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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咖啡館 by 紅糖 (温柔咖啡店老板攻攻x單純學生受) :: 2013/01/01(Tue)

木有文案阿~
攻以前暗戀的對象回來那邊小雷了一下~
不過整篇來說還是很溫馨的~



第 1 章

  靠窗的卡座是這家咖啡館最受歡迎的位置,目前正坐著一男一女,都是年輕人,看樣子是附近大學的學生,但他們不是情侶,因為那男孩正對女孩說:“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你,你說什麼??”女孩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顯然沒料到會遭到如此直白的拒絕。
  “我說我不喜歡你。”
  “為什麼?!”女孩的聲音大起來,已經有鄰桌的客人朝他們看去。
  “因為……”男孩笨拙的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找尋問題的答案,目光在裝滿別致蛋糕的玻璃櫃前停住,轉回頭對女孩道:“因為我討厭甜食。所以……”
  “所以拒絕我?!就因為我喜歡甜食?!”女孩顯然不能接受這個理由,“唰”的站起來。
  男孩閉緊嘴巴不再吭聲,低著頭避開對方的怒視。
  “鄒瓊你太過分了!!”
  說完這句,女孩抹著眼睛走掉。
  門被大力關上,斜上方掛著的風鈴發出長久的脆響。
  的確,太過分了。
  竟然在我的店拒絕人家,還說出討厭甜食這種爛藉口。
  方華忿忿的將手中奶沫呲得亂七八糟。
  店中已恢復事前的寂靜,只有男孩還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垂著頭,欣長的脖頸白白的,從方格襯衣領子裡長出來,像待敗的蓮花的莖。
  只是這麼一個低著頭的側影,竟令方華的心又有些軟了,手中的姜粉只隨意灑了兩下。
  原本想加更多的。
  “您要的焦糖瑪奇朵。”帶著濃郁咖啡和低沉嗓音,方華走到男孩的桌前。
  “謝謝。”還是沒精打采的。
  這是女孩之前點的,他根本搞不清這裡面的名堂,瓷杯裡白色浮沫聚得高高的,上面還用巧克力粉劃出心形圖案。
  鄒瓊只看了一眼就拿起旁邊的小勺將它攪散。
  心煩意亂的喝了一口,果然馬上皺起眉頭,還略帶詫異的朝杯裡看了一眼。
  薑粉的味道可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估計他以後再也不會光顧我的店了吧。
  方華無所謂的想。
  但是沒想到男孩第二天又來了。
  是個清早,方華才剛將正在營業的牌子掛上,門框上方就傳來風鈴的清響。
  “歡迎~來杯咖啡嗎?”方華站在櫃檯後面,笑容滿面。
  “恩。”男孩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喜歡哪種口味的咖啡?”
  “……”茫然的盯著方華身後的木牌看了一會,才猶豫著說:“要……昨天那種。”
  名字似乎很複雜,又是女孩點的,他沒記住。
  話出口又感到尷尬,人家開店,也未必記得每個客人都點過什麼吧。
  方華笑著接過話:“哦,是焦糖瑪奇朵。”
  “恩,可能吧……”
  “是帶走還是在這喝?”
  “帶走。”
  “大號小號還是中號?”方華指指台邊示例的三種紙杯型號。
  “大號,謝謝。”
  “好的,大號帶走焦糖瑪奇朵~請稍等!”
  不加薑粉的。
  男孩可能是去上課,等待的十分鐘裡他不時看表,偶爾還看向窗外,方華仔細的將奶沫打好,兌入滾熱的焦糖,咖啡的香氣立刻濃郁起來,蓋蓋子的時候,男孩也站起來,一面朝視窗望著,一面焦急的掏出錢包。
  “您的焦糖瑪奇朵,小心燙手。”
  “好,謝謝!”
  連餐巾紙都沒拿接過杯子就跑出去。
  方華好奇的朝街面望去,男孩的白色體恤像跳動的光點,光點撲向……一個高個男孩,對方看到他,便停下腳步。
  方華看到他們肩並肩朝同個方向走去,然後,男孩淺啜了一口咖啡後卻微微皺起眉頭。
  怎麼,正常的味道反而不喜歡嗎?
  真是奇怪的人。
  這次之後過了一周,男孩才再次出現。
  卻不是一個人,和那個高個的男生一起,因為他們從進店開始就在聊關於選修課學分的問題。
  “請問喝點什麼?”
  “冰咖啡吧。”男孩的同學果斷的說。
  方華又看向男孩,後者猶豫了一下,方華輕聲提醒他,“還要上回那種嗎?”
  “恩……好吧。”
  付錢的時候又起了爭執,高個同學按住男孩的手,“我來吧!”
  “可是地點是我選的啊。”
  “不要緊,就是兩杯咖啡嘛!”一張票子遞到方華面前,“收我的,我請客!”
  “謝謝。”方華接過那張紙幣,算零錢的功夫偷偷瞥向男孩,後者還在嘟囔著“那等下一起吃飯把,我請……”聲音極輕,眼中也露出不易察覺的光彩。
  方華有些明瞭。
  但高個男生卻沒留意,兩人一起走向靠窗的座位時,方華依稀聽到那個男生說著,“為什麼要來咖啡館呢,想喝咖啡可以去麥當勞啊,還能免費續杯。”
  方華低下頭笑笑,開始細心打理手頭的兩杯咖啡。
  這次他記住了,在焦糖瑪奇朵上面撒一層薄薄的薑粉。
  從兩人的對話中終於知道男孩的名字,鄒瓊。
  看著對方喝下一口咖啡後露出欣然的神色,方華也有些好笑,原來他真的喜歡薑粉。
  只有少數人會在咖啡裡加入薑粉,而且也絕不會這麼大量,要知道第一次在他咖啡里加的薑粉,絕對已經破壞了咖啡的正常口感,應該有些辛辣才對,可是那個男孩竟喜歡,這接近中藥味道的咖啡。
  找回了想要的咖啡味道後,鄒瓊開始每天光顧方華的咖啡館。
  每次都點同一款咖啡,卻從沒買過其他食品,即使新出爐的小蛋糕或曲奇餅,看來他是真的不喜歡甜食。
  終於有一天,方華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不配一塊巧克力小酥餅呢?今天它們看起來格外好哦。”
  鄒瓊果然答他:“不要,我不喜歡甜食。”
  方華笑了,“你賣了這麼多杯咖啡,就當回饋吧,這一包送你,而且,空腹喝咖啡的話對身體也不好。”
  不由分說將對方點的咖啡和紙袋包裝的小酥餅一併遞給他。
  “那,謝謝你。”男孩有一點羞澀,接過咖啡和紙袋時始終垂著腦袋。
  方華忽然覺得這男孩很可愛。
  “叮鈴——叮鈴——”
  “歡迎光臨~”不用問,這麼早來買咖啡的,沒有別人。
  “早上好!”見面的次數多起來,彼此也沒有初時那麼客套,“我今天除了咖啡外,還要買一份巧克力小酥餅哦!”
  鄒瓊看起來心情不錯,一掃早晨的抑鬱症候群。
  “嘗過了?喜歡?”方華也莫名的心情好起來,手搭在玻璃櫃皿上問。
  “不是啦。”鄒瓊搖搖頭,眼睛閃閃發亮的,“是我同學嘗了,他說喜歡,味道很好!”
  “哦,這樣啊。”方華漫不經心的滋著奶沫,一邊問:“是上回說麥當勞的咖啡可以免費續杯的那個同學?”
  “呃……他啊,他只是說話比較不經大腦啦。”鄒瓊小聲的辯解道。
  方華也有些後悔,為什麼要提這個?
  “你的焦糖瑪奇朵,還有,巧克力酥餅。”將食物交到對方手上,又額外抽了兩張紙巾和兩根攪棒遞給他,“也許用得上。”
  男孩的臉倏然紅了,小聲的說:“他不喜歡喝熱咖啡……”但還是接下包在紙巾裡的攪棒,“謝謝,再見。”
  門鈴再次響起,像體味到男孩的快樂似的,今天的音色聽起來格外歡暢。
  難怪用那麼怪的藉口拒絕女生,原來……
  原來你和我一樣啊。
  男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野裡,方華感到悵然,幾乎已經開始盼望這一天快點結束了。
  之後男孩每次來買咖啡都會配幾塊酥餅或小蛋糕,時間基本都在早上,想著可能不到三十分鐘後,這個男孩就會和另個男生一起頭碰頭分享這些食物,封住紙袋的手指就因為不忿而微微顫抖。
  “你的同學很喜歡甜食啊。”方華隨意的問。
  “恩。”
  “那該試試這個啊~”
  “什麼?”隨男人的手指看去,櫃檯上立著今日美味的牌子下陳列的是漂亮的……“這是什麼?”
  “奶油圈,本店秘制哦。”方華想吐露秘密一樣眯起眼睛俯下身體,在鄒瓊耳邊說:“鮮奶秘制,他一定喜歡。”
  男孩稍微錯開了身體,耳廓已經因為對方的氣息而泛紅,看起來像有陽光穿透,方華心底微微一動,失神也只在那一秒,緊接著便面不改色的從託盤裡拾起冒著香氣的奶油圈自作主張包起來:“因為是新品,免費送你。”
  味道實在香得過分,聞著就知道這玩意有多甜,鄒瓊不由自主皺起鼻子,不過還是微笑著道謝,“估計他會喜歡。”
  “一定會。”
  微笑著送走男孩,方華無謂的聳聳肩,麵粉奶油糖粉的混合油炸食品,再塗上厚厚的白奶油和彩色糖漿,喜歡甜食的人一定不會拒絕,不過……熱量也高得嚇人。
  這可不關我的事兒。
  終於在一個週五的夜晚,男孩走進店裡,笑眯眯的對他說:“我今天不止喝咖啡哦,連晚飯都在這解決,有什麼好的推薦嗎?”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方華盯著他的眼睛答:“喜歡義大利面嗎?”
  “可以啊。”
  “辣味培根蘑菇意面好嗎?”
  “好啊。”
  因為天氣的緣故,這個時間沒什麼客人,窗外從早上起就稀稀拉拉的飄著淒冷的雨,平日喜歡膩在暗處角落的小情侶們也懶得出動,才八點鐘,天色已過早的沉下來,中國人還是不喜歡晚上喝咖啡,方華本想在八點一刻準時關店,但是不想卻迎來這口味獨特的小客人。
  男孩還是坐在老位置,身體倚窗而坐,白皙的臉頰和脖子在玻璃另一面的暗色映襯下顯得格外柔潤,當然也可能是淋了雨的緣故,除了發梢,連睫毛都看起來濕漉漉的有些重量的垂著,不過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嘴角微微向上抿著,手指也搭在桌上敲著不知名的節奏。
  提前把員工打發回家休息的方華隔著方形的操作間視窗,一面親自準備食物,一面忍不住頻頻向外打望。
  這麼晚還沒吃飯已經很餓了吧?意面還要等大概二十分鐘,先喝咖啡的話對胃不好,那……
  等待肉醬與蘑菇融匯的時間裡,方華端了杯熱乎乎的例湯走過去。
  看到不該屬於自己的食物,男孩驚訝的抬起眼。
  “本店贈送的。”方華微笑著說。
  “你總送我東西……”男孩有些羞澀的垂下眼。
  “只是一份湯而已,鍋裡還有很多呢,反正過了九點也會倒掉。”
  騙人,鍋裡的確有,不過那是為自己留下的夜宵。
  “哦,”聽他這麼說,男孩才稍微安下心,抿著形狀清晰的唇說:“那,謝謝。”
  回到操作間看到男孩小口小口的喝下湯,心也像被熱水熨帖了一樣舒緩。
  真是瘋了,再這樣下去,會虧本也不一定。
  看到男孩仿佛看到當年的自己。
  因為與眾不同的性向而默默自卑著,即使在喜歡的人面前也不敢有丁點情緒流瀉,卻在提到那個人時,瞳孔中才冒出被點亮的微弱光芒。
  把餐後咖啡放到有些涼才端出來,走向男孩時還意外的被絆了一下。
  “小心!”鄒瓊站起來,扶住方華的手臂。
  但託盤上的咖啡還是隨著慣性潑灑出來,整整的,倒在男孩淺色的七分褲上。
  “啊,抱歉抱歉!真是……”
  男人急得臉都白了,連碎掉的瓷片都不及撿,就彎下腰捉住男孩的褲子布料,讓它們不要貼近對方的肌膚,“燙到沒?!”
  “沒,一點都不燙。”
  鄒瓊倒覺得這個男人有些反應過頭了,只是一個小意外嘛。
  剛要繼續說點什麼安撫對方,手臂已經被抓牢,身體不由自主的被帶向後臺。
  “去衛生間吧,我幫你處理一下!”男人的手很有力,態度也非常堅決,鄒瓊的“不必了”還沒說出口,他們已在白色的工作人員專用衛生間裡站定。
  “我這也沒有備用的褲子,其實現在趕緊洗一下是最好的,”男人背對他在水龍頭下打濕一塊手帕,“只能這麼處理一下了。”
  “不要緊的……”鄒瓊還沒明白對方扣中的處理是指什麼,男人已拿著打濕的方手帕在自己面前蹲下來。
  褲子其實並不昂貴,就算弄不乾淨大不了不要了,但是男人卻小心的用濕手帕一點一點在上面擦抹,另一隻手還揪著布料儘量不讓他感覺到潮濕,鄒瓊有點受寵若驚,男人的發旋正對自己,有三個,聽說這樣的人額外倔,他想了想便不再開口。
  “用熱水捂一捂再擦,應該能掉,一會再用幹手機烘一下。”男人碎碎的說著。
  很快,手絹到達的位置就開始尷尬了,被潑了咖啡的位置本在左大腿一側,但現在棕色已蔓至中部附近。
  男人停下動作,然後抬起眼:“可以麼?”
  “恩?”
  “這裡,從外面擦不到。”對方用目光指了指鄒瓊的襠部。
  “那……”
  想說那就算了。
  但是男人已“唰啦”一聲打開他的褲鏈,還略帶欣慰的歎道:“幸好都是男人,要是女生還真不好辦。”
  白色的三角內褲露出來,頂端也被印上了一點褐色,鄒瓊的臉已漲得通紅,但對方只是不斷愧疚的自責,“哎,真是……都怪我!”說著手墊在褲料裡面,用半濕的手絹用力抹擦,沒有丁點別的意思。
  如果表現出不自在,才是真正的不打自招吧。
  鄒瓊儘量挺直腰板,做出平靜的表情,但眼睛早不知該看向哪裡,男人的手指很熱,移動中無意掃過大腿肌膚,竟有點舒服,漸漸的,褲子能否弄乾淨已不是重點,那手絹停在哪也不重要,感官竟只剩那遊魚浮水般的輕微觸感。
  “鄒瓊,你是叫鄒瓊吧。”男人的聲音暫態將他拉回當下,鄒瓊紅著臉點點頭,為自己方才的走神感到不好意思。
  “鄒瓊。”男人又念了一遍,“真好聽。”
  被低沉嗓音念出的姓名,好像真的鍍了層金邊似的,光輝起來。
  “也有人說像女孩的名字。”鄒瓊小聲說。
  “不會啊,”男人輕聲笑著,手上不停歇,“就算像女孩名也很適合你。”
  “恩?”鄒瓊不明了的瞪大眼睛。
  “你總安安靜靜的,說話也細聲細氣的,確實有點像女孩。”男人道。
  聽到這裡鄒瓊不樂意了,聲音大起來:“我哪有!?”
  方華笑得更深,手不易察覺的上移,在對方腰側停住,嗓音變得有些低啞:“那我怎麼覺得,你好像都快站不住了呢……”
  鄒瓊這才驚覺彼此間曖昧的態勢,男人的臉朝向自己的小腹,一手停在褲頭裡,另一手扶著他的腰。
  “你……摸哪呢!!”
  “咦?”男人委屈的皺起眉,“我只是扶住你啊。”
  握著布帕的手同時點在鄒瓊內褲正中的位置,“倒是你,你在想什麼呀?”
  鄒瓊的腦裡轟的落下一道狂雷:自己竟然反應了!!
  驚窘之下把人推開,夾了尾巴似的跑進雨裡。
  咦?好像逗急了……
  方華摸著鼻子站起來,把手絹丟進洗手池裡。
  ……
  毫不意外再次見到他,已經是一周之後。
  當熟悉的清瘦身影緩緩推開店門時,方華的心也像門框斜上方懸掛的風鈴一樣,輕輕搖曳起來。
  “叮——鈴——”
  “歡迎光臨。”
  男孩看也不看他,逕自走到擺放美麗糕點的玻璃櫃檯前,低下頭。
  “需要點什麼?”
  “蛋糕。”
  “喜歡哪一種呢?”
  “越甜越好。”
  “關鍵是你喜歡哪一款呢?”
  男孩不再說話,目光下垂,停在玻璃階上款款等待挑選的豔麗甜點上。
  兩人的模式好像回到最初的客人與店主的關係。
  關於上次的小小逾越行為,鄒瓊好像不打算再提,方華也暫且當做自己失憶了,只是依舊以俯視的姿勢默默欣賞著男孩半敞的圓領衫裡面的內容。
  男孩看著那些糕點,眉頭一點點擰起來,最後終於失去挑選的耐心。
  “隨便吧,或者……就要奶油圈,那個聞起來膩死人的東西!”
  雖然又是一個週五夜晚,但店裡卻沒有上次那麼清靜,男孩忽然大起來的嗓音一時吸引了幾簇目光。
  但是男孩不在意,已經開始掏錢包。
  他很不對勁,方華想。
  “今天的奶油圈不好。”他俯下身,低聲說。
  “沒關係,我就要那個。”很堅決的語氣。
  方華歎口氣,從裡面打開玻璃拉門,“在這吃還是帶走?”
  “……在這吃。”
  “不配一杯紅茶嗎?”忍不住再次提醒他:“這個真的很甜哦。”
  “我就想吃甜的。”這句又帶出少許彆扭。
  方華忍不住放慢拿取甜點的動作,仔細端詳對方的神色。
  臉色比平時蒼白,嘴角也抿得很緊,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但眼眶卻是濕潤的。
  “你沒事吧?”這麼想著就問出來。
  男孩吃了一驚,黑亮的眼睛匆匆抬起來,一個扭頭又藏進紛亂的劉海裡。
  方華便不忍再問。
  端著食物獨自去幽暗角落坐下,鄒瓊的心情仍然像一潭死水。
  一個人坐在夜晚的咖啡館實在太奇怪,也太可憐了,那些細碎的情侶玩笑的聲音,和湯匙碰撞杯邊的清響都和自己無關,遙遠得像來自異世界的響動。
  自己也許一輩子都和愛情無緣吧。
  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那麼辛苦的喜歡那人那麼久,和他上同一所高中,考同一所大學,連不喜歡的籃球都努力去學,只為和他相處的時間多一些,交談的內容再廣一些。每一個夜晚都在甜蜜又心驚的揣測,看到他和女生說話就不自覺的心慌,看到他向自己投來溫柔的目光也會心慌……幾乎每一天都在籍由那些蛛絲馬跡暗自探尋那個人的喜好。
  可是終於發現他和自己是同類時,他已經喜歡上了別人。
  那個和他一樣喜歡甜食,迷戀噁心的鮮奶油味道的人……
  鄒瓊看仇人一樣瞪著面前盤子裡的奶油圈。
  拿起勺子卻遲遲不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穿著白色制式襯衣的高個男人在面前站立,“可以和我講嗎?”
  他手上托著一杯散著熱氣的飲品,那神態和語氣像在說:“嘗嘗這杯咖啡好嗎?”
  “……我,失戀了。”不知道為什麼,埋藏多年的隱秘竟然對這個男人輕鬆道出,像漲滿的氣球,哪怕僅戳開一個針尖大的孔,氣體便不由自主的奔瀉而出。
  鄒瓊吸一口氣,接著道:“是暗戀,我喜歡了他很多年,還沒和他說……就失戀了。”
  “哦……”像是覺得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男人面色平靜的拉開椅子,把手裡的東西放到鄒瓊面前:“那你更需要這個。”並把那疊死氣沉沉的奶油圈移開。
  “北歐咖啡。”男人輕描淡寫的解說著:“純正黑咖啡,有兌朗姆酒哦,喝起來暖暖的。”
  在奶油圈的濃膩甜香裡,咖啡的味道像一劑良藥,不疾不徐的鑽入鼻腔。
  鄒瓊伸手握住,極輕的歎了口氣,一直冰涼的手心終於溫暖起來。

