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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攻與渣攻的巔峰對決 by 阿呆 (斯文敗類軍閥渣攻X土匪軍閥渣受 民國文) :: 2013/01/05(Sat)

渣攻渣受~外加三觀不正~
強強相愛相殺~一路看下來看超過癮阿~

文案:
当鬼畜遇上腹黑,当冷酷遇上无情,当缺德遇上缺爱
美强,年上,斯文敗類軍閥渣攻X土匪軍閥渣受,HE



【關於這篇文章的時間點差不多是這樣的:

中山先生1925年3月12日在北京逝世,這是三爺和二虎陷害段校長的那天

之後三爺他爹以治喪為名去了廣州,其實是參與籌備國民政府

1925年7月1日國民黨在廣州成立國民政府

裡面陸仲麟稱謝爹做謝主席,那是因為這時候謝爹已經是廣州國民政府裡某個委員會的主席了(因為是小說,不涉及真人,但你就當他是那五大佬中的一個好了)

文裡正在積極籌備北伐,北伐是1926年7月開始的

所以文章現在的時間點是1925年的秋冬

黃埔一期的學生是1924年6月16日開學的,陸仲麟的設定是黃埔一期生,1925年夏天來的北平

我寫文的時候,會儘量注意按歷史的時間線來寫,但畢竟只是小說,主要人物都是虛構,所以不能非常嚴謹,但如果有重大的錯誤也歡迎姑娘指出,阿呆會及時改正的~(@^_^@)~

  1

  人人都說李虎是個壞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壞蛋!
  白瞎了那副濃眉大眼、一臉正氣的長相!
  這話老百姓只敢在背後偷偷議論,而李虎自己則一貫的自我感覺良好,鏡子裡一身戎裝的他,怎麼看怎麼是個大英雄真漢子的摸樣。
  他確實有自滿的資本。從個街頭的乞兒,混到今天割據一方的軍閥,也談得上是功成名就,一段傳奇。
  過去吃過多少苦數也數不清了,所以,現在他不免驕縱了自己一點,各種最好的享受,醇酒美食、婦人狡童,富貴窩裡美美的過日子。
  他公館裡已經有九房的姨太太,卻還置下了外宅,包養了春和班的台柱,名角兒鳳翎。而前些日子去北平,卻又看上了大名鼎鼎的小生何玉仙,別人不從,他便硬是將人綁架回了瀋陽。
  也有幕僚勸過他,那何玉仙是謝三少爺的相好,動不得,他卻只當做了耳邊風。
  何玉仙被綁架回來之後抵死不從,逼得他不得不qj了何玉仙。
  為此,李虎大為悲忿。
  「小兔崽子,你反正都是只讓男人睡的兔子!本督軍這麼一表人才、青年才俊,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
  從癱在床上昏迷過去的何玉仙身上爬起來,李虎憤憤然的穿好褲子,對著鏡子整理好油亮的背頭,決定到城裡打打野食找個樂子。
  他讓司機將車停在背街的小巷,盤踞在車裡向外掃瞄,直等了快兩個鐘頭,終於看上個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女學生。
  侍衛從車裡竄出去,摀住女學生的嘴便將她拖上了車。
  這女學生名叫秀玲,原在北平上學,因為父親病了,方回到瀋陽家中。
  在北平的時候,她有個同學兼好友,名叫謝子君,是謝家庶出的九小姐。
  謝九小姐很喜歡秀玲,一直想她做自己的嫂子。
  她有十二個兄弟,其中五個是哥哥。
  她覺得秀玲頂好做自己的五嫂,因為五哥也是庶出,和她一向親近,還沒有娶親。
  她最沒想過的,就是讓秀玲與自己的三哥扯上關係,因為她三哥是嫡出,位高權重,大名鼎鼎,且早已娶了妻室。
  卻不知,秀玲只是在她家裡見了她三哥兩次,卻已經是她三哥的人了。
  即使做謝三少爺的外宅,那也強過做謝五少爺的太太啊。
  何玉仙的消息傳到謝三少爺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和法國公使的千金一起聽音樂會,聽到了這個消息,臉上溫潤如玉的笑意一絲一毫也沒有走樣。
  秀玲的消息再傳來的時候,謝三少爺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書房裡。
  報信的人退出之後,他終於皺起了眉頭。
  「操!」
  他挽起袖子,憤然罵了一句髒話。
  2
  三少爺莫名其妙的和李虎做了兩次靴兄弟,心裡頗不愉快。外面也有消息靈通的知情者,興高采烈地等著看一場好戲。
  李虎明裡暗裡仇人不少,就有不少人暗暗的等著三少爺出手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好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
  不曾想等來等去,卻是一切風平浪靜。
  三少爺平白沒了兩個玩意,若無其事的又另找了幾個。
  而李虎玩膩了何玉仙和秀玲,也就把他們扔在一旁,再不理會。
  兩人一個在北平,一個在奉天,竟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轉眼一年過去,李虎和桂系軍閥王志山開了仗。起初,他佔盡上風,卻不想有親信臨陣倒戈,一時間損失慘重。
  不得已,李虎離開戰場趕赴北平,去爭取直系大佬的援助。
  兩個人在北平的上流社會圈子裡,難免的碰了頭。
  謝三少爺是一貫的處事公道,心胸寬大,有仁厚的君子之風,此刻見了奪愛的仇人,也是不失風度的打了個招呼。
  他的儀錶一向堪稱貴公子的標準樣本。
  完美弧線的下頜微微上抬,又輕輕的向下一點,只這麼一個動作,就把滿臉堆笑,大著嗓門過來拱手的李虎襯托成了一個野人。
  李虎訕訕的放下手,卻仍然是滿臉的笑容。
  能從一無所有,最底層的小叫花子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其實比誰都更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
  該忍的時候,他比誰都能忍!
  李虎自知得罪過謝三少爺,並不打算開口求他幫忙。但直系一干大佬,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說不得,只能百般討好的,想把之前的過節敷衍過去。
  好在謝三少爺的確如傳說中的人品寬厚貴重,見了他來討好,也不曾給他掛落吃,反而很淡然的說到,過去的事都是區區小事不足掛齒,若是放在心上,當時就不會不聞不問了。
  李虎想來也是,以謝三少爺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美人沒有,想想他當時的反應,也確實是完全沒在意的樣子。
  於是,李虎便寬宏大量的把那一點小彆扭完全給拋在腦後了。
  但這並不表明他對謝三少爺就有好感。
  一邊討好,一邊在心裡偷偷的羨慕嫉妒恨。
  這種生下來就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子,站在那裡,簡直就是為了襯托自己出身的卑微、舉止的粗鄙的。
  他心底彆扭得像麻花一樣,頗想將那張矜貴完美的面孔踩在腳下,用鞋底?上一?。
  李虎在北平逗留了幾日,終於勾搭上了一位叫做崔連正的直系軍閥,兩人談妥了出兵及洗劫分贓條款,便一同去打王志山。
  有了崔連正的幫助,李虎痛痛快快的把王志山打了個落花流水。
  待得收復了失地,並且趁勝追擊,把王志山一舉趕出了河北地界,正要共同享受勝利果實,李虎卻突然出兵,端掉了崔連正的大營!
  崔連正狼狽逃回北平,膽顫心驚的來見謝三少爺的時候,三少爺正在燕京大學發表演講。
  他演講的題目是「民主、文明與社會進步」
  觀眾反響很好,學生們頻頻鼓掌,更有許多情竇初開的女學生紅著臉悄悄的打量他。
  待得從學校裡出來,外面已有一個車隊候在那裡。
  上了車,就看到了一臉狼狽晦氣的崔連正。
  他進了城,就直接來找三少爺了,不敢再有半點的延誤。
  三少爺面無表情的聽完他報告的壞消息,溫文爾雅的鬆了鬆領結,解開了襯衣的第一顆紐扣。
  接下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便把崔連正抽出了鼻血!
  「廢物!我千叮呤萬囑咐過你要先下手為強!」
  崔連正老老實實的低著頭,不敢出聲,鮮血滴滴答答的從他的鼻管的流出來滴在車上,他也不敢動手去擦,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一時貪圖享樂,和掠奪來的一個大戶人家的漂亮小姐樂了幾日,就耽誤了時機,反而被李虎佔了先手,是犯下了大罪過了。
  想著三少爺的手段,崔連正就覺得心裡冰寒得透徹,他現在只求三少爺能高抬貴手,饒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
  謝三少爺卻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只靠坐在座位上,正了正襯衣袖口。
  他的襯衣雪白,上面襯著一對翡翠袖扣,要擱在古時候,便是地道的環珮如月襟如水。
  3
  三少爺最終還是給了崔連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他滾回去看住李虎!
  崔連正不敢說不。橫豎都是個死,不答應現在就死,還會連累家人,答應的話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也是他運氣好,李虎居然接受了他的投誠。
  其實有幕僚勸過他斬草除根,但李虎與崔連正在吃喝嫖賭、劫掠勒索一道上頗有些心心相惜,於是竟收容了他。
  他現在春風得意,大權在握,自封為奉天獨立軍軍長。更妙的是幾房姨太太都在奉天陷落的時候失散了,內宅空虛,正好騰出了地方來容納新人。
  =====
  李虎穿好嶄新的將軍軍服,往頭上抹了厚厚的一層髮蠟,哼著小曲把背頭向後梳得油光發亮,站在鏡子前一照,覺得自己果真英俊得無與倫比。
  他對著鏡子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牙齒。
  可惜。
  這要是不怕痛,換了金的就更氣派了!
  雖然是苦水裡泡大的,但其實李虎生來嬌氣怕疼,過去是沒辦法,現在有條件了,就儘可能的嬌慣著自己,說不得只好留了這麼點缺憾。
  收拾妥帖,再在身上噴了一通西洋花露水,香氛中彷彿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摩登的時髦氣息,這方才志得意滿的出門而去。
  衛士們連忙跟上,前呼後擁的簇擁著軍長上了車。
  他今日是去赴宴,國民政府文教署杜署長來到奉天,本地官員辦的接風宴。
  本來這種場合與他關係不大,東道主也是本著敬敬神的心態發出了邀請,原沒指望軍長會大駕光臨。
  但李虎雖然沒上過一天學堂,只認得頗為有限的幾個字,卻自認為是個文明人,很樂意參加這種文明的聚會。
  他去得高高興興的,哪知道在宴席上卻惹了一肚子的氣。
  因為杜署長駕臨,宴會邀請了不少教育界人士,其中便有本地一所大學的段校長。
  段校長是個老學究,教書育人的工作做了一輩子,見了軍座,也不知道奉承討好,反而板著臉教訓他說軍閥混戰,禍國殃民。
  李虎一怒之下再顧不得自己是個文明人,當場便拿出丘八本色來,扣下了段校長。
  一石激起千層浪。
  校長被關押的消息傳回到大學裡,學生們上街了。
  李虎派出了他的得力部下施旅長去處理這件事。
  施旅長果然非常的精幹,親自帶著一隊人馬沖上街頭,開槍驅散了鬧事的學生,混亂間打死了幾個,還抓捕了一批。
  於是逃脫的學子連夜南下北上,奔赴各地尋求聲援。
  北平十幾所高校同時回應,集體罷課以示聲援。
  浩浩蕩蕩的學潮開始了!!
  學生們紛紛走上街頭,痛斥軍閥殘暴,禍國殃民,阻礙社會進步,民族復興!
  文人們猛搖筆桿子,天天在報紙上痛斥李虎人面獸心,荒淫殘暴!
  又有各界聯名向國民政府請願,要求政府罷免李虎的偽奉天獨立軍軍長一職。
  在鋪天蓋地的指責聲中,李虎拿出了銅牆鐵壁的厚臉皮,發揮一不要臉,二不要命的流氓精神,硬是屹立不倒。
  燕玲是個留洋歸來,思想進步的現代女性,身為國民政府副總理的千金,堅決的站在了學生這一邊。
  她正坐在遮陽傘下,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拿起一份報紙,對三少爺嘆息道,「David,可惜父親不允許,否則我真想親自去到奉天參與到學生們的鬥爭中。」
  三少爺向來欣賞燕玲的獨立意識,聞言便將她引薦給了北平的學生聯合會。
  幾天之後,燕玲和北平的一眾學生代表一起,北上奉天聲援當地的學生。
  又過得兩日,還沒等暴跳如雷的副總理派人將這個叛逆的女兒追回來,就傳來了她死亡的消息。
  矛頭一致指向李虎!
  4
  在高參的建議下,他不得不辭掉獨立軍軍長一職,宣佈下野,將軍權暫時託付給了心腹,跑到小湯山暫避風頭。
  李虎含冤帶屈的躲進了半買半搶回來的小湯山別墅。感覺上是岳武穆登了風波亭,袁崇煥進了北京城。
  那臭丫頭死得蹊蹺,自己要槍有槍,要人有人,卻栽在了一幫窮書生的手上,就更蹊蹺了!
  他本能的覺得背後有人在整自己,但卻理不出頭緒。
  小湯山地方偏僻,人煙稀少,沒有什麼娛樂活動。
  李虎每天悶在家裡讀報紙,看風頭。
  漸漸的,人都有了幾分霉味。
  這時鄰居有一戶孟姓富豪也來到小湯山的別墅避寒,便盛情邀請他去湊個牌局。
  李虎求之不得,當即熱烈響應,至此之後,竟是天天長在了孟家一樣。
  這一日,他黃昏時分從床上爬起來,簡單的梳洗完畢,吃了幾口勤務兵端來早餐,便又急衝衝的去孟家報到。
  孟氏的牌局中常有大人物出現。但這一日,卻有個來賓分外不同。
  孟老爺子親自迎出門外,他的三個姨太太統一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端茶倒水的笑成了三朵嬌花。
  平心而論,謝三少爺對他算得上客氣,不僅主動和他打招呼敘過舊,還派頭十足的寬慰了他幾句。
  但李虎一見到謝三少爺,就難免心中泛酸。過去春風得意的時候,見到這人都覺得心裡彆扭,如今走霉運,就更見不得他那副公子哥兒的做派了。
  今天他沒穿軍裝,只隨隨便便穿了一件有點起皺的長衫。蓋因這些日子一向不講究的緣故,勤務兵便也偷懶,並未替他熨燙妥當。
  謝三少爺也是一身的便裝,棕色的獵裝,腳下踩著長靴,花呢的襯衣散開第一顆紐扣,看上去便有荷里活電影明星的派頭。
  因為他的外表實在過於體面,李虎甚至疑心這人是故意打扮了,來給自己難堪的。
  就連和自己眉來眼去了好幾天的孟家八姨太,今天也完全不搭理自己,只把屁股扭得給風車似的,嬌滴滴的對著謝三獻慇勤!
  他心中有氣,又連著被謝三胡了幾把牌,便按捺不住的嘴賤道,「三爺手氣真好!別人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三爺綠帽子戴得多,果然手紅!下次再有什麼可心人,小弟再幫您分擔分擔?!」
  末了,自以為詼諧灑脫的來了句,「哈哈哈,開個玩笑,三爺不要介意。」
  謝三少爺再是好涵養,此刻也動了氣。但並不曾變了臉色,只把眉毛一挑,冷笑著說,「虎兄客氣。下次我只找你,先姦後殺,過不過癮?!」
  言畢,他往椅背上斜斜一靠,「開個玩笑,虎兄不要介意。」
  李虎聽了這話,一時懵了,反倒是身邊的八姨太面泛桃花,發出一聲既驚且嗔的嬌喘。
  待李虎反應過來,心知打嘴仗不是自己的長項,當即便決定揚長避短,抄起桌上的茶壺便向三少爺頭上拍去。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當場暴起傷人,謝三少爺反應不及,竟被他結結實實的砸在了頭上!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頃刻,便有濕漉漉的液體沿著額頭滑落。
  舉手一抹,只見指尖一片鮮紅!
  這一刻,一股真正的怒意瀰漫在胸臆!
  眼見對面那個癟三猶自躍躍欲試,大有打上一架的慾望,三少爺反而冷靜下來,抬手制止了氣勢洶洶圍上來的侍從,用手帕按住額頭,泛起一個溫柔得有點可怕的微笑。
  「玩笑開過頭了,是我不好。在下收回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言畢,他彬彬有禮的微一點頭,便頭也不回的起身離開。
  =====
  李虎剛才一陣蠻勁上來,本是預備著大幹一仗。沒想到對方卻是臨陣退縮,慨然認錯,讓他一拳頭打在棉花上,反倒有點訕訕的。
  八姨太旁觀了一切,此刻就在心中悄悄的合計,『三少剛剛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像是---『開個玩笑,虎兄不要介意』啊?』
  李虎不是個一味只知蠻幹的粗人。他在家中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今天是太意氣用事了。
  以謝三少爺的權勢地位,不是可以這樣隨便開罪的。
  他決定送份禮物慰問一下,想來想去,派人四處尋覓到了一個十八歲的漂亮黃花大閨女,外加一隻長白山千年人參,預備一併送去謝三少爺府上。
  還沒等禮物送出手,大變故就發生了!
  崔連正殘部與劉團長一起造反,突襲殺死了他委任的心腹副軍長,一舉奪取了軍權!
  ====
  5
  謝三少爺懶懶的坐在轉椅裡,兩條長腿交叉著擱在前面的書桌上。
  崔連正這次也有了座位,仍舊是一臉的畢恭畢敬,卻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得色。
  「他身邊的衛士,收了我的錢,混亂之際趁機造反,把他擒住了。記著少爺的吩咐,活的!」
  。。。。。。
  待他彙報完畢,三少爺親自起身,嘉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人都帶來了嗎?」
  「嗯,就在外面關著呢。」
  三少爺笑得頗為愉快,甚至難得的有了一分輕佻。
  他將手插在兜裡,吹了聲口哨,「走吧,挑個良辰吉日,咱們給他開苞。」
  等謝三少爺親眼見到李虎的倒楣狼狽樣,心情就越發的愉快。
  這隻老虎現在成了一隻死虎,雙手被麻繩綁在身後,頭髮蓬亂,軍裝亂糟糟的套在身上,上面還有一些血漬。兩個五大三粗的士兵,一左一右的,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壓跪在地上。
  李虎已經知道了三少爺就是那雙幕後的黑手,此刻便狠狠的瞪著他,眼神明亮得彷彿餓了半個月的老虎見了羚羊,恨不得就地就將他生吞活剝!
  但奇怪的是他卻一言不發,並沒有歇斯底里的詛咒痛駡,而是彷彿竭力忍耐似的,用牙齒死死的咬住嘴唇,甚至有一縷血跡悄悄的印在唇邊。
  落在謝三少爺手上的大人物不少,但他對誰也沒起過姦殺的心。槍斃、活埋、滅門都是常理,不至於死前還要先作弄一番。都是皮糙肉厚的老爺們,他沒有那麼促狹的心思,那麼重的胃口!
  但是這回這個癟三自己找操,已然應承了他,總不好讓他失望!
  三少爺今天穿了件法蘭絨的夾克,手肘部有兩塊補丁,格子襯衣,沒系領帶,領口隨意的散開,這是時下公子哥兒中流行的做派。
  他手插在褲袋裡,低著頭打量地上綁著的李虎,平白的,就有了分花花惡少對著強搶回來的黃花大閨女的派頭。 低著頭看不真切,於是他索性在李虎身前蹲下,伸出兩根指頭,捏住他的下頜逼他仰起了頭。
  三少爺的手指白皙纖長,一看便是養尊處優,上面還帶著個潤澤剔透的翡翠扳指。
  他這個動作讓李虎心中一陣發毛,不由得竭力的偏開頭,想避開那兩根手指。
  這情形倒彷彿真是戲臺上的國舅爺在調戲良家少女!想到這裡,連謝三少爺自己都樂了。
  帶著兩分輕佻,他細細又打量了李虎一番。這癟三濃眉大眼高鼻樑,倒還真是個英俊端正的長相。
  李虎一向是油光水滑的背頭,端著個不可一世的架勢。如今頭髮散落下來,亂蓬蓬的搭在前額上,反倒平添了兩分稚氣。這些日子都過得不好,兩頰凹陷下來,面色蒼白,襯著嘴角的一縷血痕,倒有點楚楚的韻致。
  三少爺一笑,心說這癟三倒楣起來倒比先前看著順眼多了。
  他鬆開李虎的下巴,拍了拍他的左臉,「原來沒發現,虎兄倒還有兩分姿色!這樣好,不會委屈了弟兄們。」
  李虎聽了這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待他慢慢的領悟了其中的意思,這話裡的惡毒意味讓他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
  他無法置信的瞪大眼睛,聲音已然嘶啞,「你…..你?!!姓謝的,你好狠!!」
  三少爺派頭十足的一點頭,「謝三問過虎兄,先姦後殺,過不過癮?虎兄還沒答覆在下。我看過黃曆,今天是黃道吉日,回頭先爽快一回,便升仙去吧。」
  李虎自知這次栽了,多半性命難保。他小叫花子出身,寒冬臘月裡光著腳偷豬食的活了下來,好容易熬到今時今日的財勢地位,一萬個捨不得去死。本來一直還在苦苦思索怎樣才能保住一條性命,如今耳邊一個炸雷:謝三不僅要他死,還是這麼不體面的死法!!剝皮抽筋的都沒有這個惡毒!!
  憑什麼?!!太沒有江湖道義了!!
  他又急又氣又怒,竟然……竟然給嚇出了眼淚!!
  「你?!!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6
  這句話三少爺常聽,沒什麼感覺。但眼見得這個向來囂張的軍閥居然像個大姑娘似的被嚇哭了,倒是不由得起了促狹之心,忍不住想落井下石的再欺負他一下,「你後面還是個雛兒吧?待會開了苞,就食髓知味了。要是變了鬼還舍不下這滋味,儘管來找你三爺,三爺一定再讓你爽一把!」
  低著頭看不真切,於是他索性在李虎身前蹲下,伸出兩根指頭,捏住他的下頜逼他仰起了頭。
  三少爺的手指白皙纖長,一看便是養尊處優,上面還帶著個潤澤剔透的翡翠扳指。
  他這個動作讓李虎心中一陣發毛,不由得竭力的偏開頭,想避開那兩根手指。
  這情形倒彷彿真是戲臺上的國舅爺在調戲良家少女!想到這裡,連謝三少爺自己都樂了。
  帶著兩分輕佻,他細細又打量了李虎一番。這癟三濃眉大眼高鼻樑,倒還真是個英俊端正的長相。
  李虎一向是油光水滑的背頭,端著個不可一世的架勢。如今頭髮散落下來,亂蓬蓬的搭在前額上,反倒平添了兩分稚氣。這些日子都過得不好,兩頰凹陷下來,面色蒼白,襯著嘴角的一縷血痕,倒有點楚楚的韻致。
  三少爺一笑,心說這癟三倒楣起來倒比先前看著順眼多了。
  他鬆開李虎的下巴,拍了拍他的左臉,「原來沒發現,虎兄倒還有兩分姿色!這樣好,不會委屈了弟兄們。」
  李虎聽了這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待他慢慢的領悟了其中的意思,這話裡的惡毒意味讓他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
  他無法置信的瞪大眼睛,聲音已然嘶啞,「你…..你?!!姓謝的,你好狠!!」
  三少爺派頭十足的一點頭,「謝三問過虎兄,先姦後殺,過不過癮?虎兄還沒答覆在下。我看過黃曆,今天是黃道吉日,回頭先爽快一回,便升仙去吧。」
  李虎自知這次栽了,多半性命難保。他小叫花子出身,寒冬臘月裡光著腳偷豬食的活了下來,好容易熬到今時今日的財勢地位,一萬個捨不得去死。本來一直還在苦苦思索怎樣才能保住一條性命,如今耳邊一個炸雷:謝三不僅要他死,還是這麼不體面的死法!!剝皮抽筋的都沒有這個惡毒!!
  憑什麼?!!太沒有江湖道義了!!
  他又急又氣又怒,竟然……竟然給嚇出了眼淚!!
  「你?!!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三少爺常聽,沒什麼感覺。但眼見得這個向來囂張的軍閥居然像個大姑娘似的被嚇哭了,倒是不由得起了促狹之心,忍不住想落井下石的再欺負他一下,「你後面還是個雛兒吧?待會開了苞,就食髓知味了。要是變了鬼還舍不下這滋味,儘管來找你三爺,三爺一定再讓你爽一把!」
  李虎在他的光輝歲月裡,總是竭盡搜刮之能事。他很小心翼翼的把大部分收入都換成了現大洋,埋藏在了一個秘密的地方。
  這筆錢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萬一有什麼不測,可能是東山再起的指望,也可能是後半輩子的保障。
  現如今,為了保命,說不得只有將之狠心捨棄了!
  二十萬現大洋,確實是一筆鉅款,他最後的指望便是這筆鉅款能夠打動謝三。
  因此此言一出,他便忐忑的觀察著三少爺面上的表情。
  那魔鬼仍舊是一臉的淡然,過了半響,方輕描淡寫的說道,「在下承諾過要將虎兄先姦後殺。謝某的話雖然不是一字千金,但要買回去,二十萬大洋也並不足夠。」
  李虎頓時一口鮮血湧上了喉頭。
  他慢悠悠的接著又說,「最多夠買半句話。」
  李虎張大了眼睛。
  三少爺神情和藹,語調溫和,但其中的含義卻好似千年的冰霜般寒冷徹骨!
  「虎兄可以自己選,要屁股還是要命。要屁股的話……讓人一槍崩了你。要命的話……就乖乖的洗乾淨了屁股讓弟兄們操到開花,完了之後再廢掉眼睛,這事便算結了……放心,在下會給虎兄留一些養老的花銷。」
  言畢,他無所謂的笑了笑,「二十萬大洋,就夠買這麼多了。做不做這筆生意,虎兄自己決定,在下絕不勉強。」
  言畢,他對著猛的在地上掙紮起來的李虎搖了搖手指,「沒得還價。你開口還一句價,交易便作廢。」
  李虎整個人都僵住了,頓了頓,他猛的嘔出一口鮮血!
  ========================
  7
  三少爺斜斜的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饒有興味的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李虎已經被剝得精赤,在水龍下衝洗乾淨。
  他有一副絕好的身材,寬肩細腰翹臀長腿,脫光了更加的看得分明。
  他兩隻手仍然被綁在身後,有一條壯漢正將他的兩條腿高高提起,在圓潤的屁股上猛擊了一掌,「老實點,別亂動!」
  謝三少爺這輩子從沒有強迫過人與他歡好,因為他犯不著,招一招手便有人前仆後繼的爬到他床上。
  所以他更沒有強迫女人的經驗,但不知為何,他覺得眼前的李虎,像極了一個就要被糟蹋的,驚恐萬狀的黃花大閨女!
  他死命的咬著嘴唇,卻抑制不住的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拚命的試圖併攏雙腿,但因為腳踝都握在別人手裡,只能無助的扭動腰肢。
  這小子果然天生是個挨操的貨!
  三少爺覺得李虎現在的樣子很誘人,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某個部位有了反應。
  於是,他不動聲色的將二郎腿翹高了一點。
  =======================
  因為李虎不斷的掙扎,打頭的壯漢在他腰眼狠狠的砸了一拳,然後趁著他癱軟過去的時候,用力掰開了他的屁股,對著中間吐了一口唾沫,接著將那玩意掏出來,對準了想捅進去。
  但是李虎的屁/眼顯然非常的緊窒,一時間尚進不去。
  這時他回過神來,在萬分的羞辱驚慌下,終於不管不顧的開始嚎叫,
  「放開老子!放開老子!老子不幹了!殺了老子好了!!」
  接著,他又語無倫次的嚎叫到,
  「姓謝的,你不是男人!!你自己沒長雞/巴麼?有本事你自己上啊!!!來幹我啊!!……老子幹死你!!嗚嗚……」
  QJ的場地由於三少爺的臨時叫停,被從室外移到了室內。
  三少爺辦事,沒有被人參觀的癖好。
  想到剛才吐在李虎屁股上的那口唾沫,三少爺讓人又仔仔細細的再把他洗了一遍。
  時值深秋,用的是水龍裡的冰水,連續的這麼洗下來,李虎已經不剩幾分動彈的力氣了。
  精力在剛才的掙扎中消耗殆盡,只餘下幾分茫然。
  他麻木的任由衛士再將雙手捆好,這次是綁在頭頂的雕花床架上。
  身下是柔軟的床鋪,他便癱倒在上面半昏迷了過去。
  三少爺的手撫上他的身體的時候,他既不掙扎,也沒有什麼反應。
  於是三少爺大為不滿,覺得自己上了當。
  他停下來,皺起眉頭思索,應該用什麼法子再讓這小子哭爹喊娘。
  奈何三少爺閨房中的操守向來是極其良好,從來不曾折磨虐待過自己的枕邊人。
  於是過得半響,只得憤憤然的拍了拍李虎的臉頰,「喂,少在這裡給本少爺裝死!我數到三,你不立刻給我把屁股扭起來,我就再把你扔出去給那群丘八!」
  李虎半死不活中聽了這話,勉強的打起精神來,悲忿的還嘴道,
  「遲早你都要把我扔出去,扭不扭有什麼區別?!」
  西洋人的雜書上說,男人的頭腦是由下半身操縱的,這話可謂真理。即使是謝三少爺,到了這個時候也難免意志薄弱,隨口便回答道,「小女表子,你伺候得好,我就不讓外面那群人睡你,成不成交?」
  李虎強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氣,對三少爺說,「給口酒喝吧,提提神。」
  三少爺眉毛一挑,也不說話,只看著他。
  李虎的聲音因為疲憊與屈辱而變得沙啞,他無可奈何的解釋道,「兩天沒吃東西了,實在是沒力氣……」
  三少爺的神情並不嚴肅,反而是愉快甚至帶著點輕佻的,但在這目光注視下,他的臉漸漸的漲得通紅,眼淚幾乎又要出來了。
  半響,三少爺舉手按了電鈴。他對著進來的傭人說,「端杯牛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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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李虎兩條修長的腿架在三少爺的肩上,克制不住的發抖。
  有兇器正一分一分的劈開他的身體,將他開腸破肚。
  他疼得直哆嗦,但卻連掙扎也不可以,反倒要竭力的放鬆了身體,讓那兇器深入得更加徹底。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耳朵裡開始有嗡嗡的聲音……好不容易,他感覺那兇器已經完全進入到自己體內,並且停下來靜止不動,正要喘一口氣,就感覺那物件猛烈的抽動起來,於是一口氣噎在了喉頭,臉色猛然間變得通紅!
  李虎確實有一副好身體,緊窒而又充滿彈性,三少爺滿意的在他身上開疆拓土了一陣,又停下來,半是戲弄的給了他一個耳光。
  他原本緊閉著雙眼,挨了這一下以後就受驚似的睜開了眼睛,於是眼底的晶瑩盡數暴露在三少爺面前。
  他聽到那個低低的華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說過,伺候得好才行。死魚一樣躺在這裡可不作數。」
  這聲音非常的溫柔,甚至還帶著一縷笑意,但卻讓他不寒而慄。
  李虎的聲音裡都帶著哭腔,「我……我不會。」
  三少爺伸手在他胸口重重的擰了一把,笑著說到,「不……會?挨操這是第一次,但總操過人吧?過去別人是怎麼讓你舒服的?就照著伺候!」
  李虎頭腦裡昏昏沉沉,『舒服?過去別人是怎麼讓自己舒服的?』
  他屁股裡像塞了一根木樁似的漲漲的、火辣辣的疼。腰一直高高的舉著,兩條腿都開始有點痙攣。兩隻手仍舊被牢牢的綁在頭頂,這雙手已經被以各種姿勢的綁了兩三天,起初還能感覺到疼痛,再後來就是又癢又麻,到現在乾脆連癢麻的感覺都消失了。
  他打生下來就活得賤,吃苦受罪彷彿都是天經地義的。後來終於拼出了頭,但好日子彷彿黃粱一夢,就又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昏昏沉沉中,他在心裡發狠到,『老子能爬起來一次,就能爬起來第二次!』
  憑著這股子狠勁,他一下子彷彿又有了力氣,竟是豁出去了似的開始扭腰擺臀!
  用力的收緊小腹,用腸子去擠壓男人的兇器,拼了命的往裡吸,再放鬆,蹦躂得活似一尾離了水的魚!
  屁股彷彿著了火,從屁/眼直燒到嗓子眼,他在這火燒火燎的疼痛中死死的纏住那個正在蹂躪他的人,心中想到,『讓你爽!老子讓你爽!小兔崽子!!你今天不爽成馬上風就是我孫子!!』
  就在這時,前端被人重重的捏了一把,完全不一樣的疼痛讓他頓時屏住了呼吸,眼角不自覺的滲出了眼淚。
  三少爺向他壓下來,俯身在他耳邊,「小女表子,悠著點,別跟你三爺在這裡耍狠!」
  「啪!」臉上重重的挨了一個耳光,嘴角當場就滲出了鮮血,「睜開眼睛,看著你三爺!自己花心思揣摩著!三爺想你快就得快,三爺想你緩的時候就悠著點!」
  眼見李虎膽怯的僵在那裡,腿還盤在自己腰間,屁股裡還老老實實的含著自己的寶貝,嘴唇微張,淚眼迷濛的樣子,三少爺不由得又樂了,「別怕。你第一天開苞,笨一點是自然,這不怪你。」
  他溫柔的伸出拇指拭去了李虎嘴角的血漬,笑意盎然的說,「不過,你這屁股搖得真帶勁,天生做女表子的好材料!多花點心思,搖出朵花來,三爺就不讓別人動它。」
  謝三少爺過去的枕邊人大多數性別為女,從青樓名妓到千金小姐,深閨怨婦到摩登女郎,林林種種、類別繁多。但就人類的另一大類性別而言,則未免有些單調。他們幾乎從事的都是同一種職業,舊時代叫做戲子,眼下時髦的稱呼是戲劇藝術家。
  但他第一次和李虎這樣的職業惡棍兼軍人進行深入的肉體交流,感覺卻是意外的美妙。
  就好像過去的經歷是喝燕窩粥,而今天則品賞的是紅燒蹄膀,嚼勁十足!
  而且親自給一個割據一方的軍閥開苞,把他作弄成眼淚汪汪的女表子,更是有一種心理上的滿足感。
  於是他慾火高漲,足足折騰了三、四個鐘頭,將李虎擺成各種姿勢,恣意玩弄,還逼著對方全力配合。到了後來,李虎幾乎是奄奄一息,而他也是筋疲力盡,方才作罷。
  結束之後,按鈴喚來僕人,放好一整缸熱水,美滋滋的泡了一個澡,順道還喝了兩杯紅酒,方才穿好浴袍,神清氣爽的回到臥室。
  李虎仍舊一動不動的趴在床上,兩條腿大大的分開,雙手綁在身後。渾圓的屁股上是一道道的淤痕,中間的小孔紅豔豔的張著,一道道白濁從那裡順著小腿蜿蜒而下。
  三少爺不由得笑了,心道這小子的屁股這回真是被幹開花了!
  他過去把李虎翻過身,拖起來靠在床頭,拍了拍他的臉頰,「醒醒。先吃東西。」
  桌上擱著他剛剛讓人送來的燕窩粥,三少爺親自端了起來,送到李虎嘴邊,「先把這個吃了。」
  李虎迷迷呆呆的往他身上靠了靠,恍恍惚惚的張開嘴巴。
  熱乎乎的東西進了肚裡,他找回一點神智來。
  悄悄的在謝三少爺身上蹭了蹭,低低的哀求道,「三爺,解開我的手,緩一緩好不好?」
  三少爺放下碗,解開他手腕上的繩子,順道按揉了一下胳膊,「疼得厲害?」
  李虎聲音甕甕的,又低又輕,「不疼,沒知覺了。」
  三少爺聽了這話,皺起了眉頭。他按住李虎的肩膀,用力轉了一下他的胳膊,
  「使勁活動,讓血脈活絡起來,要不就廢了!
  將來你已經是個瞎子,再廢了胳膊,那你還怎麼活?!」
  9
  李虎光屁股躺在床上,雙手沒有知覺,下半身彷彿也不是自己的了。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五大三粗的衛士走進來,手上的利刃還泛著寒光。
  眼淚譁的一下子淌得像河水似的,他垂死掙扎的扭過頭,把臉死死的埋在枕頭裡。
  衛士心中充滿了對自家少爺的敬佩與仰慕之情。他知道李虎,過去那麼響噹噹的一個大人物,落在少爺手裡,還不是乖乖的光著屁股挨操,完了還哭得給個大姑娘似的。
  大搖大擺的走到床邊,他一把扣住李虎的後腦勺硬是將他的臉翻了過來,「老實點!少爺交代了,手腳利索點,不讓你多受罪。」
  到了這份上,李虎在無邊的絕望中反而冷靜下來,他突然開口問到,「大哥,你是陝西人吧?」
  衛士一愣,「是啊。」
  李虎換了陝西話,「我也是,綏德的。」
  衛士一咧嘴,「咱倆離得近,我是定邊的。」
  言畢,他把臉一板,「老鄉歸老鄉,少爺的吩咐,絕不能馬虎!」
  李虎慘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求你,行行好,看在老鄉的份上,請三爺來,就說我求他最後聽我講一句話。」
  三少爺這邊已經換上了西裝,對著鏡子正在整理儀錶。他馬上要出門,參加英國公使的招待會。聽了衛士的稟報,就匆匆看了一眼懷錶,想著自己還有五分鐘,不妨最後見李虎一面,也算是有個交待。
  
  李虎渾身顫抖,緊緊的咬著牙關,從牙齒縫裡迸出來一句,「三爺要廢了我,我認了。求您抬抬手,別廢我眼睛,手行不行?剁了兩隻手,人也廢了。」
  他話一出口,就死死的盯住三少爺。三少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過了片刻,他開口,簡單的說了一個字,「好。」
  李虎頓時微微鬆了一口氣,他立馬追問了一句,「就剁一隻手,只剁右手行不行?」
  三少爺再沒說話,直接轉身出門。
  片刻,他回到房中,手裡握著一把槍。
  二話不說,他用槍抵住李虎的左右肩胛,分別開了一槍。
  在突然響起的慘叫聲中,他不疾不徐的說到,「筋脈廢了就行了,給你剩點拿筷子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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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滿身是血,臉色比紙還要白。他死死的咬著嘴唇,直咬得兩片嘴唇血跡斑斑。
  他氣若遊絲的說了句,「謝謝三爺。」
  10
  三少爺果然信守承諾,將三元橋附近的一處房產給了李虎,還給他留下了五百塊現大洋的安家款。
  房產是座二層的小洋樓,雖不奢華,倒也整潔乾淨,還配有一個老僕,幫助打理一些雜務。五百塊的現大洋,也足夠普通人家計畫著過上一世。
  三元橋地方偏僻,正合適隱居。李虎前半輩子作孽太多,結下了仇家無數,如今倒了台,想要他命的人可以從紫禁城直排到大柵欄。三少爺悄無聲息的將他安置在此處,他便整日的躲在屋裡,足不出戶。
  前一陣的經歷太過慘痛,即使頑強如同李虎,也需要躲起來好好的舔舔傷口。
  他兩條胳膊算是廢了,舉不起比飯碗更重的東西。在醫院的時候他偷偷問過大夫,大夫說這輩子再也沒有痊癒的可能。
  得到這個答覆之後,他忍不住又偷偷的痛哭了一場,也曾經一度萬念俱灰。但過了一些時日,從那堆死灰裡又竄出了小小的火星,不甘心與想要復仇的念頭盤恆在腦海裡,讓他不至於一蹶不振。
  於是,幾個月之後,他開始躲躲閃閃的出門,探頭探腦的想要打聽一些風聲。
  但許是作孽太多,老天爺真要收他,就在李虎剛剛恢復了兩分生氣的時候,卻有仇人找上門來了。
  何玉仙俏生生的穿著一件雪白的長衫,仇恨讓他的臉色變得和他身上的衣物一樣,幾個彪形大漢立在他的身後。
  他冷冷的笑了一下,「虎爺也有今日!玉仙聽說了您的事,特地來探望故人。」
  原來他前頭經歷了李虎那遭之後,千辛萬苦再回到北平,三少爺的身邊卻已經有了新寵,雖然也曾撥亢寬慰過他幾句,餽贈了一大筆慰問的款子,但從此以後便是失寵了。
  他連番遭遇不幸,認定都是李虎的錯,心裡便恨毒了他。
  何玉仙在三少爺身邊待過一段時日,頗識得幾個近身的隨從。因此機緣巧合,打聽到李虎的遭遇,便迫不及待的趕來報仇。
  ===
  何玉仙是一代名伶。那一夜,在漫天的火光下,對著血泊裡的李虎,他悠然唱了一段「牡丹亭」,真真是儀態萬千、風華絕代。
  三少爺穿著黑色的薄呢大衣,脖子上略微有點不倫不類的搭配著一條紫色的毛線圍巾。
  這是財政部段部長的千金花了半個月時間親手織就的。這位小姐自幼留洋,做派一向非常西式,但前一陣遇到了謝三少爺,就突然有了做女紅的興趣。
  她別的一概不會,於是便撿最簡單的學起,頗費了一番功夫,織了這條略顯粗糙的圍巾。
  本來頗有點自慚,但三少爺卻很是讚賞了一番,當場就圍在了脖子上。
  他高高大大氣宇軒昂,人又長得白皙,因此圍上去也別有一分味道。
  段小姐不自知的紅了臉,與謝三少爺互道過晚安,方目送他上車離去。
  車開出一段距離,三少爺順手扯下了圍巾,隨意的將它扔在了一旁。
  他之前和段小姐的父親段部長一起多喝了幾杯酒,現在雖然面上看不出什麼,卻略微有點煩悶。
  因此吩咐司機慢慢的開,同時放下車窗,閒閒的看向外面。
  這是一條偏僻的街道,冬日的夜晚,街上空無一人。
  突然間,卻有一個人影從暗地裡跑出,一溜煙的跑到了前頭。
  緊接著,後面一個人影跟著追了上去,一邊追著,一邊嘴裡還惡狠狠的叫駡道,「小兔崽子,讓老子抓住你,老子活剝了你的皮!」
  兩個人你追我逃,頃刻間便跑得看不見蹤影。
  車慢慢的開出這條街,在街口轉了個彎,便又看見了剛才那兩人。
  前面逃跑的人不幸已經被追上,追他的人正惡狠狠的對他進行毆打。
  顯然兩人力量懸殊,一個連打帶踢,一個倒在地上緊緊的蜷成一團,毫無還手之力。
  這是這個城市裡非常常見的一幕,平淡的在三少爺眼前劃過,片刻便被行駛的轎車拋在了後頭。
  車又開出了長長的一段,三少爺卻突然想起有一樣重要的物件遺忘在了段部長的家中,於是轎車調頭,從原路返還。
  轎車再一次的經過了剛才的街道,那兩人依舊還在原處,但略微有點讓人驚訝的是,毆打已經停止,或者說,變了性質,演變成了一場強/暴。
  那兩人的身形顯然都是男子,此刻一個人正把另一個人壓在地上,黑沉沉的夜色裡,看得到他身下那一截白花花的屁股。
  這場景雖不常見,但三少爺也並沒有圍觀的興趣,奈何這兩人卻佔據了街道正中,窄窄的一條道路,轎車根本無法從旁邊通過。
  於是司機停下了車,氣勢洶洶的下去呵斥。
  那正在實施強/暴的人受了打擾,發起狠來,就要毆打司機。
  他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本來自以為穩穩的勝券在握,可是片刻之後,已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
  司機將他隨意的扔到了路邊,於是街道中間,就只剩下了那個倒楣的受害者。
  他正竭力的想爬起來,但卻彷彿力不從心。
  大概是剛才挨了打的緣故,兩隻胳膊彷彿壞掉了,完全的用不上力氣。
  他用手撐著地,試了幾次,都爬不起來,於是用膝蓋頂著地,一拱一拱的試圖站起來。
  可憐他屁股還露在外面,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三少爺將頭伸出窗外,對著司機吩咐道,「阿誠,扶這位先生一把。」
  奇怪的是,那人聽到了三少爺的話,卻頓時渾身一震,僵在原處彷彿被施了石化的魔法!
  11
  那人的反應讓三少爺覺得異樣。
  司機阿誠將他扶起來之後,他死命的埋著頭,哆哆嗦嗦的提不好褲子,阿誠說不得幫了他一把,他也沒個謝字,剛一系好褲帶,竟是轉身撒腿就跑。
  三少爺略微有點奇怪的一挑眉,「抓住他,帶他過來。」
  只片刻,阿誠便卡著那人的脖子將他推到了轎車跟前。
  三少爺把車窗放到最低,坐在車上向他看去。
  「哦?」他頓時發出一聲帶著點驚訝意味的感嘆。
  李虎在阿誠的掌握中竭盡全力的想把自己縮成一團。三少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狼狽模樣,本想發出一句類似『哦呀,虎兄怎麼成了這副樣子?』的詢問,但眼見李虎慘白的臉色上又泛起了青,再從裡面透出紅來,已然是悲羞交加得快要暈過去了,便頗有風度的閉嘴不言。
  其實本也不必開口詢問,像李虎的情形,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當初李虎出了事,有人告訴過他,他聽了消息,只是淡然「哦」了一聲,便將之徹底拋在腦後。
  買賣已經結了,錢貨兩清,他沒有再去理會的必要。
  不過今天親眼見了李虎的樣子,倒是頗有一絲同情,好歹過去也是威震一方的人,竟然成了這樣!
  他的同情好似叫花子手裡的銅元,頗為有限。但另有一股頑皮的下流思維,卻湧起在心中,『原來給這小子開苞時就發現了,他就是欠操,幹上一幹就順當了。果然是這樣!想來這陣子挨得不少,人倒順眼了許多。』
  卻原來李虎這些日子瘦得厲害,反倒顯出五官的清秀深刻。全然沒了過去那股囂張的氣勢,倒透出幾分驚恐畏懼下的楚楚動人來。他穿的衣服有點大,鬆鬆的套在身上,頭髮短短碎碎的搭在額頭,平白的添了幾分稚氣。
  他直直的盯著謝三少爺,一副既緊張且防備又畏懼的樣子。
  這模樣,哪裡還像老虎,甚至連頭貓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只炸了毛的耗子。
  三少爺衝他溫和的一點頭,笑了笑,將車門打開,「上車。」
  李虎聽了這話,卻只站在原地,一個勁的哆嗦。
  於是,三少爺略微帶著點不耐煩的跨出車門,一把抱起李虎,將他扔在了轎車後座上。
  他關上門,往座位上一靠,「開車。」
  三少爺在車上開口對李虎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吃晚飯了嗎?」
  李虎和他並排坐在後座上,自打上了車,就一直死死的縮在角落裡,埋著頭,一副打死也不願意抬起頭來的架勢。他聽到這句問話,也沒有反應,過了好一陣,方才就著這個姿勢搖了搖頭。
  於是,謝三少爺讓司機直接將車開到了東興樓。
  已是夜深,這個地方仍舊是車水馬龍。熟門熟路的進了包間,早有經理領著伺候慣了的夥計上來照應。菜都不必點,直接按老規矩,爆三樣、鍋燒鴨、燴爪尖、芝麻元宵,再合著一壺西湖龍井,一壺梨花白,麻溜的送了上來。
  李虎老早悄無聲息的就把筷子握在了手裡,但是謝三少爺一直不動筷子,他便也只好幹坐在那裡。
  三少爺等了一陣,也不見李虎開動,正要發問,一眼卻看見他手上握著的筷子,便恍然大悟道,「我吃過了,就坐在這裡奉陪吧,虎兄你自便。」
  他坐在一旁慢慢的喝著茶,眼看著李虎在那裡狼吞虎嚥。
  李虎的吃相粗野中帶著幾分可憐。他下等人出身,舉止自然粗鄙不文,又因為手腕使不上力,只能費力的一戳一戳的往嘴裡扒著飯。
  三少爺眼見他想夾隻鴨腿,但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夾起來,便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替他夾到碗裡。
  李虎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過得半響,方才輕如蚊吶的說了句,「謝謝三爺。」
  這一晚,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講話。
  雖然說起來他的樣子實在可憐,但三少爺在心裡卻私以為李虎現下頗為可愛。於是他一邊慇勤的替他添茶夾菜,一邊暗地裡盤算要不要把人帶回去玩兩天。
  末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那個粗漢壓在李虎身上動作的樣子還印在心裡。謝三少爺不介意端別人用過的碗,但一個下人剛剛吃過飯的碗,還沒洗刷,就拿給自己用,這就難免有點膈應。
  接下來一餐無話,待到用完了飯,兩人一前一後的出得門來。
  司機已經將車停在了跟前,並將車門打開等候在那裡。李虎見了,神色便頗有點慌亂。謝三少爺看了他一眼,從大衣兜裡掏出皮夾,拿出一張綠色的鈔票,是五十塊的美金,塞在李虎手裡,順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保重,再會」,言畢便上車離去。
  李虎怔怔的站在那裡,眼見著轎車漸漸遠去,手心裡猶自握著那張鈔票。
  12
  轎車駛去看不見蹤影,而李虎仍舊呆呆的木然站立在那裡。
  有那麼一陣子,他的三魂七魄是都出了竅。
  這一晚接二連三的打擊,尤其是心心唸唸的仇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卻當場目睹了自己那麼屈辱的一幕,還高高在上的給了一些施捨……
  他是真的傻掉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緩緩走了一陣,才突然清醒過來,佝僂下腰開始劇烈的嘔吐!
  雖然已經好長時間沒能吃上一頓飽飯了,但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卻彷彿是穿腸的毒藥,讓他活生生的疼死!
  他顫抖著展開手裡的鈔票,看著上面明晃晃的數字50,突然間開始嚎啕。
  這一刻,他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一個餓了五天五夜的小叫花子,好不容易討到了半個燒餅,卻活生生被人搶走時,那種痛徹心扉的委屈!
  李虎蹲在那裡嚎了許久,方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叉著腿一瘸一拐的走了。
  他知道王老三今晚吃了虧,回頭必然來找自己報復,於是索性不回住處,就在外面胡亂找了一個地方睡了一夜。
  第二日,等到銀行開了門,便去兌了三少爺給的那張鈔票。
  五十塊的美金,換成中央銀行的銀行票,便有厚厚的一疊。
  懷裡藏了這疊票子,跑到龍鬚溝,這是城裡下九流待的地方,找到腳伕們聚集的茶鋪,一掀簾子走了進去……
  等他出來的時候,生意已經談妥:一千元的銀行票,買王老三一條命!先付一半定錢,餘下的事成之後付。
  王老三,便是那夜跟著何玉仙來他家的幾個地痞之一!
  那一夜之後,他便在北平城裡四處流浪,住在最差的下處,飽一頓餓一頓的活著。沒想到前兩天,就那麼湊巧又讓王老三給撞上了!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的發狠到,「老子讓你們爽!變成鬼好好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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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之後,他付了剩下的伍佰元銀行票。
  再數數手上剩的錢,剛剛足夠去找剃頭挑子理上一次頭髮,再去澡堂子請人搓上一個澡,完了,從裡到外買一身體麵點的衣服。
  他乖乖的,遠遠的候在三少爺公館的大門外,一直等到半夜,終於看到了遠處的車燈……
  李虎在謝三少爺跟前,就是一隻受了驚的小耗子。
  這種畏懼不是偽裝,他是打心底裡怕了這個人。這個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兒,簡直是他命裡註定的災星!
  那隻貓正悠閒的盤踞在沙發上,人模人樣的喝著茶,神情和藹口氣誠懇得彷彿是開孤兒院的慈善家,「虎兄的處境在下也很同情,但只怕在下這裡沒有合適虎兄的差事。」
  李虎又深吸了一口氣,話出口的時候臉已經漲得通紅,「只求三爺賞口飯吃,給個庇護,讓我做什麼都可以……」他緊接著在心裡補充到,『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老子都不成問題!!』
  這光景,三少爺沒來由的就想到了「秋香記」裡的小秋香---「求公子收容奴家,奴家洗衣做飯,疊被鋪床,做什麼都可以……」戲到這裡,必是要欲語還休、一唱三疊的掩面嬌羞一番……
  風流場上的老手,便是心裡胡思亂想,也斷不會當面笑出來給人難堪。
  於是他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正派得如同神父在囑咐修女,「那你就先安置下來,等我想到了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你做的時候再安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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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被謝三少爺金屋藏嬌。這件事轉天便有心腹來詢問,「少爺,這事怕是不妥啊……這李虎,他能是真心想跟著少爺嗎?」
  三少爺正寫著給山東省主席的密信,神情中自然便帶了一點高深莫測,「他的真心……你信嗎?反正我是信了。」
  13
  李虎的金屋是棟法蘭西風格的小洋樓,前一任主人是段大帥生前最寵愛的十三姨太。十三姨太唱戲出身,最喜奢華,把棟小樓內裡裝修得金光閃閃、富貴逼人,倒是座名副其實的金屋。
  三少爺覺得此處一定正合李虎胃口,便將他安置在了這裡。
  他頗有風度的等了兩天,估摸著李虎應該安頓好了,便帶著禮物上門探訪。
  李虎如今非常的削瘦,穿著件白襯衫,頭髮碎碎短短的,看上去倒像個學生。
  他低著頭坐在飯桌邊,老老實實抱著碗,看著三少爺往他碗裡夾雞腿的樣子,卻又像個畏縮的鄉下媳婦。
  他知道今晚將要發生一些什麼,故而啃這隻雞腿時便有了一股慷慨赴死的情懷。
  李虎這次來找謝三少爺,自是有他的籌謀。計畫非常明確,目的非常清楚,簡單成一句話,便是:接近謝三,幹掉謝三!
  至於怎麼進行,也有兩條路子。理想的是找到機會,東山再起,然後整死謝三!退而求其次便是趁謝三不備,整死謝三!
  再要具體一點的計畫,這個……他還沒有想好,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總之,這條爛命就拼在這裡了!豁出去,一不要臉二不要命,整不死你個小兔崽子!!
  =====================
  用罷了飯,又換上茶來,兩人對坐喝茶。
  面前的人英俊溫和,談吐風趣,找的話題也是李虎熟悉的軍中趣事。但一通聊下來,他背心裡卻出了一層的冷汗。上法場的時間拖得越長,那股子沒出息的害怕勁就越深,喝到加過幾次水之後,連小腿肚子都開始轉筋,李虎終於坐不住了,低低的說了句,「三爺,夜深了,您要不要回府休息?」
  三少爺風度翩翩的一點頭,「是挺晚了,今夜打擾了,虎兄也早點休息。」
  他起身,「你身體不好,我先送你回房吧。」
  接著,在李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君子就突然變成了禽獸!
  三少爺一把攔腰抱起李虎,壓低聲音惡狠狠的說道,「三爺抱你進洞房。你手不好,可要摟緊了。」
  14
  三少爺抱著李虎上了樓,進了臥房,將他端端正正的放在床頭。
  他咧嘴一笑,「小老虎挺沉。」
  微微低頭,對著坐在床沿上的李虎說道,「三爺幹這檔子事,不喜歡勉強。你這次來找我,我就當你是願意了。沒會錯意吧?」
  李虎臉色發白,手指拽著床單,但卻搖了搖頭,「沒……」
  三少爺對著他笑了笑。脫下西裝,隨手搭在了椅背上,再扯了扯領帶,將它鬆開,然後蹲下來平視著李虎,
  「上一次給你開苞的時候情況特殊,嚇著你了。今晚上咱們洞房花燭,重新來過。你乖乖的伺候,三爺也好好的疼你,大家都得趣,成不成?」
  李虎在心裡死命的喘了一口氣,嚎叫道,『你好好的伺候!老子使勁疼你!大家都得趣,成不成?!!!!」
  三少爺等了一下,見李虎沒有反應,眉頭一挑,「嗯?!」
  他那副笑模笑樣、漫不經心的派頭背後的狠毒勁,李虎實在是領教過了,怕了。迫不得已,僵硬的點了點頭。
  三少爺在他臉上拍了拍,溫柔的笑了笑,「乖。先去洗洗,屁股洗乾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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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光溜溜的趴在床上,被迫按著三少爺的要求,高高的撅起屁股。
  他確實有一個好屁股,渾圓挺翹,結實而充滿彈性。連著窄窄而又緊實的一段腰,在連接處還有一個微微的下凹。
  三少爺把玩了一陣,用手分開他的兩片臀瓣,將食指微微的抵進那個入口,感覺到手底下的軀體猛然間僵硬的像塊石頭。
  他停下動作,「忘了問你。這個屁股,有過感覺沒有?」
  頓了頓,怕李虎不明白,他又解釋道,「咱們那一次,還有以後和別人的時候,你的屁股有過感覺沒有?」
  這句問話好像一枚炸彈,頓時轟得李虎三魂七魄都出了竅!好一陣他才反應過來,當即就恨不得能和謝三同歸於盡!!
  他身體僵硬如鐵,腦子裡轟隆隆的,還沒想好該怎麼反應,三少爺已經起身下了床。在西裝內兜裡掏了一陣,拿著點東西又回到床上。
  他擰開手裡的小瓶,倒出一顆淡黃色的藥丸,掰開李虎的臀瓣,試圖將它塞進去。
  感覺到手底軀體的緊張和抗拒,他在上面拍了拍,鎮定的安撫道,「別怕,是讓你舒服一點的東西,不傷身體。這個屁股是好東西,但需要開發一下。」
  李虎仍舊是將屁股夾得緊緊的,絲毫沒有配合的意思。
  三少爺停下來,帶著點笑意,彷彿在責備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小老虎又不乖了。」
  這話讓李虎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他無可奈何的放鬆了身體。
  手指不容違拗的擠進李虎的肛門,將藥丸一直塞到最裡。
  三少爺滿意的收回手,再拿出一個鼻煙壺遞到李虎鼻子前面,「深吸兩口,放鬆。」
  他帶著點誘哄的語氣,溫柔的說道,「乖,這樣就對了。再多吸兩口。放鬆下來,好好的用你的屁股來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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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趴在床上,感覺一根又粗又大的物體貫穿了自己的整個身體。
  但並沒有疼痛,反而是脹脹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三少爺耐心的握住他的腰,引導著他前後晃動。他動作溫柔,手段老到,著意的挑動著李虎。
  李虎開始覺得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覺順著脊柱劃過,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氣。
  三少爺聽到他的聲音,臉上露出一分笑意,他突然握緊了李虎的腰,開始兇猛的抽送……
  從和風細雨頓時變成了暴風驟雨,李虎覺得自己好似風暴中的一葉扁舟,在浪濤中身不由己的浮浮沉沉……
  不知道被碰到了哪裡,一顆火星悄然的迸發出來,頓時燙得他「啊」的叫了一聲。
  接下來,火星就燃成了一股火焰,在體內兇猛的燒了起來,烤得他又幹又渴透不過氣,無意識的扭動身體,張著嘴想呼吸一口空氣……
  眼看就要到了那個關鍵時刻,他喘息著挺了挺腰,預備著爆發。
  突然,前端被一隻手緊緊的捏住,去勢猛的被截停,他又急又疼,眼裡頓時有了水汽。
  一個聲音低低的響起在他耳邊,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違拗的命令,「先別急著出來。屁股再動一動,用心感受下現在後面的滋味。」
  。。。。。。
  第一波結束之後,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被三少爺翻過身體抱起,形成一個坐姿,分開雙腿,對準了慢慢的按了下去。
  藉著先前的潤滑,比較輕易的便一插到底。
  由於整個體重的關係,這次進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李虎不由得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喘息。
  三少爺拉起他的胳膊,讓他掛在自己肩上,順勢摟住他的背,低低的笑道,「你手不好,我抱著你。這回自己試著動……」


