眼底是濃重的渴望,羅強讀得懂的渴望。
  羅強壓住邵鈞的肩膀,聲音沙啞地威脅:「你勾得老子……你可別後悔……」
  邵鈞想要什麼,羅強能不知道?羅強會不想要嗎?
  兩人那時在牧場的夕陽下曖昧偷情,羅強就想要邵鈞,想把那一塊蔥白似的誘人中段壓在胯下,重重地干。山洪雨夜的逃亡路上,天台月光下,後廚房油膩膩的地板上,他無數次的渴望著邵鈞……這種焦渴的情緒因為眼下絕境中收穫的撫慰和溫情而更加炙熱難耐,讓人無法抗拒地想要索取,想要安心。
  羅強知道邵鈞動過手術以後,身體大不如前。他一直忍著沒做,就是怕傷著這饅頭。
  羅老二這個年紀和閱歷的人,啥漂亮妖孽的人物沒見識過,沒玩兒過?玩兒早就玩兒夠了,玩兒到令他神經麻木,冷淡,冷血,多少年心腸裡都泛不起一絲波紋,直到遇見這麼個小孩。邵鈞清澈純淨的眼珠像能看穿羅強的心,看透他的魂,讓他心甘情願地臣服,讓他甚至不敢碰,不敢玩兒,玩兒不起,怕太艱難,怕會傷害,怕難以挽回。
  兩人眼神混亂,對望了半晌,羅強下意識地四處尋麼就著手能用的東西,被邵鈞攥住手指。
  邵鈞撐起身夠著,目標明確,從前座的小儲物箱拎出一管東西,幾包安全套,一聲不吭丟給羅強。
  羅強仔細一看,啞聲道:「……你這麼想我?」
  邵鈞還嘴硬著:「誰想誰啊?」
  羅強壓上去,故意粗魯地挑逗:「抹屁股的東西你都自個兒準備了,咋不自己通好了等老子操?」
  邵鈞漲紅著臉,狠踹一腳:「你滾蛋!……要麼給我閉嘴,要麼麻利兒滾!」
  邵鈞嘴裡罵著,嘴唇卻抖動出笑,又忍不住臉上發燒,燒出來的熟石榴的顏色,讓羅強眼熱……
  羅強用腕力狠命鉗住人,膝蓋從後面分開邵鈞的雙腿,故意用力一拱,把邵鈞拱成個跪伏的姿勢。
  邵鈞咬著嘴唇,半閉著眼,神色有些難堪,卻沒掙吧。
  羅強用鼻尖貼著邵鈞的臉,仔仔細細研讀著這人的表情,近在咫尺,心裡卻是萬馬奔騰踐踏,突然就想放開手,想永遠消失。
  羅強又問了一遍:「真想要?」
  邵鈞徹底煩了:「你做不做?你不做要不然你趴下,我其實想操你,你讓不讓?」
  羅強喉嚨發哽:「……不後悔?」
  邵鈞眼裡射出慍怒暴躁的光芒,撅著嘴,半晌道:「你讓我還能後悔嗎?」
  ……
  羅強壓住人,看著邵鈞在他身下痛楚地顫抖,邵鈞光裸的脊背肌肉結實,線條修長,年輕的皮膚泛著光澤。
  羅強的手指很糙,關節腫脹粗大,第一下就讓邵鈞很不舒服,哼出聲。邵鈞渾身都繃緊了,撅著腚,兩手死死抓著椅子坐墊,貓爪子把坐墊撓得一道一道的。
  羅強:「放鬆點兒。」
  邵鈞:「……疼。」
  羅強:「這麼緊?」
  邵鈞:「……」
  羅強:「你沒做過?你活這麼大個人兒,搞了這麼多年,你都搞啥?!」
  邵鈞:「……」