  第 2 章

  “哦,可以給我講講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對方一再欲言又止的樣子實在教方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在第二杯咖啡裡多加了半份朗姆酒。
  只輕輕抿了幾口,鄒瓊的臉頰就泛起紅暈。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尋找到確切的措詞後果斷的答:“他是個混蛋。”
  “啊哈?”
  又看了方華一眼,低聲補充道:“和你一樣。”
  “呃……”果然還在記恨上一次,方華尷尬的摸摸鼻子。
  也不錯,和他暗戀的人並列了哩。
  “這麼說,他對你出手了?”
  “那倒好了。”鄒瓊不忿的撇開臉,盯著烏黑的窗外:“他……欺負的是別人。”
  “那個人也是籃球隊的,和他一個寢室,昨天練習時把腳崴了,那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只是傷了腳腕,又不是腰,琦凱竟然緊張得跟什麼似的,還背他去醫務室……中午的時候還給他打飯,還把,把我帶給他的點心留給他吃!”
  委屈源源不絕的流淌出來,方華能感受到那種好不容易發現對方是gay,但喜歡的卻不是自己的鬱悶心情。
  還好只是暗戀,就算受傷也應該只是表層吧。
  “呃,這是有些過分呢。”方華適時的插嘴。
  “這不算什麼!我今天去叫他上晚自習,看到,看到……他在吻他……那個人不樂意,還給了他一巴掌,他居然抹抹嘴說:‘真甜!’”
  所以就氣急敗壞的跑來我這要最甜的一道點心?
  方華覺得自己已經有一點吃味了。
  在僅有的一次短暫接觸裡,方華只記得那是個方臉膛的高個男生。
  “那個男生很喜歡運動啊?那你呢?你喜歡嗎?”
  “我不喜歡。”鄒瓊為難的搖搖頭,隨即又道:“可是我有努力練習打籃球!雖然……還是打的不好,但……”
  “但也只是會打的程度而已?”方華接道,又壞心眼的放緩語速,像分析什麼行情一樣的說道,“那又有什麼用呢,那個男孩一看就是運動神經很好的樣子,就算勉強陪你玩,也只能是遷就你的程度而已啊。”
  “你說的對。”鄒瓊黯然的點點頭,“琦凱他……是校隊的主力……那個人也是。”
  天分是一個令人無奈的玩意,有些天賦,沒有就是沒有,不管再怎樣練習,他的水準卻連做候補都不能夠,性格又過於安靜靦腆,宣傳或助理都沒他的份,在琦凱打籃球時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遠遠的看著,或者在買箱裝飲料時出份錢和力罷了。
  但能讓琦凱喝道他買的飲料,也是一件頂幸福的事兒。
  可那個人就不同了,雖然比自己晚認識琦凱那麼久,卻因為住同一間寢室而快速熟稔起來,在籃球場上配合又那麼默契……想到這,心情又是一陣難過,環握杯子的手不自覺捏緊,然後一口氣喝淨杯子裡的熱咖啡,苦苦的辣辣的味道似乎能讓心裡好過。
  不知是酒精還是情緒原因,在方華眼裡,鄒瓊的臉色看上去是那麼嬌豔,神情卻又那麼哀傷。
  方華似乎有一種錯覺,仿佛一直吐露刻薄話語的自己才是阻止王子和王子相會的巫婆。
  可是對鄒瓊來說,他卻是唯一一個可以聆聽自己苦惱的物件。
  他一定很寂寞吧,居然寂寞到每個週末的夜晚都耗在咖啡館,和一個近似于陌生人的店主講有關失戀的心裡話……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窗外的夜色以濃得像黑鴉的羽毛,方華忍不住提醒他:“這麼晚還不回去嗎?一般不是都有門禁時間嗎?”
  天曉得他不是想趕他走,他只是想試探一下這孩子的家在不在本地而已。
  鄒瓊沒聽出他話中的深意,不置可否的沉默了。
  方華了然的垂下眼:“哦~不想見到他啊?”
  “不是,”鄒瓊這回搖了頭,“我和他不住一個寢室。只是……”
  只是不想回學校,看著熟悉景物,只會提醒自己曾那麼傻那麼深刻的愛戀過一個人。
  “也對哦,如果住一間寢室哪還有別人插足的餘地,恩?”店裡已經沒有其他客人了,方華盛了一小盤松餅和一杯熱牛奶走回來。
  “也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鄒瓊羞窘的揉了揉眼睛,雖然不是沒妄想過。
  如果住同個寢室,也許就不會被那個人捷足先登了;如果住同個寢室,就更方便得知他的喜好了,可以用同款的杯子,同款的牙刷,裝作只是不小心買重了……如果不好意思拿出來用,就偷偷擺著;如果住同個寢室,也許……還能和他在一個淋浴下沖澡……
  但也不過是想想而已,以他的性格,估計就算是上下鋪的關係,情形應該也不會有人和改變。
  “吃點東西,只喝咖啡可不好,要是有胃口了,可以來塊披薩什麼的……”方華將盤子進一步向他推來。
  鄒瓊看著面前的食物,慢慢咬住下唇,像是在聚集勇氣似的深深喘著氣。
  “怎麼了?鄒瓊?”
  “我……我可不可以……”只說了幾個字,血色就沖到耳根,以致方華都懷疑自己往咖啡裡添的不是朗姆酒而是伏特加了。
  “你……可不可以……和我,發生,那個!”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說完這句鄒瓊的腦袋已經快低到桌子底下。
  “……什,麼?”幾秒鐘後,方華戳了戳耳朵,“什麼?”他覺得自己幻聽了,要麼就是理解有問題——發生,那個。那個是哪個?
  像是克服什麼艱難障礙似的,鄒瓊再一次深深吸了口氣,鼓足氣力一勁說下去:“你,你上回碰我了,你也是吧,我知道你是。我,我想……也許有過經驗,就不會再,再不敢……”
  “叮。”回答他的是熱牛奶被放到近前的聲響。
  “喝了它,解酒,安神。”方華說。
  “……我……”
  “先喝了它,其它的再說。”

  第 3 章

  原本沒有食欲的,但不知不覺就吃光了那份松餅,包括那杯熱牛奶,可能是男人的目光太溫和了,在這樣的注視下,沒有理由拒絕。
  得到食物的撫慰,錯過晚餐的腸胃立刻變得暖和起來,放下杯子,他居然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眨眨眼睛卻發現方華正笑眯眯的盯著他看。
  “這麼說你已經決定啦,今天就不回去了?”
  “呃……恩。”小幅度但是很堅決的點點頭。
  “那好,等我收拾一下,”說著男人站起來,解開腰間的圍裙朝大門的方向走去。
  聽到鐵門被拉下的聲音,鄒瓊這才注意到時間已經不早了,自己居然耽誤了對方這麼久。
  最後將風鈴摘下,男人朝他走來,“久等了,我們可以走了。”
  “這,這個時間……是不是沒車了。”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來之前已經打定主意,但現在卻忽然想逃了,也許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提出的是多麼大膽的提議吧。
  而且對方居然同意了!自己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沒關係,我就住在樓上。”男人輕描淡寫的打消他的疑慮,又伸出右手:“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方華,方正的方,風華的華。”
  男人的手型修長,瘦卻不柴,手心是溫潤的淡紅色,說明他血氣迴圈良好,掌紋不瑣不亂,說明他很少為生計擔憂……鄒瓊也不曉得這個當口自己為什麼會注意這些,然後走神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在褲子上蹭蹭手心,他握住那只手。
  接觸這麼久,這是他們第一次正經八百的手心相握。
  “鄒瓊。鄒……就是姓鄒的鄒,瓊……”
  “瓊花的瓊。”方華笑著介面,“是美好的意思。”
  想起自己曾向對方抱怨過這個名字過於女氣,鄒瓊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
  沒,沒有退路了!
  跟在男人身後踏上樓梯,踏板發出木製品特有的呻吟聲,吱嘎,吱嘎……聲響重疊起來,有種踩著對方腳印的曖昧錯覺。
  一會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男人在狹窄的門前停下,在一大串鑰匙中選定一把□鎖孔,與此同時另一隻手握住鐵門的門柄用力向右邊旋轉。
  門鎖發出暗啞的聲音,吊燈將他的身影拉長,又投在鄒瓊身上,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對方是個年長於自己的、成熟男人。他比自己高,也比自己有力量,如果時間倒退,應該也是運動場上常見的那一款帥哥。
  門鎖缺油了,需要用力扳著把手才能徹底將門打開,那自白色袖管中露出的修長手掌只稍微施了些力氣,門就應聲而開了。
  直到男人招呼他進屋,鄒瓊還沉浸在無邊的想像裡。
  就是這樣一雙手一次次將濃豔的咖啡呈到自己面前,那修長的手指不但善於控制攪棒,在找零的時候也精准得可怕,這樣一雙手,在製作那些甜膩得驚人的小點心時,是否也會沾滿砂糖和麵粉?
  這樣一雙手,曾把自己按在衛生間的陶瓷牆壁上,一點點清理褲子上的咖啡漬……想得越多,悸動越甚。
  “怎麼了?進來啊。”方華敞著門一臉笑意。
  “哦……”鄒瓊的臉唰的紅了。
  真不要臉,明明在失戀呢,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好奇另一個男人!
  雖然這樣告誡自己,但男人的房間還是讓他吃了一驚。
  “啊——”

  第 4 章

  ……
  “啊——”輔一邁入房間就發出讚歎般的驚呼。
  “呵呵,我喜歡收集這些。”男人解釋道,“很幼稚吧?”
  “不,不!很……棒!”鄒瓊謹慎的向內走了一小步,門在身後悄悄的關上。
  那是整整佔據了兩面牆的立式書櫃,只是隔著明亮的玻璃,在柔潤的角燈照射下的,並非書籍,也非名酒,而是……杯子。
  而且全部都是……咖啡杯。
  鄒瓊知道有的人就是有收集的愛好,小到餐巾紙包,大到名車名表,收集什麼的都有,但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喜歡收集杯子。
  方華見他盯著一隻乳白色的小咖啡杯出神,便主動解釋道:“這是我從法國一家專做骨瓷的小店收的牛奶咖啡杯,又叫白玫瑰。”
  “牛奶咖啡杯?”鄒瓊意外的重複道,對他來說杯子都是一樣的,喝咖啡用一般的馬克杯也沒關係。
  “恩。”方華點點頭,打開櫃櫥的玻璃門,將那只看上去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白色杯子拿出來:“不覺得這一隻的顏色格外柔潤嗎?”
  “呃……”
  “骨瓷就是混合了動物骨粉燒制的哦,比一般的瓷杯更輕。”說著遞到對方手裡。“你看它的顏色,多美,把牛奶倒進去,就分不出誰更醇厚,或者用來搭配濃烈的烘焙咖啡,香氣和溫度可以保持很久……”
  雖然只是杯子而已,但經方華這麼一說,好像這小東西真的金貴起來,鄒瓊仔細的捧著這只乳白色的小玩意。
  他上一次見到類似的物件還是高中那年的夏天隨父母去南方遊覽,在小鎮的瓷器店裡見識的滴水觀音,那也是一尊通體乳白的瓷器,觀音面容栩栩如生,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恬淡笑容,如果把一注水滴入她懷抱的瓷瓶,那水滴會順著楊柳枝落在腳下的蓮葉裡,發出叮叮咚咚的清響,那才是藝術品,鄒瓊這麼認為。
  但是……
  方華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接著又笑了笑:“很奇怪吧?我一直覺得只有和適用性結合起來的東西,才有收藏價值,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玉馬飛蟾什麼的,在我眼裡反倒不如一隻75毫升的意式特濃杯。”
  “啊不不,我就是完全沒想到……咖啡杯還有這麼多講究,”說到這聲音低下來,鄒瓊小心的將手裡的杯子放回櫥子裡,咕噥道:“我有時還用保溫杯裝咖啡呢,要是你看到還不得笑話死我……”
  方華果然笑了:“那種帶金屬蓋子的?我還以為只有老人家才用那種東西裝消火茶。”
  之後他們又欣賞了另外幾款咖啡杯,描著24K金線的瑪格麗特玫瑰;杯柄雕成旋轉樣式的卵形杯;極具歐洲古典浮雕風花樣的基諾裡杯……鄒瓊的頭腦已經被這些看似簡單實則精巧的寶貝們征服了,想到自己宿舍床頭的銀灰色保溫杯,如果再用它來裝咖啡的話,實在有些暴殄天物。
  想要全部看完恐怕不能,幾乎每只咖啡杯背後都有一段故事,或是有關那個時代的,或是有關搜羅它的歷程,聽方華講這些,仿佛透過那無機質的潔白制式襯衣看到一個男人經歷的生活旅程。
  鄒瓊很想繼續聽下去,但困意加上之前攙兌在咖啡裡的伏特加卻發生了效用,他強忍了許久終於還是打了個細小的哈欠,眼淚都滲出來了。
  方華注意到這點,趕忙充滿歉意的說道:“啊,抱歉!我光顧著說這些,時間不早了,我帶你去臥室,對了,你要不要洗個澡?還是……”
  鄒瓊這才想到自己留下的目的,臉頰因為溫暖、困意以及羞窘而泛上紅潮。
  “我,我……在學校的浴室洗過了……如果,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一面結結巴巴說完這番話,一面緊緊揪著褲縫。
  “這樣啊,我倒是不介意,臥室在這邊。”方華壓著笑意拉起鄒瓊的右手朝里間走去。

  第 5 章

  什麼都沒發生,把他帶進臥室後,方華只是從嵌入式衣櫃裡拿出一套多餘的被褥就去了客廳,鄒瓊一個人站在四壁雪白的臥房內,松了口氣,轉瞬又笑了——他執意要留下來,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那幾杯摻了酒的熱咖啡,鄒瓊睡得很香,連夢境都縈繞著那苦香苦香的咖啡味,當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淺色的窗簾被映成白色,然後他發現是真的有人在煮咖啡,不是通常聞到的那種熟透了的咖啡香,而是夾雜著澀氣但異常提神的蒸煮味道。
  鄒瓊騰的一下坐起身,看著潔淨的大臥室怔惘了很久,眨眨眼才想起來,昨天自己外宿了,這是那個人的家。
  原來是他在煮咖啡,被咖啡的香氣叫醒,還真浪漫。
  他用力搓了搓臉,把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揉出去。
  方華這時來敲門:“醒了嗎?”
  “恩。”
  門這才推開,衣著整齊的方華探進身,“我帶你去衛生間吧,有準備新的牙刷和毛巾哦。”
  “……謝謝。”捂著自己翹起的亂髮,鄒瓊小聲答。
  鄒瓊也不瞭解自己這是什麼心態,看到陶瓷臺上放置的嶄新的洗漱用具,竟微微的有些不暢快——他不是一個人住麼,為什麼備著這些?
  牙刷,毛巾,都不是那種簡劣的一次性製品,而是一看就是經過用心挑選的,精緻東西。
  漱完口洗完臉,鄒瓊又鬼使神差的查看了一下洗浴間,看到沐浴用品都是單獨一份的,才松下心。
  我只是怕他不“乾淨”而已。
  ——他這麼告訴自己。
  但是昨天主動提出某種要求的明明是你吧?
  ——他選擇性忽略了這一點。
  吃早餐的時候,方華問他:“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鄒瓊這才想起今天是禮拜六,他沒有安排,就算原來有,現在也沒有了。
  心上人已經和別人成雙對了,他總不能再找個藉口湊過去吧。
  見他沉默,方華提出一個建議:“今天的店員臨時請假不能過來,我可以請你幫忙嗎?”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吃了人家熱乎乎的宵夜加早餐,還佔據大床睡了一覺,怎麼也該為對方做點什麼。
  方華寬了心般一笑:“太好了,幫了我的大忙。”
  “而是我……什麼都不會。”鄒瓊小聲說。
  “不要緊,我教你。”
  週六的上午客人並不多,大多是準備約會的情侶,在此碰頭,即使留下用餐,他們需要的也僅僅是一杯“今日推介”加一塊新鮮的黃油松餅,而這些工作只要方華一人就足夠了,名義上雖說是幫忙,但實際上鄒瓊什麼也幫不到,看著身形高大的男人一個人妥善應對這一切,鄒瓊感到有些懊惱。
  上午十點鐘左右的時候,店裡只有三個中學生在角落互相抄作業,把他們需要的餐點端過去後,方華把鄒瓊叫到後臺。
  “試試這個,很有趣哦。”
  雪白的檯面上是一杯調好的咖啡,頂層裝飾著厚厚的奶油,方華把巧克力粉遞給鄒瓊,“畫個桃心吧。”
  “咦?讓,讓我來嗎?這,這不是要端給客人的嗎?”鄒瓊從沒接觸過這種細緻活兒,萬一搞砸了怎麼辦?嘴上雖這麼說,但心裡卻已經有些躍躍欲試,手在褲子面上用力抹著。
  “搞砸了就歸我了,再沖一杯就是。”方華朝他眨眨眼。
  之後方華又手把手的教會他滋奶沫,裝裱奶油,以及攪拌果糖的秘訣。
  “喂,不怕我學會之後搶你生意?”這麼相處半天,兩人的關係比之前還親厚,鄒瓊在言談間也不覺隨意起來。
  方華聳聳肩:“大不了把你請來當二老闆嘛。”
  “二老闆?那是什麼?合夥做生意嗎?我沒錢啊……”
  待鄒瓊明白過來這稱呼的含義後,方華早已輕笑著鑽進烘焙間。