 16
  李虎雙腿分開跪坐在三少爺身上,屁股裡含著那根火熱熱硬邦邦的東西,兩隻手乖乖的摟住三少爺的脖子,有一部分魂魄已經出了關竅!
  藥丸已經完全的融化在他身體裡了,藥效正在體內釋放,再加上之前劇烈的運動與發洩,他現在好像在火上烤似的全身滾燙,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在體內叫囂,彷彿有無數隻蟲子正在四處筋脈遊走!
  他聽到了三少爺的話,在迷茫中順從的扭動了一下屁股。頓時,只覺得那些蟲子都劇烈的爬動起來彙聚向下身的那一處,他像過電似的發出一聲包含著哭腔的呻吟,「啊…!」
  慾望如同鋪天蓋地的浪潮向他席捲過來,他張著嘴,眼前的那張臉在他面前搖晃,黑眉毛、長睫毛、挺直的鼻樑、緊緊抿起的嘴唇……
  『這個禽獸長得真是人模人樣!』,他在心裡這樣感嘆道。
  『反正都是挨操!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先爽了再說!』這是他最後的念頭,隨後,理智便徹底的從身體裡抽離了出來。
  意識只集中在從那個部位傳來的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上,他放縱自己跟隨著本能去追逐快感!
  魂魄都出了竅,在半空中聽到有聲音傳來,「真他媽帶勁!屁股再吸一吸!」
  他便跟隨著指示用力的吸了吸屁股,再無意識的磨上一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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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結束的時候,李虎癱在床上,全身已經沒有了一絲的力氣,到處都滲著水,像一攤泡在水裡的泥!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身邊傳來動靜,有人從床上爬了起來。
  不多時,浴室裡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又過了彷彿很久,床上有了動靜,鼻子裡傳來一股淡淡的煙霧味道。
  他側過腦袋,看見三少爺正靠坐在床頭,抽著一支香煙。
  費力的張開嘴,嗓音都有點嘶啞,「三爺,也給我一支抽抽。」
  三少爺側低下頭,看了看他。在暈黃的燈光下,三少爺的表情顯得非常的柔和。
  他看了看,煙盒遠遠的在門邊的桌上,懶得再爬起來去拿,便順手將自己正在抽的那支按在了李虎的嘴上。
  李虎接過來,抽了幾口,又遞迴給了他。
  於是,兩人默默的交換著抽完了這支煙。
  末了,三少爺突然低低的笑著說了一句,「你知道,有兩種時候的煙最爽快……」
  李虎輕飄飄的跟了一句,「剛辦完事的時候,剛殺過人的時候。」
  三少爺笑了,頗為親熱的在李虎頭上揉了一下。
  李虎也嘿嘿的笑了起來。這一刻,他們倒像一對認識了頗久,剛剛一起幹過壞事的狐朋狗友。
  17
  客廳裡正開著一場牌局。
  其中一家是個年輕的俊俏男子,丹鳳眼微微上挑,唇紅齒白,小分頭油亮,穿一件青色長衫,雪白的袖口挽起,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鑽石戒指,動作間光芒閃現,顯然是火頭十足。另兩家均是青年的美貌女性,燙著現下時髦的波浪捲髮,兩襲花團錦簇的旗袍,渾身上下珠光寶氣。
  這三個人一邊打牌,一邊競賽著向坐在左首的那一方飛媚眼兒。
  那一方,坐的卻是兩名摩登青年。一樣的高大身材,一樣的白襯衫條紋馬甲金懷錶,但仔細一看,兩人的氣質做派卻截然不同。
  其中坐在旁邊觀戰的那一位,手裡夾著一支香煙,一條腿架起來放在椅子架上,迫不及待的在那裡指手劃腳,「八條!唉,錯了,你打三筒做什麼?!明明白白八條已經成了絕張,另外的肯定在小杜手裡攥著!」
  正在打牌的那一位,一看就斯斯文文教養良好,顯然已經被呱噪得受不了了,忍無可忍的說了一聲,「閉嘴,再吵你就自己來打。」
  卻原來李虎的這座金屋所在的區域,是達官貴人酷愛的藏嬌之處,附近接二連三的小公館。李虎住在這裡不久之後,就和其中的很多鄰居都交上了朋友,時常在一起湊個牌局。
  他有他的計較。戲子、姨太太、窯姐兒之流,雖然上不得臺面,但消息卻最是靈通。這些人的金主,個個都是北平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這牌局上的八卦,便是他打聽外面消息風聲最好的管道。
  這個圈子裡女多男少,男人也都是小杜這樣比娘們更嬌氣的貨色,於是李虎便大受歡迎,日日的牌局都是滿滿噹噹的。
  三少爺向來一貫的君子大度,從不過問他這些私人往來。
  這一日,他來探訪李虎,正遇上李虎手氣不順,輸得一塌糊塗,便拉著他替自己打上兩局,換換手氣。
  另三人見了他,就好似綠頭的蒼蠅猛然間見了鮮肉,齊刷刷的精神大振,只纏著他要一直打下去,牌桌上是嬌聲笑語不斷。
  穿紅色旗袍的那一位,是員警廳王副廳長的五姨太,她一邊嬌滴滴的打出一張白板,一邊神秘兮兮的說道,「我啊告訴你們一件新奇事體,聽我家那個老頭子講哇,前兒個,國民政府採購軍備的運輸船被打劫了呀!」
  另一位穿碎花旗袍的女子嬌嗔的在自己高聳的胸口上拍了拍,「喔呀呀,這可了不得了!哪裡來的那麼大膽的狂徒,連國民政府的軍船也敢搶?!三爺……您說是不是……」
  三少爺正忙著砌牌,聞言便衝她一笑,風度翩翩的點了點頭。
  倒是李虎在旁邊問了一句,「知不知道是在松州港上面還是下面被搶的?」
  五姨太飛了他一眼,「虎哥問得真奇怪,被搶就是被搶了,還分什麼上面……下面……?」
  李虎奮力抽了一口香煙,「要是船還沒過鬆州港,那搶走的就是真槍實彈。要是過了松州港……那隻怕到手的就只有破銅爛鐵了!」
  三少爺自顧自的打著牌,聞言,便轉頭看了他一眼。
  **阿呆只穿這個馬甲發過這一篇文章,姑娘們搜到的其他阿呆都不是我。因為一點原因,暫時還不想脫馬甲,非常抱歉,阿呆給大家鞠躬!
  18
  李虎和三少爺的身材都很高大,現在兩個人擠在一個浴缸裡,就難免有點擁擠。
  浴缸邊沿滑溜溜的,李虎的手又沒有力氣,好在三少爺從下面牢牢的把住了他的腰,他便靠在三少爺的胸膛上,只管扭動屁股。
  泡在熱水裡幹這種事情,滋味別有一番不同。兩人都像是要慢慢享受似的,慢條斯理的放緩了節奏。
  三少爺靠在浴缸壁上,一邊享受著李虎的扭動,一邊用手把玩著他小小的乳頭,冷不丁的問了一句,「為什麼船過了松州港,就只有破銅爛鐵了?」
  李虎正閉著眼睛享受這股滋味,聽了這話,就回答道,「啊……松州港那裡有條暗河,黑貨都從那裡走,直接水路就可以到南方……嗯……啊……運送軍火的陳司長,他有個三姨太住這附近,剛剛買了新轎車……」
  三少爺的手從他的乳頭上下滑,移到了他的兩腿之間……
  不用再多說,他心裡已經明鏡似的,這是有人監守自盜,先把東西來了個偷樑換柱,只怕就等著有傻瓜來頂缸呢!
  李虎全身潮紅,舒服得直哼哼。
  三少爺自嘲的笑了笑,一邊繼續挑逗著李虎,一邊追問道,「那已經走了那條暗河的貨,還可能截住不?」
  「嗯…哈…中途有一個地方,叫蘆甸子,那裡有個小碼頭……要是錯過了那裡,船就直接到了漢口……下家一定會帶重兵去那兒等著取貨,可能還不止一個下家……那就再沒法子了……啊……」
  三少爺樂了,好奇的追問道,「你怎麼這麼清楚?」
  「我……在那裡幹過兩次買賣」
  「黑船那麼多,時間緊,怎麼才分得出來是哪條?」
  「我……我粗人,笨法子…姓陳的和他三姨太生……生了一個兒子,綁了來,由…由不得他不說。」
  三少爺猛的在李虎臉上親了一口,「小老虎真聰明!」
  接下來,他一下子抱著李虎翻了個身,將李虎按在浴缸邊,猛的大幹了起來!
  「操!啊……慢點!」
  「寶貝兒,不好意思了正事要緊。三爺回頭再來陪你慢慢玩。」
  「操!」
  **呆呆的說,阿呆的真身也不是什麼大手,大家請不用再猜下去了╭(╯3╰)╮。
  19
  一大批軍火失而復得,三少爺頗為高興,正式的請李虎吃飯以表謝意。
  車停在小金屋外,李虎從裡面出來,見到車裡的三少爺,兩人都不由得「哦」了一聲。
  淺棕色的皮製飛行員款式夾克,下面是深棕色的長褲套著長靴,又是一模一樣的打扮。
  其實說穿了就一點也不奇怪。三少爺如今既將李虎金屋藏嬌,便盡著金主的義務負擔起他的衣食住行來。他將自己用慣了的裁縫薦給李虎,讓他替李虎置備衣物。
  這個裁縫大有來歷,祖上是江南織造府的繡工,自己又曾在法蘭西做過衣服。這人問起李虎中意的衣料款式,李虎一是回答不上來,二是下意識裡一直覺得謝三那狗雜種衣冠禽獸得大有派頭,便答覆他和三爺的一樣。
  此人正在替三少爺備置新一季的衣物,聽了這話倒也省事,直接便將每一套都做上了兩件。
  待到衣物送來的時候,外套、襯衫、領帶、長褲都是搭配好了的,李虎穿起來卻也方便。
  只是這兩人身材本就相似,一樣的高個子長腿,再加上一樣的衣著,難免讓不知底細的外人,比如現下這家館子的夥計,誤會了他們是一對兄弟。
  這家館子開在香山腳下,並不富麗,但卻極為雅緻。每年秋天紅葉暈開了的季節,便是這裡人來人往,生意鼎盛的時候。
  他家的野味最是出名。謝李二人在包間坐定,攤開菜單大肆禍害了一通飛禽走獸。夥計笑眯眯的重複過菜名之後,又加多了一句,「兩位爺真是親熱。不知哪一位是大爺,哪一位是二爺?」
  ==========================
  這樁尷尬事之後,卻又遇上了一件巧事。
  他們這廂裡吃著飯,隔壁包間裡卻傳來了一陣喧譁。
  有人大聲說,「段老,這杯酒,晚生一定要敬您!您不畏強權,和軍閥抗爭的事蹟,現在可是傳遍了整個中國教育界啊!像您這樣德高望重,鐵骨錚錚的學者,可謂是民族的良心!」
  一個蒼老的聲音矜持中略帶著一點自得,「哪裡哪裡,德山兄言重了!軍閥橫行,禍國殃民,老夫不過是略盡自己的一點微薄之力。雖尚不能挽狂瀾於萬一,但可親眼見到李虎這個禍害倒臺,也是生平一大快事!哈哈!」
  李虎聽到這裡,連耳朵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個人,可不正是他仇人之一的段校長!
  。。。。。。。
  藉著上廁所的時候,他從門口向隔壁包間裡望去,果然見到段校長一臉的容光煥發,被一群讀書人包圍在那裡敬酒。有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子正向包間外面走去,想是也要去方便,見到李虎在那裡探頭探腦,便禮貌的詢問道,「兄台找人?」
  李虎連忙搖頭,「呵呵,走錯了房間。」
  等他回到包間裡,三少爺笑眯眯的問他,「去了那麼久,想清楚怎麼收拾人家老校長了?」
  ===================
  吃過飯,出到門口,一群小孩提著竹籃在那裡兜售一些橘子、煮花生之類的吃食。
  李虎招了招手,對那些小孩說,「過來,這些東西我都買了。」
  他掏出一塊銀元,放在其中一個小孩手裡,「這個給你們。東西我不要,你們就站在這裡,等待會一個穿藍色長衫,白鬍子的老頭出來,就把東西都使勁的朝他身上砸!」
  三少爺立在一旁,聽了這話,就正義感十足的斥責道,「不像話,教壞小孩打人。」
  他也摸出一塊銀元,放在其中一個流鼻涕的小姑娘手裡,和藹的摸了摸她的頭,「小妹妹,待會等那個老爺爺出來了,你就過去,抱著他的腿,問他,『爸爸,你怎麼不要我和媽媽了?』。就說這一句話,記住了嗎?」
  **今天有事耽誤了更新,抱歉。
  20
  兩人坐在車上,李虎由衷的讚美了謝三少爺一句,「三爺,您真是個壞種!」
  這話不太中聽,但其中蘊含的景仰之情卻是非常的真誠,於是三少爺也就坦然笑納了。
  這日下午,當這兩個滿肚子壞水的青年快樂的返回到小公館,卻收到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中山先生去世了!」
  =========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不為謝三少爺的外表所迷惑,也不懼怕他的任何手段,反而是讓三少爺對他無可奈何、敬而遠之,那就非謝老先生莫屬!
  老先生此刻正在其大宅裡嚎啕痛哭,三少爺進得門來,剛喚了一聲,「父親。」做父親的涕淚交錯的抬頭看了兒子一下,便掄起手杖砸向他,「孽子!中山先生剛剛去世,你卻打扮得這麼喬張做致的,而且毫無哀戚之色!混賬東西啊……」
  三少爺低下頭,儘量表現出誠懇的悲痛之色來,「兒子知道了這個不幸的消息,就立刻趕回家來慰問父親,走得匆忙,來不及換衣服。等回去之後,兒子會給先生戴孝的。」
  謝老先生聽了這話,方才稍微緩和了臉色,猶自恨恨的說,「別人不知你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我是你老子,你瞞不過我!……你來得正好,先生過世了,我必得親去廣州奔喪!順便……設法完成先生的遺志,籌備北伐,推翻北洋政府施行憲政……啊啊啊……先生啊……」
  三少爺眼見父親捶胸頓足的哭個不停,只得上去扶住他的胳膊,「父親,您這麼一大把年紀,長途奔波如何使得?!」
  他不提也罷,此言一出,謝老先生又是大怒,「你要但凡是個成器的,自然不用我一大把年紀辛苦奔波!青年不繼,子孫不繼!我還不是只有拼了自己這把老骨頭……為國家、為民族、為先生……為了同盟會的那幫老兄弟……我謝振山便是老死沙場又如何?!」
  三少爺在一旁默然不語。謝老先生幾十年如一日的浩然正氣,對待妻妾子女也從不假以半點辭色,到頭來就教育出了三少爺這樣的一個兒子,也可謂是天意弄人。
  謝老先生滔滔不絕的發表他的大義言論,一直演說到頭暈眼花、口乾舌燥,方才停止。雖然兒子難得回來一趟,他也不挽留吃飯,只一揮手,「你去吧。回頭我會派劉秘書給你交待具體事宜的。」
  不管三少爺心中是否真的悲痛,他回家之後確實在西裝衣袖外套上了一圈黑紗。
  李虎見了,喉嚨癢癢的又犯了老毛病,「哈!原來你也有給人當孝子的時候啊?!」
  三少爺不跟他一般見識,只懶懶的說道,「我是孝子,你就是孝媳……還不乖乖的去把孝帶上?!」
  李虎聽了這話,躍躍欲試的剛要反駁,三少爺已經似笑非笑的看了過來,「嗯?……」
  。。。。。。
  他垂死掙紮了一番,最後還是不情不願的隨著三少爺也戴起了黑紗。
  21
  謝老先生南下之後,謝家的嫡系勢力也分期分批的開拔南下,陸續匯入了國民革命軍。
  崔連正也接到了配合的指令,要求他時刻預備著裡應外合。
  他卻不是很樂意遵從這道指令。
  李虎倒臺之後,他接收了李虎的大部分地盤人馬,勢力大為擴張。故而頗想關起門來過土皇帝的日子,自然不願意流血費力的再弄來一個勞什子的新政府。
  他並不敢直接回絕,只是偷偷的和北洋政府有了一點私下的接觸。可惜的是,這位北洋政府的高官剛剛和他會晤完畢,一邊打著飽嗝,一邊便將電話撥到了謝三少爺那裡。
  三天之後,崔連正在他的一處小公館遇刺。他光著屁股連中八槍,當場斃命!
  一個黃埔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高材生,名叫陸仲麟的少壯派軍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
  陸仲麟軍姿筆挺的立在謝三少爺面前,腳跟一靠,抬手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
  三少爺見到他這副標準的職業軍人派頭,就不免有點擔心,只怕他應付不來那幫流氓出身的軍痞。
  但是非常時期,忠誠和能力之間,只能先選擇忠誠。
  他起身走到陸仲麟面前,親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仲麟兄不必多禮,快坐。」
  。。。。。。。
  三少爺對陸仲麟說,「崔連正手下的人馬,有一部分原本是跟著李虎的。這人現在我手上,回頭讓他跟你碰個面,你好多瞭解一些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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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仰躺著,兩條腿架在三少爺的肩上。十根腳趾一會兒難耐的蜷縮起來,一會兒又用力張開……
  「啊…啊……你…你就不怕我跟…跟他胡說八道一通?」
  三少爺俯著身,兩人臉跟臉貼得很近,甚至連呼吸都交匯在了一起。
  聽了這話,他側過頭,正好含住李虎的耳朵,「你捨得……?」
  「啊……」
  ================
  李虎和陸仲麟的會面,選在了海員俱樂部,由謝三少爺做東。
  三人正在交談的時候,有一名相貌英俊的青年過來給陸仲麟打招呼,「表哥。」
  陸仲麟抬頭一看,很是高興,「學則,你怎麼在這裡?」
  卻原來這青年名叫宋學則,是陸仲麟的表弟。他現就讀於國立北京大學,乃是一名熱血的愛國青年。
  陸宋兩家都在天津,兩人已有很久未見。此刻撞見了,都是意外驚喜。宋學則一邊親親熱熱的和表兄說著話,一邊卻瞟向李虎。
  『這個人怎麼這樣的眼熟?』
  陸仲麟給他介紹,「這一位,是國民政府的資政,謝遠先生。這一位先生名叫李虎,是……前奉天獨立軍軍長。」
  宋學則頓時腦子裡劈開一個驚雷,恍然大悟!
  這不就是那天在包間門口探頭探腦的人麼?!!原來他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軍閥,段校長的仇人!!
  怪不得那天段校長會有那樣的遭遇了!!
  他不動聲色的和表兄寒暄完畢,並約好了第二日再單獨見面,便急匆匆的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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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從海員俱樂部出來,一路走一路說著話。斜刺裡突然竄出一個身影,將一桶東西兜頭便向李虎潑來!
  李虎手不好使,腿卻靈活。他反應敏捷,猛的向旁邊一閃,堪堪的避過了頭臉。
  即便這樣,西裝上,襯衣上,連脖子上也被潑到了不少的東西!臭氣熏天,竟然是一桶糞便!!
  暗地裡跟隨的保鏢們一擁而上,正要將那人擒下。前方卻衝出來一隊人馬,個個長衫圍巾,手裡舉著匆忙寫就的標語,高舉胳膊,
  「打倒軍閥!打倒惡棍!!打倒軍閥!打倒惡棍!!」
  22
  李虎這時已然反應過來,他「嗷!…」的發出一聲嚎叫,合身便向那個動手之人飛撲過去!
  那人本是書生,反應哪有李虎敏捷,當即就被他撲倒在地上。就著這個機會,已將這滿身的糞便死命的往那人身上蹭去。
  接下來的步驟本該是就勢掐住脖子,先揍眼、鼻、下巴和太陽穴,再上腳踹!奈何李虎胳膊不聽使喚,後繼乏力,這一撲之後就再爬不起來,反倒被那人抓住機會狠狠的反擊了好幾下!
  李虎血氣上湧,兩眼通紅,竟是就勢向上一拱,一口咬住那人臉頰上的一塊肉便不撒嘴!
  那人痛得在地上大叫,抗議的學生們見了,便紛紛沖上前來。保鏢們即時動手攔截,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眼看就要變成一場鬥毆!
  那個糞桶猶自躺在一旁,滿地的糞便散發出股股惡臭……
  陸仲麟臉色陣紅陣白,在一旁大叫,「統統住手!」
  三少爺看似沒有反應,但細瞧之下,卻能發現他雙眼發亮。
  眼見著地上的人死命掙扎,總算從李虎牙關裡掙脫了出來,這才上前一把扯住李虎後頸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住手!」
  李虎就了這勢,站起來之後,抬腳便向那人的兩腿之間狠狠踩去!那人本來正要站起來反撲,挨了這下,便又頹然倒在地上慘嚎。
  三少爺一手拽著李虎,一手從一個保鏢身上拔了支槍,朝天扣動扳機……
  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一致停下動作看向這裡。
  他鬆開李虎,把槍扔還給保鏢,然後大聲說道,「住手!大家都是文明人,搞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斜眼一瞟,看見李虎猶自圓睜雙眼、氣喘噓噓的想有異動,便一把勒住李虎的脖子,同時隨手指向一名學生,「這位同學,到底有什麼事,你說!」
  這人顯然並非領袖,聞言猶豫著向旁邊看去,便有一個青年挺身而出,「我們來這裡抗議軍閥頭子李虎,草菅人命、無惡不作!鎮/壓學生/運動,還誣人清白!」
  李虎在一旁聽了,立時便予以反擊,「操!老子汙了你媽的清白!」
  23
  那青年學生眉毛一豎,便要反唇相譏,這時三少爺已經轉過頭去對著李虎大吼一聲,「閉嘴!」
  言畢,他複又轉過來,衝著那個學生一點頭,客氣的說道,「聽起來,你們今天是來抗議兩件事,一是他彈壓學潮,二是他誣人清白,對不對?」
  因為事發突然,學生們未曾將李虎的惡跡梳理清楚來個「九大罪狀」之類的總結,此刻便只得勉勉強強點了點頭,「差不多吧。」
  三少爺便道,「關於第一點,李虎身為一軍之長,縱容下屬彈壓學生,實在是大錯一樁!之前國民政府已經勒令他辭職並將事件徹底交代清楚,這背後到底是他親自指使的,還是屬下自作主張,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一定會拿出明明白白的證據,給社會各界一個交代!」
  眼見那學生躍躍欲試想要插言,三少爺便一鼓作氣,如行雲流水般的說下去,不給他留任何插嘴的機會,「我們說要建立一個文明、民主、法制的社會,就絕不容許這樣藐視法紀、藐視社會公義的行為發生!所以,會在證據確鑿的基礎上,不放過任何一個壞人,當然,也不會無憑無據的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不僅在這件事情上是這樣,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都是這樣!做到了這一點,便是社會的進步,文明的勝利,也是實行憲政法制的根本所在……那麼,說完了第一點,請問諸位,第二點又是怎麼一回事?」
  便有一個學生憤憤然的回答,「他誣陷我們段校長有私生女!」
  適才三少爺的一大段話,李虎只明白了一點半點,但他耳朵裡敏銳的抓住了一個詞,「證據」,便在旁邊立刻接話道,「狗屁誣陷!你們段校長有私生女,關我屁事!又不是我同他生的!說老子誣陷,你們拿出證據來!拿出來啊?!」
  學生們一時間面面相覷,他們還真拿不出證據來。唯一的人證便是宋學則,但他礙著表兄的面子,不好公然出頭,眼下並不在現場。
  三少爺見他們一愣,立刻接下去又說,「這件事情究竟如何,在下並不清楚,只請雙方都冷靜下來,還是那句話,有理說理,有證據拿證據。諸君都是讀書人,社會的棟樑,自然會以身作則,遵循法制,再大的事情,我們也到該說理的地方去講理。
  李軍長也是一樣。你被襲擊了,若是覺得委屈,大可以報警,到警局去說理……」
  =========
  學生們退去之後,陸仲麟方才上前,忐忑的喚了一聲,「三爺。」
  他已隱約的猜到今晚之事與自己的表弟有點干係。李虎倒無妨,反正不過是己方手上的一頭死老虎,但只怕三爺覺得丟了面子。
  三少爺適才與李虎一通糾纏,身上也沾上了不少的穢物,但面色如常,神態鎮定和藹,「沒什麼,小孩子鬧事,陸兄不要同他們計較。你先回去,李軍長今晚受了驚,我送送他。」
  24
  三少爺看向李虎。
  他剛剛還精力無窮、活蹦亂跳的囂張,此刻就好似被紮破了的皮囊,一下子就癟了。
  蔫頭巴腦的縮在一旁,身上臭氣熏天,連臉上都有幾道黃褐色痕跡。
  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衣服脫了。」
  李虎有點茫然的抬頭,彷彿不懂他在說些什麼,這種丟了魂兒似的表情三少爺曾經見過兩次。
  於是他乾脆直接動手,扯下李虎的西裝,順便把襯衣也扒了,就著裡面乾淨的地方,擦了擦他的臉和脖子,還拿起那雙爪子來也擦了擦。
  順手將襯衣扔在地上,脫了自己的西裝甩給李虎,「穿上。」
  李虎茫茫然的將西裝套在身上,跟著三少爺上了車。
  車開出一陣,他回過神來,突然說了一句,「你這件衣服上也有屎。」
  「操!」三少爺直接給他頭上來了一巴掌。
  ==================
  兩人光溜溜的泡在浴缸裡,李虎突然對三少爺說了一句,「我老是被人看不起。」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埋著頭,頭髮濕濕的立在那裡。
  三少爺捋了捋他的頭髮,「你在乎這個?」
  李虎點了下頭,「一點點」,頓了頓,又補充道,「手裡有槍的那會兒好像不。」
  「瞧你這委屈樣子……下次三爺替你找回來。」
  他搖了搖頭,「我自己來。」
  三少爺突然起了好奇心,「如果你有機會的話,準備怎麼報復我?」
  李虎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我不會報復三爺。」
  這話的真實性兩人心知肚明。但確實在這天晚上,當他們光溜溜抱在一起的時候,李虎決定把謝三暫時從自己仇人名單榜首的位置拿下來一下下,就那麼一下下。
  25
  陸仲麟是個人才。
  他接替崔連正的位置剛剛三個月,只做了一件事情,就逼得手下造了反。
  這一件事是:整肅軍紀。
  士兵不得吊兒郎當,不得抽大煙賭博,必須按時出操訓練;長官不得滋擾地方,不得走私搶劫,不得收保護費黑錢!
  。。。。。。
  譁變的隊伍氣勢洶洶的衝進軍部所在地大肆搶砸的時候,陸仲麟有事正在外面開會,等他回來,這幫人已經逃到了張家口準備落草為寇。他立即召集嫡系精銳部隊連夜追擊,趁著這幫人立足未穩將他們打了個落花流水。
  主謀除被當場擊斃的,其他人都被抓回來送上了軍事法庭。很快的判決下來了,清一色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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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微微皺起了眉頭,但仍然耐心的對陸仲麟說,「陸軍長,你方才說的這些,我都認可。但軍心也是必須要顧及的,這是大節。事情已經發生了,趁著這個機會,殺人立威也好……」
  陸仲麟一直不肯坐,只筆直的站立在三少爺面前。他聽到這裡,迫不及待的搶過話頭說到,「仲麟以為,軍隊的目標風氣方是大節!建設軍隊,是為了實現三民主義,是為了……」
  三少爺耐著性子和他在這裡周旋了半日,聽了滿耳朵的大道理。不管他如何循循善誘,姓陸的油鹽不進,到頭來還搬出了謝老先生,「仲麟承蒙謝主席親自訓誨,無一日不以繼承中山先生遺志為己任……」
  三少爺終於一下子爆發了出來,「我操你媽!謝老頭現在南京,這裡我做主!你立刻馬上去把封了的場子都重新開起來!……斷人財路,還要人替你賣命?!!……記住了,這裡是北平!不是廣州!你手下的都是土匪出身的軍痞!不是黃埔的那幫子革命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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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又喝了一口酒,哀怨的對宋學則說道,「這次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你說謝主席的兒子,怎麼……子不類父啊……」
  宋學則忙著給他夾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表哥,別喝那麼多酒,吃肉。我覺得吧,這事沒準就是那個李虎在背後使的壞!你不是說三爺和他關係很好的樣子?那人惡貫滿盈,一肚子的壞水,有他在三爺身邊,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26
  陸仲麟對心腹說:「想辦法讓北洋政府那個吳副總理知道,害死他女兒的人現下就躲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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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九爺手裡拿著一份舊報紙,上面刊著張模糊的人像。小小的一張黑白照片,實在是看不真切,勉強可以分辨出是個頗為英俊的青年男子。
  下面的新聞是關於新任奉天獨立軍軍長李虎的就職典禮。
  九爺緩緩合上報紙,拉開書桌的抽屜,把裡面的手槍拿出來在手裡摩挲……
  作為目前身價最高的殺手,他還從未有過失手的時候。
  耐心的等到天黑,穿上風衣戴上禮帽,雇了一輛黃包車來到買家提供的地址。
  一棟奢華的兩層小洋樓。他躲在暗處,仔細的觀察了很久,發現了兩處守衛,門口還有一處暗樁。
  悄悄的繞到後面,用匕首解決掉暗樁。然後避開守衛,乾淨俐落的翻上二樓。站在窗臺上往裡看,正見到一幕熱火朝天的活春宮。
  西洋式的大床,床頂掛著一根繩子,一名赤裸的青年男子跪在那裡,雙手被綁吊起來,身後有個男人正在動作……
  九爺幹的雖是下九門營生,卻從不犯奸,此刻便在心中一聲冷哼,『沒廉恥的貨,倒了台還在這裡欺男霸女!』
  他鎮定的掏出手槍,掀開窗簾,緩緩的瞄準了後面那人的腦袋……
  
  三少爺一邊衝刺,一邊順勢親了親李虎的後頸,「怎麼樣?…小老虎……這樣帶不帶勁?!!」
  「操!……」李虎憤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兩分銷魂。他雙手被領帶吊在床頂,眼看便要迎來高潮,只能在一波接一波的強烈衝擊下難耐的扭動脖子,無意識的瞪大了眼睛……
  正好見到窗簾後面一根黑洞洞的槍管!
  。。。。。。
  =====
  九爺答覆吳副總理,「那小子命大,他前面的人替他擋了一下。不過,我第二槍還是打中了他的胸口。死沒死不敢保證,按規矩,先不收你另一半的錢。」
  陸仲麟接到電話,『三爺在去拜訪李軍長的時候遇刺,性命垂危!』
  27
  陸仲麟急匆匆的走進醫院。
  三爺的得力心腹手下們都在陸續趕到,他一眼在人堆裡見到了鄭秘書,便開口問道,「老鄭,這是怎麼回事?!三爺現在如何?!怎麼會在李軍長家裡出事了呢?!」
  他一邊發問,一邊用力揪著自己的耳朵,這是個習慣性的動作。陸仲麟現下心中有鬼,暗自忐忑不安,所以急著想知道詳情。
  鄭秘書跟隨三爺多年,是真正的心腹舊人。他皺著眉頭,但神情尚還鎮定,「三爺胸部中了一槍。幸好沒有擊中心臟。剛才醫生已經把子彈取出來了,止住了血,就看接下來能不能挺過去了……哎……」
  陸仲麟腦袋裡「嗡」的一聲,他強自鎮定下來,繼續一迭聲的追問道,「知道是誰幹的麼?當時情形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在李軍長家裡受的傷麼,李軍長人呢?」
  鄭秘書表情有點遲疑,緩緩的回答道,「三爺去拜訪李軍長,就在他家裡遇到了刺客……人沒抓到……李軍長替三爺擋了一槍,胳膊也受傷了,現正在隔壁病房休息。」
  鄭秘書沒有提及當時場面的混亂與尷尬,更不會告訴陸仲麟,三爺具體的遇刺地點,是在李軍長家的大床上!在眾衛士一擁而入的時候,兩人都還光著!
  甚至三爺被送到醫院急救的時候都還光溜溜的,只來得及在下半身蓋上了一條毯子!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心中再一次的暗自搖頭嘆息了一下。
  其實現場的情景比鄭秘書後來知道的更為尷尬。
  李虎屁股後面塞著東西,正在那裡搖頭扭腰的時候,一眼看見了那根黑洞洞的槍管!
  梅九爺見被發現了,衝他溫和的一笑,用嘴做了個口型,「別怕,我殺李虎。」說著,便對準槍口,扣動了扳機……
  李虎大驚,本能的一扭腰拚命閃躲!
  他手被綁著,屁股還和後面的人相連,於是慌亂中拚命的向後一坐,竟把三爺一屁股撅倒在了床上!
  於是,梅九爺的第一槍便打中了李虎的胳膊。
  他一擊不中,立刻從窗臺上跳進來補了第二槍。
  九爺的身手何其敏捷,這時床上的兩人還來不及分開,三少爺的胸口已經中了第二槍。
  但也就只有這兩槍的機會了。門口的衛士已經一擁而入,九爺便將槍揣進懷裡,返回窗臺一躍而下……
  28
  第二日的夜晚,三少爺終於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他眼仁的顏色很深,是如墨的漆黑。這麼一睜眼,便在幽深中帶了兩分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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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衛士一左一右推開病房的門,側身讓李虎進去。
  這是教會醫院裡最好的頭等病房,房間很大,有一面落地的窗戶,掛著白色的細紗窗簾。三少爺正躺在房間正中那張寬敞的病床上,床頭還插著一束鮮花。
  他聽見房門打開,便有點費力的轉過頭來。看見李虎,便衝著他笑了笑。
  李虎見到他此刻半死不活的樣子,心中大感幸災樂禍,努力的在臉上擠出一副誠懇的慰問模樣,緩緩走到跟前,「你怎麼樣了?」
  三少爺咧了咧嘴角,「口渴。」
  「我讓他們端水進來。」
  他微微搖了搖頭,「想吃橘子。」
  李虎眼見病床旁邊便有一個果盤,裡面放著各色水果,於是便從中拿起一個橘子來,慇勤的剝好了遞到三少爺嘴邊,心中卻撒歡的想道,『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活該啊活該!!』
  三少爺張開嘴含住橘子,順便衝他眨了眨眼睛,「心裡挺高興的吧?」
  李虎一愣,反射性的搖頭。
  三少爺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像極了一隻千年的老狐狸,「難得有這個機會,想樂就痛痛快快的樂吧。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不跟你生氣。」
  李虎心裡頓時『哦』了一聲。
  三少爺繼續說道,「你手怎麼樣了?還能剝橘子,應該沒廢吧?」
  李虎有點鬱悶的提醒到,「早就廢在你手裡了。」
  「說的是這次。我幹的事自己記得……已經是兩隻瘸爪子了,沒更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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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徵詢李虎的意見,「你說這事是誰幹的?」
  李虎低頭不語。
  他這幾日心裡也一直在苦苦思索,『到底是誰指使的?』,那人並不認識自己,顯然只是個收錢辦事的角色,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到底這個人是誰呢?……媽的,老子仇人太多了!』
  這時,三少爺在旁邊說道,「不管是誰,從動手的開始查。那樣的身手,全北平沒有幾個!順著一個一個查下去,總能把人揪出來!」
  他側過頭來,笑模笑樣的對著李虎說,「小老虎的屁股都被看光了,還挨了一槍……三爺一定替你出了這口氣。」
  29
  三少爺對陸仲麟說,「仲麟兄,你樣樣都比李虎強。但有一樣,你不如他。他比你接著地氣,更清楚在這片土地上,眼下是怎麼一回事。我現在躺在這裡不能動彈,軍中事務就盡皆託付給仲麟兄了。讓李虎給你當參謀長,就是讓你……」
  他話尚未說完,眼見陸仲麟已經按捺不住的想要插嘴,就搶先說道,「操你媽,老子胸口疼!把你那套三民主義的大道理打住,啊,今兒個先打住!……仲麟兄,理想是一定要為之奮鬥的,但你必須得先鞏固住自己的實力,才談得上實現先生遺志,對不對?!我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將來北伐能夠順利……」
  三少爺辛苦了半日,終於打發走了難纏的陸仲麟。躺在那裡幹喘了一陣,又叫來李虎。
  「今天不想吃橘子,給削個蘋果。」
  。。。。。。
  「操,給狗啃出來似的!」
  李虎很委屈,「是你把老子手廢了的!老子手上還剛替你挨了一槍!」
  於是三少爺閉嘴,埋頭努力啃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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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對李虎說,「我們之前有過節,但這次你肯奮力救我,我很高興……人說患難見真情,危急關頭,小老虎對三爺,還是有一分情意的……
  ……
  這次讓你回去,你記著兩點。
  第一,記著三爺喜歡小老虎乖乖的樣子;第二,記著,小老虎想要不乖,也是沒有什麼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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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在陸仲麟手下就任參謀長之後,兩人合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抓捕梅九。
  把梅九揪出來花的時間很短。三爺的吩咐是,按著北平城裡殺手行當的名次一個一個往下查!梅九爺在這份榜單裡高居榜首,於是第一個查的就是他!
  北平城裡下九門的當家,都多多少少和姓謝的有點交情,就算不理會小謝,也總要賣老謝一個面子。
  於是不多時就有了回音,九爺確實在那兩日接了一個大單。
  陸仲麟立刻點齊兵馬,要去親自抓捕梅九。而新任參謀長李虎,也積極要求參與!
  兩人各有自己的小算盤。
  陸仲麟向來敬慕謝老先生,把他當成中山先生的化身來追隨。所以,絕對無意傷害他的兒子。於是把責任都歸咎在殺手身上,都怪那個蠢貨無能!為了消除心中的歉疚,他決定要親手將兇手抓住。
  另外……雖然他自認為行得正坐得端,即使殺手把吳副總理牽扯出來了,也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但如果能夠在抓捕中當場將人擊斃,也是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李虎和陸仲麟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想法行為從來沒有一致的地方。但這一次,兩人竟不謀而合。
  李虎積極要求參與抓捕,表面上的理由當然是他認得殺手的樣子。但實際上,他也有兩個目的。第一當然是想知道誰是幕後指使,第二,不能讓殺手活著說出來,那晚他要殺的人,可是李虎。
  30
  梅九爺面無表情的立在吳副總理面前,禮帽帽簷低低的壓著,一雙鳳眼隱藏在陰影裡。
  吳副總理是位體型富態的紳士,由於已經喋喋不休的抱怨了多時,額頭上冒出一層密密的細汗來,不得不從兜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擦著汗,一邊還不肯暫停,「欺世盜名的廢物!我花了那麼多錢請你,結果事情沒辦成,倒給我惹出這麼天大的麻煩來!……」
  他心裡也很奇怪,但卻並不肯分辨解釋,於是只站在那裡默不作聲。
  直到吳副總理說,「你現在連夜就給我滾出北平,再也不要回來!要是你露出一絲半點風聲,把我牽連進來,我就殺光了你那個戲班上下……」
  話到這裡,吳副總理的聲音突然頓住了。因為,有兩根細長的手指悄無聲息的突然抵在了他的咽喉處,在那兩根手指之間,閃動著一道窄窄的寒光……
  只聽梅九冷冷的說道,「你放心,我接下了這單生意,就一定會有個交待。」
  他將一張薄薄的支票扔在吳副總理臉上,「這是你給的定錢。李虎我照殺,但你要是動我身邊的人一根寒毛,我就連你一起……免費再幹上一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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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是下九門裡傳出來的消息,誰也不會想到北平城裡最神秘的殺手梅九爺,藏身在這樣一個三流戲班裡當琴師。
  陸仲麟和李虎帶著憲兵隊的人馬,兵分兩路,前後包抄。餓虎撲食似的衝進了梅九的地界,卻早已是人去屋空,只見到了房間裡的一把京胡,端端正正的擺在桌上。
  於是只有把戲班子裡那些嚇壞了的男男女女通通帶回去審問。
  陸仲麟是規規矩矩的問話,並不曾動刑,只要那些人交待,梅九現在何處,有無其他同夥。
  這只是個跑江湖賣藝的小班子,連個拿得出手的名角兒都沒有,一眾人等都沒見過大世面,哪裡說得清楚,只懂一個勁的流淚喊冤。
  李虎就盡著自己參謀長的職責,對陸仲麟說,「先動大刑。動完了還沒人招,應該就是真不知道了。那就通通定上強盜的罪名,找日子槍斃,等著看那小子會不會來劫法場!」
  他這話一出口,陸仲麟看他的眼神,就好比看著一堆新鮮的大糞!
  「仲麟秉承中山先生遺志,平生志向便是建立一個現代中國……要平等共和、富強奮發……不可以放縱一個壞人,也不可冤枉一個好人……這樣的草菅人命,豈非是土匪強梁所為!」
  他滔滔不絕一通大道理講完,便看也不看李虎一眼的拂袖而去。
  ===============
  李虎命人打開牢門,將戲班的當家花旦提了出來。
  那是個十八九歲的丫頭,對著一身筆挺戎裝的軍爺嚇得一個勁的瑟瑟發抖,連句求饒的話都說不俐落。
  「叫什麼名字?」
  「蘭…蘭香…」
  李虎拔出手槍,用槍管托高她的下巴,笑了一下,「長得挺好。看你家九爺狠不狠得下這個心了。」
  他帶著蘭香回到現已空無一人的戲班,進了梅九的廂房。
  「坐。」
  和那個哭哭啼啼的丫頭面對面的坐下,面前還放了一壺茶。
  「九爺也出來坐坐吧。蘭香,倒上三杯茶。
  我喝完這壺茶,九爺還不出來……那就只有對不住了。」
  。。。。。。
  眼看著茶壺見了底,李虎把槍拿出來,「嘡」的打開保險,對準了縮成一團的蘭香的腦袋……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暗影裡走出來,端起了杯子。
31
  李虎笑了,「梅九爺?」
  那人面無表情點了點頭,「你是李虎?」
  「對。」
  「穿上衣服我都不認識了。」
  。。。。。。
  李虎頓時眼前一黑!十七八句髒話湧上了嘴邊,但頓了頓,還是嚥了下去。短短一個交鋒,他已經意識到,這種場合,要在口舌上佔到便宜,除非是那禽獸親自出馬。
  於是他乾脆的拿出本色來,「X你媽比,廢話少說!老子外面天羅地網,你這回是逃不掉了!想要命就乖乖的告訴老子,是誰花錢找你來殺我的?!「
  梅九放下茶杯,「告訴你也沒有關係。反正你今晚也走不出這間房門……是吳隼廷。」
  「吳隼廷?……操,是那個吳大胖子?!!」
  李虎聞言先是忿然,『上次就是他冤枉老子,害得老子丟了官!操,還要找人來殺老子!!』
  接下來一轉念,他又想到了一點,不由得眉花眼笑起來,『哈哈哈哈,這麼說來,那禽獸是罪有應得,不是替老子背黑鍋了?!哈哈哈,這才是老天有眼啊!!』
  梅九爺坐在對面,皺起眉頭看著李虎。這人倒長了一副端正的臉,但是一肚子的壞水。現在他一張俊臉上神態變幻無窮,九爺便覺得這人又頗有點奇怪。
  看他現在軍服筆挺,頭髮呈亮,一臉囂張的樣子,再對比那天晚上楚楚可憐的樣兒,他不禁懷疑這人腦子是不是有一點什麼問題。
  懶得再和個瘋子在這裡廢話,梅九爺突然起身,拔刀。
  以他的身手,完全有把握在李虎開槍之前幹掉李虎!
  但九爺剛一起身,突然頭一暈,身體晃了一晃……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模模糊糊聽到那人得意洋洋的聲音,「杯子裡放了美利堅運來的強效鎮定劑,別說你,一頭大象都能放倒……「
  32
  李虎奸計得逞,心花怒放,哈哈哈仰天長笑三聲。當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蘭香的面,他將槍口對準梅九,毫不猶豫的就扣動了扳機。
  槍響了。
  但擊中的卻並不是梅九的心口,而是小腹。
  李虎手上無力,開槍已是勉強,子彈出膛的後坐力讓他手猛的一抖,槍法就失了準頭。
  他罵了一聲,「操」。再接再厲,雙手握槍,運足了力,預備再補上一槍。
  就在這裡,梅九醒了。
  剛才中槍的劇痛讓他暫時從鎮定劑的效果裡清醒過來,一睜眼,便看見一隻黑洞洞的槍管正對準了自己!
  千鈞一髮之際,他奮起全身力氣向右一滾。李虎的第二槍又偏了,打在他的腿上。
  沒等到李虎鍥而不捨的再試第三次,梅九用剩下那條腿一點地,幾個翻身上了房頂,一溜煙的逃了!
  李虎這晚的事屬機密,並不敢驚動旁人,所謂的天羅地網其實都是虛張聲勢,於是竟然就這樣讓梅九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梅九今晚一時託大,喝了一口李虎備下的茶水。他原以為就這麼沾唇的一口,便是不乾淨也無妨。卻萬沒想到,那美利堅來的蒙汗藥竟如此厲害,差一點就讓自己命喪黃泉!他提著一口氣,勉強的逃出一兩里地,便一頭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前方,陸仲麟剛剛去探望過宋學則,正親自開著一輛吉普車返回駐地。
  遠遠的,他看見一個人倒臥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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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走到病房門口,陸仲麟恰好從裡面出來,見了他的面,也不打個招呼,幾乎是視若無睹的從他面前走過。
  他二人自從在一起共事之後,就從來沒有看對眼過!
  更確切的說,陸仲麟從來就沒有看著李虎順眼過!
  李虎為陸仲麟參謀的所有意見,都被他嗤之以鼻。他成日的覺得對方彷彿一堆糞便,在一旁噁心著自己。
  就在前兩日,兩人又爆發了一場爭執。
  其實要確切的形容起來,當時的情景很難被稱為爭執。
  陸仲麟經過一番考察,認為有很多營房和軍事設施需要翻修,他便命令士兵們自己動手,完成這一系列工程。而李虎則認為眼下天氣寒冷,下面的人未必願意做這件事情,要是非做不可的話,大可以攤派給當地的老百姓。反正眼下也沒有農活可幹,那些人閒著也是閒著。
  陸仲麟聽了這個建議,便當著來開會的一眾軍官的面,奚落李虎道,「難怪有人要潑李參謀長一身的糞便!我要是這幫無辜的百姓,聽了李參謀長的建議,只怕也有這樣的衝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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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如今好了很多,已經可以下床走動。
  今天天氣好,陽光透過細紗的白色窗簾照進房間。他站立在那片斑駁的光影裡,身影便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走近一看,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衣服,嘴裡還含著根細棍。
  看見李虎愁眉苦臉的進來,他便在病服兜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樣東西來,扔給李虎。
  李虎猶猶豫豫的接過來一看,卻是細長細長的一根糖果,上面裹著花花綠綠的糖紙,閃閃發亮,像是哄小女孩子的玩意兒。
  他微微有點吃驚,「我不吃這種東西。」
  三少爺揉了揉他的頭髮,拿回那根糖果,撕開糖紙,再直接塞到他嘴裡,「這裡的護士管得嚴,不讓吃糖。我就偷偷藏了這點,最後一根留給你。媽的,天天吃藥,嘴巴都苦死了!」
  西洋產的上等水果棒棒糖,含在嘴裡,一股香甜的橘子味道便充滿了整個口腔。
  這竟是李虎生平第一次吃到的糖果!
  當小叫花子的時候,眼巴巴的看著大街上有小孩剝開糖紙,往嘴裡塞著糖塊,饞得口水長流。
  他曾經偷偷的去把別人扔掉的糖紙撿起來,努力舔著上面殘留的一點味道。
  真甜啊!
  那時他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發達了,一定要買一箱子糖塊放在屋裡,天天吃到飽。
  但後來他真的發達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卻從沒給自己買過一粒的糖果。
  。。。。。。
  嘴裡的糖太甜了,甜得甚至有點發苦!他很想把它吐出來,砸到對面那人的臉上!
  孤孤單單作惡,兢兢業業報仇。
  他吃著自己釀的苦,已經吃得很習慣,再不想去品嚐別的味道!
  33
  在進門之前,李虎原本打定主意,要狠狠的告上陸仲麟一筆刁狀!
  但嘴裡塞了那根棒棒糖,他的嗓子眼就好像被黏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尊嚴對他而言,向來就如同窯姐兒的衣服,平時固然要穿在身上,但只要好處足夠,便是想脫就脫。
  既然可以厚著臉皮向仇人祈求饒命,甚至於賣屁股的事情都做了,那麼再撒嬌賣乖的告上一狀,簡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這一刻,他突然的就犯了癔症。
  三少爺不過是給了他一顆糖果而已,但心中的憤恨委屈,倒好像是又被他姦殺了一次!
  『日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謝三,你就不是人!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老子操你媽!操你全家!!……』
  他沒來由的在心裡開始歇斯底里,直恨不得吃謝三的肉,喝謝三的血!把根棒棒糖嚼得嘎吱吱的,彷彿在嚼那禽獸的骨頭!
  就在這時,身體卻感覺到了碰觸,彷彿是一個擁抱……有人張開雙臂,緊緊的把他摟進懷裡,還順勢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好啦,知道小老虎受委屈了。三爺跟你一樣……他媽的,看不慣那副德性!下次找機會,幫你收拾他……」
  他天打雷劈的,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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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不知道病房裡發生的事,他正忙著探望另一位病人。
  梅九與三少爺住在同一家醫院。
  這家英國的教會醫院,有一前一後兩棟建築。後面的一棟比較小,是專門的高級病房區。而前面的那棟大樓,則是門診部和普通病房所在。相應的,醫院建有一前一後兩道門以供出入。
  目前,梅九就住在前面這棟大樓的一間普通病房裡。
  陸仲麟探視三少爺的時候,心情是既嚴肅且沉悶,而此刻的情緒卻是頗為歡欣明快。
  他手裡提著一大兜的水果,一把推開房門,同時朗聲說道,「張兄,我來看你了。今天感覺如何?」
  梅九正斜靠在床頭,側著頭看向窗外。聽到了這聲招呼,便轉過身來,衝著陸仲麟微微一笑。
  相比於陸仲麟的熱情,他是個客氣疏遠的態度,淡淡的並不親近,「陸軍長來了,請坐。」
  陸仲麟完全不覺得他的反應生疏,反而認為這位張兄實在是非常的溫和有禮。
  人與人之間講一個投緣,從張志華甦醒過來起,陸仲麟就覺得對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與自己氣味相投。
  他一屁股坐在病床前,將軍帽摘下來,端端正正的擱在膝上,腰背筆挺,「張兄今天傷口疼得好點了嗎?」
  34
  梅九現下叫做張志華,是上海《申報》的一名記者,因為連續報導「五卅慘案」得罪了租界當局,不得不躲到北平避難,卻在街頭遇到了暗殺。
  人是真人,事是真事,甚至《申報》上那署名張志華的一系列慷慨激昂的文章,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只不過,這張志華是梅九的上一位元客戶,曾得他一路護送,此刻早已安全到達了天津。
  現下頂著這個名頭的梅九,身中兩槍,孤伶伶躺在北平一家醫院的病床上,卻並不見驚恐悲怨之態,反而是一臉溫和淡定的表示要繼續抗爭到底。
  君子如竹如松。這樣的梅九讓陸仲麟油然而生欽慕之心,他長久的端坐於病床前,傾訴自己的理想抱負。梅九並不熱情,但卻足夠認真耐心的傾聽,偶爾插上一句,便可以一直說到陸仲麟心底。
  萍水相逢,卻是相見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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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抱著手立在窗邊,陸仲麟、李虎、鄭秘書三人一排站在他的面前。
  他面色平靜,語調溫和。話語裡雖然有責備之意,但態度也並不嚴厲,「兇手的資料都有了,什麼時候才能抓捕歸案呢?」
  其他兩人還來不及開口,李虎已經搶先撇清自己,順便攻擊陸仲麟道,「我早就向陸軍長建議過,嚴刑拷問梅九的同夥!如果不肯供出梅九的下落,就通通定成死罪。要是梅九來劫法場,就給那小子來個甕中捉鼈!可是陸軍長不聽!非要在那裡問來問去,半天問不出個鳥來!我實在是不明白陸軍長在想……」
  他話尚未說完,陸仲麟已經轉頭對他怒目而視……
  。。。。。。
  陸李二人吵做一團,鄭秘書忙著兩頭勸架。三少爺冷眼旁觀了一陣,方才開口制止道,「都給我閉嘴!有理不在聲高……既然現在沒有什麼好辦法,那就按李參謀長的建議辦。」
  陸仲麟一驚,「三爺!」
  三少爺已經搶先一步,「陸軍長要有好辦法,儘管提,大家可以商議。如果沒有的話,就先聽聽別人的意見……我知道你同情那幫人……但設想一下,如果他們行刺成功,我們這裡亂成一團,整個北伐大計都會受到影響!到時候,全國人民都是受害者!誰來同情他們?!……陸軍長,革命就會有流血,關鍵時刻,來不得婦人之仁!」
  。。。。。。
  陸仲麟黑著臉走出門去,李虎得意洋洋的跟在他身後,頗為有意再趁勝追擊幾句。
  鄭秘書留了下來,「少爺,這計策行得通嗎?那梅九不過是暫時藏身於戲班,和那幫人哪裡來的那麼深的感情?更何況他一個收錢辦事的殺手,有多深的江湖義氣?」
  正在這時,一個護士推門進來,衝著三少爺甜甜一笑,「謝先生,您該量體溫了。」
  三少爺衝著她點了點頭,自己解開鈕子,「你擔心他不會來劫法場?或者是不願意,或者是不敢,再或者根本就會識破這是一個陷阱,因為太明顯了?」
  鄭秘書點了點頭,「少爺想得透徹。」
  護士慇勤的走上來,將溫度計在三少爺腋下放好。三少爺衝著她溫柔的笑了笑,護士原本就有點發紅的面孔變得更加的豔紅起來。
  「梅九不知道誰給咱們通的信兒吧?」
  鄭秘書想了想,很肯定的搖了搖頭,「不知道。」
  「好,那就照著這樣辦。只是你記住,處理的時候,留一個下來。記清楚,不多不少,就留一個。」
  他衝著鄭秘書吩咐完畢,轉過身來給了護士一個微笑,「謝謝,孫小姐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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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陰沉著臉來看望病人。梅九見他的神色與往日大不相同,就關懷道,「陸軍長這是怎麼了?」
  陸仲麟搖了搖頭,「志華兄,我心裡難過得很……」
  。。。。。。
  下著大雨,梅九顫抖著手合上眼前的報紙。
  報紙上一則短短的新聞,「昨日十四名強匪在九里鋪伏法。」
  『是我害了你們!梅九無能,救不了你們,但一定會替你們報仇!』
  他終究沒有去救那些舊相識!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冷血殺手會做的事。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梅九心中猛然一怔,『十四個?!除我之外,班子裡應該有十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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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二在街上買了一瓶燒酒,半隻燒雞,提著回到自己暫居的小院。
  彷彿在做夢一樣,所有人都死了!除了自己!不僅沒有死,還得了一小筆壓驚的費用。
  他把錢都花在了買醉上。喝醉了,便不記得那些恐怖的噩夢了。
  。。。。。。
  喝著喝著,他開始向桌上倒去。
  一把雪亮的尖刀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二大驚之下,酒一下子都醒了,「九……九爺!」
  「是你出賣的我?」
  「沒……沒有!」
  梅九冷笑了一下,「那大家全死了,你怎麼還活著?!」
  。。。。。。。
  梅九正在盤問王二。突然間,憑著殺手的直覺,他感到空氣中一陣異樣!
  猛地回頭一看,窗外有身影一閃而過。
  『中計了!!』
  危急關頭,冷靜的拔槍在手。猛地,一把舉起桌子扔出窗外,梅九拔地而起,隨著桌子飛身而出!
  四下里沒有槍聲響起,是這樣的安靜!!
  。。。。。。
  突然,鋪天蓋地的白色粉末從天而降,一下子便將梅九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裡面!
  是石灰!可以迷住人眼的石灰!!
  35
  醫生終於通知三少爺可以出院。
  作為一名正處於精力旺盛期的青年,三少爺聽到了這個消息自然非常高興。在鄭重的點頭答應過醫生回家好好靜養之後,他便歡快的在心裡盤算起來,今天晚上應該如何鬆快鬆快,痛快的玩樂一場!
  想到這裡,他便讓人通知李虎,讓他收拾得整齊一點,趕緊的過來,好一同去花天酒地!
  照顧他的護士小姐黯然前來話別,三少爺見她一臉的沮喪,甚至於泫然欲泣,便笑著安慰道,「孫小姐,這些日子多蒙你照顧。臨別之時,送你一份禮物,留做紀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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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白的卡紙,上面還帶著淡淡的香氛。
  三少爺用鉛筆先簡單勾勒出輪廓,再細細的描繪出細節。
  這位孫小姐雖是地道的河北人,皮膚白皙身材豐滿,五官上卻帶著點馬來人的特徵,深刻立體,尤其是有個氣勢洶洶的鼻子。而這幅最後完工的小像,很好的突出了她的優勢,掩飾了她的缺點。半側面微微低垂著頭,粗粗的辮子搭在胸前那道美好的弧線上,確實是一副俊俏秀雅的肖像。
  因著她在教會醫院工作,下方的作者落款是個非常漂亮的花體字:DAVID。
  孫護士接過這份禮物,高興感動得甚至乎當場便熱淚盈眶。
  李虎一身嶄新筆挺的軍裝,頭髮裎亮的進得病房來,正巧趕上這一幕。他便用力斜著眼睛,偷瞥到了孫護士手上的畫像,就在心裡腹誹道,『操!禽獸必是看上了這娘們胸大,畫得這麼漂亮,哪裡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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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興高采烈脫下病服,換上西裝馬甲襯衫領帶,藍色條紋襯衣配了一對白金袖扣,打扮得神采熠熠,一把攬住李虎的肩膀,笑著說道,「走,先去大吃上一頓,再去看戲,然後去海軍俱樂部泡個通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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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秘書從走廊盡頭過來,正遇上兩人勾肩搭背的出了病房,一臉振奮的預備去花天酒地,就及時攔住彙報導,「三爺,那刺客不肯招。」
  「動過刑了?」
  「動過了。全都過了一遍!那刺客骨頭硬得很,就是不開口!……您要不要親自過去看看?」
  李虎在一旁支著耳朵,聽到了這句話,心中就「咯噔」一下。
  三少爺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正興沖沖的趕著出門,哪裡願意去那陰森森的牢房,便回答道,「他又不是個漂亮娘們,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不招?……給他紮上幾支鴉片針,上癮了再問!」
  他說著話一側頭,正好看見李虎,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嘴上便掛起了一個帶著點惡作劇的笑容。
  俯在李虎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我們小老虎的屁股都被他看光了。三爺說過,給你出這口氣……」
  於是,他轉過頭來,一本正經的對鄭秘書吩咐道,「回去把那塊硬骨頭剝光了。招供之前,不要讓他穿衣服。」


