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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醜小雞 by 漸蒙 (温柔忠犬攻x堅強上進軟萌小白受) :: 2013/01/05(Sat)

這是兩只小雞竹馬竹馬~
喔..錯了~竹雞竹雞~一路修行最後變成白金戰鬥雞故事 (小白雞:啄你喔
超萌的小短篇~



  之阿山是座靈山。

  它承接天地靈氣,是仙界靈禽異獸孵化、出生、修行的寶地。

  當然啦,就算是只普通的禽獸,投胎到之阿山地界,也會成妖成仙,化形化人。最不濟,也能變個人妖。

  這天早晨,天色濛濛亮的時候,小雞總算啄破了頭頂的殼,一拱一拱地,花了非常多的力氣,把頭伸了出去。

  他腦袋頂上還滿是黏液,糊住了耳道,以至於旁邊另一隻小雞連著叫了三四聲,他才循聲轉過頭去。

  嘩,這麼威武高大的一隻……小雞。

  小雞盯著跟自己說話的那隻小雞有點愣,半晌輕輕問:「你在跟我說話?」

  「對,對對,」那隻小雞很不耐煩,踹了踹地上粉碎的自己的蛋殼:「你叫什麼名字?」

  「啊,名字……」在之阿山出生的禽類天生都有名字,就寫在蛋殼裡面。小雞脖子卡在缺口,努力低頭去看,半天認出來:「……恩,這個字……應該是白……」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小白是吧?你怎麼這麼慢?!」那只早出生的小雞很不耐煩,他抖抖仍濕漉漉的翅膀,一爪踏在小石塊與蛋殼上,用那種桀驁不馴的口氣跟神態說:「我叫巨基!」

  小白抖了抖,看看對方踩在爪底的碎蛋殼:「那個上面寫的……好像是……恩,丹青……?」

  「巨基!我說了巨基就是巨基!」巨基啪地一爪,將蛋殼踩得更碎。

  「那好吧,巨基。」小白眨眨眼睛,低頭繼續努力,打算用自己的尖喙將蛋殼上的破口弄得更大些,好爬出去。

  他動作很仔細,生怕把蛋殼弄碎了。本來嘛,在這裡面睡了不知多久了,留著做個紀念也很好的啊。

  「喂!你磨磨蹭蹭的!」巨基蹲在旁邊看了一會,非常不滿:「你知不知道,你這麼慢,會耽誤我的修行?!」

  「啊……可是……恩,」小白慢吞吞地說:「你去修行就好啦,為啥要在我旁邊?」

  「少囉嗦,」巨基懶得回答他,端著兩隻毛茸茸的嫩翅膀做平衡,抬爪連著踹了小白的蛋殼二十五下。

  蛋殼應聲而碎,小白站在碎蛋殼中間發愣。

  他身上濕淋淋的,被山風一吹,冷徹心肺。瘦弱的小雞站了一會,低頭去輕輕啄啄蛋殼碎片:「哎呀呀……就這樣……碎了呀……」,心裡說不出的留戀跟不捨。

  「喂!你是公的吧!」巨基粗聲粗氣地吆喝他:「怎麼跟只母雞一樣羅裡囉唆的?」他踢著自己的蛋殼:「這種東西,切,老子居然是從這裡爬出來的?啊啊啊啊!有損我的尊嚴!」

  「尊,尊嚴啊,」小白怯生生地看著之比自己早出生那麼一些些的,同樣黃絨毛黃尖喙的巨基,認真問:「嗯,那麼,請問,我們是兄弟嗎?」

  「我不知道也,」巨基扑打扑打翅膀:「我醒來就在蛋裡,然後就出來了!」他前後左右打量小白,砸砸喙:「估計不是,你長得跟我不一樣。」

  他轉過身,給小白看自己尾巴。果然跟一般的小雞不同,巨基屁股上長了三撮兒紅毛,亮晶晶的,風吹都不動彈。

  小白看了一會兒,回頭看看自己怎麼看都像雞屁股的屁股,歎了口氣:「我想我是只普通的雞也。唉。」

  「嗯,我想,」巨基湊近了拿自己的小短翅膀給小白擦他身上的粘液,邊努力邊得意地笑:「我覺得,我是鳳凰!」

  「鳳凰……鳳凰啊,」小白呆呆站著,把翅膀舉高好方便巨基擦他胳肢窩:「我們不是山雞嗎?」

  「我是鳳凰,我生下來就知道!」巨基退後一步,上下打量面前毛茸茸的雞雛,滿意地彎了彎黑亮的眼睛:「其實,你打扮打扮,也不難看。」

  小白被表揚了以後就很開心。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像這樣被巨基伺候,被他圍著打扮,是一件非常水到渠成的事情,習慣並且熟悉到幾乎天經地義的地步。

  巨基一刻也靜不下來,三爪兩爪把蛋殼們藏到草叢裡,拿翅膀遮著眼睛朝草窩外張望半天,轉過頭說:「往南有松樹,向陽,擋雨還能聚集月華,我看咱們去那邊發展比較有前途。」

  小白點點頭:「我跟你走。」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如織錦般披散在剛出殼的兩隻小雞上。他們身上的絨毛乾透了,蓬鬆嫩黃地像兩只毛球,在連天碧草上滾動著戲耍,加入了之阿山修行靈禽的大軍。

  