  第 6 章

  下午鄒瓊有些困乏,連著打了兩個小哈欠,方華見狀便找了張舒適的高背的皮椅放在櫃檯後面讓他坐下休息。
  鄒瓊很不好意思,明明是來幫忙的,卻跟個小老闆似的坐著,成什麼樣子,不過幸好這個時間,兩三點鐘也沒有客人,伸著脖子瞅了瞅,門外行人稀少,也不像有客要來的樣子,才放心在高背椅子上坐下了,店主方華卻在外間忙碌著,趁著沒人,他挽起襯衣袖口,拎著一隻大垃圾袋,挨桌去更換小花盆裡的“土壤”,花盆是巴掌大的方形,裡面長著的是妍態逼真的白色塑膠花,花雖是假的,但氣味卻是當真濃郁芬芳——淡淡的清苦香氣來自埋在花莖根部的咖啡豆,厚厚的一層模擬土壤那麼鋪著,拿咖啡豆來裝飾,方華一點都不覺心疼,無論是沖是泡還是埋在盆裡,終歸是盡了提神醒腦的本分,就算隔一段時日就要倒掉換新的也無所謂,旨在那個味道。
  鄒瓊穩穩當當坐在皮椅子上,方華一臉從容的忙裡忙外,乍一看還真像多了個二老闆,方華時不時就朝櫃檯後面的鄒瓊看一眼,眼裡蘊著無限深意和笑意,直把鄒瓊搞得心裡發毛。
  鄒瓊那時正在走神,他想方華這個人本身就像一杯好咖啡,表面上苦黑苦黑的,但裡面其實含著適量的黃糖,蜂蜜和細膩奶沫,晃一晃,味道才透出來,雋永芬芳,但具體屬於哪個品種,他對咖啡研究不深,不好說。
  風鈴忽然響起來,鄒瓊趕忙起身站好。
  “歡迎光臨!”話音剛落,人就怔住了,原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堯琦凱和他的“男朋友”。
  他們推開門,堯琦凱走在前面,看到櫃檯後的鄒瓊也是一怔,隨即大步走過來,朗笑道:“嘿!真有你的啊!在這打工呐?”轉頭又對身後的男孩子親親熱熱的介紹道:“小澈,他是鄒瓊,我們原來一個高中的!”
  那被喚作不知是小徹還是小澈的男孩子白他一眼,朝鄒瓊笑著揚起下巴:“我叫陳澈,不用他介紹,咱們見過的!”
  “恩,見過。”鄒瓊也扯出微笑,一共見過好幾次呢,每回都是鄒瓊上趕著去找堯琦凱,琦凱沒在,陳澈卻在,最近的一回就是昨天,他撞見這倆人親吻。
  暗戀就是這樣,任你再情真意切,苦心苦肺,對方若不知曉,一切都白搭,到頭來不過換來“高中同學”這個名分。
  鄒瓊這時反倒有點慶倖,幸好只是暗戀,否則現在該有多尷尬。
  堯琦凱拉著陳澈上前一步,一手搭在玻璃櫃檯上,大大咧咧的道:“嘿,可得給兄弟打個折!”
  “啊?這……”鄒瓊猶豫了,若這真是他的鋪子,莫說打折,就是白送也沒問題,但是……他扭頭去尋找方華的身影,然而聲音卻自身邊傳來,方華熱情洋溢的握著鄒瓊的肩膀說道:“原來是鄒瓊的朋友啊,那當然是想吃什麼隨意啦,我請客。”
  ——這人,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知為什麼,有他站在身邊,心裡好像不似方才那麼慌亂了,那搭在肩頭的大手仿佛在傳達力量。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不用不用!”被他這樣一說,原本咋呼著要打折的堯琦凱倒躊躇起來。
  方華又道:“至於咖啡呢,我推薦卡爾亞冰咖啡,是本店的特色哦。”說著快速打量了一眼站在堯琦凱旁邊的清秀男生。
  “您必須得收錢,要不然我怕您轉過臉去扣我哥們的工錢。”
  方華悶悶的笑了——他根本沒打算付他工錢!
  仿佛略作考慮般沉吟一瞬,最後道:“那就半價吧。”
  “行,謝謝您!”
  “那麼要點什麼?”
  “奶油圈!就是每次鄒瓊買的那種……”
  “啊,”方華轉身看向鄒瓊:“我剛刷過奶油,現在它們應該已經晾好了,麻煩你去端出來好嗎?”
  鄒瓊點點頭,逃似的鑽進後廚,把盛放奶油圈的打鐵盤子端出來後就再也沒出來。
  堯琦凱和陳澈看他這麼忙,便沒多做停留,付過帳後便說說笑笑的走了。
  “他們走啦。”方華悠然的踱進料理間。
  鄒瓊正站在烤爐前盯著熱糊糊的玻璃門不知在想什麼。
  “謝謝。”
  方華聳聳肩,遞給他一杯多打出來的卡爾亞冰咖啡,還神秘似的壓低聲音:“比他們的多了兩片巧克力。”
  鄒瓊忍不住笑了,啜著加料冰咖啡,還挑眉頭回嘴:“你不是說製作咖啡最講究精確嗎?無論放多放少都不合適。”
  方華被他噎住,眉端提起來又放下,最後也沒想出精准的反駁的詞彙,他覺得自己這心態有點像養小孩,不顧科學餵養方針,只一味將自己認為好的昂貴的食物填進孩子口中。
  “不過很好喝。”鄒瓊追加道,說完又嗚嚕嚕繼續叼上吸管。
  “那就好。”欣慰的笑了,方華雙手扶在身後的檯面上,半個身子倚著檯面朝後仰靠著,他端詳著鄒瓊,片刻後,輕聲道:“他沒有你好,真的。”

  第 7 章

  晚上,方華問他今天還要不要留下來?鄒瓊果斷的搖了頭。
  逃避並非萬全之策,即使做不得戀人,也不該連朋友都沒得做,再說,今天已經比昨天冷靜很多,想到自己昨夜留宿的初衷,那些傻話,鄒瓊就恨不得抄起一把大白刷子把那一截抹去。
  傍晚,鄒瓊回到學校,迅速穿過一幀幀熟悉的校園風景,他直奔第三食堂——暗戀未果,理應好好犒勞自己一頓,不想卻在二樓的小餐廳裡再次巧遇堯琦凱,以及陳澈。
  那兩人應該是剛打完球,穿著款式相似的大T恤和短褲,頭髮稍統一的掛著汗珠。
  其時陳澈已經朝一張四方小桌走去,鄒瓊看到的只是一個清秀的背影,然而不等他轉身回避,卻是被人高馬大的堯琦凱一眼盯住。
  “嘿!鄒瓊?你也來吃夜宵啊?”說著大踏步朝他走來。
  “我,我就隨便看看……”
  “餐廳有什麼好看的啊?又不是超市!”
  超市也沒什麼好看的啊……鄒瓊心想,然而不等他回話,堯琦凱又一手拉住他的腕子,不由分說把他往陳澈的方向帶:“正好一起吃吧!你剛下班啊?時間夠晚的,你們老闆怎麼這樣啊……”
  身不由己的被拉到桌旁,鄒瓊別提有多尷尬了。
  陳澈正在玩手機,一抬頭就見自己這剛確定關係的男友轉眼的功夫就又拎了一個人回來,他沒表現出驚訝,只是拉開身邊的椅子,對鄒瓊笑道:“好巧啊,坐啊!”
  扭頭又望向堯琦凱,笑吟吟的調侃道:“我就說你腦回路窄吧?就不能順便把飲料一起拎回來?”
  他們已經點好菜了,堯琦凱剛才是留下等冰鎮可樂的。
  “哦,我忘了!”堯琦凱漲紅了臉,又快步朝來的方向走去。
  “笨蛋!”陳澈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咕噥道,又朝鄒瓊笑著說:“你脾氣真好,跟他做這麼多年朋友,要我早被氣死了。”
  “也……還好啦。”
  “怎麼是還好?”陳澈睜大眼睛,張開手指數落起來:“我們從咖啡館出來他就要吃奶油圈,我說你等到車上再吃唄,他不聽,還要和我打賭,說他三秒鐘能吃掉三隻……”
  聽到這,鄒瓊失笑:“那你賭了嗎?”
  “當然沒賭!”陳澈吐了口氣,很後悔似的拍著大腿:“應該賭的!你猜怎麼著?他吃到第二隻就被噎到了!咳了個天昏地暗——”
  “哈……”想想那個場景,連鄒瓊都忍不住替琦凱覺得丟人,在戀人面前出了大糗呢。
  陳澈等他笑完,又道:“這個傢伙啊,從腦子到腸子估計都是一根筋通下來的,今天和他出去我算是領教到了。”
  鄒瓊卻正色道:“琦凱他雖然腦子呆了點,不過人很實在不是嗎?至少和他在一起,不用擔心他耍什麼花花腸子。”
  “你說的是。”陳澈點點頭,“他要是耍什麼心眼,估計自己先被繞暈了。”說完又笑眯眯的頗有些會意的看了鄒瓊一眼。
  “恩……”鄒瓊被他盯得臉上有些發熱,覺得自己大概是多嘴了。
  這時堯琦凱已大步走了回來,懷裡抱著幾瓶冰鎮啤酒。
  等三個人真正坐在一起,鄒瓊驚訝的發現,和他們相處好像比想像中的容易,這二位絲毫沒有情侶的自覺,即使吃東西也堵不上他們的嘴,依舊吵吵罵罵,陳澈具有北方男孩的爽朗的和幽默,和堯琦凱鬥起嘴來佔據著絕對的上風,鄒瓊被他倆逗得直笑,先前生怕成為大號發光體的擔憂也被一掃而空。
  看著堯琦凱佯怒卻實際很開心的樣子,鄒瓊覺得他倆當真是不錯的一對,陳澈比自己適合他,機智又開朗,不像自己,和琦凱單獨相處時悶得一棍子打不出個屁,只會一味傻笑。
  中途去了趟廁所,撫著牆壁拉起褲頭時,鄒瓊覺得一身輕快,那些委屈的芥蒂似乎隨著幾杯啤酒自小便池消散了。

  第 8 章

  兩情相悅的愛意就像陽光雨露下的花朵,逮誰跟誰揚起臉笑眯眯,恨不得告訴全世界:“我戀愛啦!”
  ——但是暗戀不同。它更像植物的根莖,密密匝匝,深入瑣碎的在土下不知埋了多深,多久,縱橫出多少心結,即便砍去枝葉,根須仍紮得深牢,並非大刀闊斧一日之間所能根除。
  所以鄒瓊仍時不常往咖啡館跑。
  他需要方華,那個恬靜睿智的男人。
  方華會一面打奶油一面講述那些他沒聽過的見聞,或者針對某件時事鞭撻一番,偶爾還會見縫插針引出幾個冷笑話。
  和他在一起,時間總會走得特別快,像流水一樣。
  不過鄒瓊卻再也沒留宿過。
  在關係已然親昵到像熟識的老友一般時,另一種氣氛也在悄然滋生蔓延,不知從何時開始,方華的語言中開始摻雜了些許隱晦的暗示,不多,只一兩句,不過那也足夠將鄒瓊逗得心慌意亂,然而當他緩過神來要繼續追究時,那人卻又吟吟笑著帶過話題,不做停留,仿佛剛才那些曖昧話語壓根就沒從他這雙嘴皮子上飛出來過似的!
  最近的兩個週末鄒瓊都是氣得臉紅紅的回到學校,偶爾迎面碰上堯琦凱和陳澈他也沒有餘暇再去傷感,滿心滿腦子都是方華。
  今天關店前他問那人:“不是說原來週末有個幫工的嗎?怎麼一直沒見他來?”
  第一個週六方華以人手不夠為由請求他留下幫忙,之後成了習慣,不知不覺兩個月過去,鄒瓊這天忽然想到,那原本該來上工的店員卻是從未出現過!
  方華那時正在擦拭玻璃高腳杯,他將玻璃杯從洗碗機中取出,統一晶亮澄澈的放在台案上,用鵝黃色的絨布一隻只的擦抹,直到那玻璃澄透得仿若空氣才小心的擱到木頭櫥櫃裡。
  “一開始就沒有什麼請假的店員,週末一向是我一人。”方華徐徐看他一眼,答過之後拎起另一隻高腳杯。
  “咦?!”
  心臟活潑的跳動了兩下——他曾暗自假設過這種答案,但是對方這麼直白的承認,卻令他始料不及。“為,為什麼……”
  “因為週末客人少啊。”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腔調。
  “哦。”鄒瓊頭也不抬的應了一聲,原本堆得滿滿的心尖,現在仿佛忽然陷落了一塊,有些喪氣的繼續忙於手下的活計。
  耶誕節快到了,為了裝點節日氣氛,方華連客用餐巾紙都換了新的款式,現在鄒瓊正在做的就是把木質紙抽裡的普通白色紙巾拿出來,換上簇新的印著小鈴鐺、麋鹿、聖誕老公公和雪花的彩色紙巾。
  “還想著他嗎?”過了一會,方華冷不丁問道。
  “啊?”
  鄒瓊呆怔了一下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你說琦凱啊……”他放下一盒換好的紙抽,暫時停下手中活計,想了想道:“在學校裡偶爾碰上還是會想要避開,但是也沒那麼難受了。”說完,又自嘲的咧咧嘴。
  暗戀就是這點好,就是自己跟自己做夢,醒了似乎就完事了。
  “哼……”方華從鼻子裡笑了一聲。
  “你這是什麼意思?”
  “笑的意思。”方華老實承認。
  “你……笑話我?”
  方華看著他,不緊不慢的開了口:“愛有很多種,愛情是最複雜的一種,愛情裡面,暗戀又是最孬的一種。”不等鄒瓊反駁,又朗朗說下去:“要是表示出來了吧,要麼就是對方愛你,要麼就是對方不愛你,可是暗戀呢,永遠給自己一個未知數,等到機會都過去了,人也滄桑了,還安慰自己說:幸好沒表白,瞧那人現在,肚皮都下垂了……”
  鄒瓊聽到這,詫異的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叫我現在去表白?”
  “不是。”方華搖搖頭,“我是笑話我自己呢。”
  “你?你也……?”
  “對,我也暗戀過一個人。”
  “不會吧?”
  在鄒瓊眼裡,方華成熟又穩重,即使偶爾冒出個黃色笑話,那也是閃著睿智光芒的黃色笑話,這樣的人,居然也經歷過孬孬的暗戀階段?
  鄒瓊炯炯有神的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方華果然不負所望,一面從容的拎起下一隻玻璃杯一面徐徐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那人是我大學同學,你知道,那時候不像現在,幾乎處處都有‘中國城’,遇到一兩個談得來投脾氣的中國人的機真是少極了,我倆理所當然的成了朋友,我喜歡他,不過他是直的,畢業後他留在那定居,現在第二個孩子都五歲了。”
  說完狠狠彈了一下玻璃杯面,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像是為這段對話打下結束字元。
  “這……就完了?”
  “完了。”方華聳聳肩:“人家喜歡女人,我還能怎麼樣?”
  “可萬一……”
  “沒那麼多萬一,什麼我其實不喜歡男人我只是喜歡你那種傻話你信?”
  “……我也不信。”
  “那不就結了?連你都不信。”
  “……”鄒瓊低下頭,不吭聲了。
  “哎,我說這些可不是教唆你現在去找那個什麼琦凱表白,破壞人家感情。”
  “啊?”
  “我只是提醒我自己,暗戀是沒有好結果的。”
  “啊?你,你又暗戀上誰啦?”鄒瓊迷惑的問道。