 36
  陸仲麟風塵僕僕的從灤州回來。
  他去了那裡和郭松齡私密商談反奉事宜,結成同盟共同對付張作霖。
  這種事情本該是三少爺親自出面,但是前一陣他躺在病床上,這重任便落到了陸仲麟肩上。
  他回到北平,第一個見的人,自然是謝三少爺。仔仔細細彙報過郭松齡現下的情形,雙方的商談情況,又和三少爺詳細討論了下一步的行動計畫……末了,三少爺對他說,「李參謀長的計策還是有用的,刺客抓到了。」
  陸仲麟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楞,「哦?!」了一聲。
  。。。。。。
  從三少爺那裡告辭出來之後,他也不回家,直接命勤務兵開車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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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床上正躺著一個哼哼唧唧的白鬍子老頭。陸仲麟呆呆的提著一兜灤州大棗立在床邊,對面是一個胖乎乎的護士長。
  護士長一邊講話,一邊憤慨的揮舞著手臂,「那位張先生,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曉得這樣的壞,簡直是強盜行徑!不給錢就偷偷溜走了,我們醫院損失很大的!若是所有病人……」
  陸仲麟心裡說不出的失落,「他是我朋友。欠醫院的錢,我來替他還上。對不起了。」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這位護士長看了他一眼,就說道,「先生倒是個好人,講道理。但是,您那位朋友真是不像話,回頭您一定要好好說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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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醫院出來,陸仲麟的表情堪稱是失魂落魄。
  他將張志華引為知己,誰知道這位知己卻是個欠了錢便一走了之的貨色!
  想不通啊,志華兄怎麼會是這種人呢?!他話雖然不多,但言談中,卻是心懷國家民族大義!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突然間,陸仲麟打了個哆嗦,想到,『難道他是被上海租界派來的人抓走了?!』
  這麼一想,真是大有可能。他一下子焦急萬分,『都怪自己,太大意了!竟然沒有派人保護志華兄!他要是真被租界的人找到了,現在豈不是凶多吉少?!!』
  。。。。。。
  勤務兵一直等在車上,見到軍長皺著眉頭急衝衝的從醫院裡出來,一上車,便吩咐道,「快,立刻趕回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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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九光著身體蜷縮在牢房的一個角落裡。
  他滿身的傷痕血污,戴著手銬腳鐐,看上去狼狽悲慘得很。
  但仔細看他的眼睛,雖然滿是血絲的紅腫著,裡面蘊藏的神情卻很鎮定,甚至還有兩分孤傲。
  牢門打開,一個人進來,手裡拿著一支針管……
  他沒有做無謂的掙扎,只是冷冷的、直直的瞪著這人,毫不迴避的看著針管裡的液體被注射進自己的體內……
  *這兩天更得晚,所有熬夜等著的姑娘們都辛苦了,摸摸長出來的痘痘
  37這一針打下去之後和以往不同。
  五臟六腑裡都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順著七經八脈蔓延到全身!
  身體的反應太過強烈,梅九不得不張開嘴,仰起了脖子大口呼吸,試圖稍微平息體內正在湧起的狂潮!
  他心底卻是冰涼一片,『這是上癮了!』
  打針的那人見到梅九現在的樣子,卻覺得很是有趣。這個冷面殺手如今赤條條的倒在地上,修長的身體在慘白中泛出一絲潮紅,胸口劇烈的起伏,能看到肌膚下那一條條肌肉在顫動……
  一隻腳帶著戲弄的踩上了梅九的小腿,「看你這個樣子,爽到了吧?」
  梅九並不搭理他,只是下意識的合上嘴巴,嘴唇緊緊的抿成了一道線。
  那隻腳並沒挪開,反而順著他的長腿一直往上,最後到達了兩腿之間……惡意的揉踩著那一處,「可別爽出水來!」
  梅九躺在地上毫無反應,兩隻腫成桃子的眼睛緊緊閉起,只有胸膛在劇烈的起伏。
  「聽說你在殺手行裡排頭把交椅?我看也不過如此嘛,一條光著屁股躺在這裡發情的野狗!」
  打針的那人得意洋洋的取笑著這個毫無反抗之力的階下囚。突然間,梅九猛的睜開眼睛,血紅的雙眸裡有精光閃動!
  他兇猛的從地上一躍而起,竟是藉著手上的鐐銬,一下子便勒住了那人的脖子!
  腳一挑,針筒已經到了手掌心裡!反手握住,竟是一下子便插入了那人的眼眶!
  這一下力大無比,不止針管上的鋼針,就連管筒都被插了一截進去!穿眼而過,竟是直直的進了那人的腦子!
  那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倒在地上死命的撲騰!
  待守衛聽到慘叫聲衝進來的時候,那人的掙扎已經越來越弱,竟是就這樣死了!
  梅九大口的喘著氣。他遍體鱗傷,眼睛腫成一團,臉上還帶著癮頭上來的潮紅,嘴角卻是綻開一個冰冷傲然的微笑,「我配不配派頭把交椅,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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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手裡拿著一份《申報》,仔細的讀著上面那篇題目叫做「北洋政府賣國惡狀之呈現」的文章。
  張志華已經失蹤這麼多天了。他動用了自己手上的一切力量,卻是毫無結果!
  『只要志華兄沒死,我就一定會把他找出來!』
  想到這裡,陸仲麟一把合上報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軍帽匆匆扣在頭上便往外走去……
  天津衛的一家小飯館,一群進步文人正在這裡聚會。其中有一位叫做張志華,他突然打了一個猛烈的噴嚏。
  38
  梅九爺在受罪,陸軍長在著急的時候,謝李二人正在看戲。
  新建的中國大戲院,中式的戲園子蓋成了西式的風格,舞臺上裝著電燈泡,連包廂的椅子都是沙發座。
  開張這天,冠蓋雲集。紮著花邊的大紅戲牌上寫著全本《牡丹亭》,程硯秋飾杜麗娘,茹富蘭飾柳生。
  謝李二人一樣的衣冠筆挺、精神抖擻,在戲院門口下了車,一大群衛士簇擁他們走向二樓包廂。
  樓梯口,迎面遇到了幾名軍官。中間的那一位,四十來歲,一張騾子臉,瘦高個子,頭髮油亮得蒼蠅都無法在上面立足。
  此人一見到謝李二人,便大呼小叫的上前來打招呼。
  卻原來,他是張作霖手下的一名幹將,名叫劉得勝,早在奉天的時候就是李虎的舊相識。
  此刻這位劉軍長,親親熱熱的拍著李虎的肩膀,「老子操他娘的那群酸奶奶的文人,抓住點小辮子就在那裡小題大做!李軍長你沾上了這些臭牛皮糖,可算是倒了黴了!不過聽說你投奔了謝資政……現在看起來,混得不錯嘛!謝少爺……您家老爺子現可是廣州那個國民政府的內政委員會主席了,您怎麼還待在這北平城裡?也不跟過去,做您響噹噹的太子爺?!」
  三少爺淡淡笑了笑,「謝某無能,政治上並不通達,幫不了家父什麼忙。就待在這裡,只求躲個清閒。」
  「客氣!哈哈哈哈,謝少爺!您這真是太客氣了!」
  東拉西扯了一陣,各自告辭,去尋自己的包廂。
  臨別之際,這位劉軍長貌似無意的又看了李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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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士們肅立在包廂門口。
  李虎回到包廂,順手合上了門。
  三少爺正坐在那裡全神貫注的看向戲臺,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
  他回到旁邊的那個座位坐好。左思右想了一陣,還是開口道,「剛才我去上茅房,姓劉的跟了過來,說要找我商量點事。」
  「哦?」三少爺依然看向戲臺,只淡淡的答應了一聲。
  「他讓我給他們做內應,打聽您有沒有和郭松齡勾結在一起。」
  三少爺這才轉過頭來,眉毛一挑,「那你怎麼答覆的?」
  「我拿不準三爺您想讓他們知道點什麼,就先含含糊糊答應下來了,說回頭給他們消息。」
  三少爺笑了,順手揉了揉李虎的腦袋,「聰明。」
  李虎收到表揚,立刻諂媚的對著三少爺做出一副親熱的樣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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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臺上正演到《遊園》,杜麗娘與柳生在牡丹亭畔幽會,道不盡的纏綿悱惻。
  三少爺微笑著側過頭,在李虎耳邊問了一句,「你殺了何玉仙?」
  。。。。。。
  「他禍害過你,你就要了他的命……那三爺也禍害過你,你又打算怎麼對付我呢?」
  。。。。。。
  三少爺微微嘆了口氣,「小老虎真是不乖。」
  。。。。。。
  眼見李虎已經臉色慘白,連額頭上都細細的滲出了汗珠,三少爺最終還是笑了笑,「小老虎剛才還是向著三爺的……好吧,就饒過你這一回。」
  李虎這才長出一口氣,他抬起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要是我剛才沒有向你坦白呢?」
  三少爺的眼珠漆黑,眼眶微微下凹,所以顯得眼神非常的深邃。
  他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李虎,溫和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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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臺上花團錦簇,程硯秋的杜麗娘稱得上風情萬種。
  三少爺斜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包廂裡燈光昏暗,他衣袖上的白金袖扣反射出淡淡的微光。
  「把褲子脫了。」
  李虎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啊?」
  「把褲子脫了。趴地上,屁股撅高點!」
  **今天感冒發燒,肉只有明天上了,抱歉抱歉!!呆呆鞠躬
  39
  李虎愣住了,呆呆的看著三少爺。
  三少爺正端著茶杯看向戲臺。從李虎這頭,只看得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再說話。
  沉默的空氣籠罩在包廂裡……
  過了一陣,李虎開始喘氣,臉也漲得通紅。
  他腦子拚命的轉動著,想了無數的念頭!
  過了半響,終於還是無可奈何的起身,按著三少爺的吩咐,哆嗦著解開皮帶,脫下軍褲,趴在地上撅起了屁股。
  樓下的戲臺上絲竹大作,燈火通明。樓上的包廂裡悄無聲息,光線昏暗,只有一個白花花的屁股撅起來挺在那裡。
  三少爺這才轉過頭來,笑了笑。
  扔掉手裡的瓜子,站起身,脫了西裝,隨手扔在地上。
  兩把扯下袖扣,挽起襯衫衣袖,露出兩隻手臂。
  走到李虎面前,從他脫下來的軍褲上將皮帶抽出來,拿在手裡顛了顛。
  軍用的沉甸甸的老牛皮帶,上面還釘著黃澄澄的銅鈕。
  三少爺滿意的點點頭,將皮帶對折了拿在手裡,掄足了勁猛的抽向李虎的屁股!
  「啊!」李虎猝然發出一聲慘叫!
  門口的衛士聽見了,趕忙過來敲門,「少爺?」
  三少爺淡淡的回答了一句,「沒事。沒我的吩咐,誰都不准進來!」
  皮帶再抽下來的時候,李虎用力咬住了自己軍裝的衣袖,把慘叫統統憋回了嗓子眼裡。於是,包廂裡就只聽得見「啪、啪」的抽打聲,和著下面戲臺上傳來的婉轉唱腔,倒像是一場怪異的伴奏。
  三少爺每抽一下,李虎就死命的哆嗦一下,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面頰一直流到頸窩裡。
  大概抽了十來下,等三少爺終於停手的時候,李虎的屁股已是遭了大罪!上面一道一道的痕跡高高腫起,還向外滲著血!
  他趴在地上,用力蜷成一團,牙齒咬著衣服,從鼻子裡發出哭泣一樣的哼哼聲。
  三少爺看了他一眼,將皮帶扔掉,轉身回到沙發上坐好,「站起來。」
  過了半響,李虎方才鬆開了嘴,慢慢的試圖從地上爬起來。
  但一時間他卻站不起來。
  三少爺並不幫忙,只冷眼看著他,扯住沙發,一點一點的蠕動著,最終還是站了起來,蹣跚著走到自己面前。
  「坐上來,自己動。」
  李虎再也忍耐不住,一顆圓圓的淚珠子掉了出來。
  **實在是不行了,只能明天接著燉
  40
  戲臺上流光溢彩,柳生含情脈脈對住了杜麗娘,正唱那「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李虎像個木頭人似的,僵直杵在三少爺面前。
  零星的燈光落在三少爺的眼裡,映得眼神深不可測。他緊緊的抿起嘴,下巴微微上抬,是個高傲冷漠,毫不容情的姿態。
  那個用襯衫替他擦屎,在糖果的香甜中給他擁抱的青年不過是個幻影。眼前的一幕,才是這人最真實的樣子!
  包廂很昏暗,窗戶也很高,但只要隔壁的人用心打望,還是能看到裡面發生的事情。
  李虎一點點冷靜下來,在心底冷笑,『媽拉個巴子的,你都不怕臊,老子還要什麼臉!要不要敲幾通鑼,讓大家都來看這裡妖精打架,保管搶光戲臺子上的風頭!』
  。。。。。。
  和臉上冷漠的表情比起來,三少爺褲襠裡那傢伙堪稱是面目猙獰。掏出來之後,就筆直的豎立在那裡,殺氣騰騰。
  李虎的屁股正是火燒火燎,面上的皮彷彿都被刮去了一層。這時再被這麼粗大的玩意鑽進洞來,痛苦可想而知。
  沒有任何潤滑,他就自己伸手到下面,掰開屁股,對準了向下坐。
  那個受夠了的屁股一直在抗議,『痛死了,老子今天吃不下!不張嘴,老子就不張嘴!』
  一點點碾磨著往下壓,他額頭重又出了一層冷汗,跪在沙發上的兩個膝蓋彷彿難以支撐住身體,他搖搖晃晃的,卻不願意伸手扶住三少爺的肩。
  樓下看客們的喝彩聲潮水般一浪浪的傳來。
  樓上的兩個人,一個人咬牙切齒的在使勁,另一個人冷眼旁觀毫不幫手。
  屁股再是不願意,終歸張開嘴將那傢伙含了進去。
  像倒吃甘蔗似的,先是又疼又酸又漲,等到多往復一陣,屁股自己回憶起了那種滋味,開始吸吮起來,交合處漸漸有了潤滑,便有一番別樣的感受。
  杜麗娘面帶桃花,「芍藥闌邊,共成雲雨之歡。兩情和合,真個是千般愛惜,萬種溫存」……
  李虎閉著眼睛,咬住牙,脖子漲得通紅。他寧願痛點,痛點,再痛點,最好是痛不欲生,卻好過這時候有了反應,那才真是□□成了路邊的野狗!
  他從來不是什麼高貴人物,但也從來沒有甘心過做一條野狗!
  正在這時,耳畔傳來微微的一聲嘆息。
  有人張開胳膊摟住了他。
  一個淡淡的親吻,和著一絲煙草的味道,印在他的唇上。並不纏綿,但卻足夠溫柔。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唇舌相觸。
  三少爺一手摟住他的肩,一手扶在他的腰上。一邊用力抽動著,一邊在他耳邊說道,「小老虎心裡記著仇,三爺不怪你。但小心點折騰……別傷著自己,三爺不忍心!」
  41
  杜麗娘雙眉若顰,似悲還喜,「只圖舊夢重來,其奈新愁一段。尋思輾轉,竟夜無眠」……
  那聲音如絲如縷,一唱三疊,打著旋兒鑽進人的耳朵裡。
  三少爺把李虎壓在沙發上,兩人交纏成一團。李虎一條腿搭在三少爺的肩上,另一條腿盤在他的腰間。下身連在一起聳動著,有膩膩滑滑的液體順著交合處緩緩流下。
  李虎的兩條長腿曲線極好,隨著三少爺每一次頂入,腿肚子上細長的肌肉便會因用力而凸起,浮現出一道美好的弧線。他十根腳趾一會兒難耐的蜷起,一會又用力的伸展開。腦袋偏著在沙發上蹭來蹭去,脖子扭曲著伸長,從喉管裡發出一種極力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三少爺一邊用力的動作,一邊看向李虎袒露出來的脖頸。細細長長,雖然是長在這個粗人身上,卻是纖細得帶著兩分脆弱。
  愛憐的在這脖子上咬了一口,感覺到身下的軀體猛的一顫。
  他剛剛說的是實話。這脖子折了,他確實會不忍心。
  =
  李虎咬緊了牙關,竭力抑制住自己發出好像野狗交尾似的哼哼聲。
  他甚至仇恨起自己的屁股來,『真他媽的賤貨!才被打成了火燒肉,被捅兩下就在這裡發騷!』
  但那屁股自行恣意的快樂著,顧不上理他。每被捅進來一次,便高興得一哆嗦,打著顫的流出點水來。
  李虎心裡憋屈,恨得要命。有心在三少爺背上撓出幾道血印子來!但無奈隔著襯衫,手又不好使,只得揪扯他的頭髮洩憤。
  三少爺的頭髮原本整整齊齊的,被他扯成了一個雞窩。他看得想笑,一咧嘴卻差點再流出點馬尿來。
  『你他媽最好現在就把老子幹死在這裡!否則等老子翻了身,非把你奸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奸成個馬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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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幕唱罷,四下里喝彩聲雷動,在這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裡,兩人同時達到了高潮。
  三少爺就勢倒在沙發上,摟了李虎,兩人汗唧唧擠在一處。
  懶懶的縷著李虎的頭髮,低低的哼了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他嗓音別有一種優雅的華麗,溫醇得如同陳年的女兒紅,只讓人聽了,就醉倒在這流年。
  42
  陸仲麟苦尋張志華未果。等他在焦急沮喪中終於抽出點時間去關心那個刺客的時候,梅九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倒在地上,忽冷忽熱,身體抽搐著,渴望被紮上一針。
  審問的人對他恣意羞辱折磨,要他乖乖的供出,誰是幕後的主使,便給他一個痛快!
  梅九在心底冷笑。他就是不會趁了這些人的心,讓他們知道原本這事根本就和謝三無關。就讓那廝成日裡提心吊膽去猜測誰要取他的狗命好了!
  他雖被禁錮著無力逃走,但卻仍然有力氣擰斷自己的脖子!
  可是懦夫才這樣做!只要有一線生機,他就要堅持著活下去,逃出去,回來取這幫人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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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呆呆的站在地上那團爛肉麵前,一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進來了好一陣,他才剛認出,原來這個一團爛肉似的刺客,竟然是張志華,他的志華兄!!
  這些日子以來他使盡手段,費盡心機去尋找的人,就這樣坦蕩蕩,一絲不掛的倒在他的面前!!
  他愣了好一陣,方才斷斷續續的開口,「張……張志華,你……」
  梅九努力將腫起的眼睛睜開一道縫,想要說話,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但最終,雖然嘶啞得不成聲調,說出口的話卻是清晰而條理分明,「快拿鴉片針來,給我紮上一針。我現在癮犯了,等這勁頭過去,再和你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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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聽完梅九的敍述,心裡如同打翻了醬料鋪,百感交集。
  志華兄原來不是志華兄,而是北平城裡響噹噹的頭號殺手!
  殺手兄倒在這裡,悽慘到這付光景,卻是自己一念之間惹的禍!
  雖然梅九不曾坦白自己是受僱於誰,又是行刺哪個。但作為始作俑者的陸仲麟,心裡卻是明鏡似的。
  。。。。。。
  他轉身命令副官,「把人帶回軍部審問。」
  一出門口,就有人攔住,「陸軍長,這是三爺親自下令嚴審的要犯!」
  陸仲麟把身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軍帽帽簷下咄咄逼人,「三爺那裡,一切我自會去交代!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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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一馬當先上了車。隔著車窗,他看見衛兵架著梅九向這邊走來。梅九還帶著手銬腳鐐,他已經完全無力行走,只是被架住雙腿在地上拖著前行而已。
  陸仲麟皺起了眉,帶著皮手套的雙手在車座上緊握成拳。
  只有一輛車,衛士本來預備把他銬在司機旁邊的座位上。陸仲麟一把推開車門,「把他扔後面來。」
  。。。。。。
  車開出一段路。他將梅九從車廂地板上抱起,小心的安放在了後座上。
  43
  陸軍長把刺客帶回了軍部預備親自審問,卻又看守不力的讓刺客逃走了!
  陸仲麟立在三少爺面前,剛剛結束了自己一番口沫橫飛、長篇大論的解釋加請罪。
  三少爺耐心的聽完他的解釋,不僅沒動怒,還溫和鎮定的勸慰了一番,「都是看守的士兵不力,送到軍事法庭,按軍紀處置就好。陸軍長不必自責,這原也不是你的責任。」
  。。。。。。
  待陸仲麟離開之後,三少爺點燃一支煙捲,用力抽了一口,又憤怒的將它扔在地上!
  『操他媽的姓陸的!當自己是傻子嗎?!』
  他再往深了一想,更是氣得手都開始發抖,『這種搞點陰謀都圓不了場的白痴,還要靠他來帶兵打仗?!』
  重新點燃一支煙,圍著房間轉了好幾圈之後,三少爺終於冷靜了下來。
  因為他飛快的盤算過之後,不得不承認,雖然陸仲麟是個不可靠的白痴,但是除掉他之後,自己沒有合適的可用之人了!
  是真的沒有了。
  他現在的形勢很不好。郭松齡不中用,被張作霖打得落花流水!直、奉、皖三家,現在都把目光對準了自己這派國民黨政府的勢力,戰爭隨時都可能開始!
  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更何況,自己手頭並沒有可換之人!
  陸仲麟畢竟已經熟悉了這只軍隊,而且那混賬雖然在自己面前靠不住,對三民主義的忠誠還是有的……
  三少爺在心裡盤算道,『姓陸的無論如何是脫不了干係!但刺客也未必就是他指使的。當初我躺在病床上,事情都交待給他辦,要是他派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至於讓我這麼輕易就抓了活口。奇怪啊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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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屁股上挨了一頓狠揍,又不知節制的放蕩交歡一通,回去之後便腫起了老高。
  他擦了藥,光著下半身趴在床上,心裡卻並不同情這個屁股。
  『不要臉的貨,在仇人面前也能騷成那樣!活該被抽!』
  若不是怕疼,他真是恨不得拿起皮帶,自己抽這個屁股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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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九的手腳都被綁在床欄上,整個人濕得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陸仲麟端著一碗參湯進來,小心的扶起他的頭喂他喝湯。
  迷迷糊糊的張開嘴,幾口參湯下肚之後,他緩過一口氣來。
  眼睛連著滴了好多天的德國眼藥水,腫算是消下去了,顯露出原本狹長上挑的形狀來。他用力眨了眨眼,發現還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陸仲麟衝他笑了笑,「今天是第五天了。再過兩天,最難熬的階段就過去了。」
  梅九低低的「嗯」的一聲。心裡模模糊糊的想到,「以後得配副鏡子來戴了。」
  他再來不及多想,下一波痛苦的浪潮又席捲而來,佔據了全部身心。他在這浪潮裡無力掙扎,只能扭曲了身體發出嘶啞的喘息聲……
  陸仲麟見到他的雙手在桎梏中拚命掙扎,十指胡亂舞動,痛苦不堪的樣子,心中一動,悄悄的伸過手去,握住了梅九的手。
  44
  1925年12月25日,郭松齡兵敗被殺。
  他是當年同盟會的成員,與其妻結緣於清廷的法場之上,那一次他妻子救了他。多年之後,兩人終是死在了一處。死後還一起被曝屍三日示眾,死狀拍成照片,貼遍了東三省的大街小巷。
  他本已勝利在望,可是關鍵時刻,日本人插了手!
  郭松齡的死訊傳來,三少爺的處境一下子變得艱難起來。
  張作霖有關東軍支持,並意圖與皖系、直系聯合,對他形成包圍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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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夜。
  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牌轎車停在北平大飯店的門口。從車上下來兩名青年,而前後的吉普車上各跳下來一大群衛士,簇擁著他兩人進了門。
  門廳裡,三少爺脫下自己的禮帽和黑呢大衣交給侍應,李虎也摘下了頭上的軍帽。
  大廳裡是衣香鬢影,各國貴賓雲集。紳士淑女們穿著正式的禮服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舞池裡傳來梵阿鈴悠揚的曲調。
  三少爺穿著黑色的禮服,襯著銀灰色綢緞的腰封和領結,神采熠熠、滿面春風的和一眾要人打過招呼,並和美國領事站在一起交談了許久。
  這位領事名叫華萊士。他是一位中國通,在中國生活多年,娶了一位華籍妻子,生了一個女兒,名叫伊利莎白。
  這位伊利莎白小姐是一個美麗的混血兒,生得是明眸皓齒,亭亭玉立。她穿著一身西式的晚禮服含笑站在父親身邊,水晶吊燈的燈光照在她裸露出來的半截雪白的胸部上,使得李虎忍不住偷偷的盯住瞥了好幾眼。
  三少爺與華萊士領事交談良久,伊利莎白小姐等得不耐煩,便在一旁嬌聲打岔道,「Daddy,你有什麼話,晚一點再和David說不行嗎。我想和他跳下一首華爾滋。」
  華萊士呵呵的笑了,「行,Daddy把他讓給你,你們年輕人好好的去玩一玩吧。」
  三少爺微笑著衝著伊利莎白一點頭,抬起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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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合著梵阿鈴的曲調在舞池裡翩翩起舞,旋轉中裙裾飛揚,端的是一對璧人。
  李虎默默的站在角落裡,在這種場合下,他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不斷的有侍者端著香檳和小食路過他的身邊,他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又把點心塞了滿嘴。
  他一邊嚼動著腮幫子,一邊在心裡恨恨的想,「禽獸一見到漂亮女人,就騷得格外起勁!」
  眼見那個漂亮娘們在謝三懷裡笑得花枝亂顫,李虎就覺得牙根癢癢,『這種場合,裝模作樣,光能看不能摸,真他媽沒意思!』
  他一轉頭,剛好攔住一名侍者,於是乾脆一把搶過盛著點心的盤子,抱在懷裡開始大嚼特嚼。
  李虎正埋頭苦幹,把兩份的三明治同時塞進了嘴巴。突然感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鼓著腮幫子一抬頭,三少爺正站在他的面前衝著他笑。
  那禽獸的牙齒雪白,「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這麼多漂亮娘們,不趕緊抓住機會請她們跳舞?」
  「老…..我……我不感興趣,沒意思!」
  三少爺挑起了眉毛,「哦?!」
  頓了頓,他傾了傾身,在李虎耳邊問道,「你是不是不會?」
  李虎嘴裡還含著三明治。他沒答話,臉卻有一點點發紅。
  三少爺笑了,他衝著李虎微微一躬身,伸出了右手,「我教你。」
  李虎一愣,本能的搖頭。
  三少爺一把扯過李虎,將他手上的盤子奪走放下,「磨蹭什麼,快點!」
  李虎身不由己,被他拖到了舞池中間。
  「手搭在我肩上。」
  三少爺伸手摟住了李虎的腰,「跟著我走步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大提琴低沉而又悠揚的旋律在他們耳後響起,李虎又緊張又不好意思,身體僵硬著,完全的反應不過來。
  「操!下腳那麼狠,踩死你三爺了!…..笨蛋……」
  45
  樂隊現正在奏的這首曲子,是西洋人跳舞時所鍾愛的一首,名字翻譯過來卻是促狹,叫做《風流寡婦》。
  謝李二人相擁著站在舞池中央,都是高挑長腿挺拔的個子,一個是黑色的禮服筆挺,另一個是軍裝長靴束著皮帶。很多道目光聚集在這二人身上,更有嬌滴滴的淑女用手掩了嘴對著那邊微笑。
  頭頂的水晶吊燈晶瑩璀璨,照在三少爺的頭臉上,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李虎只覺得一陣心慌氣短,便想落荒而逃。但搭在腰上的手臂非常有力,緊緊的禁錮住他不放,耳邊是那個禽獸低低的笑聲,「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咱倆都做過了,跳個舞還害羞?」
  兩個人四條長腿,跟著曲調邁動步子,卻談不上十分協調。李虎時常會狠狠的踩在三少爺的腳上,三少爺被踩疼了,便擰起眉毛來訓他。
  輕鬆歡快而又纏綿的曲調伴隨著這二人,璀璨的燈輝灑落,如同銀色的月光在舞池中傾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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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午夜,他倆方從飯店裡出來。
  和溫暖的室內截然不同,外頭正刮著凜冽的寒風,白茫茫一片。
  段秘書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候在車上。見到二人出門,便從轎車上下來,迎著三少爺一點頭,「少爺,成了。」
  外頭的溫度太低,一說話便呵出一道白霧。三少爺側過頭,對著李虎說,「走,帶你去見一個人。」
  他派頭十足,神情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剛才飯店裡那個熱情頑皮的青年彷彿一下子便消失了,沒來由的,李虎覺得心裡微微有點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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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地板上,吳副總理倒在那裡縮成一團。
  他是被人從火車車廂裡直接拖出來的,因為已經準備就寢,所以還換上了睡衣。抓他的人看他凍得不行了,才胡亂的給他罩上了一件大衣。
  三少爺一進門,便皺起眉頭,「說了去請總理閣下,怎麼會這樣的粗魯怠慢?!立刻搬個火爐進來,再送兩杯熱茶。」
  吳副總理本來是個大白胖子,此刻臉色已經發青。他坐的專列剛在小崗站停下加水,一群荷槍實彈的軍人就這樣沖上了車,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挾持而去。
  保鏢們想要阻攔,當場便被射成了蜂窩!
  他原本驚慌失措中還抱有一絲僥倖,待得見到三少爺,心便沉到了穀底。
  三少爺見到他這副模樣,便安撫的笑了笑,「吳總理不必驚慌,都是下面辦事的人不知分寸,失了禮數。我是讓他們客客氣氣請您過來,想向您打聽點事。」
  這時,火爐送了上來,還有衛兵送上了兩杯熱茶。
  吳秋浦哆哆嗦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說得出話來,「謝資政,你……你這是要做什麼?我……我畢竟是政府的內閣副總理!」
  三少爺點點頭,「謝某向來尊重總理閣下,只是非常時期,事情緊急,不得已冒犯了。我知道您公務繁忙,所以就不繞彎子了。這次請您來,是想問您一件事……您這次同張作霖張大帥去協商,都達成了什麼樣的協定?」
  吳秋浦手一抖,茶水都灑了出來。
  他哆哆嗦嗦搖了搖頭,「謝資政你誤會了。我這次是代表政府去考察東北政務的,安排緊湊,並沒有同張大帥見面。」
  三少爺笑了笑,「謝某若是不知道根底,也不會連夜勞動您的大駕,我們又何必在這裡兜圈子呢。」
  頓了頓,他又說道,「也許是剛才的士兵太粗魯,把您嚇忘記了。也罷,來人啊,給總理閣下提個醒。」
  兩個膀大腰圓的衛兵拽著一個人從外面進來。那人瘦瘦小小,還帶著一副眼鏡,卻是吳副總理的貼身秘書。
  三少爺似笑非笑的對著衛兵說,「總理閣下貴人多忘事。就請這位先生替他醒醒神!」
  。。。。。。
  那人的掙扎如同小雞撲騰一般的不值一提。當著吳副總理的面,衛兵幾下子便剝去了他外面的衣服,只剩薄薄的一層內衣。他被拖出去綁在雪地裡的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一個衛兵提起桶水,兜頭盡數潑在了他的身上。
  吳副總理被衛兵按在視窗觀看,此刻便雙腳一軟,差點尿了出來。
  46
  吳副總理交待完之後,雖然竭力的想維持住自己那一點身份,但又忍不住露出可憐兮兮的哀求相來,「謝資政,這個,該說的我都說了……您看,這麼大半夜的……是不是可以送我回去了?」
  三少爺點點頭,「今晚冒昧了。放心,會安置好您的。」
  言畢,他起身走出門口。
  片刻,兩名士兵端著步槍走進房裡。
  。。。。。。
  李虎和三少爺並排站在門外,門沒合上,他清楚的看到了裡面的慘景。
  吳副總理是個大胖子,雖然胸口中了兩槍,仍然有力氣一邊慘嚎著,一邊向門口衝過來,於是士兵直接衝著他腦袋開了槍。大口徑的德國產克虜伯步槍,一槍便掀翻了吳副總理的天靈蓋……
  三少爺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只是眼神微微發亮。他從大衣內兜裡摸出一包香煙來,抽出一支遞給李虎,自己也往嘴裡含了一支,「走,我們出去走走。」
  兩人點燃煙捲,順著樓梯下到院子裡。
  槐樹上綁的那人已經凍成了冰像。透過面上的那一層冰霜,仍然可以看到在那張青灰色的臉上,被死亡凝固住的那一刻,那種恐懼而又痛苦的表情。
  兩人立在這個冰像前,默默的抽煙。
  李虎猛吸了一口煙捲,突然開口問道,「為什麼要帶上我?」
  三少爺答非所問,「我必須殺了吳胖子。他本事不大,能量不小。老北洋的師爺出身,直、奉、皖三系到處都有熟人。張作霖就是靠著他,去聯絡直系、皖系的那幫子人,好一起對付我。」
  李虎在黑暗中注視著三少爺。禽獸一隻手拿著香煙,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正對著冰裡那張死人的臉,是個特別瀟灑的姿態,「你殺他,為什麼要專門帶上我?」
  三少爺將煙捲夾在手指間,「吳胖子畢竟是內閣副總理......」
  「你擔心北洋政府找你?」
  三少爺笑了笑,「我擔心他們?!這年頭,槍桿子決定一切!有本事,殺誰都行,沒本事,老老實實躺家裡也會被找到頭上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煙頭指了指冰裡的死鬼,「你說,這小子多大?」
  李虎伸過頭來看了一眼,「二十五……三十。」
  「倒楣鬼一個……我不擔心北洋政府。但是社會輿論,民心總是要顧及的……那些報館,不能讓他們說我太跋扈。」
  李虎本能的覺得不妙,「你的意思?」
  「得找個人來扛這件事。」
  李虎的臉色有點發白,「所以你叫上我?」
  三少爺衝他點了點頭,「你和他有宿仇。他女兒死你手上,他又害得你丟了官。所以,你知道他坐火車路過小崗,就背著我殺了他。」
  一瞬間,李虎覺得自己也像冰裡的那個倒楣鬼一樣全身僵硬,「那接下來我呢?被你秉公執法大義滅親了?」
  他心裡茫茫然的想到,『操!早知道這樣,白讓他玩了這麼久!!……如果現在把煙頭按向他眼睛,不知道臨死前能不能拖他一隻眼睛陪葬?!』
  眼見那頭小老虎緊張得連毛都豎起來了,三少爺不由得暗暗想笑。
  其實他一開始確實是這麼打算的。正好,免得身邊一直留著個心心唸唸想報仇的東西。玩了這麼久,該過癮了。
  但剛才在舞池裡,他最後做出的決定卻是,「大家相好一場,三爺總要給你留條路。」
  。。。。。。
  「你被免職關押審問,後越獄逃走……過幾天,有一趟船去美利堅,華萊士會替你打點好的。我給你備了一筆款子,回頭讓人和船票、護照本子一起送來。」
  李虎張了張嘴,「我……我不會講洋文。」
  「笨蛋。只要有錢,請個通譯就成了。慢慢的不就會講了。」
  李虎的臉色變幻不明。
  他直直的看向三少爺,神色莫名,在黑夜裡,仍可以見到睫毛在微微的顫動。
  三少爺不由得傾過身,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個親吻。
  兩人的嘴裡都有著淡淡的煙草味道,這個吻細膩而又綿長,唾液在唇齒之間交換。
  末了,三少爺低低的在李虎耳邊說了一句,「到了那邊,有空想起我的時候,多想想三爺的好……那些不好的事兒,就忘了吧。」
  李虎看著他,眼神深深的,沒有答話。
  ===============
  三少爺接下來辦的事,是安置了謝老爺子留下來的那一大家子人。
  得寵的小姨太太和兒女,一早就已經跟去了廣州。剩下的那些老姨娘和弟弟妹妹們,三少爺派人把他們都送去了南邊。
  處置完父親的內宅,他回到自己家裡,開始處理自己的外宅。
  但凡是有家世背景,不會被自己牽累的,他通通送去一封信。
  一樣的藍色灑著香水的信簽紙,一樣的開頭,「親愛的xxx,……值此緊要關頭,為免你為我所累……」
  其餘那些風塵中的相好,則一律是一口皮箱,裝著一筆現款,順便叮囑立刻離開北平。
  唯有三少奶奶,和李虎是一個待遇。三少爺派人,將她一直送去法蘭西。
  三少奶奶的家庭和謝家是世交,兩人自幼相識,故而最清楚這位夫君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三少爺在相好面前一向最肯敷衍,但對著妻子,反倒連這些功夫都省卻了。如今分別在即,夫妻二人也談不上什麼傷感,三少奶奶只忙著打包行李,仔細的收拾好自己的珠寶首飾,點清了私房,再將名下的款項全部取出帶走。
  人去樓空的時候。三少爺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環顧了一下空空蕩蕩的四周,身體裡竄過一絲莫名的興奮,『要打仗了!』
  ===============
  李虎從去美國的大輪船上逃走了。
  半個月之後,一個藏頭遮腦的人出現在奉天城內劉得勝劉軍長的公館門口,「請幫忙通報一下,前奉天獨立軍軍長李虎求見。」
  47
  1926年開春。
  國民軍第一軍軍部門口,幾名高級將領在一大群參謀、副官的簇擁下站立在那裡。
  打頭十幾輛的美式軍用吉普,之後開來一連串黑色轎車,就有人說,「司令到了。」眾人連忙中止聊天,一致立正站好,挺胸抬頭預備舉手行禮。
  車隊停穩,從中間那輛轎車裡搶先出來一位年輕軍官。這軍官一身高級副官制服,身形矯健,形貌也是相當的體面。他兩步邁到轎車後門,一躬身,右手搭在車門頂,左手拉開了門,「司令。」
  車廂裡先是伸出一條長腿,上面套著一隻埕亮的棕色長靴。緊接著,國民軍華北總司令謝遠便穩穩當當的站在了地上。
  這一年,他還是個青年的模樣,俊眉修目,皮膚白皙,氣派卻是已經大得嚇人。他身穿一件棕黃色的將軍制服,肩上是三顆金星,身材高挑,姿態挺拔,頭上的寬簷將官軍帽微微的偏向一側。
  面無表情的站在車前,對著一大堆舉手行禮的軍官略一擺手,便邁開大步直往裡走。
  像摩西分開紅海似的,眾人閃在兩邊,中間讓出一條道來,待他筆直的衝過去了,忙又彙集在一起,簇擁著他往裡走。
  =====
  謝司令板著臉坐在長條形圓桌的上首,「李志毅叛變,津門失守,陸軍長有何對策?」
  李志毅是陸仲麟的下屬,他一早已經預備著有此一問,此刻便迫不及待的從座位上彈起來,半是請罪半是辯解的說道,「陸某禦下不力,失於監察,實是大過一樁,請司令責罰!但……李志毅原本就是和李虎一夥的土匪,這次受了舊上司拉攏,才會陣前投敵。說起來都是那個李虎可恨,枉費司令往昔對他的一番栽培之意!」
  謝遠怒到極點,臉上反而帶出笑來。他靠住椅背,目光隱藏在寬闊的帽簷下,微微點了點頭,「我一向愛惜人才,總是肯栽培提拔。但世上就有這種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東西!陸軍長深明大義,自然不會和他一樣。你丟了天津,這罪過不小!但看在你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就先記在賬上,希望你能夠將功補過。津門失守,北平門戶大開,下一步我軍應如何防守,眾人都有何看法?」
  正在這時,一個人抱著一卷地圖走走進門來,將它攤開舖在長桌上。這人身形高瘦,穿一件灰色長袍,袖口整整齊齊挽起,雪白的袖邊下露出一雙修長白皙的手來。他頭髮中分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架子,外形與這屋子的軍人大不一樣。
  謝遠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人有一分熟悉,但又完全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便隨口問道,「這位是?」
  陸仲麟回答道,「他是我軍中的師爺,姓張。」
  那位張師爺也不插話,穩穩當當的將地圖攤開,不疾不徐的對著謝司令微一躬身,便自行退下了。
  謝遠的念頭一閃而過,便也埋頭看起地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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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蹲在門檻上,將大碗公擱在膝蓋,一隻手扶住,一隻手往嘴劃拉碗裡的米飯和紅燒肉。
  他策反了李志毅,終於被獎賞了這個師長的位置,帶的都是先前投誠過來的老部下,人數還不滿一個團。不是嫡系部隊,所以被派到山溝裡來打前哨。
  好在允許他就地招募兵馬,槍械由後方補充。於是他一路招募了不少流民匪徒,並在沿途的村莊裡徵兵。
  他徵兵的法子特別,並不抓壯丁,而是每到一處,便將全村人驅趕聚集起來,挑出其中的大戶綁在樹上,將糧食財產都堆集在一處。誰上來捅上一刀,便可以領走一份糧食財物。
  一開始,總是無人上前。但鼓動一番之後,便會有那一窮二白的二溜子,為了那一點好處,殺上第一刀。
  此例一開,後來人便源源不絕,樹上的那些倒楣鬼最後總是被捅成一團爛肉。
  殺完地主大戶,再分過財產,臨走時一招手,便有許多人不得不跟著走。這個法子招來的兵,比抓來的膽大可靠。
  好像一部殺人機器似的在四下的鄉村亂轉,到了四月末的時候,他已經湊足了一個師的編制。
  李虎滿足的打了一個飽嗝,碗放在地上站了起來。
  他隨意的穿著一身軍裝,不修邊幅,外表早已不復北平時整潔醒目的模樣。
  嘴裡還含著最後一口飯,腮幫子鼓鼓的嚼動著,腦子裡滴溜溜的想著主意,『往北走是三陽鎮。這個鎮子依山傍水,大可以拿來做根據地,萬一將來有什麼不測,還可以退回這裡來落草。』
  他深知自己在奉系那裡,就是一名炮灰卒子,想出頭,一是要狠,二是要懂得自做打算!
  ==============
  三天後,李師攻入了三陽鎮。
  因為有長遠打算,所以約束著手下還算軍紀嚴明,只有零星的幾起搶劫屠殺強姦事件。
  鎮上的大戶都被聚集在鎮公所,一大堆長袍馬褂的士紳哆哆嗦嗦的聽著面前得意洋洋的軍爺訓話。
  李虎叉著腰,一通高談闊論,無非是軍隊辛苦赴華北剿匪,士紳需全力支持等等。接下來便是一應物資、錢糧的攤派、捐貢事宜。
  他又搖頭擺手,兇神惡煞的講完懲處法例,無非是「殺、殺、殺」一路法子而已。
  末了,再端出笑面虎的架勢來,說要請大家吃飯。
  勤務兵端上來大碗的豬肉燉粉條子和炒酸菜,李虎端起酒杯,挨桌敬上一杯。
  眾人瞧著這師長年紀輕輕,濃眉大眼,面貌並不兇惡,便也大著膽子做出一副歡欣熱情的模樣來舉杯應和。
  其中卻有一個長袍馬褂、少爺打扮的青年男子,虛應故事似的一舉杯,也不沾唇,即刻便放在了桌上。
  李虎一眼瞥到,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看。這一看,才發現這男子長眉修目,膚色白皙,相貌竟和某人有五分相像!只不過,他青色錦緞長袍外罩著黑色褂子,頭髮中分起來,帶著幾分鄉氣,和那禽獸的派頭大不一樣。
  李虎轉過頭來,對著他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笑意裡帶著一股惡狠狠的猙獰勁兒,「怎麼,不給本師長面子?!好!好!來人啊,抓起來,拖下去!」
  48
  此青年名叫王鳳祥,是鎮上綢緞鋪的少東家,曾在縣城裡唸過兩年中學,在這三陽鎮上,也是白馬王子一流的人物。
  他憤慨於李虎的作為,舉止中便帶了出來。不幸落在李虎眼裡,當場便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反剪雙臂拖了下去!
  席上諸人有志一同的開始瑟瑟發抖。唯有一兩名向來和他交好的,大著膽子想向師長求個情。話尚未出口,師長已是殺氣騰騰的看了過來!他們被這股丘八之氣迎頭一罩,便閉上嘴不敢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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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鳳祥被一根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扔在地上。
  他既憤怒又恐懼的縮在牆角,一直等到被綁住的手都完全麻木了的時候,才見到那個李師長大搖大擺的踱著步子進來。
  還沒等他想好該是硬氣到底還是求饒,那人一轉身又出去了。
  不多時,兩個士兵進來,二話不說,就開始扒他的衣服。
  王鳳祥大駭!他想到那些流傳著的恐怖故事,據說有些當兵的禍害人,就把人剝光了活活煮來吃了!
  但那兩個士兵並沒有煮他。只是扒掉他的長袍馬褂,給他換上了一套襯衫軍褲。
  他正在疑惑不解的時候,李師長又進來了。這回,他二話不說,高高一抬腳,便向王鳳祥身上踹了過來!
  。。。。。。
  兩名勤務兵一邊聽著屋裡傳出來的鬼哭狼嚎,一邊小心的收好王鳳祥的衣服。
  「那小子好像個頭不高啊,這衣服師座怕是穿不了,得改改。」
  「師座也奇怪,去他鋪頭上拿新的不就得了,還看上了這套穿過的!」
  。。。。。。
  這兩小兵正在那裡閒磕牙。李虎一陣風似的又從房裡衝了出來,「去,把那小子給我扒光了!左手和左腳,右手和右腳捆在一起。」
  。。。。。。
  屋子裡的慘叫與咒駡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那小子一定是被塞住了嘴!
  小兵低著頭,胡思亂想到,『原來師座喜歡這種小白臉子,那二團的劉參謀也不錯。』
  ===========
  天亮的時候,李虎醒了過來。
  那小子還被捆做麻花樣子,光溜溜的癱在一旁,毫無動靜,也不知是死是活。
  昨晚,他把這小子幹得死去活來,自己也累至筋疲力盡,就這麼倒頭睡了。
  他轉過頭,看向地上那個倒楣的俘虜。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子裡,這人的眉眼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的猥瑣與無聊!
  。。。。。。
  李虎自我解嘲的撓了撓腦袋,嘟嘟啷啷的寬慰自己,「敵強我弱,你這也是不得已……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拿這小子練練手,總有一天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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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司令正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副官恭敬遞上一封電報。
  他接過來,沒來由的,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掏出手帕擼了擼鼻子,拆開電文。
  下一個瞬間,他在心裡操了謝老頭子的十八代祖宗!
  謝老頭子不同意他撤退到蒙古!要他不惜一切代價原地拖住敵人,因為,廣州國民軍快要北伐了!
  操他媽的混蛋死老頭!就算北伐成功了,自己不也是在給蔣光頭做嫁衣裳?!
  。。。。。。
  謝遠毫無愧色的在心中對謝老頭子的祖宗表示大不敬,完全不顧及這也是自己的祖宗,『誰讓他們生了這麼個渾蛋貨色!』
  。。。。。。
  天津失守,直奉聯軍一路挺進,北平眼看是保不住了。眼下唯有撤退到西口,那裡有非常堅固的工事,可以構成有效的防線。
  。。。。。。
  說起來,這還要拜那頭小老虎所賜。
  要不是他臨陣策反了李志毅,天津也不會丟得這麼意外!
  謝司令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49
  1926年5月,華北國民軍退守北平西北郊昌平縣西口鎮。
  這裡是通往察哈爾的交通要道,佔據燕山山脈出口,地勢險惡,易守難攻。
  西口要塞由德國軍事顧問主持設計,由一連串的壕溝與碉堡構成,綿延百餘裡,堡堅壕闊,遍佈地雷。
  長達四個月的西口戰役開始了!
  ========================
  李虎趴在壕溝裡,身上沉甸甸的壓著幾具軀體。
  他滿眼都是泥灰,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腥甜的鮮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脖子上,又順著衣領往內流入。
  他才剛在這段戰壕裡站了一分鐘,一枚砲彈就精準的落在了這片陣地上。那一瞬間,三名下屬把他壓在了最下面。
  李虎閉著眼睛搖了搖頭,知道他們這會兒是都完蛋了!
  自從進入六月以來,好日子就結束了。
  前段時間他趁著駐紮在山溝裡的機會,拚命擴充人馬,招徠人心。因為他的軍隊總是殺地主大戶,卻不動窮人一分一毫,所以還博得了一個劫富濟貧的美譽。
  對此,李虎自有計較,『窮人身上的油水,就像那蚊子的雞/巴,再怎麼擠,難道還能擠出水兒來?劫大戶的財,招窮鬼的人,這他媽才是正道!』
  他因為手臂不好,時刻都防著手下造反,於是格外的重視收買人心。就那幾個月的時間,他一邊不斷的與國民軍交戰,往往是背後突襲,一得手就跑,一邊拿出心思來培植心腹,在三陽鎮構築工事,有心把這一片山溝變成自己的根據地。
  可是到了六月,上峰一紙電報,要求李師立刻開赴西口正面戰場!
  李師都是烏合之眾,裝備落後,缺乏軍事訓練,神出鬼沒的放放冷槍不成問題,但一到了這種大場合,就露了怯。
  幾場戰鬥下來,損失慘重!李虎心知不妙,再這麼下去,不出半個月,自己這點家底兒就全沒了!
  又一發砲彈落在了隔壁陣地,震耳欲聾的響聲中,李虎在心裡飛快的合計,『他奶奶的!這砲彈好像長了眼睛,專轟老子這塊!今晚就得逃!再他媽不走,老子就得埋這兒了!』
  。。。。。。
  當晚,趁著夜黑,李師殘部悄悄的從前線撤下。
  臨陣脫逃,是剝皮抽筋的罪過!全師上下,都知道生死在此一舉,把心提在嗓子眼,把腦袋別在褲腰上,悄無聲息的跟著官長們往外走。
  他們洪福齊天,竟真的從前線脫逃了出來!
  一到了安全點的地兒,長官一揮手,小兵們撒開了腳丫子,拼了命的沿著山路跑。
  只要翻過了這幾座山,便是三陽鎮了!那裡有吃有喝,還有接應的大隊人馬!
  ========================
  天朦朦亮,紅燦燦的光芒出現在地平線上。
  一片清脆的鳥鳴中,突然傳來「呯」的一聲悶響!大家轉頭四顧,見到隊伍中一個下等軍官,突然仰起了頭,合身便向後倒去。
  他額頭上有個黑黑的彈孔,鮮血和白花花的腦漿濺出來流了一臉!
  「轟!」的一聲,隊伍炸了鍋!大家手忙腳亂的舉起槍,拉開槍栓……
  來不及了!這時,四下樹上都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
  李虎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頭上罩著個黑布袋,坐在吉普車上一路顛簸,也不知到了哪裡。
  他一身的血腥味,全身的骨頭痛得像散了架似的!這是剛才被擒時,挨打落下的。
  奇怪的是,那些人並未對他開槍,這是要抓活口!
  『不要老子的命,還把老子腦袋遮起來……』李虎隱隱約約猜到了點什麼,心沉在穀底,『這次完了!死的時候,也不知道這身皮……還能不能穿在身上?!』

  50
  李虎手不能動、目不能視的倒在地上。
  突然間,他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的哆嗦!
  因為他聽到了腳步聲,那個人的腳步聲!
  『這回真是完蛋了!』他在心中默念道,『他會怎麼殺我呢?剝皮?!活埋?!還是輪上一圈再死?!』
  心知再無活路,他唯有給自己打氣道,『出息點!別哆嗦!反正都是個死!死之前,再別讓他看不起!』
  腳步聲停在他面前。
  兩隻有力的胳膊將他一把攔腰抱起……
  李虎覺得身下一片柔軟,竟是被放在了一張床上!
  頭罩被掀開,眼中突然一片光亮。
  他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光線中眯了眯眼,看見一個人抄著手站在自己身前。
  陽光中,他的面頰都帶著點淡淡的金色光輝,頭髮隨意的散落在前額上,兩隻眼睛眯起,笑容溫柔繾綣。
  李虎茫然的張著嘴。在謝遠看來,是一個希翼親吻的樣子。
  他俯下身,嘴唇壓在了他的唇上。
  觸感是乾燥而又龜裂的,堅硬得沒有半分柔軟,他溫柔的把舌頭探進去,挑動著對方的口腔和舌頭……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末了,甚至有唾液從口腔溢出,順著面頰滴落。
  謝遠直起腰,眼睛亮亮的,仍舊是溫柔的笑了笑,「小老虎這麼乖,是想向三爺求饒?」
  李虎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覆壓下來,遮蓋住他眼裡的神情,「操你大爺!」
  「死老頭子是獨子。你大概……只能操我爹。」
  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李虎沉默著,半響,突然說道,「又栽你手上了!老子認命!說吧,準備要我怎麼死?!」
  謝遠挑了挑眉,他解開李虎手上的繩子,口氣溫和親暱,「簡直和第一次一模一樣……小老虎真是個騷/貨,上趕著要三爺再給你開一次苞!這回不綁你,裡面是浴室,自己去洗乾淨了出來。放心,窗戶都鎖死了。或者你可以試試在裡面撞牆。」
  李虎費勁的從床上坐起來,他直直的看向謝遠。
  他短短的一生,眼看就到了盡頭。彷彿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路,他終於看見了終點。
  可是這終點,原來是一片白茫茫的虛空。
  他真的木呆呆的去了浴室,把自己簡單的沖洗了一下。
  硝煙味和血腥味還在身上,他已經走了出來往床上一躺,「過來伺候你大爺!爽完了這把我好上路!」
  51
  李虎兩腿分開,被反過去直壓在了頭上。
  腰高高的抬起,謝三的傢伙,一直挺進到他體內最深處!
  兩人都發出了粗重的喘息聲,汗液滴落下來,交匯在一起,空氣中還有著鮮血和硝煙的味道。
  光天化日下,李虎的腰扭動得像條蛇一樣,謝遠可以看見他小腹上的肌肉,在一起一伏的動作著。
  他不由得就著這個姿勢埋下頭,舔上了李虎的肚臍……
  李虎「啊」的一聲驚喘,伸出手去,扯住了謝遠的頭髮。
  兩人的眼神直直對在了一處,四目交匯,裡面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李虎喘息了一聲,嘶啞著嗓子說,「操你爹!再加把力氣,幹死你大爺!」
  謝遠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低低的說了聲,「遵命」
  ===========
  這場交合開始的時候是白天,結束之時,天邊已有暗紅色的晚霞,在肆無忌憚、張牙舞爪的絢爛著。
  謝遠終於從李虎身上翻下來,兩人頭挨頭並排著躺在一起。
  有微風從窗外吹入,給這夏日的傍晚帶來一絲涼意。
  良久,兩人都一言不發。
  晚霞一點點的湮滅,星星點點,終於沉沒在地平線上。
  天完全黑了的時候,李虎張開眼睛。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那張臉。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樑,雕塑一樣的下巴……
  原來,自己這輩子,就是完結在這麼一個人手上!
  他張了張嘴,終於是說道,「動手吧。」
  謝遠也張開了眼。他一側過頭,兩人的鼻尖便都貼在了一處。
  他低低的笑了,「這麼急著想死?三爺說過要殺你了?!」
  李虎驚訝的張了張嘴,「……老子背後整你,你還留著我?」
  謝遠注視著李虎,眼神閃閃發亮。這一刻,他是舞會上那個微笑的青年,「看上的,就是你這個壞種!你要是不折騰了,那就不是三爺的小老虎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放心,我不把老虎關在籠子裡,放你回山上。但是……」謝遠轉過頭,下一個瞬間,眼底劃過一絲冷酷,「失敗一次,總得留下點東西!有了教訓,長進得才快!」
  「上次三爺說過,二十萬大洋,不夠買你兩隻眼睛!但這一回,咱倆的情分,夠你買回去一隻!」
  ========================
  李虎睜著雙眼,直直的注視著謝遠。
  謝遠的手很穩。
  一道白光之後,他的左眼感到一陣劇痛!
  。。。。。。
  在鋪天蓋地的痛楚中,他張開嘴唇,兩人重又吻在了一處!
  52
  李虎在戰地醫院接受過一番治療,幾天之後,他左眼蓋著一塊紗布回到了三陽鎮。
  走的那天,謝遠沒有出現。倒是當時跟著他的李師殘部,命大活下來被俘了的,都跟著他一道被釋放了。
  李虎心裡很平靜。從輪船上逃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就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他是註定要在亂世裡討生活的人!
  活著就要報仇,就要混得風生水起!
  若是中途死了,那也是意料之中的結局。
  他沒再去想謝遠。現在自己樣樣不如人,想也沒用!
  ================
  1926年7月4日,廣州國民政府頒佈《北伐宣言》。9日,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戰爭正式開始!
  我不犧牲,國將沉淪
  我不流血,民無安寧
  國既沉淪,家孰與存
  民不安寧,民孰與生
  嗟我將士,矢爾忠誠
  三民主義,革命之魂
  嗟我將士,共賦同仇!
  ----------------《國民革命軍北伐誓師詞》
  八月一日,西口要塞。
  謝司令對第一軍軍長陸仲麟說,「仲麟兄,這次我部若是能突出重圍,與北伐軍裡應外合,打開通路,西口之圍便可解,平津局面也會登時翻轉!你留下壓陣,任務艱巨!謝某隻有一個囑託,無論如何,都不得丟了要塞!不知仲麟兄有沒有這個決心信心?!」
  陸仲麟雙腳一靠,抬首挺胸,「請司令放心,陸某決不負你所托!陸某在一日,要塞就在一日!」
  謝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誠懇,「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仲麟兄!你我雖然性情不同,遇事看法多有分歧,但謝某一直深知,唯有你,才是真的忠於國父,忠於三民主義!所以,關鍵時刻,謝某就把一切都託付給仲麟兄了!」
  ===========
  八月十四日,西口要塞。
  陸仲麟呆呆的站在戰壕裡,一向整潔的外表已經變得邋遢而又骯髒。極目望去,到處都是直奉聯軍的旗幟。
  『援軍還不到,要塞怕是難以支撐了!』
  一發砲彈飛來,梅九眼明手快,一下子將他撲到在地上。
  砲彈落在了相鄰的戰壕,幾段肢體隨著爆炸聲飛上了天。士兵們都麻木了,只是漠然的往那邊瞥了一眼。
  兩個人灰頭土臉的爬起來,彼此看了看,梅九能看到陸仲麟佈滿血絲的眼中那深深的絕望。
  「阿九,我對不住你。你要能逃……就趕緊逃命去吧!我攔著你報仇,現在不能再拖累你一起死!」
  梅九還是穿著長衫,即使面臨絕境,他依然面容平靜,淡淡搖了搖頭,「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想逃,我護著你連夜走。千軍萬馬不行,兩個人還是可以試上一試。你要是不走,那我也懶得走。」
  「阿九!」
  梅九笑了笑,「亂世中,死生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取人性命,別人也可取我性命,死生由天吧。」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兵急衝衝的向陸仲麟衝過來,「報……報告軍長!剛剛收到的消息,司令他……他已經率部撤退至察哈爾平遠!昨日,他在平遠誓師,全軍加入中國國民黨,編入廣州國民革命軍,參與北伐!」
  陸仲麟頭上「轟」的響開了一個炸雷!半響,他方才僵直的轉過頭去,看向周圍的人。
  目光所到之處,都是一片絕望!
  援軍不會來了!他們被拋棄了!
  ================
  黑夜裡,陸仲麟對身邊的梅九說,「這次,我們要能活著逃出去,就去投奔汪精衛汪老師。他在國民政府裡德高望重,有他的幫助,我們才有機會報仇!」
  八月十五日,西口要塞破。

  第一部:北平夢華.緣起 完


  第二部開始

  寫在前面的話:
  第二部涉及天朝部分,純屬架空!!!
  所有真實地名(如中央蘇區,鄂豫皖根據地等),真實人名(如太祖、丞相等),真實軍隊名(如紅一方面軍等)通通不會出現。
  一些實在迴避不了的專有名詞,會儘量簡寫
  總之,背景淡化淡化再淡化
  這是故事,不涉及政治!!!!!
  1
  1931年9月18日
  上海法租界
  白夢蝶對著鏡子,精心的整理好了自己的一頭波浪捲髮,再美滋滋的嫣然一笑。
  鏡中的她,正當妙齡,明眸皓齒,雪膚花貌。
  她依依不捨的打量了自己老半天,方才起身,走到電話機旁,搖了個電話給謝公館。
  「……想請三爺過來一趟,我這裡煲了花膠竹蓀烏骨雞湯……」
  「知道了。請白小姐稍等,我這就去請示三爺。」
  謝府的管家將電話擱在一旁,上樓至書房外面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三爺,白小姐打電話請您今晚過去。」
  這一年,謝遠給人的感覺介乎於青年與中年之間。
  乍一看,有一種人到盛年,位高權重方有的氣勢派頭;再仔細了打量,才發現他五官舒朗,皮膚白皙,還是副青年的模樣;可若是更近了看,也能發現眼下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
  他正端坐在書桌後面,手裡夾著一隻香煙。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上是德文:《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翻譯過來,叫做《共/產/黨宣言》。
  自從俄國革命成功之後,這已是一本暢銷讀物。謝遠已經將其反反復複的翻過很多遍,堅持妄圖從中找出任何的、一絲一毫的對自己有用的地方來。
  五年前的那場戰爭,以他的失敗告終。平津失守,他不得不退至察哈爾,並明確表態服從廣州國民政府,讓手中的軍隊都納入廣州國民革命軍序列。此後,那個光頭便成了他名義上的頂頭上司。
  起初表面上兩人也有過融洽無比,一團和氣的時光,還在謝老頭子的撮合下,義結金蘭。
  但他斷不會甘心居於人下,他的那位大哥,也自然的對他放心不下。
  於是硝煙再起!
  關中一戰,光頭臨時得到了張學良的支持,而他和皖系、桂系的合作卻起了內訌。
  戰敗之後,他不得不通電下野,並以養病為藉口躲入了上海法租界。
  ====================
  謝遠又猛抽了一口煙捲,不耐煩的對著管家擺了擺手。
  白夢蝶是上海灘有名的電影明星,前些日子他很是看得上眼,覺得這女人堪稱絕代佳人。
  但現在心中煩悶,想起那女人一身猛烈的法蘭西香水的味道,便隱隱覺得頭痛。
  將煙蒂按在煙灰缸裡,謝遠站起身。
  ========
  清晨八、九點的時候。
  臥室裡西洋式的大床上,一對赤裸裸的男女歪歪扭扭睡在一起。
  管家在外面敲門,「三爺,段秘書找您,說有急事!」
  ==
  段秘書對著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謝遠說,「少爺,昨天晚上,日本人出兵,佔領了瀋陽!」
  謝遠正扣著衣袖的手猛的一頓。
  他一抬頭,眼睛裡是一道淩厲的光芒!
  『……又是這幫羅圈腿的賤種!』
  他憤怒的撓了撓自己的頭髮,繞著房間轉了一個圈,突然又停下來,面色也緩和了許多。
  『也許……這是機會來了?』
  「去打聽打聽,南京那邊有什麼反應。」
  =============
  1932年2月。
  東三省淪陷!
  3月,偽滿洲國正式成立。
  5月,謝遠悄然抵達察哈爾,並在當地通電全國,指責南京政府消極賣國,宣佈組建察哈爾抗日聯軍。
  2
  山南根據地。
  一個人正趴在營房外的石桌上,手裡握著半根鉛筆,歪歪扭扭的寫著點什麼。
  一個打著綁腿的小戰士蹦蹦跳跳的跑過來,「指導員,劉書記找你。」
  李指導員抬起頭來。他是個五官端正,濃眉大眼的青年,皮膚曬得黝黑,牙齒雪白,頭髮短短的立在頭皮上,更顯得分外的精神。若不是左眼帶著一個黑色的眼罩,那簡直就是宣傳隊散發的那些傳單上,青年革/命戰士的標準樣板。
  他「哦」了一聲,站起身來,向D委所在的矮屋走去。
  站在門口,下意識的先停下來,扯平了身上的粗布軍裝,再推門進去。
  「報告。五團二連指導員李虎到。」
  劉書記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來了,坐。」
  ================
  李師座變成李指導員的過程,說來話長。
  回到三陽鎮之後,沒了上峰委任的師長頭銜,他立刻就發現了,對於一個殘廢而言,土匪窩裡大當家的日子不好過。
  眼睛的傷還沒好全,下面已經有人蠢蠢欲動著想造反。
  若是成了,他少不得被人大卸八塊立威示眾。
  好在就在這時,根據地派出的一支宣教隊,循著他劫富濟貧的美名找上了門。於是他趕在手下造反之前,先下手為強的起義了!
  僥倖保住一條命到了蘇區,部下都沒了,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開槍都瞄不準,好在還剩下一件事情可以做,就是作為起義軍將領講訴自己的投奔GM與光明的心路歷程。
  在不計其數,大大小小的會場裡,李虎時而眉飛色舞,時而聲淚俱下,把自己童年時的苦寒,少年時的迷惘,青年時的徹悟描述得繪聲繪色,「我小時候苦哇,吃觀音土偷豬食長大的啊……軍閥真是壞啊,不肯聽上峰命令禍害老百姓,就廢了我一隻眼睛……GCD好哇,自從聽說了ML主義,我這顆心從此就找到了光明……」
  深知自己在領軍打仗一道上前途有限,李虎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琢磨ML主義的道道上。
  30年代初,進步知識份子們聚集在城市裡口誅筆伐,也有一幫人去了中央的蘇區。但在這個偏僻的根據地裡,文盲居多,識得幾個字的人都是鳳毛麟角。李虎那幾百個字的學問,竟然也可以在軍隊聚集的時候讀讀檔和傳單。
  於是他順利的入了D,當了指導員。眼看正要沿著教導員、政委的康莊大道一路飛奔下去的時候,他當軍閥時鎮壓學生運動的事被捅了出來。
  =
  李虎眨巴著他剩下的那隻大眼睛,委屈得要命,「書記,你知道我是苦出身,人直,哪裡狡猾得過那幫子剝削階級、地主少爺出身的反動軍閥!他們不吭不哈的幹了壞事,完了把髒水都往老……我腦袋上一潑!書記,書記你是知道我的!我冤枉啊!」
  劉書記誠懇的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小李啊,我當然是相信你的。但是,上面有人揪住你這點小辮子不放……對了,中央來了位大首長,他指名要見你。你可要好好的表現,說不定,這是一個機會!」
  3
  首長儀錶堂堂、氣度不凡,但卻非常的平易近人。
  一見到李虎的面,就熱情隨和的同他打招呼,「這位就是李虎同志?果然是個好小夥兒,快坐。」
  李虎心裡懷著個鬼胎,他之前領教過了謝三那頭笑面虎,現今再遇上這位首長,益發的忐忑不安。
  首長和藹可親的對他說,「李虎同志,我聽劉書記說了,你在根據地表現很好。積極要求進步,覺悟很高啊!」
  他剩下的那隻大眼睛裡幾乎蕩漾出水來,「我是苦出身,從小就被壓迫!為活命有口飯吃,才加入了反動軍閥部隊,結果……手殘廢了,眼睛瞎了!前半輩子,我就沒過過人日子……自從遇見了組織,這才有了親人!」
  。。。。。。
  首長拍著這個一臉正氣,身殘志堅的年輕同志的肩膀,親切的對他說,「我叫你來,一是代表組織關心一下你的狀況,你身體不好,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組織上幫助的。你雖然是GM戰士,但也不能逞強!有什麼需要的還是要提,GM大家庭要相互關心幫助!……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代表組織問問你……」
  李虎下意識的豎起了耳朵。
  「據說,你和謝遠謝將軍很熟悉,曾經在他手下的一支部隊幹過參謀長?」
  李虎把獨眼睜得圓圓的,猶豫著點了點頭。
  「聽說,你殺了北洋政府的副總理,就被他抓起來,後來越獄逃走了?」
  李虎一凜,急急忙忙的插嘴解釋道,「首長,這件事我冤枉啊!我在給組織的材料上都交待了,這事是替軍閥背黑鍋……」
  「李虎同志,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來清查這件事的。提出來,只是想問你,你和謝將軍的私人關係如何?這件事上,他是不是有意放你一馬?」
  李虎心中飛快的盤算著,『操!什麼意思?!我和那禽獸的關係?!是想扣老子個勾結剝削階級的罪名?……不像呀……他剛才提到那禽獸,口口聲聲謝將軍……管他媽的,賭一把!』
  「報告首長。不敢對組織隱瞞,這個,我和謝遠的私人關係一直都不錯。那件事,是他讓我頂缸,但事後,還說要送我出洋呢。但是,我一心想留下來投奔GM,就堅決的拒絕了他!」
  ====================
  察哈爾。
  一個身穿灰色長衫,頭戴禮帽的男子悄然走進了抗日聯軍的指揮部,他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的高個子青年。
  青年等在接待室裡,灰衣男子一個人跟在副官身後走進了聯軍總司令謝遠的辦公室。
  。。。。。。
  「謝將軍,那麼一切就按我們商談的計畫行事。在這裡,我代表我D,對謝將軍身懷民族大義,摒棄政治偏見,共同抗日的舉動,表示十分的敬仰與欽佩!希望我們雙方未來合作愉快!」
  謝遠含蓄的笑了笑,溫文爾雅的點了點頭,「貴D為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而奮爭的精神,謝某也是無比的敬佩。我們道雖不合,但志在一同!在民族存亡面前,還有什麼政治利益不可以放棄的呢?!謝某相信,我們必能精誠團結,合作愉快!」
  雙方對視而笑,彼此拍了拍肩膀,氣氛是無比的誠懇融洽!
  「對了。謝將軍,為了方便我們雙方通訊聯繫,我D希望派駐一位聯絡員在這裡。」
  「哦……」
  「說起來,這位還是將軍的老熟人呢。」
  ===================
  謝遠站在那裡,目光由頭至腳,將李虎慢慢的掃過一遍。
  從剃得短短的頭髮,到曬黑了的肌膚。從臉上那個圓圓的黑眼罩,到清瘦下來的尖尖的下巴……
  在寬大的將軍帽簷的隱藏下,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那一刻,褪去了五年的歲月痕跡,他是北平城裡那個為非作歹的青年!
  。。。。。。
  半響,他點了點頭,「李參謀長,你果然投奔了GD啊。」
  謝遠轉過頭,對著灰衣男子解釋道,「這小子,我一老早就知道他會投奔你們!那時候,就整天偷偷摸摸研究ML主義,還背著我在軍隊裡搞宣傳……我當時一氣之下,差點沒斃了他,哈哈哈哈。」
  他一邊大笑著,一邊走上前去,張開雙臂,緊緊的摟住了李虎,「歡迎回來。」
  4
  灰衣男子辭行那日,謝將軍親自將他送至察哈爾火車站。
  在回去的路上,謝將軍吩咐司機停車,「李先生,請坐後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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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一路開,後座上的兩人一直沉默不語。
  半響,謝遠突然問了句,「那山溝裡有肉吃嗎?」
  李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轉回去,「兩三個月有一次。」
  「酒呢?」
  「沒有。」
  「女人呢?」
  「操!有一群大老爺們!」
  謝遠抬起手,揉了揉李虎的腦袋。頭髮太短了,刺刺的扎手。
  他沒問眼睛怎麼樣了。自己下的手,再這麼問上一句,未免貓哭耗子假慈悲!
  謝遠直接將李虎帶回了自己的住所。
  進到臥室裡,他對李虎說,「裡面是浴室,進去洗個澡。」
  李虎立在那裡沒有動彈。
  他手慢慢的握緊,又緩緩的鬆開,再握緊,「操!老子不是你養的女表子!」
  謝遠沒看他,自己打開了衣櫃,從裡面把襯衣、馬甲、西裝、西褲、領帶一件件的往外扔。
  他轉過頭來,對著李虎笑了笑,「洗完了把這些都換上。我們先去燕山大飯店吃飯,然後去九州戲院看戲。察哈爾這鄉下地方,比不上北平繁華,就這麼一家戲園子還不錯。」
  ============
  他大步走到李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完了再去找女人……當然,你要是不想和她們睡,三爺陪你。」
  5
  察哈爾是一個偏遠的省份,就連省會所在地張家口也繁華得有限。統共只有一家大飯店、一處戲園子、一家高檔妓院供達官貴人們消遣。
  謝遠熟門熟路的領著收拾得煥然一新的李虎到了燕京大飯店,直接進了自己專用的包房,飯店經理趕著親自過來伺候。
  扒鑲口蘑、改刀肉、白玉雞脯、笏板魚的上了一桌,以大魚大肉的葷腥為主,配著法蘭西運來的紅酒。最難得的,還有油燜大蝦與避風塘炒蟹這兩道內陸地區難得一見的菜餚。
  李虎先前做土匪的時候,好歹還頓頓有紅燒肉吃。自從投奔了GM,幾個月才沾得到一點肉末星子。他見了這一桌子的大魚大肉,便再顧不得其他,只一徑埋頭猛吃。
  謝遠見他只顧著吃肉,就笑眯眯的夾起一隻大蝦,剝了殼,再放到他碗裡。
  李虎腮幫子鼓著,一動一動的,抬起頭來,獨眼圓溜溜的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夾起那塊蝦肉,塞到了嘴裡。
  謝遠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他再接再勵,剝一隻便給李虎吃一隻,這樣一鼓作氣消滅了半盤子大蝦。
  。。。。。。
  在飯店門口的時候,李虎突然「呃」了一聲。
  他黝黑的皮膚下微微泛起一絲紅暈,悄悄的猛吸了一口氣,想將這感覺平息下去,可惜無能為力。
  接著,他便連續不斷的打起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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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這場飽嗝非常的持久,直到兩人看完了戲,並排坐在太平俱樂部的豪華包廂裡的時候,他仍舊不時發出「呃、呃」的聲音。
  謝遠一路過來,心裡已經暗自笑岔了氣,但表面上卻紋絲不動,沒有流露出一點驚訝或是關懷之意。
  這家太平俱樂部,名為俱樂部,其實是張家口最高檔的妓院所在。謝李二人所處的這間豪華包廂,裝修得金碧輝煌,一片富麗堂皇的暴發氣象。
  適才在戲園子門口上車時,謝遠對李虎說,「走,下半場三爺帶你找女人去。」
  李虎竟然搖了搖頭,「我們有紀律。」
  「哦?!」謝遠萬分驚訝的看了他一眼,頓了頓,反應過來,「放心,三爺不是在給你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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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西裝革履,精神抖擻的並排坐在沙發上,乍一看,倒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只不過,一個人少了隻眼睛,而另一個人,兩鬢中也夾雜了一兩根白色的頭髮。
  一群穿著旗袍,花枝招展的女人扭動著走了進來,髮膠、脂粉和花露水的香味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
  李虎一眼便看中了左起第二個。那女人高大豐腴,胸脯高高的聳起,把個旗袍前襟繃得幾乎開裂,兩截圓滾滾、白花花的胳膊從繃得緊緊的袖口裡伸出來,上面明晃晃的帶著一對金鐲子。
  他正要開口,謝遠卻在旁邊說道,「沒一個漂亮的,換。」
  李虎一張嘴,便又不由自主的「呃」了一聲。
  連著過了三批,謝遠沒一個看上眼。老鴇伺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已經有點發僵,誠惶誠恐的對謝司令表示,自己手頭的上等貨色都在這兒,再沒有更好的了。
  李虎唬著臉看了謝遠一眼,正要發表高見。
  謝遠卻搶先笑了笑,他眼神亮亮的,衝著李虎眨了眨眼睛,「這裡沒什麼好貨色。三爺不能讓小老虎吃虧……這樣吧,我那裡有一個還不錯,帶你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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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夢蝶一雙嫵媚的杏眼裡滿是水汽,她不管不顧的搖著頭,把耳朵上那對翡翠耳環蕩得像鞦韆似的。
  謝遠西裝革履,長身玉立。燈光下,雪白的襯衫領口襯著他白皙的脖子,好一個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
  他衝她溫柔的笑了笑,口氣親切隨和,「小寶貝,三爺的話你都不聽了,嗯……」
  。。。。。。
  白夢蝶果然稱得上絕代佳人。寬大的床榻上,她赤裸著躺在那裡,皮膚像絲緞般的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雪白的身軀玲瓏起伏,像枚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樣散發出香甜的味道。
  她閉著眼睛,頭側在一旁,波浪似的捲髮散落在枕上,咬著嘴唇,偶爾從鼻腔裡發出輕微的「嗯、啊」的聲音。
  李虎趴在她身上,屁股激烈的聳動著。他黝黑的皮膚襯著白夢蝶雪白的肌膚,更顯得黑白分明。
  謝遠斜靠在沙發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支煙捲,面容平靜、目光溫柔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6
  床上的兩人安靜下來。
  李虎伏在白夢蝶身上不再動彈,這是完事了。
  謝遠將煙蒂按熄在煙灰缸裡,站起身,手揣在兜裡,走到床前,微微低頭打量這兩人。
  白夢蝶雪白的肌膚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彷彿三月的桃花。她雙眼仍然閉著,眼角有一道細細的水痕。李虎長手長腳的攤開趴在她身上。上半身還穿著襯衣,下半身的西褲褪到膝蓋處,露出一個圓圓的屁股蛋子。上面的皮膚光滑細緻,在燈下反射出一道美好的弧線。
  謝遠笑了笑,用手指撚了撚白夢蝶嬌小精緻的耳垂,撥弄了一下那隻綠瑩瑩的翡翠耳墜,語調溫和,「辛苦了,歇著吧。」
  接著,他俯下身,手一撈,一把將李虎從床上打橫抱起,轉身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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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面無表情的靠在他臂彎裡,並沒有做任何的掙扎,腦子裡卻滴溜溜的轉著各種念頭,『老子這回是聯絡員的身份,禽獸總不能殺了我。再說了,是他叫老子上的,老子不上白不上!……無非是再把老子上回來……反正都讓他上爛了,多一次少一次差不離!總之,這回睡了他的女人,老子是賺大了!』
  他屁股一沾到床,就攤開雙手雙腳「大」字狀往床上一躺,「要上快上!不過先說清楚,老子剛賣完力氣,現在累了,沒精神陪你玩,自己湊合著用吧。」
  謝遠笑了。他高高的挑起一隻眉毛,伸出手來,麻利的扒光了李虎身上剩下的衣物。
  光裸修長的四肢逐漸袒露出來,在燈光下泛出蜜色的光澤。
  他在那個渾圓結實的屁股上使勁拍了一巴掌。站起身來,也把自己脫得精光。跨上床,摟著李虎鑽進被子裡。
  柔軟的鵝絨被下,是彼此赤裸著的溫暖光滑的肌膚……謝遠摟著李虎蹭了蹭,便鬆開胳膊側過頭去。
  居然,他就這樣閉上眼睛睡了!
  。。。。。。
  李虎忍不住用那隻獨眼偷偷的看了他好幾眼。謝遠雙目緊閉,呼吸平和,竟然是真的睡了!
  李虎翻了個身,背朝著謝遠。
  他躺了一陣,終於忍耐不住,又轉過來,胳膊肘用力戳了謝遠一下,「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遠緩緩睜開眼,斜著瞥了李虎一眼。
  突然,他露出一個壞笑,一下子側過身來。一隻手摟住李虎,一隻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下身。李虎剩下的那隻眼一下子睜得圓圓的,本能的伸手向下擋去。
  謝遠手指上並沒有用力,只是隨意撥弄了幾下那個軟軟的玩意兒,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這東西可憐,那麼多年沒見過女人,這次讓它過把癮。完了,就該安生了。以後跟在三爺身邊,小老虎和小小老虎都會乖乖的……」他直直的盯住李虎的眼睛,兩人鼻尖輕輕的貼在一起,「三爺說得對不對?」
  7
  陸仲麟陪著一個身穿西裝、頭戴禮帽的小個子男人走出大門外。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那個小男人在上車之前,將禮帽摘下來,對著陸仲麟深深的鞠了一躬。
  陸仲麟衝著他微微一笑,略帶矜持的點了點頭,擺手道別。
  目送對方上車之後,轉過身,他一眼便看見花壇旁邊新栽的那叢杜鵑花後面,靜靜的立著一個青色長衫的身影。
  陸仲麟打心底裡微笑出來,快步走過去,「阿九,你今天怎麼過來這邊了?」
  梅九收拾得整齊潔淨,長衫熨得妥妥貼貼,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圓的鏡片,手上還握著一份當日新出的報紙。
  他看著陸仲麟,神情中帶了一絲凝重,說起話來欲言又止,「在這附近有個活兒,順道過來看看你……」
  梅九說的活兒,自然是取人性命的活計。陸仲麟聽了,卻毫不在意。
  阿九做什麼,自然都有他的道理。陸仲麟從不加以干涉,只要求他凡事多小心,別傷著自己。
  他見梅九的神態似乎不大高興,就有意問他,「怎麼,還拿著份報紙,這是在踩盤子?」
  梅九點點頭。突然他話題一轉,開口問道,「粽子,剛才那人……是日本人?!」
  陸仲麟一愣,連忙解釋道,「那人是日本的反戰派。你知道汪先生現在兼著外交部長的位置,難免要和這些人打交道。」
  梅九不以為然,「汪兆銘不是什麼好東西!之前他簽署的《淞滬協定》……粽子,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
  說到自己的頂頭上司,陸仲麟難免替他辯護兩句,「那是外人誤會汪先生了。形勢比人強,他這都是迫不得已!」
  梅九皺了皺眉,「沒有什麼形勢比人強。至多不過是『我生國亡,我死國存』的事!日本人已經佔了東三省,接下來會做什麼,你們心裡難道沒有數?!」
  陸仲麟不願就此事同他糾纏下去,便悄悄伸手過去,摟住梅九的肩,「知道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難得過來一次,到我辦公室裡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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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拿起那張畫滿了鬼畫符的紙,仔細端詳了半響,「這是什麼?」
  「我明天要做的演講。你鬼……主意多,替我看看。」李虎獨眼圓圓亮亮的湊了過來。他將要以D代表的身份,給一群進步人士做演講,其中大多數都是遠道而來投奔抗日的知識份子和青年學生。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機會教訓一大群讀書人,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哦。」謝遠又拿起這張紙,仔仔細細的反覆看了兩三遍。
  終於,他忍無可忍的將它扔到一旁,「拿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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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興奮的接過謝遠的作品,只瞄了一眼,就愣住了。
  這篇講稿的開頭,就是一連串彎彎曲曲的蝌蚪文,「這是什麼?!」
  「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什麼鬼東西?!」
  「德文。翻譯成你們的話,就是『一個幽靈,GC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
  「操!那你直接寫出來不就行了!還什麼德文?!」
  謝遠在李虎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笨蛋!一開始不整句高深的,怎麼把那幫人唬住?!」
  「這個,老……我不會念啊……」
  「這麼短一句,死記下來就行了。過來,三爺教你。」
  8
  會場設在原來的一個倉庫裡,設備非常簡陋,臨時拉了一條電線,裝了幾個燈泡,講臺是搭在一起的一大堆木頭箱子,座位則是拼湊出來的各式各樣的板凳。但到場諸人的熱情都很高漲,一眼望去,一片長衫眼鏡,此起彼伏的在台下反著光。
  李虎一身黑色中山裝,領口系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邊沿那一線雪白的襯衣領子。他神采飛揚的站在臺上,一臉正氣,眉目英挺,就連臉上的那隻眼罩,也帶出了一股凜然的味道。
  強自壓抑了一下心中的那股自得之情,氣派儼然的清了清嗓子,瞄了一眼手中的講稿,剛要張口。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謝將軍來了!謝將軍來了!」
  李虎一愣,只見下邊的眾人都站起身,自動避閃出一條道來。
  在一群軍人的簇擁下,察哈爾抗日聯軍總司令謝遠走了進來!
  謝將軍穿著簡單的夏季軍服,沒帶軍帽。薄薄的軍裝穿在身上,卻是玉樹臨風般的風采奪人。
  他臉上的笑容親切隨和,一路走,一路向四周點頭招呼。緊跟在他身邊的,是幾名滿臉滄桑的軍人,臉上傷痕交錯,其中有一位,還少了一條胳膊!
  這幾人到得第一排,謝遠站定,轉回身來面向眾人,「諸君,謝某身邊的這幾位,都是剛從東北過來的義勇軍英雄!今天,我們來和大家一起聽演講!」
  台下「譁」的一聲,接著掌聲便如雷鳴般的響起!
  謝遠轉頭先請那幾位軍人落座,方才自行拖過一張木凳,端端正正的坐下。
  從臺上看去,李虎見到他端然正坐、身姿筆挺,昏暗的燈光下一雙眼睛熠熠生輝,正專注的看向臺上。
  他定了定神,展開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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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程很順利,從聽眾們那一片專注仰望的神情上來看,演講非常的成功。
  李虎拖長了聲調,結束最後一句總結,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他站在那裡,衝著人群正中,拋去一個得意洋洋的眼神,對方收到之後,嘴角便微微的翹起。
  正在這時,卻從台下的觀眾中,傳出一個聲音,「他是反動軍閥李虎!」
  卻原來,這日的聽眾裡,有一位正是當年的潑糞青年!
  因為李虎這幾年變化實在太大,這位進步青年猶豫了許久,適才方能確定。
  此言一出,他身邊頓時一片訝然。
  此人所在的位置靠前,所以就連臺上的李虎都聽到了那句話。他猛的一愣,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正在這時,謝遠猛的站起身,振臂一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聽眾們集體一震,接著便是一陣排山倒海的,「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華民族大團結萬歲!」
  「中華民族大團結萬歲!!!」
  李虎頓時反應過來,也在臺上高高揮舞起他的胳膊。
  在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中,那點質疑的聲音頓時便被完全的湮滅了。
  。。。。。。
  聽眾們激動得熱淚盈眶,會場上迴蕩著一陣高過一陣的掌聲和歡呼聲!
  在這海嘯般的掌聲中,李虎遠遠的看向那個人。
  他端然站立在人群中央,鼓著掌,面上一抹微笑,恍惚是雨過天青雲破處,那一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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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一邊鼓掌,一邊低聲吩咐身邊的副官,「去,把那小子帶我辦公室去。」
  謝將軍親自接見了潑糞青年,和顏悅色的對他解釋,過去李先生肩負特殊任務,不可以暴露身份。鎮壓XY一事,確實是受人陷害。
  青年只得勉勉強強的偃旗息鼓。半個月之後,有人檢舉他盜竊室友的財物,他便灰溜溜的被驅逐出了察哈爾。
  9
  謝司令堪稱天才的政治家。他的抗日聯軍搞得有聲有色,在這山河破碎,漢奸輩出的年代,成為了國民心中的一面旗幟。在著名愛國將領謝遠的光芒照耀下,那個國難時分還一門心思剿/共的光頭越發的形容猥瑣,不堪入目。他在南京總統府裡罵了一連串的「娘希匹」,但苦於民心所向,暫時也拿這個小弟沒有辦法。
  但好在謝遠並非沒有弱點。而且在這個槍桿子決定一切的年代,他的弱點足以致命。
  謝遠不懂打仗。
  他從未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留洋的時候,主修的科目是哲學。也從未有過在前線摸爬滾打的經驗,他軍事生涯的□□,是國民軍華北總司令。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天分可以彌補。但是謝司令的天分明顯都在其他地方,軍事一道,雖然他也下過苦心鑽研,但結果卻總是讓人沮喪。
  察哈爾抗日聯軍在短短的大半年時間內,已經彙聚了十數萬的人馬。從江南的進步青年,到白山黑水的土匪,從蒙古的馬幫,到不甘心做亡國奴的東北軍,人群源源不斷的向察哈爾湧來,堪稱聲勢浩大!
  可惜的是,這只軍隊自從成立以來,和日本人的交鋒,屢戰屢敗。
  雖然在報紙上,這結果被形容成「屢敗屢戰」,其精誠不畏犧牲之心感動了無數的華夏兒女!就連五臺山的和尚,都成立了「僧人救國會」,從山西趕來投奔到謝司令麾下!
  但無法迴避的結果是,山海關丟了,接下來是熱河、承德相繼失守,察北、察東眼看也要保不住了!
  固然日本人武器精良、訓練有素,但指揮不力也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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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司令坐在搖搖晃晃的吉普車裡,直直的看向窗外。
  遠遠的,還可以看見地平線上長城那巍峨起伏的身影!
  他猛的在車門上捶了一拳,眼角幾乎滲出了眼淚,『操你媽的謝王八蛋!平時你不是挺能的,怎麼關鍵時刻就沒了卵蛋?!』
  車外不時有殘兵緩緩走過。一個半大的孩子,頭上肩上都裹著被鮮血滲透的紗布,被他的同伴攙扶著,艱難的一瘸一拐的走著。他們突然瞄到吉普車裡的謝司令,眼睛一亮,連灰敗的小臉上都放出了崇拜仰慕的光芒。
  只可惜謝司令的眼中只有遠處的長城。
  他目不轉睛的盯住那道起伏的曲線,對身邊行走著的痛苦完全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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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見到謝遠,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從未見過謝遠如此邋遢不修邊幅的樣子!
  頭髮蓬亂,下巴上冒著鬍渣子,軍裝穿在身上久了,皺巴巴的,領口隨隨便便的敞開。
  他縮在客廳的一角,一支接一支的抽煙。茶几上的煙灰缸裡,已經有了成堆的煙蒂,就連地板上,都散落著煙蒂和煙灰。
  李虎走到他跟前,從茶几上拿起一隻煙捲,點了火,默默的立在一旁陪他抽了起來。
  一支煙抽了大半,謝遠方才低低的說了句,「現在挺高興的吧?」。也許是抽煙過多,他的嗓音中帶著一線嘶啞。
  李虎今天沒帶眼罩,左眼有點發灰,眼眶上面斜著一道劃痕。他夾著煙捲撓了撓腦袋,「高興個屁!又不是老子把你打成這慫樣,難不成還給小日本舔溝子!」
  謝遠抬起頭來,勉強的嘴角翹了翹,「小老虎還挺懂事。」
  「操!我D一向都最有民族大義,不怕犧牲,主張抗戰到底!」
  「你他媽打住!……插顆蔥還就真他媽裝起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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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又抽了一口煙,試圖心平氣和的同李虎講道理,「不是我不給你機會。你手上有了軍權,難免想要報仇……到時候,如果成了,那三爺我還能有個全屍不?……如果不成,再削下去,你都不剩下什麼地兒可以削了!真切了你那玩意兒,三爺我都不忍心……」
  10
  李虎用力眨巴他那兩隻圓圓的眼睛,盡力在臉上擠出一副誠摯的神情來。
  雖然有一隻眼睛賣不上力,但另一隻仍舊目光明亮,掙紮著試圖眼波流轉,「怎麼會……我D向來是堅決主張放下恩怨,共同抗日的!我向mks同志保證,絕不會報仇……我早就放下那念頭了。」
  謝遠抽了一口煙捲,皺起眉頭,「李聯絡員,您這是裝大瓣蒜上癮了?!」
  他將煙頭在煙灰缸裡抖了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今天沒心情,改天記得提醒你三爺,把你好好修理一下!屁股通了,人就周正了。」
  李虎聽了這話,『哧溜』竄出一股熱氣,臉色變得微微發紅。
  他心中不服,躍躍欲試的想要還嘴。鬼使神差的,居然反駁了一句,「你個慫貨,沒心情的話讓老子來啊,我幫你通通屁股!」
  此言一出,他心中已經暗道一聲『糟糕!』
  果不其然,謝遠抬眼看過來,似笑非笑,「小老虎這是餓急了!」
  他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走到李虎跟前。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子,伸出手來,猛的在李虎的屁股上拍了一掌,「咱們現在就去把它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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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身上有股子汗水與硝煙的味道,鬍子紮在臉上,帶來微微的刺痛。
  他把李虎死死的壓在身下,兩人口舌交纏,因為太過激烈,簡直稱得上是在互咬。
  李虎胳膊眼睛都不好使,但好在還有一口好牙。他勇往直前,把謝禽獸的嘴唇咬破了一個口子,於是,兩人的嘴裡都瀰漫起血腥味道。
  謝遠擰起眉毛,咬牙切齒的把李虎剝了個精光。
  他把李虎翻過來,按住肩膀,強迫他把屁股高高的撅起,在那上面毫不留情的狠咬了一口,留下兩排深深的牙印。
  李虎痛得一哆嗦。他的傢伙,竟然已經顫巍巍的立了起來。
  謝遠把食指抵進那個入口,旋轉了幾下,複又加入一根手指,兩指併攏,在裡面旋轉著進進出出。
  他一邊動作著,一邊從牙縫裡低低的發出聲音,「小老虎果然是欠操……這張嘴把三爺咬得死緊。」
  李虎大聲喘息了一下,掙紮著還嘴道,「換老子摸你,你那裡咬得更緊!」
  謝遠眉毛一挑,眼睛微微眯起。他再不跟李虎客氣,抽出手指,將自己的傢伙抵住那個入口,雙手鉗住李虎的腰,猛的用力向前一頂,就這樣全根而入!
  「啊!」李虎猛的張大了嘴,感覺屁股一下子被從中劈開,「操!剛還說你沒心情……」
  謝遠已經前後晃動了起來,他一隻手握住李虎的腰,一隻手伸到前面去,抓住李虎的傢伙一併擼動著,「小老虎這麼賣力的勾引我,總要給你點面子……媽的這屁股真是個寶貝,我現在心情好多了!」
  「操你大爺!……啊……」
  「告訴過你,我沒大爺,應該操我爹!」
  「嗯……老子操你們爺兒倆!……啊!!」
  謝遠用手指將李虎那玩意兒的前端牢牢堵住,笑得猙獰,「這麼快就不行了,還想操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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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幾乎是同時達到高/潮。射出來之後,謝遠把李虎翻過身來。
  他氣吁吁的壓在李虎身上,雙眼盯住李虎的臉,仔仔細細的打量……
  李虎突然猛的一顫,雙目都緊閉起來,在謝遠的身下開始哆嗦。
  原來,謝遠的舌頭,正非常溫柔的,在他的左眼皮上,一點一點的舔過。
  耳邊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你他媽的要講的是真心話,三爺就開心了。」