  日子過得很快。

  小白與巨基在大松樹下住著,有青草跟松子吃。

  他們有時也捉些小蟲子來開葷,只是之阿山的精怪實在太多,連著幾次都誤食蟲妖頭頭阿羯羅的親朋好友,刀光劍影地成天抱頭鼠竄。

  好在之阿山住著位非常正義的仙人。他身邊有赤豹文狸作伴,出現的時候暗香浮動,青霧朦朧他的面孔,他的聲音就像雨水打在樹葉上那樣清新宜人。

  每回因為吃錯阿羯羅的徒子徒孫而被追殺的時候,那位仙人就會出來,彎腰將兩隻小雞舀進自己掌心,然後細聲慢氣地跟蟲妖們講道理。

  仙人很溫柔,每次救了小雞們,就將他們揣在懷中,用體溫暖著,有時還會給兩顆味道各異的仙丹當做鼓勵。

  這天又從仙人懷裡出來,小白蹲在松樹下,目送對方暗青的長髮在霧氣中消失,意猶未盡地吸了吸氣:「哎,好香。」

  「嗯。」巨基看小白一眼,悶悶的。

  「哎,要是我變成大雞,他懷裡裝不下我了,就不會再來了吧。」

  「誰知道。」巨基踢了踢小石子。

  「可我還是想變成大雞,」小白看看巨基,有點傷感:「咱們一起出殼的,怎麼你比我長得快這麼多?」

  的確巨基身上的絨毛已經褪掉一半,夾雜著長出斑駁的扁羽,體格也高大許多,幾乎有小白的兩個大了。

  「因為我是鳳凰,你是雞,」巨基隨口回答,繼續拿爪子撥拉小石子。

  「嗯,我是雞。」小白重複他的話,有點失落。

  巨基看小白一眼,從翅膀下面的軟毛裡叼出半粒丹丸來:「那,仙人給的這個綠丸子,你說過喜歡吃的,這回我省著沒吃完,給你。」

  「嗯,好,」小白把丸子接過去,擱在地上沒精打采地啄一口,歎一口氣:「我是雞。」他看看巨基:「而且還這麼小。」

  「那有啥。你不就想一直做小雞,好讓仙人天天來抱你嘛。」巨基看著小白吃丸子,咽口饞涎,語氣酸溜溜的。

  「可一直做小雞也不好啊,」小白吃完丸子,肚子裡暖烘烘的,心情好了許多,蹭到巨基身旁蹲下:「總被阿羯羅大叔追殺,很慘呢。」

  「……可我會變厲害來保護你啊。嗯,我還是喜歡你小小的,」巨基的喙被小白頭頂的絨毛掃過來掃過去,癢得很,讓他也忘記吃仙人的醋了,忙張開翅膀把小白罩住:「你長大了我就不能這麼抱著你了。」

  「嗯,這樣也很好。」巨基的翅膀又熱又厚實,蓋在身上,就好像回到蛋殼裡面一樣舒服。

  小白眨眨眼睛,靠著巨基睡過去,朦朧中吧嗒著喙輕聲說:「那我就一直不長大,你好抱著我。」

  

  不知道算不算一語成讖,小白從那以後果真長得特別慢,尤其是身邊還有個發育神速的巨基來做對比。

  過了兩百多年了,他還是那副剛出殼的小雞的模樣,雖然喙長長了那麼一點點,屁股上的絨毛也長了一點點。

  巨基已經像只成年禽了。說他是禽,那是因為,通之阿山都看不出來他到底算個什麼鳥。

  他當然不是雞,他有強勁堅韌的翅膀,一眨眼就能繞著之阿山飛個大圈兒。可他也不像鳥,鳥哪兒有他這麼粗壯有力的雙腿。

  他甚至也不像鷹、雕、鷂、鵟、鷲中的任何一種。

  他的羽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通透的綠色,可到了晚上身後的三根尾羽卻又總發出紅光來。

  溫柔的仙人似乎也說不出巨基的種類,琢磨半晌多送了他們兩顆丹丸,叮囑小白好好修行。

  小白真是很沮喪,抱著丹丸啄一口,嘀咕一句:「我是雞,還是長不大的小雞。」

  「噯,那算什麼,」雖然看不出是什麼禽,但巨基毫無疑問是英俊的。

  他已經在之阿山打敗了許多妖怪,多少算個小小的地頭蛇。他對外兇猛而強大,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小白唯一的保護者。

  巨基看看小白,在月光下抖抖翅膀,把小白捧到面前:「我喜歡你這麼小,跟你在一起我最安心。」

  「可上次睡覺你一翻身,就差點把我壓成雞仔餅。」

  「嘿嘿,嘿嘿,」巨基很不好意思。

  半天他抖開張從仙人那裡討來的手帕,喙跟翅膀合作,在自己脖子上打了個小包:「你鑽進來,在我脖子下睡覺,一定不會再壓著你。還有下次我再帶你飛,你就不必騎在我背上,在這個包包裡看得更清楚對不對?」

  被掛在人家脖子上啊……那不豈非像只殘廢雞?

  小白歎了口氣,看著巨基亮晶晶的、期盼的雙眼,決定把自尊拋到一邊,乖乖鑽進了巨基下巴的手帕包。

  這樣的確是很不錯,就像巨基說的那樣,可以一起上天入地,睡覺都不分離,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除了經常會在半夜被巨基的口水淋醒以外。

  

  日月如梭,一轉眼又是五百年。兩隻幼禽修行得很勤奮,因為混熟了,之阿山的妖怪偶爾也教他們兩手絕招。

  兩隻常學了奇怪的把戲,突然使出來嚇唬對方一跳,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

  小白還一直住在巨基的下巴手帕包裡,不知不覺長成了一隻黃澄澄的、稍微大一點的、滿身絨毛的小雞。

  不過他們兩個誰也沒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巨基長得實在是太快、太大了,他有一次還納悶:「小白你怎麼越來越小啦。」

  又一次去跟仙人索要更大些的手帕的時候,小白被仙人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腦門,說了聲:「你二人修行進境甚快,不如我給你們介紹個仙師,也不浪費一身好根骨。」

  小白「咯咯」地笑了,巨基跟自己明明都是禽,還要叫「二人」。

  巨基紅了臉,抖抖翅膀:「不敢隱瞞仙人。」他巨大的羽翼梭梭發聲,身上漸漸冒出青紅相間的光芒,慢慢將整個軀體包裹了起來。

  光芒散盡站在小白面前的是個高挑英俊的少年,他雙眉飛揚,目光如電。挺直的鼻樑頂上有三道火紅的柳葉形印記,呈扇形通到眉間。

  「很好,」仙人抱著小白站起來,過去跟巨基說:「是什麼時候悟出的人形?」

  「三十年前。」巨基穿了身青色衣裳,被山風吹動袖管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棵秀麗柔韌的柳樹。

  三十年啊,小白在仙人掌中縮了又縮,縮成一團。

  「如此甚好,」仙人跟巨基說了幾句修行要訣,意識到掌心毛茸茸的顫抖,忍不住微笑了。

  他又摸了摸小白,給他粒銀白色的丹丸:「你若是化形有困難,不如吃下這顆仙丹。——有些孩子,在剛開始的時候,進境是會慢一些,但過了這個坎兒,反而會一日千里,令人刮目相看呢。」

  小白唯唯諾諾地接了丹丸,繼續縮小再縮小,讓巨基看不到自己最好。

  回松樹下的路上巨基也還保持著人形,仙人給的赤色手帕繫在脖子上,襯得他面如冠玉,縮成一團的小白趴在他掌心,像只絨毛擺設。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我能變成人了。」半晌巨基開口,他其實是怕小白自卑。

  「那個……沒什麼。」小白嘟囔。其實很多年以前開始,他對著太陽修煉的時候,也常能從嘴裡吐出顆銀色的珠子。但因為吐出珠子體型也沒啥變化,所以就一直瞞著巨基不讓他知道,總盤算著哪天突然使出來,好好嚇這個傢伙一跳。