  羅強皺眉,突然忍不住想罵人,又心疼得快要吐血:「你小崽子明明就沒做過,還成天跟老子眼前得瑟,什麼姓鄒的,姓王的,上面下面的都玩兒過多少回了,這話都他媽誰跟我說的?!」
  邵鈞這回真露了底,臉色漲得水紅水紅的,撅著嘴,哼哼著:「我怎麼了我……你就不能輕點兒麼!」
  羅強說:「做過的屁股就不是這樣兒!你玩兒過嗎?你知道怎麼玩兒嗎?」
  「你是那種玩兒的人、亂來的人嗎?……」
  羅強眼睛突然紅了。
  邵鈞火氣也起來了,正要扭頭張口咬人,被羅強壓上來,狠狠地堵住嘴,舌頭糾纏,深深地吻,心都亂了,熬不住,捨不得,又放不開……
  羅強用手掌不停撫摸邵鈞的後背,腰,臀部,一根脊椎一根脊椎地從上至下往復親吻,幫這人放鬆身體。三根指頭送進去時,邵鈞整個後背浮出一層熱汗,後屁股上汗和著油,滑不溜手,讓羅強快要騎不住人,直往下滑。
  邵鈞雙眼發紅,臉徹底埋進手臂裡,羅強從背後含住他的耳朵:「三根指頭你就受不住,待會兒老子上那『五根手指頭』,你咋辦?」
  邵鈞眼角還是濕的,突然樂了,罵:「別扯了,你哪有那麼粗!」
  羅強眼球也是紅的,發腫,聲音竟然有些抖,從來沒有這樣過,粗魯地啞聲說:「你試試老子有沒有這麼粗……」
  羅強在自己健壯的身體上抹油。他下身還沾染著邵鈞黏膩的口水。邵鈞剛才壓著他,胡亂舔他,口水順著他股溝處往下流,舌頭偶爾碰到兩顆蛋,那種隱秘的銷魂感,讓羅強渴望得發抖……
  他一條鐵臂摟住邵鈞的腰,從背後抵住後臀,用眼看著,硬物像撕扯著自己的血肉割裂著自己的心,一寸寸捅進邵鈞的身體!
  身下的人臀部猛地一夾,萬般痛苦似的,渾身都抽縮了,又被羅強的重量壓制著反抗不得,疼得「嗯」、「嗯」地悶哼。
  羅強一口氣捅到了底,那滋味兒就好像捅得不是下面的人,而是一把利器直直地戳進他的心口,讓他跟著一起疼,一起摧毀。
  他以為自己能扛得住邵鈞,這一路能忍住不做,安安穩穩地把這饅頭「送」回去,然後讓一切都結束。
  然後就發覺自個兒錯了,傻逼了,而且是天底下最自私、最齷齪、最不可救藥的混蛋!
  羅強一口咬住邵鈞肩頭的肌肉,閉上眼,最終全部沒入邵鈞的身體。自從入獄,認識了饅頭,熬了這麼多年,就沒真正操過對方一根指頭,都快把自個兒熬幹了。羅強也是正值盛年慾火旺盛的老爺們兒,心裡能不想嗎?羅強現在回想起來,甚至已經記不住,五年前蹲看守所的時候,他最後一趟操的是誰的屁股,臉和腚早都記不清了。他眼前,心裡,就只剩下邵鈞一個,邵鈞的身軀,邵鈞的臀,邵鈞的腿,邵鈞一雙紅彤彤的眼。
  腸道緊致的肌肉夾裹著他,吞沒他,那種瞬間令人眩暈的溫暖感,窒息感,從沒有過的佔有慾的滿足感,被包容的感覺,眼前騰起一片雪花白,白得發光,發亮,讓他彷彿邁進了天堂,這輩子他還從來沒見過長啥樣子的天堂……
  ……