  11
  李虎的眼睛又大又圓,一隻眼是灰濛濛的沒有生機,另一隻眼卻是明亮而有生氣。
  在那隻完好的瞳仁裡,清晰的倒映出謝遠的神情,專注而又溫柔,卻隱藏一絲倦怠惆悵。
  一支小部隊的兵權其實不算什麼。但手裡有了槍,心裡就會不安生。
  他不想再玩貓捉耗子的把戲,能安生下來,還是安生下來的好。
  兩人沉默著四目相對,三隻眼睛在一處較著勁。
  李虎在這上面比較吃虧,於是緊張的扭了扭脖子,無意識的聳聳鼻子,突然開口說了句,「你現在也是一身的丘八味道!」
  謝遠笑了,親暱的拍了拍他的腦袋。躺下來,一隻手橫過去,摟住李虎的肩膀,低低的哼了句,「層霄雨露回春,深宮草木齊芳,昇平早奏韶華好,行樂何妨……」
  李虎眼望著床頂,臉上帶著一絲恍惚,好似回想起了什麼,「好久沒看戲了。」
  「明兒個我要出門一趟。後天吧,三爺陪你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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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大早,謝司令便出門視察在南甸子的工事。
  在南甸子的軍營住了一宿,第三日一大早,車隊浩浩蕩蕩的往回開。
  十幾輛軍車在前,中間是六輛一模一樣的美式吉普,後面跟著幾輛軍車殿後。
  謝遠上半身只穿著白色的軍服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墨晶鏡子,坐在吉普後座上面無表情的看向窗外。
  廣袤的原野,遠處有一群山羊在緩坡上吃草。
  正在這時,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傳來,吉普車劇烈震動,謝遠一下子被彈起來,撞在了車頂上!
  車猛的停了下來,司機轉過頭,一臉惶然的對著他大聲喊道,「司令!飛機!!小日本的飛機!!」
  謝遠腦袋硬生生的撞在車頂,眼前幾乎都冒出了金星。他也顧不上這些,只在一片暈沉沉的疼痛中沉下聲來命令道,「車隊不要停,繼續開!」
  司機應了一聲,汽車剛剛再次發動,突然又是一聲巨響響起!
  謝遠只覺得一下子巨震,窗外的景色開始天旋地轉,接下來,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12
  這一天的空襲,無意中創造了一個歷史。
  這是日本人第一次在中國戰場上出動飛機。繼土地之後,連天空也淪喪在了敵手!
  謝遠猛的張開眼睛,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天色鴉黑,屋裡只一點微弱的燈光,燈光下黑影幢幢。
  有聲音傳來,「少爺,你醒了?!」
  他只覺得頭疼欲裂,伸出手去按了按額頭,摸到一圈厚厚的紗布,「這是在哪裡?」
  段秘書微躬身立在床前。他也受了傷,胳膊用紗布吊在脖子上。臉色灰暗,神色凝重,但表情尚還鎮定,「這是在南甸子要塞。少爺,現在情況不妙,我們被關東軍包圍了。」
  原來,謝遠昏迷過去之後,部下護著他,狼狽逃回南甸子要塞。還沒等軍醫到來,外面就傳來消息,關東軍三上師團對要塞發動突襲,已經切斷了要塞的後路.
  黃昏時分,三上師團包圍了整個要塞。
  段秘書神情凝重,「先是天上炸,後是地上突襲。日本人這是認準了少爺您來的,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
  謝遠的眼睛微微眯起,燈光昏暗,段秘書也看不真切他臉上的神情,「先鞏固要塞防守,給大本營和附近的蒙古獨立團發電報,讓他們即刻支援!」
  他轉過身,將兩條腿挪到地上。
  「少爺,您受傷了,先躺躺吧。」
  謝遠一抬手,起身微微一笑,「死了再躺,活著就要多蹦躂。」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面鏡子,「把這紗布拆了。」
  門一開,外面圍著一群的軍官,有南甸子要塞的,也有跟著謝司令出巡的。
  眾人眼看著謝司令神采奕奕走出門來,身姿挺拔,大簷帽低低的壓在額上,「立刻通知所有連以上軍官,到要塞指揮部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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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換上了西裝,正對著鏡子打理頭髮。他的頭髮現在略長了些,用小梳子蘸上髮油,整齊的梳成一個偏分。
  收拾完畢,他從懷裡摸出懷錶,端詳了一下指針。
  。。。。。。
  桌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李虎過去拿起話筒,「喂。」
  「李聯絡員,不好了!謝將軍在南甸子被日本人包圍,我們團即刻就要出發,增援南甸子!」
  來電的是抗日聯軍第一軍三團團長。這個團由G/C/D一手組建,雖然沒有明目張膽的在軍中設立D委,但時常會邀請李虎以ZG聯絡員的身份去做一些宣傳,相當於半個政委的職責。
  李虎一愣,他下意識的看了看門口……
  「等著我,我和三團一起去!」
  13
  又一發砲彈落在要塞內,炸塌了一小段城牆。
  士兵們扛著沙袋往前衝,想補上這個缺口。
  機關槍的聲音「突突」的響著,前面的人胸口綻出大朵大朵的血花,在他還沒倒下之前,後面的人趁機又多跑了幾步。
  血肉之軀做了擋箭牌,後來者踩在前人的屍體上,前仆後繼,終於堵上了這個缺口!
  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劉團長對著謝司令大聲吼道,「司令,援軍還沒到,弟兄們怕是頂不住了!!」
  謝司令放下望遠鏡,看向劉團長,「頂不住也要頂!再堅持一個晚上,援軍一定會到!」
  軍官們灰頭土臉,面面相覷,『怕是堅持不了一個晚上了!』
  各支增援的隊伍中,蒙古獨立團遇到強大的日軍阻擊,被攔在了西口,第六軍還沒能翻過烏蘭山,而其他的軍隊就隔得更遠。
  唯有駐紮在張家口的三個團,第一軍三團、七團,第二軍一團,是最後的指望!
  。。。。。。
  「報告司令。剛剛收到的無線電報,七團、一團已到達敵軍背後陣地,與三上師團開始交火!」
  劉團長在旁邊迫不及待的插話問道,「怎麼才兩個團?!媽了個巴子的三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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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團長再次搖了搖頭,態度堅決,「李聯絡員,你講得是有道理。三上師團大舉出動,土倫必然空虛,這確實是一個攻佔土倫的好機會!但是南甸子那裡危在旦夕,我不能冒這個險!謝將軍是抗日聯軍的領袖,如果他有什麼不測,或者落入日本人手裡,這對民族的抗日事業是個重大打擊!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李虎猶自不肯死心,「王團長,土倫連接三省,是交通樞紐,戰略要地!我們這要是能把它打下來,端了三上師團的老窩,這對抗戰,對我D的實力,得有多大幫助啊?!」
  「李同志!你不必再說了!」
  兩人說這話時,正坐在車裡,大部隊跟在身後,頭頂著點點的星光,跋涉在原野上。
  突然,頭頂響起了轟隆隆的聲音。
  李虎不由得把腦袋伸出窗外,卻正見到黑夜裡,前方的那輛卡車突然失控,斜斜的對著他們的座車撞來!
  日本人的空軍再次出動了!
  前車被飛機上的機槍掃中,失控撞向李王二人乘坐的指揮車,竟然將他們直接撞下了旁邊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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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旋地轉後,李虎清醒過來。
  他被卡在座位下,渾身疼得彷彿快要散架,但卻沒有受什麼重傷。
  他試探著從車廂裡爬出來,還好,還能搖搖擺擺的站起身來。
  司機趴在駕駛室裡,一根鐵條正插進眼眶,血糊了滿臉,顯然是已經死了。
  再一看周圍,左前方有一個身影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李虎蹣跚著走過去,「王團長,王團長!」
  王團長被從車廂裡甩了出來,額頭上都是血。他聽到李虎的呼喚,微微動了動,彷彿在掙紮著想睜開眼睛。
  李虎看著他,沉思了片刻,默默的抬起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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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終於收腳,地上,王團長已經一動不動,再沒了呼吸。
  漆黑的夜色裡,遠遠的傳來呼喚聲,「團長……聯絡員……」
  李虎抬起頭,默默的看向遠方。
  『活得下來,是你的命!活不下來,是你欠老子的!老子是在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14
  李虎得意洋洋的走進三上師團指揮部大樓。
  他還穿著普通的白襯衣、西裝長褲和皮鞋,只把西裝外套脫了,換做一件沒有肩章的黃呢軍服外套,略微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但這絲毫無損他臉上的神采,是毫不掩飾的沾沾自喜,就連那隻瞎了的眼睛,幾乎都在眼罩後面透射出光芒來。
  『三上師團的大本營!冀、察、蒙交通樞紐!塞外最繁華的商埠!他娘的,老子太有本事了!』
  踱著四方步,走進師團長辦公室,迎面便遇上三團的一名軍官,作戰處參謀長劉義輝。
  劉參謀長手裡拿著張紙片,興奮得臉上的疙瘩都冒著紅光,「聯絡員,您快看!」
  「什麼寶貝,高興成這樣?!」李虎在辦公桌後寬大的座椅上坐下來,款款伸出手,接過了紙片。
  片刻,他猛的一拍大腿,「好東西!」
  這是一張燒燬了大半的軍事地圖,上面帶著大團的血跡。也許想銷毀它的人沒等完成任務,就去了閻王爺那裡報到。
  殘片上標著密密麻麻的圖示,看慣了軍事地圖的人一眼便知,這是軍事設施和駐軍的標誌!
  「聯絡員,這回咱們可立下大功了!」
  李虎含蓄的點了點頭,儘量想表現出矜持的派頭來,但卻不由自主露出兩排白牙,「這也是我D領導抗戰的一個重大勝利……是MKS主義的勝利!」
  劉參謀長仰慕的看著李虎,「您說得對!聯絡員水準就是高!」
  正在這時,外面進來一名通訊處的軍官,「報告,南甸子要塞向外發出公開電文。」
  「哦?」李虎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臉上,「那禽…….電文說什麼?」
  「察哈爾抗日聯軍總司令謝遠於南甸子要塞通電全國:余此生致力民族復興,時刻存為國捐軀之志。今為日寇所圍,情況危殆,特命抗日聯軍第一軍軍長戴國誠為代理總司令。若有不測,吾必以身殉國,絕不留日寇以可乘之機。介時凡我聯軍將士,務須繼承遺志,抗日到底。是所至囑!」
  。。。。。。
  劉參謀長怔怔的轉頭看向李虎,「聯絡員,將軍這是要以身殉國了!這可怎麼辦……」
  李聯絡員木然坐在那裡,看上去像一尊石像。
  他面上一絲表情也無,心中卻紛亂的轉著無數個念頭,『禽獸那麼狡猾的人,真捨得為國家去死?他這是在耍什麼詭計?……難道他真打算去死?!……死就死吧,還通電什麼全國……難不成是說給老子聽的?……難道他在抱怨老子薄情,不去救他?……老子憑什麼要救你,你害得老子那麼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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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上和也看完手中的電文,猛地將它扔在地上,「那個謝遠,大大的狡猾!」
  他的部下在一旁疑惑不解,「師團長?」
  他昂著頭,一臉的傲然,「我先前之所以決定不回師救援大本營,乃是因為謝遠是抗日聯軍的統帥,擒住了他,價值比多倫更大!但現在他把權力移交給了戴國誠,又通電全國,這是以性命在要脅我!再攻打下去,我得到的,不過是一具屍體!而中國,有了一個捐軀的英雄象徵!」
  「屬下不明白,這……又如何?」
  三上和也搖了搖頭,「你不明白,有時候,死人比活人可怕。」
  他猛的轉過身,吩咐下屬,「你發電報給佔領大本營的中國軍隊。要是他們即刻退出多倫,我師團便從南甸子撤軍。否則……便等著領取他們將軍的屍首!」


  15
  一個鐘頭之內,來自各方的消息通過種種方式,穿透戰場硝煙,陸續到達三團所在地。
  打頭是日本人的最後通牒電文,接著是組織上發來的電報,讚揚李虎臨危受命,這招圍魏救趙做得極好!在危急關頭,極大的發揮了我D的先進作用!要求務必盡力搭救愛國將領謝將軍,以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最後,南邊來的消息,也通過中間人到達李虎身邊。只要他能堅持抗戰,死守住多倫,中央軍會派軍增援,並且就地任命他為華北中央軍第五軍軍長!
  在一片紛亂中,唯獨南甸子要塞保持了沉默,除去之前那道向全國的通電以外,再沒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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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上和也的辦公桌,是乾隆年代的紫檀木冰花格長桌,從前清時候遼瀋總督的後人家裡搜刮而來,是他的愛物。
  如今李虎正盤腿坐在上面,懷裡抱著個缸子,裡面盛著滿滿的肉湯拌飯。他心不在焉的舀了一勺塞到嘴裡,帶出幾滴油湯灑在桌面上。
  『那個禽獸在想些什麼?難道他真的準備去死?!』
  李虎嘴裡含著把勺子,在那裡嘟嘟啷啷的自言自語,「怎麼還沒發電報過來?」
  『娘的,難道還想老子上趕著去救你麼?!』李虎越想越委屈,『老子想要活命,就得陪你睡,完了還得卸點傢伙下來,你憑什麼……老子沒那麼賤!』
  日本人最後通牒的期限是三個鐘頭。
  第兩個半鐘頭,劉參謀長從外面猶猶豫豫的進來,「聯絡員,咱們是不是準備撤退?」
  「撤個屁?!」
  李虎一把無名火正好撒在他頭上,鼓起眼睛衝著劉參謀長一聲大吼,他一個哆嗦,立時便偃旗息鼓的撤退了。
  『媽拉個巴子的!老子這就收拾收拾,做中央軍的軍長去!留你狗日的屍體在小日本手裡!』
  。。。。。。
  還差十分鐘,有人悄悄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李虎跟前,微微一躬身,笑著說,「李先生果然以民族大義為重,委員長非常的欣慰。非常時刻,沒法送正式的委任狀過來,這是臨時的一份委任電文。恭喜李先生就任華北中央軍第五軍軍長!希望李軍長守住多倫,援軍就在趕來的路上。」
  李虎拿起這張電文仔細看了看,咧開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老子又是軍長了!好,很好!」
  他一把將這張電文撕成兩半,「禽獸不是什麼好東西,委員長更他娘的靠不住!」
  他繞過那個呆立在那裡的身影,走出門口,大聲喊了一嗓子「三團的通通給老子集合,準備撤退!」
  。。。。。。
  李虎一邊快步走著,一邊用袖子擼了擼鼻子,心裡委屈得要命,『老子真他娘的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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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團於第二日午後撤回到張家口,黃昏時分,謝將軍也安全的回來了。
  他身穿一件帶血的軍裝,頭上裹著紗布,帶著恰到好處的肅穆和親切,以凱旋歸來的英雄的姿態對著迎接的人海揮了揮手,便換乘上一輛轎車絕塵而去。
  那些專門趕來迎接大義凜然、不畏犧牲的民族英雄謝遠將軍的女學生們,摀住了嘴巴,激動得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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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推開房門,猛的一愣。
  沙發上,謝遠正坐在那裡抽著煙捲。他還穿著那身骯髒的軍裝,頭上裹著一圈紗布。
  聽到聲音,他抬頭看向門口。煙霧中,面容模糊而又平靜,「回來了?」
  李虎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你也回來了?」,他嚥下一口唾沫,「……你怎麼在這兒?」
  謝遠笑了笑。柔和的燈光下,這個笑容溫柔而又繾綣,還帶著幾分春花秋月何時了的倦意,「三爺說過陪你看戲,所以過來接你。」



  16
  長生大戲院是張家口唯一的一家戲園子。
  現下在這裡登臺的戲班是北平過來的廣和班。今兒個打烊,大傢伙都正歇著,廂房裡紮堆的閒磕牙,也有在院子裡吊嗓練功的。突然,班主急衝衝的進來說,「快拾掇拾掇,預備上戲。謝司令馬上要來我們這裡聽戲!」
  眾人齊刷刷的看向班主,一臉的不可思議,『剛才還在嘴裡談論著的民族英雄,這才剛脫險歸來,就要上咱們這兒聽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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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院經理和班主一起立在大門口迎候司令大駕光臨。
  往日裡向來風采奪人的謝司令,今天穿著件骯髒帶血的軍裝,頭上裹著紗布,從車上下來之後,直接走到另一側,微微一躬身,竟然親自拉開車門,從裡面請出一個人來。
  經理和班主同時驚訝的張了張嘴。
  隔著車窗,李虎把謝遠眼角的皺紋看得清清楚楚。他面色暗沉,顯出一臉的滄桑與疲憊來,唯獨一雙眼睛,仍舊柔和明亮,專注的看向車內……
  他心中一緊,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默不作聲下了車,跟著謝遠走進樓上專用的包廂。
  偌大一個戲園子,只這個包廂裡外有人,下面一排排的觀眾席上全是空蕩蕩的。
  開場鑼一響,戲臺上粉墨登場,演的是一出《霸王別姬》。
  『千古英雄爭何事,贏得沙場戰骨寒……』
  高亢激昂的西皮聲腔,運足了氣唱出來,讓人心窩子裡都打了一個顫。
  「這次原本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李虎一震,轉過頭去,兩人三目對視,彼此眼中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依,今日裡一旦間就要分離……』
  「我想過,不知道三爺死了,小老虎會是高興呢,還是有那麼一點的難過?」
  李虎的獨眼睜得圓圓的,直直看向謝遠,心頭委屈卻又說不出口,『本來老子當然是高興……』
  謝遠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我猜小老虎還是會有那麼一點的難過。所以收到三團攻克多倫的消息,我當時就想,『這招圍魏救趙真高!這次死裡逃生,回去之後,要他媽好好對待人家!你他娘的把人手和眼睛都廢了,還能不對人好點?!』」
  李虎急切的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謝遠搶先截住話頭,接著往下講,「但是沒想到,等來等去,多倫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南甸子的人死得差不多了,老段也完蛋了!姓王的真狠,這他娘的是想借日本人的手,要我的命!」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李虎心知不妙,在恍惚中,他看見謝遠臉上的笑容,溫柔中竟然帶著一絲悲涼,「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和姓王的賭上一把,置之死地而後生!贏了,三爺回去陪小老虎看戲;輸了,這條命就陪給他,抵他前半輩子受的那些罪!」
  『妃子你……你不可尋此短見!』
  在西楚霸王那急切的驚呼聲中,謝遠咬著牙齒,從牙縫裡低低的冒出一句,「結果,我贏了。」

  17
  偌大一個戲院,底層一片空空蕩蕩。
  只戲臺上濃墨重彩,上演著一幕絕境中的生離死別!
  『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
  哎呀!
  君王意氣盡,
  這個!
  賤妾何聊生?
  喳喳喳!哇呀呀……啊!
  不、不、不可!萬不可!哎呀!』
  在那個末路英雄悲傖的呼喊聲中,謝遠雙眼裡清晰倒映出李虎的身影。
  獨目睜得渾圓,耳朵豎起來,臉微微漲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真沒想到,以為必死的那一刻,最記掛在心裡的,會是這麼個東西!』
  自從得知三團佔領了多倫,謝遠就在等待他們和自己聯繫,與日本人談判。
  等待的結果,對方毫無動靜,日本人也未停止進攻。南甸子要塞岌岌可危,段秘書就在自己身邊被炸上了天,連個囫圇屍體也沒找到,只剩下衣服上那麼一片血痕。
  那一刻,謝遠知道三團背棄了自己。剩下的,唯有一搏!
  壓上性命,賭一把三團千夫所指、無路可走,賭一把日本人衡量得失,懂得取捨。
  這一場豪賭,僥倖贏了。
  回來的路上,搖搖晃晃的吉普車裡,一身的血腥味道,心頭除了盤算如何收拾王團長,更是莫名的,迫不及待的想見到那個人。
  把他壓在床上,用力的幹、死命的操,直到血肉和血肉,骨髓和骨髓,都相溶在一起!
  他已非北平城中,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謝三少爺,自以為萬事盡在掌控。
  內憂外患,屢遭敗績,方明白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只能是半由人事半由天。
  煩惱太長,而光陰苦短。既如此,何必還要和自己在意的人過不去?
  ==============================================
  回到張家口,收到第一個消息,是王團長一早就已身故,後來的一切都是李虎在指揮。
  謝遠覺得自己之前是被炸傻了。
  他在心裡點了點頭,『一廂情願,連個姘頭也算不上……忘了那是個多麼記仇的貨,兩條胳膊一隻眼,夠他記恨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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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面皮底層的紅暈,掙紮著不願意坦露在表面上。
  那點小心思,藏著掖著的都覺得羞恥,若是攤出來見了光,只怕連自己也忍不住要吐上一口唾沫,罵一句,『媽拉個巴子的賤貨!』
  確實權衡過利弊,多倫守不住、光頭更靠不住,唯有換人是最好的出路。
  但……若只是個仇人,憋住一口氣兩敗俱傷,也得先弄死了他再說!
  『大王!
  啊!
  漢兵他……他殺進來了!
  好!待孤看來!
  罷!
  啊!哎呀!』
  亦真亦幻,光影斑駁,死亡被凝固在了戲臺上,
  曲終。
  謝遠將手伸到軍裝裡,摸到那把冷冰冰的槍柄。
  李虎不是個簡單人物,不管什麼境地,他總能再爬起來,抽冷子的來上那麼一下。
  只有死了,方才一了百了!
  18
  戲唱罷,生旦退場,台下燈火輝煌,卻是滿場空寂。
  包廂裡光線昏暗,兩人默默對視。光影下,照出謝遠皺巴巴一身軍裝,鬢角一根白髮。恍惚中,回想起那年的中國大戲院,車水馬龍、花團錦簇裡那個衣冠楚楚、神采風流的青年,李虎心裡突然有點感慨,『禽獸老了』。
  如何能夠不老。一晃眼,九年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瞬間,他豁出去的想到,『反正老子也不要臉了,說就說吧!』
  他張了張口……
  謝遠手緊緊按住槍柄,只覺得那把手一片冰涼。
  目光滑過李虎全身,最後落在他左眼的眼罩上,『他遇到我就一直在倒楣,卻是越活越精神!就這麼死了,只怕他做鬼也不甘心。』
  他眼見李虎嘴唇動了動……
  敲門聲突然響起。
  「司令,李經理領著吳白二位老闆,想給您請安。」
  李虎一下子閉上了嘴,將嘴唇合得緊緊的。謝遠將手從懷裡伸出來,往沙發上一靠,「進來。」
  包廂門嘎吱一開,門口並排立著的,不正是那西楚霸王同虞姬。
  戲唱久了的人,舉止中都有那幾分君王氣。
  四方步進來,端好架勢,舉手一稽,「見過司令。」
  虞姬緊跟在他身後,竟是微蹲身?了一?。
  謝遠見他二人猶自扮著妝,楚霸王威風凜凜,身邊的虞姬楚楚依人,不由得一笑,「大王,江山與美人,孰輕孰重?」
  這二人本是仰慕謝將軍英雄,所以散戲之後專門過來請安。沒想到話還沒說上一句,謝將軍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一愣之下,對視了一眼。楚霸王看了看虞姬,一端手,「呀,江山重、情意更重。生願一同笑傲河山,死也攜手共闖九泉!」
  「生願一同笑傲河山,死也攜手共闖九泉……若是對方不願意呢?」
  楚霸王一愣,「孤心意已定,管他如何,也是心堅膽壯,一意孤行。」
  「心堅膽壯,一意孤行......」這句話在舌尖打了幾個轉,慢慢的嚼透了,再往下嚥到心裡……
  「好,說得好!」他大笑著站起身,對著楚霸王一拱手,「大王,晚生受教。」
  =======================================================================
  汽車後座上,謝遠轉頭看向李虎,面容平靜,「三爺同你約定一件事,先一起收拾了日本人,等到勝利那日,你還記著仇,再來算我倆之間的帳,成不成?」
  李虎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半響,卻只吐出一個字,「成。」
  他眯起眼睛,微微的笑了,伸過手去,將李虎擁入懷裡。
  從蜻蜓點水般的碰觸開始,演變成一場狠狠的撕咬,雙方的嘴裡都嘗到了血腥味道……
  謝遠用力鉗住李虎的下頜,直直的看向那一隻獨眼……裡面清晰倒影出他現在的模樣,是惡狠狠的不管不顧,『謝三便是一意孤行!』
  李虎胳膊使不上勁,無力揍扁這個禽獸。他在莫名的痛楚、憤怒與委屈中,用額頭使勁撞上了謝遠的前額!
  傷口在碰撞中再次破裂開來,鮮血沿著謝遠的額頭滑落。面上帶著血痕,他露出一個猙獰的微笑,「死活,三爺帶你一起。」
  李虎深吸了口氣,大吼一聲,「老子操你爹,成交!!」
  19
  「啊……」
  「……屁股再吸一吸……」
  「吸你奶奶的吸……嗯……啊!……」
  「操!真他娘的好屁股!……媽的,咬這麼緊!…你放一放…啊……」
  「嗯……」
  ===============================================================
  兩人長手長腳攤開,佔據了整張大床。
  一個面朝下趴在床上,一個仰面躺著,都是全身赤裸,連頭髮都被汗水浸得濕透。
  謝遠的右手猶自揉弄著李虎的臀瓣,這兩團肉結實又有彈性,揉來捏去的愛不釋手,「你剛才說,憑著那張圖,可以避開日本人沿線的兵力……但就算到了多倫城下,要破城也難……你有辦法?……啊!」
  李虎適才被他摸得火起,翻腿一腳踹向他雙腿之間,「摸個屁!摸你自己的去!」
  「……我操!」
  謝遠索性一翻身,整個壓在李虎身上。結結實實的,將李虎壓了個動彈不得,順勢還用傢伙在李虎的屁股縫裡戳了兩下,「老實點,快招。」
  「老子招你爹!……九十七個人,半夜突襲打開一道城門,夠不夠?」
  「你是說……你他媽的在城裡藏了九十七個人做內應?!」
  李虎屁股猛的向上一撅,一下子把謝遠頂翻下來。他順勢翻過身,一條腿壓上謝遠的腰,獨眼滴溜溜的看過來,「怎麼著,你不信老子?」
  「操!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怎麼藏下這麼多人的?!」
  李虎惡狠狠的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連耳朵都豎了起來,「城裡有個偽軍治安隊,一共九十八個人,城破之後老老實實跑來找老子投降……」
  「他們也靠得住?!……等等,九十七個人……剩下的那個是他們隊長?你有法子制住他?!」
  李虎的耳朵耷拉了下來,『他娘的,禽獸果然狡猾,一猜就中!』
  「嗯,除了那個隊長,日本人認識他,其他都被殺光埋了!乾淨俐落,保管一點痕跡都沒有!」
  「隊長呢?你有把握他不去告密?」
  「嘿嘿,他八十歲的老娘,三歲的大胖兒子,都被老子帶了回來!」
  「操!」
  「嘿嘿……」
  「老虎寶貝兒,心肝小老虎,三爺太喜歡你了!」
  「……」
  「三爺一定要好好獎勵你!……」
  「操!老子操你爹!獎勵個屁!……你下去!!……啊……」
  「不行!一定要獎勵,好好的獎勵!」
  「……」
  「嗯……老…真不成了……啊…不要獎勵了……嗯…啊!……」
  。。。。。。
  謝遠一邊用力抽送著,一邊俯身,親上李虎的脖子。
  舌頭溫柔的在後頸窩舔過,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感覺到身下的軀體猛然一顫。
  他低低的笑了起來,「小老虎乖乖的,三爺獎勵你一輩子。」


  20
  1933年7月7日夜,多倫戰役開始。
  五天之後,中國軍隊收復包括多倫在內的察東五縣。這是「九一八」以來第一次,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了勝仗!
  謝遠穿著土黃色的卡其布短袖軍服,鼻樑上夾著一副墨晶眼鏡,頭髮鋥亮的向後梳起,手插在褲兜裡,微微揚著頭,大步流星的邁進原日本人的師團部小樓。兩名副官打扮的青年,亦步亦趨的跟在他的身後。
  步伐矯健的走上三樓,推開最大的那間辦公室房門,一眼便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裡。
  這人也是一樣的土黃色短袖軍服,但沒系武裝帶,衣領也散亂的敞開,頭髮亂蓬蓬的,手裡捧著一隻羊腿,正在那裡埋頭大啃。
  謝遠墨鏡上方的眉毛微微一皺,「大熱的天,吃這個,你膩不膩得慌?」
  李虎嘴裡還滿滿的含著一口羊肉,腮幫子鼓鼓的抬起頭來,「李……來啦……」,他「呃」的把這口肉嚥了下去,方才流暢的說出話來,「一直顧不上吃飯,餓死老子了。」
  謝遠一甩頭,對著身後的副官吩咐道,「去,把帶來的那箱子汽水搬上來。」
  一個副官應聲而去,另一個猶自站立在那裡不動彈。謝遠眉毛一擰,「傻站在這兒做什麼?一起去。」
  此人姓白,乃是剛到副官處的新人。他還沒弄明白為什麼一小箱子汽水需要兩個人去搬,但司令已然發了話,便連忙答應著轉身出去了。
  謝遠這才把墨鏡摘下來,插在上衣兜裡,走過去,摟住李虎的肩膀。
  李虎猶自咧著嘴,「汽水。」
  「你最喜歡的,上海運來的屈臣氏汽水。」
  「嘿嘿。」
  謝遠一挑眉,「怎麼著,大老遠的過來看你,你就只對著汽水高興?」
  「嘿嘿。」李虎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繼續傻笑。
  「操!傻子……」謝遠將頭湊過去,緩緩的親上了李虎那張油嘴……
  樓下,先下去的宋副官靠在吉普車旁點燃一支煙捲,悠閒的抽了一口。白副官從樓裡出來,一眼見到他的舉動,「唉,宋哥,你怎麼抽上了?司令還等著我們搬汽水呢。」
  宋副官閒閒的吐出一個煙圈,「白老弟,你剛來,好多事情得學……先別著急,慢慢的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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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一口氣喝了兩瓶子汽水,終於可以緩下來,雙手捧著一支汽水,時不時斯文的喝上一口。
  他對著桌上的那張紙抬了抬下巴,「喏,總共殺死了七十二個小日本,三百多的偽軍。」
  謝遠微微眯起眼睛,「這麼多的日本人?……小老虎真厲害……」
  其實清點出來的日軍屍體就十九具,還有一家日本人開的商店中了砲彈,從裡面挖出五具屍體,全算成日本人,統共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四人。李虎一狠心,多報了三倍。此刻看見謝遠似笑非笑的樣子,他心裡就有點打鼓,「怎麼,信不過老子?!屍首都在那兒呢,你自己去數啊!」
  謝遠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拿起筆,在每個數字後面都添了一個零。
  「多倫大捷,我方共擊斃日寇七百餘人,偽軍三千餘人,實為中華民族之重大勝利,應立即通電全國,將喜訊告知民眾。」
  眼見李虎張著嘴,一副下巴合不上的樣子,謝遠收起了笑容,一臉的嚴肅誠懇,「國難當頭,需要鼓舞民眾士氣,氣壯方能志強。」
  言畢,他奪過李虎手裡的汽水瓶子喝了一口,翹起腳來擱到桌上,「好好想想,怎麼賄賂你三爺,好替你請功,從你們GD那裡訛個大官來噹噹……」



  21
  多倫大捷極大的鼓舞了全國人民的士氣,抗日聯軍的聲譽也在此達到頂峰。
  ZGZY發來密電,為表彰李虎在察哈爾的卓越表現,特任命他為察哈爾前委主任。
  張家口。
  正午時分,白茫茫的陽光像融化了的岩漿似的傾瀉而下,烤的大家都躲在屋裡,昏昏沉沉的想要睏覺。
  謝將軍上身穿一件白色襯衫,袖子高高挽起,斜靠在寬大的沙發上,挑起了眉毛獰笑著說道,「李主任,怎麼著?答應好的酬勞呢?」
  雪白的襯衣領子,襯著他白皙的皮膚,烏黑的眉眼,真的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但說出口的話卻是,「操!三爺可是真慣著你。你他娘的說不會,要我示範,就依著你先讓你爽了。怎麼著……現在想反悔?!」
  光天化日下,李主任光溜溜的縮在沙發一角,猶自磨磨唧唧的想要抵賴,「……老子累了……」
  「操!爽累了?!他娘的我數到三,你不乖乖的張開嘴……李主任……可別怪你三爺……」
  「一……」
  「真累了……」
  「二…」
  「……明天成不……」
  「三」
  李虎迫不得已,爬過來張開了嘴。
  那物件筆直的挺立著,又粗又長。他敷衍的含進去一個頭,就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時謝遠倒是有了耐心。他一邊伸出手來,把住李虎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愛撫著他的下巴,一邊試探著向前頂,嘴裡誘哄道,「乖老虎,嘴再張大點,三爺喂你吃棒棒糖……」
  他動作溫柔而又緩慢,卻毫不停頓,一直頂到李虎的喉頭,在裡面抽動了兩下,感覺李虎微微有點作嘔,便又退出來,抵在李虎的嘴唇上磨蹭,「乖老虎,你舔舔……」
  火熱勃發的前端滑過李虎的嘴唇,他臉漲得通紅,卻真的伸出舌頭來,舔了一下。
  謝遠像是害了牙疼似的,倒抽了一口氣,「做得好!老虎寶貝兒,你再把它托住,慢慢含進去……嘗一嘗,好不好吃……」
  李虎雙眼緊閉,兩排濃黑的睫毛不停的顫抖著。他聽到這話,待要不理,卻好像受到蠱惑似的,身不由己張開了嘴,讓那物件在口裡進進出出……
  謝遠一邊挺動腰桿,同時眼光向下一瞟……
  他伸出手去,握住李虎的傢伙,低低的笑了,「三爺的東西好吃吧?小老虎這裡又硬了……」
  李虎也不知是憋的還是羞的,臉漲得通紅,但聽到這話,他的傢伙居然又大了幾分。
  。。。。。。
  窗外的日頭依然毒辣,樹上傳來一陣陣嘶啞的知了叫聲。
  沙發上,兩人正在得趣。
  謝遠挺起腰,一隻手把住李虎的後腦勺,在他口裡激烈的進出著。
  李虎也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獨眼裡霧濛濛的,眼睜睜看向那東西,腦袋順勢前後的動作……
  一絲晶亮的唾液,正掛在他嘴角……
  突然,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大聲稟報導,「司令,謝主席來看您了!」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謝老先生一身灰色長衫,手裡杵著一根枴杖,精神矍鑠的站在門口。
  他身後緊跟著一個禿頭中年男子,手提一口黑色公文箱,此人正是謝主席的貼身心腹劉秘書。再後面,是一臉惶然的白副官。白淨的左臉上還帶著一道紅印,正是趴在辦公桌上午睡留下來的痕跡。

 22
  沙發上一對野鴛鴦齊齊大驚。
  電光火石間,李虎腦袋裡劃過一個念頭,「媽拉個巴子的,哪怕早點進來也好!老子虧大了!」
  門口三人,適才齊齊愣住。瞬間,其中一個鎮定自若的低下頭,另一個紅了臉,張大嘴,心跳如雷鳴。
  此刻,沙發上的謝將軍已經調整過表情,一邊繫著褲子,一邊板住臉將下巴一點,「父親您來了。白副官,帶老爺先在外面休息!」
  白副官這才回過神來,吶吶的說道,「謝…主席,老…老爺,您先到外面會客室坐坐吧…」
  謝老先生猶自木然呆立在那裡,面無表情,只杵在枴杖上的一雙手,一個勁的哆嗦!
  劉秘書悄悄伸出手去,攙了他的胳膊,低低說了句,「主席,咱們先出去歇歇吧。」
  謝老先生不動。他立在那裡,直直瞪向沙發,半響,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高高的舉起枴杖,一個大步向沙發上猛撲過去!
  身形敏捷,步履矯健,足見老先生身體健康,老當益壯,可喜可賀。
  謝老先生衝到沙發前面,拿著枴杖開始劈頭蓋臉的一頓猛抽。謝將軍適才只把褲子褪下一小截,此刻除了拉鏈未拉上,皮帶未系好之外,勉強還算衣冠整齊。李虎就倒了黴,他半條腿剛套在褲筒裡,肩膀上就挨了一下子。雖然謝遠及時舉起胳膊,替他擋了一下,枴杖並沒有打實,但他一驚之下,卻被褲子絆倒在地,頓時摔了個四仰八叉,仰面露鳥。
  白副官大驚,正要上前勸架,卻被劉秘書悄悄扯住,搖了搖頭,不動聲色的拖著他出了門口,再悄無聲息的將門合上。
  門後,隱約傳來謝老先生中氣十足的咆哮聲,「我今天打死你這個逆子!!」
  劉秘書一臉輕鬆的拖著白副官到了隔壁,放下公文箱,摸出煙盒來,「來一支?」
  白副官搖搖頭,猶自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咱們不去勸勸?謝主席在打司令呢……」
  劉秘書點燃一支煙捲,抽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笑了笑,「這麼大的兒子了,玩個把男人,還能真打死不曾?……歇歇吧,待會就完事了。小老弟啊,記住了,咱們可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知道了?……」
  果然,大概十分鐘後,謝司令衣著整齊,一臉泰然自若的扶著謝老先生來到會客室,「父親,您坐。白副官,倒茶來。」
  謝老先生猛的一甩胳膊,氣哼哼的在沙發上坐下。
  白副官連忙倒過一杯茶來,謝司令親手接過,將茶杯放在沙發麵前的茶几上,同時一甩頭。
  白副官和劉秘書悄然對視一眼,雙雙退下。臨去之前,白副官偷偷瞥到,謝司令胳膊上有一道傷痕,左臉上,還有意味不明的幾道紅痕……
  23
  謝司令原本知道謝主席要來。
  但按預定行程,死老頭子應該於明日上午抵達張家口。迎接他的儀仗隊,此刻正在操場上揮汗如雨的演練。
  他這次是以國民政府代理主席的身份,和行政院汪院長一起,受蔣委員長委託,來與察哈爾抗日聯軍商談合作事宜。
  謝主席這麼多年在南京屹立不倒,自然有他的訣竅。雖然謝司令是他的親生兒子,但在政治上,父子兩人卻向來撇得乾乾淨淨,毫無瓜葛。
  這一次,也是蔣委員長幾番拜託,謝主席方才勉為其難的答應跑上這麼一趟。
  按蔣委員長的意思,大家都是黨國一脈,繼承的是中山先生遺志,值此內憂外患之際,理應同心同德,攜手攘內安外。只要小弟幡然醒悟,服從國民政府調遣,自己這個義兄,自然不會虧待了他。
  謝主席、汪院長,都是黨國元老,德高望重。
  但兩位德高望重的元老湊在一起,效果等同於兩名姨太太見了面,一樣的爭風不斷。
  謝主席身為鐵桿的南京派,自然看不上汪院長這位廣州黨魁。這其實和青樓裡的頭牌跳到別的窯子,會被老資格的姑娘排擠,是一樣的道理。
  但是汪院長兼著外交部長,口才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幾次交鋒,謝主席都敗下陣來,於是一氣之下,索性將他甩在後面,自行坐上車,一路直奔張家口。
  清和中正、公私分明的謝主席,風塵僕僕,帶著一肚子的盤算,打算提前見到兒子,和他好好的合計合計。
  誰知卻迎頭撞破了兒子的好事,氣得倒仰之餘,倒正好顯擺一下做老子的威風。
  大振父綱之後,謝主席坐在沙發上,一口氣喝光了茶杯裡的茶水,清了清嗓子,開始長篇大論的訓話,「逆子!我謝氏家門不幸,方才出了你這樣一個逆子!老大不小的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辦公室裡,做這樣見不得人的勾當?!什麼髒的臭的,就這樣往房裡帶?!……」
  。。。。。。
  謝司令站立在謝主席面前,一臉誠懇的洗耳恭聽父親教誨,心裡卻悠悠然想到,『那隻老虎光著身子又羞又急的樣子,還真他娘的有意思……』
  此刻,謝主席正說到,「聽說這次多倫戰役,是一個姓李的GC DY策劃的?此人倒是一個人才,回頭你領他來見見我。」
  24
  謝遠聽到這話,點了點頭,「此人今日正在這裡,擇日不如撞日,父親要不要現在就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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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老大不樂意的對著白副官嘟嘟囔囔,「他找老…我什麼事?我正要回去……他老子不是來了嗎,怎麼不陪他爹?」
  他這會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短袖襯衣的下襬掖在長褲裡,用一條皮帶束得規規整整。連頭髮都重新抹過髮油,梳理得一絲不亂。竭力板著臉,妄圖做出一副儼然的氣派來,但聲調卻漂浮著發虛。
  白副官臉紅心跳的不敢看他,只低著頭,吞吞吐吐的說道,「司令說有點事,耽誤您一下……」
  門一開,李虎頓時傻了。
  白副官已然轉身落荒而逃,只剩下李虎立在門口,獨眼睜得渾圓,呆呆的看向沙發上那個手杵枴杖、派頭十足的長衫老者。
  對方也正瞪著眼睛,下頜上幾縷灰色的鬍鬚無風而動,顯然是震驚已極!
  只有謝將軍神色泰然,在李虎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搶先一步摟住李虎的肩,把他拽了進門,「父親,這位便是GCD派駐抗聯的代表,李虎李主任。這次我軍在多倫取得重大勝利,全仗了李主任的謀劃。」
  李虎臉上青、紅、白色交替變幻,倒似川戲裡的絕活--變臉。他反應過來,便立即試圖掙脫謝遠的胳膊,落荒而逃。
  但肩膀上的手臂堅定有力,將他牢牢的桎梏住,一時竟掙脫不了。李虎一著急,漲紅了臉,掙著脖子吼道,「操你爹!放開老子,老子還有事!」
  。。。。。。
  謝主席的鬍鬚抖動得更加厲害,連扶在枴杖上的雙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謝將軍一臉的若無其事,只將手從肩上滑下,用力捏了一下李虎的屁股,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說道,「閉嘴,穿著衣服的時候就好好談正事。」
  他轉過頭,神色嚴肅懇切,一本正經的對著謝主席說道,「父親,李主任的確是一名人才。兒子同他相識多年,一向都很器重李兄的人品才幹。」



  25
  謝主席搞了一輩子政治,什麼樣的場面都經歷過,但這場的情形,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那個逆子一臉的若無其事,彷彿介紹給自己的,真是某個不相干的得力手下。
  不知廉恥!自己怎麼會生出這麼個沒廉恥的東西?!
  怒到極點,卻隱隱生出兩分自豪來。逆子果然是搞政治的料,自己也可算是後繼有人……
  謝主席的思維高深莫測,李主任卻是渾渾噩噩。
  雖然剛才禽獸擋在前面,他沒真吃什麼虧,但光著屁股,被個老頭子拿著根枴杖追著亂打,也著實讓他到現在都還沒回過神來。
  他自知和禽獸是野路子,見不得光。但當場被對方的父親拿住,迎頭一頓痛打,除去場面尷尬之外,心中卻也隱隱有一絲難受。站在這裡,更覺得自己彷彿還是一絲不掛的光著,窘迫得只想奪路而逃。
  三人中,唯有謝將軍鎮定自若。雖然他臉上尚且掛著幾道紅痕,樣子實在不大體面,「父親與李兄這就算是認識了。今日事發倉促,改天再一起吃個飯,好好詳談吧。父親一路奔波勞累,先休息休息,兒子送李主任出去,再回來陪您。」
  謝主席微微張開嘴,下巴上的鬍鬚翹了幾下,還沒等他想好該作何表示,謝將軍已經一陣風似的拖著李主任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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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憤憤然的衝著謝遠嚷嚷,「操你爹!你他娘的什麼意思?!」
  謝遠板著臉,拍了他腦袋一巴掌,「我爹就在裡面呢,你還操個沒完了?!管好你的嘴,少在這兒自找倒楣!」
  說著說著,他低低的笑了起來,「小老虎這就算是見過公爹,過了明路了。以後進了我謝家的門,可要乖乖的,否則,當心家法伺候……」
  「操你爹……大爺!」
  26
  謝主席發了一下午的脾氣,晚飯後,終於與逆子重歸於好。父子兩人關在書房裡,親親密密商討了一通大計,末了,謝主席對兒子說,「你既然覺得那個姓李的用得著,要如何籠絡便隨你。但有一條,你得記著,乾坤陰陽方是正道,像這樣下三濫的關係,終歸是早點結果了的好。再說了,那人肯為一點權勢屈身人下,心機之深、心思之狠也是不可估量,你可別想錯了心思,被大雁啄瞎了眼!」
  謝遠點點頭,「估計結果不了了。但他的心思,兒子知道,自會有所防備。」
  謝主席一愣,從鼻孔裡冷笑了一下,「你倒是胸有成竹得緊!如此輕狂託大?!你真以為這世間的事都是你可以掌控的?」
  「可不可以掌控,都得試試」,謝司令突然笑了笑,對著謝主席說道,「我若是管不了,不還有父親嗎。他要是有異心,父親您就按家法處置,只管替我狠狠的教訓!」
  謝主席兩道長眉死死的絞在一起,只覺得逆子這話說得顛三倒四,頗有點瘋魔。
  『媳婦去了法國,一走這麼多年,眼見是不中用了,還是應該張羅著再給這個逆子定門親事。』謝主席一邊盤算著,一邊覺得自己體貼入微,堪稱慈父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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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行政院汪院長抵達張家口,抗日聯軍總司令謝遠親自前往火車站迎接。
  謝主席並未露面,他舊恨未消,又添新愁,堵著氣不願見人。
  汪院長是著名的美男子,如今中年發福,但仍可算得上是美中老年一名。他通身雪白,白襯衫、白西裝、白長褲、白皮鞋,宛若一隻肥胖的白天鵝,風度翩翩的將一頂白禮帽拿在手上,含笑衝著謝將軍點頭示意。
  謝將軍原本是個溫潤如玉的人品,但這些年來在丘八隊伍中混得久了,沾染了幾分武人風範。此刻被這位胖天鵝一對比,立刻便顯得不那麼精緻了。
  兩人站在那裡,攀比著虛情假意,他的笑容沒有汪院長精細動人,語調也沒有汪院長來得溫柔宛轉。
  汪院長臉上的笑容宛如三月裡的春風,「賢侄的抗日事蹟,如今可是傳遍了華夏大地啊。長江後浪推前浪,愚叔自愧不如。振山兄有子如此,真是令人羨慕啊。」
  謝將軍含笑道,「哪裡哪裡,侄兒無能,所作之事極為有限。唯有一腔赤誠熱血,願為國捐軀,抗戰到底而已。」
  汪院長笑得越發的動人,「賢侄提及於此,愚叔倒有一事請教。都說要抗戰到底,那如何方才算作是『底』呢?」
  謝遠一愣,隨即回答道,「打到日本人無條件投降的那一天便是底!」
  汪院長用禮帽掩住嘴,笑得斯文和煦,一邊笑一邊點頭,「賢侄高見!」,他在心底憋了癟嘴,『看來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意氣用事的莽夫。』
 
  27
  夜晚,察哈爾大飯店。
  飯店緊急做過一番裝修,換了嶄新的地毯,門口也掛上了五顏六色的燈泡,在這日寇虎視眈眈下的塞上城市裡硬是營造出一股摩登都市的繁華氣氛來。
  一眾士紳名流雲集,衣香鬢影中,汪院長與謝將軍攜手穿梭其間,被無數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包圍著,笑語寒暄。
  謝將軍向來以自己的儀錶風度為傲,今日遇上了勁敵,於是抖擻了精神要一別苗頭。他如今身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剪裁適體,腰間微微一收,更顯得寬肩窄腰、身材修長。胸兜裡疊放著一塊嫩黃色的方巾,稍稍露出一個尖角,容光煥發,與汪院長在水晶吊燈的燈光下笑在一處,恰似兩朵迎風招展的交際花。
  謝將軍的風流倜儻落在李主任眼裡,卻是另有一番高見。
  他覺得禽獸今晚那是相當的風騷,與汪老白臉站在一處,倒好像窯子裡的紅姑娘,跟著老鴇出來迎客。
  此刻李主任正與幾名進步人士站在一處,統一的裝扮得莊重樸素,在這花團錦簇的酒會上,越發凸顯出無產階級的質樸。
  遠處,禽獸正風度翩翩的衝著他招手,「世叔,您若不介意,我向您引見幾位特別的客人。」
  汪院長笑得一派動人,「哈哈,當然不介意!早就等著賢侄開口了。我可是一早就有所耳聞,你這軍中可是有好些GD的人才啊!」
  謝遠微微一笑,「愚侄不過是謹遵中山先生的教誨,大敵當前,國共合作,共禦外侮。」
  「哈哈,那是,那是!想我當初跟著南京這邊對GD開刀,那也是不得已……有人盯得緊吶!其實汪某心裡,一直都是謹記著先生的方針的。」
  兩人相視而笑,和樂融融。
  遠處,謝主席不屑與這二人為伍,自顧端坐在沙發上,擺出一副端凝的架勢來。灰色長衫熨得筆挺,上面一個皺褶也無,一隻手拄著枴杖,一隻手指指點點的發表高論,一圈子人包圍在他身邊,個個神情凝重、表情嚴肅的聽他訓話。
  好不容易他口乾舌燥的停下來,端起杯清茶喝了一口。
  角落裡,一個灰色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走到他跟前,微微鞠了一個躬,「主席。」
  謝主席抬眼一看,猛的一怔,「……仲麟?!」
  陸仲麟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面容平靜,嘴角掛著幾分有分寸的親切微笑,「是我。好久不見主席了,學生記掛得很。」
  確實好久不見。上一次兩人在一處,還是1925年。當時,中山先生剛剛過世,國民政府初初成立。當時,謝主席握著陸仲麟的手說,「仲麟,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對三民主義的信念也是最堅定的。此去肩負重任,面對種種艱難險阻,你可有信心?」
  他當時年輕而意氣風發,心中充滿了對謝老師的敬仰,目光灼灼,昂首挺胸,「有!學生此去,不勝利而回,便是馬革裹尸,戰死疆場!」
  可是,他沒有勝利,也沒有戰死,而是像隻老鼠一樣,從戰場上逃走了!
  被他拋下的軍隊,全軍覆沒在西口要塞!
  拋下他的那個人卻春風得意,成了民族英雄、抗日的象徵!
  而那個人的父親、他的謝老師,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一字一句關心他的死活!
  。。。。。。
  陸仲麟衝著謝主席展顏一笑,「學生一直記掛著主席。從廣州搬到南京之後,幾次想要去拜見您,但因為辜負了老師的期望,一直無顏見您。這一次,學生專門要求跟著汪院長到察哈爾來,就是想見見您和三爺,向你們問安。」
  28
  謝將軍表情親切自然,熟稔的拍了拍陸仲麟的肩膀, 「多年不見,仲麟兄看上去一如往昔,可喜可賀啊,哈哈。」
  燈光下的男子玉樹臨風,眉梢眼角間,覓不到一絲的驚訝、羞愧、或是僵硬,彷彿那讓陸仲麟心心唸唸的過往,在謝遠那裡,只是全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陸仲麟心裡恨得滴了血,卻又將腰彎了彎,一臉的恭謹誠懇,「仲麟有負司令所托,沒能守住西口要塞。這麼多年來,每每想起此事,便覺得羞愧難當。今日一見,終於有機會當面向司令請罪!」
  謝將軍寬宏大量的擺了擺手,「欸,勝敗乃兵家常事,仲麟兄不必過於自責……」
  他確實表裡如一的坦坦蕩蕩毫無羞愧。既然賣過陸仲麟一回,那雙方便結下了仇。如今陸仲麟表現得越謙恭,心中的怨恨就越深。一個對自己心懷怨恨的仇人,自然不方便再留在這個世上。
  凡事不做則已,要做,便要做絕。既然害過他,就要害死為止!
  謝將軍一邊和陸仲麟寒暄敍舊,一邊在心中暗自盤算,等過一陣他回了南京,如何悄悄的找個人在那邊把他幹掉……
  這件事並不著急,一時半會兒姓陸的也掀不起什麼風浪。緩緩的來,不會牽扯到自己身上……
  多年未見的兩人在一處談笑晏晏,親切熱絡已極。卻好似心有靈犀般的,同時在心裡挑起一抹冷笑……
  旁邊,謝主席正皺著眉頭,目光炯炯的看向那群GCD人。
  一臉正派嚴肅的李主任在這目光的注視下,不知怎的就漲紅了脖子。
  他被夾在一群同志中間,無法落荒而逃,只得硬著頭皮立在原處,尷尬不安的側過了頭……此時他身邊有一位張同志,是察哈爾前委的副主任。此人也感受到了謝主席的目光,便在心裡憤怒的想到,『謝將軍如此開放進步,他父親怎的卻是個死硬的反GM分子!』
  。。。。。。
  汪院長猶自風采翩然的立在一旁,一邊抿嘴而笑,一邊仔細的觀察著這一切。