  但是跟能變成人相比,像只蛤蜊一樣吐珠子,根本就是彫蟲小技吧。小白很沮喪,他把腦袋埋進巨基掌心,不肯說話。

  人的體溫總比禽類要低些,小白習慣了巨基溫熱的翅膀,越發覺得現在巨基身上冰冷,心裡就更難受些。

  「咳,其實我們一直在一起,變不變人有什麼區別。」巨基看著掌心小小的一團,有股情緒油然而生,忍不住湊過去在小白腦門上親一親:「你一直小小的,我來保護你就好了,你不必做人。」

  「可我還是想跟你一樣大,嗯,至少,不必你一親我,嘴巴就把我大半個身子都蓋住。」

  「那你把丸子吃掉吧,我看著你,我幫你化形。」

  小白蹲著想了半天,雖說靠外力幫助有點丟人,但能變得和巨基一樣大,應該也是不錯的一件事。

  他啄了啄那顆銀色的丹丸,突然有點猶豫:「要是我吃了這個丸子,變成的人也很小很小,那可怎麼辦。」

  「那我可以去跟阿羯羅大叔學縮骨術,阿羯羅有一次變成螞蟻那麼大,去調戲白蟻家的十八姑呢。」

  小白看了看巨基,心想那你之前怎麼不說去學。他歎口氣,知道問了對方一定會說喜歡自己小小的。

  小小的,他看看自己的小翅膀小腿兒,小小的有什麼好,一閉眼一伸脖子,把整顆丹丸給吞了下去,噎得直打嗝。

  月亮從雲朵後露出半張臉,將銀色柔光靜靜地灑在站在路中央的一人一雞上。

  「有什麼感覺嗎?」巨基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小白搖搖頭,非常失望:「你變成人的時候……嘰!」

  小雞的話「砰」地一聲被他自己墮地的聲音打斷了,銀髮白衣的清秀男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盯著月亮直發呆。

  「小白!」巨基撲到變成人形的小白身旁,伸手想摸他又不敢,胳膊停在空中,急出一頭汗:「你……你還好?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接住你!你突然就變了,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你摔疼了嗎?」

  「沒,啊,」小白有點恍惚,慢悠悠地說:「啊……原來,個子變大後,這個世界,看起來是這樣的啊……」

  「噗,你這個笨蛋,」巨基笑起來,握著小白的手將他拉起來:「你看,你變成人,一點也不小。」

  小白頭重腳輕,靠著巨基的肩膀,半天才找到平衡。他仰面看看巨基,歎口氣:「可你比我高一個頭呢……肩膀也比我寬。」

  「這樣很好,」巨基笑瞇了黑眼睛,攬著小白的肩膀:「你這個個頭,剛好可以靠在我懷裡,多好。」

  「也對,」小白踮起腳親了親巨基的嘴唇:「這樣你的嘴也不會太大。」

  兩隻保持禽形的時候常拿喙相互蹭來蹭去,變成了人形也一樣親熱。

  「人的嘴唇的感覺很奇怪,」小白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點點頭:「這樣很好。」

  「我也很喜歡,」巨基跟小白手拉手,繼續往目的地進發:「雖然不能把你再裝在手帕裡飛,但這麼在一起也不錯。」

  小白聞言「砰」地一聲又變回了毛茸茸的小雞,蹲在地上抬頭看巨基,口氣可憐兮兮的:「哎,好遠呢。」

  巨基「哈」地笑笑,抖抖身子變回巨大的飛禽,將小白小心翼翼地兜在下巴手帕裡,展開翅膀直衝雲霄。

  月色溫柔,小白心情很好,他蹲在手帕包裡默默地回想人類嘴唇碰嘴唇的觸覺,嘿嘿地自己跟自己笑了。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仙人說得對,小白過了化形的坎兒,修行速度果真快了很多。雖然還是只小雞,但身上的絨毛已經能在陽光下發出絲絲金光,怎麼看都仙氣逼人。

  不過鬱悶的是,他從能變成人後,丹丸好像跟自己原本那顆銀珠子混在了一起,再想吐出來玩的時候就會肚子疼——不過那珠子看起來也沒啥用,吐不出就吐不出吧。

  小白覺得沒必要去為了珠子煩惱,因為他現在忙著跟新交的朋友打交道。

  新朋友是個大人物。

  第一次跟他碰面的時候是個可怕的天氣,明明紅日高照,卻有滾滾驚雷自天際而來。

  閃電巨雷毫不留情地往之阿山上劈下去,小妖怪們心驚膽寒,用前爪或者翅膀抱住腦袋,怯生生地聽有經驗的精怪指點:這就是修仙必經的天罰了。

  小白跟巨基化成人形,肩並肩地站在松樹下,數著驚雷咂嘴:「八十二……八十三……嘖嘖,阿羯羅天天說他修行有進步,但天罰要是衝著阿羯羅去的,憑他那體型,未免太小題大做。」

  話音剛落,驚雷居然換了個方向,一道道地朝這個方向挪過來,速度越來越快,倒像是追著什麼東西在降落一樣。

  巨基見狀大叫一聲不好,抱著小白「嗖」一聲飛出去,剛落地就聽到巨響,天雷將兩人棲身的大樹給劈成了兩半。

  「嘩,沒了。」小白看著還在冒煙跟火花的焦黑樹樁,有些難過。他連幾百年前自己的碎蛋殼都捨不得丟掉,跟巨基在這顆樹下住了這麼多年,當然有感情。

  「咳,咳咳,」從廢墟中間一截截地撐起個人來,他一身紅衣讓驚雷給打得破破爛爛,露出被炸得焦黑的皮膚。

  「停了嗎?」小白靠在巨基懷裡,愣愣地問。

  「喂,你是誰?」巨基知道小白心疼松樹,他自己也頗留戀那些兩人留在樹幹上的比身高的刻痕、還有樹下頭碰著頭睡覺的回憶,忍不住火冒三丈,化為原形對著來人粗聲大吼:「你不是之阿山的妖怪,你是誰?!」