  整個車子上下震動著,隨著羅強衝撞的節奏搖晃著,車輪擠壓遍地的石塊,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
  被慾望和焦慮催磨得火力全開的羅強,剛猛暴烈的程度讓邵鈞招架不住,臉色慢慢轉白,呼吸斷續急促。
  羅強狠命發力又撞了數十下,撞得身下的人幾乎昏死,沒了動靜,兩條腿脫力似的垂下去。
  羅強這時候突然停下來,眼球仍然是熱的,粗喘著:「饅頭?」
  邵鈞:「……」
  羅強:「饅頭?……不舒服?」
  邵鈞:「嗯……嗯……」
  邵鈞臉都白了,身體劇烈發抖,呼吸急促不穩。羅強猛地拔了出來,一把抱住人:「邵鈞?」
  邵鈞緊閉著眼,眼角還掛著淚花,緩了好一會兒吐出一口氣,低聲咒罵了一句:「你他媽的……弄死我了……」
  羅強問:「咋了?」
  邵鈞氣息不順地哼道:「你那玩意兒,能算是人鞭嗎?北京動物園哪頭大象跑出來了……」
  羅強默默地,實在撐不住,樂了,笑容隨即又消失在嘴角,皺了皺眉頭。
  邵鈞方才有一刻出現短暫地窒息,羅強幹得太猛,他身體承受不住,被頂到某個極度顫慄混亂的位置,快感像閃電般絞殺他的肺管兒,讓他無法呼吸,腹部火燒火燎地疼痛,卻又爽得欲罷不能,捨不得喊停,結果幾乎讓自己死過去。
  邵鈞喘了一會兒,身上發了一層虛汗,胳膊都累得抬不起來。
  他扭頭道:「來?」
  羅強:「……」
  邵鈞:「我沒事兒,你來啊?」
  羅強:「不來了。」
  邵鈞還想說話,羅強猛然堵住這人的嘴,堵得嚴嚴實實,把所有的話都堵在唇齒之間,用唇邊粗糙的鬍鬚不停碾過邵鈞被汗水浸透的嘴……
  那天,羅強沒有繼續做。
  他在車裡抱著人撫摸,擦拭,用手和嘴侍弄,幫邵鈞擼射了出來。
  邵鈞慢慢緩過來,一身虛汗逐漸消褪,臉色由白轉紅,可是腹部仍然不適。他動完手術,就只有三個月。也就是仗著年輕結實,恢復得快,平時活蹦亂跳的。可是人再皮實也不是機器,身上開那麼長一道刀口,拉上拉鏈裝上螺絲,說好就能好,就不疼了?尤其又是頭一回做,總要有個適應過程,做完以後,肯定後勁兒很大。
  羅強眼眶發紅,用力親了邵鈞好幾下,啞聲說:「我剛才,太大勁兒了?難受了?」
  他是太大勁兒了,憋了五年的力氣,就為饅頭一個人憋著,熬著。
  邵鈞心裡意猶未盡,微微有些失望,說:「沒做完呢,你幹嘛就給我做一半兒啊?我就爽了一半兒,你先萎了。」
  羅強給邵鈞穿回衣服,怕這人凍著。
  邵鈞掃了一眼羅強內褲前擋鼓囊囊的形狀,伸手捏了一把:「你還硬著,你不弄出來?」
  羅強皺眉:「甭管它。」
  邵鈞眨眨眼,說:「你不弄出來多難受,肯定不舒服,我幫你弄……」
  羅強突然火了,沉著嗓子吼道:「你能不能甭管它?!就甭管我舒服不舒服!」
  你能不能別問老子舒服不舒服,能不能別這麼在乎我,能不能多疼著點兒你自個兒?!