  29

  幾日之後,汪院長與謝主席先後離去。
  汪院長離去之前,依依不捨的握著謝將軍的手說道,「賢侄,回歸國民政府一事,你再仔細考慮考慮。放心,只要你回來,如若……那人想耍什麼花招,愚叔我一定會挺身而出,站在你這一邊!」
  謝主席則是一路板著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也老大不小了,難不曾想一路這樣荒唐下去?!媳婦必是被你氣的,故而一直在西洋不肯回來。既是如此,納個側室倒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總而言之,舉止端方、遵循正道,方是我謝氏子弟的所做作為!」
  至於陸仲麟,他悄無聲息的湮沒在汪院長的一眾隨從之中,再沒露過面。
  謝遠以為,此刻的陸仲麟無足輕重,要整治他也不必急於一時。殊不知,就是這一時疏忽,釀成了之後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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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之後,ZG察哈爾前敵委員會接到來自ZY的指示,「鑑於察哈爾抗日聯軍司令謝遠已與南京國民黨反動政府達成同謀,為免『寧漢合流』的慘劇重演,前委應搶先行動,在聯軍內部開展策反,將擁護我D的勢力發展成紅軍,在山西河北建立蘇區。」
  李主任暫時拋下GM戰士的偽裝,拿出軍閥本色來,憤怒的對著張副主任咆哮道,「媽拉個巴子的!操你大爺!!姓張的你太不地道了,背著老子給ZY打小報告!」
  張副主任是個斯文人,聽了這話,臉漲得通紅,硬著頭皮爭辯道,「這怎麼能叫做打小報告呢?李同志,我們都是GCDY,要對GM盡忠,我只是將收集到的真實情況彙報給ZY而已。」
  「什麼真實情況?!你從哪裡打聽來的小道消息,老子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張副主任挺了挺胸,「我自然有可靠管道,保證消息確鑿!」他在心裡暗自補充道,『你當然要裝不知道了,你這個賣身求榮的投機分子!』
  「可靠管道?!哪裡來的可靠管道,哪個王八蛋散播的謠言,你說!」
  「對不起李主任,消息來自我黨在敵後的內線,他與我是單線聯繫,按照保密紀律,不可以將他的身份向你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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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攤開四肢趴在床上,腦袋埋在枕頭裡。適才幹得狠了,屁股後面有點隱隱作痛。
  他伸手過去,想揉一揉。斜地裡卻有一隻手伸過來,搶先按上了他的屁股。這個屁股又圓又翹,剛剛狠狠的被操弄過,緊繃的皮膚上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謝遠一邊欣賞著,一邊輕輕的揉動,從臀峰慢慢的按揉到瘦削而又緊實的腰際……剛剛高潮過,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低沉的華麗,「小老虎今天有心事?」
  李虎將面孔在枕頭上蹭了蹭,沒搭理他。謝遠挑眉一笑,一把攬住李虎的腰,硬是將他翻過身來,「你最好乖乖的交待......否則……三爺我可要大刑伺候……」他一邊說著,一邊用下身頂了頂李虎。
  蓬亂的頭髮下,李虎那隻獨眼努力的向上一翻,是個不屑的白眼,「交待個屁。老子在想……什麼時候輪到我操你呢?!」


  30
  謝遠挑起了眉毛,微微眯起眼睛,「哦……!」,他猛的在李虎圓圓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三爺太慣著你了,不舒服了是吧?!……剛剛才弄完你呢,屁股又癢了?」
  李虎勉力側過頭,用後腦勺對著謝遠,嘴巴扁扁的壓在枕頭上嘟囔了幾句。
  「……」
  「說什麼呢,聽不見!」
  「……睡…..老……」
  「大聲點!」
  李虎突然猛的在枕上轉過頭來,掙著脖子,不管不顧的大聲說道,「這麼多年了,都是你睡老子,有來無往,老子睡你一次也不成!是因為老子鬥不過你,就只能一直被你當女表子睡麼?!」
  說到這裡,他有點委屈的壓低了聲調,低低的嘟囔了一句,「老子也是個大老爺們,又不是只長了屁股沒長JB!」
  說完這話,他立刻轉回頭去,閉上了眼睛,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但若是仔細一看,能看到他耳朵在微微的顫動著,連後脖頸上短短的頭髮都彷彿豎了起來。
  身後半響沒有動靜。突然,他的耳朵一熱,下耳垂被人輕輕的含在了嘴裡,「誰說三爺只睡女表子,還不興我和媳婦睡覺了?」
  這一句話的聲調親暱而又溫柔,李虎身體微微一震。但緊接下來,語音卻轉而變得惡狠狠的,「至於別的,少在那裡東想西想!你後面樂的時候,前面又不是沒有爽出水來,什麼叫做白長了?!」
  「……」
  李虎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謝遠又想了想,終於遲疑的開口道,「……三爺不是不講道理,這種事,總得講個乾坤綱常,你不能反過來……不過……小老虎要是一直乖乖的聽話,也不是不可以獎勵一次……」
  說到這裡,他眼珠子轉了轉,「等到抗日勝利,小日本無條件投降的那一天,三爺就讓你一次!不過,這之前你可得一直乖乖的聽話!成不成交?」
  話說前幾日,汪院長問過謝將軍,「什麼是抗日到底?」,當時謝將軍回答到,「打到日本人無條件投降便是底!」
  如今看來,這句豪言壯語說出口的時候,謝將軍有可能其實並無太大信心。
  ====================================================================
  李虎聽了這話,一時未作回答。
  他沒法乖乖的聽話!他也是個大老爺們,要想翻身,這不能指望別人的施捨!
  『成交』這兩個字在他的心上舌尖徘徊著打了幾個轉,半響,他終於低低的說了句,「糊弄老子呢.......算了,老子說著玩的,本來就沒指望你能答應。」
  31
  兩人穿回衣服,重又變得人模人樣。
  並排立在大穿衣鏡面前整理儀容,都是高個子長腿的身材,謝遠看上去比李虎略微還要瘦削一點。
  他正仰著脖子,對住鏡子結著一條黃色的條紋領帶。李虎立在稍後,偏著頭拿著把梳子。他梳著頭一斜眼,看見謝遠後頸的襯衣領子翹了起來,便伸手過去幫他理平。
  謝遠轉過頭來,眼睛閃亮的微微一笑,「多謝。」
  。。。。。。
  臨別的時候,謝遠對李虎說,「記得你是陝西人?我這次去西安,要不要帶點什麼?」
  李虎用剩下的那隻獨眼盯著他看了片刻,垂下眼睫,搖了搖頭。他略低著頭,便突顯出睫毛來,是烏黑濃密的一排。可惜只有那樣的一隻眼睛,另一隻,隱藏在一個黑色的眼罩內。
  這一刻,謝遠突然有衝動伸手出去撫摸那隻眼罩下的眼睛。他微微抬起了胳膊,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又放下了。
  黑色的梅賽德斯汽車已經停在門口,副官立在那裡,手上把著車門。
  李虎眼看著謝遠轉過身,姿態挺拔的跨進車裡。
  副官合上了車門。車窗是搖起的,深色的玻璃阻隔了視線,他不知此刻車廂裡的謝遠作何表情。
  這是一個平平常常的道別。謝遠最後留給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略顯消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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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8月2日。
  察哈爾抗日聯軍總司令謝遠悄然赴西安與西北軍商談合作事宜。
  8月6日。
  察哈爾抗日聯軍中傾向ZG的部隊突然宣佈脫離,DL為晉冀察紅軍,向新平堡開進,成立晉冀察蘇區。
  8月12日。
  察哈爾日偽軍兵分兩路從察東、察北大舉進攻抗日聯軍。軍心動盪,內憂外患下,聯軍節節敗退。
  8月15日。
  日軍重新攻佔多倫。
  32
  8月25日,張家口城外呼達要塞。
  謝遠立在戰壕內,手執著望遠鏡,看向對面的敵軍陣地。
  一發砲彈落在附近,轟隆隆的一陣巨響,帶起了漫天的煙塵,戰壕裡的泥土都悉悉索索的往下掉落。
  「將軍,這裡危險!您還是先進去吧!」
  謝將軍沒有動彈。他身姿筆挺,帶著白手套的雙手仍舊穩穩的拿著望遠鏡。
  鏡頭裡,是密密麻麻的敵軍與林立的大砲。『張家口保不住了』,謝遠心底冷靜得甚至近於冷酷,半響,他方才放下望遠鏡,轉身回到要塞內部。
  當日傍晚,謝將軍回到張家口城內。
  跟隨多年的段秘書早已不在了,如今是王秘書,躬身立在面前。
  「發電報吧。告訴南京那邊,抗日聯軍願意歸順ZYZF,接受國民政府領導。」
  「是。」
  王秘書離去之後,謝遠點燃一隻煙捲,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壓壓的夜色,濃黑得壓住人喘不過氣來。只遠處的營房裡,有幾扇窗戶後面透出暈黃的燈火。
  那些窗後的人,不知將來有幾個能幸運的活下去?
  謝遠抬起手,猛吸了一口煙捲,緩緩將煙吐出之後,低低的哼了句,「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意孤行的結果,總是沒有好下場!
  這個道理,其實,他心裡明白得很!
  謝遠又吸了一口煙捲,對著窗外冷冷的笑了一下,『即便如此,謝三做事,從不後悔!』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謝將軍立在視窗轉過身,只見王秘書緩緩的走上前來。
  他神色沉重中帶著一絲慌亂,「司令,南京那邊回信了。他們說……」
  講到這裡,他遲疑的住了口,彷彿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南京那邊說什麼?」
  「南京那邊的答覆是,抗日聯軍可以併入國軍,但條件是……您必須立刻辭去聯軍總司令的職位,通電全國宣佈下野……還有……」
  謝將軍的聲音平靜而又鎮定,「還有什麼?」
  「您必須即刻動身,去南京接受國民政府質詢。
  33
  8月28日,前察哈爾抗日聯軍總司令謝遠抵達南京。
  在大校場機場迎接他的,沒有鼓樂和鮮花,而是一隊荷槍實彈的憲兵。
  領頭的隊長還算客氣的對他行了一個軍禮,「按上峰指示,我奉命護送將軍去您的住所。」
  謝遠鼻樑上夾著一副墨鏡,看不清楚神情。他默不作聲的環顧了一下四周,到處都是軍綠色的吉普和士兵,離得最近的有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已經打開,一個士兵立在旁邊。
  他肩背挺得筆直,揚起頭,徑直走向那輛轎車。
  身後,王秘書提著公文箱正想跟上前去,卻被憲兵攔住,讓他上另外一輛車。
  謝遠戴著墨鏡坐在車廂裡,嘴唇緊緊抿起,面無表情。
  他被從機場直接押送至紫金山腳下的一棟別墅,這裡,也早就佈置下了層層的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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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墅是棟白色的二層洋房,環境優美,涼爽宜人,備有中西廚子,老媽子傭人一應俱全。
  但他原本所有的隨從,都不知所蹤,四下里到處都有持槍的警衛,一走到院門口,就會有人出現,客氣但是堅決的請謝將軍止步。
  房間裡沒有電話,也沒有任何人前來探視。甚至連謝主席,都無影無蹤,沒有任何音訊。
  在眾人面前出現的時候,謝遠的神情總是高深莫測,完全看不出喜怒哀樂。他每日裡除了下樓吃飯和飯後在院子裡散步,其他時候,都把自己關在房裡。
  十天之後,別墅裡來了一位訪客。
  陸仲麟一身灰色的中山裝,神情嚴肅裡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得色,「仲麟受政府指派,負責向將軍問話。關於察哈爾非法武裝的相關事宜,還請將軍仔細交待,仲麟好向上峰彙報。」



  34
  陸仲麟身體微微前傾,流露出幾分克制不住的焦躁與怒氣來,「謝將軍,您這是個什麼意思?!您這麼不配合,仲麟無法回去向上峰交待!」
  謝遠斜倚在沙發靠背上,翹著二郎腿,是副世家子弟斯文冷漠的派頭,「不是謝某要故意為難仲麟兄,實在是這其間的內情,不是仲麟兄身處的位置應該知道的,多說對兄無益。你上峰想知道,便請他親自來問好了。」
  客氣有禮,但細究其中的意味,卻是刻骨的鄙夷。
  陸仲麟的面孔微微漲紅,他轉眼看了看,四下無人,便壓低聲音惡狠狠的說了句,「姓謝的,你少在這裡囂張!你以為自己還是過去的謝司令?!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你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謝遠穩穩的靠坐在沙發上,聽了這話,也只微微一笑,「虎落平陽被犬欺的道理,謝某懂。但縱是病虎鬥不過惡犬,也輪不到小耗子在一旁逞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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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仲麟微微躬身,對著汪精衛說道,「院長,學生有一個意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汪精衛微微抬頭,看向陸仲麟,「你我二人之間,但說無妨。」
  「學生以為,目前是除掉謝遠最好的時機。」
  「除掉他……這對我方有什麼好處?」
  「謝遠之所以那麼囂張,無非是仗著他老子的勢,知道那邊不會真要了他的命。如果此刻我們動手,大家勢必都以為是那邊下的手。一,可以逼他老子與那邊翻臉,讓他們鬥個死去活來,我們坐收漁人之利;二,姓謝的民望不低,這樣一來,百姓心目中,那邊謀害民族英雄的罪名便算是坐實了。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汪精衛手端著茶杯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但是手尾務必要乾淨才好,決不能有任何蛛絲馬跡牽連到我們身上。」
  「請院長放心。學生已經搞定了負責看守的衛隊長,就等院長一聲令下,保證進行得神不知鬼不覺!」
  「哦……你倒是深謀遠慮。」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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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你放心,衛隊長已經控制在我手裡,別墅的地圖、守衛的位置、交接班的時間通通在掌握之中,你此去,一定不會有問題。若是真有危險,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去冒這個險的!」
  梅九微微皺起眉頭,但仍然耐心的對陸仲麟解釋道,「粽子,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怕危險,我是不讚成此刻刺殺謝遠。」
  「為什麼?!你不想報仇嗎?!」
  梅九的頭髮整齊的向兩側分開,露出白皙潔淨的額頭。厚厚的眼鏡片子下,是狹長上挑的雙眼。這雙眼睛正溫和的看向陸仲麟,裡面是深深的勸慰,「即使報仇,也要有所為有所不為。現在報仇,只會稱了日本人的意,讓抗日的民眾寒心。國家大義面前,個人的恩怨可以先放一放。等到趕走了日本人,我們再和姓謝的算賬好嗎?」
  35
  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後,謝遠終於在醫院裡睜開眼睛。
  先是白茫茫的一片,半響,終於有了焦距,眼前的事物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耳邊傳來護士驚喜的聲音,忽遠忽近,「謝將軍醒了!謝將軍醒了!」
  房門被推開,立在門口的,是鬚髮花白,拄著枴杖的謝老頭子。
  雖然他還是板著一張老臉,但眼神裡,卻有一股隱藏不了的喜悅。
  謝遠微微張了張嘴,無聲的喚了一句,「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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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主席憤怒的跺了跺枴杖,「不成器的東西,看看你做的好事!我早就警告過你,那個狗東西居心叵測,你卻全然不放在心裡!結果如何?!你躺在這裡沒了半條命,人家倒是飛黃騰達,成了地方局書記,ZG的要員了!你…你…你一意孤行,輕狂託大,故而有今天的下場!咎由自取,真是咎由自取!!」
  謝主席嘴上還是只管教訓,半點關心也無,但比過去白了不少的鬚髮卻暴露了他這些時日的擔憂。
  謝遠只覺得眼眶微微有點濕潤,「兒子無能,讓父親操心了。」
  他的確是咎由自取,但卻並不後悔。
  不會再瘋癲輕狂了,但過去發生的一切,也沒有任何的後悔!
  謝主席不知這個兒子現下心裡的所想,只顧在那裡繼續說道,「這次你真是僥倖。有個神秘人,將消息告知了我,我帶人衝進來的時候,剛好趕上你還剩下一口氣!」
  他嘴上描述得輕簡,但當時情形的千鈞一髮、劍拔弩張,又怎是可以這樣一言以蔽之的。
  謝遠知道父親為營救自己必是花費了不少的心血,但謝主席不說,他也不提,只是問道,「刺客抓到了嗎?」
  謝主席搖了搖頭,「沒有。說來奇怪,衛士衝進去的時候,刺客已經當場被擊斃了,屍首的手上還握著槍,卻不知道是誰幹的……」
  「光頭那裡做何態度?」
  「他向我保證非他授意。我也覺得事有蹊蹺,他不是這麼莽撞的人……你出了事,對他利小而弊大……無論如何,他已應承我,你的事,就此了結。他不再追究你勾結GD的事,交換條件是,你得安心下野在家待著,不可以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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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之後,謝遠出院回家療養。
  在謝主席的堅持下,他搬進了謝家在南京的大宅,與那一大堆的姨娘以及同父異母的弟妹們合住。
  與此同時,晉冀察蘇區在日偽軍與GMD軍隊的雙重夾擊下,宣告淪陷。殘餘部隊在地方局書記李虎的帶領下,投奔向大名鼎鼎的陝甘寧GM根據地。

  第二部,察哈爾風雲.萍聚 完




  第三部

  1
  1937年7月1日。
  孟二小姐在家仔仔細細收拾妥當了,正預備出門。
  她破天荒的穿上了一條黃色連衣裙,脖子上掛著珍珠項鏈,腿上套著玻璃絲襪,下面踩著一雙兩寸高的高跟鞋。
  在鏡子前仔細打量了一番,抹上口紅,又噴了一些法蘭西香水,方才滿意的拎上坤包走出門去。
  這不是她平日裡的模樣。全是為著據說那人喜歡傳統的淑女,方才不得已如此扭捏作態。
  她自幼便想做一個英雄,著男裝、抽煙、騎馬、放槍……樣樣她都在行。只可惜……這個封建落後愚昧的社會……她的理想志氣得不到理解,反而成了上流社會背後的笑柄。
  『哎呀呀,聽說那位孟二小姐啊,可了不得!!穿著男裝,到處碾姘頭!她的姘頭,也都是女人!前兩天啊……我可是親眼見到,她穿著一身西裝,挽住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大街上走!……』
  雖然孟二小姐從不屑於將這些閒言碎語放在心上,但奈何母親成日的嘮嘮叨叨,她迫不得已答應相了一次親。
  但萬萬沒有想到,相親的結果卻是,她看上了對方,對方居然沒有看上她!!!
  雖然那一日孟二小姐分頭油亮,一身獵裝,手夾煙捲姍姍去遲,但對方沒有立刻為她的風姿瀟灑所傾倒,拜倒在她的西裝褲下,也著實讓她大感意外!
  心高氣傲的孟二小姐受了重大打擊,越發的鼓起了要征服這個男人的決心。因此,她甚至願意放下身段,暫時遷就一下對方庸俗封建的眼光。
  『等他拜倒在我腳下之後,再慢慢灌輸他男女同等的新思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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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微微皺起眉頭。
  對面,死老頭子正大搖大擺的端坐在沙發上,自以為苦口婆心的大放厥詞,「雖然孟家的小姐是男子氣了一點,但她這種類型的女性,你應該正中下懷才是……無論如何,她總比你當初廝混的那個姓李的強多了嘛……至少......總是貨真價實的女人!」
  謝主席講得口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苦口婆心的勸說兒子賣身求榮,「她是那邊最寵愛的外甥女,這門親事一定下來,你的舊事便可一筆勾銷。西安事變之後,那邊一直想起用你,但總歸放心不下。這次主動提出這門親事,明顯是示好之意……大丈夫能屈能伸,東山再起方才緊要,何故作此世俗兒女之態?!你即便對她不滿意,等到捲土重來之際,再多娶她幾房不就是了?!」
  2
  延安。
  HBJT政委李虎背著雙手站在窯洞門口,皺起眉頭,滴溜溜的想著心事,『老子是外來戶,卻又沒走過長征,兩頭都不靠……他娘的,這樣下去,怎麼有出頭之日?!』
  想到這裡,他轉身走進窯洞裡,拿起筆,開始寫信,「尊敬的WM同志……」
  剛寫了個開頭,突然想到WM常年待在莫斯科,一定比較中意洋文,於是停下筆來,撓了撓腦袋,接著,提筆在開頭添上了一句,「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寫完之後,他端詳著這串歪歪扭扭的蝌蚪文,突然一恍神。
  時當正午,窯洞外投進一抹刺目的陽光來,恍惚中,他想起那個夏日的午後……
  陽光從玻璃窗外照射進來,那個男人穿著雪白的襯衫,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微笑。
  「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什麼鬼東西?!
  德文。翻譯成你們的話,就是『一個幽靈,GC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
  操!那你直接寫出來不就行了!還整什麼德文?!
  笨蛋!一開始不整句高深的,怎麼把那幫人唬住?!」
  。。。。。。
  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3年?5年?
  李虎搖了搖頭,『他娘的,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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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與孟二小姐並排走在紫金山的山路上。
  孟二小姐穿著高跟鞋,走得難受已極。若在平時,必定早已拂袖而去,今日為著在謝遠面前表現自己的淑女形象,故而一再忍耐,只是提議到,「密斯脫謝,我們到前面找一處咖啡館,喝點汽水,坐一坐吧。」
  謝遠側過頭來,溫柔的對著孟二小姐微微一笑,「看這裡風景多好。這種大自然的美景,走在路上方才欣賞得到。密斯孟也喜歡大自然吧?」
  孟二小姐無奈的點了點頭。她正要說話,謝遠已經搶先開口道,「對了,都忘記問您累不累了?您是位女士,讓您陪著我走了這麼久的路……」
  孟二小姐生平最聽不得這種話,當即便表示,『自己一點也不累!』
  謝遠聞言,對著孟二小姐露出一個誠懇的微笑,讚嘆道,「一早就聽說密斯孟是位巾幗英雄,果然氣勢不凡,謝某佩服!那我們再往山上走走,此間山頂風景最好。」
  3
  孟二小姐那日回到家中,甫一進門,就兩腳踢飛了高跟鞋。
  她打著光腳站在客廳裡,神情詭異難測,在憤恨與動心之間搖擺不定。
  打開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支香煙,熟稔的點上抽了一口,『搞上了手,再狠狠的一腳踹開!!否則……難消姑奶奶今日之恨!』
  隔了兩日,謝遠在家收到一張請帖,是孟二小姐邀請他去參加舞會。
  平白無故,他打了個冷戰,心情類似於被登徒子盯上的黃花大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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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二小姐西裝革履,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她坐在沙發上,懷裡摟著一個穿著低胸長裙的美女,姿態瀟灑的衝著謝遠一招手,「密斯脫謝,你好。」
  謝遠略微驚訝的一笑,隨即走過去,先是微微躬身一點頭,「密斯孟,您今日……真是分外的……瀟灑啊」,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那個一頭波浪捲髮的美女頓時偷偷的瞥了他好幾眼。
  他不動聲色的從懷裡掏出兩支香煙,將其中一支遞給孟二小姐,並伸手過去親自替她點燃了火。回轉身時,順勢對著捲髮美女微微一笑。
  美女頓時面泛桃花,亦喜亦嗔的低下了頭。
  孟二小姐抽了一口手上的煙捲,「密斯脫謝,聽說你原來有過一任妻子?」
  謝遠微微一笑,「對。」
  「我很好奇,密斯脫謝的妻子是個什麼樣子的女性?」
  謝遠沉默了片刻。暗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神色中帶著一絲奇特的凝重與溫柔,「粗魯、缺乏教養……心地很壞……但身材很好……總是很有活力……表面囂張其實孤單脆弱……」
  孟二小姐驚訝的張開了嘴,她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一時之間,心底猛的抽動了一下,『這是……在同我暗示點什麼?』
  『胡說,我可不是粗魯沒有教養!』
  她一邊暗自狐疑著,一邊繼續試探著問道,「那你們後來為什麼分開了?」
  「我們有一個很糟糕的開始,他一直懷恨在心,這仇恨始終無法消弭,所以……後來就分開了。」
  孟二小姐點了點頭,「那是她不夠大度了?」
  謝遠一本正經的回答到,「豈止不夠大度,那就是心眼比針尖還小!」
  孟二小姐悠悠的白了他一眼,心想,『這是在抱怨我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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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李虎站在山坡上,猛的打了一個噴嚏。
  他用手擼了一下鼻子,一把將鼻涕擼到地上,「娘的,感冒了。」
  給WM的信已經送出去了,莫斯科遠在萬里之外,一時半會兒是收不到回音。但他也不急,這種事情急不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人家看不看得上自己了。』
  夜色下的陝北,是一片蒼涼的荒蕪。他四下轉頭打量著,除了幾個窯洞裡透出稀疏的燈光,便是一個個貧瘠的土坡。
  『總不能一輩子泡在這窮山溝裡,憋都憋死了!』
  這時候,突然渴望一個擁抱。最好是酒足飯飽之後,躺在軟綿綿的大床上,和一個人緊緊的摟在一起……
  他猛的搖了搖頭,強迫著自己立即將這個念頭逐出腦海,『想什麼呢?!』

  4

  這一晚金陵城內鶯歌燕舞,黃土高坡上月光朗朗。雖然孟二小姐對謝遠心懷不軌,讓他稍稍覺得有一點困擾,但總的來說,是一個平靜祥和的夜晚。
  殊不知,華夏大地上,這樣的夜晚,再沒有幾個了!
  4日之後,日本人炮轟宛平縣城,盧溝橋頭,二十九軍奮起抵抗!
  烈火、硝煙,眼淚、鮮血……
  「三個月滅亡中國!」
  生死關頭,這個古老的民族選擇了背水一戰!
  全民族的抗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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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7月15日,ZGZY遞交《ZGZY為公佈國共合作宣言》。
  8月13日,淞滬會戰開始。
  8月15日,GMD成立大本營,將全國劃分為五大戰區。戰火中的上海以及國民政府所在地南京一起被劃入第三戰區,司令長官為著名抗日英雄謝遠。
  國難當頭,委員長不計前嫌,起用與自己有過節的抗日將領的高風亮節博得了一片讚嘆!但僅僅10天之後,藉口戰事緊急,委員長便一腳踢開謝遠,讓其改任第四戰區司令長官,而由自己親自兼任第三戰區司令長官。
  9月23日,蔣委員長發表《對ZG□□宣言的談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正式成立。
  10月12日,南方各省紅軍遊擊隊改編成「中國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
  11月12日,上海淪陷,日軍向首都南京進發。
  11月20日,國民政府宣佈遷都重慶,但軍事統帥部卻設在了武漢,武漢成為全國抗日的中心。
  12月13日,南京淪陷,滅絕人性的大屠殺開始了!
  南京成為一個人間地獄,從這裡傳出的慘嚎聲與血腥味傳遍了中華大地,中國人夜不能寐!
  12月23日,ZGZY長江局在武漢正式成立,統一領導長江流域的抗日活動,其中有一名要員來自陝北,負責軍事工作,名叫李虎。
  12月28日,第四戰區司令長官謝遠赴武漢參加軍事統帥部最高軍事會議,商討武漢會戰事宜。



  5

  1937年底的武漢。
  這是座被稱為「東方馬德里」的城市,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堡壘。在戰爭的硝煙中,在敵機的轟炸下,一邊隨時面對死亡的籠罩,一邊卻奇特的、肆無忌憚的繁榮著。
  一頭是國民政府的軍政機關雲集,國聯、大本營、主要政府機構,各路要人彙聚在這裡。金髮碧眼的外國記者端著相機走街串巷,拍攝著那些衣衫襤褸,剛從南京、江浙、甚至是遙遠的華北逃至這裡的難民。
  赤色分子與進步人士充斥在這座城市的街頭,他們終於可以大聲的吶喊,肆無忌憚的發表自己的主張。冼星海、沈從文、郁達夫、老舍、豐子愷……文人們的身影出現在漢口的大街小巷。
  世界大戲院裡,一邊上映著《八百壯士》,一邊掛著《鴛鴦蝴蝶夢》的大幅海報。
  豪華飯店與俱樂部裡,名流們衣冠楚楚,但討論的話題,卻是那些恐怖的流言。從南京、從江浙的一些小村莊逃到這裡來的難民們,帶來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血腥故事,剖腹、剜心、QJ、活埋……種種人類難以想像的獸行,讓穿著貂皮大衣的淑女們嬌柔驚恐的掩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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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口安仁裡十號,一棟灰色的磚瓦樓。
  李虎站在鏡子前面,聚精會神的找著頭上的白頭髮,「娘的,我記得前兩天梳頭的時候看到過,怎麼不見了?……好咧,終於找著你了!」
  他終於消滅了頭上的那根白髮,又用梳子蘸上髮油,將個小分頭打理得整整齊齊。穿上新外套,把領口解開,端詳了半響,又重新系好。末了,左右晃動著脖子打量了半天,方才轉過身來,同時心中還頗為遺憾,『這要是再噴上點法蘭西花露水就更體面了,可惜啊……』
  勤務兵小陳在一旁看著,暗自詫異,『李委員這兩天是怎麼了?』
  他覺得李委員這兩日的行為舉止非常的詭異,頗有點像中了降頭得了花癲。
  兩日前,李委員得知了一個機密消息:五大戰區司令長官齊聚漢口,舉行最高軍事會議。這之後,他就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狀態。
  彷彿下一秒鐘,在珞珈山頭,他就會迎面撞上那人,『總要收拾得體麵點,免得讓禽獸看笑話。』
  有時候坐在車裡,駛過漢口街頭,前面閃過一個高挑的西裝身影,他就會猛的一怔……
  可是一連好幾日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新年到來的時候,他拒絕了別人的宴請,自己出去買回來一包花生米,一大碗熱乾面,就著點白酒,喝一口酒吃一口面……
  房子裡冷冷清清的,小陳也請假,李虎放下空空的麵碗,打了一個飽嗝,醉醺醺的想到,『想什麼呢想,你以為他還會惦記著你?!……那個禽獸……他要是還記得你,那一定是為著要找你算賬!真撞上了,有你好果子吃麼?!』
  他搖搖晃晃的走到床邊,攤開四肢往床上一倒,心裡委屈得要命,『再沒個了結,老子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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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從床上爬起來,蓬亂著頭髮,一身的酒氣。
  小陳從外面衝進來,「李委員,您怎麼還待在家裡?!今天不是要參加船務委員會的新年招待會麼?!……哎,您快一點,王書記在等著您呢!……急死我了,您也不接電話!」
  來不及收拾,李虎拿上件外套就向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往胳膊上套著袖子。
  。。。。。。
  他神情萎靡的縮在酒會的一個角落,也不主動與人交際。適才王書記的臉色不大好看,他知道自己還是一身的酒氣,或者還有口臭,所以情願躲起來自個待著。
  酒會上衣香鬢影,人影穿梭。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委員長及諸位司令長官都來了!」
  船務委員會不算是一等一的政府機構,平日裡萬萬盼不到委員長大駕光臨。但如今情況特殊,戰時航運成了一等一的大事,所以委員長與諸位長官巡場似的參加各種新年酒會,臨時決定也加入了船務委員會這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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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縮在角落裡,口瞪目呆的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
  他緊張得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偷偷摸摸的扯了扯衣角……
  謝遠一身戎裝,板著臉,跟在光頭後面,一路同閻錫山交談著,眼無旁騖的從他身邊經過,並沒有轉過頭來看他一眼……


  6
  李虎呆呆的縮在角落裡,看著謝遠從身旁經過,再逐漸遠去。
  他跟在光頭後面站到臺上,人群「嘩啦」一下在台下圍成了一圈。
  光頭揮舞著白手套,在那裡慷慨激昂的講些什麼李虎全沒在意,他只見到謝遠挺著腰、板著臉站在後面,一臉的嚴肅、甚至有點陰鬱,與過去出現在這種場合裡總是春風滿面、和藹可親的樣子大相逕庭。
  幾年不見,他越發的清減了,更加顯得五官如刀鋒般的銳利。雙手背在身後,雙目隱藏在將軍軍帽那寬大帽簷的陰影裡,眼神莫測不明,只直直的看向前方,並未向自己這邊投過來一眼。
  李虎悄悄的躲在人群後面,直直的看向謝遠,心頭一陣陣抽緊。擔心亦或是希望他看過來,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卻分辨不清……
  一時間,委員長演講完畢,現管著武漢的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又接過話筒,講了幾句。諸位大人物便走下臺來,開始分頭與場中的一些要員寒暄。
  WM走到李虎旁邊,「咱們應當過去給謝遠打個招呼。」
  謝遠在五大司令長官中,立場向來是最為親共的一位。察哈爾一事,後來也證明謝遠當時並未與蔣介石勾結,所以於情於理,WM作為ZG長江局書記,都覺得自己應該盡力彌補上這個間隙,這對於建立以□□為核心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極為重要。
  李虎條件反射的往後一縮,「他……我……我們之間,有過一些…….誤會……他見到我,多半會不高興,反而壞事。」
  「正是因為有誤會,才要解釋清楚!當年也是你們那個副主任情報有誤,才造成ZY做出了錯誤判斷,後來不是都搞清楚了嗎?!正好趁這個機會,向人家說個明白!這對於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對於我D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可是至關重要啊!」
  眼看謝遠剛剛結束了和某人的寒暄,自行走到一旁端起一杯茶水。再不容李虎推脫,王書記已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謝遠面前,「謝將軍,鄙人WM,謹代表ZGZY,向您表示問候。這裡還有一位將軍的老熟人,也想向您問個好。」
  謝遠手拿著玻璃杯轉過身來……
  一剎那間,李虎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僵住、硬化成了一塊塊的石頭!他甚至感覺到膝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謝遠緩緩的看過來,目光從WM身上,慢慢移到他的身上,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複又轉了回去,臉上掛起一個標準的斯文有禮的微笑,「王書記,早就聽聞您的大名,久仰久仰!」
  接下來,他保持著這個笑容轉過頭去,對著李虎點了點頭,「這位是李主任。長久不見,李主任一切都好?」


  7
  李虎嗓子眼裡彷彿含著個雞蛋,說不出話來,只能含糊的發出「唔」的一聲。
  謝遠沒再看他,只轉過頭去,熱情有禮的同著WM開始寒暄起來。
  WM口才了得,三下兩下就把過去的過節解釋得清清楚楚。他將一切都歸咎為別有用心的勢力挑撥陷害,ZG這邊,責任人已經受到了嚴肅處理。還請謝將軍以民族大義為重,不要計較過去的誤會。
  謝遠嘴巴緊緊抿起,下巴微微下壓,認真的聽著WM解釋,也不插話打斷,是個嚴肅誠懇的態度。待WM講畢,頓了頓,他方才開口說道,「確實是一場誤會。想來是有人不希望看到我們雙方合作,方才使出了這招離間計……貴D深明大義,謝某信得過!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未來雙方還是要密切合作。國難當頭,我們只有團結一心,才能共禦外侮……」
  WM先頭聽著謝遠的話,正覺得很是中聽。但到了後來,卻微微有點失望,覺得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話。
  雖然是套話,謝遠卻也講得情真意切。他態度誠懇、語調客氣的將這一大段話講完,顯然是不打算再和王李二人多攀談,於是衝著他倆點了點頭,略帶一點抱歉的說道,「這裡還有不少朋友,謝某需要招呼一下,今日就失陪了。改日若是王書記有空,謝某做東,單獨請您吃飯,我們再詳談。不知王書記願不願意賞光?」
  WM連忙點頭,「好啊,王某求之不得!」
  雙方相視一笑,謝遠這才轉過身來,對著一直被晾在旁邊,僵硬得像塊石頭的李虎說道,「多年不見,李主任想是又高昇了吧?」
  李虎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WM在一旁插話道,「李同志現在是我們長江局的副軍事委員。」
  一個淡淡的微笑有如蜻蜓點水似的從謝遠唇邊劃過。他盯住李虎,眼神誠懇、毫無譏諷,「今日行程匆忙,沒能好好的招呼李委員,謝某失禮。不過,老朋友過得如意,在下也就放心了。」
  言畢,他風度翩翩的衝著兩人再一點頭,「二位再會」,便轉身離去。
  立刻,便有早已候在一旁的其他人湧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
  從李虎這裡看去,只見到謝遠在人群的縫隙中,露出的那一線背影。
  8
  日暮時分,轎車緩緩在江漢路上駛過。
  一棟棟巍峨大樓的陰影裡,隱藏著一個個目光呆滯、衣衫襤褸的身影,時隱時現,彷彿從黃泉裡爬出來的冤魂,仍舊不甘心的在人間遊蕩。
  臺灣銀行的臺階上,一群人圍成一圈,中間一位穿著臃腫的灰色夾棉長袍,正高高的揮舞著拳頭在那裡慷慨激昂的演講著什麼。
  這便是1938年的中國,無數人歷盡痛苦而死去!活著的人竭力抗爭,只為了這個民族能繼續生存下去!
  謝遠淡漠的看向窗外,心境沒有一絲的起伏。
  『這是劫數到了……身陷其中,爭得過要爭,爭不過還得爭!總強過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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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輕狂時,謝遠也曾經同所有青年一樣,有過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時光。北平城裡的謝三少爺,自以為風流多情,其實卻是漫不經意的冷漠無心。
  並非真的無心,只是未經歷過,所以不懂得。
  所以,當他於挫折無奈中領悟到何為牽掛,這些牽掛,註定都是千瘡百孔。
  踏青時分帶著女伴去爬長城,也不覺得長城有何特別,倉皇撤退與之訣別的時候,方才明白什麼叫做痛徹心扉!
  他於山河破碎之際明白了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同樣的,也在被背叛的痛楚中了悟到對那個人的牽掛。
  但縱是明白,他還是一敗再敗,眼睜睜的看著國土淪喪!縱是了悟,他依然一輸再輸,賭輸掉雙方的感情與信任!
  從割據一方的諸侯淪落成一個傀儡,任人揉扁搓圓。他不甘過、憤怒過,最終還是冷靜下來,鐵石心腸的告誡自己,『現在的你,僅止剩下這麼點可利用的聲望。要翻身,先得認清楚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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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閉上眼睛,緩緩的靠向座位靠背,嘴角泛起一個冰冷的微笑,
  『有舍才有得。甘心被人利用,才能得到翻身的機會!放開那頭老虎,才能心無罣礙!
  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9
  李虎提著一隻燒鴨,懵懵懂懂的回到住處。
  其實招待會上有餐點供應,但他現在死活想不起來自己吃過沒有。只知道離開的時候,還是餓得心慌,於是路上先拐了去花樓街,叫了一碗糊湯粉,一屜湯包。
  熱氣騰騰裡,他解下眼罩,使勁的揉了揉那隻瞎眼。只覺得這隻眼睛又癢又痛,幾乎就要難受出眼淚來。
  這不過是錯覺而已,他這只左眼早已幹凅,再沒有淚水可流。
  李虎大口大口的吃完湯包,用袖子抹了抹油嘴,發現自己還是餓得心慌,於是又去買了一隻燒鴨,裹在油紙裡,自己提溜著回到了空無一人的住處。
  一整隻的燒鴨份量十足,他胳膊不好使,但也沒感覺到提得辛苦。但不知怎的,他今晚一切感覺都鈍鈍的,除了胃裡,火燒火燎似的叫餓。
  回到屋裡,也不去拿碗筷,徑直坐在小圓桌旁,雙手捧起鴨子來張嘴便啃。這是只好鴨子,肥膩膩的,一咬一嘴油。他「吧唧吧唧」的啃了半天,直到它變成一副鴨架,猶自不滿足的將骨頭放在牙齒之間,「咯吱咯吱」的嚼了一通,方才終於停住了嘴。
  『他娘的,總算是吃飽了!』他拍了拍圓圓的肚子,覺得好歹那股饑火算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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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李虎坐在馬桶上,腹痛如絞。
  他一邊稀里嘩啦的拉著肚子,一邊擼了擼鼻子,『憑什麼……我操他大爺!他說玩就玩,他說不玩就不玩了?!』
  他這幾年來,原本生龍活虎的蹦掙著想飛黃騰達,但這股子勁兒,在謝遠那漠視到底的態度下,讓他像一個被戳破了的尿泡似的,一下子就癟了下去。
  他萎靡的坐在馬桶上,肚子里拉得空空的,好像連心都變得空落落的。
  末了,一邊用草紙擦著屁股,一邊虛張聲勢的給自己打氣道,『管那禽獸怎麼想的,總之……這事兒沒完!他要報復,老子等著!他想就這麼算了,老子可還沒答應呢!』
  李委員的新年糟糕至極。事實上,此時此刻,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幾個中國人有心情歡慶新年。倒是日本人,新年伊始的時候,在南京城內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
  新年之後第五日,第四戰區司令長官謝遠回到駐地廣州。
  走之前,他沒想過要再見李虎一面。
  這是一段貨真價實的孽緣,雙方似乎從中得到的都只有傷害,分開了倒是對大家都好。
  想起那天李虎亂糟糟、呆怔怔的樣子,謝遠的嘴角還是微微往上翹了翹,『真是個打不死煮不爛的貨!』
  這年頭命如草芥,生死只在轉瞬間。謝遠卻莫名的覺得,李虎的命勁兒比自己旺盛多了,『怕是有一天我骨頭都爛了,那貨還是能蹦躂著的活下去。』
  「跳出痴迷洞,割斷相思?;金枷脫,玉鎖松。笑騎雙飛鳳,瀟灑到天宮。」低低哼完這段長生殿,謝將軍走的時候,心如鐵石,了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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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26日,日軍進攻鳳陽,拉開了徐州會戰的序幕。
  而與此同時,在遙遠的皖浙二省交界處,中國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與日本步兵第七聯隊發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遭遇戰。
  雙方互有死傷,中方還俘獲了幾名日軍俘虜。
  這其中,有一名年青的日軍少佐。與別人不同的是,他沒有姓氏,只有一個兩字的名字叫做承介。
  這名少佐的被俘,暗地裡在南京乃至東京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一個特別小分隊從南京出發,趕赴皖南。
  與此同時,勝利的消息傳至漢口XSJ軍部,原本垂頭喪氣的軍事副委員李虎聞報大喜。為了爭功,他打起精神,火速從漢口趕至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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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委員清了清嗓子,「你們受日本軍國主義矇蔽,千里迢迢跑來送死,難道就不思念家鄉的親人麼?!只要你們與法西斯主義決裂,我D向來優待俘虜……」
  長篇大論的說完之後,他側過頭,對翻譯說道,「翻!……對了,再加上一句,告訴那幫狗日的,哪個寫了悔過書,就有酒喝有肉吃。」
  他說話的時候,屋子裡的日本俘虜冷漠者有之,倨傲者有之。唯有一名青年軍官,聽到李虎最後這句話,臉上掛上一絲嘲諷的笑容,冷冷的嗤笑了一聲。
  李虎眼睛不好使,耳朵卻靈,聽到這聲,便對他招了招手,「來來來,這個小日本,你過來。」
  那名日本軍官倨傲的揚起脖子,上前了一步。
  李虎咳嗽了一聲,獨眼滴溜溜的轉了一下,和顏悅色的問他,「聽得懂中文?」
  那人沒有回答。雖然身為階下囚,他卻依然軍裝整潔筆挺,神情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高傲冷漠。
  李虎轉過頭去,對翻譯說,「問他,叫什麼名字。」
  翻譯是個斯文的小白臉書生,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架子,照著翻了出來。
  那名青年軍官開了口。他的中文雖然稍顯僵硬,卻是字正腔圓,聲音中有一種與年紀完全不相稱的威嚴,「松川承介」。
  總結起來,李虎這輩子最討厭某一類人:貌似高貴、自命不凡的高個子小白臉。
  這小日本一下子全中!還是個狗日的日本兵!果然是個天生找抽的貨!
  他心中越是咬牙切齒,臉上就越是和藹可親,「你願意和法西斯主義決裂,為世界和平做貢獻麼?」
  年輕的日本軍人臉上泛起一絲微笑,笑容裡冷酷的譏屑猶如一把冰冷的尖刀,「支那人……真是為了幾口食物就什麼都可以出賣……你當我們大日本軍人也是一樣?!」
  李虎愣了愣,片刻之後,他猛的抬起腳來,直接一腳踹向那個日本軍人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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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書記一臉的為難,「李委員啊,我知道您恨小日本,我也恨!恨不得剝他們的皮,吃他們的肉!但是……毆打俘虜是嚴重違反我D紀律的……不是我多嘴……您身為軍部領導,更是應該以身作則……這一次的事件,影響實在是很壞……」
  李虎埋著頭,心裡嘎吱嘎吱的磨著牙,『媽拉個巴子的,總算抓住老子小辮子了!……你也是,傻啊?!驢腦袋?!不會暗著下絆子啊?!』
  與此同時,廣州。
  白副官輕輕敲了敲司令長官辦公室的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謝將軍正坐在書桌後面。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名穿著西裝,斜戴禮帽,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
  那人斜靠在沙發上,吊兒郎當的翹著二郎腿。
  白副官只覺得他有點說不出的奇怪,不由得多瞥了一眼,「報告司令,有您的電話,重慶來的……」
  謝遠站起身來,對著那名男子微微一笑,「密斯孟,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接個電話就來。」
  。。。。。。
  謝遠放下電話,默立了片刻。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香煙,點燃了夾在手上。並沒有抽,只是默默的看著煙霧淡淡的向上飄起……
  『怎麼,還就非得撞上那貨不可了?!』
  半響,他自嘲的笑了笑,『老天爺慣會作弄人……也罷,既然避不開,那就不避了!』
  他伸出手去,拿起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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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皖南。
  李虎正絞盡腦汁的想要強詞奪理,門口有人敲了敲門,「報告。」
  通信兵推門進來,「報告委員,GMD那邊打來電話找您。」
  屋內兩人對視了一眼。半響,李虎「哦」了一聲,「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
  他拿起話筒,「喂。」
  話筒裡傳來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但語氣卻是陌生的疏遠,「李委員,打擾了。在下謝遠,有要事煩擾。」
  10
  李虎一隻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無意識的拉扯著自己頭上戴著的眼罩。
  話筒裡的那個聲音仍舊是不溫不火,彬彬有禮的客氣疏遠,「實在抱歉,軍務緊急,謝某不便擅離職守。移交俘虜一事,事關重大,也關係到國共兩黨的合作…….還望李委員以大局為重,慎重考慮……」
  話說到這裡,被李虎一下子截斷了,「你人不親自過來一趟,就是沒誠意!沒誠意怎麼談合作?……有什麼話,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的講個清楚!」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就算你記恨老子,也當面把話說清楚了,這樣屁都不放一個算什麼?」
  他越說越委屈,手裡拉扯著眼罩,突然間靈機一動,「老子都快瞎了……」
  話筒對面原本一直沉默,聽到他這句話之後,頓了頓,傳來一句詢問,「怎麼回事?」
  李虎理直氣壯的回答到,「只剩了一隻眼睛,哪兒夠用!現在越來越不好使,快要看不見了……我聽人說,瞎了一隻眼,另一隻遲早也會瞎……」
  對面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之後,謝遠回答到,「我明天動身,三日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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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放下話筒,揉了揉太陽穴。他在電話機旁默立了半響,方才起身回到辦公室。
  孟二小姐還在這裡等他。
  他微微抱歉的一笑,「抱歉讓您久等了。重慶戴老闆來的電話,有點重要事宜,我得立刻動身離開廣州。」
  孟二小姐挑了挑眉,「密斯脫謝這不是故意避開我吧?」
  謝遠嘴角帶著一絲微笑,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故意逃避最是無用功,該遇見的,總是會遇見……密斯孟放心,我們還會再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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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緊張的扯了扯衣角,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是說下午四點到麼?」
  「是,劉書記送回來的信說,已經接到了謝將軍。先領他在東線參觀參觀,預計今天下午四點左右到達指揮部。」
  「行,知道了。」
  揮手讓通信兵出去,李虎站起身來,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
  他費盡心機讓謝遠過來,但真要碰了面,他卻不知該對謝遠說些什麼。
  繞著牆根遛了一圈又一圈,他終於停下來,果斷的做出了一個決定,「操他大爺的,不管了,老子見機行事。」
  李委員的煩惱其實有點多餘,因為那一日直到天黑,他都沒有等到謝將軍的大駕光臨。
  傍晚時分,指揮部這邊正準備派人去路上查看,就有個晴天霹靂的壞消息傳來。
  一個受了重傷的士兵帶回來的消息,「車隊在路上被日本人突襲,全員覆沒!」


  11
  山林裡橫七豎八都是屍首。
  如果仔細察看,也許其中還有幾人有著呼吸。
  一個日本士兵手握一把軍刀,興高采烈的挨個砍下地下躺著的人的頭顱。他每砍下來一個,就像割下一個西瓜似的,隨手將這些腦袋扔做一堆。
  少尉野村幸一暴躁的對著他咆哮了一句,「混賬!這個時候還有心思胡鬧?!還不趕緊處理完畢好撤退!」
  野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他接到的指令是要活捉支那將軍謝遠,用來交換那名大人物。但剛才的一陣密集開火,居然將謝遠當場擊斃了!這可讓他如何回去向上面交待?!
  用腳踢了踢謝遠的屍首,他皺著眉頭吩咐道,「把這具帶回去,其他的,都就地處理掉!」
  「嗨!」士兵們齊齊挺胸立正,答應了一聲。
  接下來,他們便動手將這些支那人的屍體通通拖到一個淺溝裡,拿起刺刀,對著這堆屍體一通亂戳……
  死人堆裡,白副官微微的動了動。
  他滿身都是鮮血,用盡全力的伸出手臂,掙紮著往前爬了半步。
  他身下有一具軀體,這半步,剛剛好將那副軀體完全的掩蓋住。
  這點動靜,被一個日本士兵一眼看見,便隨隨便便的舉起刺刀,一刀便紮穿了他的後頸。
  鋒利冰冷的刀尖穿過他的整個脖子,一直紮到下面的那具軀體上,將他們釘在了一起!
  白副官猛的睜大了雙眼,喉嚨裡「呵呵」的發出兩聲喘息,猛的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白副官姓白,名誠飛,浙江紹興人。這一年,他24歲,剛剛在家鄉定下了一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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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皖南,XSJ指揮部。
  李虎拍案而起,「放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姓謝的屍體在哪兒呢?!!你親眼見過?!你,還有你,你們親眼見到了?!」
  WM皺起眉頭,「李副委員,注意紀律……這是我們的同志冒著生命危險從日本人那邊傳來的可靠情報……」
  「狗屁可靠情報!情報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WM板起臉,不再搭理他。一旁的趙主任插了句話,「可是您親自帶著隊,把整個山頭都翻了幾遍,也找不到謝將軍的屍……下落……除了落在日本人手上……我們潛伏在那邊的同志,可是親眼看到了……」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那場景,實在是太過悲慘,他不忍複述。
  李虎無言以對。他突然「嗷」的一聲,轉身逕自走出了房門。
  屋子裡,眾人面面相覷。
  趙主任試探著開口說,「書記……」
  WM板著一張臉,「隨他去!個沒出息的東西,遇到點事就沉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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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失魂落魄的走出小樓,站在院子裡。
  事到臨頭,他心中居然是一片空白,無悲也無喜。
  他木然的問自己,「就這麼完了?我和禽獸……就這樣結了?……」
  現下正是初春時節,院子裡光禿禿一片,只角落裡一顆樹苗,試探著在枝頭上吐出了幾點新綠。
  李虎突然想起,謝遠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明天動身,三日後到。」
  。。。。。。
  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操你爹!遲點不要緊,老子等你!等著你來找老子算賬……」
  12
  謝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晃晃悠悠的躺在一輛大車的地板上。
  他身上蓋著一床臭烘烘的棉被,四周都是硬邦邦的木頭箱子。
  全身上下都像是散了架似的,身體一陣一陣的發抖。他掙紮著想出聲,但卻只發出一陣幹喘。
  這時,車輪正好碾過一塊大石頭,車廂猛的顛簸了一下。
  他一口氣上不來,白眼一翻,又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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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福班在空地裡安頓下來,班子裡的人忙碌著拾柴火、生火、做飯。
  班主是個胖胖的矮個子中年人,他對個梳著兩根大辮子的丫頭說,「花丫,你去看看那個當兵的,斷氣了沒?」
  花丫脆生生的答應了一聲。她輕快的跑到車廂跟前,探頭進去看了看,又跑回來報告道,「班主,還有氣兒。」
  「醒了沒?」
  「沒有。」
  班主嘆了口氣,「這一直昏迷不醒的,多半是活不成了。要不就把他撂在這兒,讓他安安生生走了算了……「
  花丫看了看班主的神情,怯生生的說道,「說不定還有救……再等兩天吧……粥好了,我去給他喂點粥。」
  13
  花丫手腳麻利的找來一隻粗瓷碗,先用水涮了涮,盛上一碗近乎米湯的米粥,小心翼翼的端穩了走到大車旁邊。
  她一眼便看見一個人,正站在那兒,若有所思的打量著那個當兵的。
  花丫停住腳,怯生生的招呼道,「玉老闆。」
  那人一身月白長衫,小分頭,白淨面孔,上面長了一雙桃花杏眼,神態卻是極為冷淡,也不搭理花丫,只微微抬了眼,用眼風掃了她一下,便一聲不吭的轉身離去。
  這位正是慶福班的台柱,唱旦角的玉?芳玉老闆。
  在這個二流戲班子裡,玉老闆算是唯一的角兒,因此,就連班主也要看他兩分臉色。花丫站在那裡,直看著玉老闆轉身走得遠了,方才端著碗爬到車上。
  她先把碗擱在車板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托起了那個傷兵的頭,方才端起碗,吹了吹米粥,湊到他的唇邊,仔細的往裡面灌。
  沒有勺子,米粥灑了不少出來。花丫覺得可惜,便伸出手去,颳起灑落在當兵的下巴和脖子上的米粥,用手指送到自己嘴裡。
  她嘴裡含著手指,怔怔的看向那個傷兵,心裡默默的想到,『老天爺保佑,你快點活過來吧。你再不醒,班主就不要你了……』
  這是個崑曲班子,蘇州淪陷,他們逃到了浙江,浙江淪陷,他們又往安徽逃。一路逃,一路日本人在後面追!似乎永遠逃命的腳步都超不過國土淪喪的速度!
  那天在山林裡,那無比慘厲的一幕,至今讓花丫想起來就覺得手軟腳麻。也就是在那裡,他們撿到了這個當兵的。
  他顯然是從溝裡的死人堆裡掙紮著爬出來的。滿身鮮血的趴在那裡,身後是一道長長的血痕……
  『你命大,那樣都沒死。現在要是再死了,多可惜呀……』花丫一邊查看那個當兵的傷口,一邊默默的念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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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漢,最高軍事指揮部。
  委員長背著雙手,對面前恭恭敬敬的官員吩咐道,「大戰在即,謝將軍遇難的消息,暫時封鎖起來,等找個恰當的時機再宣佈……GD那邊,讓李宗仁出面,繼續移交俘虜事宜。此事事關重大,一定要辦得妥當!」
  皖南,XSJ指揮部。
  WM環顧四周,「就這樣了。按照國共兩黨達成的協定,五日後將俘虜移交給GMD方面。在此之前,務必保證俘虜的健康與安全……」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張團長!您不能進去!張團長!!」
  伴隨著阻攔聲,一個軍官模樣的高個子壯漢橫衝直撞了進來。他皮膚黝黑,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一雙眼睛血紅,「是要放走那群小日本嗎?!!」
  WM站起身,板著臉,「這是指揮部最高會議,張團長,你這樣闖進來是違反紀律的!」
  說完之後,他放緩了聲調,「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難過……我們現在不是要放走他們,是為了大局,將他們交給GMD政府……」
  原來這位張團長,他的弟弟與多年的老戰友,都死在了這一次的事變中。尤其是他的兄弟,腦袋被砍下來堆做一堆,等找到時,早已面目模糊不可辨認,全靠著耳後一顆小紅痣,才被從頭顱堆裡區分了出來。
  「GMD!他們為了保命,還不將那GRD小日本給放了?!他們……他們殺了我們那麼多人,我們卻把他們的人奉若上賓!」
  「張團長!移交俘虜是為了國共合作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優待俘虜是我黨一貫的政策!都不是你可以置嘴的!……現在,你立刻給我出去!」
  這時已經有人上前,連勸帶拉,將張團長拉扯了出去。
  座位上,李虎冷漠的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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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一顆老槐樹下,點燃一根煙捲。
  農家手制的土煙,裡面還混了樹葉子。李虎吸了一口,幾乎被嗆出眼淚來,「操你大爺的!你甘心就這樣死了?!你他媽死得真賤!!」
  他又猛的抽了一口,然後狠狠的將煙捲踩在腳下,轉身向張團長所在的二團走去。
  兩日後。
  日軍戰俘所在的營房夜裡突然失火,俘虜們幾乎全部被燒死。唯有松川承介,其他人在臨死前聯合起來,齊心協力的把他托到了房樑上,那裡有一個開口天窗,他待在那裡僥倖躲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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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低頭坐在桌前,桌面上放著他的交待材料。
  門外,小陳左右看了看,方才悄悄的推門進來,「李委員,劉幹事讓我告訴您一個大消息。我們的同志從那邊傳回來情報,日本人手上的屍體,被證實了不是謝將軍!」
  李虎猛的抬起頭來,獨眼直直的瞪向小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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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慶。
  戲班子的人攔住正匆忙跑過的士兵,「長官,長官!我們這裡有一個你們的傷兵,我們把他送過來了。」
  軍隊正忙著撤退,哪裡有閒工夫搭理這茬,甩開戲班眾人拉扯的手,紛亂的腳步聲中,隊伍消失得無影無蹤。
  戲班眾人看向地上躺著的傷號,面面相覷。
  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
  日本人打進城了!
  四處不斷傳來爆炸聲與尖叫聲,眾人慌忙逃竄。地上,只剩那個傷兵孤零零的躺在那裡……
  花丫跟著人流跑了一陣,又立住腳。她一咬牙,掉轉頭沖了回去。
  她用力抬起那個傷兵的肩膀,想拖著他走,但畢竟是個高大的男人,用上了吃奶的力氣,也才拖動了幾步。
  正在這時,一雙手伸過來,架住了傷兵的胳膊。
  玉?芳白著臉,神情卻依然淡淡的,「我來,你去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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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倆抬著傷兵,夾雜在逃命的人流中,一路搖搖晃晃的走著。
  一發砲彈落到附近,發出一聲「轟隆隆」的巨響。
  尖叫聲中,那個傷兵的眼睫一陣劇烈的顫動……
  14
  謝遠擁著棉被靠躺在一張髒兮兮的木板床上。
  棉被是大紅色的,上面繡著大朵的牡丹花,想當年說不定是某個新嫁娘的嫁妝,只是如今已經不大分辨得出原本的顏色。
  他病歪歪的躺在那裡,有氣無力的低垂著眼睫,嘴唇淡如水色,乍一看,還真有兩分弱不禁風的模樣。
  花丫見了,就覺得心生憐意,恨不得插嘴讓班主不要再說了,先讓他休息一會兒。
  班主不知她心中所想,猶自在那裡滔滔不絕。無非是過去怎麼把他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又如何千辛萬苦帶著一路他逃亡,現如今日本人打進了安慶,戲班子逃亡不及,已經被困在城裡了。日本人在街頭到處張貼告示,宣佈成立了新政府,所有居民都得去領良民證,若是有窩藏敗軍或是亂黨的,嚴懲不貸!
  班主是個好人。若不是,他也不會撿回來這個重傷患,還一路帶著他逃亡。但這亂世中,人力有限,同情心總得讓位給活命的需要,因此好不容易看著他醒了,就忙不迭的說明情況,其實是希望他能趕緊走人,自尋生路。
  謝遠一直低垂著頭,仔細聽著班主的話。他面容堪稱平靜,只是若有人現在直視了他的眼睛,必會詫異於裡面翻滾的波濤巨浪。
  好不容易班主長篇大論說完,又過了半響,謝遠方才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雖然虛弱,卻是真摯而又誠懇,「班主高義,袁言銘記在心,若是袁某這次大難不死,將來必定會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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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身體虛弱,說話聲音低微,但卻是清晰而有條理,態度也是斯文鎮定的彬彬有禮,「我原本也是梨園行裡的,唱生角,藝名叫做袁雲飛。在上海的廣和班,北平的源春班都待過,不是什麼名角兒,見笑了。後來年紀大了,就轉行改寫戲本子,日本人打進來之後,投筆從了戎,在軍隊裡當一名文書。」
  班主一聽廣和班、源春班的名頭,頓時抽了口氣。在梨園行裡,這可是兩個一等一的大班子!
  「這麼說,樓竹雲樓老闆,蘭水成蘭老闆,你都認識?!」
  謝遠淡淡的笑了笑,口氣溫和謙遜,「我家是梨園世家,家祖原本是北平三合班的班主。到了我這一輩兒,雖然不爭氣,只能在班子裡給別人搭戲。但多少在行裡的人脈還是有點,樓老闆蘭老闆他們還算給點面子。就我所知,樓老闆人現在漢口,若是我們能到了那裡,必會將他引見給班主。班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怎麼著也得幫著您的班子在漢口大戲院登臺不可。可惜啊……」
  班主聽了這話,早已把要趕走謝遠的心思拋到九霄雲外,搓著手說,「既都是梨園行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在班子裡待下來吧,若是有機會,我們就往漢口撤,原本我們就是想去那邊的……我說呢,你那麼斯文,不像個丘八,手上也沒有老繭……這可省了大麻煩了,新政府說了,手上有老繭的,多半是當兵的,通通要拉去槍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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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口。
  李虎站在窗邊,抓頭撓腮的絞盡腦汁。
  他現在正被停職,遣送回漢口,等候處分中。但心情比起前一陣來,卻是天壤之別,『就知道謝遠沒有死!禍害遺千年,那個禽獸哪裡這麼容易完蛋?!可是……既然日本人手頭那個不是謝遠,那他現在又在哪裡呢?……自己可是親自帶著人馬,把整座山頭都翻過來了……』
  正在這時,樓下停了一輛鋥亮的黑色梅賽德斯汽車,從車上先是出來兩名保鏢模樣的彪形大漢,接著下來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他彎著腰,恭而敬之的從車內攙扶出一名老者來。
  這名老者花白鬍子,身穿灰色長衫,手裡拄著枴杖。他立在那裡,仰頭看了看,憤憤然的跺了一下枴杖,板著臉說了句,「上去吧。「
  15
  李虎立在那裡,呆若木雞。片刻之後,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呃」的一聲,他平白無故的打起嗝來。
  謝主席手拄著枴杖,緊皺著眉頭,目光四處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李虎身上。
  他彷彿瞥到了一隻髒襪子似的,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就不屑的將目光移開。微微側仰著頭,眼望著天花板咳嗽了一聲。
  劉秘書在一旁眼見著場面尷尬,便一臉若無其事的走上起來,對著李虎熟絡的一笑,「哈哈,李委員,我們主席有要事想和您親自談談,所以我們就冒昧上門打擾了。多年不見,李委員風采依舊啊!哈哈。」
  李虎慌慌張張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呃」了一聲。
  劉秘書肚子裡暗自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主席他老人家年紀大了,站著說話不方便,李委員……」
  李虎這才反應過來,「呃……你們坐。小陳…….呃……倒一下茶。」
  劉秘書轉身扶著謝主席在椅子上坐好,「你們慢慢談,卑職在外面候著。」
  言畢,他轉過身來,意味深長的衝著李虎一笑,微微鞠了一個躬,方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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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端端正正的坐在謝主席對面,腰背挺得筆直,但右腳卻在不自覺的抖動著。
  謝主席瞥了一眼面前盛茶水的搪瓷缸子,也不伸手去拿,只把雙手都拄在枴杖上,鬍子翹了幾翹,終於開口說道,「咳咳……謝某的來意,想必李委員也知道,是關於我那個逆子……我謝氏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國難當頭,居然還有心思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在那裡不清不楚!!」
  李虎的腳一下子抖得更厲害了,他猛的「呃」了一聲,臉色漲得通紅。
  謝主席斜著眼打量了他一眼,「我是聽說,謝遠他……是在和李委員通過電話之後決定親自去皖南的。移交俘虜這種小事,何須他堂堂一個戰區司令長官親自出面?!這樣想來……必是因為李委員您面子太大的緣故!」
  「呃,呃!」李虎哆嗦著手,伸到桌前,摸到茶缸子,端起來抱著灌了一大口。
  「我還聽說,出事之後,是李委員親自主持的搜救行動?!」
  「呃!是」
  「我這邊收到消息,日本人手上的那具屍體,不是那個逆子!……這個消息,想必李委員也聽說了?」
  「是。呃」
  「這麼說來,謝遠他……現在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謝某有七個兒子,死得起!如果他謝遠現在是在戰場上為國捐軀,我謝振山敲鑼打鼓給他送葬!但這樣莫名其妙的,沒得蹊蹺,沒得不值……那可不行!」
  李虎猛的抬起頭來,「謝主席……呃……」他橫了橫心,厚著臉皮補了一句,「伯父,我也……呃……」
  謝主席揮揮手打斷了他,「謝某不敢當。此次前來,便是想請問李委員當時搜救的種種細節……唉,我這個兒子,於我而言,那就是冤孽……對於某些人而言,那可是情深義重!……還望李委員看在那個孽障一腔痴傻的份上,能夠將當時的情形坦誠詳細的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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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長篇大論,事無遺漏的講完,一邊嚥了口唾沫,一邊伸出手來偷偷抹去了額頭的汗珠。
  謝主席微微皺起眉頭,「按李委員這麼說,掘地三尺找過了,也找不到人……既然謝遠他不在日本手裡,又不在山上,他總得有個去處……總不會…是自己悄悄溜走了……那便只能是……」
  李虎猛的看向謝主席,滿臉的希翼,「只能是什麼?!」
  「只能是被第三方帶走了。」
  「第三方?」
  「事發地點附近,有沒有土匪出沒?另外,過路的商隊、逃難的難民,會不會打那裡過?」