  來人不慌不忙,先站直了吹口仙氣,把自己全身上下赤霞繚繞地裝飾一新,然後瀟灑地一步邁到一人一禽面前:「吾乃如意天狐。」

  「啊,對不住,那個,」小白推一推巨基,如意天狐是地仙,之前在阿羯羅的神魔圖鑒上看到過,遇見神仙要恭敬守禮才對。

  於是他上前去行個禮,規規矩矩地說:「對不住,巨基只是對生人才凶,他雖然有時愛嚇唬人,但他很善良的,他不是故意吼你。」

  「不打緊,」如意天狐稍微擺擺手。他一頭烏髮垂到腳底,無風自動,襯著凝脂般的臉頰、點漆般的眸子,就像個少女一樣秀麗;氣度又那麼寬厚嫻雅,真不愧是仙人。

  「咳,」巨基變回青衣少年,站到前面去擋住小白,口氣裡還是滿懷敵意:「那麼請問上仙,您有何貴幹?」

  「啊,還未介紹,這是內子。」天狐笑笑,小心翼翼地打開衣襟:「胭脂,可以出來了。」

  他懷裡鑽出只火紅的狐狸頭,眼睛黑幽幽地,雖然是隻狐狸,可那氣度高華,一看就是個美人。

  胭脂看了看小白與巨基,眨眨眼睛在紅霧裡變成個穿著紅裙的美麗少女,她的臉頰就像茉莉花一樣嬌嫩,嘴唇溫潤若櫻。

  「胭脂姐姐,你好。」小白上前去打招呼。胭脂是住在後山修練的狐狸,她內向安靜,性格很溫柔,雖然跟小白只打過兩次照面,但回回都禮貌地微笑著寒暄的。

  四人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天。天際烏雲與雷鳴漸漸散去,金黃的陽光撒在綠草地上,之阿山又恢復了寧靜與安詳。

  「原來你們成親了呀,」小白咂著嘴,很興奮:「為什麼,為什麼不請我們喝喜酒?」

  「胭脂害羞,」如意天狐握著妻子的手掌,笑得非常幸福:「之阿山的狐狸太多,要請喜酒太麻煩,我實在等不及。」

  「剛才那天罰是胭脂的麼?」

  「對。如意天狐能避天劫,所以我算準了日子來保護胭脂,」天狐看著妻子又笑笑:「幸不辱命。」

  胭脂羞紅了臉,將頭靠在天狐肩頭。

  小白被面前那種甜蜜的、外人插也插不進去的氣氛感染,忍不住往後靠靠,把腦袋也貼在巨基肩頭。

  巨基還在生天狐的氣:「既然你使命達成,就回天上去吧,天快黑了,我們還得另外找顆松樹棲身呢。」

  「我不回去了,」天狐充耳不聞,托起妻子的下巴,在她嘴唇上輕輕吻一吻,深情款款地說:「天上太累,我要跟胭脂一起在之阿山修行,永遠不分開。」

  「那很好啊,」小白不等巨基發話就讚歎著歡迎新居民了:「不如咱們一塊兒去找地方住!」

  「如此甚好。」天狐點了點頭,漆黑的長髮被風揚起,與妻子的烏髮混在一塊,就像天生就長在在一起的一樣。

  小白看著眨眨眼,不知為何很羨慕,連忙也把自己的一撮銀髮跟巨基那泛著青色的頭髮纏在一起握在手中:「那我們出發吧。」

  驚天動地的初次見面後,天狐夫婦就成了這兩隻幼禽的鄰居。狐狸們住在山頂的石洞,小白跟巨基住在石洞外的松樹下。

  巨基把那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松樹也搬了過來,當然,還包括小白收藏的用舊的手帕包、碎蛋殼、阿羯羅送的天雷十八式法器等等等等。

  小白蹲在巨基壘起來的細草窩上,感受清風拂過自己頭頂細微的絨毛,滿意地歎了口氣:「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那就很好了。」

  日子果真是過得很快,對小白而言,跟過去那幾百年比起來,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可是過去的總和。

  天狐是個好鄰居,他溫文爾雅,修行又高,常跟小白聊天,告訴他之阿山外面發生的事情。有些時候還會教小白兩手古怪的道法,讓他使出來,把巨基唬得一愣一愣的。

  再過些日子,胭脂有了身孕。她安靜嫻雅的容貌上於是又多出一層母性的光輝,成天跟在小白後面揀他褪下的絨毛,說是要給寶寶做床羽絨被子。

  小白有些發愁,雖然夏天會換羽絨,但他就是只小雞,哪兒來那麼多的毛好絮被子。

  於是他跑到仙人那裡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丹藥,可以吃了以後加速羽毛生長。

  然而仙人卻不在他那間山莊裡。

  仙人身邊常陪伴赤豹跟文狸也都在近日裡化了人形。

  赤豹是個精壯的少年,叫做杜辛夷。他滿臉激憤,跟小白說:「別提了!主上被個凡人用計困住,現在不知道在哪個結界雙修呢!」

  「辛夷,你別說得那麼難聽,主上怎麼可能被凡人困住,他是在履行自己的諾言。」文狸李泰紫變成人形後個頭跟小白差不多大,穿件紫衫子,眼睛像翡翠一樣碧綠。

  李泰紫帶著小白去後面庫房翻了半天,找出條雪白的毯子來:「我們可沒有幫小雞長大的藥,但這個毯子是主上收集精衛鳥的絨羽墊的,你不如帶去給胭脂。」

  小白知道人家誤會自己想借助丹藥的力量快點長大,他委屈了:「我不是為了要長大,反正巨基說我小小的他也很喜歡。」

  等拖著毯子回到松樹下,胭脂正抱著一大團青色絨毛,忙著摻上自己脖子下的軟毛,在絮褥子。

  巨基蹲在胭脂旁邊,巨大的身子把夕陽都遮掉一大半。

  「這是誰的毛?」小白過去問。

  「我的,」巨基拿翅膀抓抓腦袋:「我看你這些天一直念叨自己毛太少,所以就給了胭脂一些自己的毛。」

  他側頭看看小白,認真說道:「我還是喜歡你小小的,毛茸茸的。你這樣就很好,不必為了別人的看法,或者為了別的事情煩惱。」

  小白看著巨基胸口缺了絨毛的地方,那裡的扁羽還在,沒了絨毛支撐,塌下去一大片,可憐兮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開心還是難受,眨了眨眼睛,覺得喉嚨裡熱乎乎的,忍不住說:「我不要你幫忙,我也不想再小小的。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好。」

  「可是你是我的小白啊。」巨基湊過來,變成人的樣子把小雞捧在掌心:「我們在一起都八百年了,我一直保護你,這樣很好。」

  小白啄了啄巨基的手腕,眼睛裡濕淋淋的:「我也想保護你的,巨基,嗯,你也是我的巨基。」

  「好,我也是你的巨基,」巨基在小白的腦門上親一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小白拿那條精衛羽毛做的毯子跟胭脂換了巨基的羽毛褥子,晚上睡覺的時候,就算不冷也要抱在懷裡,因為他是巨基的小白,巨基也是小白的巨基。

  