  第 9 章

  夜深,鄒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他反復咂麼白天和方華的那段對話——到最後,方華也沒承認自己到底又愛上誰了。這讓鄒瓊很鬱悶,怎麼都睡不著,將床板翻得吱嘎響。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回顧白天相處的細節已經成了睡前的習慣。
  第二天是禮拜日,同宿舍的哥們都起了個大早,該去圖書館的去圖書館,該去約會的約會,誰也懶得把時間消磨在十平米的男生宿舍裡,唯獨鄒瓊,他在被子裡一直窩到全寢室的人都走了個乾淨,才輕快的跳下地,手腳伶俐的將床單,被罩撤下來,卷成一團塞進大塑膠袋裡,直到投幣滾筒洗衣機嗡嗡的運轉起來,他才籲出一口氣。
  他昨天後半夜夢見方華了,背景就是那家咖啡館的前臺,他們倆像往常一樣輕聲細語的聊天,然後不知怎的,聊著聊著就換到了後間的料理臺上,當然是方華先壓過來的,但是他也沒拒絕,因為根本沒有過實際經驗,所以細節和動作都相當模糊,但唯一印象鮮明的就是——他很舒服,舒服的結果就是他遺精了。
  內褲,褥單都洇濕了,甚至連被子都沾上了一點,他臊透了。
  回到空無一人的寢室坐下,他想:今天還要不要去咖啡館報導呢?
  從理智上講,應該不去,他居然夢見和方華那個那個,這很危險,要知道,即使當初那麼愛慕琦凱,他也沒思戀到做春夢的地步!
  但從感情上來講,他還是想去,不去能幹嘛呢?原來的週末都打發在了球場,只要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就覺得滿足愉快,可是現在……要知道,每個週末都去咖啡館,已經成為他新的習慣了啊。
  猶豫了一整個上午,鄒瓊最後還是來到了方華的咖啡館。
  “怎麼才來?剛才沒把我累死!”鄒瓊到的時候方華正在收拾桌子,“一個小孩過生日,請了十五個同學,要了八張披薩,十份水果乳酪,生日蛋糕就拿來糊臉了,薯條吃得哪都是……你說說,才初中生就這麼浪費,以後還不得糟蹋到天上去?”
  “哦,哦……抱歉啊,今天起晚了。”雖然已經做過心理建設,但看到正主還是忍不住心驚肉跳,“我幫你!”快走兩步接過方華手裡的抹布,然而近距離下,看到對方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子,腦中情景瞬間穿越到昨夜今晨的夢境,鄒瓊的臉皮“唰”的一下就紅了。
  方華看見,忍不住笑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啊,用不著臉紅吧?”
  “沒,沒有。”鄒瓊羞惱的咬住嘴唇,低頭就在噴過清潔劑的桌面上猛擦起來。
  方華在一旁撿拾仍在地上的餐巾紙,薯條,和開過封口的番茄醬包,一面打著趣說道:“唉,習慣真是個可怕的玩意兒,像我,習慣了每個週末你都過來,其實也不一定指著你做什麼,但有個伴搭配,幹活就是不累!”
  鄒瓊紅著臉沒吭聲,只聽方華又說道:“哎,昨天忘了問了,你耶誕節有安排嗎?”
  “啊?”
  “應該沒安排吧?那聖誕夜和我一起過吧。”
  “……?!”
  方華撿完地上的垃圾,站起來:“那天是星期三,估計會很忙,你就幫我盯著收銀台就成。”
  “……哦。”
  清理完畢,方華從倉儲間抱出一個巨大的物體,之所以稱其為物體,因為它蒙著一層白色的布,鄒瓊看不清內裡詳情,只覺得頗有分量,方華將那物往地上一摜,一面解著袋口的布繩,一面道:“喏,交給你一個艱巨的任務,把它打扮得漂亮點。”布口袋打開來,露出一株青翠的小松樹。
  “聖誕樹?”鄒瓊有些驚喜。
  方華點點頭,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堆零碎玩意,都是用來裝飾聖誕樹的。
  “把這些掛上去就行了,到時放在那。”方華指了指門邊的一塊空地。
  “好!”
  鄒瓊從滿地的裝飾物裡挑出一顆銀色的星星,將它置在小松樹的頂端,又按照自己的喜好扯出一條彩色的綴著銀色小鈴鐺的帶子,叮叮噹當隨意纏駁在那塔沿似的松枝上,做這些的時候,剛才因為誤會對方是要邀請自己共度平安夜的尷尬羞赧也消散不少。
  方華在隔著一層透明玻璃的後臺煮著一壺咖啡,留意烘烤爐溫度的同時靜靜欣賞著鄒瓊那難得活潑起來的姿態。
  小點心統一的出爐後,咖啡的味道也剛剛好,而那棵小小的聖誕樹也已初見端倪。
  鄒瓊顯然很喜愛這項活計,也做得很認真,方華端著點心和咖啡走過去時,前者正舉著兩串小玩意斟酌著拿不定注意。
  左手是一掛銀綠相間的槲寄生,右手是一掛紅綠相間的綢緞蝴蝶結加金蘋果,兩樣都十分耀目可喜,方華歪頭看看,只見其他零碎的小裝飾已經告一段落,而這一掛大的則是所謂的“點睛之筆”,難怪他這麼拿不定注意。
  “掛左手的吧。”方華忽然發出聲音。
  鄒瓊轉過臉來:“為什麼?”
  “顏色比較配,”方華將食物放在一旁,蹲在鄒瓊旁邊,肩並肩的解釋道:“星星是銀色的啊。”
  “對哦。”鄒瓊看看左手上的銀色槲寄生,又放在樹上比了比,點頭表示同意:“恩,顏色很搭。”
  “而且更有意義。”方華這時又道。
  “什麼意義?”鄒瓊好奇的扭過頭來。
  方華看著他,眼裡蕩著一點笑意:“你先掛上我再告訴你。”
  “還賣關子~”鄒瓊嘟著嘴將那串用銀色果實和綠色枝葉編織起來的漂亮玩意掛在了聖誕樹上,那顆星星之下。
  “現在可以講了吧?”他挑釁般扭頭問方華。
  然後,他被吻了。

  第 10 章

  方華的氣息和鄒瓊想像得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樣,清涼的須後水味混合著不知是哪款咖啡的苦香一股腦撲進他的口鼻中,還沒來得及拒絕,初吻已被奪走了。
  “你幹什麼啊!”事畢,鄒瓊憤然的用袖子擦掉嘴上的余溫,朝方華大聲吼道。
  方華享受的看著鄒瓊羞憤欲絕的表情,輕飄飄答道:“吻你啊。”
  “你,你……”鄒瓊想說你吻我幹什麼,但是又覺得這話有點說不出口,而方華卻緊隨著補充道:“在槲寄生下,不可以拒絕被吻哦~”
  “少,少來!還沒到聖誕呢!”鄒瓊臉紅紅的望了一眼那霜色的裝飾物。
  “而且,”方華又逕自低聲解釋道:“據說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侶,會永遠在一起哦。”
  “!?”
  ——我和你又不是情侶!
  ——這句話已經明明白白寫在鄒瓊瞬間瞪大的眼睛中。
  方華像是有傾聽心聲的本領似的,這時就揚起一根指頭,在鄒瓊面前輕輕搖了搖:“你不要否認我們的關係哦~你看,我們約會了這麼多次,還不算情侶嗎?”他用那富含感情的低沉聲音繼續數到:“你看,我們一起吃點心,喝咖啡,聊過無數次天,幾乎每個週末都是一起度過。這些,都和約會差不多吧。”
  鄒瓊的眼睛不解的眨了眨,透出的神色介於莫名和羞赧之間:這個傢伙,太會偷換概念了吧?明明……第一次,是他邀請自己來幫忙的啊!
  可是後來的很多次,也確實都是自己找上門的……
  “你……上回不是說……現在,正喜歡上了一個人麼……”
  鄒瓊結結巴巴的低著頭,臉皮燥熱得像被一團火炙烤著。
  “你說那個人是誰呢?”方華挑起他的下巴,同時另一隻手又握住他的肩,兩人距離很近,近到他幾乎可以再吻他一回。
  鄒瓊的心激烈的跳動著,方華的舉動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的心臟左突右撞。
  “我,我……我不知道。”
  方華的面孔越來越近,“真的不知道?”
  “也許……”
  “也許?”
  “也許……現在知道了一點兒。”
  “一點兒可不成。”方華漆黑的眼睛近在眼前,並狡黠的眯起來。
  清涼的口風再次吹入鼻腔,帶來微醺的熱度,鄒瓊閉上眼,坐以待斃。
  就在第二個吻即將成型時,該死的風鈴響起來了。
  鈴聲響即意味著有客上門,鄒瓊飛快的推開面前的男人,自己藏到聖誕樹的另一面,隔著綠油油的松枝向店門的方向窺視。
  “歡迎光臨!”方華像什麼都沒發生那樣,泰然的站起身,朝門口的方向打著招呼,並抖了抖褲腳的褶皺。然而下一秒,他的腔調卻奇異的發生了改變,“你……?”
  緊接著,鄒瓊便看到方華快步朝傻站在店門口的男人走去。
  “天啊!你居然來了!不是說新年才過來的嗎?!”方華接過男人手上的行李拉杆,又對他、以及他懷中抱著的小孩子給予了熱烈的擁抱:“珍妮呢?他們都好嗎?怎麼就帶了一個小不點?吉姆和托克呢?哦——小美人,告訴叔叔你叫什麼?”
  男人懷裡的小姑娘發出弱氣的聲音,細細的答道:“我叫莉莉絲。”
  方華揉了揉莉莉絲那淺褐色的腦袋,又面向男人:“你還好吧?”
  連鄒瓊都看得出他並不好,男人的臉色是憔悴的蒼白,眼睛也不太有神采,雖然他看起來可以稱得上面目英俊,而且根本不像已經有了家室的樣子,但這沒精打采的勁頭卻為他減分不少,當然也有可能這只是長途飛行的後遺症。
  “呵……”男人低聲笑了一下,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拍了拍方華的右肩,“提前過來,會不會打擾你了?”說到這,他不太自然的朝鄒瓊的方向望了一眼。
  後者立刻繃緊神經,他不確定這個男人究竟看到了多少,不過……方華都不在乎的話,自己又何必在意呢?
  是的,他已猜到這位來客的身份了。
  “怎麼會呢?!耶誕節就是要熱鬧才對啊!倒是你,”方華謹慎的壓低了嗓音:“有什麼理由令你千里迢迢跑回中國過聖誕呢?”
  男人低下頭:“事實上,我和珍妮……不太好。”
  方華會意的沉默了一刹,然後接過對方懷裡的莉莉絲,“小寶貝,坐飛機這麼久累不累?要不要嘗嘗叔叔烤的小點心?”
  “要!”小女孩細聲細氣的答。
  “那就稍等片刻~”說著拖過一張兒童專用的安全高腳椅,把莉莉絲小心的放進去,並扣好安全扣。
  當三歲的小姑娘用勺子挖著牛奶慕斯安靜的吃起來時,方華為兩人做了介紹:“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劉梓洋。”又拍了拍鄒瓊的肩膀:“梓洋,這是……鄒瓊。”
  方華對自己語焉不詳的介紹令鄒瓊有些惱火,正巧這時話題已經進一步轉向關於劉梓洋和珍妮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之類的內容了,趁這機會,鄒瓊決定先走一步。
  “嘿,你去哪?”剛邁出一步,手腕卻被方華抓住了。
  “那什麼,你好朋友來看你,我就不在這瞎摻合了。”鄒瓊斜睨著那株剛被裝飾好的聖誕樹,銀色和綠色相間的槲寄生是最耀眼的一掛飾物,他清了清喉嚨,不太自然的說道:“反正我今天活兒做完了。”
  方華卻並不鬆手,眼中目光閃爍,壓低了聲音,卻換了一副語氣:“你……別跟我鬧彆扭。”
  “什……什麼啊?!”鄒瓊的臉頰立刻漲得通紅。
  方華有些無可奈何,卻又絕非煩躁的快速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在介意什麼,等會我會好好和你解釋。”
  “怎麼?有什麼麻煩嗎?”不知情的年輕父親有些無措的發出疑問,他不確定自己的到來破壞了什麼。
  “哦,沒有,我在努力說服這傢伙留下來吃飯。”方華回頭對他笑笑。
  “是呀,你應該留下來,你不知道方華的廚藝有多棒!”劉梓洋朝鄒瓊眨眨眼,友好的加入到勸說後者留下來吃飯的隊伍中。
  “我……”那個男人清爽的微笑令鄒瓊不快,何況還有該死的白得炫目的門牙,然而還沒等他進一步編織諸如晚上有考試之類的謊話時,一陣尖銳的兒童哭聲響徹房間。
  是莉莉絲,她把奶油弄到自己的頭髮上了,並且怎麼也弄不下來。

  第 11 章

  ……
  “哦,我的笨姑娘!”年輕的父親立刻向高腳椅走去。
  方華抓緊這個空當,對鄒瓊解釋道:“他不知道我是同性戀。”面對鄒瓊質疑的目光,方華點點頭:“對,沒錯,就像我說過的,當年對他……那是絕對的‘暗戀’。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根本無法想像男人對男人會有類似於愛情的情愫,無論我看著他的目光多麼熱烈,他也只當那是純粹的兄弟情誼,你知道嗎……”說到這,他又湊近了些,用更低的聲音說道:“他甚至拒絕婚前性行為——所以,我只能把你當普通朋友那麼介紹,估計他沒看到剛才的那個吻,否則就不會這麼鎮定了~哦,當然,我對他的感覺……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希望你相信我!”
  鄒瓊抬起垂著的眼皮,注視了方華一會後,輕聲道:“好吧,我相信你,可我為什麼非要留下來吃飯?”他望瞭望劉梓洋所在的方向,快速說道:“你和他是老相識,你們的共同話題那麼多,我插不進去,感覺……很糟糕。”他暫時還不想承認這種糟糕的感覺其實源於嫉妒。
  “呃……如果我保證,儘量不讓你感覺糟糕呢?”方華的神色柔軟,讓人不忍心拒絕。
  鄒瓊的心也柔軟下來,他眨眨眼睛:“你保證?”
  “儘量。”
  “那……”話未出口,驟然刺耳起來的哭叫聲再次打破這好不容故意聚集起來的曖昧氣息。
  “爸爸你弄疼我了——”年幼的莉莉絲一面尖叫著一面繼續嗷嗷痛哭:“媽媽會把我的辮子剪掉的——嗚嗚!”
  “哦天呐~爸爸會儘量輕的,求你了,別叫~”年輕的父親已經被孩子的哭聲搞得忙亂又焦躁,從方華的位置都能輕易看到劉梓洋又梳掉了莉莉絲的一小撮黃毛。
  方華朝鄒瓊做了個鬼臉,仿佛在說:瞧,他一直這麼笨。然後便快步走過去,打斷了那場慘無人道的梳理工作。
  “行啦行啦,你再弄下去莉莉絲的頭髮都要掉光了~”他這麼大聲打著趣,同時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寬齒的梳子,他拍拍莉莉絲哭花了的臉蛋,柔聲道:“走,走,叔叔帶你去把頭髮弄乾淨。瞧,都是我不好,那份慕斯里加了棉花糖~不過不用擔心,我肯定不會弄疼你。”
  方華將莉莉絲抱去後臺的料理間,用梳子沾著水和洗手液,一點點將她的辮子理順,哭聲終於漸漸停下來。
  “我真是很笨。”劉梓洋一臉苦笑的在鄒瓊身邊坐下,“不是個稱職的父親。”
  “不,其實我也對小孩子毫無辦法的,這不怪您。”鄒瓊善心的暴露出自己的短處。
  “可你沒有孩子,而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可還是這麼……呵,”劉梓洋捏捏額頭,向傳出水聲和小姑娘喳喳的笑聲的地方投去目光:“他一直這麼耐心,而且溫柔,有時候我幾乎懷疑,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
  “不,他有。”鄒瓊在心裡默默說道:例如他暗戀你這件事。
  “哦?”劉梓洋收回視線,微微笑著,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鄒瓊聳聳肩:“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事,他也不會例外。”
  “啊,是啊……”劉梓洋仿佛想起了什麼,露出柔和的神情,這個樣子令他看起來更顯得年輕,還是那句話,一點也不像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他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上學的時候,他就是很是照顧我,我的……某些能力非常差,除了教授佈置下來的課題論文,我幾乎沒有什麼事不幹砸的。我想,珍妮可能也忍受不了我這點吧,最近的半年裡我們幾乎每隔三天就要冷戰一回,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把生活變得這麼糟。”
  對旁人的家務事鄒瓊沒有置喙的權利,他只能不冷不熱的聽著,直到劉梓洋說道:“如果我和珍妮最終以離婚收場的話,我就留在這不走了。”
  “啊?”
  劉梓洋朝他傾斜了身體,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嗎,當我再見到他時,仿佛又回到了我們的學生時代,那是一個沒有負擔的世界,”他閉上眼,輕聲道:“那真是……太美好了。”
  “可是……”鄒瓊覺得自己的大腦運轉有些跟不上了,“可是那些都是你的該負的責任不是嗎,你不可能永遠都是學生。”
  “即使我選擇逃避,方華也不會怪我的。”男人狡黠的挑起眉頭,用深諳一切的語氣說道:“他既體貼,又周到,不是嗎?”
  “你……”鄒瓊完完全全的呆住,被十頭大象踩過也就是這種感覺了——虔誠的天主教徒?壓根不相信男人和男人之間會有超乎友誼的情愫?——存在于方華口中的劉梓洋斯文清雋的形象就這麼坍塌了,毫無保留。
  不等鄒瓊找出反擊的方式,那個懶於承擔責任的男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方華的方向以禮貌又熟稔的態度笑著致謝:“果然還得是你,對這個小傢伙,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第 12 章