  羅強少見的目光凌亂,眼眶紅腫,把邵鈞吼得愣了一下。
  羅強那時候突然就動搖了。
  他這種人以前就是茅坑裡的一塊大黑石頭,脾氣死臭死硬。他拿定了的主意,絕不會變,更不會後悔。但是那時候,他真心地動搖了,心軟得一塌糊塗,開始思前想後,左搖右擺,開始深深地留戀眼前這個人,極其自私地捨不得放手。
  邵鈞也明白羅強為啥發火,心裡高興,笑了一下,露出牙齒,說:「那,下回你給爺做全套做完了啊,別每回做一半兒,在我面前還留一小手……勾得我癢癢,又不給我撓!」
  羅強頓時讓這人逗樂了:「你哪癢癢?哪?」
  羅強湊著耳朵跟邵鈞說了一句極其下流的話。
  邵鈞作勢張嘴咬人,倆人打打鬧鬧互相掐,笑。
  羅強一把摟過人,把邵鈞的臉摁在他懷裡,摸了摸頭髮,在邵鈞眉眼中間印下鄭重的一個吻。這人難得婆媽一回,揉著邵鈞的頭髮,自言自語,像是打心眼兒裡的寵愛,又像是對邵鈞下著保證:「等以後,老子有機會出獄,再做,一定好好讓你舒服了……

  73、第七十三章涉險過關

  傍晚天都快黑了,邵鈞和羅強最後把車裡的零七八碎兒收拾乾淨,銷毀一切痕跡,開快車衝回監獄,再不回去可就真要露餡兒。
  監區裡這會兒也發生了一陣騷動。
  在監控室值班的小馬警官,一邊喝茶打遊戲,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瞄監視器,隔十分鐘瞄一眼,就這麼過了好久,突然覺著不對勁,湊上頭去,貼近監控心理宣洩室的那塊小屏幕。
  也是因為這天是週末,犯人們在監舍裡自由活動,然後又上操場打球。獄警這邊交接班人手混亂,大家進進出出,大部分人都在籃球場裡維持秩序,就沒什麼人特別留意監控器的情況。
  馬小川左看右看,拿掉嘴邊的煙,低聲嘟囔:「姥姥的,這人可真新鮮了……」
  「這羅老二躺床上躺一下午了吧?這人咋還這個姿勢躺著,也不怕脖子落枕,連翻身都不翻一下?」
  ……
  小警帽也沒那麼笨,心頭一動,突然覺著不對,不好!
  這監控畫面不對。
  心理宣洩室裡躺著的羅老二不對,有鬼。
  小馬警官撂下手裡東西,急匆匆跑下樓,跑到辦公樓二層的心理宣洩室,拽門,發現門是從外面鎖著的,鎖得結結實實,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從外面砸門,裡邊人不吭聲,完全沒動靜。
  小警帽在值班室裡死活找不見鑰匙,平時掛在屋裡的那一大串鑰匙,咋就沒了?
  很快,監區長也被驚動了,從籃球場觀眾席裡大步走出來,低聲問:「什麼?鑰匙沒了?屋門打不開了?那羅強人呢?」
  「這人到底還在不在屋裡?老子就不信了,難不成一個大活人能從咱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飛了嗎!」
  監區這邊兒聯繫早上才下班回家的邵三爺,一個電話打過去,響了好幾秒才被人接起來。
  小馬在電話裡問:「我說小邵,你人吶?」
  邵鈞口氣懶洋洋的,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家睡覺呢,就出來了,幹啥啊?」
  小馬:「你把辦公樓一串鑰匙拿走啦?」
  邵鈞嘟嘟囔囔得:「啊?我有嗎我?……我可能拿錯了,在我褲兜裡呢,我把我自個兒辦公室鑰匙落單位了把公用鑰匙揣兜裡了,我馬上就回來,你們等著!」
  監區長在這頭髮火了,咆哮道:「這小邵咋回事,毛毛躁躁得,咱還等他回來?簡直胡鬧!趕緊找備用鑰匙,拿備用鑰匙把門打開檢查!」
  備用的一套東西平時沒人動,臨時找又抓瞎。小警帽在值班室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大把鑰匙,食堂的,澡堂的,信箱的,宿舍的,傳達室值班的,會計的,還有保險櫃小金庫的……
  監區長嫌手下一群毛頭小夥子辦事不牢,關鍵時候淨耽誤事兒,簡直沒一個靠得住。
  監區長自個兒手裡捧一大堆鑰匙,一個一個地試,用力捅,咋也捅不開,試到最後,終於試出那把正確的鑰匙,捅開了門鎖。
  門開了,幾個小警帽拎著電棍衝進去,擺開準備伏擊抽人的姿勢,對床上一動不動側臥的一坨不明物體喊道:「羅強?!」
  床上的人懶洋洋地翻過身,手裡動換著,倆大眼珠子直勾勾瞪著人:「喊啥喊,喊老子幹啥?」
  小警帽:「……」
  監區長:「……」
  監區長和幾名管教都沒想到,床上還真躺著人,而且這人就是羅強,鼻子眼睛真真兒的,羅老二大夥還能認錯了?