  再之後幾天,之阿山裡動靜越來越多。

  先是仙人失蹤那麼久以後又回了山莊,可他脾氣變得很壞,總不肯見人。

  後來有個道士凌清夜去拜訪了仙人,帶來一個叫戚雲生的年輕人給他出氣用。

  小白常被巨基裝在手帕包裡飛到山莊頂上看戚雲生被欺負,那個凡人嗓門真大,慘叫聲好幾里外都能聽到。

  如意天狐非常緊張,說是外面有只壞狐狸作怪,到天上去殺了不少神仙,又下到海裡,弄死一大群妖怪。

  天狐作為所有狐狸的族長,是必須要去收服那只壞狐狸,教訓他讓他懂道理的。

  可胭脂就要生了,天狐一刻也離不開自己的妻子。

  小白有時在夜裡被胭脂的哭聲驚醒,聽到她說:「凌泓意已自稱狐王,你又何必多事去與它爭鬥。天地間多得是上仙,明知你不是對手還命你前去收服,明擺著是為著你與妖精成親,在暗地裡報復。」

  天狐只是歎息著將妻子抱得更緊些。

  再過些日子,聽說山莊外來了大妖怪凌泓意,帶著其他許多妖怪向仙人挑戰。

  仙人布了巨大的結界,將之阿山裡所有精怪保護進去,跟道士凌清夜聯手反擊大妖怪。

  巨基躍躍欲試,他的翅膀展開已經有好幾丈長,之阿山的禽類沒一個是他的對手。

  仙人並不反對巨基加入戰鬥,但他命令小白去跟天狐夫婦作伴,因為胭脂的產期就在這兩天了。

  

  那是個跟往常一樣的下弦夜,小白變出人的樣子守在胭脂身邊。

  雌狐狸已經疼了大半宿,說是寶寶就要出來了。天狐在山洞外巡視,時不時進來給妻子一個鼓勵的親吻。

  遠處傳來雷聲,夾雜著驚天動地的、法術撞擊的巨響。大妖怪們又在試圖擊破仙人布下的戰網。

  小白朝外面望望,給胭脂擦擦額上的汗:「他們說巨基在做前鋒,阿羯羅教給他劈天雷的法術,所以他很了不起,打敗了許多壞妖怪。」

  「呵,是嗎。」胭脂的陣痛剛過去,她摸摸小白的頭髮:「小白,對不起,我不想連累你們的。」

  「為什麼這麼說?」

  「外面的大妖怪是壞狐狸凌泓意,他想要天狐內丹,這樣就可以躲過天劫。我郎君生來有兩顆內丹,其中一顆已經給了我。我們躲在之阿山,只盼泓意找不到我們。泓意在外面殺了幾千幾百隻別的好妖怪,說要麼拿山神靈珠、要麼拿我跟郎君去換他住手。」

  「內丹啊……」小白慢吞吞地說:「你們給他就好啦,為什麼要打架?」

  「傻孩子,」胭脂笑了:「天狐之所以是天狐,能避天罰,就是因為天狐要執掌狐狸間的正義。天道循環,作孽的妖狐自然有天雷罰他,咱們雖然打不過妖狐,但也決不能助紂為虐。」

  「我想巨基應該打得過他,」小白點點頭:「你別擔心,我會跟巨基一塊兒保護你。巨基很厲害的。」

  「好孩子。」

  天快亮的時候胭脂產下來一隻火紅的小狐狸,他眼睛裡滿是藍膜,嚶嚶地直叫喚。

  胭脂變回狐狸的樣子給兒子餵奶,滿臉欣慰與悲慼:「乖寶寶,媽媽愛你。」

  「是,胭脂,」天狐抱著胭脂與兒子,也一樣的悲哀:「我想不到今生還有能見到自己兒子的機會。」

  外面雷電越來越密,忽閃著往山洞這個方向移動。

  小白豎起耳朵去聽,突然滿心不詳的預感,衝到洞外朝山莊的方向張望個不停。

  天狐愛撫妻兒良久,長笑一聲站起身來:「我輩行走天地,務必匡除奸邪。泓意雖然身世可憐,但他所作所為不為天地所容,今日就算豁出一身血肉,我必伸張正義。」

  他邁開大步,沒再回頭看妻兒一眼。

  洞外天狐抖抖朱衣,滿頭黑髮被風吹得張揚飛舞開來,站在山頂上像一隻火紅的大鳥。

  「你打不過那個大妖怪對不對?」小白憂心忡忡。

  「打不過也要衝上去。」天狐沖小白笑笑:「所謂正義,就是去阻止壞人的惡行徑。哪怕打不過,也要讓他知道他是錯的,是有人在跟他說『不』的。」

  小白看著天狐白玉一樣的臉頰,熱血澎湃,滿心勇氣,挺起胸膛大聲說:「我也跟你一起,我不怕壞人,我也要讓他知道,他就算很強大,也不能一直做壞事!」

  「好孩子。」天狐摸了摸小白的頭髮,負手仰面去看頭頂那一片夾雜著電閃的烏雲,厲聲大喝:「狐王凌泓意,為何還不現身?!」

  「如意天狐,」隨著這個邪魅的、優美的聲音,在雲端有個穿著紅袍子的人露出上半身:「你兒子可生出來了?」

  那個人長了一張古怪的臉,猛一看清高秀麗,可眼睛居然是金黃色的,而且眉間藏著說不出的陰邪與厭倦,彷彿時刻都會發怒、又彷彿時刻都會流淚一樣。

  小白衝到天狐身前,指著那人大叫:「你是壞狐狸!我們不怕你!」

  「哈,金烏……」那人輕聲笑笑:「我說之阿山大軍中,怎會有這麼只小崽子。」他揮一揮袍袖,突然有片巨大的陰影從雲上落下來,「砰」地一聲砸在小白腳前,鮮血濺上少年的白衣。

  「喂,小白,」巨基顯了原形,他趴在小白面前,一根羽毛都動彈不得,喙裡潺潺流出烏血:「你快逃。」

  「……巨基,」小白撲上去抱住巨基:「你……你受傷了。」

  「快跑,」巨基沖小白露出個恍惚的笑容,在血泊中失去意識。

  他身上每一根骨頭都被妖狐凌泓意打得粉碎,羽毛斑駁,三根鮮紅的尾羽斷了兩根,肚皮上滿是雷電擊出來的焦黑。

  「喂,金烏,快死了。」凌泓意笑嘻嘻地跟小白說,突然間變了臉,從虛空裡抓出根雷電幻化成的長戢,衝著地上一揮,罡風烈烈,直取小白頭頸。

  天狐目眥盡裂,反手從空中招出把紅光閃閃的寶劍,駕著雲迎了上去,將長戢阻攔在半空。

  雲團遮蓋了拚鬥中的兩人,閃電與雷鳴時而劃破長空,溫熱的鮮血滴滴答答地從半空灑落下來,也不知到底是哪隻狐狸受了傷。

  小白抱著巨基的翅膀,用盡力氣把他往松樹下面拖。可巨基的每根骨頭都斷了,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流出鮮血來。