  “這麼多年,你居然沒怎麼變。”劉梓洋注視著方華,忽而道:“不過倒是成熟了很多,記得你當年可是最討厭穿襯衫的。”
  瞧,從一坐下後,他就千方百計將話題往回憶上拽。
  “你是想說我老了嗎?也懂得向社會妥協了。”方華端起咖啡在鼻尖嗅了下,又緩緩放下。
  方華待客自是周到又熱情,他先是將“正在營業”的木牌轉了個面,又親自端來熱咖啡和各種西式小點,他們三人,再加上一個小姑娘就獨自霸佔了整家店面,倚在靠窗的弧形卡座裡,窗外是霧濛濛的陰霾天氣,室內卻微暖入春,再加上暖融融的咖啡香氣,換做是誰都不會想走。
  “不不,任何人都會妥協,但只有你不會。”說到這,劉梓洋似乎低沉了一下,但只一下,他又像看到什麼有趣畫面似的笑了起來:“我上一次見你穿襯衫還是畢業典禮那年,不過拍完照你立刻就脫了,本來還想著請你當伴郎,但是……”
  “但是我拒絕了。”方華替他補充完整,他轉向鄒瓊,以玩笑的口吻解釋道:“那種純粹的天主教徒的婚禮,可一點都不好玩,嚴肅得活像葬禮。”
  “方華。”劉梓洋不悅的瞪視著他,然後微微垂下眼,在胸口劃了個十字。
  “好吧,我道歉,其實我是想強調,那很肅穆。”方華聳了聳肩,又朝鄒瓊做了個眼色,低聲道:“瞧,他就是這樣,呆呆的。”
  鄒瓊不置可否的沉默了——可惜,他已經見識過這人的另一面了,對這個劉梓洋,他實在難以產生好感。
  可他卻是方華曾經暗戀過的人,而且又遠渡重洋而來。
  為了調動氣氛方華又另起了一個話頭:“別光說我了,我還記得你最大的壞習慣,那就是……”
  “是賴床嘛。”劉梓洋介面道,他看向鄒瓊,進一步解釋道:“要不是有他,估計我每天都會遲到。”
  “就是說你們那時是住一起的咯。”鄒瓊佯作不在意的問。
  “當然,”劉梓洋點點頭,手在女兒莉莉絲的小辮子上,一下下撫摸著,加上那坦然的神情,和清澈的眼睛,好像時光根本沒有變,而莉莉絲只是一個大只洋娃娃,“起初和我同住的是個美國人,他比我還笨呢,才住了一個星期我倆那屋就變成垃圾場了,直到接到隔壁房間的投訴……”
  “投訴?”鄒瓊忍不住問。
  “恩,隔壁住的也是學生,如果他們認為我們的行為妨礙到他們,就有權投訴。”說到這,他無辜的聳聳肩:“其實和我沒多大關係,是那個美國佬,他忘記還有一張披薩,結果招了很多蒼蠅……”
  “呃……”鄒瓊覺得一陣噁心。
  “不過,我倒很是感謝那個美國男孩,因為,他除了招來很多蒼蠅外,還招來了一個天使。”劉梓洋得意的笑起來,“隔壁投訴我們的人,就是方華啊!”
  方華終於忍不住的打斷他:“喂,說天使什麼的,那簡直是瀆神!”
  “主是寬宏的。”劉梓洋瞪他一眼,又趕忙劃起十字。
  “主也是忙碌的。”方華回道,等他放下手,才問起:“梓洋,晚上想吃什麼?這麼多年沒回來了,去鳳華樓吧。”說完,又轉向鄒瓊:“你不是喜歡清淡口味嗎?淮揚菜可以嗎?”說著,像是一種暗示般,從身後按住了他的手。
  “我……隨便!”鄒瓊漲紅了臉,這傢伙不禁摸,還捏來捏去。
  方華敲定方案:“那好,晚上就吃……淮揚菜。”最後這三個字咬得極輕,說完,還事不關己的瞟向鄒瓊泛紅的臉皮,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他知道,鄒瓊老家就是揚州的。
  明裡暗裡都被吃了豆腐,還是當著劉梓洋的面,鄒瓊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既是快慰也是羞惱。他知道方華不是貪小便宜的人,否則早在自己留宿那晚便將他吃幹抹淨了,此時之所以做出這些曖昧的小動作,其實也算是另一種方式的表明心跡。
  可是剛才他和人家敘舊的樣子,又著實叫他心裡不舒服,鄒瓊承認,自己是有點吃醋了,尤其對方還是那麼一朵奇葩,想到方華和那三個孩子他爸笑顏逐開的傻樣,鄒瓊就氣不打一處來,趁方華在他手上摸得正爽利呢,他背過左手,在對方手背上狠狠一揪。
  “哎呦——!”方華一聲慘叫。
  “怎麼了?”劉梓洋不明就裡的追問。
  “沒什麼,手抽筋了。”方華只能這麼解釋。
  劉梓洋露出松了口氣的神情,“呵,我還以為是對我剛才的提議有意見呢。”
  “啊,什麼提議?”兩人剛才光顧著暗中較勁了,誰都沒注意到劉梓洋又說了什麼。
  方華不太好意思的笑道:“我剛才走神了,抱歉啊。”
  劉梓洋忙道:“不要緊的。”雖這樣說,但他的神情還是明顯的僵了一下,方華在面對自己時,可從來都是專心致志的。“我剛才說,我其實……很懷念你的手藝……”說著,用清澈的眼睛望住方華。
  與此同時,鄒瓊的目光也幽幽射了過去——好啊,原來他對中餐也在行啊?我還以為他只會西式料理呢。
  方華有點尷尬,他說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今天再準備怕是來不及啊,”說著他看了看表:“我還想等下先幫你去訂旅館呢,雖然不是旅遊旺季,但好房間也要及早定下。”
  “唉,其實我……”劉梓洋突然結結巴巴的打斷了他,又不好意思的垂下頭,低聲道:“其實……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我下了飛機才曉得,珍妮把我的信用卡給註銷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他紅著臉抬起眼:“我想,我可不可以先暫時住在你這裡?我記得上次電話裡你說你現在單身,應該不會給你添太大麻煩吧,只是暫時而已……”說著又匆忙補充道:“或者我睡店裡也成!”
  這這這……這也太不要臉了!
  鄒瓊噌的一下豎起耳朵,等著聽方華怎麼回答。
  方華也怔了一下,不過隨即就朗聲道:“跟我還客氣什麼,而且,你願意睡店裡,我還不願意呢,誰知道你會不會半夜把我的麵包都吃了?”
  劉梓洋被他的話逗得一笑,繼而又恢復了愁苦的神色:“可是……”
  方華又道:“再說了,莉莉絲怎麼辦?她這麼小,你是打算讓她跟你睡大廳啊,還是一個人睡陌生叔叔家啊?”說著,他走過去,摸了摸小姑娘圓鼓鼓的臉蛋道:“我住的地方還算寬敞,足夠你們父女倆住,沒什麼方便不方便的。”
  “方華……”劉梓洋順勢握住方華的手,肩膀也抖動起來:“我真的覺得……我這一生太失敗了。”
  “什麼話,怎麼就一生了?我記得你比我還小半歲呢。”方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撫上對方的肩頭。
  劉梓洋的頭低垂著,從鄒瓊的角度看去,那腦袋都快紮進方華的肚子裡了,再加上在一旁安靜的挖著牛奶布丁的莉莉絲,這簡直是吉祥的一家。
  鄒瓊安靜的扭開臉,專心看向窗外的風景,雖然沒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顏色漸深的暮靄罷了。如果說一個小時前他還在想找個藉口溜掉的話,那麼現在,誰也甭想把他拉走了,他這次認准了,再也沒人能奪走屬於他的幸福。

  第 13 章

  夜晚,鳳華樓的包廂裡,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除了小姑娘莉莉絲,其餘三位都有點醉了。
  方華是單純為老友接風,心裡痛快,多喝了幾杯;劉梓洋卻醉得異樣,他喝酒不上臉,看上去甚至比平時還白些,他一時為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咿噓,一時又因家庭不睦而神傷,所以在外人看來,正是一幅酒入愁腸的樣子;而鄒瓊則是單純的沒酒量,其實也才喝了半杯,醉態就清清楚楚的浮上來了,他臉頰酡紅,耳垂也是,加上年輕人火氣壯,剛吃過的鹿肉火鍋這時也在肚裡發威,他現在整個人就像一顆剛出鍋的糖炒栗子,熱乎香甜的趴在桌上縮成一團。
  莉莉絲也已經在一邊的大沙發裡蜷縮著睡熟了,懷中還抱著從大洋彼岸帶來的茸毛鴨子,劉梓洋輕輕給女兒蓋上自己的外套,轉回身來卻見方華正捉著鄒瓊的一隻手,趁對方小寐時愛不釋手的撫摸著,那眼神中是掩不住的醉意和歡喜。
  劉梓洋當即覺得胸口一窒,他偏過臉,又悄沒聲的坐回到沙發上,熟睡的女兒身邊,假裝自己從未站起來過。
  再轉回頭,方華果然已經放開鄒瓊的手,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
  “方華。”劉梓洋輕聲叫著他的名字,並走過去。
  認識了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出方華喜歡他。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他問。
  “怎麼會呢?”方華仍是白天那副溫和大方的姿態,“不是早就約定了今年來過節的嗎?”
  劉梓洋從背面將手搭在方華的肩頭,低聲道:“可是你……更想和他單獨度過吧?”
  溫和的男人像是被什麼擊中了,身體定住了4、5秒,才轉過頭來,“你知道?”
  劉梓洋點點頭——他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呵……原來你一直都知道。”方華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現在是不是來不及了?”
  方華反問:“你說呢?”
  劉梓洋看看趴在一旁的鄒瓊,又在方華對面坐下來,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口小口的喝了,然後灼灼的望定對方:“你那麼喜歡他嗎?”
  方華放下酒杯:“恩。”
  “可是你們才認識多久?他……還是個孩子。”
  方華抬起眼,與劉梓洋對視了好一會。
  方華的眼睛總是含著笑意,即使沒作表情,那目中也是滿懷著溫柔繾綣,被他這麼盯了一陣,劉梓洋簡直要以為自己能夠得償所願了。
  他向前探了身,握住對方搭在桌沿的手臂,急切又羞赧的道:“方華,我現在明白了,我,我經常夢到咱們年輕那會,你就像我最親的哥哥一樣。可是那時候我害怕……我覺得沒有兩個男人永遠在一起的道理,那時候我太年輕了,”說到這他低下頭,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我……還有這個機會嗎?”
  劉梓洋的手緊緊握著方華的小臂,隔著衣物都能感受到他的緊張,方華沒有抽回手,反而抬起另一隻手,攬上對方的肩頭,輕輕拍了幾下。
  劉梓洋認為這是好的預兆,他睜大了雙眼,眼中閃著一點光芒:“方華……”
  方華保持著這個肖似半個擁抱的姿勢,低聲說道:“鄒瓊和你那時候差不多大。”
  “你這是……”劉梓洋一時未能明白他的意思。
  方華又接著道:“但是他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說,這種事……和年齡關係不大。”
  “方華,我……”
  方華打斷他:“丟掉的東西都未必能找回來,何況是感情?”他緊了緊握在劉梓洋肩頭的手,又微微的笑著說道:“這個動作還不明白嗎?如果我對你還有意思,就不會只是搭你的肩了。”說著,他轉開臉,望向酣睡中的鄒瓊,以更低的聲音解釋道:“對他,我無時無刻不想親他的嘴。”
  “你……”劉梓洋的臉從煞白立刻脹到通紅。
  方華見了,笑容更是深邃:“你並不能喜歡男人,何必勉強自己?你對我,可能只是類似于對親人的依戀吧。”
  劉梓洋低下頭,同時也收回了已滲出汗水的手,他苦笑著道:“看來我真是失敗。”
  “失敗個屁!”對他這種持續的自怨自艾,方華實在忍不住了,“你和珍妮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不清楚,但是,你擁有的是我一輩子都得不到的。”說著,他望向睡在沙發上的小不點,“你有莉莉絲,還有一對俏皮的雙胞胎,至於珍妮……我想,既然一個女人肯為你生下三個孩子,那麼無論什麼錯處也該值得被原諒。而且,別以為我不記得你容易小題大做的毛病。”
  “……”劉梓洋低下頭。
  “行了,我們回吧,你也累了。”說著,方華站起來。
  劉梓洋卻咬著嘴唇一動不動,過了半晌才道:“我和莉莉絲去旅館。”
  “你在和我較勁?”方華轉過頭。
  “不是,”劉梓洋怨懟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酣睡中的鄒瓊,小聲道:“他肯定回不去宿舍了,”見方華仍是一臉錯愕的樣子,他忍不住紅著臉吼起來:“我不是想給你製造點機會嗎!?”
  方華忍不住笑了:“行啊,你不笨嘛,居然能看出我還沒得手。”
  “哼。”
  “得啦,我不急在這一時,你抱著莉莉絲趕緊的,跟我回家!”方華把劉梓洋拉起來,又去拍鄒瓊。
  鄒瓊已經被劉梓洋剛才那嗓子吵醒了,這時就迷迷瞪瞪的問:“什麼機會?”
  “睡覺的機會。”方華見面扼要的答道,說罷便將人扶了起來:“走啦,回家去睡!”

  第 14 章

  最後三人還是回到了方華的咖啡館。
  雖然一路上劉梓洋都在嘟囔要給方華製造機會但這麼晚了,又是冬天,方華不可能放任這個傢伙帶著一個孩子再去找旅店,那太不人道。
  可是……
  看看坐在計程車後排,腦袋乖乖搭在自己肩上,臉蛋紅撲撲的鄒瓊,方華覺得,他對自己也有點不人道。
  在咖啡館門口下車後,方華領他們上了二樓。
  將劉梓洋父女在樓上的大臥室安頓好,來到客廳時卻發現鄒瓊的酒已經醒了大半,正茫然的站在剛打開的沙發床旁,不知所措。
  方華刻意掛了一臉壞笑:“這麼快酒就醒了?本來還以為你不能自己洗澡呢。”
  “我……”鄒瓊的酒醒了大半,但被風吹過仍是有些頭暈,他揉了眼睛四下打望了一圈,直到瞅見那即使矗在黑暗裡也依舊華光璀璨擺滿各式咖啡杯的立櫃時,才恍然回過神來,他眨著惺忪的眼睛,喃喃道:“這是你家啊。”
  呆了一會,又道:“我怎麼在你家啊……”
  方華再不好好揉搡他一頓都對不起自己這雙手。
  他笑著走過去,把猶自呆愣的鄒瓊圈進懷裡:“你醉成那樣,我怎麼捨得把你放回學校哦。”
  鄒瓊掙扎著從他的懷裡探出頭,抗議:“我醉成哪樣了?”——他不是站得好好的麼,既沒發酒瘋也沒吐。
  然而下一秒,又有些不確定的問:“我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是吧?”
  方華皺著眉轉了轉眼珠子,答:“還好,在我能接受的範圍內。”
  鄒瓊大驚失色:“什麼?——我幹什麼了?”
  “你啊……”方華大有深意的頓住了話音,再看圈在懷裡的傢伙本已褪去的嫣紅酒暈此時又不可抑制的泛上來,襯著滿臉的惶惑之色,倒是教人又不忍心捉弄了。
  末了,他拍拍對方的腦頂:“你醉了只是睡,這倒沒什麼,就是有點沉。”又湊近耳畔,昵狹道:“還真沒發現,原來身上還藏著肉。”
  “討厭。”鄒瓊也看出之前他是在逗自己,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禁不住左右看看:“就一張沙發床,我睡哪?”
  方華說:“你當然睡床上。”
  “那你呢?”
  “我也是。”
  “……”
  “喂不是吧!現在可是冬天,你不會是有意見吧?”方華做出驚恐的表情,眼睛誇張的睜得老大。
  “我……”鄒瓊猶豫了,他是客,方華是主,沙發床打開是雙人的,萬沒有鳩占鵲巢不讓主人睡的道理,可是……他還沒做好準備呢,剛從上一場失敗的暗戀中走出來,這麼快就接受方華的話,是不是太那個啥啦?
  又可是……這次如果再駐足不前的話,會不會被人捷足先登?
  鄒瓊偷眼瞥了眼方華身後那幽黑的走廊——那邊就是主臥,劉梓洋父女正睡在裡面。想到這,他定了神,用一種壯士扼腕的表情,對方華說道:“睡就睡吧!反正……這是你家,你做主。”說完,不等方華反應,他便熟門熟路的摸去浴室了。
  等鄒瓊從浴室出來,床已經鋪好了,四人位的大沙發,拉開就是一張標準雙人床,再加上方華的著意佈置,這床簡直溫馨得能膩死人——餐桌旁的落地燈挪到了床頭,平整的光暈下碼著兩隻雪白的大枕頭,被子是鴨絨的,但只有一張,超大SIZE整整齊齊的那麼一蓋,還真有點洞房花燭夜的感覺。
  雖然在浴室裡已經做好了捨不得貞操套不著流氓的心理準備,但乍然看到這麼旖旎的場景鄒瓊還是忍不住把臉脹得通紅。
  方華倒是蠻平和的,見鄒瓊穿著自己的薄棉布睡衣,褲管和袖管那裡都空蕩蕩的,欣長的脖子楊柳嫩枝一樣從領口伸出來,還泛著羞怯的紅暈和未擦淨的水珠,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說了聲:“你先睡,我去洗澡。”就神色從容的走開了。
  鄒瓊鑽進被窩時,臉上還熱得厲害,他弄不准自己要不要脫掉睡衣,反正在宿舍他都是穿著衣服睡的,但方華的睡衣實在太大,翻個身就有很多褶子弄出來,很不舒服,而且不知是被窩鋪得太好還是自己心裡有鬼,他總覺得燥熱。然而最後他還是決定不脫衣服,在人家床上,脫光了等人這種事,也太輕浮了……
  所以當方華洗漱完畢從浴室出來時,摸到的就是捂出一身汗的鄒瓊。
  鄒瓊此時背對方華,側臥著,呼吸輕勻,昏暗裡瞧似是睡熟了,方華便沒有叫醒他,只悄悄把手往裡探,直至摸到一團皺起的布料,才輕呼道:“乖乖哎,這睡衣多厚啊,你居然捂著它睡。”說著便在被裡幫他把衣服扯脫。
  鄒瓊當然沒睡著,他臉皮那麼薄,鑽進被窩後又懷著“初夜”的心態,所以打浴室裡的水聲一停,他的心就提起來了,那麼就更別提現在——方華在扯他的衣服。