  羅強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著,褲腰帶鬆垮著,內褲掀開一半,手裡一下一下地擼著傢伙,紅腫的莖頭吐出零星液體,靠床的牆壁上也有亂七八糟的痕跡。這廝顯然已經對著牆擼半天了,在小屋裡自我陶醉著,享受著……
  監區長眼睛都瞪圓了,一腦門子的無名火,怒指著人:「羅強,你幹什麼呢?你手裡在幹什麼?!」
  羅強拖長聲音哼道:「老子幹啥呢,您瞅不見啊?」
  監區長氣得:「誰他媽讓你幹了?!」
  羅強咧開嘴,毫不知羞恥:「老子擼個火兒,還得跟您老請示是咋地?監規裡可沒說,打手槍還要先舉手報告教官。」
  監區長質問:「老子剛才敲門,拿鑰匙捅了半天,你在屋裡也不給我吱個聲?!」
  羅強聳肩,繼續不緊不慢擼著:「廢話,老子他媽爽得正起勁兒,你們接二連三跑來敲門,敲得我心煩,你們看著我搞?」
  監區長:「羅強,你是故意拿後背衝著我們,讓我們看不見你著急?」
  羅強嘿嘿樂了:「老子解褲子幹這個,怪不好意思的,老子還害臊呢!我不拿後脊樑衝著你們,難道我拿這玩意兒對著攝像頭射嗎?」
  「……」
  監區長這才發覺,讓這熊玩意兒給耍了一道。
  羅強瞟見監區長身旁站的年輕小警帽,拋了個眼兒,直直地盯著小警帽的臉,故意狠狠擼了兩下,眾目睽睽之下,射了。
  他最後那幾下,毫不留情地揉搓自己的陽根,用力扯動,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把自己扒一層皮,恨不得從凸起的青筋裡擼出血……在邵鈞身上憋悶著沒射出來的一腔慾望,如今對著滿屋子虎視眈眈質問他的監區長和獄警,全部發洩了出來。
  小馬警官哪見過這麼難纏的犯人,年輕沒經驗,窘得面紅耳赤,拎著警棍狠狠指了指人,就你還害臊?你他娘的知道「害臊」倆字怎麼寫嗎?
  小馬警官耷拉著一張大紅臉,扭頭走了。
  羅強就因為這事兒,被監區長一怒之下,又多關了一天一夜。
  馬小川這時候再跑回到監看室,打開視頻,赫然發現,心理宣洩室那塊視頻竟然又恢復了正常。鏡頭裡,羅強劈著腿躺在床上,慢悠悠地提褲子,系褲帶,從床頭拿衛生紙擦手,甚至故意斜眼往鏡頭裡撩了一眼,露出挑釁的邪氣的笑……真見了鬼了!
  樓道里傳來一陣口哨聲,邵三爺往屋裡探頭:「川子?」
  小馬一抬頭:「噯,我說你……」
  邵鈞嘴裡還叼著半根兒黃瓜,嘎嘣嘎嘣嚼得香脆,含混不清地比劃著說:「我說川子,三爺爺我,忒麼就上食堂拿了根黃瓜這工夫,你們把門撬開了?我緊趕慢趕地剛回來,你咋也不等我拿鑰匙呢,急啥啊,你們這些人真是的!」
  邵鈞嘴快,又嘮叨,巴巴不停地嘟囔著:「羅強沒鬧事兒吧?我早跟你們說了,這人就鬧不了事兒,就你們整天遮遮蠍蠍的!沒事兒都能翻出事兒來,還勞動我跑一趟,我正睡著覺呢!!!……」
  小馬警官被小邵警官稀里糊塗地搶白了一頓,還不上嘴,傻愣愣瞅著邵鈞扭腰甩胯得意洋洋的背影,到底也沒弄明白。
  羅強那天當著全屋人遛鳥撒歡兒,是有意拖延時間,替邵鈞打掩護。