 16
  謝遠躺靠在床上,身體佝僂起來,蜷縮得像一隻蝦米。
  他試探著想伸直四肢,但剛一有所動作,頓時覺得疼痛像閃電般的從骨髓裡竄過,疼得他眼睛裡即刻湧出了一泡熱淚。
  高高在上的三爺何曾吃過這般苦頭?!即使是過去兩次重傷住院,哪一次不是醫生護士一大堆的環繞在身邊,疼得厲害了還有嗎啡之類的止疼藥品。
  想到這裡,謝遠不由得暗自罵了一句,「操,這他娘的真是三爺命裡的災星!哪一次重傷都能和那貨扯上關係!當初痛痛快快的,先姦後殺不就結了……奶奶的,這便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他一邊嘟嘟囔囔,一邊用盡全力猛的一下伸直了四肢!
  「啊!!」他張著嘴,發出一下無聲的慘叫。在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後,總算是把身體打直了。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頂著一頭的冷汗,謝遠在痛苦中想到,『等見到那貨,他眼睛真是有事便罷,茲要是沒事……』
  他一徑在心裡盤算未來如何收拾李虎,但內心深處卻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現在陷落在日本人的掌握中,危機四伏,未必能有命度過這一劫……
  謝遠抬起頭,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坑裡的大夥兒,別走遠了!一邊兒等著,三爺這趟要能回去,替你們報仇時看上一眼!這要是回不去……大傢伙兒也好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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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丫在東廂房裡,悄悄打開後臺用的妝匣子,對著匣子蓋上的小鏡子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
  鏡子裡,她臉蛋圓圓的,紅撲撲的,兩條辮子梳得整整齊齊。
  她悄無聲息的合上匣蓋,心裡撲騰撲騰直跳。
  走到院子裡,收拾好用滾水煮過之後又晾乾的布條,細心的卷在一起,拿著小跑進後院的一間小屋。
  「袁大哥……」
  她剛喚得一聲,便不自覺的住了口。小屋狹窄簡陋的木板床上,她袁大哥已經坐了起來。
  身上的衣服是剛換的,雪白的棉布褂子。他坐在那裡,微微低著頭,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在認真的寫著點什麼。今天窗外有太陽,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照在他的側臉上,帶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花丫立在門檻外,看了他半響,方才放輕了腳步,悄悄的走過去,「袁大哥,你在做什麼?」
  謝遠正全神貫注的在本子上寫字,聞言抬起頭來,看見花丫,便衝她笑了笑。
  陽光下,這個笑容顯得溫潤至極,「在改戲本子。明天他們要去憲兵司令部唱戲,戲詞裡得加上幾句皇軍萬歲,大東亞共榮之類的話。」
  花丫一愣,「日本鬼子……萬歲?!」
  17
  謝遠心裡自有他的計較。現在最急需的,便是出城的通行證,所以戲班子得在憲兵司令部裡好好的表現,看看能不能有機會將東西弄來。
  但這話不必對花丫說,於是他只笑了笑,「舌頭是軟的,誇不死人,也罵不死人。今時今日的遭遇,好好的把它記在心裡……不要寫在臉上,更別掛在嘴上……牢記在心裡就夠了。」
  花丫似懂非懂,「哦」了一聲,表情還是有點怏怏然。
  謝遠向來對待女士都是溫柔體貼,更何況這個小姑娘還是他的救命恩人。見狀,略微想了想,便提筆在本子上刷刷的勾畫了一通,再小心的將那頁紙撕下來,遞給花丫,「送給你的。」
  花丫眼睛一亮,驚喜的伸手接過,「這是什麼?」
  這頁紙上是一幅簡單的肖像,只用寥寥幾筆勾勒出輪廓,但卻能看出是一個圓臉的少女,梳著兩條粗大的辮子,略微低著頭,帶著點羞澀,但面上的笑容卻是非常的歡暢。
  「越是笑不出來的時候,越要多笑笑……你笑起來很漂亮。」
  花丫「唰」的紅了臉,她只覺得胸腔裡一顆心跳得越來越快,簡直幾乎就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袁大哥的目光溫和清澈,就連眼角的細紋裡都微微帶著點笑意……
  突然間,他的神情卻凝重下來,連眼眸裡的顏色都變得幽深!一瞬間,花丫覺得這個眼神銳利得彷彿可以傷人!
  但謝遠的口氣卻仍是淡淡的,平靜而又彬彬有禮,「請問誰在外面?」
  沒有回答。他轉過頭來對著花丫說,「你去看看,門外是不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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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的,花丫看見一個背影,清瘦身材,月白色長衫。
  她轉身回到屋裡,「應該是玉老闆,剛剛打這兒經過。」
  「玉老闆?……」謝遠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只遠遠見過玉老闆一面,略微有點印象。班子裡唯一的角兒,相貌只稱得上清秀,也許……上過妝之後會別有一番味道。面上冷冷的,帶著一股子孤傲之氣,顯然不是個八面玲瓏、待人接物圓滑之人。
  他還曾經設想過,若這是個擅交際的通透人兒,自己便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把通行證搞到手。
  

  18
  這個阿諛奉承、歌功頌德的戲本子在憲兵司令隊大受賞識。
  憲兵隊的橫田隊長是個中國通,聽完戲後,還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的鼓了幾下掌。
  這位橫田隊長若是拆開了看,眉清目秀,身形纖細,倒可稱得上是位美青年。但因為手短、腿短、脖子短,是個標準的五短身材,腦袋卻又偏大,於是湊在一處,就好似一個怪異的大頭娃娃。
  大頭娃娃態度傲然的接見了班主和玉?芳,親口嘉獎了他們幾句。還當場表示,過一陣要舉行新政府成立的慶祝儀式,到時候會將城裡的幾個戲班聚到一處,預備表演節目,這件事便由慶和班負責牽頭。
  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梨園行裡,羨慕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就有人趁著與慶和班一起綵排時,往玉?芳面前吐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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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芳立在謝遠跟前,口氣冷冷的,「袁爺好才華好文筆!今天還有人專門打聽你,想約你寫本子呢……看來這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啊!」
  謝遠如今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他此刻坐在窗邊的小木凳上,聽了這話,只是笑笑,也不答話。
  玉?芳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我原來還覺得你和某個人有點像,現在看來,真是瞎尋思……真真辱沒了那人!」
  花丫在一旁,忍無可忍的大著膽子插了一句嘴,「袁大哥原本是什麼樣的人,玉老闆您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為了活命而已……玉老闆您不也……」
  謝遠打斷了她,「丫頭……」他神色如常,甚至稱得上和悅的對著玉?芳說道,「玉老闆心裡不好受,袁某知道……早點回去歇一歇吧,明兒個還要登臺呢。明天的慶典,日本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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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說得對,日本人確實不好糊弄。
  第二日的慶典上,就見了血光。
  當時正在演的一齣戲,是新編《滿床笏》。裡頭有一句,是「風俗今何厚?皇軍在穆清。行看探花曲,儘是賀昇平。」
  淨角唱到這裡時,按規矩,扮小生的角兒,本該歡天喜地走上前來,接上一句,「是啊!」但此刻臺上的生角,卻苦著臉立在一旁,泥塑木雕似的一動不動。
  橫田隊長直挺挺的坐在台下觀眾席的正中,並未發現異樣。但他旁邊那個身形高大,穿一套錦緞袍褂的中年男子,卻皮笑肉不笑的叫了一聲,「停。」
  橫田略微驚訝的轉過頭來,「曹市長?……」
  曹市長挑了挑眉,側過頭去,對他耳語了幾句。
  半響,橫田點了點頭,「明白了。」他站起身來,姿態挺拔的走到臺上。雖然腰板挺得筆直,他還是剛剛齊到那個生角的下頜。
  他淡定的摸出槍來,仰著頭,舉高右手,扣動了扳機。
  在一片驚呼聲中,橫田轉過身來,對著台下驚慌失措的觀眾們說,「這個演員表演得不好,我們換一位。要是下一位還是不好好表演,我們就再換。」
  言畢,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他身後,是一灘刺目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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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臺裡鴉雀無聲。幾名唱生角的都面如土色,誰也不願意在這當口頂上去。
  角落裡,一個人站起來,神色平靜而又鎮定,「這個本子是我寫的,我來唱吧。」
  19
  臺上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屍體被拖走,血跡抹去之後,仍舊是光亮亮一片花團錦簇。
  台下,橫田挺直身板坐在正中,臉上帶著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身邊的曹市長斜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茶杯,閒適的等著好戲再開場。
  這是一對剛見過血腥的野狼,四隻眼睛都泛著綠光!
  開場鑼一響,絲竹起。後臺一掀簾,走出來的,是錦袍玉帶、金馬玉堂的汾陽王。
  四平八穩的臺步走上來,站定了,一個亮相,眼神緩緩掃過台下眾人……
  橫田一下子對上他的眼,莫名的,將腰板又向後挺了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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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田側過身去,對著曹市長說,「中國有句古話……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這名男子倒是適合。」
  曹市長手裡捏著一顆花生米,緩緩的搓去紅衣,放入嘴裡,一邊咀嚼著一邊說道,「唱腔不夠清透,不會是什麼名角兒。」
  橫田搖了搖頭,「你不懂。戲曲在神不在形,聲音不過是媒介,重點是那在臺上附體的靈魂……他讓我想起家鄉的能樂,那觀世流的能樂師,帶著優美和雅緻的威嚴……」
  曹市長笑了笑,「看來橫田隊長很欣賞他。」
  橫田又是搖了搖頭,「不。他太驕傲了。作為一個支那人,他不應該這麼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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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臺。
  謝遠剛剛摘了頭冠,換下戲服,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褂子,臉上還帶著妝。
  玉?芳立在一側,眼看著他,欲言又止……突然間,外廂傳來一陣騷動,人群像被分開一樣,向兩邊閃出一條道來。
  小矮人一樣的日本軍官昂著頭走進房間裡來,後面跟著一個高個子、氣派儼然、一身富貴的壯漢。
  橫田逕自走到換妝的梳粧檯前,其他人都心驚膽顫的站起身,閃避在一旁。
  玉?芳悄悄的攥緊了拳頭,面上的血色消退得乾乾淨淨。
  只謝遠仍然坐在原處,只是轉過身來,微微一笑,「隊長好。」
  橫田皺起眉頭,「狂妄的支那人,見到我居然也不起身。」
  謝遠溫和的笑了笑,神情是耐心中帶著稍許歉意,「我身體不好,起坐不太方便,所以失禮了。」
  橫田一愣。他見到的支那人,不是怕他,便是恨他,再不然,就是眼巴巴的想討好他。即便是曹市長這樣的高官,縱使外表上不顯露出來,但眼神中也總是透著別樣。只面前這個人,態度溫和,神情誠懇,倒好像真的為自己的失禮感到歉疚似的。
  頓了一頓,他方才說道,「曹市長說你唱得不好。」
  曹市長叉著腿站在後面,聞言,略微驚訝的挑了挑兩道八字眉,「哦……」
  謝遠轉過頭去看了曹市長一眼,又轉回來盯住橫田,點了點頭,「我天資有限,怎麼努力也成不了大器……唱了好些年都成不了角兒,見笑了。」
  橫田啞然,半響,回答道,「確實水準普通……你有沒有最拿手的?……」
  面前的男子低下頭,認真的思索了片刻,再抬起頭來,俯仰之間、軒軒韶舉。他唇角含笑,低低的唱到,「天青湛湛彩雲在,月明溶溶暮斂靄。風弄竹聲只道琴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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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口。
  小陳提著皮箱,猶自不肯死心的想再勸上一勸,「李委員,你現在正在停職待處分中,這麼私下走了,更是違反紀律,可了不得啊……」
  李虎歪戴著帽子,轉過頭來,咧著嘴一笑,「我有件要緊事,非去辦不可!我知道這一去,處分會更重……他娘的……虧大了!但老子這要是不去,必定會後悔!……反正都是個賠本買賣,老子認了!」

  20
  謝主席端正的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低著頭只顧看手上的書卷,也不抬頭看李虎一眼。
  李虎急了,將帽子緊緊的攥在手裡,直著脖子大聲說道,「為什麼不帶上我?!最關鍵的消息還是老……我打聽出來的呢!我可是花了老牛鼻子力氣,派人把那方圓百里都打聽了個遍……」
  謝主席眼盯著書卷,嘴裡喃喃的唸唸有詞,下巴上的鬍子一翹一翹,「李委員辛苦了……謝某在這裡謝過!消息既然已經打聽出來了,剩下的……便是國民政府的事,也是我謝某的家事!總之……與李委員無甚相干!」
  李虎臉漲得通紅,「你!……你過河拆橋!」
  謝主席放下書卷,抬起頭,話音調子托得極長,「放肆!論公,老夫是國民政府前任主席……論私,我是謝遠的父親……你就這般同老夫講話……?!」
  劉秘書在一旁見了,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只不動聲色上前一步說道,「主席,李委員這也是擔心少爺,關心則亂……您不要同他計較。」
  謝主席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哼,他擔心?!……老夫倒不明白了,那孽障的死活,又與他有何關係?!……他擔心什麼?!」
  劉秘書陪著笑,「主席,瞧您老人家這話說得……這李委員,不是和咱家少爺,是好朋友麼……」
  李虎立在一旁,臉紅得已經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裡暗自咬牙切齒,『操!一唱一和,在這裡消遣老子呢?!……小心老子……不給你們一般見識!』
  謝主席冷笑的一下,「好朋友?有這樣的好朋友?!好了一回,那孽障丟了手裡的軍權,再賠上了半條命!……一轉眼再碰上,剩下的半條也快沒……」
  他話未說完,被李虎的一聲大吼給截斷了,「老子和他之間的事,你知道個球!!總之,老子得去救他,不去不成!」
  他不管不顧的吼完,停頓下來,眼看著面前二人大睜著四隻眼睛,滿臉的震驚狀,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氣勢一下子萎縮下來,「……伯父,我是真心想去救他的……要怎麼才肯讓我指揮營救隊,您劃條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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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桌上,謝遠端起酒杯,「來,我敬曹市長一杯!感謝您對袁某的提攜栽培!」
  曹市長半舉起酒杯,似笑非笑,「不敢當……提攜你的人不是我……小老弟真是好手段,把個日本人籠絡得服服帖帖……這就要做文化局副局長了!看來,我還要指望小老弟將來關照關照我啊……」
  謝遠微微一笑,誠懇的說道,「橫田隊長他畢竟是日本人……說句心底話,日本人哪裡摸得透這片土地上的門道!要管好這裡,少不得曹市長您替他們當這個家……袁某不仰仗您,還能仰仗誰去?!」
  這幾句話說得曹市長心中熨帖,口氣也和藹了不少,「小老弟客氣了……怪不得橫田隊長那麼賞識你,果然會說話……人才啊人才!」
  謝遠的口氣誠懇中帶著兩分謙遜,「袁某梨園行出身,吃的就是交際應酬這碗飯,曹市長見笑了……話雖好聽,卻也全是發自肺腑……來,袁某先幹為敬!」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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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兩人之間已經熟絡了不少。曹市長微微帶著點醉意的摟住謝遠的肩膀,低聲笑問道,「小老弟啊,我問你個事兒……這個橫田隊長……你們……有沒有……」說到這裡,他伸出雙手的食指,湊在一起比劃了一下。
  謝遠神色自如,只臉上掛起一個瞭然的微笑,「沒……」
  「真……真沒有?你可別哄我……我可是看出來了,橫田他……對你有那麼點意思……」
  「真沒有。橫田隊長臉皮薄……」
  「哈哈」曹市長大笑了兩聲,「人家臉皮薄,你可要主動點招呼……我看吶,說不定,人家橫田隊長還是個童男子呢……」說到這裡,他湊上前去,在謝遠的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
  謝遠臉上似笑非笑,「曹市長您放心,要有這麼一天,我一定好好的招呼橫田隊長……」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響亮的笑起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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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市長臨去之時,坐在轎車裡,醉醺醺的笑道,「小老弟……你真是個妙人!改天再一起喝酒……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對我開口……」
  謝遠立在車門口,笑意溫和,「那就多謝曹兄了!……說起來,我還真有件事希望曹兄您能幫忙呢……」
  21
  謝遠仔細端詳著手上那張薄薄的紙片。
  慶和戲班,共計11人,准予通行。後面依次是每個人的姓名、性別、年齡、及身形外貌描述。
  戰亂時分,簡易的通行證,便是這個樣子了。
  慶和班除去他,共有11人,其中有一個唱武生的,身形外貌年齡都和他比較接近。
  謝遠收起紙片,抓起禮帽,匆匆走出門口,坐上一輛黃包車,「去東安巷1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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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慶和班的門口下了車,隨手給了車伕一塊錢,喜得那個車伕彎腰作揖不迭。
  這輩子打落地起,謝遠就不知道精打細算為何物。前兩日他剛從文化局長那裡借了五十塊錢,美其名曰是提前預支的部分薪餉,到了這會兒,就已經花得七七八八。
  幸而他只是在演戲而已,若是真要待在這座小城裡靠著這份職位謀生活,只怕會被活活窮死。
  花丫正在院子裡晾衣服,一眼見到他的身影,便將衣服扔在盆裡,歡天喜地的喚道,「袁大哥,你回來啦。」
  一直忙於幹活,她的辮子有點散亂,一小縷頭髮散落下來垂在眼前。謝遠急衝衝的經過她身旁,順手替她將那撮頭髮捋到耳後,接著一溜煙進了班主的房門。
  花丫立在那裡,呆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走到門口,只聽到裡面謝遠的聲音在說,「這是通行證,明天出發。我有些東西放在局裡,要搬回來,你回頭讓小趙來幫幫忙。」
  她紅著臉回轉身來,彎下腰開始繼續晾衣服,心裡只覺得「嗵嗵」直跳,『就要跟著袁大哥去漢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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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沉的黑,窗外是一鉤隱隱約約的彎月,遮遮掩掩、有氣無力的掛在天邊。謝遠赤膊穿著一件灰色棉布褂子,靜靜的立在窗前。
  他現在一抽煙,就咳嗽得厲害,所以只將一支煙捲叼在嘴裡,並未點火。
  『生死成敗,就在明日一舉了!』在反覆將所有細節都過上幾遍之後,腦海裡,卻隱隱約約的冒出一張臉----生氣勃勃的樣子,左邊橫過一個黑色的眼罩,右邊是一隻圓圓的大眼。
  那隻獨眼裡總是情緒豐富,高興、憤怒、委屈……有的時候,他甚至能從裡面分明的讀出那份愛恨交織來!
  。。。。。。
  謝遠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生死關頭,還分心去想那個貨!謝三,你這是魔怔了?!』
  22
  小趙蹲在一口柳木箱子前,「呵,這麼大口箱子,裡面裝的什麼啊?試試看,沉不沉……」
  一世人,這是他講出口的最後一句話。
  被摀住嘴,後頸窩中了一刀,小趙撲倒在地上,死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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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將他的屍體平放在地上,站起身,揭開箱蓋。
  這是一口空箱子,只底部鋪著一層石灰。
  人放進去,合上蓋子。末了,頂上鋪上一張紅藍格子的桌布,再擺上一隻小花瓶、幾本書,它便靜靜的立在房間一角。不出意外的話,幾天之後才會被人發現,那時,他早已出了城遠走高飛。
  謝遠鎮定的做完這一切,用毛巾擦了擦手,拎過一件薄呢外套穿在身上,再斜斜的戴上一頂禮帽,便大搖大擺的出了門。
  他坐著黃包車,路過市政府大樓前的時候,正好與一輛掛著日本軍旗的吉普車擦身而過。
  車內,橫田一身土黃色日本軍服,戴著白手套,板著一張清秀的娃娃臉,端正的坐在後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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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淡定的對班主說道,「小趙替我找板車去了。我把自己那張通行證留給了他,回頭他會運東西出城。我們大夥兒先走,在城外碰頭。」
  班主早已被謝遠牢牢的籠絡住,對他言聽計從。此刻毫不猶豫,便招呼戲班眾人趕緊出發。
  行李早已收拾妥當,裝在一輛大車內。謝遠將外面的衣衫都脫了,幾下子換上一套半舊的唐衫褂子,腳上的皮鞋也換成了黑色的千層底布鞋。收拾妥當之後,便和眾人一起上了路。
  花丫背著一個花布包裹,緊緊的走在他身邊。謝遠衝她伸出手去,「來,袁大哥替你背。」
  她使勁搖了搖頭,將包裹攥得緊緊的。袁大哥身體不好,她才不捨得袁大哥替自己背呢!
  謝遠見她態度堅決,便就作罷,只微微笑著對她說,「別怕,我們很快就能出城了。」
  花丫小圓臉紅撲撲的,悄聲回答了一句,「袁大哥,我不怕。」
  她確實不怕。事實上,她因為過於激動,昨晚上一整晚都沒睡好,『就要和袁大哥一起去漢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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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田在市政府開會的時候和曹市長碰了面。因為他的一句「袁雲飛這人,真是挺有意思的,隊長有好些日子沒見過他了吧,什麼時候再請他來唱上兩句?」在散會之後,他刻意吩咐司機拐上個彎,去一趟文化局。
  在文化局裡,他沒能見到袁雲飛,辦公室裡沒有他的人影。
  文化局這種清閒衙門,管理得向來不是十分的嚴格,上班時間開小差是常有之事。這位袁雲飛,傳聞中有日本人做靠山,就要升任副局長了,更是無人過問他的去向。
  橫田隊長略微有點失望,於是板著臉,將文化局長訓斥了一通,「你們支那人,作風就是散漫,完全不遵守紀律……」
  末了,他將頭一揚,「我去他辦公室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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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辦公室狹窄樸素,只一張辦公桌,一把木椅。旁邊是一個低矮的木櫃,鋪著紅藍格子的棉布,上面整齊的擱著一排書籍,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景泰藍花瓶。
  橫田端正的在椅子上坐下。想到袁雲飛平時就是坐在這裡工作,他的心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他對袁雲飛的感覺很複雜,欣賞與鄙夷皆有之,又夾雜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慾望。
  堂堂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和一個支那戲子之間的距離,便是神明和螻蟻之間的差別!
  他糾結著自己是否應該紆尊降貴,偶爾去俯就一下螻蟻,和它做一些更進一步的交流。畢竟,這是一隻非常特別的螻蟻……
  正當橫田坐在那裡心潮澎湃,胡思亂想之際,安靜的房間裡傳出輕微的「嘎吱……」聲,彷彿貓爪在門板上劃過時,發出的聲音……


  23
  慶和班出城的過程還算順利。只眾人一一被查驗身份時,領頭的小隊長有意無意的在玉?芳的臉上摸了一把,「唱花旦的?……來,給爺唱一個!」
  玉?芳登時便臉色一白,兩道柳眉立起來,就要發作……
  謝遠見勢不妙,連忙扯了他一把,「玉老闆,?芳……」
  玉?芳兩枚黑眼仁轉向他,悠悠的瞟了一眼,終於平靜下來,開口唱了一段。
  末了,那個小隊長笑嘻嘻的說道,「得了,走吧。」他一邊揮手放行,一邊沖玉?芳擠了擠眉,「剛才那個,是你相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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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出了城,在謝遠的督促下一路前行,馬不停蹄的埋頭趕路。到了黃昏時分,有人支持不住了,便在那裡嚷嚷道,「歇一會兒吧,累死了!」
  謝遠搖了搖頭,「現在還在日軍的控制範圍內,不能停下來。」
  那人反駁道,「我們是有通行證的,怕什麼?!再說了,不是還要等小趙嗎?」
  這時,累極了的眾人紛紛應和。班主立在一旁,也是欲言又止的看向謝遠。
  謝遠見狀,笑了笑,「行,那就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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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眾人在山林裡停頓下來,甚至拾了柴禾預備生火做飯。
  謝遠悄悄的走到花丫身邊,「丫頭,問你件事。如果戲班子和袁大哥你只能選一個,你跟誰走?」
  花丫看著他,瞪大了眼睛,臉上漲得通紅,但回答卻是非常的堅決,「袁大哥,我跟你走!」
  謝遠笑了笑,「好。那我們現在就走。」
  花丫一下子愣住了,半響,呆呆的說了一句,「袁大哥,那他們……我……咱們不跟班子一起走?……」
  「我有急事,得馬上趕回漢口。班子這樣走走停停太慢了,我們先行一步,去漢口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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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眾人正在忙碌。一旁是裝滿行李的大車,拉車的馬解開了套具,正悠閒的低頭啃著青草。
  馬是謝遠費盡心機弄來的好馬。眼下,健馬都是重要軍需物資,為了弄到這匹馬,一併登記在通行證上出城,他可謂煞費苦心。
  兩人悄悄的向馬匹走去。花丫一邊走著,一邊緊張的東張西望。遠處,是她的花布包裹,裡面是她的全部家當,還有袁大哥送的畫像……
  她轉過身,剛想跑過去拿,謝遠已經低聲喝阻道,「你去哪裡?」
  「我去拿我的包裹。」
  「不許去!」謝遠表情嚴厲的呵斥了一聲,頓了頓,他放緩聲調說道,「不管裡面有什麼,到了漢口,袁大哥都再給你買。」
  兩人終於走到栓馬匹的樹木跟前,謝遠偷偷的從大車裡取來馬鞍,剛剛要往馬背上放,樹後卻突然轉出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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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芳慘白了一張臉,攔在兩人面前,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是誰!你要走,也帶我一起!」
  謝遠聽了這話,面上是不動聲色,手上毫不停頓的將馬鞍系好。末了,才抬起頭來,坦然的看向玉?芳,「我不懂玉老闆的意思。」
  玉?芳一排細細的白牙把嘴唇咬得緊緊的,眼珠子直直的定在謝遠身上,「我給謝司令唱過堂會!同喜班,程硯秋的崔鶯鶯,那時候我□□娘。」
  謝遠眼裡精光一閃而過,瞬間,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自己沒有把握一下子把他撂倒!如果在這裡鬧起來,就沒辦法脫身了……』
  半響,他笑了笑,鎮定的回答道,「一起走當然好,但就這麼一匹馬,三個人……」
  話剛說到這裡,突然,遠處猛的傳來一陣喧譁。
  謝遠一驚,猛的抬頭一看,樹林盡頭,竟然飛揚起大片的塵土……
  「日本人!日本人!!!」
  再轉頭一看,花丫剛才竟然趁著兩人說話的時候,偷偷的跑了回去。此刻,她手上抱著那個花布包裹,正遠遠的看向自己這邊。
  身側,是玉?芳猶自緊緊的拽住轡頭,一臉的決然。
  謝遠二話不說,翻身上馬,「上來!」
  玉?芳鬆了口氣,一隻手猶自拽住韁繩不肯放開,腳卻趕忙踩在馬蹬裡,翻身上了馬。
  他在馬鞍上坐好,方才鬆開韁繩,用兩隻手摟住了謝遠的腰。
  謝遠最後看了花丫一眼,小丫頭猶自抱著那個花布包裹,呆呆的立在那裡。
  他轉過頭,猛的一夾馬腹,揚起鞭,「走!!」


  24
  馬蹄一路狂奔,身後尾隨著槍聲。
  追兵越來越近了!
  這匹馬負著兩名成年男子的體重,任謝遠如何的抽打,也難以跑得更快!
  謝遠在馬背上伏低身體,大顆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滑落。
  當子彈終於從身側呼嘯而過的時候,玉?芳在謝遠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別擔心,?芳擋在您後面……有子彈,我替您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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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田半蹲半坐在三輪摩托的後座上,亢奮得滿臉通紅,「衝著馬匹射擊!一定要抓活的!!」
  旁邊的士兵連忙答應,「嗨!」但下一顆子彈,卻直直的射在玉?芳的背上。
  子彈射入皮肉裡,背上頓時開出一朵血花!玉?芳按捺不住的發出一聲痛哼!
  但緊接著,他卻咬著牙,在謝遠耳邊低低的說道,「我沒事……別管我……繼續快跑……」
  這話其實說了也是白說。不消他叮嚀,謝遠自然會抽打馬匹繼續快跑。
  但奈何只再多跑出幾步,另一顆子彈,就射中了馬匹的後腿!
  吃痛的馬兒長嘶一聲,先是仰起了前半身,接著便狠狠的跌倒在地上!
  天旋地轉中,謝遠先是被拋落在塵土裡,緊接著,發狂的馬蹄狠狠的在他大腿上踩過!
  他甚至聽到了自己腿骨破碎的聲音!但奇特的,卻並沒有感覺到痛苦,只心底一片冰涼,『這回是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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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田帶著白手套的手在空中狠狠的揮過,「喲西!!」
  這個欺騙了自己的支那人終於落到自己手裡了!
  此刻,體內充盈著天照大神賜予的王霸之氣,彷彿連他的五短身材都瞬間變得高大起來!
  正在這時,一發砲彈落在他的前方,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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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畔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昏昏沉沉中,謝遠感覺到有人在他的身邊蹲下。
  眼前的面龐忽遠忽近。右邊是生氣勃勃的濃眉大眼,左邊是一個圓圓的眼罩……
  那隻大眼睛瞪得渾圓,裡面彷彿蘊含著什麼東西……
  這也許是謝遠昏迷前的錯覺。實際上,李虎只是蹲下來,用拳頭戳了戳他,甕聲甕氣的說了句,「喂!還沒死吧?!」
  謝遠提起一口氣,「往前追!前面有群唱戲的,落在日本人手上。追上去把人搶回來!特別是其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搶不回來便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掙紮著叮囑完,他本想再補上一句,「這回三爺和你扯平了!」
  但沒等這句話說出口,謝遠便倒在地上,暈死過去……


  25
  李虎坐在吉普車後座上,讓謝遠的上半身擱在自己腿上。
  這是一個摟抱的姿勢。
  後座非常的狹窄,謝遠的腿打著繃帶,必須要平放,於是他的半截身體都壓在李虎腿上,腦袋枕在李虎懷裡。
  李虎低著頭,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見謝遠緊緊閉合起來的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射出一小片陰影。他眼眶發青,面色蒼白,兩頰深深的凹陷了下去。頭髮蓬亂,下巴冒著鬍渣,身上穿著一件骯髒起皺的棉布褂子,腿上綁著繃帶,裸露出來的地方到處都是零零碎碎的傷痕。
  狼狽到了極點!但是,禽獸總還活著,真真切切的活著!!
  李虎抽了抽鼻子,嘟嘟囔囔的對著謝遠說道,「該!也讓你嘗嘗老子吃過的苦頭!」
  謝遠的額頭有一道紅痕,一直延綿到髮際。李虎瞅見了,便小心的撥開他的頭髮,果然頭頂腫起了一個大包。
  他是個粗人,不知道什麼叫做溫柔體貼,只記得當小叫花子的時候,每每挨了揍,腦袋上的包用口水揉揉就會好些。於是便小心翼翼的吐了一線口水在謝遠頭上,伸出兩根指頭,輕輕的按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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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雙眼微微張開一道縫之後複又合上,往復幾次之後,眼神終於變得清明。
  他向上張著雙目,直直的,正好對上一雙俯視著的眼睛!
  三目交匯,久久的,目光凝聚在一起……
  曾幾何時,新年舞會上,水晶吊燈的映射下,他們也是這樣注視著彼此!
  那一次的情緒已不可考,但這一次,兩人眼裡見到的,是歲月的流逝,命運的顛簸,與生命的感慨!
  無論如何,仍然活著,在一起活著!!
  李虎停下手指,嘴唇開合了幾次,最後卻說出來一句,「那個小丫頭死了。」
  謝遠聽到這個消息,臉上毫無表情。
  李虎嚥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可不是老子不救她!狗日的小日本,眼看逃不掉,就用槍對著俘虜掃,把落在他們手上的人都斃了!……媽拉個巴子的,一幫畜生!……不過,老子也把他們殺回來了!!」
  他說得慷慨激昂,不自覺的揚起了頭,「當場就斃了二十幾個!那個打頭的,嘿嘿,被老子活捉了,現被五花大綁在外面,一直嚷嚷著要見……」
  這話尚未講完,突然覺得胸口有一點濕意!
  李虎低下頭來一看,不由得大驚!
  謝遠不知什麼時候側過了腦袋,將面孔埋在他的懷裡。從李虎的角度,能清楚的見到他肩膀的顫抖!
  他不由得停住了嘴,心頭泛起一絲說不出的滋味……
  半響,甕聲甕氣的說了句,「喂……屍體就在外面,你要不要見見?」
  謝遠長久的沒有出聲,末了,終於回答了一句,「不見。」
  人已經死了,見不見又有什麼區別!謝三狠絕了一輩子,此刻的眼淚也不是為了個死人而流!
  他是個自私的人!保不住疆土、保不住恩人,守不住河山、守不住尊嚴,他只為這個無能的自己而哭!!
  一世人,就這一次!在李虎的懷裡,就這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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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田被綁在地上,卻挺起胸膛,伸直了脖子,等著謝遠出來。
  他要讓那個支那的將軍看看,大日本帝國軍人的高尚氣概!
  大無畏的面對死亡,為天皇陛下盡忠!
  讓他看看,武士死亡時流出的鮮血,如櫻花凋落般的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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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內,謝遠終於轉過頭來,隨意的揮了揮手,「不見,有什麼好見的。直接活埋了便是。動作快點,此地不宜久留!」
  


 26
  軍隊開拔之後,樹林的東西兩側各自留下一個土堆。
  左側的那一個,花丫夾在戲班眾人之間,靜靜的躺在坑底。泥土覆蓋在她微微散落開來的大辮子上,掩蓋住面龐上最後的那一抹迷茫驚恐,也掩埋住了她至死都緊緊握在手中的那個包袱……
  右側,則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活死人坑!橫田擠在他的幾名同袍中間,至死猶自大睜著雙眼……
  無論是侵略者或是被侵略者,帝國的雄心或是活下去的卑微願望,恐懼或是不甘,此刻都灰飛煙滅,歸於塵土……
  玉?芳躺在一輛車上,勉力半支起身體,望向越來越遠的土堆,心頭百味陳雜。
  有慶倖,豁出去賭這麼一把,算是賭對了!有愧疚,尤其是對花丫……這份愧疚也許今生今世也難以消弭!還有擔憂,未來將會如何?他對自己,會是什麼樣的態度?
  生逢亂世,幹的又是唱戲這行下九流的營生,卻偏生有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清高。沒有特別出眾的姿色,又拉不下身段來四處交際逢迎,便是有十二分的功底與努力,沒有人捧,也不過是一個半紅不紫的角兒。
  自從認定了袁言便是謝遠,他便下了決心要攀上這棵大樹。風流倜儻的謝司令,傳奇的抗日領袖……既是真心仰慕,也是自己將來出人頭地的靠山。
  他知道自己是靠著要脅擠掉了花丫,刻意的賣好示恩,便是希望謝司令能將自己當做恩人。背上中的那一槍,無形中成全了他,成了他最好的證據。自從被救過來之後,見到的人對他都是客客氣氣,十分恭敬。其中有一名穿著便裝的中年男子,看樣子是個管事的,指揮著眾人將他抬上這輛車,又讓軍醫替他檢查包紮。這男子自稱姓劉,矮胖個子,笑起來是十二萬分的和藹客氣,「別擔心,您的傷不礙事。醫生說了,沒傷到要害。先做一些治療,等到了前面倉平縣城,便可以動手術將子彈取出來。」
  玉?芳咬了咬嘴唇,「司令呢?……」
  劉秘書臉上的表情絲毫不變,是坦坦蕩蕩的和藹親切,「司令在另一輛車上歇著。他的腿受了傷,人還沒有清醒,暫時不能見您......您先寬下心來,好好躺著,預備進了城的手術。我這裡給您留個勤務兵,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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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來晃去的車廂內,謝遠僵直的支著那條傷腿,躺在李虎懷裡。
  他仰著頭,眼朝向窗外,半響,突然問了一句,「你眼睛怎麼樣了?不是說另一隻也出了問題?」
  李虎剛才被謝遠那幾滴眼淚鬧得心煩意亂,聽到這話,猛的一驚。不是謝遠問起,他早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此刻便急忙舉手摀住右眼,「他奶奶的,總疼!一陣陣的看不清楚東西……怕是要瞎了!……」
  他一邊嚷嚷著,眼珠子在手掌下滴溜溜直轉,「為了救你,老子這次可是虧大發了!老子是偷溜出來的,沒得到D組織同意!奶奶的,等回去之後,不知道怎麼被修理呢!……」
  見到李虎的賣力表演,謝遠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那條傷腿原本已經麻木,被這貨一氣,竟又一抽一抽的疼痛起來。
  就著躺在李虎懷裡的姿勢,側過頭來,靠在李虎胸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腦袋,讓他低下頭來……
  兩人的嘴唇都不復柔軟,覆蓋著一層乾燥的堅硬外殼,龜裂開來,唾液裡帶著血腥味道!
  就是這個味道!他這輩子,嘗過的香唇無數,但偏偏著了魔的,卻是這股刺痛苦澀的血腥味道!!
  ……
  末了,謝遠低低的在李虎耳邊說了句,「回不去就別回。你便是又老又瞎,三爺也不嫌棄!」
  李虎猶自緊緊的摟著他。聽到這話,耳朵不自覺的動了動,嘴上卻即刻還擊道,「喂,誰不嫌棄誰呢?!你現在才是又老又殘!你虎爺不嫌棄你,是你天大的福氣!」



  27
  第二日,這支救人的隊伍進入了倉平縣城,這裡有中央軍第二十五軍駐守,至此,終於可以停下來稍事休整一下。
  謝遠這一路上忙個不停,先是和李虎商量如何應對GD那邊,接著又喚來劉秘書,詳細的詢問出事之後武漢、廣州等各方的反應。得知自己失蹤之後,大本營方面已經秘密委任了趙傳棟為第四戰區代理司令長官。
  第四戰區下轄兩廣,大本營設在廣州。他自上任以來,表面上一直待在廣州城裡養尊處優,但暗地裡卻將手中所有實力都投入到了廣西,秘密派出心腹籠絡當地的武裝勢力、組織民團,苦心經營之下,已經頗有一番成就。此番事故,最擔心中央政府趁火打劫,於是顧不得傷病,支著條殘腿就開始詢問情況、商討公事。車一路顛簸,謝遠一路皺著眉頭苦苦思忖,半夜裡,方才靠在李虎身上打了一個盹。
  李虎是一早就已張著嘴巴沉沉睡去,中途偶然醒來,正趕上有旁邊的車燈照進窗內,映在謝遠臉上,只見到他皺著眉頭,面青唇白、臉無人色。
  李虎不由得心頭一緊,竟然就再也睡不著了。
  黎明時分,謝遠那條傷腿開始劇烈的疼痛,直疼到黃豆大的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滾。打過嗎啡之後,他便像條死魚似的癱在李虎懷裡直喘氣。
  李虎幾個日夜沒有梳洗,身上臭烘烘的,一股子汗水與血腥味道,耳朵背上夾了一隻煙捲,敞開軍裝前襟,手裡拿著個軍用水壺,擰開了塞子往謝遠嘴裡灌水,「命保住了,兵才有用!地盤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可是全完了……」
  謝遠睜開的雙目裡滿是血絲,躺在李虎腿上,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動,泛起一絲苦笑,「今時不同往日……你以為我還是原來的謝三爺?你以為這塊地兒還是原來的中國?……」
  「滾犢子的,原來的謝三爺也沒威風到哪兒去!」
  接完這話,李虎頓了頓,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喂,問你個事兒……上回察哈爾那事兒,你恨不恨老子?」
  謝遠不答,只是反問道,「那你呢,過去的事,你還恨不恨我?」
  說到這裡,二人三目相對,半響都沒有出聲。末了,李虎在心裡恨恨的想到,『狗日的,這輩子算是栽這禽獸手裡了!』謝遠的想法比他簡潔文雅一點,只得兩個字,『孽緣!』
  雖無言語,卻是心意相通,片刻之後,狼狽成奸的二人緊緊的摟在了一處!
  謝遠現在是越發的消瘦,簡直稱得上瘦骨嶙峋,摟在一起的時候都覺得骨頭硌手。沒來由的,李虎覺得心頭一陣難過,但隨即,他便將這種情緒拋在腦後,心猿意馬的盤算起來,『禽獸現在不能動彈,是老子下手的好時候了!……』
  李虎懷春似的揣著這個趁火打劫的念頭,與謝遠一起進了倉平城。
  二十五軍軍長親自前來迎接,十萬火急的將謝司令送進了醫院。
  倉平城雖小,但卻有一家美國傳教士開的教會醫院,裡面有一位加拿大大夫,據說醫術十分的高超,而且心地極好,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想幫助炮火中苦難的中國人民。
  這位大夫仔細檢查了謝遠的傷勢,斷定他的腿還有救,但是切忌移動,必須打著石膏臥床好好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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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微微皺起眉毛,「糊塗。現在是什麼時候?!姑且不說此地安全與否,再多耽擱一日,之前的謀劃,就多一分付諸東流的可能!到時候,留著兩條好腿,是為了逃命,還是混吃等死?!」
  劉秘書再不多說,恭敬的點了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少爺您再多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們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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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全身發紅,這是讓澡堂子裡的搓澡工給搓的。
  他對著鏡子,抹上髮油,仔仔細細的將頭髮偏分得整整齊齊,再前前後後打量了一番,便拿起桌上的一個小瓶子揣在兜裡出了門。
  出門之後左轉第三間,便是謝司令的臨時病房。門口的衛兵見了他,毫不阻攔的就讓李虎進了門。
  房間內沒有開燈,窗邊,謝遠躺在床上,合著雙眼,像是已經熟睡過去。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臉頰上,他的面色蒼白,形容憔悴。
  李虎怔怔的立在床前,突然間覺得謝遠好似成了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會碎掉。

  28
  李虎不自覺的放輕了腳步,悄悄走到床前。
  這是1938年的初夏,大半個中國都籠罩在硝煙中。
  但就在這座前線小城裡,夜晚卻是出奇的寧靜祥和。
  伴隨著一縷和風,淺淡的月光穿透窗櫺照進屋內,床上的人悄無聲息躺在那裡,顯然是已經熟睡。
  獨眼聚光,炯炯有神的盯在謝遠的臉上……
  他一向都知道禽獸長得體面,人模狗樣的總是讓人恨得直癢癢。但此刻再見到這五官這臉盤子,卻第一次在心中湧起一股念頭,「老子的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手伸進兜裡,緊緊的握住那個小瓶子,李虎只覺得心跳得厲害。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兒了!!
  他再不猶豫,伸出手去,掀開了謝遠身上的被子……
  謝遠下半身只鬆鬆穿著一條短褲,左腿上打著石膏,被架高固定在床架上。被子一掀開之後,兩條光裸的長腿自然便是一個分開的姿勢。
  李虎比劃了一下,覺得要是再把他的右腿掰開一點,中間的空隙正好夠自己擠進去。
  他用力嚥了一口唾沫,伸出手去……
  手剛剛碰到謝遠的大腿,頭頂就傳來一聲呻吟。李虎猛的一驚,『操!』
  他停住手,抬頭一看。謝遠並未醒來,猶自閉著眼睛,只是緊緊的皺起眉頭,一副痛苦的表情。剛才的那一聲,多半是他在睡夢裡,發出的痛苦的呻吟!
  李虎用力撓了撓頭髮,『怎麼辦……過了這村,真要等到抗戰勝利?……操!贏不了怎麼辦……管他的,老子輕手輕腳點就是了!』
  他打定主意,剛剛再度伸出手去,謝遠卻又再次發出一聲呻吟。
  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如雪,眉頭緊緊皺起,顯然是痛苦已極……
  李虎僵在那裡,半響,終於收回了手,『奶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反正都是老子的人!……老子就不信,還真打不贏小日本了!』
  他憤憤然直起身,替謝遠重新蓋好被子,再輕手輕腳搬過一張椅子,坐到他的床頭。
  輕輕握住謝遠擱在床邊的那隻手,『操,別嚎了,你虎爺守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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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歪歪的靠在椅子上,微張著嘴,暢快的打起了呼嚕,掌心裡猶自握著床上的那隻手。
  在他忽高忽低的鼾聲中,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佈滿血絲的雙目斜斜瞥了他一眼,其中的神色是哭笑不得,『這麼個貨!……謝三啊謝三,你就看上了這麼個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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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一覺醒來,天已濛濛亮。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轉過頭去。
  他的手還和謝遠連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被謝遠握在掌心裡。
  謝遠頭歪在一側,睡得正熟。
  李虎一個哆嗦,突然覺得通身一麻。他趕緊抽回手來,輕手輕腳的起身出了房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又美美的補一小覺。醒來之後通體舒泰,梳洗完畢,正趕上勤務兵送來了早餐。
  他坐在桌前,一氣呵成,痛快的幹掉了三大碗白粥和五個大肉包子。滿足的站起身,走出房門……
  。。。。。。
  李虎獨眼睜得渾圓,眼看著從謝遠的病房裡走出一個清瘦的身影。
  那人相貌清秀,神情冷淡,卻又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脂粉氣,站在走廊的陰影裡,鬱鬱的看了他一眼。
  29
  李虎嘴裡「哦」了一聲,轉頭便去找到同來的一名士兵問個究竟。
  原來那天他只光顧著謝遠,卻沒留意到幾步之外同樣從馬背上被甩飛出去的玉?芳。這幾日來玉?芳都有劉秘書照顧,從沒在他眼前出現過,於是竟是到了此刻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這麼一回事兒!
  當兵的不知道他和謝司令那些勾當,於是眉飛色舞的口沫橫飛,「……咱司令,那真是風流倜儻!那唱戲的為了他,命都不要了!嘖嘖,也稱得上是情深義重!……」
  早上吃得多了,那五個大肉包子在肚子裡堵得慌。院子裡車隊已經預備好了,他原先打算去接了謝遠一道出門,此刻便耷拉著耳朵自己先去了院子裡。
  李虎低了頭,邁動長腿,憤憤然坐到車內,「操他爹!□□一個!這頭趴你虎爺懷裡流馬尿,那頭還和隻兔子同生共死上了?!早知道……昨兒個就幹他個落花流水!」
  先不說李虎坐在車上悔之不迭,再話玉?芳這頭。他一早便收到謝司令派人送來的五萬塊錢的銀行票子,於是顧不得身上的傷勢,強撐著起身去找謝遠,「司令這是要走,把?芳扔這兒了?」
  謝遠正躺在床上,伸直了脖子,由著勤務兵替他刮鬍子。
  待勤務兵將鬍渣和泡沫都刮得乾乾淨淨之後,他坐起身,接過滾燙的熱毛巾,攤開了捂在臉上,「本司令尚有公務在身,就不和玉老闆同路了。派人送去五萬塊錢,聊表心意,也是感謝玉老闆過去對本司令的照拂。」
  玉?芳咬著嘴唇,臉色青白得如同身上穿著的長衫,「這裡離日本人近在咫尺。兵荒馬亂,?芳只怕消受不起那五萬塊錢!……?芳也不要錢……只是司令答應過的,會讓?芳在漢口大戲院登臺!」
  謝遠此刻下半身只鬆鬆的穿著一條短褲,上身卻已穿戴得整整齊齊。哢嘰黃的軍服襯衫,連領口都系得規規整整,肩章上三顆金星閃閃發亮,這是國民革命軍一級上將的標誌!
  一個勤務兵立在他身後,梳子上抹了髮蠟,正小心的將他的頭髮打理整齊。
  他現在的模樣是煥然一新,高高在上,英俊銳利得讓人不敢逼視!
  因為瘦削,越發的顯得五官深刻,清俊的樣貌裡融進了帶著殺氣的鋒利,神態則是居於上位者的冷淡與疏離,「本司令是說過,讓戲班在漢口大戲院登臺。但指的是整個戲班,並不是玉老闆您……」
  在這樣高不可攀的司令面前,玉?芳覺得自己渺小成了一隻蟲子,他掙紮著分辨道,「我知道司令怪我,為了花丫的事……但?芳也不過想活命而已!」說到這裡,心中突然劃過花丫梳著兩根大辮子,笑眯眯歪著頭,小圓臉脹鼓鼓的模樣,又急又愧,於是慌不擇言道,「司令自己不也是一樣!」
  。。。。。。
  這話一出口,他就悔之不迭。但話已出口,一時間也無法轉圜,只得緊張的木立在當場。一時間,彷彿房間裡的氣氛都凝固了起來。
  半響,謝遠開了口。
  這一次,他用正眼看了玉?芳,神態是並未動怒,反倒比剛才還多了兩分溫和,「玉老闆說得對,是謝遠遷怒了。這件事,怪自己怪日本人,卻怪不到玉老闆頭上……也罷,我只記你的恩,仇,謝遠自會向日本人去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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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氣鼓鼓的坐在車內,眼看著謝遠躺在擔架上,被一堆人包圍著,從屋內抬了出來。這一次,他一眼便注意到,在後面遠處,有一個小兵,扶了那個戲子,也慢慢的向車隊走來。
  這頭謝遠正與那位洋大夫話別。大夫憂心忡忡的推了推高鼻樑上夾著的無框眼鏡,「將軍這腿,一定要多休息,不要挪動。否則……將來可能會落下殘疾。」
  謝遠笑了笑,「腿是自己的,能不挪動,自然不捨得挪動。但如今境況危殆,也顧不了這許多了。白大夫來中國這些日子,也是看慣了生死。國難當頭,我國人處處流血,斷頭者不計其數,謝遠又何惜區區一足!中國有一句古話,『止戈為武』,謝遠只盼能早日趕走侵略者,迎來世界和平……」
  這番話,他此前剛對二十一軍軍長講過一遍,此刻臨時加上了「世界和平」云云,讓洋大夫聽得是入耳入心,暗自欽佩不已。短短幾面,謝將軍的儀錶風度、見識胸襟,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位洋大夫後來到了延安,見到過不少的GD高層,免不得在閒談中,將謝將軍的胸襟為人又大大吹噓了一番。
  這都是後話,且說當時,劉秘書立在一旁,眼見司令與大夫交談完畢,便接過話茬,也對大夫一通感謝。末了,轉過身來對著謝遠說道,「少爺,咱們該上車了。」
  他一邊扶著謝遠的擔架,一邊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道,「另外,今早,李委員找人打聽過玉老闆。」
  謝遠轉頭瞥了他一眼,神態是淡然中夾了一絲哭笑不得。接著,他轉回頭去,自言自語道「太座猛於虎,我這是要倒楣了?」
  劉秘書把嘴閉得緊緊的,一臉的無動於衷,彷彿完全沒有聽見少爺的這句自言自語。
  30
  四個月後,漢口珞珈山。
  一列車隊駛過重重崗哨,停在了國民政府軍事大本營的西側樓門口。
  車隊停穩之後,年輕的副官急衝衝下車來,拉開正中一輛黑色凱迪拉克轎車的車門。
  從車內走出兩名男子,一樣的哢嘰黃將官軍服,一樣的高個子長腿、軍裝筆挺、黑色軍靴鋥亮。只是左側的那位,肩頭扛著三顆金星,手裡拄著一根手杖,而右側的那位,肩頭的金星只得一顆。
  兩人俱是身姿挺拔,精神抖擻,下車後立在一處,並肩向樓內走去。
  委員長辦公室門口。
  秘書畢恭畢敬的對二人說道,「委座正在裡面等候司令。另外,請李軍長先在這邊休息,委座想先單獨會見司令。」
  那位李軍長是個獨眼,左眼上戴著一隻黑色眼罩,襯著端正剛毅的五官,越發的顯得氣勢逼人。他聞言,默不作聲的看了旁邊的司令一眼,待得對方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便一把摘下軍帽,夾在腋下,跟著秘書去到旁邊的會客室。
  會客室內。
  一名西裝革履的青年男子正坐在碎花長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的翻閱一本洋文雜誌。
  見到二人進來,他並不起身,只閒閒的仰起頭,「謝將軍到了?」
  秘書的神態是非常的恭敬,「謝將軍已經到了,現在委員長辦公室。等他和委員長會談完畢,卑職會請他來見二小姐的。另外,這位是謝將軍麾下的李軍長。」
  說到這裡,秘書轉過身來,對著李軍長說,「容卑職介紹,這位是委員長的外甥女,孟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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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委員長辦公室雖然寬大,陳設卻非常的簡樸。正中一副巨大的中山先生畫像,俯視著正在交談中的二人。
  委員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慢慢的放回桌上,「花園口一事之後,我現在是萬夫所指啊!」
  「委座這是為了大局著想,斷一臂而保全身。」
  委員長慢慢的點了點頭,「說得不錯,斷一臂而保全身!」他直直的看向對面的男子,眼神淩厲,「臂是斷了,至於全身……保得住保不住,端要看賢弟的了!」
  謝遠的眼神隱藏在寬大的將軍帽簷下,「卑職自當盡心竭力,精忠報國。」
  「武漢遲早保不住……到時候,只能退守大西南。若是大西南也保不住……我就只好到緬甸去做流亡政府……到了那時,賢弟預備去哪裡?美利堅?還是緬甸?」
  謝遠神色自若的看向他,「卑職哪也不去,委座也是一樣。保住半壁江山,靜待世界局勢變化,會有反擊的一天。」
  委員長苦笑了一下,「我們勾心鬥角了這麼些年,到頭來,卻是死生與共!國勢如此,中正已是不能說,不忍說!……如今,我的家底是盡數放在戰場上了……廣西,就只能看賢弟的了……桂南是滇緬公路與桂越公路的交匯之處,丟了桂南,友邦的運輸物資,就再也到達不了大後方!沒了外部的支持,單靠我們一己之力,國家必亡!」
  謝遠笑了笑,「愚弟還活在世上一天,桂南就丟不了!手下的人打完了,我自己往上填!」
  「好!!你若是完了,為兄親自往上填!」
  兩人對視,彼此都深知對方的陰險狡詐,但表面上,卻是好一副肝膽相照、死生與共的架勢!
  委員長和藹的拍著謝司令的肩膀,「賢弟啊,為兄還有一事相詢……聽說你手下的主力軍軍長,原本是GD的人?」
  謝司令的神情無比的坦白誠懇,「李軍長確實原本是GD的核心人物,但愚弟信得過他,是真心投奔三民主義。所以,這次也把人帶來了,讓委座您見一見……話說回來,他倒給愚弟提供了不少GD的內幕消息……」
  「哦?!倒有哪些重要的訊息?……」
  「……
  ……對了,還有一樁,咱們汪院長身邊,有一名GD的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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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漢口大劇院。
  今晚的劇碼是新編越劇「棠棣之花」,大紅的戲牌上寫著主演的名字「玉?芳」。
  戲臺上,姐姐聶?按捺住不捨之情,正依依送別二弟聶政,鼓勵他捨身報國去刺殺韓相俠累。她那悲痛欲絕,卻仍然大義凜然的姿態深深的感染了台下的觀眾,叫好聲此起彼伏。
  二樓包廂裡,謝遠轉過身,看向李虎,「今天孟二小姐對你說了些什麼?」
  李虎喉嚨裡呼嚕了一下,「操!你還用問我?!」
  謝遠笑了,伸出手去,揉了揉李虎的腦袋,「那女人瘋瘋癲癲,全是胡說,你別理他。」
  李虎獨眼轉了轉,斜斜的瞥了他一眼,「老子才懶得搭理那些破事兒呢!倒是你,和那個光頭都說了些什麼?」
  包廂裡沒有亮燈,只樓下戲臺上的燈光照上來,落在謝遠眼裡,星星點點,「說……三爺這次可能要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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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的五官確實是英俊端正,即使少了一隻眼睛,看上去也是一臉的正氣,「操!你都捨得豁出去,老子有什麼捨不得的!不過……」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去,摟住謝遠的肩膀,「上回在倉平答應老子的,總該先兌現了吧?」
  「老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死之前,總得先把這筆賬給結了,是不是?!」
  31
  謝司令頹然側過頭,一臉的痛心疾首,『戰局剖析、生死存亡、民族大義!合著……那貨就從中明白了這一樁事!』
  這一頭,那貨獨眼睜得渾圓,再配上左邊那隻圓圓的眼罩,大小兩個圓圈一起眼巴巴的看向他……
  昏暗的光線下,謝司令終於轉過頭來。他軍裝筆挺,肩上的三粒金星熠熠生輝,神情嚴肅、派頭十足的唯一頷首,「好。」
  聞言,李虎先是一個愣怔,片刻之後,他猛的動了動耳朵,接著,一頭撞向謝遠……
  腦袋頂住謝遠的胸口,用力在上面蹭來蹭去,末了,這貨終於抬起頭來,剩下的那隻眼珠子在黑暗裡閃閃發亮!他壓低了嗓門,用一種哼哼唧唧的腔調說道,「那……咱們現在就回家去?……」
  啼笑皆非中,謝遠的嘴角微微翹起,他溫柔的看向李虎,清清楚楚的回答道,「好。」
  他們佇立之處,是萬丈深淵,再後退半步,家國天下俱是粉身碎骨!既如此,何必再多計較,在一處,已是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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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臺上,玉?芳光彩照人。
  他正娓娓唱到,「喪亂既平,既安且甯……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包廂內,兩人立起身來,俱是軍裝筆挺、氣派十足,並肩轉身而去,臨出門,李虎意氣風發的轉頭看了臺上一眼,『這是老子的大媒人啊……回頭封個紅包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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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下。
  謝遠斜斜的靠坐在床頭。他猶自整整齊齊的穿著上將軍服,腰間束著武裝帶,連風紀扣都系得嚴嚴實實。兩條長腿交疊起來擱在床上,黑色的長筒軍靴鋥亮。
  他手裡夾著一支煙捲,正貌似悠閒的看著那貨慌慌張張的忙裡忙外。
  李虎躲在浴室裡,先是仔仔細細的打上洋皂洗了個澡,接著又緊趕慢趕忙活了半天。仔細的抹上髮油,將個小偏頭梳得鋥光瓦亮,末了,再噴上一些法蘭西的花露水……
  對著鏡子轉來轉去打量良久,他終於認定自己英俊瀟灑無懈可擊,於是方才裹著件浴袍從浴室裡出來。
  先去到立櫃旁邊,翻出個小瓶子握在手裡,再轉身小心翼翼的向謝遠走來。
  謝遠猛吸了一口手中的煙捲,面上不動聲色,擺出一副坦然無謂的架勢。
  那貨剛朝他走了兩步,又止住腳,頓了頓,竟是轉過身,一溜煙的向房間外面走去。
  謝遠眉毛一挑,嘴巴「哦」的張了張。
  過得一陣,那貨重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瓷杯。
  李虎躡手躡腳的蹭到床邊,一臉的巴結討好,「那個……你……要不要先喝杯牛奶?」

  32
  謝遠嘴角一抽,但還是接過杯子,順嘴道了一聲,「多謝。」
  他剛喝進去一口,就聽到旁邊有個聲音囁嚅著道,「那個……開苞有點疼……你忍著點……我會輕輕的……」
  謝遠頓覺眼前一黑,一口老血湧上喉頭……
  用上了這輩子的涵養功夫,方才把那口牛奶嚥下,貌似鎮定的放下杯子,一把扯過那貨,惡狠狠的堵住那張狗嘴……
  重重的舔咬,舌頭伸入口腔,在上頜內劃過,擦出一串酥麻的火花……
  謝遠的胳膊堅實有力,手指上還夾著煙捲,緊緊的將李虎攬在懷裡,他呼出的氣息帶著點淡淡的煙草味道,嘴唇、眼睛、耳朵、脖子……一點一點,將李虎完全籠罩起來。
  懷裡硬邦邦的軀體慢慢的透出一股子柔軟來,彷彿上好的蹄膀到了火候,觸手的肌膚滾燙,燒得他的下腹也燃起了一把火……謝遠胳膊一緊,就想將李虎壓倒在床上!
  迷迷濛濛中,李虎一下子意識到了危機,於是猛的蹦掙起來,「說好了這次讓老子來的!!」
  。。。。。。
  謝遠低頭一看,這貨獨眼瞪得渾圓,連眼眶都有點發紅……
  『罷了……妻運不佳,也是無可奈何……』心頭長嘆一聲,他終於鬆開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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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帶被解開,拉鏈拉下,他聽到有個聲音討好兮兮的說道,「那個……你抬抬腰,褲子脫不下來……」
  。。。。。。
  「呼,你的腿……啊…老子舉不動……抬到…我肩上成不成……」
  。。。。。。
  下身傳來一陣鈍痛,但腦海裡卻得兩個字『荒唐』,啼笑皆非中,謝遠感覺到一個濕漉漉的親吻……小心翼翼、輕柔得近乎畏懼……
  他緩緩閉上眼睛,伸出手去,揉了揉那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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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一開始還強忍著小心動作,待得全部進入之後,他再也按捺不住,只覺得有火苗從腳底一直烤到髮梢,整個人成了一支燃燒的火把!
  。。。。。。
  兩具身體糾纏在一起,李虎的汗水,一點一點滴落在謝遠的軍裝上……
  三顆金燦燦的將星映襯著謝遠的臉龐,鋒銳的眉目下是繾綣的溫柔。
  李虎只覺得心頭脹痛得快要開裂,低下頭,複又與他重重的吻在了一處……
  如幻、如夢、如影、如響、如焰、如化、如水中月、如鏡中像……顛倒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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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啊……你有完沒完?!」
  一把年紀初入洞房,老胳膊老腿的謝司令終於支撐不住,惡狠狠的出聲。
  「……啊……哈……」李虎聞言,繼續快速的衝刺了幾下……
  末了,他大汗淋漓、魂飛魄散的趴在謝遠身上,謝遠苦笑著伸出手來,將他摟在懷裡……
  這是一個深入骨髓的擁抱,抵死纏綿!