  第 15 章

  ……
  方華的手暖極了,像一隻溫度正好的熨斗,它滑過鄒瓊的皮膚,帶起後者一陣小小的戰慄,鄒瓊幾乎都忘了自己在裝睡這件事了,甚至在那雙大手從輕扯他的睡衣時而忍不住向後貼靠過去。
  方華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脫下鄒瓊身上被汗水沾濕的睡衣後又捏捏他的鼻尖,輕聲說:“酒量真差。”然後又道了聲晚安,就轉回自己的那半邊沙發準備睡覺了。
  鄒瓊仍然在等,等他接下來的動作,但是什麼也沒有了,方華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
  鄒瓊坐起來,不可思議的看著在黑暗中睡熟的男人,不會吧,我這麼沒有吸引力嗎?也許……方華只是把他當做沒長開的小孩子?可是他明明向自己告白了啊……可那是在劉梓洋出現之前。
  想到那個男人,鄒瓊不可避免的絕望了,那種溫文爾雅的氣質,笑起來讓人辨不出年齡的清秀,那才符合方華的口味吧,和對方比起來,自己只能算一顆可吃可不吃的小白菜。
  與此同時,主臥室裡。
  “爸爸我睡不著——”因為先前在餐廳已經小睡過一陣,莉莉絲現在正精神奕奕,她抱住父親的腰,奶聲奶氣的,“爸爸我想聽故事——”
  “我不會。”那一向是妻子的工作。劉梓洋雙臂抱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莉莉絲無聲的埋怨起來,皺起短短的眉毛。
  “好吧,親愛的,換個別的要求。”年輕的父親無力的說。
  “那我們回家吧~”莉莉絲小聲說,“我想媽媽了,還有哥哥們。”
  “唔,再換一個呢?啊,好吧好吧,爸爸會考慮這個提議的,別撅嘴了,皺眉也不行……”
  “那……我要尿尿。”小傢伙最終選擇了妥協。
  “呃,這……”劉梓洋為難的扭亮壁燈,豎起耳朵聽了一陣,覺得外面好像沒有特別少兒不宜的動靜,才沖小女兒做了個手勢:“噓——”
  ……
  第二天早上,劉梓洋拉著莉莉絲洗漱完畢後來到客廳,發現早餐都準備好了,方華端著咖啡壺站在一旁,正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些什麼,見到他倆,才轉過臉微笑道:“起來啦?昨天睡得還好嗎?”
  “還好。”
  “吃早餐吧。”方華把滾燙的咖啡壺放下,又去端了杯溫牛奶。
  但是五個人的位置卻空了張椅。
  劉梓洋看向方華:“看來是我打擾了你。”
  方華也在看那個方向,“呵,沒有,年輕人習慣不好,就是不愛吃早餐。”
  劉梓洋一手拿著麵包片,另一隻手用勺子挖著草莓醬,“說得好像你很老似的。咱倆差不多大啊,別把我也帶老了。”
  方華笑微微的沒接話,只是問:“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劉梓洋頓了頓,把夾好果醬的麵包切成一小塊,遞給莉莉絲後,答道:“可能去原來的中學逛一圈。”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還是照顧店裡吧。”
  “那莉莉絲呢?”
  “呃……我可以帶著她。”
  “你原來的中學是在同濟路吧?那裡巷子又多又窄,計程車一般不愛開進去,難道你打算一直抱著她走上幾千米?”
  “我……”考慮不周全的年輕父親被窘住了。
  方華乾脆道:“行啦,別跟我爭,要麼把莉莉絲放店裡,我照顧她,要麼我關門,陪你去。”
  “方華你……”支吾了好一會,劉梓洋才慢慢道:“你就是這樣,總對我那麼好……”所以才會忍不住想要妄想些什麼。“所以,那孩子才會連早餐都不吃就跑掉吧?!”
  “咳咳……”被戳中了實情,方華終於也露出羞惱的神情:“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沒有十足把握的事不會去做,可能……是我太保守了吧,總覺得還不到時候。”
  “不,是我的錯,”劉梓洋看了一眼津津有味舔著勺子裡的草莓醬的小女兒,壓低了聲音:“其實時機正好,如果不是我出現的話……”
  方華繞過桌子來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想太多了,他的事我會解決,你只要開開心心讓自己放鬆一下。”
  也許是職業病吧,方華待每一個人都很好,即使是佔用兩張桌子聊天並不點餐的中學生,據說還有低年級的學妹給他寫過情書,夾在巧克力的硬盒裡情人節那天留下的。
  “這種事情,你們又是怎麼知道的?”鄒瓊望著八卦熱情不亞於三姑六婆的同寢哥們。
  “還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把巧克力當做隨咖啡贈品派分的時候掉出來了——”
  下鋪的哥們接話道:“嘖嘖,把小姑娘的心意當做贈品,真不厚道~”
  “話說,不就是個老男人麼,哪來的魅力?”
  “人家那叫銀領!自己經營一家咖啡館,自己做自己的主,女生們都上趕著想一畢業當老闆娘唄!”
  “哈哈哈——有道理!”
  在幾人的七嘴八舌裡,鄒瓊暗自紅了臉,他想起有一次“老男人”就拿老闆娘這個詞和自己打趣。
  可是那傢伙真是很可惡,為什麼對誰都那麼好——原來除了劉梓洋外,還有送情書的師妹!
  鄒瓊想起早晨醒來那一幕,因為發現自己只是一顆“小白菜”的緣故,原本打定主意冷處理,但是沒想到不知怎的半夜就滾進人家懷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枕著男人一片胸膛睡得正香,一口口水還留在上面,方華見他睜眼才略微抬了抬手臂,做出平常在咖啡館見面打招呼的姿態:“嗨,醒了?”
  鄒瓊覺得自己的臉一定瞬間就燒紅了,他兔子一樣跳起,臉也顧不上洗就套上衣服飛跑回學校了。
  “怎麼連早餐都不吃了嗎?”那人還在身後追問。
  就是那樣才讓人煩惱啊!為什麼對誰都是一樣的?!如果真的喜歡我,只對我一個人好就可以了啊——
  鄒瓊百無聊賴的在操場旁走著,他本來想去食堂的,但是這個時間,午飯沒到,早餐又結束了,他撲了空。
  一隻籃球朝他飛了來。
  “哎小心!!”
  隨著一聲驚呼,鄒瓊側開了頭,籃球險險的劃著耳邊飛過。
  “抱歉抱歉!咦,是小瓊啊?”高個深膚色的男孩迎著晨光跑過來,“你發什麼呆啊?差點砸到你!”
  男孩一點都不見外,跑到近前不但拍了鄒瓊的腦頂,還埋怨他“呆”。
  明明是你砸來的球吧?
  這種話鄒瓊當然不會質問,他只是靦腆的笑了笑。
  堯琦凱這個人一向自負又得意,就算小考抄了你的卷子,事後還要埋怨為什麼是78分而不多寫對一點上80分——曾經暗戀堯琦凱的鄒瓊就是這個倒楣的被埋怨者。
  咦?為什麼是曾經呢?
  鄒瓊也訝異於自己的反應,為什麼見到堯琦凱沒有了往日那種澎湃的激動?
  “琦凱你丫太沒溜了,球飛那麼偏——”另一個男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是陳澈,堯琦凱特別特別好的“朋友”。
  “啊,是不是砸到人了?!”陳澈跑過來先作勢揮了堯琦凱一拳,又轉頭面向鄒瓊:“是你啊!”
  陳澈一眼就認出了鄒瓊。“有沒有覺得頭暈,耳鳴?”
  “呃,我沒事啦,沒碰到。”鄒瓊看著面前不斷小打小鬧的兩人,心裡隱隱生出羡慕之感,但僅僅是羡慕,不是嫉妒。
  陳澈似乎對鄒瓊很有好感似的,他抱了球也不急著走,“你今天不用去那家店打工嗎?”
  “不用。”
  “是嗎,上回我還覺得店主應該蠻忙的樣子……”陳澈用食指點著下巴,“要不這樣吧,中午正好一起吃飯,恩?”說完他又看向堯琦凱。
  堯琦凱揮揮手:“我沒意見,小瓊呢?”
  “這……”反正那個還在店裡,看著就鬧心,“我也沒事。”鄒瓊說。
  中午三個人一起去了食堂二樓的餐廳,雖然其中兩個人是那種關係,但鄒瓊也沒有當大瓦數電燈泡的不適感,這要多些陳澈,因為他不是那種忸怩作態的人,而當堯琦凱想在桌下拉他的手時,反而還會被敲飛。
  當然他們在做這些時,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是戀愛中人特有的粉紅色荷爾蒙卻絕對騙不過在場的另一個戀愛中人的感官,那些柔軟的曖昧的氣波在空氣裡糾結成團,即使不想承認也沒辦法,他們令鄒瓊想到了另一個人,那個開咖啡館的三十多歲老男人。
  一餐飯到最後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似乎是粉紅色的?
  回到寢室便被告知有人找,再問是什麼樣的人,同學的描述又令他心裡一跳。
  穿著不錯,看起來很有身份,三十歲上下。
  難道是……
  “你、你們有告訴他我只是去吃午飯了嗎?!”鄒瓊攥緊拳頭。
  “有啦,我們告訴他你吃過飯就回來~”
  “然後呢?”
  “然後,他說在樓下等——哎,哎,是餐廳樓下——”

  第 16 章

  劉梓洋穿著淺綠色的POLO衫站在餐廳樓下的小花壇裡,襯著身後的松柏和明媚的陽光,整個人也像一株挺拔的小樹苗,即使在青春逼人的大學校園裡,他也毫不遜色,看上去簡直就是研究生之類的角色,微風吹過,他白色的褲腳獵獵作響,頭髮卻一絲不亂。
  看到不是自己料想的人,鄒瓊先是小小的失望了一下,緊接著便謹慎起來:這傢伙來我學校幹什麼?
  腳步微微一頓,劉梓洋已率先發現了他,立時露出那種春風般的微笑,隱隱的優越感也從眼神中透出來——在他看來,鄒瓊的遲疑簡直是不自信的表現。
  “聽你同學說你已經吃過午餐了?那可不可以再陪我上去坐一下?”
  鄒瓊立刻露出一種看到大便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讓我再陪你吃一頓?”
  “不吃也可以,這裡有沒有咖啡館什麼的?”劉梓洋有些尷尬的四下環顧起來。
  “你不就是從咖啡館來的嗎,還要去什麼咖啡館?”鄒瓊火藥味極重,不論對方說什麼,只要他這個人出現在這裡,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挑釁。
  “哈……”劉梓洋也不氣,他攤開手做了個俏皮的表情:“難得今天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女兒呢?”鄒瓊問。
  “在他那裡,”劉梓洋眨眨眼睛,“我說想出來逛逛,他原本要陪我,但我不想耽誤他的生意,所以他自告奮勇幫我照看莉莉絲。”
  “你都當父親了。”
  “所以更能體會一些事,例如一些……需要挽回的事。”
  “昨天我還以為你是要放手。”
  劉梓洋笑了:“你果然在裝醉,你都聽見了。”
  鄒瓊別開臉:“我記得他拒絕了你。”
  “可是他也沒碰你。”劉梓洋微笑著擲出這句狠話。
  “你……”鄒瓊漲紅了臉,他承認自己的臉皮還是太薄了。
  劉梓洋向他邁了一步,壓低下嗓音道:“他一直很在乎我,即使勸我和珍妮複合也是希望我過得好,你明白麼?”
  午休時間結束,花壇附近也熱鬧起來,三三兩兩的學生從他們身邊走過,劉梓洋卻一點也不在乎,他更貼近鄒瓊,像好哥們商量什麼事一樣,把嘴唇附到後者的耳邊。
  “你自己退出是最明智的了,他連碰都不碰你,要知道……我和他住同一個寢室時,他看著我的目光都能擦出火星呢。”
  劉梓洋比鄒瓊稍微高一點,這麼近的距離耳語還要稍微低下頭,鄒瓊垂著眼皮只能看到對方敞開的淺綠色領口和白皙的喉結,他覺得心裡像燒了一團火,一團含著羞辱意味的火。可他又不能怎麼樣,這是他的學校,如果爭執起來,吃虧的還是他。
  “就是說,你是來炫耀的?”
  “不,是規勸,也是警告。”
  只是警告的話根本沒必要去什麼咖啡館,談話結束時也不過中午時分,劉梓洋認為自己贏得很漂亮,離開前特地繞籃球場走了一圈才離開學校。
  “哎?這麼早嗎?我還以為你會多逛一會。”這個時間不忙,方華從甜品櫃後抬起頭。
  話說清楚了自然就回來了。劉梓洋心想。
  “啊呀,也沒什麼好看的,舊校舍都拆掉重建了,一點從前的影子都沒有……”他這麼說著從收銀台旁的活板門走進去,挨著方華坐下,接過對方遞來的薄荷綠茶後淺啜了一口,又吃掉三片小甜餅後才想起來問:“咦?我的莉莉絲呢?”
  方華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神情,指了指後方:“吃過午飯後動畫片都沒看完就睡下了,先別吵醒她。”
  “哈,就知道你最有辦法了,平常我哄她睡覺都難得要死。”劉梓洋毫無責任心的笑著說。
  方華沒有介面,門上風鈴響了起來,他忙站起來,看清來者只是一名普通客人後,繃直的背脊微妙的松垮下來,但卻不失禮貌溫和的向來客打招呼,“您好,請問來點什麼?”
  劉梓洋心裡輕輕的噓了一聲,他當然知道他在期待誰。
  不過那孩子應該知難而退了,看他下午那窘迫的樣子,連還嘴都不敢。
  劉梓洋放下空玻璃杯抖抖腳便向後方走去,和操作間相連的是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休息室,莉莉絲就睡在那裡面,小方桌上還擺著已經待機的筆記型電腦。
  劉梓洋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看到莉莉絲睡得正香,手指揪著自己的一小截棕色髮辮,懷裡還抱著一個布偶,不得不承認,方華果然把她照料得很好,不像和自己在一起時,小天使的臉上總粘著擦不淨的巧克力碎屑。
  所以,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他要緊緊抓住這個男人。
  “看了那個學校,我更懷念咱們一起上學的日子了。”回到店裡,劉梓洋又在方華旁邊坐下,剛才買了冰咖啡和手工牛角包的男人已經走掉,現在店裡沒人打攪他談情,“記得那時候你就愛穿這種翻領子的衣服,天熱的時候我還笑話你來著,不過卻真的很好看,瞧,現在我也穿成了習慣。”劉梓洋一邊說一邊撥弄綠色保羅衫的領口,讓白皙的脖頸更多的暴露出來。
  但方華的眼睛卻沒在他的身上,他只應付般點著頭,手下不停的按著計算器,眼睛偶爾還朝店門口掃一眼。
  劉梓洋心裡不服氣極了,他覺得無論從哪方面來講,自己都要比那小鬼強多了,畢竟還有一段這麼多年的情誼在,就像他自己說的,方華之所以拒絕他,肯定也是為了他好——愛一個人不就是希望對方幸福嗎?即使這份幸福裡沒有他的份。
  方華是他的,從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開始,到現在,那個男人的目光只能追隨著他,就像每週一個跨洋電話一樣,無論自己怎麼折騰,方華都該留在原地,留在這家一開就是三、四年的咖啡館裡,讓他一來就能找到。
  可是這回為什麼平白殺出個半大小子?他哪點比得上自己?!
  暗自憋氣的劉梓洋低下頭,不經意看到了淺綠T恤上的一個深色污點,是喝水時濺落的還是在外面蹭的?
  是了,應該去洗個澡,換身衣裳,一定是自己看起來太風塵僕僕了。
  “我去洗個澡。”留下這句話,劉梓洋風姿款款的離開了座位。