  天色漸漸泛白,金紅的陽光從東面照過來,山風獵獵,把小白的銀髮吹散在巨基的血泊當中。

  「喂,小白,」巨基睜開一隻眼,看著小白笑了笑:「我說過要保護你,就一直在保護你的。」

  「巨基,你……」小白忍不住眼淚,抱緊巨基:「你別死!」

  「誰說我要死,小白,我喜歡你,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巨基輕輕說了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

  「別這樣,我也喜歡你的。」小白放聲大哭,覺得心裡面什麼東西破掉了。就像被個罩子蓋住了一樣,除了巨基以外,這個世界上,什麼別的都不存在了。

  他努力運功,想要把那顆仙人給自己的銀色丸藥吐出來,他吃了那顆藥就可以化成人形,說不定巨基吃了,傷勢也會好些。

  銀色丸子在他胸口翻滾,過了許久才慢吞吞地上升到喉嚨口。小白無法再等,用盡力氣伸手指進去摳出來,那種疼痛扯動心肺,就像有一萬隻利爪在肚子裡翻攪一樣,嘔出滿口鮮血。

  可他也顧不得這些,撲到巨基巨大的頭顱前,把那顆丸子塞進了他的喉嚨。

  銀色的光芒從丹丸上發散出來,好似啟明星一樣光芒四射,它緩緩滑進巨基的胸口,光線漸漸湮沒在青色巨禽的身體裡面。

  「啊,」小白摸了摸巨基身上的傷口,看到血肉在慢慢聚攏,他終於放下心,渾身無力地撲倒在巨基翅膀上:「你不要死。」

  「誰死了?」還是那個懶洋洋的壞狐狸的聲音。他反手拖著長戢,另一手揪著天狐的頭髮,將倒下的天狐拽到身邊。

  長戢與那兩人身上滿是鮮血,還在不住稀稀落落地打下來。天狐的烏髮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小白看一眼天上,視線越來越模糊,他趴在巨基身上動彈不得,發出小小的嗚咽。

  妖狐凌泓意斜著嘴角笑笑,降下雲頭進了山洞。

  胭脂的怒叱與法術撞擊的聲音很快安靜下去,凌泓意倒提著剛出生的小狐狸的尾巴,大步走出來。

  他一身的血污,然而臉上居然如象牙般清潔無暇,金眸閃爍間沖小白微微笑笑:「你是最後一個了嗎?」

  小白抱緊巨基,聽到他巨大的胸膛裡面雄渾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更有力,知道巨基不會死了。

  他抬頭跟凌泓意露出個微笑。

  陽光從東面照過來,金色光輝映在少年蒼白的臉容上。有銀光自巨基胸口冉冉升起,與陽光交織在一塊,就像有顆微小的太陽忽然之間落在了之阿山頂一樣。

  那光芒漸漸擴大,突然,彷彿是在中央有什麼爆射開了似的,光芒以千倍萬倍的強度籠罩住了整個山頭,將小白、巨基以及提著幼狐的凌泓意包裹在了裡面。

  小白在強光中閉上眼睛,他耳邊一聲聲都是巨基的心跳與凌泓意的怒罵,然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醒過來的時候,小白躺在張軟綿綿的雲床上。身下墊著的是金紅的錦被,抬眼就看到綾羅綢緞堆砌的巨大帳子,幽香陣陣。

  「小白,你醒了。」巨基坐在床邊,笑得非常開心。他換了樣子,穿著身絢爛繁複的金紅色大袍子,青發攏在高冠中,兩排明珠從鬢旁垂下來,映得他眉間三道紅痕流光溢彩。

  「巨基!」小白撲過去,才發現自己又變回了毛茸茸的雛雞的樣子。

  他呼達呼達嫩翅膀,抱住巨基一根手指,在他指尖啄一下:「你沒死,太好啦!」

  「對,」巨基滿臉憐愛,把小白舀進掌心捧到面前:「你的法力都被凌泓意耗盡了嗎?」他拿鼻子蹭蹭小白嫩黃的尖喙:「真可憐。」

  小白看著打扮得跟神仙一樣的巨基,覺得很難為情,忙收起翅膀,縮小再縮小,變成個毛糰子。

  「不要緊,等咱們去了天上,可以一起重新修行。到時候,你會很快長大。」巨基安慰他。

  「到……天上啊?」

  「對。」

  原來巨基竟然是天上的司日的星君,星君每十萬年轉世一次,這回巨基的卵被放到了之阿山。

  「星君此次修行可謂神速,不過千年的時間便已經能擊敗妖王。」因為覺察到之阿山戰鬥中昂日星君的靈氣而前來迎接巨基的玄女說道。

  小白在巨基掌心傻笑,敬仰地去看那人英挺的臉容,嘩,星君,原來比鳳凰還要偉大。

  「可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鳳凰。」巨基皺著眉:「而且也不是我打敗的凌泓意」。

  玄女掩著嘴唇輕笑:「星君真是謙虛。」

  雖然讓凌泓意逃跑了,但值得慶幸的是天狐夫婦也都被玄女救了起來,雖然兩位都受傷頗重,要在昏迷中修養萬年才會醒來。

  「其實這樣也好,」小白想起被凌泓意倒提著尾巴搶走的狐狸小寶寶,有些傷感:「要是讓胭脂知道寶寶不見了,一定會哭死。」

  巨基安慰他半晌,跟玄女確定歸期的時候又開始為兩人的未來發愁。

  鬧了半天,原來只有成仙的才能上天。

  小白失去了仙丹又被凌泓意一頓暴打(凌泓意:=_=#,喂,誰打他了),變回了能說話的小雞雛,連算個妖怪都勉強,怎麼可能跟著巨基上去,只怕到了南天門就會被神光結界碾得粉碎了。