 33
  三日後,漢口謝氏大宅。
  五姨太扭動渾圓的腰肢,走到電話機旁。她手腕上套著只極品的祖母綠鐲子,十個指甲都塗做鮮紅色,捏著蘭花指拿起話筒,要通了謝司令的住處,「……老爺子請三少爺今晚回家一趟,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哎,老爺子專門交待了,請咱家少爺的那位好朋友,李軍長,也一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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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車裡,李虎垂死掙扎,「不去不成嗎?你和你老子吃飯,老子跟著去算是怎麼回事?!……」
  謝遠依舊是一身軍裝,只將領口的風紀扣散開,低著頭正看一份文件,聞言頭也不抬的說道,「再兩天就要走了,和老頭子吃頓飯而已……你李軍長面子大,老頭子指名請你,你還不去?」
  炎炎盛夏,李虎汗如雨下。他用衣袖抹了一把額頭,「專門叫老子……」
  謝遠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老虎心虛了?……別怕,吃頓飯而已,有三爺在。」
  李虎心裡想著下車奪路而逃,但瞅了瞅謝遠的臉色,終究不敢輕舉妄動。
  他張開嘴,忍無可忍的喘了一口粗氣,覺得這天氣越發的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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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主席一早已將家眷多數送至重慶,此刻漢口謝宅裡只剩下最得寵的五姨太以及她所出的一雙兒女。
  飯桌上,他端坐在上首,擺出一副肅然的架勢。五姨太立在一旁,忙著給他和謝遠盛湯布菜,轉過身來,又笑眯眯的往李虎碗裡夾了一筷子木須肉,「您嘗嘗……做這道菜的廚子是我們當初從北平老家帶出來,這可是他的拿手好菜。」
  李虎嘟囔了一句「謝謝」,便一徑埋著頭往嘴裡刨飯。他手本不靈便,再加上緊張,一邊吃,一邊筷子上便帶出不少的飯粒來。
  那一對庶出的弟妹斯文的陪坐在下首,一聲不吭的端著飯碗,一邊偷瞥自己那位名滿天下的三哥,一邊暗暗打量他那位朋友的舉止。
  謝家講究的是「食不言、寢不語」,因此飯桌上除了五姨太布菜的聲音,再沒有人出聲講話,雖是家宴,飯桌上卻是沉悶無比。
  眾人吃到中途,謝主席端正的放下筷子,氣派儼然的咳嗽了一聲。
  聞聲,五姨太和那一雙兒女立馬停下動作,兄妹倆齊齊放下筷子,恭敬的抬頭看向父親。
  李虎一怔。他嘴裡正含著滿口的飯菜,見狀趕忙住了口,一邊偷偷摸摸的放下筷子,一邊使勁將嘴裡的東西囫圇嚥了下去。
  唯有謝遠神情自若,伸筷子出去又夾了一塊糟魚。
  謝主席瞥了他一眼,頓了頓,端起酒杯看向李虎,「李軍長,老夫敬你一杯。」
  李虎聞言手一哆嗦,趕忙摸向桌上的杯子。但還不等他將酒杯舉起來,謝主席又接著說道,「喝酒之前,老夫有幾句話要講。」
  34
  「老夫要講的話,事關國家、民族,也是為了老夫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謝遠用牙咬住糟魚,斜斜的瞥了老頭子一眼。
  李虎雙手捧著酒杯,後腦勺上短短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謝主席拉長了調子,緩緩道來「人言兒女均是冤孽,老夫前世造了孽,這輩子方才得了這麼個不省心的孽障!……不惑之年的人了,未曾讓我這個做父親的,省過半點心!前番他落難,我操心勞神不說,連累得李軍長也是奔波勞累。孽障能夠脫險,李軍長您這位……好朋友也是功不可沒!老夫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為著李軍長那番舉止、那席話,老夫方才讓你帶隊去救援那個孽子。結果也不負老夫所望……」
  聽到這裡,謝遠停住筷子,轉頭看向李虎,雙目隱隱放光。李虎硬著頭皮不看他,耳根子上卻隱隱透出一絲紅暈來。
  謝主席猶自在那裡滔滔不絕,「……事關民族存亡,前途艱險,困難重重,唯有精誠團結,方才能克敵制勝……過去的恩怨都不用再提了,相逢一笑已是恩仇盡泯……李軍長是一員虎將,孽子此番,便要多仰仗你了!也希望李軍長能將那日所言牢記在心……」
  謝主席所謂的幾句話,便是滔滔不絕一席高談闊論,除了謝遠照常吃喝外,眾人皆是洗耳恭聽。他從廣西扯到東京,從抗戰局勢扯到GCZY,語重心長的教導謝李二人要精誠團結、同心同德。孽障要對李軍長友愛,牢記李軍長的情誼!當然,李軍長也要盡心竭力輔佐孽障,要「精忠報國、死而後已」!……末了,謝主席撚了撚鬍鬚,「你倆並肩抗日、情誼深重,也是一段佳話!李軍長要是不嫌棄,老夫有意認你做個義子……」
  他繼續說道,「便是將來你們各自娶了妻室,也是一生一世的兄弟。」
  李虎兩隻手猶自捧著酒杯,愣在那裡。他嘴巴一張一合的,卻說不出話來。
  正待用力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老爺子看得起,那有什麼不成的!哈哈哈哈!」,耳邊響起了謝遠的聲音,「父親糊塗了。您忘了,兒子已有妻室。」
  謝主席一愣,「你……你……」,他看了看周圍,五姨太和那一對兒女都在全神貫注的洗耳恭聽,於是噎了口氣,「你媳婦不是早就去了法國,這麼多年音信全無……」
  謝遠眼睫微垂,神態憂鬱而深情,「她一日不回,兒子便等她一日。一世不回,兒子便等她一世……非卿不可,決不另娶!」
  五姨太所出的那個小女兒一直乖乖的坐在一旁,此刻見了謝遠的情態,不由得對那個遠在異鄉的三嫂羨慕不已,『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有三哥這樣的良人為她苦苦守候,也不枉來這世上一遭了……』
  飯桌上,謝遠轉過身去,笑眯眯的取過李虎手上的酒,一飲而盡,「既是兄弟,便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小弟妻子不在身邊,只好委屈兄長您陪著愚弟打光棍了。」
  35
  謝司令飲罷杯中酒,衝著李軍長笑得意味深長。李軍長轉過頭來,認認真真瞅了他一眼,脖子一梗,低吼了一聲,「光棍就光棍,誰怕誰?!」
  謝主席猶自呆坐在席上,手裡端著酒杯,下頜上幾縷花白的鬍鬚悉悉索索的抖動著。
  謝司令已經從容的再將酒杯滿上,順手將原本自己桌上的那杯酒遞到李軍長手裡,扯了他一併站起來,「既然父親做主,讓我們今日結為兄弟,我們必不辜負父親您一番苦心,兄弟同心、不離不棄。此去前景艱危,勝則同生、敗亦同死……」
  話剛說到這裡,旁邊端坐著的五姨太所出的小兒子一下子站了起來。
  男孩子十四五歲年紀,清秀的面龐上還冒著幾顆紅紅的疙瘩,手舉著酒杯,正在變聲的公鴨嗓子激動得微微有點顫抖,「三哥……的兄長,便也是我的兄長,我……和你們……也是兄弟同心、不離不棄!」
  謝主席胸腔裡憋著一口霾鬱之氣,將目光緩緩的遊移到小兒子身上,胸腔裡的那口氣登時找到了個突破口。雙眼一瞪,鬍鬚一翹,「沒教養沒廉恥的東西!大人在這裡講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小男孩一腔熱血,被父親當頭一棒,登時噤了聲,哭喪著臉坐下,他母親立在一旁,遠遠的急忙拋去一個責備的眼色。
  這時他三哥端著酒走過來,和藹可親的揉了揉他的腦袋,「老十二長大了,懂得心疼哥哥們了。」他接著轉過頭去,對著謝主席說道,「父親的教訓,也都是為著心疼我們,兒子心裡明白得很。但兒孫自有兒孫福……譬如說十二弟,將來他長大成人之後是什麼樣,父親現在未必預料得到……兒子天生妻運不旺,命裡註定帶了波折,這也是無可奈何。再說現在國難當頭,這些反倒是細枝末節,兄弟同心抵禦外侮方是大事!沒有妻室之累,正好專心於國事,也免得……娶妻不賢生出什麼事端來,敗壞了謝氏聲望……想來這些關節,父親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否則……您也不會如此器重李軍長,要收他做義子了!」
  說到這裡,他微笑著轉過頭去,招呼席上眾人道,「來,父親一片苦心,我們做兒女的,一起敬他老人家一杯!」
  李虎原本就立在那裡,五姨太所出的小女兒聞言也站了起來。她的小哥哥,剛剛挨了訓斥,此刻便偷偷看了母親一眼,只見他母親一個勁的點頭,便也怯生生的跟著站了起來。
  謝主席坐在座位上,鬍子一翹一翹,半響,終於端起酒杯,一言不發的飲下。
  謝遠微笑著轉過頭去,深深的注視了李虎一眼,舉了舉手中的酒杯,「二哥,您也請。」
  李虎的喉結動了兩下,他對著謝遠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旁邊,那一對小兄妹乖乖的跟著舉起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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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不怕把你老子氣死?」李虎汗津津的趴在床上,氣喘吁吁的問了句。
  謝遠平躺在他身側,伸出手去用力搓揉著他那個細膩結實的屁股,懶洋洋的答非所問,「他現在也是你老子了……」
  頓了頓,他突然想起了點什麼,「老頭子說你找過他……你都說了些什麼?」
  李虎伸出左手,撓了撓屁股,他左邊屁股蛋子上被蚊子叮出了一個的大包,「什麼時候的事?老子不記得了。」
  謝遠伸手過去,替他輕輕的撓著,「李軍長是貴人多忘事……真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了。老子找過他?……有這麼回事?哎呀,真他媽想不起來了!」李虎將面孔埋在枕頭裡,假裝若無其事,只那兩隻微微發紅的耳朵出賣了他。
  「哦……?」謝遠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那我幫您想想?」
  他突然敏捷的爬起來,攤開四肢,重重的壓在李虎背上。
  李虎的肩背寬闊,卻又在腰部收成窄窄一段,連著個彈性十足的屁股,圓鼓鼓的,壓在上面的觸感極好。兩人俱是赤身裸體,疊在一起,謝遠兩腿間那玩意正抵在李虎的臀縫。
  他低下頭,一口咬住李虎的後頸,身下的兇器已是興致勃發,氣勢洶洶的兵臨城下。
  李虎身體一顫,只覺得一股酥麻從脊背上劃過,就聽得那個禽獸低低的笑道,「小老虎現在坦白還來得及……繳槍不殺,優待俘虜。」
  李虎屁股往上一撅,「不記得就是不記得!有本事放馬過來,老子弄不死你!」
  謝遠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小老虎長本事了……成,且看看是你的城堅還是我的炮利……」
  。。。。。。
  「哈……現在想起來沒有?……快老實交代!」
  「啊……就是不記得了!……啊……」
  他們現在的姿勢,變成了交疊著相擁對坐,謝遠的腦袋埋在李虎胸口,一邊舔咬著那粒小小的乳頭,一邊下身激烈的聳動著。
  李虎的脖子伸得長長的,向後仰去。他滿臉潮紅,眼罩斜斜的歪在一旁,露出那隻瞎掉的眼睛,眼皮上橫劃而過一道灰色的傷痕,一粒汗珠正沿著那道傷痕滑落,倒彷彿是一滴眼淚。謝遠猛一抬頭看見了,突然間心中一痛……
  他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的吻上那粒汗珠……入口鹹澀,難以分辨。
  就好似他這一刻的心情,是喜是愁,是鹹是苦,悲歡難辨。
  。。。。。。
  李虎兩隻手搭在謝遠肩膀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下半身,瘦削而結實的腰肢挺動著,身體上下起伏。他心裡正惡狠狠的想到,『哈,老子才不會輸給禽獸……想拷問老子,榨不幹你!看誰先求饒!』
  此刻窗外一鉤新月,照進屋內。一陣清風吹過,帶來陣陣桂花香味。

  36
  1939年3月,廣西賓陽。
  李軍長一身黃呢將官軍服,腰間束著武裝帶,長筒馬靴鋥亮,沒戴軍帽,烏黑的頭髮新剃得短短的,顯得是英姿颯爽、精神抖擻。
  他雙手戴著白手套,背在身後,仰首挺胸,一副氣勢淩人的架勢。
  跟前那一溜野猴子似的士兵,見了這樣的官長,不由得滿心的敬畏,戰戰兢兢的排成一排。他們大多身材矮小,黑瘦黑瘦的,腳上清一色的穿著草鞋,身上的軍服也是皺巴巴的沒個體統。
  李軍長見到他們這個樣子,卻如同見到了光屁股的黃花大閨女似的,滿心歡喜得都快要流出口水來了。
  『好兵啊!這都是個頂個頂呱呱的好兵蛋子啊!!』
  不到廣西,不知道什麼叫民風彪悍。別看當地人又瘦又小,那是真敢拚命!一村人,扛著鋤頭鐮刀,就敢半夜突襲日本軍隊,還真讓他們搶到了一挺重機槍消滅了十幾個日本兵!北海一個漁村,幾十戶的人家,每三家人合錢買一支火槍,就敢跟日本人火拚!
  自從日本人進攻廣西以來,上至7、80歲老人,下至幾歲的孩童,村村反抗,個個拚命,竟沒有一個投降做偽軍的。眼前的這幫兵蛋子們,穿著草鞋,啃著乾糧,糧斷了就啃樹皮,在林子裡埋伏了七日七夜,剛剛全殲了一個中隊的敵人!
  他背著雙手,在這些士兵面前踱過來又踱過去,彷彿一個守財奴在清點自己的財寶!一票高級軍官跟在他的身後,就有個團長站出來問道,「軍座,您要不要向將士們發表訓話進行褒獎?」
  李虎聞言,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叉開雙腳站定了,仰起頭,「弟兄們,大家辛苦了!幹得好,殺光了那群狗日的小日本!給老子大大的長臉!」
  他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在空中激烈的揮舞了一下,「咱不整那套虛的,好話就不多說了!每人發一袋白米,一塊腊肉,二十塊錢,拿回去給家裡人!今晚慶功,酒管夠,肉管夠!敞開了肚皮,能吃多少算多少!」
  他話音一落,面前的將士們轟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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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火塘上生起了篝火。
  將士們圍坐在一張張的大圓桌旁,喝酒吃肉,好不熱鬧!正中一張桌子,李虎敞開了上衣,大張開雙腿斜靠在椅子上。他連軍裝襯衫都完全解開了紐扣,露出小麥色的胸膛,脖子上掛著一根細細的紅線,上面連著個白玉墜子。
  他正仰著頭,一個壯族阿媽端著根又長又粗的竹竿,一頭對準他的嘴,另一頭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提著一把壺,正在眾人的起鬨聲中往竹竿裡頭倒米酒。
  旁邊傳來一陣陣響亮的哄笑聲,「倒到倒、接著倒!軍座那酒量,千杯不醉!」「灌吶!使勁兒的往裡灌!」「。。。。。。」
  在一陣高過一陣的歡笑聲中,李虎仰著頭,大口大口的往肚子裡灌竹竿米酒。一邊咕嘟咕嘟的喝著,一邊酒液像小溪似的順著他的下巴、脖子,一直流淌到胸口上。
  就有人順著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那塊玉墜,於是笑問道,「軍座,您那塊墜子,是相好的送的嗎?」
  李虎醉醺醺的低下頭,看了看。他用兩根手指夾住玉墜子,恍恍惚惚的笑了一下,拿起來,放在嘴邊響亮的「啵」了一聲,「說對啦,老子屋裡的送的!!」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李軍長眉飛色舞、得意洋洋的吹噓道,「老子的屋頭人,那長得……白格生生的,俊著呢!又聰明又能幹!……還特聽老子話!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讓他跪著他不敢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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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寧。
  謝司令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癢癢。他用白手絹按住嘴,溫文爾雅的打了一個噴嚏。
  雖是夜晚,一身軍裝依舊穿得整整齊齊,他微微皺起眉頭,看向面前畢恭畢敬的下屬,「事情沒有辦成……你還有臉來見我?」
  那個下屬低低的彎著腰,聞言抹了一下額頭,「屬下辦事不力,請司令責罰!但是,汪逆在河內的住宅防衛實在是非常的嚴密,找不到機會下手。我們趁陸逆出門辦事的時候,包圍了他的汽車,本來是可以一舉將他擊斃的……但卻從背後突然出現一個亂黨,偷襲我們,救走了陸逆……不過,他也中了兩槍,受了重傷……」
  37
  河內。
  教會醫院的病床上,梅九安靜的平躺在那裡,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淡如水色。在陸仲麟看來,他仿若一片剛從枝頭飄落的梅花花瓣,那麼的精美,卻又那麼的脆弱。
  「阿九啊……」他在心裡嗚嚥了一聲。他的阿九,恨不能含在嘴裡,不讓他受半點委屈的阿九,就這麼奄奄一息的躺在這裡,「都怪我沒用……」
  他悄悄的伸出一根指頭,一遍一遍輕輕刮過阿九的面頰,怕把他刮醒刮疼了,只敢虛虛的,離著臉蛋還有半寸的距離。
  手指慢慢的一點點滑過阿九的五官,他就這麼定定的看著,咬牙切齒的看著,要把阿九的每一根毛髮、每一顆小痣、每一寸肌膚都在心裡刻出來,牢牢的記上一輩子!
  。。。。。。
  天一點點的黑下來了,他的雙眼因著用力過度,一直疼到了心裡去……
  門口有人輕輕的敲了兩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伸進來半個腦袋,「秘書長,該走了。」
  他頭也不回的抬起手來,隨意的揮了揮。那個年輕人愣了愣,終於還是退出去,輕輕合上了門。
  陸仲麟在心裡對梅九說道,「阿九,我得走了……去日本,那個你最仇恨的地方……不能不去……現在,我沒有別的路走了。」
  病床上,阿九仍然平靜的躺在那裡。他傷得太重,動手術用了麻醉劑,現在還沒有知覺。若是有的話,他必然會堅決的展開反駁,就好像過去無數次苦口婆心的那樣,「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只要自己不放棄,永遠都有路可走!」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第一百零一次的對著阿九解釋道,「可是姓謝的真把我的路給堵死了!他誣陷我通共,重慶那邊不會放過我的!汪院長在,他們還不會動我,汪院長走,我不能不跟著走啊……否則,就真是死路一條了!」
  眼下阿九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無法辯駁。否則,他知道阿九必定又會說,「現在是亂世,重慶方面沒有那麼多精力來追究你,只要我們隱姓埋名,躲得遠遠的,他們又能奈你若何?!再退一步說,大不了,我們就真投共去!只要是打日本人,我看G/C/D、G/M/D也沒什麼區別,反正都是中國人。」
  每到這時,他就會理屈詞窮,答不出話來。只得狼狽的垂死掙扎道,「到那時候……我就什麼都不是了……這輩子,也別想報仇,從姓謝的身上討回公道來……」
  他越說越小聲,因為知道雖然阿九不說話,但那眼神是在責備自己,「日本人殺了那麼多同胞,這血海深仇你不去記,就糾結在自己的那點恩怨裡……粽子,你想岔了!」
  他在心裡嗚嚥了一聲,「阿九,我不是你……我比不上你……我想不開……你原諒我,我是個沒出息的窩囊廢!」
  門口又傳來兩下敲門聲。再不走,就趕不上汪院長的飛機了。
  陸仲麟揉了揉眼睛,在床頭躬下身來,用嘴唇,輕輕的湊向梅九的額頭。
  這個吻,頓在額頭上方半寸光景,停留了許久,終歸沒有落到實處。
  阿九是那麼高潔美好,他簡直不配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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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陸仲麟挺直了身體,拿起禮帽扣在頭上,「阿九,我走了。原諒我把你留在這裡,因為要去的地方,是你絕對不願意踏足的……請相信我,我和你一樣,也深深的愛著這個國家!日本太強大了,我們不是對手,合作方可換得一線喘息之機。我這樣做,也是為了替這個民族,保留下來一些種子……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到那時候,你會明白我的一片苦心的。」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再沒有回頭。
  病床上,梅九猶自靜靜的躺在那裡。
  此刻月亮剛剛升起,有清冷的光芒照在他面頰上,乍一看,宛若一道淚痕。
  38
  夜幕下,一架軍用飛機從河內機場悄然起飛。
  引擎巨大的轟鳴聲中,陸仲麟看向舷窗外,滿心的蒼涼悲壯。
  這一去,便洗脫不了漢奸的千古駡名。他的一番苦心,為了保全國家民族所作的犧牲,又有幾人能夠明白?!便是阿九……等他醒過來之後,怕是也會對自己徹底絕望了吧!
  想到這裡,陸仲麟便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他不怕千夫所指,只怕不被他的阿九理解!
  『慷慨赴死易,從容負重難!存亡之際,喊著口號慷慨赴死容易,為了保存家國與敵周旋才是真正的嘔心瀝血!阿九,我的犧牲,希望你能明白……』
  飛機在機場上空調了個頭,一路朝北飛去。
  他作為汪精衛的前哨,於第二日到達東京。1940年,日本人扶持下的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他出任內政副部長兼保安總司令。
  陸仲麟原以為,數月之後,日本佔領中國全境,他就能再次見到梅九。殊不知,此次一別,再相見時,已是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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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9年12月,天水關。
  天空中,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日本空軍的飛機!炸彈一發接一發的落在戰地上,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巨響,通信副官必須要貼在耳邊上大聲吼叫,才能讓李虎聽清楚,「軍座,118師劉師長打來緊急電話!」
  李軍長滿頭滿身均是土屑,乍一看,倒活像個泥猴,只那一隻眼睛還是黑白分明。他瞪著眼,看了副官一眼,吼叫了一句,「媽拉個巴子的,這小子又想下撤!門兒都沒有!」
  劉師長的電話果然是來訴苦。日軍轟炸太厲害,擔負攻堅主力的118師傷亡慘烈,要求暫時撤下來休整。
  電話裡,劉師長可謂聲淚俱下,「實在是不剩幾個弟兄了……求軍座給118師留點種子吧!!」
  話筒的這一頭,李軍長鐵石心腸的大吼大叫道,「你們現在往下撤,全部部署就都他媽完蛋了!還要個屁的種子?!!退一步就他媽的沒種,連卵/蛋都沒有!!」
  「沒有指揮官了……下面六個團長,就剩下一個了……」
  「傳老子的命令,團長沒了,副團長上!副團長光了,營長頂上!!他媽就算剩下一個班,班長也要頂住了!!下麵人打完了,你給老子上!你完了,老子自己上!!」
  說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猛的換了一副腔調,「劉師長,劉哥,劉祖宗,我給你跪下了!!拿下253、200這兩個高地,奪取天水關,成敗全在此一舉!你老哥頂住了,我到司令……不,我他媽親自到委員長面前給你邀功,我感謝你十八代祖宗!!陞官嘉獎,咱們什麼都好說!……你他媽要這時候撤了,老子就斃了你!老子說到做到!!」
  李虎猛的放下話筒,立在那裡喘了一陣粗氣。抖著手取來軍事地圖,在骯髒的小木桌上攤開,「他娘的看不清楚,開燈啊!」
  副官趕忙點燃一盞油燈端了過來,「電線炸斷了,先用這個吧。」
  李虎趴在桌上,臉整個的湊到地圖前面,拿著個放大鏡,仔仔細細的又看了一遍軍事部署,『第一師現在應該到了天水關正面,22師在右翼,攻佔五塘、六塘,阻擊南寧方向日本援兵;200師在左翼,攻擊七塘、八塘,堵住其退路並阻擊援軍……現在就看118師的了,拿下兩個高地,居高臨下,就成了關門打狗!……」
  「叮鈴鈴鈴……」副官放下手裡的油燈,一溜煙跑到牆角拿起話筒,「喂……」
  「報告軍座。司令親自打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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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氣勢洶洶的對著話筒裡大聲吼道,「你懂個屁!!現在撤回來,再想打上去,做你奶奶的夢!!這次圍攻一失敗,前面投入的,全白瞎了!!……老子是前線指揮官,老子人就在這裡,形勢看得清清楚楚,你他媽狗日的坐在辦公室裡,瞎他媽指手劃腳來個什麼勁?!!」


  39
  謝遠放下話筒,面上還稍微帶著點愣怔。
  他堂堂一個戰區司令長官,就這樣被自己手下的一個軍長罵了個狗血噴頭?!
  李虎所帶的第5軍是他的心腹嫡系,其中118師因為配置了很多美製裝備,重型火炮,更是嫡系中的王牌。平心而論,他確實不捨得這支王牌師就這樣消耗在攻堅戰上,但是……
  謝司令踱出門去,靠在窗臺上,點燃一支香煙,緩緩抽了幾口,終於自嘲的笑了笑,『那個貨罵得對,勝敗攸關……謝三啊謝三,你這是本末倒置!』
  他將煙捲扔在地上,大步走回房內,拿起話筒,「給我接118師。」
  「……必須按戰前部署,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兩塊高地!否則,我對你絕不姑息,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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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9年12月18日,118師攻佔253、200高地,中國軍隊四面包抄,對天水關形成合圍之勢。
  12月19日拂曉,總攻開始!
  天水關位處廣西的咽喉要地,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只要佔領了這裡,就控制住整個廣西的戰局。因此,對陣的日軍也拿出了武士道精神,誓死拚殺。
  日軍的重型機槍架在工事上,「突突突」的向外吐著火舌,一隊穿著草鞋的中國士兵,扛著炸藥包往前衝。
  第一個人倒下了,第二個人踩過他身體,又往前多跑上兩步,再倒下,第三個人接著往前衝…...最後一個人拉響炸藥包的同時,飛身往前一撲!
  伴隨著散開的血霧與四肢,機槍聲戛然而止。
  衝在前面的士兵已經在陣地裡和敵人展開了白刃戰,後面的連隊被飛機一輪又一輪的轟炸,還接不上來。
  火炮陣地的情況最慘烈,十門重炮只剩下兩門還能開火,而炮手,則已經一個不剩!
  砲兵連的炊事班補了上去,拿鍋鏟的手搖動炮筒……
  三團,司號長一直在陣線前方吹奏著衝鋒號,直到一發砲彈飛來,直接削去了他的大半頭顱……團長鄭庭笈親自撿起滿是血污的衝鋒號,站在原地吹響號角!
  一日一夜裡,天水關的主陣地竟然三易其主,每一分寸的土地上,都浸透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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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眯著眼睛坐在辦公桌前。
  他下巴上一溜鐵青的鬍渣子,眼圈青黑。總攻開始了三天,他也三日三夜沒有闔眼。
  天濛濛亮,在滿室的寂靜中,桌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他急忙伸出手去,握住話筒時卻頓了一頓,方才拿起來,「喂……」
  電話裡,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略微有點哽咽,「……老子在天水關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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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後來被載入史冊的「天水關戰役」,以中國軍隊的大獲全勝告終。
  他們的對手,是號稱「鋼軍」的日軍王牌第五師團。這支師團是日本陸軍第一流精銳機械化部隊,參加過南口、忻口、平型關、太原、上海、台兒莊、廣州等戰役,屢次擔任主攻任務。駐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阪垣征四郎原本是該師團的師團長。
  戰前,日本軍部曾認為,這場戰役,將是在中國戰場上的「最後一戰」!此役之後,中國大後方的運輸動脈被切斷,中國軍隊將「再無抵抗之力」。
  但結果是,日軍主力精銳21旅團被全殲,指揮官中村正雄少將陣亡,剩下的日軍不得不放棄天水關,退守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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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遠對著話筒露出一個微笑,他聲音低沉而溫柔,「好,你等我。」
  40
  謝遠從吉普車裡下來,第一眼注意到的竟然不是李虎。
  一大群衣衫襤褸、血污滿身的軍人立在路旁,眼睜睜的看著一列車隊駛來,又眼睜睜的看著眾人簇擁著軍裝筆挺、肩章領章一應俱全、收拾得熠熠生輝的司令從車中出來,竟然也毫無反應。
  勝利之後,這裡曾經有過短暫的狂歡。之後,大家就集體陷入了這樣一種恍惚的情緒裡。
  這只軍隊以在當地招募的本地人居多。上陣親兄弟,打虎父子兵,軍中多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骨肉至親。即便不是,也少不了有幾個過命交情的戰友弟兄。
  每個人都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死別!在自己傷痕纍纍的同時還與親人或是摯友永訣!
  短暫的狂喜過後,他們回到現實,痛到極致,是故近乎麻木,只剩下一道道遊魂似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謝遠。
  謝遠筆直的挺立在那裡,目光從一張張疲憊骯髒、滿佈血污的臉上緩緩掃過,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大步走到眾人面前,他果斷張開雙臂,緊緊的擁抱住離得最近的那個士兵。
  那人又黑又瘦,頭上裹著一圈灰黑色的紗布,還隱隱的有血跡從裡面滲出。他看上去足有五、六十歲,滿面的風霜,連牙都沒了兩顆。
  謝遠一邊摟著他,一邊用力拍打他的肩背,「好兄弟!」
  士兵愣了愣,接著,猛的張大了嘴,竟像個孩子似的號啕痛哭!
  。。。。。。
  焦土上,哀鴻遍野。在這痛徹心扉的哀嚎聲中,謝司令一個個擁抱過在場的每個軍人。他的軍裝不再嶄新,上面也沾滿了泥土、硝煙、和血腥,他的雙手竟然破天荒的開始發抖……
  當擁抱到其中一個人的時候,謝遠用盡全身力氣收緊了胳膊,將那人瘦削而硬邦邦的身體按在懷裡。
  他側過頭,將下巴湊在那人肩上,兩人的面頰緊緊的貼在一起,長久的一動不動……


 
  41
  崇山峻嶺裡,迴蕩著高亢清亮而悲涼的歌聲,「阿哥過山回家來喲~~~~阿妹等哥淚花流喲~~~~」
  這是壯鄉的習俗,用歌聲為死者送葬,讓戰死的英魂歸於故土。
  謝遠與李虎並靠在一棵蒼老遒勁、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上,仰起頭,默默的聽著這歌聲。
  歌聲打著旋衝入雲霄,又俯衝下來,在大地上掠過……這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是亡靈們舍不下的家園故土。
  半響,謝遠開口道,「我來之前,原本想過,免掉你的職帶你回去。」
  李虎一驚,轉過頭去,獨眼圓圓的瞪向謝遠。
  謝遠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太能打仗,也太捨得打了!……三爺這點老本,一仗下來,沒了一半。」
  李虎大感不服,立時便要反駁,「操…」
  謝遠卻不待他插嘴,接著說道,「但我來了之後,卻對自己說,『謝三,你他媽操蛋!』。因為我看到有別人,一仗下來,四個兒子,全沒了!」說到這裡,他彷彿自言自語似的點了點頭,「人家都捨得……謝三,你有什麼捨不得的?!」
  他轉過身去,將手撐在李虎肩後的樹幹上。
  冬日裡,陽光明朗,在謝遠臉上印下斑駁的樹影。他的眉眼清朗,雖然眼角已有歲月的明顯痕跡,但目光卻依然溫柔清澈,「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小老虎是天生的將才,三爺成全你。」
  陽光下,兩人在樹下的身影,緩緩的合在一處……
  。。。。。。
  當李軍長褲子褪到膝下,撅著圓屁股,氣喘噓噓的時候,心裡飛快的思考了一下,『芋仔成……這個…..關芋頭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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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月7日,國防最高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親自飛抵柳州,召開最高軍事會議,討論下一步作戰計畫。
  會議上,第四戰區方面的提議是:乘敵新敗,援軍未到,合中央軍新到廣西的第4軍、第6軍、第37軍、與第四戰區原有之力,發動攻勢,一舉收復南寧。
  與會眾人群情激昂,到場的川、滇、中央軍……各路將領都表示極大支援,委員長當場批准了這個計畫。
  第二日,當第四戰區司令長官謝遠正準備發出作戰命令時,剛剛回到重慶的委員長發來一封信,全面推翻頭一天會議上的決定。
  信中嚴令:軍隊全部進入固守狀態,確保現有優勢,不可貿然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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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州。
  第四戰區臨時司令部是一棟灰色的法蘭西式建築,這裡原本是法國傳教士修建的教會學校。
  與主樓隔著一個小小的花園,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這裡原本是校長的寓所,現在外面臨時加了一圈鐵柵欄,門口有衛兵崗哨,正是司令長官的下榻處所在。
  謝遠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棕黃色的檔袋,放在李虎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什麼?」
  「我把財產存在兩家銀行裡,一家在瑞士,一家在美利堅。這是那兩家銀行的檔、我親筆簽字的授權書、和帳戶密碼……還有一本新護照。上次那本,你早弄丟了吧?」
  李虎一驚,「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遠從衣兜裡摸出一個琺瑯質煙盒,打開了抽出一支煙捲來遞給李虎,自己也取了一支在手上,「上次會議的時候,我遇見程誠了……他剛從貴州過來,順道去瞧了瞧張漢卿。」
  「張漢卿……?」
  「就是張學良。」
  「哦,你的那個老冤家。他不是被關著麼?」
  謝遠摸出一個美製打火機,「叮」的一聲打著了火,先給李虎點上,收回手來自己也點著了煙捲。深吸一口之後,他緩緩吐出一個煙圈,「是老冤家……當年要不是他領軍入關、通電擁蔣,我也不會是今天的局面。」
  李虎想起當年之事,摸了摸鼻子,「那他現在如何?」
  謝遠笑了笑,「程誠說,他被關在貴州深山的一處地方,周圍皆是崗亭看守,不可以出院落一步。他這三、四年來,沒見過幾個外人,隻身邊一個女人陪著。成日裡兩人在屋內對坐,人變得有點神神叨叨。見了程誠的面,就一個勁的說有人要害他,說看守們想陷害他逃跑,抓住機會好斃了他。」
  煙霧繚繞裡,他的面目有點模糊,辨不出哀怒,「我繼續抗日下去,早遲一無所有。到時候,沒了軍隊,便是任人宰割……前車之鑑,我不能做第二個張漢卿!……要是落到那步田地,倒不如犧牲成仁!」
  說到這裡,謝遠衝著李虎微微一笑,「不用擔心,也不是沒有退路,所以先把財產都轉移到了外國。只是以防萬一……要是我死得突然,你切忌戀戰,拿著這些東西,跑去美利堅好好的過日子……這裡面的錢,夠你花天酒地幾輩子了。」

  42
  李虎愣了愣,拿起面前的文件袋,打開了,仔仔細細看起來。
  厚厚的一大疊紙,都是扭來扭去的蝌蚪文,他只看得懂其中的數字。
  伸出根指頭,指著那上面的數字辨認了半天,抬起頭來,「五千來萬,也沒多少嘛。」
  謝遠抽了抽嘴角,「那是美金,不是法幣!」
  「哦,都給我了?!」
  眼看那貨仰著頭,獨眼圓睜,一臉的興奮,謝遠憤然回答道,「不是現在。我是說……萬一我死了,就都留給你。」
  「操,消遣老子呢……喂,那我問你,你什麼時候死啊?」
  謝遠吸了口氣,拿起煙捲湊到嘴邊,猛抽了一口,「那我問你,我死了,你高不高興?」
  「操,那當然高興,太他媽高興了!老子再辛苦一輩子,也未必能撈這麼多錢啊,能不高興嗎?!等你死了,老子就……」
  他話尚未說完,謝遠一俯身,隔著桌子將檔袋從他手上搶了回來,順便用嘴堵上了那貨的那張臭嘴……
  半響,他含含糊糊說了句,「犯不著跟你置氣,但你他媽最好還是閉嘴……」
  。。。。。。
  李虎的兩隻爪子搭在謝遠肩上,一節細窄結實的蜜色腰肢裸露了出來,難耐的扭動了兩下,一張嘴卻執著的不願意閉上,「在前線頂槍挨炮的還都沒要死要活呢,你在那裡哼哼唧唧個屁!要死趕緊的痛快著去,換別人想活的……」
  他猛的張大嘴抽了口氣,因為下半身的傢伙被狠狠的擼一下,「口是心非的貨,碰一下就硬成這樣。你三爺死了,你個□□可怎麼辦?!」
  。。。。。。
  李虎軍褲一直褪到腳踝處,一隻腳被謝遠托起來環在腰上。他滿臉潮紅,長長的向後仰著脖子,獨眼裡霧氣迷濛,但只一張嘴猶自不肯服輸,「到時候老子拿了你的錢,買上二三十個小白臉,想怎麼操就怎麼操……讓他們趴下就統統乖乖的給老子趴……」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屁股上被狠狠的拍了一巴掌,發出一聲響亮的脆響。
  謝遠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道,「剛才是我糊塗了。你這貨還沒死呢,你三爺絕不能死!」
  李虎上半身躺在辦公桌上,腦袋頂住那一隻被隨意扔在桌上的文件袋,穿著長筒軍靴的兩條長腿,一隻搭在地上。謝遠立在他兩腿之間,將他另一條腿抬高,火熱的器官碾磨著緩緩的抵進他的體內。
  沒有任何的潤滑,雖然是早已習慣的動作,仍然傳來一股生澀的疼痛。
  他皺起眉頭,大口大口的吸氣,但下半身卻已挺立得筆直。
  謝遠在慢慢的侵入到最深處之後,停下來,再緩緩的往外拔……在那傢伙幾乎整個的脫出李虎體內之時,他卻猛的向前一頂,這回是勢不可擋的一插到底!
  李虎猛的瞪大了一隻獨眼,搭在謝遠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握緊了。
  即使握緊了還是沒有什麼力道,謝遠不由得在心裡默默的想到,『這貨腦子不好使,又缺了隻眼睛,手腳也不靈便,英文更不會講……』
  想到這裡,他低下頭,就著交合的姿勢,親了親李虎被汗水漚濕的額發,心中充滿憐愛,「可憐見的一頭瘸爪子小老虎,三爺錯了,不能扔下你一個人在這世上獨活著。」他把捐軀的可能在腦海裡拋到了九霄雲外,「說不得,為了你,三爺也得努力謀劃著活下去才行。」


  桂南的冬天沒有雪,四周甚至還有殘存的綠意,蕭索的立在枝頭顫巍巍的抖動。
  李虎穿著黃呢子軍服,外罩一件青毛嗶嘰的披氅,頭上的軍帽頂著青天白日徽,手上帶了一雙白手套,高腰長腿,立在那裡乍一看,竟有了那麼一兩分芝蘭玉樹的架勢。只可惜他一開口,先是喉嚨裡呼嚕了幾下,接著張嘴便向地上吐出一口痰來,「操,這他娘的鬼天氣,潮得人都生黴了!」
  旁邊遞過來一個小鐵皮盒子,西洋的物件,正正方方,上面畫著幾個肥肥的光屁股小天使。
  「這是什麼?」
  謝遠穿著件軍綠色長呢大衣,腰身緊緊的用皮帶束起,沒戴軍帽,寒風裡一縷頭髮在前額拂動,「枇杷糖。去了前線,少抽點煙,自己照顧好自己。」
  「哦」李虎伸出手去,接過那隻小小的盒子。
  謝遠的手上也戴著白手套,兩隻手隔著兩層白手套輕輕的一碰觸,又分了開。
  指尖還殘留著那一下的觸感,李虎收回手,將糖盒揣進披氅下的軍服兜裡,「那個……我走了。」
  謝遠神情平靜,眼睛直視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嗯,走吧。」
  前面是一條長長的石板路,軍靴踩在上面,發出嘡嘡的聲音,青色的披氅灌了風,像棵青松似的張開。
  向前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回過頭。謝遠佇立在路的那一頭,身姿挺拔,一雙眼睛遠遠的看過來……
  李虎停住腳,轉過身,半響,卻是舉起右手,放到帽簷前……
  隔著長長的石板路,遙遙的,謝遠在路的那一頭,也舉起手來,還了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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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月14日,欽州。
  駐紮在港口的士兵剛剛吃罷晚飯,幾個人正湊在一起抽葉子煙。
  一個士兵熟練的捲好一根煙捲,遞到一個小個子士兵面前,「喏,來一口。」
  那個士兵看上去只得13、4歲模樣,穿一身臃腫肥大的軍服棉襖,咧嘴一笑,一口糯米白牙,「不中,俺娘不讓俺抽。」
  「嗐,怕么子,你老娘又不在這跟前。磨磨唧唧,你是爺們不是?」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小兵靦腆的接過煙捲,剛剛湊到嘴邊,突然有人指著海面大叫了一聲,「船!好多的船!!」
  眾人轉過頭去,駭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近海的淺灘上,已是密密麻麻,佈滿了小艦和舢板!
  正在這時,突然天空傳來「轟」的一聲,緊接著,一發砲彈落在了他們中央。爆炸聲、尖叫聲,接著是槍聲和警報聲響起,劃破了整個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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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口上的工事裡,機槍班班長是個黑黢黢的本地漢子,他一直趴在重機槍後面,槍口「突突」的向外吐著火焰。他所在之處,是最明顯的攻擊目標,火炮和子彈都衝著這邊傾瀉而來。
  在「轟隆隆」、「突突突」的聲音裡,整個工事都在顫抖,石屑和粉末悉悉索索的往下直掉。一個一身是灰,滿頭是血的小兵在他身後大聲吼叫到,「班長,頂不住了!咱們快撤吧!」
  班長置若罔聞的對準前方繼續開火,嘴裡猶自唸唸有詞,「二舅,你的本錢我給你撈回來了……胖娃,你的也回來了……」
  「班長!!……」
  「你們先撤,我這裡好……」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又一發砲彈命中了工事,已經千瘡百孔的結構再經受不住,整個的坍塌下來。
  在漫天的灰塵中,槍聲停止了。
  正在登陸的日本兵精神大振,「天皇陛下萬歲!!突擊!!」
  半響,廢墟裡居然又傳出了槍聲!
  磚石下,一根扭曲的手指緊緊的扣動扳機,石縫中,是一隻糊滿鮮血,眯縫著的眼睛,「三娃子,現在是給你狗日的報仇!」
  機槍猶如一隻瀕死的猛獸在發出最後的嘶吼,一陣咆哮下,又有幾名日軍士兵倒下了。
  所有的武器都對準了它開火,一陣狂轟爛掃之後,廢墟裡終於寂靜了下來。
  劉成鬥,國民革命軍第五軍七團三連二班班長,廣西桂林人。欽州登陸那天,他一挺重機槍在灘頭共擊斃敵軍近百人,英勇殉國,終年2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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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月14日,日軍近衛混成旅團第4聯隊3000餘人在欽州登陸。
  1月18日,日軍臺灣混成旅團逼近甘棠。
  1月27日,日軍開始全線反攻。
  由於之前的乘勝追擊計畫沒能得到採納,中國方面採取的是按兵不動、嚴防死守的策略,此刻日軍生力軍趕到,與之前被擊敗的第五師團形成了三面夾擊,圍攻之勢,中國軍隊頓時陷入了被動挨打的狀態中。
  2月2日,中央軍直屬第66軍不顧固守原陣地,側擊敵軍的命令,擅自向黎塘、陶圩方向撤退,中方陣線開始崩潰。日軍主力長驅直入,猛撲向主力第五軍軍部所在地賓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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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賓陽城內。
  滿城均是廢墟,漫天的火光在白日裡依然刺目。日軍的飛機肆無忌憚的在縣城上空盤旋中,往下一枚接一枚的扔著炸彈。
  城外戰壕裡,一個渾身都是泥土,已經辨認不出眉目的身影緊趴在壕溝壁上,手裡握著一副望遠鏡。
  鏡頭內,又一波日軍的先頭部隊猛撲了上來,「天皇陛下萬歲!!」
  那個身影猛的將望遠鏡往地上一扔,「操你奶奶的,烏龜王八蛋的萬歲!!」他立起身來,把滿是泥土的上衣一脫。
  「軍座!!」
  這時李軍長已經光著膀子爬上了旁邊的小木梯,掏出他那把特製的小手槍來,大吼一聲,「弟兄們,跟老子上,打退這幫狗日的小日本!!」
  壕溝裡的士兵們見到軍座一馬當先,精神大振,「衝啊!!」紛紛從壕溝裡跳了出來,在身後火炮的掩護下撲向敵軍的先頭部隊。
  一天之中,日軍的三次衝鋒均被賓陽守軍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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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裡,李虎靠在壕溝壁上,兩條大腿夾著個軍用水壺,雙手哆哆嗦嗦的擰著水壺蓋子。
  他手抖得厲害,完全使不上力氣,那個蓋子就像鐵鑄在那裡似的,紋絲不動。貼身的勤務兵早已陣亡,旁邊也沒有人關心得到軍座的這個小小的舉動。
  一個腦袋上綁著紗布,衣領上別著竹節章的參謀蹲在他面前,「軍座,援軍再不到,我們守不住了。」
  李虎仰面長吸了口氣。他滿嘴都是乾裂的傷口,唇邊一溜的水泡,嗓音嘶啞,「再堅持一下,援軍就到了。」
  天邊遠遠的出現一道光亮,在地平線上透出白來,又是新的一天到了。
  戰壕裡依舊是一片昏暗,李虎半閉著獨眼坐靠在壕溝壁上,悉悉索索的在衣服內兜摸索了半天,摸到那個小盒子,掏出來用力擰開了,裡面是一小顆一小顆的糖塊,用兩根手指撚起一顆拿到面前。天色太昏暗,眼睛花得很,他看不清楚這糖塊的顏色和形狀。
  閉上眼睛含到嘴裡,一股子又甜又苦的滋味沿著幹凅的舌尖一路下滑至喉頭,他長長的喘了口氣。
  苦苦等候的援軍一直不到,單靠第5軍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突圍,難道就要被全殲在這裡了?
  吧唧了一下嘴裡的糖塊,李虎用手揉了揉右眼,『操,老子這回要是就死在這裡了,禽獸……』
  這時,太陽徹底掙脫了地平線,猛的一下跳了出來。伴隨著那照射過來的第一縷霞光,頭頂上響起的,是飛機引擎的轟鳴!
  「轟轟」的聲響中,一發發黑色的炸彈被扔了下來!
  反射性的,所有人都撲倒在地上。但奇怪的是,這些炸彈並沒有爆炸,反而是從中冒出一股股的濃煙來。
  有人開始劇烈的咳嗽,「毒氣彈!毒氣彈!!」,人們用衣服摀住嘴巴,發出驚慌的喊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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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司令坐在辦公桌前,手上夾著一根煙捲,「委員長的電話還接不通?」
  「卑職一直在試。委員長辦公室依舊答覆說外出不在,CC、孔院長、張群等各方都打聽過
  了,還是聯繫不上委員長本人。」
  謝遠曲起指頭彈了彈煙灰,用拇指抵住額頭,「這是在躲著我。」
  「司令,這……咱們的第9軍還在滇越公路,遠水解不了近渴。如果那邊的66、32兩個軍再不趕去救援的話,第5軍就完了!」
  謝司令原本是靠坐在辦公椅上,此刻一下子站了起來,大步的在房間裡開始踱步。
  他是個挺拔的高挑個子,長而筆直的雙腿,但走得快了,便能看出左腿有一點缺陷。
  沿著窗邊來回走了幾圈,謝司令終於停下來,立在窗邊,彷彿下定了決心似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去,拍電報給在南京的汪兆銘,電文內容空著……記住,用下面桂林市長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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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裡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一室寂靜。謝遠猛的抬起頭來,直直的看向話筒,卻又等了半響,才拿起來,「喂。」
  「謝司令長官,你這是什麼意思?」
  「委員長英明。卑職的意思,委員長必定清楚。」
  電話那頭靜默了半響,末了,那個寧波口音的聲音說道,「賢弟,愚兄並非故意打壓於你……第5軍被困,援救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實在是得不償失!」
  「委員長英明,那卑職也就開門見山。第5軍是卑職的老本……如同性命,卑職輸不起。」
  話筒裡又是半響沉默,「民族危難當前,個人利益應當放在後面。」
  謝遠在電話這頭笑了笑,「委員長洞察秋毫、慧眼識人,您覺得卑職會把個人利益放在前面還是後面?」
  電話線那頭的委員長沉默了半響,再開口時,話語中竟然有幾分誠懇的推心置腹,「你我二人鬥了多年,我瞭解你。別的不說,這個國家,你捨不得。」
  謝遠緊緊的咬住牙關,從牙縫裡慢慢的滑出來一句,「委員長是篤定了謝某的愛國心,認定了我謝三就算吃了虧,也不會反?萬一委員長要是錯了呢?……滇越公路還在謝某手裡……」
  他一個字一個字,清晰的說道,「大哥說得對,你我二人鬥了多年,如今你救我,是吃力不討好,賠本救對頭。但如若不救,萬一我真的反了……大哥,民族存亡與個人利益,您把什麼放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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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又一點一點的暗了下來,謝遠從辦公椅上起身,把一張唱片放在留聲機上。
  從留聲機內緩緩傳出悠揚的曲調,
  「家山呀北望
  淚呀淚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
  哎呀哎哎呀郎呀
  患難之交恩愛深」
  在這甜美哀傷的旋律裡,謝遠重新回到座位上,把臉深深的埋進自己的雙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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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黎明時分,電話鈴聲刺耳的響起。
  「……」
  「……謝司令,蔣某人原來看錯你了……娘希匹的,我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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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秘書輕輕推開門,走進司令辦公室。
  司令正坐在慣常的座位上,一臉的平靜,「委員長已經下令讓66、32兩軍全力救援第5軍,你立刻去給他們拍電報,讓他們做好準備,裡應外合,一舉突圍。」
  「是。」王秘書連忙躬身答應。
  他抬起頭轉過身向後走的時候,不由得在心裡嘀咕道,『奇怪……司令今天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王秘書說不上來謝司令有哪裡不對勁,但他確實覺得司令今天的模樣有點不同。
  房間裡,謝遠正立在窗邊,上午的陽光照在他的頭頂,裡面夾雜著的根根白髮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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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司令,剛收到電話,第5軍已經成功突圍!」
  「好!人員傷亡如何?李軍長他人……現在哪裡?」
  「傷亡嚴重,具體統計尚不清楚。李軍長……據報他中了毒氣,眼部失明……」
  

  李虎躺在擔架上的模樣實在不大體面。黑瘦骯髒,破爛的軍裝,上面滿是泥土和血漬。他緊緊的閉著雙眼,但神色卻堪稱平靜坦然,「說是老子中了毒了,老子會死嗎?」
  謝遠手扶在擔架邊,聽了這話,緩緩的,十指緊握成拳,但聲音卻是鎮定如常,「禍害遺千年,你命硬,死不了。」
  「操,那就好……老子和那幫狗日的還沒完……」
  李虎一邊咬牙切齒的嘟囔著,一邊用力張開眼睛,掙紮著想看向謝遠。
  他左眼的眼罩早已不知掉落在哪裡,如今兩隻眼睛都大張著,露出的卻是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瞳。用力扭過脖子,衝著謝遠的方向,直直瞪視了許久。終於,他啞著嗓子說了句,「……真的是瞎了?……」
  謝遠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捂在他雙眼上,聲音平和而又鎮定,「別用力,好好休息。你放心,瞎不了。」
  睫毛的尖梢不斷的在他手心掃動,像落在掌心裡的脆弱的蝴蝶,絕望的搧動翅膀。他心如刀割,卻又一次堅定的重複道,「有你三爺在,瞎不了。」
  聽到這話,李虎明顯的放鬆下來,連睫毛不再顫動得那麼厲害。他長出了一口氣,又忍不住的發表高見道,「老子早就說過,一隻眼瞎了,另一隻早遲也保不住……操,你賠老子眼睛……」
  手掌依舊蓋住那雙眼睛,謝遠低下頭,在那個滿是汗水污垢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親吻。他臉色蒼白,聲音卻是平靜溫柔,裡面甚至帶了一點笑意,「是,都怪我不好……三爺拿一輩子陪你,成不成?」
  李虎渾身一震。半響,他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個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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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後,李虎眼睛上綁著繃帶,坐上了一趟返回美利堅的運輸機。
  2月17日,蔣委員長發佈命令,以指揮作戰不力為名,免去謝遠第五戰區司令長官職務,並將其由一級上將降為二級上將。
  之後,中國軍隊與日本軍隊在桂南開始了長期的拉鋸戰,直到1940年的9月,日軍佔領越南,徹底切斷了桂越公路與滇越鐵路,這片土地上的戰事才轉為平靜。但此舉並未能扼死中國的運輸大動脈,取而代之承擔起這個重任的,是舉世聞名的滇緬公路與駝峰航線!
  那場從1939年12月延伸至1940年2月的戰役以這樣的語句被記入日本人的歷史:
  「通觀中國事變以來全部時期,這是陸軍最為暗淡的年代。」「中國軍隊戰鬥意志之旺盛,行動之積極頑強,在歷來的攻勢中少見其匹。我軍戰果雖大,但損失亦為之不少。」
  -------日軍戰史.大本營陸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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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2月6日,紐約曼哈頓。
  Park Avenue上的一間豪華公寓裡,李虎趿拉著雙拖鞋,板著臉坐在餐桌旁。他腦袋上的頭髮亂蓬蓬的,其中還有一小戳倔強的豎立在那裡,顯得有點呆頭呆腦,「又是熱狗?!天天都是它,老子都快吃成狗了!!他娘的,行行好,給老子弄點人吃的東西成不成?!」
  華人管家陪著笑臉在一旁說道,「先生您知道,自從咱家原來的廚子參軍走了之後,我一直在四處打聽……可唐人街上,就只有做廣東菜的廚子,會做北方菜的實在難找啊……要不您先將就著把這頓吃了,我回頭就再去一次唐人街,看能雇到個會做北方菜的廚子不。」
  李虎一邊無精打采的拿起熱狗,一邊迫不及待的催促道,「你現在就去。順便再往國內拍封電報,就說老子全好啦,再不回去,才真要憋出病來了!」
  管家連忙答應著出門去,房間裡除了李虎,就只剩下一個西洋女僕。
  這名女僕是個肥碩的墨西哥移民,長著個氣勢洶洶的大屁股。她一邊整理著房間,一邊偷窺李虎,暗自在心裡對自己這名僱主腹誹不已,『看那姿勢儀態,一看就是沒有教養的下等人!東方來的暴發戶,骯髒的亞洲人!』
  這時,門鈴聲突然響起。女僕翻了個白眼,決定裝作沒有聽到。
  李虎張了張嘴,想叫她開門,但卻講不出英文來,於是便拿著熱狗,自己走去門口。
  他一邊大嚼著熱狗,一邊將房門一把拉開,「誰啊?……」
  。。。。。。
  門口正站立著一名穿黑色大衣的高個男子,手裡還拿著一小束報紙包裹起來的白色花朵。
  他髮絲裡夾雜有不少的白髮,眼角眉間也有了細密的皺紋,顯然已不年輕。但卻是整齊潔淨、目光清澈,嘴角含著一個微笑,深深的看向李虎。
  李虎呆呆的瞪大眼睛,張開了嘴……他早起沒有洗漱,此刻眼角正掛著一團醒目的眼屎,嘴裡露出了正在咀嚼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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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僕口瞪目呆的看著自己的僱主和一名男子在門口緊緊擁抱在一起。他們摟得那麼緊、那麼久……彷彿永遠也不會分開……
  她有點猶豫,要不要主動去給這位客人倒杯茶來。
  『雖然這人看上去很不錯啦,但…畢竟是個黃種人……』
  。。。。。。
  後來,等那位客人終於注意到她的時候,他衝她笑了笑,從那束百合中抽了一朵遞給她。
  他英文非常流利,發音中帶著一股獨特的腔調。因為她曾經在一個英國貴族的府邸幫過傭,所以分辨得出這正是所謂的牛津腔,「美麗的夫人,辛苦了。感謝你一直替我照顧他。」
  女僕暈暈乎乎的接過花朵,又暈暈乎乎的轉身離開,到廚房裡去泡茶,『東方人和東方人還是不一樣,這個,是他們的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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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怎麼樣?」
  「右眼全好了,左眼也能模模糊糊看見點影子……醫生說了,能恢復成這個樣子已經很不錯了!再治下去也沒什麼意思……老子正給你拍電報呢,再不回去都憋死了!對了,國內形勢怎麼樣……這邊的報紙都他媽的扯五扯六說不清楚!」
  「形勢很不好……」
  「那你這個時候跑來這裡?」
  「蔣夫人來美國做宣傳,我同她一起來,想順道來看看你……」
  「他娘的,光頭又給你穿小鞋了?!這時候你還有功夫往這邊跑?!」
  謝遠微笑起來,神情坦然而又平靜,「我早想通了,這世上的事,都是半由人事半由天。謝三隻盡人事,不管天。任何處境下,我做我所有能做的事……為你們……剩下的,讓老天來決定。」
  「你既然想回,那便回來,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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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2月7日,曼哈頓中央公園。
  謝遠對李虎說,「你等等我,我去買份報紙。」
  李虎點了點頭。他一個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從兜裡掏出香煙和打火機來,點著了煙捲。
  剛抽了一口,他就發現在遠處有名女子在非常激動的哭泣,旁邊一名男子正在試圖安慰她。
  李虎看了一陣西洋人的摟摟抱抱,剛轉過頭來,卻正見到一隊氣勢洶洶的人群走過,一邊走,還一邊揮舞著胳膊,似乎是在喊什麼口號。
  這景緻他過去在中國常見,但自從到美利堅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於是好奇的張望了半響,這才意識到謝遠已經去了許久,還沒有回來。
  他將煙蒂扔進湖裡,立起身,向報亭走去。
  遠遠的,謝遠立在那裡,手裡展開著一張報紙。
  「喂,怎麼在這兒就看上了?老子還在……」
  他話尚未說完,就閉住了嘴。因為此刻謝遠抬起頭來,直直的看向他,眼眶竟然有點發紅!
  「怎麼……」
  謝遠一把摟住李虎,胳膊死死的將他箍住,「老天爺終於幫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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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2月7日淩晨,日軍偷襲珍珠港,美國終於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獨力支撐了4年之後,中國有了一個強大的盟友!
  李虎聽完了謝遠的解釋,「嗷」的發出一聲嚎叫,「哦哈哈哈哈,小日本真是豬腦子!」
  他的笑聲驚動了旁邊一群正在悲痛中的美國人,那些人見到一個東亞人滿臉的興奮,不由得怒火中燒,「打死那個日本佬!!」
  李虎尚且毫無知覺,謝遠已經暗叫了一聲不妙,他一把扯住李虎,「快跑!!」
  。。。。。。
  兩人跑在前面,遠遠的,一群憤怒的美國民眾跟在後面,「打倒日本法西斯!殺了那兩個日本佬!!」
  匆忙跑過一個轉角,謝遠一把扯住李虎,「快藏起來!」
  兩人手忙腳亂的躲進灌木叢裡,片刻,那幫追兵氣勢洶洶的從他們面前跑過……
  又過得一陣,剛才那名哭泣的女子也從灌木叢前經過。她剛剛在事件中失去了新婚的丈夫,旁邊一個朋友正在試圖安慰這名痛不欲生的寡婦。
  在他們身側,陰暗的灌木叢裡,兩名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美國人民的痛苦與憤怒之上的中國男子,正緊緊的擁抱在一起,親吻著彼此……
  第三部 山河血殤.情定

  全劇終

  後記:
  這個~~~~先muamua無數遍所有支持這篇文的美麗可愛溫柔善良的姑娘們,你們陪伴了呆呆這幾個月,是你們的支持,讓呆呆把最初以為三天就能寫完的大綱,發展成了這樣一篇完整的文章,呆呆沒有坑哦,呆呆沒有坑哦(眾人:這貨已瘋,拖出去埋。。。。。。)
  另外,對這樣一個結尾,一定有姑娘會有疑問,那往後還有3年漫長的抗日戰爭,還有1949,他們會如何?
  關於這個,文裡的交代是,三爺想通了,他不再執著於爭權勢爭天下。只要這個禽獸想通了,以他的財富地位和智商背景,保全自己和小老虎還是沒有問題的。兩渣會繼續抗日,但因為42年之後,抗戰局面開始好轉,他們也都不是會主動捨身殉國的貨,所以活下去是沒有問題的。這個,我知道大家還是不滿足~~~呆呆之後會上49年的番外啦~~~
  我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番外部分,大家要有什麼特別感興趣的內容,也可以點播哦~~~
  再一次的感謝大家,這幾個月的時光,真是呆呆非常難忘的一段日子,我耐你們(這貨熱淚盈眶中,遁走~~~~~


番外相關
  大家好,呆呆回來啦,=3=
  
  看了大家上面的留言了,有幾點是大家提到的,呆呆這裡先回答一下,也算做番外的開場白啦
  
  1、阿九和陸仲麟的結局。
  這個,因為呆呆一直在糾結要不要下一篇文以他們(或者其中之一,汗,比如說陸仲麟~~~~)作為主角,所以沒把結局放在正文裡。如果最後決定是不的話,會將他們的結局作為番外放出來的。
  
  2、密斯孟
  密斯孟是一定會在番外出現的。大家請注意,三爺是和蔣夫人一起去的美國,那麼,蔣夫人身邊會是誰隨行呢?
  還有,偷偷八卦一下,其實三爺最欣賞的女性是蔣夫人......
  
  3、謝老爺子
  謝老爺子也是一定會在番外出現的,直接間接都會出現,【謝老爺子的那一大家子人,謝老爺子的遺產,長媳三少奶奶(三渣大哥二哥都夭折了)。。。。。】
  會回放家法場面,應大家要求,劉秘書會友情客串(劉秘書不動聲色的拎著公文包上場,推了推眼鏡,對大家微鞠一躬,露出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諸位朋友們客氣了,劉某人不勝榮幸。」)
  
  4、1945
  這個,小老虎的要求是要大寫特寫詳細寫,最好衛星電視全球直播,外帶慢鏡頭回放。
  三渣衝著大家微微一笑,風度翩翩的一點頭,「45年情勢之錯綜複雜,實乃前所未有。謝某公務繁忙,先失陪了。」於是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片刻之後,有管家出來關緊了大門。
  所以,狗仔呆呆會潛伏在他們大宅門外,看能不能用高倍望遠鏡看到點什麼,要是有,呆呆會做及時報導的。
  
  5、1949之後
  這個番外也是一定會交代的。之前之後都會交待
  
  6、其他人等:玉褔芳、前妻......
  原本預定有玉褔芳的番外,後來又有姑娘提到了前妻,這個也可以有。但他們的番外優先序會比較靠後,所以,萬一呆呆寫累了,也許他們的就沒有了~~~~
  
  7、肉肉肉
  這個是必定有......
  
  另外,因為之後會出個人志的關係,不是每一篇番外都會放在網上,有的可能會直接放在書裡,但大家最關心的幾篇,比如49年系列,謝老爺子家法,陸九番外(這個如果有)等等,我肯定會都放在網上的
  
  再次鞠躬,呆呆耐你們

番外
謝主席家事(一)  
  謝主席名森,字振山,號郁川居士。陳郡謝氏後人,有自東晉流傳下來的家譜為證。
  陳郡謝氏與太原王氏,「王謝」並稱,響噹噹的高門。只可惜到了謝主席出生的那個時候,早已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他本名叫做來福,14歲就輟學進了船廠當學工。因著英俊出眾、眉目風流,勾搭上了輪船大王的獨生女兒。
  做爹的知道以後,自然暴跳如雷,一力反對。於是千金小姐大著肚皮和窮小子半夜私奔,一年之後抱著個大胖外孫子上門,當外公的也只有認了。
  這便是謝家大少爺,兩年之後死於小兒傷寒。接下來是謝二少爺,未滿週歲即告夭折。待到三少爺出生,他可能是佔盡了前兩個哥哥的福氣,健康強壯、聰明伶俐,就連外表,都完全遺傳了父親的出色長相,唯有白皙的膚色來自其母。
  謝太太是個白生生的粉團,一切都是圓乎乎的,胖乎乎的臉蛋,圓滾滾的身材,脾氣也是永遠的溫和軟糯。
  謝先生對他這位髮妻非常的滿意,她不只帶來了大筆的嫁妝,足夠供養他到東洋去留學,四處結交資助GM黨人,並且非常的溫柔賢良,把他的生活照料得妥妥貼貼,同時對他在GM過程中發生的種種羅曼蒂克故事永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過問。待到那位當年從中作梗的泰山大人過世,謝先生更是繼承了大筆財富,從而開始了其飛黃騰達的富貴GM生涯。
  謝太太生而有功,死亦可貴。她在謝先生發跡之後不久便故去,既不耽誤他左一房右一房的往家裡納姨太太,又為他留下了一個懷念亡妻,永不再娶的美譽。閒來揮毫提筆,悼亡之情更是最好的詠誦題材。
  既然這位髮妻如此的勞苦功高、善解人意,謝先生對她留下來的那個獨生兒子,也是自己事實上的嫡長子自然是另眼相待,寄予厚望。在他看來,GM成功之後,中國將成為一個理想國,而這個兒子則會是生活在理想國中的君子,寧靜致遠,喜山樂水,一個像自己祖先那樣真正的貴族。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GM成功之後,中國依然是一團烏煙瘴氣。而謝三少爺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顯示出作惡的天分。五歲時他還是個安靜甜美,聰明懂事的可愛孩子,十歲就把直隸總督的外甥欺負到不敢上學,十五歲時勾引姨娘私奔,當父親的,眼睜睜看著他長成了一個表面君子,實則惡棍的衣冠禽獸。
  謝先生向來自以為人品端方,俯仰無愧於天地,想亡妻也是一名賢良淑德的美好女子,故而時常暗地裡會疑惑,『逆子這幅德行,到底是像了誰?!』
  
謝主席家事(二)  
  謝先生自己娶了個好太太,深諳婚姻所能帶來的好處。於是從謝遠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幼兒時候起,他就放出眼光,四下里細細尋覓,總要尋一門親事,讓兒子將來能夠得到的利益最大化。
  老相識裡有位周大帥,是北洋系的巨頭,袁世凱的得力幹將,年紀一大把,納了12房的姨太太,可終歸只倒騰出來一個女兒。
  謝先生對著周大帥那群姨太太的肚子虎視眈眈了多年,等到確定她們再也沒有隆起的可能時,便迫不及待的上門提親。
  誰都知道謝家三少爺聰明英俊、教養良好,又是繼承家業的嫡長子,於是周大帥立即便點頭應下了這門親事,雙方約定,將來小兩口所出的第二個兒子姓周,繼承周家家業。
  親事定下,可謂四角俱全,皆大歡喜,但唯獨主人公不太滿意。
  卻原來這一對小兒女年紀相若,幼時曾是在一起的玩伴。周家小姐生母早逝,父親長年將她帶在軍中,女孩子發育得早,彼時她人高馬大、身強體壯,學父親做男兒打扮,剃一個平頭,成日裡揮舞把木劍,一身的怪力。謝家少爺則乖巧安靜,貌美如花,因著謝太太怕他像兩個哥哥似的早夭,故而將他做女裝打扮。粉白色的蓬鬆西洋公主裙衫,頭上繫著同色的蝴蝶結絲帶,腳上一雙亮閃閃的紅色小洋皮鞋,黑白分明一雙秋水眼,長睫毛撲閃撲閃,紅嘟嘟的小嘴裡含著一根糖果,活脫脫一個西洋畫上的小天使。
  周家小姐一見到這個美麗可愛的小妹妹便心生喜愛,乍一見面便撲上去用力揪他的頭髮,更試圖掀開他的裙子。謝三少爺很看不上這個粗魯的小野人,故而含著糖果,轉身撲到母親懷裡,並不願意同她玩耍。
  周小姐鍥而不捨的騷擾謝三少爺,終日搶奪他的糖果玩具,讓他不堪其擾,終於有一次奮起反抗,一舉搗毀了周小姐最心愛的玩具手槍,於是被周小姐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頓。尤為可恨的是,她此時倒拿出了女孩子的做派,邊揍邊哭,末了還在謝先生面前告了一狀,害得謝三少爺又被父親打了十個手板。
  自此二人割袍斷義、再無往來。多年以後,當謝三少爺得知自己未來的新娘正是當年那個野女人之後,在怨恨老頭子封建家長作風,包辦婚姻,賣子求榮的同時,奮起自救,說服了小姨娘卷帶私房,同自己一道夜奔。
  二人以夫妻相稱,提著口皮箱,大搖大擺的坐火車要去天津。但不幸被同窗好友出賣,剛剛到了小站,就被抓了回去。
  私奔不成,老爺子被氣了個倒仰,小姨太自然是掃地出門,那個逆子則被遠送至英吉利讀書。而因為不願意向父親低頭認錯,謝三少爺留學英倫期間經濟捉襟見肘,曾經在康河上當過船伕,還與某位伯爵的遺孀傳出過緋聞。
  所以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做父親的一門心思為兒子的利益做打算,卻落得個吃力不討好的下場,實在可嘆。
  由此可想而知,謝周聯姻,自初始起,就埋下了琴瑟不諧的種子。雖然這並不妨礙謝家在周大帥過世之後,迅速掃除乾淨他的幾個旁系子侄,全盤接手了周家勢力。但長房媳婦始終沒有生育,後來更是遠赴歐洲,並且一去不回,這成了謝主席掛在心頭的一塊心病。
  但這時兒子早已成人,身居高位,做父親的再來指手畫腳彷彿不太合時宜。並且以謝主席向來人品之端,謝氏家風之正,主動開口要求兒子停妻再娶頗有些為難。以謝主席的打算,頂好是兒子這邊先有了意向,自己再訓誡一番,最後勉為其難,為子嗣計,不得不同意了方好。
  他揣著這點心事,彷彿懷春似的暗自期盼著兒子那邊傳出消息。結果喜信遲遲未有,倒等來了當頭一棒!
  