  第 17 章

  沖完澡,劉梓洋換了件V領口的白色針織長袖衫,他皮膚白,穿白衣更襯得膚色牛奶一般,薄薄的料子貼著半擦乾的身體,他一步三顛的下了樓。
  然而還沒走幾步,他就聽到了刺耳的聲音。
  鄒瓊來了!
  鄒瓊一改下午那受氣包的慫樣子,正拉著方華的手臂殷殷的說著什麼,方華望著他的目光也全是寵溺,兩人都是一副旁若無人的狀態。
  騷貨。
  劉梓洋心說。
  捋一捋頭髮剛要過去,莉莉絲卻啪嗒啪嗒的跑過來,她也忽視了藏在樓梯口的劉梓洋,抱著她的小熊布偶徑直朝正在說話的兩人跑去,嘴裡還喊著:“爸爸呢,爸爸呢——”
  “爸爸在上面洗澡,你也要洗嗎?”方華一矮身,將小傢伙從甜品櫃外撈起,抱在懷裡。
  小姑娘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不要——我還是陪你們玩一會吧!”
  兩人都被她逗笑了,可能鄒瓊最年輕的緣故,在方華腿上呆了一會莉莉絲就伸著小胖胳膊要鄒瓊“抱抱”,一點認生的意思也沒有,也全不顧她老爹已在暗處氣得咬牙。
  這其樂融融的場面令劉梓洋深受打擊,他輕咳一聲,款款朝那三人走去。
  “那說好了哦,晚上九點,我們學校西門見。”鄒瓊正在和方華敲定時間。
  “好像有人要約會啊——”劉梓洋這麼說著加入到對話中
  鄒瓊看到他沒有露出太多情緒,只是默默的鬆開抱著莉莉絲的手。
  小姑娘看到劉梓洋立刻扔下布偶朝他張開雙臂:“爸爸抱~”
  劉梓洋不易察覺的皺了下眉頭,接過胖乎乎的女兒,輕聲斥道:“小肥豬。以後少吃點甜食。”
  “在我這家店裡,鐵定忌不了,光聞著就長肉。”方華這麼打趣道,同時站起來把座位讓給這對父女,自己則站到鄒瓊身後:“晚上我們去汽車影院。”
  劉梓洋挑挑眉,剛要開口,鄒瓊當先插了句話,“還有我同學!他們兩個人,加上我們兩個剛好四個人,一輛車剛好四個人。”
  “這話說的,怕我當電燈泡麼?”劉梓洋笑了,摸摸女兒的腦頂,一臉慈愛:“何況我還有莉莉絲呢,晚上我不在的話她會怕黑。”
  “那可委屈你了,晚上一個人看家。”方華略帶歉意。
  “晚上用不用給你們留門?”劉梓洋又問。
  “呃……”方華轉頭去看鄒瓊。
  後者聳聳肩,無所謂的道:“這個說不好,總之一共四部影片,迴圈放。”
  劉梓洋心裡都要酸死了,面上卻做出春風和煦的樣子,“年輕人,就是精神頭好,不像我們……”說到這裡他拍拍方華的肩,“要是開車的話千萬不要喝酒,想喝酒就乾脆睡在影院好了,不用急著回來。”這口氣,簡直是以主母自居。
  鄒瓊心裡恨得癢癢的,但也沒傻到在方華面前揭穿他。
  最傻帽的是方華,居然順著劉梓洋說下去:“上回你還嫌我把你說老了,怎麼現在又拿年齡說事啦?”
  劉梓洋風情萬種的飛了個眼花:“哎?我話裡有提到‘老’這個字嗎?”
  “是是,你永遠二十行了吧——”
  ……
  方華的車和他的店鋪一樣,收拾得既乾淨又別致,抽取式紙巾和淡雅的車內香薰都一應俱全,不知道為什麼,鄒瓊一坐進車裡面,想到即將執行的計畫,身體就熱得不能自已,甚至聯手機響都沒聽到。
  “喂?小瓊啊,我和陳澈可能去不了了——”堯琦凱的大嗓門連坐在駕駛位的方華都能聽見,他微微轉過臉來。
  “啊?怎,怎麼回事啊?不是說好的嗎?”鄒瓊說話有些結巴。
  “還不是晚飯時貪涼,吃了生蠔又喝啤酒,然後還吃薄荷糖——現在還瀉水呢!”
  “那、那……”
  “所以你們去吧,我要照顧他,抱歉啊,拜拜!”
  堯琦凱很乾脆的掛了電話,鄒瓊還盯著手機螢幕愣神,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方華按住他的手,柔聲安慰道:“沒關係,他們不去,咱倆照樣,不是這四部電影都是你想看的嗎?”
  “哦。”鄒瓊的聲音還是有些發悶,剛要把手機揣回去,短信又響了,點開一看,發信人是陳澈:記得欠我一頓哦!加油
  鄒瓊嘟著嘴回了個勝利的手勢。
  要說他這回的反擊,到目前為止還算成功,再說他的勇氣從哪裡來,牙酸一點的說,都是因為愛吧!
  中午被劉梓洋擠兌一頓後,他失魂落魄的在校園裡閒逛,第四次經過那個花壇時,陳澈抱著籃球走過來了,“哎,剛才那男的是你什麼人?”
  “不是我什麼人。”情敵唄。
  “我好像看他和你咬耳朵來著。”陳澈在他旁邊坐下,試試探探的。
  鄒瓊這才看他一眼,咽下口吐沫,也坐了下來,就著滿心的酸苦和冬日明朗的陽光將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了出來,當然略去了自己曾覬覦過堯琦凱的事。
  “難怪呢!我早就看你面善,原來你也是!”這是陳澈聽完敘述後說的第一句話,呲牙裂嘴的沉思了一會,又搭上鄒瓊的肩膀,語重心長:“我跟你說,咱們這樣的,找一個可心的不容易,必須得抓緊!”
  “恩,恩!”鄒瓊忙不迭的點頭。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關係!”
  “恩!”
  “但比那個還重要的,是……確定自己的心意,你確定嗎?”
  “我確定。”鄒瓊不假思索的答。
  “那就勇敢點!不就是一開過季的老韭菜花嘛,幹掉他!”
  所以,這才有了鄒瓊主動約會方華一節,只剩兩個人的露天車內電影,當然也是計畫內的。
  ……
  晚上9點半正式開始迴圈場,方華他們到時,空場內已經停了好幾部車,片頭已經放上了,巨大的露天螢幕看起來爽極了,車子門都按要求停在劃好的區域內,統一的不許開車燈,四周濃密高大的樹也把遠處的高速路燈遮了個一乾二淨,因此場內黑極了,只有地上遇光就閃的螢光帶作為指引線。
  這也是鄒瓊第一次來汽車影院,他覺得就算今天確定不了關係,只是這麼擠在一輛車裡看電影也非常棒!
  方華把車子停在最後一排,滅了燈,調好頻道時電影也正式開始放映了。
  然而才五分鐘,鄒瓊就開始心猿意馬了。
  為了這次約會,他特地洗了澡才來,衣服也全部換了新的,還騷包的噴了點男用運動款香水,但是在密封的狹小空間裡,方華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卻比自己還濃郁,那不是普通的化學香料可以比擬的,那是沁到骨子裡的黑巧克力和加焦糖香,是鄒瓊喜歡的,代表溫暖的味道。
  鄒瓊眼睛盯著車窗外的螢幕,鼻子卻專心捕捉著那一絲一縷令他迷醉的專屬於這個男人的味道,而方華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他頻頻轉過臉,看一眼螢幕,看一眼鄒瓊,好像電影根本不夠看,他需要用鄒瓊下飯似的。
  暖風設定的溫度並不高,但兩人都不約而同的頻繁的扯著領口。
  直到方華出聲打破了寂靜。
  “小瓊?”
  “恩?”
  “電話裡那個人這麼叫你。”
  “恩……他、他叫慣了。”正想著要不要再解釋點什麼,例如自己對那個人已經無感了之類,但還沒等他組織好思路,身邊的男人已經朝這個方向壓了過來。
  鄒瓊順從的被他抱住,接受了這個吻。
  這一次和平常完全不同,好吧,雖然方華之前也只吻過那一次而已,但這次……方華粗魯的用新長出來的胡茬摩擦鄒瓊的下巴,柔軟的舌卻執拗的探到最深,完全不給他喘息和適應的時間,只是直接的掠奪和深入。
  “唔……”鄒瓊的手不自覺抓緊了男人胸前的衣料,正像他偷偷給自己立下的決心一般:這次一定要抓緊,抓緊!
  反正他們的車在最後一排,外面又是那麼烏黑的一團,誰也不會注意到,鄒瓊想著這些,默許了對方更進一步的索取。
  椅子的靠背不知何時被放平,方華緊緊罩在鄒瓊的上方,擋住了那片銀光閃爍的幕布,無盡的黑暗裡,方華像是他能看到的唯一物體。
  “方華,我……”鄒瓊趁著對方親咬自己喉嚨的時候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我……”
  我好喜歡你,比喜歡堯琦凱還要喜歡,那個男人,他沒有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我們一起過聖誕!
  這些話還沒說出口,方華的手機不知死活的響起來。
  “……”
  方華維持著覆在鄒瓊上方的姿勢,深深吸了幾口氣,壓住情緒,才掏出那喧鬧的小東西。
  “喂。”
  不知對方說了什麼,語氣很急,鄒瓊也只聽到模糊的嗡嗡聲。
  方華卻很快皺緊眉頭,鄒瓊感覺到擁著自己的這具身體的熱度快速降下去,他預料到不好的事情,這時便聽方華又道:“我現在回去。”
  “劉梓洋,莉莉絲鬧肚子了,好像還很厲害,他不熟附近的醫院,我們得趕回去。”方華十分歉疚的對鄒瓊說,邊說邊將對方敞開的衣領系起。
  “哦,哦……”鄒瓊好不容易才回過神。
  直到車子駛出場地,他才憋出一句,“也是腹瀉。真巧。”

  第 18 章

  回到家,劉梓洋已經慌得像只沒頭蒼蠅了,“怎麼辦,怎麼辦?她一直喊肚子疼,現在已經開始瀉水了……”
  “先去醫院!”方華用小毯子把莉莉絲裹好抱進後座,還要安慰手足無措的孩子他爸:“你別動她,也別吵,醫院離這不遠,有兒童急診的……”
  可是劉梓洋仍是一副受驚鼠的樣子,抱著方華的胳膊哆哆嗦嗦,幸好鄒瓊有駕駛本,否進還真沒人開車了。
  到了醫院,確診為只是普通的腹瀉,應當是飲食不正確引起的,除了一些口服藥物外,還要掛兩大袋點滴,小孩血管細,總是嚷嚷疼,只能讓護士把速度調得慢的不能再慢,保守估計,六個小時也不一定能打完。
  因為裡裡外外繳費拿藥的都是方華,所以理所當然被當成了孩子他爸,被醫生好一頓訓,方華脾氣好,不解釋也不惱火,只連連的點頭,“是,醫生說得是,我以後一定注意。”
  劉梓洋則低著頭小媳婦般站在方華旁邊一同受訓,鄒瓊坐在病床前冷眼看著,只覺一口悶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來到走廊,方華問劉梓洋:“到底怎麼回事?”
  “我,我……”劉梓洋有些慌張,“對不起,是我沒看住她,”他低頭絞弄著手指,“我看到的時候,她已經喝掉好幾杯了……”
  方華一聽就變了臉色:“冰薄荷?我不是囑咐過你最多只能喝半杯嗎?”
  冰薄荷是店裡的特調飲品,甜中帶著點刺激的冰霜,還浮著淺綠色的泡泡,很受年輕人的喜歡,但對莉莉絲這麼大點的小孩來說,不刺激腸胃才怪。
  “……對不起。”
  “和我道歉有什麼有!你到底怎麼當父親的?居然由著她的性子!”
  劉梓洋羞愧的把頭埋得很低。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沒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鄒瓊走出來。
  “走?走哪去?”方華一怔。
  鄒瓊笑:“當然是回學校啦。”
  看著他的笑容方華一時有些目眩,不久前車上的那幕還盤旋在腦海,他脫口道:“我送你回去。”
  鄒瓊卻擺擺手:“不用了,我看還是這裡更需要你。”說著,意有所指的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劉梓洋,然後不等方華說話便走掉了。
  看著對方大步走遠的背影,方華知道他應該是生氣了。
  在那種時候被打斷,生氣也是應該的。
  “不追上去嗎?”劉梓洋輕飄飄的問,“魂都沒了。”
  方華看他一眼:“你別笑我。”
  劉梓洋撇嘴:“實話實說而已。”
  收回目光,方華轉而問:“梓洋,我還沒問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劉梓洋臉色一變:“什麼什麼打算?”
  “你和珍妮……到底發什麼了什麼事?”方華放低聲音:“這幾天你可一個電話都沒打。”
  “我……”
  “梓洋,別怪我多事,我看你好像根本不會帶孩子,你和珍妮,不管是誰對誰錯,作為男人總該先退一步。”
  劉梓洋的目光低迷下去:“別和我提那個女人。”
  “??”
  劉梓洋看他一眼,眼中神色有點複雜,像是想笑,卻又硬被痛苦的情緒逼了回去,他抖著手伸進褲袋,摸出一盒煙,又摸出打火機,剛要點,想起這是醫院,便大踏步朝外走去。
  “梓洋——”方華跟在他身後,追了兩步又想起病床上的莉莉絲,只能拜託護士多照看一下。
  在後門的花園外找到劉梓洋,“你原來不吸煙。”
  劉梓洋已經安靜下來,他背倚著外牆,嘴裡吐出一大口煙霧,“總是煩,煩著煩著就抽上了。”
  “到底怎麼回事?”方華問。
  劉梓洋的神色有些黯然,臉色比送莉莉絲來醫院時還要難看。
  方華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在他看來,劉梓洋的人生可一直是順風順水的,雖然自理能力有限,但在遙遠的異地卻碰上自己這個心軟得一塌糊塗的“保父”,還沒畢業又被當地一所私立院校的校長相中,做了上門女婿,之後的事業無論是組建私人工作室還是同類行業競爭就都有了保障,更何況婚後還生了三個天使一樣可愛的孩子。
  沉默了一會,劉梓洋扔掉手上的煙頭:“不是我的孩子。”
  “什麼??”方華懷疑自己沒聽清。
  “吉姆和托克都不是我的孩子!”劉梓洋又自暴自棄的大聲重複了一遍,與此同時用力捶了下牆壁。
  難道這就是和珍妮吵翻的導火索?如果是這樣的話,方華有些理解他了。
  “你確定了嗎?”方華壓低聲音,走近一些,小心翼翼的:“做過親自鑒定了?”
  劉梓洋的聲音有些哽咽:“早就知道了……結婚前就知道了,她有別人……”
  “啊。”方華不知該如何介面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還要結婚?這個問題已經無關緊要了,當然是為了前途。
  他還記得畢業前夕劉梓洋興致勃勃向他宣佈這個好消息時,明媚如春光的眼波——“那樣不用繼續讀書也能拿到簽證了,拿PR更不是問題!”
  當他這樣計畫著前程時,方華只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很陌生,但他只是說:“很好啊,你喜歡就好。”
  世上有無數條路,可有的人就是喜歡別人為自己鋪好的那條,可至於那條路上具體會途經什麼,那只有親自走的人才清楚了。
  “這些年我一點也不快樂,每週我都盼著你的電話……”劉梓洋背靠著那片牆壁,肩膀上沾了不少青灰,看起來狼狽極了,“婚後她也和那個人有來往,我也不能指責她什麼,都是婚前協議好的,可我實在忍不了了,大家都說我很成功,我只能繼續裝作很成功……”
  方華發現了一個關鍵:“你是說……有可能,連莉莉絲都不是你的孩子?”
  劉梓洋發出更大聲的抽泣,把臉埋進雙手:“我不知道!我不確定……”
  “去做親子鑒定。”
  “我不敢……我怕,萬一她也不是……莉莉絲是我眼看著長大的,如果她也不是……我寧願什麼都不要知道!”
  “你要孬死啊!”方華氣得不知說什麼好,“你一個人把她帶出來,到底圖什麼?!和家裡賭氣嗎?你還等著她把你哄回去?!”
  “我……我是來找你的。”劉梓洋的聲音很輕,從手指縫裡抬起臉,一顆滾圓的淚珠滑在眼眶,他望著方華:“我不想回去了。”
  “找我?是,你當然得找我,但是,你打算一直這麼逃避下去?”方華顯然沒搞清狀況。
  劉梓洋嗔怪:“不然還能怎麼辦?”
  “當然是……”方華語塞了,還能怎麼辦呢?去做親子鑒定,然後呢?和對方離婚,索要一筆賠償?還是湊合這麼過下去,就像之前幾年一樣?
  無論哪一樣,其實都沒有他方華置喙的餘地,他們的情分僅止于老朋友、老同學,那些曖昧的,暗潮洶湧的物質早在多年前劉梓洋的婚禮前夕就消失了。
  “方華,”劉梓洋嗓音輕柔,慢慢朝他走來,“其實我這次回來,是下定決心的。”
  “什麼?”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沒有開玩笑。”劉梓洋抬起手臂慢慢擎上方華的脖子,“我原來不懂,現在我明白了,只有你是真的對我好,你為我做了那麼多……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是真的快樂。”
  “梓洋,你……”
  “現在還來得及,對嗎?”劉梓洋的背脊微微顫抖著,深褐色的髮絲拂過方華的下巴,他的臉貼上男人的胸口,“你還是愛我的,對吧?”像聆聽心跳般屏住呼吸。
  方華深深吸一口氣,曾經那麼狂熱,那麼癡戀的物件如今緊緊倚靠著他,他在向自己提出邀請,在這樣一個靜謐的夜晚。
  方華拍了拍劉梓洋的肩背:“該去看看莉莉絲了。”他說。
  對方僵硬了一下,勉強維持著笑意的問:“這算變相拒絕嗎?”
  方華握住他纏在自己脖頸上的手腕,輕柔但毫不遲疑的拉開,“梓洋,你懷念的並不是我。”
  “……”劉梓洋安靜的望著他,先前在眼眶周邊打轉的那滴淚現在正好流到嘴角。
  方華接著道:“你懷念的只是那段時光,那段無憂無慮,不用對任何人或事負責的時光。”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偶爾我也會懷念。”
  “你,你什麼意思?”
  方華眯起眼睛,“我們都長大了,都在向前走,沒有人能永遠留在過去,梓洋,我的確愛過你,很深的那種,可是,那都過去了。”
  “什麼向前走!爛藉口!都是因為那小子——”劉梓洋的臉上已糊滿了淚水,他失態的大叫:“你拒絕我!你居然拒絕我——你明明都喜歡我那麼多年了,現在為什麼就不喜歡了?!”
  方華箍住對方胡亂揮舞的手臂:“梓洋,你這個樣子我沒法和你溝通。”
  “冷靜?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除了莉莉絲喝了過多的冰薄荷,你還動了冷櫃裡那瓶酒吧?”
  劉梓洋短暫的怔住:“酒?什麼酒?哦——你還怪我喝你的酒?!”
  方華無奈:“我沒有怪你——那瓶調好的,白色,喝起來有點甜甜的飲料,有42°,你個豬。”
  “明明是38°!”
  “呵……原來你知道那是酒。”
  劉梓洋自暴自棄的停止抽瘋,原地抱頭蹲下:“你和小情人出去約會,我難受我寂寞!”
  方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如果莉莉絲沒有瀉肚,你是不是打算自己發酒瘋把我逼回來?”
  劉梓洋的耳根開始發紅:“……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想做一個稱職的父親,現在就去病房陪著莉莉絲。”
  劉梓洋抬起頭:“那你呢?你生我氣了嗎?是不是看不起我了?”
  “沒有,我沒有。”方華抖了抖外套的下擺,又拍拍褲子,“我現在要離開一趟。”
  “還說沒生我氣?你要去哪?”
  “我剛想起來,這個時間那小子宿舍早就熄燈了,我去找他。”