  可巨基作為昂日星君,不走又不可能。

  小白垂著頭,在巨基掌心裡搖搖晃晃:「那你先走吧。」

  他把腦袋埋進翅膀裡,盡量不給巨基看到。

  「……你要好好修行,我到上面看一看,弄點靈藥就回來幫你的忙。」巨基用一根手指摸摸毛茸茸的小雞的背,傷感得不行。

  他抖抖身子,唰地一聲,那身金紅的大袍子落在了地上。

  從袍子中間鑽出只青色的雛鳥,尾巴上拖著三根紅羽毛。他偷偷鑽到小白身旁,支起一邊小翅膀,把小白罩在下面。

  「你原來真的跟阿羯羅學了縮骨術。」小白感受到身上溫暖的翅膀,忙又往巨基身上靠了靠。

  「不是喲,是杜辛夷教我的化形術。」巨基用喙磨磨小白的喙:「我這樣子,你最喜歡,對不對?」

  「對。巨基,」小白想著巨基就要走了,忍不住流淚:「你,你快點回來。」

  「嗯,我一定快些回來,他們說星君上任需要一百天,我交代好了就回來,小白,」巨基蹭蹭小白毛茸茸的翅膀:「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嗯,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從那以後小白就變成了孤零零的一隻小雞。他雖然沒了什麼法力,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天上的星君的好朋友,倒也沒人欺負他。

  他仍住在之阿山頂的松樹下。

  那床用巨基羽毛墊成的褥子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深紫色,可小白還是天天抱著它睡覺,因為這樣就可以聞到巨基身上的味道。

  他也經常去山莊裡跟仙人請教修行的訣竅。

  仙人非常忙,他似乎跟那個叫做戚雲生的傢伙成了戀人,每天都在後山青霧繚繞地雙修,說是要快些補回損失的法力,好再次迎戰凌泓意。

  道士凌清夜也留在山莊裡,可他也不像是在修煉的樣子,成天戴個面具,抱著個水鏡,把手伸到裡面去,在個大黑盒子蓋上點來點去,唸唸有詞:「抽兔子。」

  凌清夜說他的水鏡是「時光穿梭機」,那個黑盒子是「筆記本電腦」,而他是在「開心菜園種菜」。

  小白實在聽不懂,不過他還是樂得跟凌清夜作伴,因為那個人有許多吃下去後讓人修行猛增的藥丸子,而且,總比跟杜辛夷作伴強。

  杜辛夷在上次的大戰中失去了同伴文狸李泰紫,他的一邊眼睛也給凌泓意用閃電給刺瞎了。

  辛夷本來脾氣就不好,現在越發暴躁,經常不眠不休地修煉,雙拳在寫了凌泓意名字的鐵人上砸出鮮血來。

  

  時間安靜地、不被外力打擾地流淌過去,眨眼就是百十年。

  之阿山的狐狸們又繁衍了新一代。阿羯羅在白蟻家混了那麼多年,居然向蟻十九郎求了親,被怒火衝霄的蟻十八姑一個巴掌扇得三天都爬不起來。

  山外面換了皇帝,據說被凌清夜搶走的小狐狸變成了了不起的大妖怪,名字叫做應赤離,一招就滅了人間鎮北王二十萬大軍。

  再後來杜辛夷出了之阿山,他偶爾帶著李泰紫回來過,可泰紫已經不認得他了。

  凌清夜跟仙人帶著戚雲生去跟凌泓意打架,結果只有仙人兩口子回來,說凌清夜穿越去了另一個空間。

  小白對身邊的改變視而不見,日日蹲在松樹下,白天吸取日精,晚上收集月華,他過去那麼多年的修煉,也沒哪一天跟現在一樣勤快。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越努力進度越慢。他靈丹妙藥也不知吃了多少,整整過了一百一十年,才變成了一隻披著斑駁的蒼白的羽毛的、半禿的瘦弱的……少年雞。

  一百一十年了,巨基還是沒回來。

  巨基剛走一百天的時候,小白興奮得不能自抑,在山頂喝了一夜風,沒等到他。

  之後仙人跟小白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所以小白又等了一百年。

  但巨基還是沒回來。

  阿羯羅跟小白說:「他是天上的星辰,能活十萬年。對他來說,過去跟你相處的九百年,就是眨眨眼的功夫,所以他忘記你了。咱們做妖的,不要高攀神仙。」

  他摟著千嬌百媚的蟻十九郎,意氣風發:「什麼叫只羨鴛鴦不羨仙吶!阿羯羅我這輩子,能跟十九郎相親相愛,還修個什麼行!一輩子做只蟲豕,我也心滿意足!」

  是這樣嗎?

  小白低下頭去,覺得過去九百年的日子,每一個時辰,每一次日昇日落他都記在心裡面。那些有巨基陪伴的時間彷彿一瞬間就過去了,又彷彿總在循環往復地在他心裡重複,永遠沒有消散。

  相比起來,沒了巨基的這一百年,過得真像一萬年一樣長久。長得小白每次看到太陽升起,就愣愣地以為這又是新的一年。

  昂日星君,是司日的神仙,一百年就能交接的話,那麼現在的太陽,是不是巨基在掌管?

  他是不是在天上,偶爾也可以看到之阿山的小雞?

  小白總抱著巨基留下的、碎得不成樣子的蛋殼,愣愣地看著太陽發呆,直到被陽光刺出滾燙的淚水來。

  

  等到第一百二十年的時候,凌清夜回來了,他給了小白一顆丹丸,小白吃下去後總算又可以變成人的樣子。

  可他身上的羽毛稀稀落落,變成的少年也有些邋遢,尤其是原先那頭銀光閃閃的長髮掉得差不多,只得剪成短得不能再短的樣子。

  他看上去就是個孤寂落寞的清瘦男孩子,那些幸福的、愛嬌的笑容再也沒在他臉上出現過。

  因為羽毛變成的袍子衣不蔽體,小白去把巨基羽毛做的墊子拆開,給自己做了件新袍子。

  新衣裳的料子太古舊,有些髒亂,顏色也不一,穿上總被阿羯羅恥笑:「你這只叫花雞。」

  叫花雞就叫花雞吧,小白搬進了仙人的山莊,保持著人形苦苦修煉。

  以人身修煉雖然事半功倍,但非常辛苦。小白咬著牙堅持,他知道有哪一天自己真成了仙,不,哪怕成了妖怪,也就有了上天去找巨基的資格。

  第一百九十九年的時候,之阿山來了貴客。

  那個人閃亮如晨星,降落在之阿山頂,在小白住過的松樹下站了一宿。山風吹起他青色的長袍,他額間鮮紅的印記像火焰一樣微微攢動。

  第二天凌清夜去見了那個人,把他帶到仙人的山莊,在後院找到了用盡力氣、也翻不出「梅花三弄」那一招裡第三個觔斗的小白。

  「我來接你了。」巨基站在小白面前,笑得跟陽光一樣燦爛。

  「我跟你走。」小白沒問巨基為了什麼讓自己等這麼久,他覺得只要看到巨基,自己的雞生就已經圓滿了。

  何況連不必上天都能見面,簡直就像是在舞弊一樣嘛。

  「你這個笨小白,躲在山莊結界裡,害我昨天傷心一晚都找不到你。」巨基向前一步,張開雙臂,把小白攬進懷裡:「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