謝主席家事(三)  
  謝主席從來不捧戲子。
  納妾是為了廣子嗣,也是不得已。他一生為國為民操勞,身邊總得有人照料,這樣方能寬慰亡妻的在天之靈,讓她放下心來。但捧戲子不一樣,事關好色不務正業,身為國民楷模,謝主席斷斷不能干這樣的事。
  其實私心裡,他也揣摩不出戲子的妙處來。男子再嫵媚,終歸及不上貨真價實的女兒身,他有的物什,對方都有,這樣也能行那魚水之事?想起來便是惡寒!
  既然連戲子都不捧,自然對南風一道絲毫無犯。想當年汪兆銘算得上一等一的美男子,與他並肩追隨中山先生多年,卻向來只有明爭暗鬥,他一見那人就覺得面目可憎。報章上誇汪兆銘「貌若好女」,這話頭到了謝主席嘴裡,卻是譏諷的笑料,「不就是個娘娘腔的兔兒爺麼?!」
  故而那一日,謝主席猝不及防,親眼目睹了逆子在沙發上的那一幕,就好似旱地裡一通驚雷,轟得他長久的醒不過神來!
  昏昏沉沉中,他思緒連篇……
  『……逆子這是在軍中待得久了?飢不擇食?……』
  『他那物件倒是可觀……哼,大好身體,受之父母,不用在傳宗接代上,反倒用來做這種沒天理逆人倫的事!!……孽障啊孽障!!』
  『說到底,都怪媳婦不賢!為人妻子,不生不養,不侍奉丈夫……逆子他常年身邊無人照料,想必也是自有一番苦衷……』
  『……』
  至於另外那名赤身裸體的男子,謝主席倒未曾仔細打量。只一晃眼,見到是個黝黑的高個漢子,恬不知恥的一絲不掛。後來他仰面滑倒,正露出那醃躦處,亂蓬蓬一大團毛髮,實在是不堪入目得緊!
  這倒讓謝主席略微平息了一點怒氣,兩分體恤之情隨之油然而生,『唉……這些年也是苦了他了……在這偏遠之地,只能用身邊的粗蠻小兵瀉火……』
  為著這點慈父的念頭,謝主席決定意思意思,訓斥逆子一通,便讓事情過去算了。最要緊的,還在於立刻再替他尋覓一門親事,『也顧不得停妻再娶的名聲了,身邊總是要有人照顧方好……』
  可憐他一番慈父心腸,考慮了這許多,換來的卻是那句,「父親,李主任的確是一名人才。兒子同他相識多年,一向都很器重李兄的人品才幹。」
  。。。。。。
  逆子說這話時,竟然是一臉的坦然無謂!而那個李主任則呆立在那裡,面朝向自己,滿臉的驚慌失措。如果沒聽錯的話,他適才剛剛說了一句,「操你爹!」
  這個人,竟然就是自己一直在盤算著要好好籠絡的GD人才!
  有生以來第一次,謝主席震驚到不知所措……在這片茫然中,他腦海裡突然劃過一個念頭,「長江後浪推前浪,我果然老了!」
  
謝主席家事(三、下)
  
  謝主席黑著臉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偷窺了半響,方才離去。
  一轉身,正遇上五姨太過來恭請用飯。他一腔憂慮,登時找到了個出口,直眉瞪眼的衝著小老婆一聲怒斥,「吃飯?!哪裡還有心思吃飯?!你倒是看看,這麼大個人了,無兒無女,光棍一條,就會蹲在父親家裡礙眼!……也沒有人操心張羅一下,果然是沒娘的孩子沒人心疼麼?!」
  五姨太年紀與謝遠相仿,平日裡對家中這位大名鼎鼎的三少爺向來是小心翼翼的討好應對,從未想過要如何去「心疼」這個「沒娘的孩子」。此刻沒頭沒腦的受了這番責備,頓時立在那裡呆怔住了。
  不過她向來是個伶俐人,思索片刻之後便已頓悟,當即決定將功補過,於是風風火火的四下里張羅起來。
  她自有一個交際圈,都是南京城中高官名門的家眷。謝將軍要相親再娶的風聲一散發出去,便是有那些平日裡看不上她小妾身份,從不與她往來的貴婦,也輾轉託人遞來消息。不多時,竟擬定了長長一份名單。
  五姨太捧著這份名單,精挑細選出幾位家世、才貌俱都出眾的淑女,來與謝主席商議。但沒想到的是,謝主席那邊卻已有了人選。
  蔣夫人託人傳話,自己的那個寶貝外甥女兒,年紀已經不小,尚還待字閨中,倒與謝將軍頗為般配。
  那一日,五姨太偷聽到了父子兩人的對話。
  「孽障!你還有何不滿?看看你自己相中的人……孟二小姐哪裡不勝過他百倍?!你倒是說說看,他到底有何好處,能迷住了你的心竅,讓你差點斷送掉性命還唸唸不忘?!」
  「這事同他不相干……兒子同他在一起時,沒想過他的好處。如今分開了,也不唸著他的壞處……」
  話到這裡,五姨太看見謝遠微微笑了笑。
  他翹著腿,斜倚在沙發上,眼睛看向地面,笑容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惆悵,語調卻是非常的堅決甚至冷酷,「我們相逢便是錯,之後也總是一錯再錯……一段孽緣而已。個中得失,都值不得唸唸不忘。兒子不記恨他,也沒再想著他,同與不同別人在一起,都與他無干。」
  五姨太聽了,不由得心中想到,『哦呦呦,這嘴上說得越狠,才越往心裡去……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能把咱家這位給迷住……正經路數出來女人,怕沒那麼大本事……難不曾,是個煙花女子?……難怪老頭子在那裡吹鬍子瞪眼的。』

  
謝主席家事(四)  
  依謝主席所見,李虎此人深不可測。
  他身為GD干將,甘願放下身段來行這等下作之事,心機之深、手段之狠實屬少見!看逆子的態度,還似乎很是受用……可一個瞎了隻眼的成年男子,有何姿色可言?……莫非,逆子計劃將計就計,反過來將他籠絡住?
  他苦口婆心,提醒逆子不可託大,小心想要打雁,卻被大雁啄了眼。
  可恨那孽障卻是在他面前一味裝瘋賣傻,居然說道,「我若是管不了,不還有父親嗎。他要是有異心,父親您就按家法處置,只管替我狠狠的教訓!」
  可惡!這孽障要不是已然瘋魔,便是故意與他作對,說些顛三倒四的胡話來氣他!
  私心裡,謝主席認為第二種的可能性更大。逆子荒唐慣了,還能真被個男人迷住了不成?不過是故意說些沒人倫的話,想要氣死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而已。
  父子便是前世的冤孽,謝主席早已認了命。故而也只能自己寬慰自己,不要把這些胡話放在心上。直到……
  逆子在那個GD身上吃了大虧,不僅軍權被奪,差一點連性命都不保!
  他拄著枴杖闖入委員長辦公室,拍了桌子,一邊對著中山先生畫像嚎啕痛哭,一邊威脅要和汪兆銘聯合,這才營救回了逆子。
  後來每每想起逆子滿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樣子,想到差一點自己便白髮人送黑髮人,謝主席還總是心有餘悸。
  所以說,為人父母,便是有操不完的心。待到逆子出院回家之後,他又多了一重心事。
  剛回家的那段日子,逆子成日裡待在房中,寡言少語。初始他以為逆子是政治上受了打擊,故而一蹶不振,正預備了一通「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大道理,想要好好說教一番的時候,逆子突然間又轉了性。
  成日裡在外交際,女朋友一個接一個的換,但又並非花天酒地的玩樂。他冷眼看著,逆子似乎對每一段關係都是抱著認真的態度,卻又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
  他似乎是憋著一股勁,擺出一副想要立刻找到個知心人的架勢,但卻每每失望,於是忙不迭的又將目光轉移到下一位的身上。
  直到有一日,謝主席瞅見逆子坐在花園裡的長椅上,他十七妹妹梳著兩條小辮,趴在他身邊,奶聲奶氣的問道,「三哥,我長大了給你做媳婦兒好不好?」
  當時逆子轉過身,摸了摸小妹妹的腦袋,「三哥有媳婦兒啦。」
  「咦,你媳婦兒在哪兒呢?我怎麼沒見過呀?」
  「他生三哥的氣,所以不和三哥在一起。」
  「咦,她為什麼要生你的氣呀?」
  「因為三哥搶了他的糖,還弄疼了他的手和眼睛。」
  「啊……」
  謝主席心道一聲不妙,逆子這是說的誰?!
  
謝主席家事(五)  
  包辦婚姻不成,謝主席一賭氣,「逆子便是要與我作對。孟家的小姐再不好,那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她再粗蠻,還能粗蠻得過那個GD?!罷了罷了,以後這些閒事,我這個老頭子再不插手了!」
  他這一賭氣,苦了身邊的人。除了罪魁禍首若無其事之外,其他的姨太太和小兒女們,都小心翼翼的過日子,唯恐被謝老爺子拿住錯處,無辜做了出氣筒。包括向來飛揚跳脫的謝七少爺,那一段時日都收斂了許多,甚至於削減了外出跳舞打牌、交際玩樂的次數!
  好在過不多久,「七七」事變爆發,那一對父子冤家的心思齊齊轉移到了國事上,自然而然的重歸於好,成日裡湊在一處商議大計,警報方才宣告解除。後來三少爺身為戰區司令長官,遠赴前線,老爺子在後方忙於大計,家中諸人自此徹底解放。姨太太們復又開始花枝招展的約牌局,五少爺的「奮進社」重又組織了起來,七少爺也恢復了過去晝夜顛倒、晚出早歸的生活習慣。
  戰事一路失利,眼看南京都城不保,國民政府宣佈重慶為陪都。謝主席在縉雲山上購置了一處大大的宅院,提前把家眷都送了過去,身邊只留下最得寵的五姨太,帶著她所出的一雙兒女,一道跟隨大本營撤退到了武漢。
  那一日,五姨太外出打牌歸來,正在門口一頭撞見了老爺子身邊的劉秘書。她從沒見過劉秘書如此驚慌失措的模樣,「……這是怎麼了?」
  劉秘書臉色慘白,看了看她,壓低聲音說了句,「五太太快進去守著老爺子吧……最好讓家裡的醫生過來預備著,以防萬一……」
  「這是怎麼說的?!……劉秘書,到底出什麼事了?!」
  「剛剛收到的消息……咱們家司令……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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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姨太悄無聲息的走進書房,只看見謝老爺子一動不動,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裡。
  她動了動嘴唇,「老爺子……」
  謝老爺子慢慢的轉過頭來,木然看了她一眼,「出去」,便又緩緩的轉回頭去。
  她默不作聲退出門外,轉身命人去找老爺子常用的王醫生,「讓他帶著行李過來,就住在這邊,以防老爺子隨時有個萬一……」
  消停下來以後,五姨太默默的在心頭盤算,『說起來,還是老三在,對純兒琤兒最好……雖說他是嫡長子,理所當然的拿大頭。但他自己財勢都有,未見得會和這些小的計較......純兒還小,萬一老爺子有個三長兩短,老五或是老七當了家,一個是書呆子,另一個更是……唉,本來說就算將來老爺子不在了,還可以仰仗他們三哥……現在可怎麼是好?』
  再一轉念,又回想起去年她過生日時,謝遠微笑著喚她「五姨娘」,遞過一對翡翠鐲子的樣子,不由得一聲嬌嘆,心中一陣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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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主席並未如身邊眾人擔心的那樣有個三長兩短,『老天爺要看我謝振山的笑話,我就偏不讓他如願!』
  他大笑著答覆前來慰問的委員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謝振山有子如此,何悲之有?!哈哈哈哈」
  私下裡,謝主席也強打起精神來,有三件事不完成,他死不瞑目。一是要找回兒子的屍首,讓他入土為安;二是要把兒子的英勇光輝事蹟廣泛在國民中宣傳,讓大家都記得民族英雄謝將軍,碧血丹心、浩氣長存;三是要搞清楚,兒子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就不明不白的跑到□□的地盤上中了埋伏?!
  兩個消息同時傳回來。一是有軍統的特工親眼見到了屍體,證實並非謝遠本人;二是謝遠親自前去皖南XSJ總部,是軍事副委員李虎的要求。
  謝主席跺著枴杖對劉秘書怒道,「活該!!那個孽障!!自作自受!!他怎麼就沒有真的死掉?!死了才好!!」
  
謝主席家事(六)   
  無論兒女如何荒唐,做父母的終歸是痴心一片。謝主席再是憤怒,也不得不冷靜下來,親自去找那個姓李的GD,問個究竟。
  姓李的表現得倒是老實,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樣子。謝主席一邊聽,一邊揣摩著他話裡的真假,『看上去倒是很擔心逆子的死活,不過此人心機深沉,怎知他是否在做戲。』
  他心中對那廝惱恨已極,表面上卻不得不虛與委蛇,好讓他去打聽消息。
  姓李的抱著個髒兮兮的搪瓷缸子,一邊「呃呃」的打著嗝,一邊滿口的應承下來。
  謝主席見到他便是心煩,再瞅瞅搪瓷缸子邊緣的那一圈茶垢,越發的連伸手碰碰都不願意。耐著性子和他談完正事,一口茶水也沒喝,便板著臉告辭而出。
  坐在車上,謝主席忿然對劉秘書說道,「答應得倒快……一個不知廉恥的東西,誰知道靠得住靠不住!」
  劉秘書陪著個笑臉,「主席您老人家先寬寬心。依卑職看來,那個李委員倒是對咱們家司令很是有幾分情誼在,想必是能盡心幫忙的。」
  謝主席把聲調拔高了三度,「情誼?!賣……」
  他本想說,「賣屁股的情誼?!」但話到嘴邊,覺得大為不雅,又改成了,「沒天理逆人倫,男盜男娼,也有情誼在?!」
  劉秘書臉上堆著笑,和聲細語的勸慰道,「您老人家先消消氣兒……當心氣壞身子……其實要依卑職看來,這根本就不算個什麼事兒……」
  謝主席扶著枴杖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劉秘書扶了扶眼鏡,「卑職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大不了……男人之間,若是肝膽相照,自然有情義在。想當年桃園三結義,關雲長千里走單騎,不都是為了他劉大哥?……這擱李委員和咱們司令身上也是一樣,只不過兩人常年都在軍中,身旁沒有女色,就湊在一起解個悶而已……要是當年,他劉玄德身邊沒有孫夫人,誰又知道他們兄弟之間,會不會也有這些事兒呢……所以說,這種事情,您不必較真……您要是不把它當回事,那就什麼事兒都沒有……」
  謝主席「哼」了一聲,跺了跺枴杖,「關雲長?!他也配?!……真有那麼深的義氣,怎麼會賣友求榮!」
  「卑職在一旁瞅著,李委員見到您老人家的面,倒是戰戰兢兢,頗有些愧色。像是也知道自己錯了,心中愧疚不已。既如此,您老人家一向寬宏大量,想必不忍心不給他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劉秘書一席話,謝主席覺得頗為有理。
  『這種事情,原本說不得……等過兩年,逆子再娶了妻室,自然就煙消雲散了……老是提,倒引著他往邪路上想,這才是弄巧反成拙……唯今之計,倒是籠絡住那個GD,讓他盡心竭力才最要緊。」
  於是等過得幾日,李虎打探到了消息,急衝沖的打來電話之時,謝主席的應答簡直堪稱和藹。
  李虎受了謝主席一通誇讚,大受鼓舞,理所當然的認為謝主席將要派出的營救隊伍,會算上自己的一份。

謝主席家事(六、中)  
  謝主席對於拋下在GD那邊的職務,違反紀律,果斷投奔到自己這方來的李委員沒有什麼好臉色。
  這情形正如同拐帶大姑娘私奔,邁出了這步,原本還需要誑著哄著,這下子大都可以省卻,倒是正好借此機會立立規矩。
  當然,也不可以做得太過,否則大姑娘逼急了,豁出去被爹娘責罰,也可能跑回家去的。
  由此可見,在私奔一道上,謝主席確實頗有心得。
  此刻,他端端正正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低著頭翻看一卷《資治通鑑》,並不看那李委員一眼。
  對方果然有點著急,「為什麼不帶上我?!最關鍵的消息還是老……我打聽出來的呢!我可是花了老牛鼻子力氣,派人把那方圓百里都打聽了個遍……」
  『這個態度……確實對逆子有兩分情義在。』謝主席在心中撚鬚點頭,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顧眼盯著書卷,「李委員辛苦了……謝某在這裡謝過!消息既然已經打聽出來了,剩下的……便是國民政府的事,也是我謝某的家事!總之……與李委員無甚相干!」
  那廝臉漲得通紅,「你!……你過河拆橋!」
  這便到了立威的時候了。他放下書卷,抬起頭,話音調子托得極長,「放肆!論公,老夫是國民政府前任主席……論私,我是謝遠的父親……你就這般同老夫講話……?!」
  論公,李虎現在還是G/C/D/Y,國民政府前主席正是應該堅決予以推翻的反動壓迫階級;論私,生出禽獸的父親,那便是禽獸不如!這般的講話果然太過斯文,他很應該挽起袖子,果斷拿出本色來才是。
  但不知為何,聽了這話,李虎卻不由自主的漲紅了臉。他在謝主席面前,總是底氣不足。
  也許是初見面的那一幕,便赤身裸體的落了下風,也可能是因為禽獸至今下落不明、生死莫測的緣故……
  老天爺總是促狹。曾幾何時,他全心全意的圖謀報仇,但卻無從下手。現如今,只是隨意的一個藉口,想見那人一面而已,卻險些置他於死地。
  『臭老頭可惡!但比較起來,老天爺就更不是個東西!……」
  眼看李虎呆立在那裡,場面有些尷尬,劉秘書及時上前一步,「主席,李委員這也是擔心少爺,關心則亂……您不要同他計較。」
  謝主席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哼,他擔心?!……老夫倒不明白了,那孽障的死活,又與他有何關係?!……他擔心什麼?!」
  劉秘書陪著笑,「主席,瞧您老人家這話說得……這李委員,不是和咱家少爺,是好朋友麼……」
  謝主席眼風紋絲不動,只用眼角那一線餘光打量了一下李虎,冷笑了一聲,「好朋友?有這樣的好朋友?!好了一回,那孽障丟了手裡的軍權,再賠上了半條命!……一轉眼再碰上,剩下的半條也快沒……」
  他話未說完,被李虎的一聲大吼給截斷了,「老子和他之間的事,你知道個球!!總之,老子得去救他,不去不成!」
  他不管不顧的吼完,停頓下來,眼看著面前二人大睜著四隻眼睛,滿臉的震驚狀,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氣勢一下子萎縮下來,「……伯父,我是真心想去救他的……要怎麼才肯讓我指揮營救隊,您劃條道下來……」
  。。。。。。
  半響,謝主席開了口。卻並非衝向李虎,而是轉過臉去,對著劉秘書吩咐道,「你先出去。老夫有些話,要單獨同李委員講。」
  劉秘書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他笑眯眯拍了拍李虎的肩膀,低聲說道,「您是我家少爺的好朋友,在老爺子心裡,也就和自己兒子一樣。他老人家說的話,必然都是為了你們好。」
  說完這句,他便退出門去,將門靜悄悄的合好。
  謝主席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再端端正正的放回桌上。他抬頭看向李虎,目光灼灼,「老夫就想知道,李委員對我那個逆子,到底有沒有情義在?!」
  李虎臉漲得幾乎要淌出血來,直直的看向謝主席……半響,彷彿豁出去似的低吼了一聲,「你那個兒子又不是什麼好東西!老子要不是對他有情,上趕著救他個屁!!」
  
謝主席家事(六、下)   
  謝主席在心裡皺了皺眉,『粗鄙。情義和情都分不清楚。』
  但他表面卻是若無其事的點了點頭,「既然李委員與我那個逆子之間是有情義在,那老夫忝為人父,便厚著臉皮同李委員算算這筆賬……」
  說到這裡,他長運一口氣,雙目猛的圓睜,眼中精光畢現,鬍鬚直直的往上翹起,一口氣毫不停頓,連珠炮似的大聲質問道,「請問李委員你知不知道,察哈爾一別,逆子拜你所賜,軍心渙散,兵敗如山?!又請問李委員你知不知道,他為此身陷囹圉,甚至乎受重傷至命懸一線?!再請問李委員你知不知道,這幾年來逆子對你只有牽掛於心,卻是毫無怨言?!還請問李委員你知不知道,只為著你一個電話,逆子現下便生死不知?!最後,想請問李委員你知不知道……為人父者,見到兒子被摯友出賣背叛,幾番生死難測,心中之焦急慘痛,幾無言語可以表述,實乃人間最大的慘事?!」
  言至於此,謝主席長出了一口氣,一聲長嘆,雙目微合,看向地面,正是一副慘淡傷痛至極的表情。
  李虎初時尚且躍躍欲試的想要反駁,後來聽到謝遠察哈爾一別之後就差點一命嗚呼,便驚訝的忘了開口。再聽說這幾年禽獸對自己一直牽掛,毫無怨言時,表情已然有點發怔。待到謝主席一口氣說完,隔了半響,他低著腦袋,方才吶吶的開口道,「操……老子……」
  他是想說,「老子確實不知道……」,但……若是早知道了,難不曾就不那麼做了?!
  他是個老爺們,不是女表子,不能心甘情願的跟著仇人,還讓他睡……可不知怎的,這時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那個禽獸笑眯眯的樣子,「誰說三爺只睡女表子,還不興我和媳婦睡覺了?」
  。。。。。。
  他咬了咬牙,抬起頭來看向謝主席,「伯……伯父,是我錯了。我……我一定將功補過,把你兒子活生生的帶回來!求你給老……我一個機會!」
  謝主席已然在心中撚鬚而笑,面上的表情卻是慘淡,「唉……生死攸關,你讓老夫又如何能夠放心相信……」他一邊嘆氣,一邊端起面前那隻茶杯……
  李虎咬著牙往四週一打量,只見書桌上放著一方端硯,於是大步走上前去……
  他本想拿起來,一硯台拍在自己腦袋上,砸他個頭破血流!砸他個真肝烈膽!!
  但端硯質厚,最是沉重,他竟然一下子沒拿起來。於是眼光再一掃……伸出手去,把謝主席手上的茶杯一把搶了過來,往頭上猛的一拍!……
  。。。。。。
  沒有預想中頭破血流的場面出現,手上終歸是差了點力氣。
  。。。。。。
  謝主席張開嘴,直直的看向李虎,花白的鬍鬚抖索著……
  那廝頭上反扣著自己最珍愛的那隻茶杯,茶葉與茶水隨著他的臉頰一直流淌到脖頸……他張開嘴,「呵呵」的乾笑了兩聲,「伯父,要是老子不誠心,就和這杯子一樣……」
  謝主席哆嗦了一下,心中呻吟到,『汝……汝窯吶……』
  
謝主席家事(七、上)  
  謝主席老了。
  一年前的那次中風之後,身體便再也沒能真正復原,頭暈眼花的坐在籐椅上,他清楚自己是真的到了風燭殘年。
  迴廊外淅淅瀝瀝的滴落著雨點,他坐在那裡,凝視著園子裡潮濕的青石板地面,心裡盤算著該預先將後事做一番交待才是。
  六房和七房的子女們年紀尚小,即使留了足夠的財產,將來的照看還得仰仗他們的生母。這兩房現在都還年輕,難保不會改嫁……總得叮囑她們,無論如何,讓子女唸書,努力上進方才最是要緊。
  五房向來是個聰明人,辦事最讓人放心。她的一雙兒女也都懂事乖巧,想來是不必自己多操心的。
  四房死得早,但老九老十都已成人,兄弟倆成日的焦不離孟,想必能夠彼此照應。
  三房最不讓人省心。尤其那個老七!……這麼花天酒地的過下去,不知將來會成什麼樣子!……唉,兒孫自有兒孫福,也管不了這許多了……
  二房倒是老實,老五大事做不了,守成想必無礙……五珍閣的東西就都留給他吧,他應該能照顧得妥帖……否則,留在逆子手裡,他家裡那個……白白的糟蹋了我的好東西!
  迴廊外的地面上,青石板的縫隙裡正冒出點點綠色的嫩草,這是金陵的三月,和風細雨。謝主席孤獨的注視著這一切,心頭是微酸的苦澀。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個逆子了……
  還記得逆子小時候,抱著他出門去買冰糖葫蘆……冬天坐雪筏子……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一轉眼就長大了。再一轉眼,連他都見老了……唉,還是無兒無女……他是鐵了心了,就和那麼個人過一輩子……可兩個都是男人,將來無人送終……不行,我得做主,讓老五把他家裡的那個老三過繼給逆子才行!
  謝主席抖抖索索從長衫裡摸出條手帕,揉了揉眼睛,『我要是走了,就留他一個人……他家裡那個再鬧出什麼事來,也沒人盯著管著……知冷知熱就更不必提了……成日裡為了國事耗費心力,回家更是難捱……』
  謝主席越想,越覺得兒子孤苦淒涼,讓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牽腸掛肚,委實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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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院門口,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轎車停了下來。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副官手腳伶俐的跳下車來,拉開了轎車的後門。候在門房裡的管家連忙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彎了腰,「三爺……李爺……」
  
謝主席家事(七、中)  
  車門打開,一前一後邁出兩名男子來。
  此時雨剛住,宅院前的青磚地上濕漉漉的,圍牆上靜悄悄的有地錦在生長蔓延,四下里滿目皆是綠色。
  走在前面的男子手裡拿一個長條形錦盒,身著件天青色長衫,腳上皮鞋鋥亮。雖然是舊式打扮,但是因為身材高挑,派頭十足,也顯得氣勢非凡。他立在門口,遠遠的往裡面望了一眼,方才轉過頭來對另一名穿著軍裝的男子說,「進去吧。」
  另外那名男子一邊跟著他邁動步伐,一邊小聲嘀咕道,「說好了……待會你老子又教訓我,你可要幫我頂著。」
  前面的男子聞聲轉過頭來,只見他眉目清朗,鼻樑挺拔,膚色白皙,年齡看似介於三十到四十之間。他聞言微笑了一下,這一笑,卻在眼角處顯露出幾道深刻的紋路,「走吧……放心,有什麼三爺都替你扛著。」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錦盒遞了過去,「你拿著,待會見到老爺子的面,就說是你預備的。」
  「操,老子能張羅這種東西?……你家老頭子比鬼還精,這種鬼話他也能信?」
  「不管他想法如何,這面上都是你的禮數……」說到這裡,男子眨了眨眼睛,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絲頑皮的神情來,霎那間整個人看似年輕了許多,「老爺子身體不好,心情自然鬱悶,拿點東西哄他高興,也是你為人媳婦該盡的......」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另一名男子猛的抬起腿來,踹了他一腳,「媳婦……操你大爺的!老子是你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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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主席擰起兩道長長的壽眉,翻著眼睛瞅了兒子一下,咳嗽了一聲,「回來啦,坐……李將軍也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都請坐。」
  李虎這幾年見到謝主席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一見面總是會被他長篇大論、語重心長的一通訓誨,搞得如今一見到老頭子那白眉毛耷拉眼便覺得緊張。總覺得那雙眼睛雖然連眼皮都鬆了,但偶爾一張開,卻是賊溜溜的精光直射。
  他硬著頭皮對著謝主席擠出一個笑容,將手裡的錦盒遞到老頭子面前,「伯父,這是給你……您帶的一幅古畫,叫什麼……韓……韓……洗澡……圖」
  謝主席不動聲色的轉向兒子,看了一眼。謝遠神色鎮定自若,微微一笑,「韓熙載夜宴圖」。
  謝主席方才點了點頭,從鼻孔裡噴出一縷氣來,「費心了,代價不菲吧?……老夫快要入土的人,也不在乎這些玩意兒了。」
  李虎「呵呵」的乾笑了兩聲,「不費錢不費錢,只要老爺子您看著高興,這點算個什麼。」
  謝主席「哼」了一下,「高興……」他本想說,『老夫生了個逆子,一把年紀連個後人都沒有,有什麼值得高興的?』頓了頓,卻終於嚥下了這句話,改為,「你們同心同德,彼此扶助,老夫自然高興……這是剛從山東過來吧,那邊形勢如何啊?」
  。。。。。。
  一時間三人聊開國事,謝主席覺得現在國民政府形勢一片大好,掃除那幫G匪指日可待。他兒子卻認為GD實力深不可測,此時尚不好下定論,兩邊觀望方是上策。至於那個「媳婦」,私底下卻更看好GD一方。事實上,他一早就已和組織取得聯繫,辯稱自己當年是為了「抗日統一戰線」的大局出發,非常時刻,不得已違反了紀律,絕非有意叛黨。也許是因為他抗日英雄的聲名在外,組織上的答覆也頗為客氣,大有轉圜的餘地在。但此刻他坐在那裡,眼瞅著謝主席,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幾圈,卻是大聲附和道,「伯父說得太對了!那G……匪……,都是些小米加步槍的農民,老……我和他們在一起過,最知道他們底細了!飛機大炮面前,那完全就不是對手……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轉過頭來,正看見謝遠注視著自己,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得笑容一滯,咳嗽了一聲,板起臉回覆一臉的肅然。
  。。。。。。
  聊不多時,謝主席便頭暈氣短,於是停下來服了一次藥。李將軍又是在一旁幫著端水遞藥,於是等老爺子回房小憩,兩人獨坐在花廳裡的時候,謝遠淡淡的說了句,「看不出來,李將軍還挺會討長輩歡心,果然賢良。」
  李虎一愣,正要說話,五姨太過來,笑容滿面的請他們去飯廳,說是晚飯已經擺好,先過去坐著,老爺子歪一下便出來。
  李虎這便起身,同謝遠一起向飯廳走去。一邊走,他一邊在心裡默默的合計道,「賢良?……這話聽起來…….怎麼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謝主席家事(七、下)  
  謝宅的飯廳非常簡樸,唯一特別之處,只在於建在庭院之中,四周開窗,菱花格里看出去,滿眼皆是春色盎然。
  謝李二人走進去的時候,飯廳裡的人都站了起來。
  除了五姨太和她的一雙兒女之外,這次多了另一名西裝青年,相貌與謝遠有五分相似,只是唇紅齒白,長眉斜飛入鬢,竟更多幾分精緻俊秀。只遺憾的是,少了點東西,「王謝風流」、「江左第一風華」,殘留在陳郡謝氏血脈裡的那點東西,所以看上去更像是個精緻的偶人,俊秀在了表面。
  這位便是謝家七少爺,其實已經年過而立,卻依舊是二十出頭的青年面貌。
  他模樣年輕,舉止也年輕。站在那裡,拿出幼弟的做派來,天真爛漫的喚了一聲「三哥好。」他三哥嘴角抽了抽,尚未及答話,他已經一眼看見後面的李虎,頓時雙目一亮,加多了幾分興奮的大聲招呼道,「哎喲喲,李兄也來啦?!這這這……這真是太好了!」
  七少爺認為自己這次來的絕妙。本來滿心的忐忑,『老頭子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別白吃一頓掛落……」卻沒曾想一回大宅,就聽說三哥今日要來,這下子或多或少,一筆進項是穩穩的到手了。此刻再見到李虎的身影,那簡直……堪稱是天降之喜!興高采烈的幾乎要當即便手舞足蹈起來。
  這廂裡,謝遠一掀長衫的前襟,緩緩的坐了下來,順道淡淡的問了李虎一句,「上次你給了老七多少錢?」
  李虎正眼瞅著他的動作,聞言一愣,呵呵的乾笑了兩下,「不多……十萬……喂,我說,你腿沒事吧……」
  謝遠腿上裹著厚厚一層藥袋,面上卻是平靜如常,甚至乎語氣裡帶了一絲調笑,「你倒大方……長……這是心疼我弟弟?當心慈母多敗兒......」

  李虎聞言雙耳一動,『操……禽獸這話……什麼意思?……』眼珠子左右一轉,他轉念一想,『你弟弟要是我兒子,那老子也是你爹!』念及於此,不由得在心頭眉花眼笑起來,『嘿嘿,乖兒子,老老實實的叫聲爹來聽聽,那老子也給你倆錢花花……』
  他一邊在心裡滴溜溜的轉著這些念頭,一邊抬起頭,卻正瞧見謝老爺子拄著根拐杖,被五姨太扶著從門外走進來。
  謝主席耷拉著眼皮,淡淡掃來一眼。兩人目光乍一對上,他心頭登時泄了氣,『奶奶的……這老狐狸!除了他的種,別人還真孵不出禽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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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上多是些清淡的菜色。五姨太依著規矩,照舊是立在一旁張羅。她伸出蘭花指,拎起一隻紫砂罐蓋,裡面是燜好的整只花雕肘子。用筷子挑出連皮帶肉一大塊,拿碟子盛了,遞到李虎面前,笑眯眯的說道,「咱老爺子服著藥,忌葷腥。聽說您今兒個要來,這是他特意吩咐為您備的,快嘗嘗吧。」
  李虎趕忙伸手接過碟子,「嘿,這怎麼好意思……伯父,您說您這真是……費心了費心了!」
  謝主席打起精神,端坐在座位上,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心頭便是暗自一聲歎息,『冤孽……』但嘴裡卻是說道,「難得李將軍還記得來看我這個老頭子,有心了。你也是認過我做義父的人,便將這裡當做自己家中一般,不必客氣。」
  此刻心中滋味是百轉千回、酸澀難言,他卻終於顫巍巍伸出手去,端起面前的茶杯,「這些年來,你兄弟二人同心同德,也算得上是患難見……咳咳……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緬北艱苦非常,老夫也是有所耳聞,想來你們能夠有所作為,並且全身而退……都是彼此扶助、齊心協力之功……老夫在此,敬你二人一杯。」
  李虎聞言,忙不迭樂呵呵起身,雙手端起酒杯,「不敢當不敢當……呵呵……老爺子您太客氣了!」
  謝主席猶自抖抖索索的舉著茶杯,目光卻是看向謝遠。
  謝遠端坐在那裡,深深的回視過去……半響,方才舉起酒杯,緩緩立起身來,「父親……兒子不孝……謝謝您!」
  謝主席顫巍巍的端著杯子,「北平剛光復那陣,我身子骨還硬朗,回去過一次……咱家那老宅子還在,後院裡……」
  謝遠雙目中有光芒閃動,「後院裡那株銀杏樹已經長得老高,枝繁葉茂。只可惜兒子回去的時候並非秋季,否則景致必然更佳。」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蒼老的笑容,「你也還記得……那時候你才五歲,連鐵鏟子都拿不動,我就握著你的手……你娘怕你累著,一直在旁邊念叨……一轉眼,樹都成材了……你也成了國之棟樑……我這個做父親的,心中」
  說至這裡,他猛的停頓下來,仰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接著,淡淡的說了句,「其實……頗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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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車內,謝遠長久的注視著窗外,不發一言。李虎伸出手去,試探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老爺子精神還好……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沒有回應,半響,謝遠方才回過頭來。他目光漠然中帶了兩分冷淡,投在李虎臉上……漸漸的,卻終是變得無比溫柔。就如同二月裡湖面上的那層浮冰,被和風緩緩吹開,露出下麵那一汪碧綠溫潤的春水……
  雙唇中滑出一聲歎息。與此同時,卻是熾烈而堅決的壓上了李虎那略顯堅硬的嘴唇……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父親,兒子不孝。但這一世,我許過這頭瘸爪子老虎,死生契闊不離不棄!……還請您不要再替兒子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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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一層月色,如白紗般的起伏。
  謝遠伏在李虎身上,伸出手去,揉了揉那汗津津的腦袋「小老虎越老越有味道……」
  李虎下半身猛的一拱,「操,你他娘的才是臭豆腐,越老越有味道!」
  謝遠低低的笑了一聲,「操……對了,你還沒回答我,為何唯獨對老七那般好?」
  「嘿嘿……你覺不覺得,那小子有點像你年輕時候的樣子?」
  他故作驚訝的「哦」了一聲,將李虎的腿又抬高了一點,緩緩的沿著大腿內側摸向那處還沒合攏的地方,「怎麼,小老虎是嫌棄三爺老了?」
  「操,嚇唬老子呢……你可不就是老了!還想來,當心你那老腿……其實,老了好,你以為你年輕時候多討人喜歡?一副欠收拾的禽獸樣子……告訴你也無妨,老子當年就想……這王八蛋要是栽我手裡!……嘿嘿……你弟弟賤頭賤腦求老子的那副樣子,倒是有點像……啊……操!」
  「呼……再讓你試試……三爺老了沒有……」
  「啊……」
  。。。。。。
  白月光下,四目相對……這裡是1924年的北平,舞池裡衣香鬢影、樂聲悠揚。璀璨的水晶吊燈下,年輕的謝三少爺衣冠楚楚、風流倜儻,對李虎微笑著伸出手來,「這一世,三爺終是栽你手裡了……」

  番外.謝主席家事.完結
  

番外 1949 (上)

半島酒店屹立在尖沙咀的海邊,是棟堂皇的新古典主義建築。這天下午,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轎車緩緩駛過它門口環型的彎道,停在了大門口。穿黑色唐裝制服,華洋混血的俊美門童趕緊上前一步走到車廂後部,鞠躬拉開了車門。

從後座上鑽出來一名高個華人男子,看上去仿佛是過了而立,尚未及不惑的年紀,非常端正的英俊,濃眉大眼,頭髮整齊的向後梳成一個背頭。他穿一件挺括的黑色薄呢大衣,腳上皮鞋鋥亮,抬手間,手腕上的金表一閃而現,顯然是位非常體面富有的紳士。

這名紳士下得車來,立在一旁,隨手點燃一支煙捲,等著自己的行李從轎車後面被取出來。若趁此機會對他仔細做一番端詳,可以發現他並非本地人士,五官氣質都是典型的北人特徵,硬朗中帶有幾分鋒銳,隨意的往那裡一站,便是身姿挺拔的精神抖擻。他立在門口,饒有興致的往裡打量著酒店維多利亞風格的大堂,右眼眼神明亮,左眼卻是仿佛帶著點毛病似的黯淡無光。印度裔的司機穿一身上黑下白的制服,忙不迭的從駕駛座上下來,幫著門童將放在轎車後箱的幾口皮箱一一取出,整整齊齊的碼在行李車上。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眼巴巴的看向乘客,期待著一筆小費。但這人卻乾脆俐落的一轉身,昂首挺胸大步向內走去,將他拋在後頭。司機只得悻悻然回到車上,猛的關上門將車開走。

李虎派頭十足的走進酒店大堂,後面跟著一名侍應,推著高高的金色行李架車,車上是一摞四、五口的大號皮箱。走到前臺,值班經理是名高個白人男子,黑色西裝襯著金色名牌,淡金色的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他遠遠的看見一名華人男子走過來,便懶得搭理,只裝作沒看見,板著臉低了頭整理手上的檔。一旁的助理經理倒是本地人,此刻便笑眯眯的迎上前來,溫言軟語的用英文同李虎打招呼。

李虎將煙捲夾在手上,「哈囉」的大聲還了一句,接著便立刻轉了國語,「我有朋友住在這裡,姓謝,叫謝遠。」白人經理耳朵裡鑽進「謝遠」這個音節,立時便敏銳的抬起頭來,看向這邊。待查明謝遠便是「David Tse」,他便端起一副笑容,施施然親自上前接待李虎。助理經理站在一旁替他翻譯道,「李先生,謝將軍就在旁邊等您,我們這就領您過去。行李我們會替您送上去的,您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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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裡有悠揚的梵阿鈴聲傳來,淡金色挑高大堂的兩側都是桌椅,穿白上衣的侍者穿梭其間。地上是褐色與淡金色交織的厚實地毯,褐色的橡木桌子,深藍色的座椅,四下裡到處都有花木點綴。

經理親自領著李虎去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前。這張桌子背靠著拱形窗戶,桌上放著一個三層的銀色托架,架上是瓷盤裡盛著各式各樣的西點蛋糕松餅。旁邊是一高一低兩隻銀壺,兩套瓷杯放在相對的位子上,一隻裡面已經斟滿了暗紅色的茶水,另一隻還整潔的空著。在一大瓶盛放的百合花束下麵,一名男子坐在那裡,貌似悠閒的翹著腳,攤開了一張報紙擋在面前。從這一側,只看得到他露出來的幾根手指,整潔白皙而又修長,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簡單的白金戒指。

經理在他面前立住腳,一臉殷勤的笑容,「謝將軍,李先生到了。」

報紙被平放下,露出後面一雙微笑著的眼睛,緊緊的注視著李虎,神情是意味不明的深長而又欣慰,「總算來了……」

李虎撓了撓頭發,「西柏坡來了人,走之後老子就被盯上了,操……所以之前沒有同你聯繫。」

謝遠笑了,他一下子站起身來,搶在經理之前將座椅拖開,「快坐。小老虎餓了吧,先吃點心。」

1949 (二)

李虎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來,隨手一伸,拿起塊松餅整個塞到嘴裡。他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一邊嚼動一邊含含糊糊的說道,「這次那邊來人……嘿嘿,老子可是幫你談了個好價錢!」

謝遠嘴角帶了一抹微笑,溫柔的注視著他生氣勃勃的小老虎,眼底卻有一絲陰霾一閃而過。

他拿起銀壺,不慌不忙的往李虎面前的瓷杯注入茶水,「慢慢講,先喝口水。」

口腔裡的點心鬆軟香甜,李虎滿足的眯了眯眼睛,端起茶杯來猛吸了一口,這才將點心一下子咽到肚裡,「好吃……嘿嘿,我告訴你,這次……」說到這裡,他警惕的轉頭四下看了看,旁邊的桌子是空著的,經理也已走遠,這才放心的壓低聲音繼續道,「這次老子和組織上講好了,你只要過去,就給你全國政(碼)協副(碼)主席的位子。」

謝遠笑了笑,「那你呢?」

李虎伸手又拿起一塊松餅,「嘿嘿……老子按地下工作處理,黨齡照算!」他猛的咬了一大口點心,接著說道,「這買賣真划算……嘿,這回組織上可是給足了你這位抗日愛國民主將領的面子……我說謝主席,你趕緊收拾收拾,新官上任去吧。」

謝遠看著他,淡淡笑了笑,「不急……我囑咐你帶的東西,你都帶過來了嗎?」

「嗯,你那個老管家,收拾了四大口箱子的東西,死沉死沉的,也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其實,老子覺得你這是多此一舉,偷偷往北平運點東西,也不是那麼麻煩,犯不著繞上這麼大個圈子,還千里迢迢的帶到香港來。」

謝遠並不回答,只若無其事的岔開了話題,「小老虎這是第一次來香港,回頭三爺領你到處玩玩。這裡山頂看夜景著實不錯,夜總會也和上海北平的都不一樣,還有賭馬……這是英國人的玩法,你也試上一試。」

李虎連那只不好使的左眼都幾乎綻放出光彩來,「好!……反正也不急在這兩天,來都來了,玩一玩再一起回北平……哦,對了,據說北平要改回去叫北京了。嘿,到那時候,南京豈不是要改叫南平?!」

謝遠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稍稍傾身,複又替李虎的瓷杯續上茶水,「你愛吃甜食,再嘗嘗這塊芝士蛋糕……先回去休息休息,洗個澡換身衣服,咱們就去太平山頂吃晚飯,完了去夜總會……明兒個再去賭馬。」

他靠坐回位子上,將手支在頭側,眼神裡是意味不明的幽深,「小老虎想吃什麼,想玩什麼,都儘管提……等咱們回去北平,共(碼)產(碼)黨的天下,就由不得你胡來了。」
1949 (三)
淩晨四點,三輛轎車尾隨著駛回酒店。車隊在門口停下,先是一前一後的車上各下來幾名便裝打扮的衛兵,接著有人幾步小跑至中間轎車,躬身拉開了車門。

先出來的是謝遠。燈光下,他衣冠整齊,面上的神情是清醒而深沉。彎腰出來站定了,方才轉過身,手扶在敞開的車門上,低頭向內看去。

李虎攤手攤腳的倒在後座上,靠著車門睡得正香。他雙目緊緊的閉合著,睫毛在下眼瞼上鋪顯成濃密的扇形,半張著嘴,從裡面傳出一陣輕快的鼾聲。

謝遠嘴角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俯下身去,半扶半抱的把李虎從車廂裡拖了出來。

李虎閉著眼睛斜靠在謝遠肩上,「呃」的打了個酒嗝,一股濃重的酒氣從他嘴裡散發出來。白色襯衫的領口大敞開著,邊緣處還帶著半點口紅的殘跡。

就有衛兵上前一步,「司令,我來。」

謝遠隨意擺了擺手。他將李虎的胳膊架上肩頭,一隻手伸過去摟緊了腰,另一隻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醒醒,到酒店了,回房間再睡。」

李虎沒有反應,只是「呃」的又打了一個酒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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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陽光透過白紗的落地窗簾照進房間裡,有一縷正投在李虎臉上。他雙目睫毛一陣顫動,緩緩張開了眼睛。

寬闊的大床上,他斜歪著攤開手腳,躺成一個橫著的大字。被子皺成一團,被壓在身下,手裡則拽著一隻白色的輕軟枕頭。

在他身側,緊貼著床鋪的邊緣,是一大團拱起的被子,從頭至腳將裡面的人裹得緊緊的,倒好似一個巨型的蠶蛹。

呆呆的坐起身來,迷迷糊糊揉了揉腦袋。小腹裡感覺一陣脹氣,他眼珠子木木的轉了一圈,在半夢半醒之間咧嘴露出一個壞笑。

爬到那個蠶蛹旁邊,仔細的揭開一個被角,撅起屁股對準裡面,酣暢淋漓的放了一個長長的響屁。

片刻之後,房間裡傳出一聲怒吼,「操!你他娘的,這是要謀殺親夫?!」

謝遠面色潮紅,猛的從床上彈坐而起,對著那貨怒目而視。

剛從被筒裡鑽出來,他頭頂亂糟糟一頭蓬發,雙目下方是兩圈淡淡的青黑。咬著牙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過來。」

李虎在一旁咧大了嘴可勁兒直樂「哈哈!」,他一邊笑著,一邊觀察到對方躍躍欲試的想向自己興師問罪,耳朵不由得警惕的動了動……

電光火石之間,謝遠合身向李虎撲去,同時李虎一個轉身,火速向床下逃竄……

只差一點,小腿被謝遠一把按住。他就勢用力一拖,將李虎拉倒在床上。

趁李虎還沒掙扎起身來,謝遠已經整個的壓了上去,「小老虎皮癢癢了,看你三爺這回怎麼收拾你!」,他一邊壓低了聲音惡狠狠的威脅,一邊將李虎的雙腕握住按壓在頭頂。聲音是強搶民男的禽獸調子,手上卻是斟酌著用力,生怕不小心傷了那貨的胳膊,「乖乖的求饒,三爺就放你一馬。」

李虎蹦掙了兩下,奈何手上乏力,掙脫不得,於是索性放鬆攤平了,「嘿嘿,有本事,你也放個屁出來給爹聞聞。」

聞言,謝遠臉上顯露出一絲獰笑。小心翼翼的將那貨的雙腕挪到一隻手掌的掌控之下,騰出另一隻手來,輕佻的捏了捏李虎的下巴,「小老虎這是威武不屈……好,好漢子……」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緩緩下移到他腰間,接著,一下子鑽進寬大的四角內褲裡,捏住了那條命根子,「端看小小老虎有沒有這個骨氣……」

內褲是千里迢迢,從法蘭西運回來的時新款式,藍紫色的條紋格子,柔軟的棉質,小小老虎一直安安逸逸的躺在裡面。時值清晨,它剛剛睡醒,正是精神頭十足的時候,一下子落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掌心,頓時歡呼一聲,雄赳赳的抬起頭來。

五根手指按在它身上,靈活的捏來揉去,一時又改為上下搓動。它舒服得打了一個激靈,一運氣,身體膨脹得又粗又大。

李虎張開嘴巴,想發出一聲喘息,但聲音尚未離開口腔,就被一個堅決的親吻堵了回去。謝遠一隻手按住他的手腕,一隻手揉搓著他的下體,嘴巴則稍顯粗暴的印上了雙唇,靈活的舌尖不容違拗的抵開牙關,侵入到柔軟的口腔內部,碰上了另外一條舌頭,立即便如膠似漆的絞合在一起……半響,那聲喘息方才化作一聲甜膩的呻吟,慢慢的從鼻腔裡爬了出來。

**第一段重寫了一下


李虎張開嘴巴,剛要發出一聲喘息。但聲音尚未離開口腔,就被一張嘴堵了回去。

謝遠一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照顧著小小老虎,同時一低頭咬上了他的雙唇。李虎的雙唇並不柔軟,唇邊還有昨夜裡冒出的點點胡茬子,用舌尖舔過,能感受到表層的粗糙與毛刺。謝遠一點一點的,舔咬過他的嘴唇與下頜……舌尖抵開牙關,侵入到火熱的口腔內部,碰上了另外一條舌頭,立即便如膠似漆的絞合在一起……

半響,兩人方才分開。謝遠抬起頭來,一邊鬆開了李虎的手腕,另一隻手猶自握著興奮得搖頭晃腦的小小老虎,平靜的說了句,「嘴真臭。」

李虎「倏」的收回胳膊,用手捂住嘴, 「嘿嘿,昨兒個酒喝多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要不,不親嘴了……你親親它……」

小小老虎在下頭一聽到這句話,「嗷」的一聲,頓時又胖了一圈。

謝遠面色青黑,神情是咬牙切齒的痛心疾首,「昨天夜裡,兄台與一白俄女子摟在一起演唱著名歌曲《十八摸》,還頗有興致的爬到桌上跳貼面舞……半夜裡打滾,把在下從床上踹下去兩次……清早又送上一份香屁!……兄台果然體貼,在下感激涕零,想必是會好好的報答兄台!」

李虎聽了這番指控,本待義正詞嚴的展開反駁,奈何此刻小小老虎等得頗不耐煩,迫不及待的漲了漲,提醒他好漢不吃眼前虧。

於是他咽了一口唾沫,將腰肢往上挺了挺,放軟了聲音說道,「喝醉了嘛……還不是因為你在旁邊,老子一高興就喝大了……又不能抱著你扭……那洋婆子味道好重,整一頭大洋馬似的……還不是你說的,現在趕著玩一下,等回了北平就不成了。」

說到這裡,他眼瞅見謝遠的臉色緩和了不少,於是機靈的伸長脖子,輕輕的舔咬了一下對方的耳朵,「我現在就去洗洗,洗乾淨了總成?」言畢,也不待謝遠答話,便一下子坐起身來,頗不急待的下了床,光著腳就往浴室沖去。

身後,謝遠臉上的氣憤徹底褪去,慢慢變作一副凝重的神情。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間顯露出幾道清晰而深刻的紋路,『循循善誘了這麼許久,那貨還是一門心思的想回去……也是,他接著那片土地的地氣,離開了,怕是……』
李虎急匆匆的在浴室裡沖了一個澡,含了兩口水漱了漱嘴巴,抹上香皂洗了洗前後,便叉著腿迫不及待的回到臥室。

下方,小小老虎猶自半起立著,探頭探腦的展露著精神。

寬闊的大床上,黃銅的床架,雪白被褥包圍中,謝遠正半坐在那裡。上午的陽光照射進來,在他的髮絲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雙眼微微眯起,長長的眼睫覆蓋住雙目中的神情,面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若是過去,見到謝遠露出這副高深莫測的神情,李虎便本能的覺得後頸窩有一股涼風吹過。現如今,他卻是興致勃勃的想到,『禽獸又在那裡動腦筋了,丫這副假正經的樣子倒是騷得可愛!』

他快走幾步,爬上床,攤開手腳往上面一趟,腰杆向上挺了挺,從鼻子裡哼哼出一句,「我都洗乾淨了,快來……」

謝遠側過頭,瞥了眼身邊那具光溜溜一絲不掛大敞四開的軀體,嘴角微微一抽。

他暗自長歎一聲,卻終於俯下身,一把將那個恬不知恥的貨色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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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橫坐在謝遠腿上,雙手搭住他的肩膀。謝遠埋著頭,用唇舌溫柔的挑動他那物件,讓其在口腔裡進進出出。

李虎閉著眼睛,脖頸微微向後仰起,面上的神情是說不出的愜意爽快,瘦削而結實的腰肢隨著謝遠的動作來回搖擺……

謝遠一邊嘴裡動作著,一邊右手沿著李虎的腳踝緩緩上撫至大腿,從腿縫中插進去,觸摸到兩瓣細膩結實的屁股,用手指撥開,抵住那個入口,先是輕輕的劃摸了一下,接著便將食指緩緩的戳了進去……

李虎腰肢一彈,睜開眼睛,「他娘的說好了來前面。」

謝遠吐出嘴裡的東西,低低的笑了笑,「前後一起來更爽。」

「操……」

下麵的指頭從一根變成了兩根,旋轉著在甬道裡進出……前方的物件被包裹著舔咬著,後方也漸漸的有了酥麻的感覺……

不似剛才和風細雨般的享受,前方的力量突然開始變得強大,甚至暴風驟雨般的猛烈起來,後方被按壓到某處,李虎猛的打了一個顫。前後夾擊下,身體裡仿佛點著了一把火,面色漲紅,嘴唇也不自覺的張了開來……

細膩而結實的大腿根部微微的抽搐著,小小老虎鼓足了勁,呼嘯著就要向前方沖去!他挺直的鼻樑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關鍵時刻,去勢一滯,一根拇指牢牢的截住小小老虎的頭頂。李虎大感不滿,當即抗議道,「操你大……」

一句抗議尚未說完,這張嘴就被牢牢的堵住……

李虎的胳膊沒有力氣,謝遠的肩膊卻是強勁有力,將他緊緊的禁錮在懷裡,這個親吻纏綿而又悱惻……半響,謝遠鬆開李虎,在他耳邊低低的哼唱了一句,「今宵是鴛鴦被裡翻紅浪……」

一邊哼著,一邊抱起那貨,讓他變成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勢,「小老虎真有精神,坐上來自己動更爽……」
後面的部位鬆緊正好合適,有了剛才的準備,甬道裡已是頗為潤滑。寶刀和刀鞘都是配套用了二三十年的物什,熟門熟路的納了進去。因為是坐著,一氣進入到內徑深處,渾圓的屁股壓在謝遠的大腿根上,感覺彈性十足。

待得徹底的結合在一起時,兩人同時長呼了口氣。謝遠並不急著動,一手摟住李虎的腰,一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貨現在頭髮留長了不少,總是梳做一個油光水滑的背頭,他自己對這個髮型頗為滿意,總覺得派頭十足。

謝遠揉得幾下,讓那些額發散落下來,隨意的搭在前額上。湊過去,親了親李虎的耳側,低低的笑道,「小別勝新婚……三爺有陣子沒抱小老虎了,想我不想?」

李虎喘了口氣,急不可耐的扭動了一下,「操,老子前面你還沒伺候完呢!……」

謝遠一笑。他突然使出力氣,用力向上一頂,李虎猝不及防,「啊」了一聲,小小老虎已經落在一個溫熱的手掌心裡。謝遠一邊來回揉捏擼動著小小老虎,一邊扶住李虎的腰,開始上下往復的挺動。

多年的相好,他對這具身體早已是瞭若指掌,一邊上下動作著,一邊舔咬上了李虎的喉結。

李虎果然抽了口氣,後面隨之一緊。

「三爺兩隻手替你擼,小老虎自己動。」

李虎昨日玩得暢快,一覺酣睡起來,正是興頭十足。他此刻體內硬梆梆含著個物件,又脹又爽,正待激烈的來上一個回合。聽了謝遠這話,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下,當即收緊了臀部,挺動腰肢,騎在謝遠身上用力上下動作,「呵……哈……」

從背後看來,他膚色黝黑,細長的肌肉隨著動作一下下的收緊,寬肩窄腰,腰臀之間有一個微微的凹陷,呈現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下面連著個圓實挺翹的屁股,顏色比他身上的膚色略微白皙一點,此刻正激烈的起落,上下之間,顯露出謝遠那根筆直的物什。

李虎一鼓作氣,動得暢快,額頭上漸漸滲出了一層細汗,卻覺得心曠神怡。他一邊動作,一邊哼哼著半睜開眼睛,卻正對上謝遠凝視他的雙眼……那裡面殊無半點欲望,眼神深深的,倒顯得深不可測。

李虎不由得一怔,「操,你這樣子看著老子做什麼……」

謝遠一愣,隨即笑了笑,「好久不見小老虎,三爺想多看看你。」

「你這樣看著老子,老子慎得慌。」李虎放慢了動作,身體往前一伏,靠在謝遠身上,屁股猶自一搖一擺,「哈……說吧,怎麼了?」

「沒怎麼。我不過在想,等咱們回了北平,怕是再難得有這樣的時候。」

「為什麼?」

「你們共(那個)產(那個)黨的規矩,你還不知道?再要這麼明目張膽的在一起,怕是異想天……」

他話尚未說完,被李虎一口截斷,「屁話!你到底要說什麼,一口氣說完。」

此刻兩人身體猶自緊緊的連在一處,謝遠雙手握著小小老虎,臉上的神情卻是變得凝重起來。

他鬆開手,將李虎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懷中軀體生氣勃勃的熱量,謝遠一邊開始猛烈的動作,一邊說道,「他們派人來香港直接和我見過面,開出的條件是國家FZX……」

李虎一愣,悻悻然的罵了一句,「操!」

「我已經回絕了。」

他起伏的動作一下子凝固在那裡,「為什麼?」

謝遠沒有回答,他摟著李虎,一翻身就勢將他壓在床上……
李虎身體內部很熱,他陷在裡面,是熟悉的緊窒與脈動。早過了年少放縱的時候,但此時此刻,他卻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察哈爾的金戈鐵馬中,那帶著血腥味道的抵死纏綿……
一滴汗水從他的前額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李虎的下頜上……他一邊大力動作著,一邊伸出拇指,小心翼翼的拭去了這滴水漬……
他伸長脖子,親了親李虎的左眼,「三爺的小老虎……」
「嗯……啊……」體內被充實得滿脹,敏感處被大力而迅速的摩擦,李虎甚至感覺到了疼痛。但這其中卻有一股又酥又麻難以相容的滋味,仿佛電流似的竄過他的背脊,讓他整個人都為之戰慄……
『操,禽獸這麼賣力……』暫時將剛才的話題擱在一旁,他仰面閉著眼睛,半張著嘴,雙腿高舉,兩隻手下意識的抓揉住床單……
另外十根手指伸過來,彼此交叉,掌心相貼。
謝遠的聲音低低的好似喃喃自語,「良辰美景好韶光,但願長醉不復醒……好在三爺還有小老虎……將來小老虎在哪裡,哪裡便是故鄉。」
李虎手一動,用力夾緊了謝遠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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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為什麼要拒絕共(那個)產(那個)黨開的條件?操……那可是國家FZY!」
謝遠平躺在床上,面朝著天花板,「這裡不好麼?吃喝玩樂,什麼都有。共(那個)產(那個)黨的天下,只怕沒有這些東西。」
李虎撓了撓屁股,「不好。洋鬼子說的是鬼話,本地人講的是鳥語,我都聽不懂。再說了,這麼點地方,比蚊子的JB蛋還小……回去天大地大,風風光光……」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去,「難不曾你想跟著光頭,一條道走到黑?傻啊你?!都這份兒上了,他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臺灣守不守得住咱先不說,你要是去了那兒,不就攥他掌心裡了?他能容得下你?!
再說了,你先頭花了那麼多心思在共(那個)產(那個)黨身上,不都白瞎?!你圖個什麼啊?!」
謝遠翹起一邊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政局如棋,靠的是制衡……我沒料到GMD會輸得這麼徹底……光頭在,我可以勾結GD。光頭不在了,天下全成了共(那個)產(那個)黨的,我反倒不能了。」

他繼續說下去,語氣堪稱淡然,「兩虎相爭,我可以從中漁利。但如今勝負已分,這天下姓了『共』,我就再無可憑藉之力。現如今尚可被拿來當個幌子,等到江山穩固了,像我這樣的反動剝削階級……看蘇俄的例子,只怕是不妙。」

李虎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發表高見道,「這倒是,像你這種欺壓人民、剝削百姓、無惡不作的反動階級,是應該被狠狠的打倒在地,再踩上一隻腳才對!呵呵……真有這一天,那你也是活該!」

謝遠側過頭去,瞥了光溜溜的李虎一眼,「我是活該。那三爺要是有這一天,小老虎心疼不心疼?」

李虎轉了轉眼珠子,「你真覺得會有這一天?」

「不好說……但ZG與蘇共走得近,看蘇俄的經歷,怕是難免。就算是一直不翻臉,被握在別人手心裡,一天到晚謹小慎微、提心吊膽的日子……」

李虎一下子截住他的話頭,「那去臺灣,就不是握在別人手心裡,一天到晚謹小慎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謝遠一下子翻過身,壓在李虎汗津津的身軀上,直視著他的雙眼,「所以兩處皆不去,索性遠走高飛,過我們逍遙自在、花天酒地的日子,好不好?」

說這話時,他語氣平穩,神色也未見緊張,只是兩人都赤/裸著胸膛緊緊貼在一處,李虎能感覺到壓在他心口上的那一處,裡面緊跳了幾下。

『禽獸這是……在害怕?』李虎張了張嘴,就準備大肆嘲笑一番,但話出了口,卻是,「就待這兒?屁大點的地方,說什麼逍遙自在,花天酒地……」

「這裡是不夠大,我們一起去美利堅如何?」
李虎一愣,推開壓在身上的謝遠,靠著床頭坐了起來,「這裡也不能待麼……為什麼?!好歹這裡還是中國人的地方,美利堅……那就徹徹底底是洋鬼子的天下了!老子話不會講,連吃都吃不下,還他娘的能逍遙自在,花天酒地……你哄老子呢?!」

謝遠也坐了起來,他從床頭拿起煙盒,打開了抽出一支煙捲來,點燃後猛吸了一口,「待在這裡,兩邊都不會放過我……GD這邊,常有人找上門來。光頭那邊,防著我與GD勾結,會下決心一了百了……前些日子,這附近就發現老有人轉悠……我防得了一時,防不住一世……更何況,香港局勢也是撲朔迷離,這陣子GD是不會打過來,但等他們立穩了腳,撲過界……也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虎不再答話。他伸出手去,從謝遠手裡奪過煙捲,低著腦袋默默的抽了起來。

房間裡一片寂靜,連空氣也變得凝重起來。謝遠不再開口,但眼瞅著李虎一臉的沉重,心裡卻是暗自翻江倒海,『謝三啊謝三,你是在難為這貨!他接著那片土地的地氣,真去了異國他鄉,那還能活得這般生龍活虎?你把前途說得那麼險惡,其實也未必就……橫豎兩人總是要在一起,便需有所擔當,他要是真不樂意……莫道區區一個北平,就算是龍潭虎穴,闖上一遭卻又如何?!』

想到這裡,他精神一振。原本一直忐忑于如何說服李虎,現在這貨熱騰騰、光溜溜的與自己並肩坐在床頭,他方才意識到,『北平或是紐約,橫豎……在一起便是個好。』

他張了張嘴。。。。。。

這時,李虎卻搶先一步的開了口,「那這次得把家裡的使喚人多帶些過去,尤其是廚子,老王一定得帶著!讓老羅把東西清點了,能撈的都撈出來。他娘的…….廣西還有口金礦呢,可惜了!老子得馬上給他拍封電報......」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下來,豎起眉毛,「操,這個樣子看著老子做什麼?」

謝遠的眼神深邃,「我以為你不會答應……」

李虎的神情是一臉的理所當然,「什麼不會答應?你他娘的壞事幹的太多,這裡那裡都容不下你,說不得只好跑路,這還有什麼答應不答應的?反正你腦瓜子靈,一個抵老子十個……既然你都覺得不妙,老子就信你了。洋鬼子的地盤是不舒服,但你都想過了只能去那兒,那咱倆還有啥好說的?難不曾還分開啊?……嗐,還愣在那裡做什麼,趕緊合計合計咋往外撈東西唄!」

眼底有淡淡的光芒閃動,半響,謝遠笑了笑,溫柔的回答了一聲,「好。」

此去迢迢,與故鄉隔了千山萬水,怕是這一世,未必再能見到盧溝曉月、西山晴雪。幸而還有兩人在一起,縱是客死他鄉,只要能手牽著手魂歸故里,那便是一個「好」字。

**番外,1949,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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