  第 19 章

  ……
  方華一上車就播鄒瓊的手機,響了好久都沒人接,方華不禁暗暗擔心,同時責怪自己,當時怎麼忙糊塗了,居然沒把人留下,這個時間……都快淩晨1點了!方華鬱悶的拍著方向盤。
  終於,電話通了。
  “幹嘛?”語氣裡還有點不耐。
  方華怔了一下,隨即柔聲道:“擔心你啊,這個時間宿舍都不讓進了吧?你現在在哪?”
  “哼,總算想起來了,”對方帶著賭氣的意味,小聲嘟囔著:“現在才問,也太晚了點吧……”
  果然是生氣了,方華暗笑,把車子停在校區後門外,熄了車燈,低聲道:“是我疏忽,剛才出了點小岔子。”
  鄒瓊緊張起來:“什麼岔子?莉莉絲沒事吧?”
  “她沒事。”有事的是她爸。
  方華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回頭給你說。”
  “……哦。”
  像是刻意保留這段空白,兩人一時都沒有出聲,彼此諦聽著對方的呼吸,不知不覺車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幸好這是南國的冬夜,不至冷到哪裡去,否則這曼妙的一刻將被大打折扣——無論是吸鼻涕還是打寒顫,這些都挺崩壞。
  “那個,你現在在哪?”方華問。
  “已經進宿舍樓了。”鄒瓊答。
  方華皺眉:“怎麼現在才進樓?”
  鄒瓊答得理所當然:“等舍監睡了我才能溜進去啊。”
  “哦,這樣啊,”方華瞬間腦內了一下鄒瓊貓在樓外的樣子,覺得蠻好笑的,“有沒有凍到?”
  “……沒有。”
  “真的沒有?我猜你耳朵肯定紅了。”方華把車窗按下來一點,手指搭在玻璃外沿,好整以暇的趁著夜色調戲心愛的小傢伙:“你的耳朵特別愛紅,還有脖子。”
  “你……”對方果然噎住了,但反擊也來得很快:“你在車裡?”他問。
  “是啊。”方華把手伸出窗戶,食指和中指無意義的打著拍子。
  “我猜你一定在敲手指。”
  方華把手收回來,“為什麼?”
  “你的習慣動作。”
  方華啞然:“有嗎?”
  “有,”鄒瓊很肯定,“你的食指和中指特別靈活,我猜這和你的工作有關,或許是戒煙後遺症?”
  方華笑了:“你猜對了。”
  不等鄒瓊得意,方華接著道:“其實它們比你想得還要靈活。”
  驟然低下去的音量和微挑的語氣,讓人不得不聯想到其它事情,一些讓人臉紅的事情。
  “……”果然,鄒瓊沒有接話。
  方華繼續耍流氓,他寵辱不驚的問:“現在耳朵紅了嗎?”
  “你……”
  方華低聲笑了,不及對方嗔怒,他刹住笑意,繼續用那種低沉的蠱惑人心的語氣喚道:“小瓊。”
  “……恩?”
  “我愛你。”
  “……”
  “小瓊?”
  “……”
  “怎麼不說話?”知道對方肯定會害羞,但沒想到會害羞這麼久,方華又耐心等待了一會,手機才傳來鄒瓊的聲音。
  “幹嗎突然說這個!剛才都進錯屋了!”惱羞成怒的。
  “哈……”
  “笑屁笑。”
  “小瓊,明天沒課的話過來吧。”
  “……幹嗎?”鄒瓊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想讓你過來。”
  “……看心情吧。”
  方華語氣一轉,“今天的事,我道歉。”
  “……哦。”
  “明天過來吧。”
  “說了看心情。”
  方華有點懊惱:“我以為你已經接受我的道歉了。”
  其實那根本不是你的錯好吧,如果是我也會第一時間趕回去的。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鄒瓊卻決定趁這個機會讓對方改掉那種“不分物件散發聖母氣息”的病,他忍著笑:“請求已轉達,等待審批吧。”
  方華從善如流:“那還請組織寬大處理。”
  兩人又嬉皮笑臉的逗了幾句才黏黏糊糊的互道晚安。
  掛上電話,一隻爪子從身邊的黑暗裡伸出來,無聲的搭上鄒瓊的肩。
  “在聊什麼啊……”陳澈桀桀怪笑著冒出頭來
  堯琦凱自然也在,和陳澈一左一右把鄒瓊夾在當間。
  “快說說,約會怎麼樣??”
  鄒瓊吞下幾乎湧到嗓子邊的尖叫,無奈的低喝道:“你們好無聊,居然一直在等?!”
  陳澈抓抓頭:“呃,只是順便等你一下而已,我倆其實也在約會呢……”
  堯琦凱哼笑:“恩哼,我們是很無聊,無聊到放著露天電影不看,幫某人製造機會……”
  “呃,好吧,算我說錯話還不行嘛……”鄒瓊霎時就蔫了,“今天謝謝你們嘍。”製造了那麼好的一個機會,可惜……
  “那今天到底是怎麼樣的?快說快說~”陳澈立刻眨著眼睛追問。
  “應該是順利得不得了吧,這麼晚才回……”
  “其實也沒有很順利啦。”在兩人不停的催促下,鄒瓊彙報了約會進展,講到車子開進露天廣場時,陳澈激動得呼吸都屏住了。
  “好吧,他有吻我……”鄒瓊紅著臉承認。
  “我擦!太刺激了!真的不會被人看到嗎??”陳澈抹了把鼻子。
  鄒瓊悄聲道:“不會,四周暗極了,車子也都是不開燈的。”
  堯琦凱摸了摸陳澈的腦袋:“下回我們也去。”
  陳澈扒開他的手:“別搗亂,聽小瓊繼續講!”
  “後面……沒有了。”鄒瓊兩手一攤,無情的打斷了兩隻聽眾的念想。
  “什、什麼??”
  “那個人打電話,說他女兒病了。”鄒瓊無可奈何的淡淡一笑:“所以他就趕回去了。”
  “擦!!打斷人家嘿咻會被驢踢的!”陳澈跳起來。
  其實我們也沒嘿咻啊……鄒瓊默默的對手指:“但是莉莉絲是真的不舒服,如果是我,估計也會趕回去的,所以……算啦。”
  “唉,你真是太好欺負啦!”陳澈仍然氣不過。
  堯琦凱道:“那他對你有沒有什麼表示?例如道歉,解釋之類的?”
  “有是有啦……”只是自己還沒決定要不要接受。
  “堅決不能原諒!嘿咻中途跑掉什麼的……”陳澈憤懣道。
  堯琦凱摸摸下巴:“你別瞎打岔,如果理由可以接受的話,就算是在嘿咻也是沒辦法的嘛。”
  陳澈朝他比中指:“喂,如果嘿咻時你給我來這一手我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堯琦凱:“……那我會儘量加快速度。”
  鄒瓊淚奔:都說了沒有在嘿咻啊!!!

  第 20 章

  晚上六點,天還沒黑,街道兩旁已華光璀璨,每個店鋪都掛上了聖誕裝飾,方華的咖啡館也不例外,窗戶上黏著銀色碎屑,彎彎曲曲拼出一個“Merry Christmas”,掛著銀色裝飾物的聖誕樹足有兩米高,頂端巨大的銀色星星和槲寄生無疑是最醒目的,方華將這一面沖向店裡,樹下堆滿了各色包裝精緻的咖啡豆禮包,他和鄒瓊商量好,打算在聖誕夜這天搞一個小遊戲,在咖啡杯下粘一張小卡片,上面印著聖誕快樂之類的祝福,但只有沒得到祝福的杯子的人才有運氣選一份咖啡豆禮包,或一張咖啡館優惠年卡——這考慮到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碾磨咖啡豆。
  準備禮物的時候,方華問鄒瓊,如果是你的話,會想要咖啡豆還是優惠年卡呢?
  鄒瓊還不猶豫的說:“當然是要咖啡豆!”
  “咦,為什麼?”
  “咖啡豆可以拿你這裡來磨,就算不磨,掛在床頭聞著也很不錯,再說,年卡這種東西……對我才沒什麼用處吧。”鄒瓊的眼睛笑得彎彎的。
  對哦,鄒瓊在方華這裡,基本不用付帳。
  “不過如果是陳澈他們,肯定會選年卡。”鄒瓊又道。
  “他們會選情侶卡。”方華道。
  “啊,還有那種東西?”
  “情侶卡就是只要情侶中一人出示年卡,另一個也會得到相同優惠。”方華闡釋。
  鄒瓊翻著手裡銀色的卡片:“沒有啊,都是年卡,哪有情侶卡?什麼樣子的?”
  “我現編的。”方華摸摸他的腦袋。
  情侶的話,哪用什麼情侶卡了?年卡還不是你用我用一起用,就像方華之于鄒瓊,不就是一張人形終身VIP麼。
  “他倆今天會來?”
  鄒瓊搖頭:“怎麼會呢,今天外面到處都很熱鬧,他倆閒不住的。”
  “你不想去?”
  鄒瓊瞪他一眼:“不是說好了今天給你幫忙麼。”其實也是約會,好吧,真的算不上什麼浪漫的好點子,但起碼是兩人一起度過聖誕夜呢,想到這,鄒瓊的臉有點紅,他故意把年卡整理得很大聲,在桌面上發出啪啪的響動:“今天客人會很多,那些小情侶啊什麼的,最喜歡泡咖啡館了,你可千萬不要出岔子。”
  方華眯著眼笑:“喝,越來越有二老闆的架勢了。”
  “喂,你……”不等鄒瓊還嘴,一陣蹦蹦跳跳的腳步聲傳來,是小孩子的皮鞋蹦跳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
  劉梓洋帶著打扮得小公主一般的女兒下樓了,他們的出現令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僵硬,鄒瓊迅速閉緊嘴巴,本能一般沉下面孔。
  方華打破沉默:“聖佑街今天一定很多人,注意安全。”
  “恩,”劉梓洋局促的抓緊女兒的手,“我會的。”
  “要喝杯熱咖啡再去嗎?”
  “不用了。”劉梓洋匆匆一笑,拉著女兒的手,經過正廳時看到那株聖誕樹,微微有些晃神:“好漂亮。”
  雖然那天之後,劉梓洋再三向方華賭咒發誓說莉莉絲的瀉肚絕不是他有意為之,但兩人的嫌隙已經產生了,在對方心目中,自己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清雋純粹的美好少年了,是他親手扼殺了自己美好的影子。
  “爸爸……快點啊,我要看小天使唱詩——”
  “好好,爸爸這就帶你去……”
  隨著風鈴落寞的一響,劉梓洋的身影消失在店外的人群裡。
  鄒瓊這才卸去滿身戰意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問方華:“小天使唱詩是什麼?”
  方華笑眯眯答他:“聖佑街不是有家教堂嘛,聖誕夜會表演節目,唱詩只是其中一項。”說到這,又道:“下次我帶你去。”
  鄒瓊鼓嘴:“我沒說想去。”
  方華笑著拍拍他的腦袋:“口不對心的小鬼。”
  “我不小了!”撞上方華溫柔的目光,鄒瓊氣勢低了些:“好吧,和你比算小,老男人。”
  老男人不再還嘴,只笑呵呵盯著他看。
  劉梓洋單獨找他挑釁的事,鄒瓊並沒有知會方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說,一來是不想落個背後嚼舌頭的名兒,二來……不管怎麼樣,方華是曾經愛慕過劉梓洋的,即使只是一片華美幻影,那也不該由他來扼碎,方華有自己的判斷,鄒瓊相信他。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可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一個人進店,大家在路過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朝店門望一眼,但很快又拔腳離開,簡直像惡作劇一樣,鄒瓊站在收銀台後不斷做著起立,挺胸,微笑,然後失望,坐下這樣迴圈的動作,可方華卻滿不在乎,似乎並不把今夜是否盈利放在眼裡,自從劉梓洋走後,他就慢條斯理的埋頭勾兌一壺飲料,似乎用了蜂蜜牛奶紅茶之類的材料,香氣一層比一層醇厚,直到滿屋子都彌漫開那種甜烘烘的香氣後,他才悠哉的托著那只歐式茶壺朝鄒瓊走來。
  鄒瓊張張嘴,想告訴他其實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客人上門呢,你的特調恐怕又浪費了。
  方華把茶壺放在距離聖誕樹最近的一張桌上,又轉身拿來一對茶杯,不是例行供客人使用的那種,而是之前鄒瓊在他的臥室看到的一對藏品,叫英國玫瑰還是法國葡萄來著,他記不清了。
  “嘗嘗看。”準備就緒後,方華拉開椅子,示意他過去。
  “做……什麼?”鄒瓊暈頭暈腦的望著他,指指對街:“你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嗎?”
  街對面的店鋪都被客人擠得熙熙攘攘的,只有咱們家,竟然沒有生意!
  “哦,”方華拍了拍額頭,“是的,我忘記了。”說著他朝店門走去,然後,在鄒瓊的眼皮子底下,“砰”的一聲徹底關上了店門,回過頭來,他展顏一笑:“其實早就掛了停止營業的牌子,但忘了關門。”
  難怪大家都只是看一眼便走開!
  “你這是做什麼?!”
  方華無辜的答:“今天可是聖誕夜哎,難得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那這些禮物呢?”那些祝福卡,還有咖啡豆……
  方華聳肩:“明天再發也可以啊。”
  ——可最好的商機不就在今夜麼!
  ——但店主都不在乎了,你還著哪門子急?
  ——好吧,也許一不小心,真的把自己放在二老闆的位置上了……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關於今夜不開張這件事。”在桌前坐下,鄒瓊彆彆扭扭的問。
  “也沒有決定很久,”方華垂著眼,為彼此杯中斟滿蜂蜜色的飲料,“大概就在劉梓洋說他今晚會帶莉莉絲出去的時候吧。”
  鄒瓊鼓起腮幫:“原來瞞了我一整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味道果然不賴,不會甜得過分,茶的澀味又被壓制得剛好,咽下去像吞了一線熱氣,暖暖的在胃裡打轉,香氣還順著喉嚨溢上來。
  方華又為他斟滿:“提前告訴你的話,你該要求出去玩了。”
  鄒瓊不滿的抬起眼皮:“我們可以一起去玩啊。”
  方華放下茶壺:“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裡。”橘色的飲料散出徐徐的香氣,仿若男人的嗓音一般溫柔醇厚。
  “咦?”第一次嗎……鄒瓊自己都不記得了,第一次見到方華時自己什麼樣,是可憐兮兮的為堯琦凱買自己並不喜歡的超甜奶油圈嗎,還是淚流滿面的向陌生的男人訴說自己失敗的暗戀吧?反正不管哪樣,都很糟糕就是了。
  “比你想的那些還糟糕。”男人看透了他的心思,笑微微的,“不,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也還蠻酷的。”
  “唔……”鄒瓊的臉熱極了,掩飾般端起杯子,小口小口淺啜著。
  方華的眼裡盛滿笑意:“那時你坐在窗邊,以討厭甜食為理由拒絕了一個女孩子。”
  “啊嘞?”他完全不記得了,那個時候,他腦子裡滿滿的都是堯琦凱。
  方華修長的手指交疊搭在桌上,食指和中指按照某種節奏輕輕擊打著,像耐心等待下一次烤箱報時:“就是那一次讓我注意到了你,居然在我的店裡,大聲說最討厭甜食什麼的……”
  “呃,抱歉……”鄒瓊的臉幾乎埋進杯中。
  “不不不,我也有不對,”方華持起茶壺,手臂優雅的抬高,金色的飲料細細注入彼此的杯裡:“那次我在你的焦糖瑪奇朵里加了過多的薑粉。”
  “啊!”鄒瓊睜大眼:“難怪那麼苦,還有點辣!你這個壞蛋!”
  方華毫不謙虛的笑起來:“可是你挺喜歡那口味的,不是嗎?第二次還主動要求。”
  “我還以為這是你店裡的特色!”鄒瓊的臉燒紅了。
  “後來我還故意灑了些咖啡在你身上……真是抱歉。”男人道歉的神情一點都不虔誠,也難怪,那些畫面默劇一般在腦內閃過,男孩滿含青澀的目光,被他哄勸著解開褲子時微微顫抖的腰肢……
  許是想到了相同的東西,鄒瓊啞著嗓子低喝道:“你這個壞傢伙!”
  方華收回思緒,目光穿過嫋嫋清香落在鄒瓊臉上:“所以我覺得,還是這裡更有意義,作為真正意義上的約會。”
  真正意義?那是什麼意思?鄒瓊覺得腦袋有點暈,他還以為每次陪他看店都算一次約會呢。
  方華忽然站起來。
  鄒瓊注意到,他沒穿工作時的那種制式襯衫和馬甲。
  細窄的領帶服帖的壓在淺色襯衣上,襯衣下擺老實的紮進黑色西褲裡,傳統卻不失優雅的穿衣風格讓方華此時看起來帥極了,甚至有種……和平常不一樣的味道。
  方華繞過桌子走到鄒瓊面前,蹲下︳身。
  鄒瓊腦子裡暈陶陶的,胸口仿佛有團火在燒。
  整個店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身邊是他倆親手裝點的聖誕樹,高大而華美,那昭示幸福的槲寄生就懸在他們頭頂,手邊的白色心形漂蠟散發著清香,和蜂蜜飲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甜美而醇厚的味道,那味道還在徐徐發酵,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絲半縷的歌聲,是平安喜樂的曲調,這樣特別的夜,這樣熟悉的地點,只有他們兩個人。
  一切都仿佛只為今天而設,即使時光倒流,回到他們初遇的那天,鄒瓊還是會坐在視窗,大聲說著:“我討厭甜食。”
  而店掌櫃,即是方華,也同樣會在那杯焦糖瑪奇朵裡添進大量的薑粉。
  不是陰差陽錯,沒有誰替代誰,相遇即是愛,即使經過酸澀的漫長的暗戀,但那個人其實就在那裡等你,也許在視窗,也許在街上。
  漫長而深切的吻後,鄒瓊發現自己醉了,因為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上樓的,而且還被纏綿的壓在那張大床裡。
  方華果然足足準備了一天,床鋪都換了嶄新的,是鄒瓊從沒見過的款式,這也是一種承諾,一切都是新的,無論是心情還是愛情。
  方華變換著角度親吻他,怎麼也不夠似的。
  “我現在覺得那句話是有道理的。”鄒瓊忽然說。
  “哦?”方華停下動作。
  “就是那句,著名的……”鄒瓊破壞氣氛的一面回想一面結結巴巴的複述:“就是那個電視劇裡,‘看到鐵塔,我暈,看見古堡,我暈……’”
  方華納罕的挑起眉毛。
  鄒瓊臉紅紅的囁嚅道:“也許那是真的,人在戀愛時就會覺得暈吧,我現在……腦袋就很暈……”
  方華捏住他的臉,笑道:“你真是個活寶,那壺冬日特調你喝了至少一半,怎麼會不暈?”
  “你加了酒居然不告訴我——”
  “這樣不是很好嗎?”方華的聲音低下去,成功用滑進衣內的手指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
  “啊啊——你摸哪呢——”
  “看看你還暈不暈啊……明明,很有精神嘛。”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文的靈感來自一個簡陋的小基威-_-|||,攻是咖啡館侍應,把咖啡潑在了客人受身上,然後兩人借擦咖啡為名去衛生間做這做那……如此香豔的靈感居然被我寫成了清水文,我有罪。
拖了這麼久才完結,謝謝蹲坑的GN們,很慚愧。
接下來的計畫,是要把《厄運》的番外故事《阿鬱》填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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