  倆人沒走監獄正門,從旁門側門開進來的。監獄這地方是出門管得嚴格,進門相對寬鬆很多。邵鈞開著他自己的車,車牌是登過記的,臉也是熟臉,指紋眼膜都對,傳達室值班的小兵一揮手就讓他開進去了,完全沒注意,車後座上坐得穿協警制服的人,是羅強。
  羅強這邊兒跟監區長和小馬警官嘮嗑,邵鈞那邊早就潛入監看室,把電腦程序裡動的手腳覆蓋掉,讓視頻重新恢復,人不知鬼不覺,而且幹完活兒還有機會到食堂溜一圈,洗了一根兒大黃瓜……
  當晚,邵鈞把手邊一攤事兒料理完,自覺萬無一失,上網觀摩風聲,看網上關於譚五爺這樁血案公佈出來的零星消息。刑警隊只救到程宇,劫匪全滅,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只要程宇死咬住了不說,不出賣羅強,羅強就不會有事。邵鈞放心了,鑽被窩睡了。
  他是睡在辦公室的小鋼絲床上。以往管教值班需要值滿一天一夜,邵鈞因為重傷初癒,監區長照顧他,只上白班,晚上就在辦公室裡搭個小床休息。
  邵鈞身上不太舒服,連澡都沒洗,一宿睡得迷迷糊糊。
  他用睡衣套著秋衣秋褲睡,還是覺著冷,眼眶酸脹,手腳冰涼,渾身肌肉骨節都痠痛不絕。他蒙在被窩裡暗暗咕噥咒罵,羅老二那個混球,小湯圓小麻花的竟然還活著,沒讓你弄死?這麼上下顛倒著折騰,哪天真能把三爺爺骨頭架子給拆了。
  後庭處被羅強反覆照顧過的地方,這時候才吃著後勁。初次開墾的一塊良田美玉,那滋味兒簡直就像被羅強對著小眼兒灌進去一壺醋,裡邊又酸又脹。
  邵鈞半夜爬起來,打開床頭小燈,掀開褲子揉屁股蛋,自己揉了半晌,兩條腿都麻了。
  這時候才明白倆人有朝一日睡到一張床上的好處,那姓羅的王八蛋要是在身邊,三爺爺哪疼了,哪癢了,還用得著自己動手揉肩捶腿蹭屁股嗎?還能沒人伺候,沒人照顧,沒人給咱揉著?
  第二天大早,三監區一大隊吃早飯上工的犯人們,沒見著他們敬愛的小邵隊長。
  傍晚,羅老二讓監區長一句話從心理宣洩室放出來,仍然沒見到邵鈞,這才著急了。
  一大隊的犯人們問小馬警官才知道,邵鈞當天一早突發急病,讓人十萬火急送往清河醫院了。邵三爺現在是監區裡養的一大寶貝,基本等同於一尊珍貴又易碎的花瓶,幹不了重體力活兒,還隨時都可能病倒,請又請不走,只能好好養著,供著。
  羅強聽說邵鈞病倒,讓救護車抬去醫院,愣在那裡,半天沒說出話,眉頭死擰著……
  羅強站在大操場的單槓旁,邵鈞經常做引體向上槓上前空翻後空翻的那個單槓。自從動過手術,腹肌撐不住,邵鈞再也不玩兒單槓了。
  羅強就站在那裡,腦門貼上單槓立柱,炙熱的臉膛抵住堅硬冰冷的鋼管……
  邵鈞病了,早上就沒能從被窩裡爬起來,渾身滾燙,臉色潮紅,發著燒,眼都睜不開。
  到醫院一檢查,大夫苦口婆心地說,小邵警官,你剛切了脾,我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感染,不能著涼,你轉眼把自個兒凍感冒了!
  邵鈞其實就是前一天跟羅強在小河溝裡,讓冷水激著了。他跳到冰冷的水潭裡抱住羅強,不管不顧得,倆人又在車裡做愛,身體精神都過度亢奮,過後能不感冒發燒?