  小白把臉貼在巨基的胸口,聽見裡面劇烈的心跳聲,覺得過去一百九十九年的歲月都沒有發生過,巨基從未離開過自己。

  他那麼依偎了一會,認真地回答巨基的問題:「我是雞啊。」

  還是只怎麼也長不大,無論如何修煉也成功不了的、沒用的小雞。這句話小白沒說,他覺得公雞不能那麼自怨自艾。

  「傻瓜。」巨基捧起小白的臉,緩緩地、緩緩地把嘴唇壓在小白嘴唇上。

  然後就有銀色纏繞著青紅的光芒從巨基喉嚨裡升起來,像是一顆小小的星星,轉悠著進了小白的嘴巴,最終「咕嘟」一聲被小白吞進肚子裡。

  「嘩,」小白扎煞著雙手,不明白身體裡騰起來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就好像春天的第一縷暖風吹拂在心間一樣,就好像天上最煦烈的日頭落進了胸腹一樣,那種感覺,彷彿回到了蛋殼裡面一樣安全,可是又讓人滿心勇氣,渾身上下都是精力。

  小白眨眨眼睛,他身上騰起銀光,環繞著身體,一縷縷落在頭髮間,讓銀絲垂上地面,最後變成一件飄逸的白袍子。

  「恭迎昂日星君歸位。」巨基在小白面前單膝跪下,帶著微笑。

  「這個……是什麼?」小白還在發愣。

  「笨小白,你才是昂日星君啊。」巨基抱住小白:「你的確是雞,可你是天地間最偉大的雞,你是執掌日頭的星君,你的名字,其實是司白。你轉世的時候,那位主管孵化的仙人出了差錯,所以把你、還有我給丟到了之阿山。啊,對了,我是青鳳,我是一直以來伴在星君身邊的鳳凰。」

  「嘩,原來你真的是鳳凰。」小白,不,司白嘀咕:「雖然你長得一點也不像圖鑒上的鳳凰。」

  「因為我還是幼雛啊,鳳凰要經歷三次劫火,涅盤之後才會變成圖鑒上那個樣子。可是你看,我有鳳凰的尾羽,還有我的眼睛……喂,你看,我的眼睛,不都是鳳凰的長相嗎?」

  司白盯著巨基漆黑的眸子跟上揚的眼尾,認真地說:「我早就覺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尾巴也很好看。不過我不覺得你長得像鳳凰,你就是你,你最好看。」

  「傻小白。」巨基滿心愛憐,親親他以後才繼續說:「你把自己的靈珠給了我,結果變成了普通的雞。來迎接的玄女只憑靈珠的靈氣認人,所以把我給當成了昂日星君,把我帶到天上去了。」

  「那你為什麼不繼續做神仙?」

  「你不在我身邊,我為什麼要做神仙?」巨基奇怪道:「小白,你在想什麼?我花了一百九十九天,才把你的靈珠從我的身體裡面分離出來,立刻就來接你了。」

  「可是……可是你說過,只要一百天,就來接我的。」司白有點委屈。

  「對不住,我……」巨基抱著司白,急得滿頭的汗,不知該怎麼解釋。

  「毛丹青,青鳳果然是忠誠的禽呢,」戴著面具的道士凌清夜靠在後院門框上,把塵拂甩過來甩過去:「青鳳是昂日的坐騎,每十萬年陪星君轉世。要是我,我就留著那顆珠子做我的神仙,再也不當靈禽給人驅使。」

  是坐騎啊……司白看一眼巨基,點點頭:「的確我想去哪裡巨基都帶我去的。對了,原來巨基你姓毛,」他想起之前巨基蛋殼裡的名字,又點了點頭:「毛巨基這個名字,果真比毛丹青好聽,巨基你真聰明。」

  凌清夜聞言無奈地笑一聲,問巨基:「硬生生把靈珠從身體裡分離出來,才花了一百九十九天,靈珠不光無損,修為還更高一層——我問你,是天上哪個神仙管了你的閒事?」

  「啊,是嫦娥姐姐……」

  巨基的話沒說完就被凌清夜的大笑打斷了:「什麼姐姐!他兒子都當了不知幾輩子山神了!這一家人,都悶騷得要死!」

  凌清夜還在抱著肚子笑,司白捧著巨基的臉親了親:「其實我正在努力修行,等哪天變成神仙,就可以上天去找你。」

  「傻小白,就算你不是神仙,我也會用盡所有辦法回來接你。雖然時間可能要久一點,但我永遠都不要跟你再分開。」

  巨基搖了搖身子,變成一隻巨大的青色鳳凰,將司白馱在背上,清吟一聲,展翅而去。

  鳳凰歡樂的鳴叫圍繞著之阿山,三天三夜都不曾消散。

  「所以說,就算是雞,只要夠努力,也能變成司日的白金戰鬥雞。」

  子孫滿堂的阿羯羅靠在桃子樹上跟小崽子們指著天空道:「當然,就算你天生是鳳凰,那也不能驕傲。雖然你可以做做自己給自己取名字之類的叛逆之舉,但如果不好好修行,就保護不了自己喜歡的人啦。」

  「那麼,阿羯羅大爺,昂日星君到底是只什麼樣的雞?」小崽子問。

  「他就是只普通的雞雛呢,黃色的絨毛,黃色的尖喙,笨笨的,不過很努力。」阿羯羅搖搖前肢,看著天空笑了起來。

  

  司白回到天上,原身又變成了黃絨絨的小雞雛。

  大家都說昂日星君需要非常多的時間來成長,一千年能有現在的樣子已經很不錯了。而他以前那種蒼白的少年雞形象,是因為失去靈珠後靠嗑藥勉強修行,才變出來的畸形。

  司白覺得其實怎樣都很好,因為巨基根本不會嫌棄。

  從那以後天上的神仙常見到巨大的青鳳在下巴上掛個手帕包,裡面坐著化出原形、金光閃閃的絨毛球昂日星君,一同出去放牧太陽。

  「新的星君真的很努力呢。」神仙們稱讚。

  雖然離變成威風凜凜的大雄雞還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但司白髮現自己可能已經有點神仙的樣子了。

  他仍在用盡全力修行,因為做神仙就是要維護天地間的正義,就算打不過也要衝上去,而且巨基一定會去幫他打架,所以他要保護巨基。

  還有,青鳳的涅槃期就要到了,被業火燒身可不是好受的事情,他要快些積攢靈氣,好用自己的修行去幫巨基通過試練呢。

  說起來,生死與共,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不就是這樣嗎?

  

  《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1. 靈異・神怪.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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