  就是這麼個常人吃幾片康泰克感冒通就能扛過去的小病,邵鈞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
  剛切除脾臟不久的人全身免疫功能減損,淋巴系統紊亂,呼吸道敏感衰弱,極易發生感染,哪有像他這麼跑進跑出做活兒折騰、浴血亡命的?邵鈞高燒那幾天,喘得很厲害,把大夫都急壞了,怕他感染上急性肺炎敗血症,很可能要了他的小命。
  邵鈞住院,也沒法跟羅強聯繫。羅強肯定聽說他病了,一定特惦記他。
  可是邵鈞完全沒想到,就他感冒住院期間這短短幾天,羅強就出事了。等到他知道情況,已經晚了。
  在邵鈞離開後的第二天,公安和紀委兩方面的特派專案調查組,來過清河監獄,提審了若干名犯人,受審的人其中就包括羅強。
  紀委調查組來監獄提人問話,很明顯就是翻查舊案,秋後算帳,這就是上邊謀算著查處部裡市裡某個職位顯赫的人物,高層要翻臉,頭頂要變天,很快又有大人物要落馬。
  類似的調查,都是相對保密嚴苛的過程;官員遭雙規落網,尚且被秘密帶走關押,長達幾個月羈押審訊,家屬都不知生死,不准探視,更何況是對待監獄裡幾個犯人,絕不會手軟。個中模糊的情形,邵鈞也是回來之後才打聽到,羅強讓人從食堂銬著帶走,一件外套都來不及穿,被縟行李都不准帶,一去杳無音訊……
  邵鈞那幾天急壞了,見不到羅強,想來想去,只能去找他爸爸打聽,羅強怎麼了,被什麼案子牽連了?
  邵鈞難得回一趟家,在書房裡關著門跟他爸爸聊天,竟然又是為羅強。
  邵國鋼往煙灰缸裡磕了磕煙蒂,說:「市委有人要下,後台倒了,新上看他不順眼好久了,這回就憋著動他,紀委現在在查他。」
  邵鈞問:「誰?」
  邵國鋼就吐了一個字:「劉。」
  「早忒麼該查他了。」邵鈞一聽就知道是哪個,追問道:「查他就查他,抓我們隊的犯人幹嘛?」
  邵國鋼冷冷地一哼氣兒:「你是想問羅老二嗎?他牽連大了。」
  邵鈞聲音已經不對了:「羅強牽連什麼了?」
  邵國鋼眉頭籠著煙霧,沉聲道:「你以為羅強以前做什麼的?他那些年怎麼做到這麼大,他背後是誰?姓劉的這回能不能徹底倒,把案子都翻出來,羅強交代不交代是關鍵。」
  邵鈞臉色徹底變了,呆坐著……
  邵國鋼顧忌著邵鈞的情緒,沒把話全部往外倒,還留了一半。案子沒到最後水落石出,沒抓到真兇,他先穩著,不跟兒子說。
  他桌上摞了厚厚幾沓文件。十多年前那樁舊案,邵局重新開了塵封的舊檔,這些日子下了功夫,在這缸混水裡摸得很深。秦成江當年也有道上背景,人際關係深入複雜,能從司機混上職務秘書的位子,證明這人頗有手段。秦成江那時幫幕後牽線,香港北京兩頭跑,利用兩地錢莊進行非法交易,洗錢。這人或許是被迫為之,亦或許也參與分贓,在這趟渾水裡泥足深陷,拔不出來。而京城這邊牽涉的黑社會組織,邵國鋼已經查出影兒了,涉案的正是羅強。
  幾天之後,羅強終於回到監區,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膛和脖頸的線條顯得更加冷硬,銳利,目光寒冷。
  邵鈞從辦公室窗口一眼瞧見這人,跑出樓去。
  倆人在一排大槐樹下沒人處,蹭了蹭手背,視線在見不得光的樹蔭底下糾纏……
  羅強走路時腿不太能彎,明顯有些瘸。
  羅強眼底佈滿血絲,聲音沙啞:「饅頭,找個地方,老子想,再跟你說說話。」

  74、第七十四章第二次自首

  羅強的腿走路不太利索,不能登高爬梯鑽上鑽下,廠房樓頂天台是沒法去了,邵鈞乾脆把這人帶進自己辦公室,屋門一關,誰也管不著三爺爺。
  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