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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助教 by 飛蘋果 (白袍禁欲别扭冷攻x小腹黑誘受) :: 2012/11/12(Mon)

文案
「我被車撞了......你救了我?」
「......是、是我......」言奕的聲音含混在喉嚨裡,幾乎聽不到。
顧南:「那你現在坐在我身上是要幹什麼?」
「我......我要上你。」言奕懊惱的差點咬到舌頭,「不,不是,我要你上我。」
都是被暗戀的苦逼逼的,他才會幹下這種把人撞暈了拖回去OOXX的糊塗事。
這是一個助教兼師兄從忐忑不安到存心誘惑的追愛之路,有制服、有師生、有狗血、有愛和信念。

背景:校園 醫院,彆扭冷攻V小腹黑誘受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天之驕子 春風一度

主角:顧南,言奕 │ 配角:郝行宇,沈立冰,寧小路 │ 其他:校園,醫院,誘受




 ☆、撞暈了

  不可能!難道真撞死了?

  言奕緊張地蹲在車頭前,心臟怦動怦動跳得厲害。

  學校太大,在北二門外堵到顧南很是費了他一番功夫。這個路口很僻靜,十點多基本就很少人走動了。車速和角度他都算得很準,預計最多是擦破點皮加輕微腦震盪,這昏迷不醒的是怎麼回事?

  轉角處傳來嬉笑聲,言奕有些慌神,匆忙打開後座車門,座位上堆成山一樣的資料,是上午從實驗室搬出來打算帶回家的。

  那就只剩一個地方能藏人了。

  「言老師,還沒回家?」

  言奕心虛的點了點頭,虛掩上後備箱,油門一踩逃也似的離開。

  深夜的地下車庫空曠無人,言奕下車左右看了看,打開了後備箱,一米八幾的大男生死氣沉沉的蜷在裡面,狹小的空間擱一個一百多斤的人確實有些困難,車庫頂上投下的燈光在他的側臉上打出一片陰影。

  還沒醒?

  言奕伸手摸了摸顧南頸側動脈,摸到沉穩悠緩的搏動後,長吐了一口氣。手指順著臉頰撫了上去,觸感溫熱光滑。昏迷的男生額頭有些微的紅腫,是剛才摔在地上磕的。兩縷黑髮柔軟地垂落在眼角,鼻樑好挺,是他最愛的部位之一,嘴唇好軟,有淺淺的溫度,好想咬上去。

  確定周圍沒人之後,言奕微微俯下身,有點心慌地碰了碰顧南的唇,稍觸即走。

  好軟......好溫暖,比無數次的想像中還要美好一千倍。

  言奕伸手撈起欣長的身體,顧南比他高幾公分,肌肉緊實,抗上肩頭稍微有些吃力。

  進了家門,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臥室空調開到二十度。春末夏初,空了一天的屋子裡還是有些涼意的。

  溫度漸漸升高,言奕跪在床邊地毯上,視線與眼前毫無知覺的俊臉齊平。

  迷戀,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對顧南的感情一點都不過分。那個通宵試驗的早晨,他捧著熱咖啡站在二樓視窗呼吸新鮮空氣,一個穿運動短褲的男生從花壇邊慢跑過來。回憶裡的畫面幾乎是一幀一幀的定格。年輕結實比例超好的身體、小六塊的腹肌上,有微薄的汗在迷濛晨光中閃閃發光。遠遠的還看不清眉目,只覺得寬肩長腿,每一個跨步就在他心口撩一下。等到人跑到視窗正下方站下來,叉著腰在原地轉圈慢慢調整氣息,言奕已經盯著那個身影移不開眼睛了。

  真是個好看的男孩,看年紀應該讀大三或者大四,眉目清朗,是好學生該有的樣子。裸著的上半身在言奕眼裡泛著誘人的光澤。他有些急迫地深吸了口氣,像是把那個人微微急促的呼吸裡釋放的溫熱都吸進了肺,那溫熱在肺泡裡晃蕩了幾個圈,散佈到每一根血管裡,抽離不去。那一刻茶杯在汗濕的手裡滑得快拿不住,比看任何片子的時候都快,言奕尷尬地發現自己硬了。

  樓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個女孩,也是一身運動服,手裡拎著兩袋早點,親暱地貼近。好看的大男生接過早點,輕輕捏了捏女孩的手指。

  畫面很美好,卻讓言奕覺得像被搶了到嘴的肉包子,餓得胃疼。

  回過神來的時候,言奕發現床上的人已經快被自己扒光了,於是開始檢查顧南的身體狀況。左臂應該是輕微骨裂了,額頭腫起來一個包,膝蓋有些擦傷破皮,除此以外沒有更嚴重的傷害。昏迷不醒應該是輕微腦震盪的結果,也許還加上點低血糖。他知道顧南三餐經常不準時,忙起來的時候忘了也是常事,何況這兩天他心裡應該不太好受。

  顧南女朋友作為交換生出國,兩小時後的飛機。

  起身拿過醫療箱,言奕給顧南的手臂做了仔細的處理,套上夾板纏上繃帶,還很刻意地多纏了幾層,確保不會因為他無意識的移動再傷到骨頭。膝蓋的擦傷也用碘酒消了毒。

  作為醫學院的助教,他知道怎麼把汽車碰撞傷害控制在最小程度,能截到人又不會出大問題。

  兌好一杯溫熱的葡萄糖水放在床頭,現在就剩下等人清醒了。

  等他清醒,一定要好好勸勸他,那樣虛榮自私不擇手段的女孩子走了最好,最好永遠都不要回來。

  呆坐了一會兒,顧南只穿一條內褲躺著,緊閉雙眸一副任人為所欲為的樣子,在不斷升高的室溫和昏黃的燈光下,言奕腦子裡轟轟作響,幻想過無數遍自己和顧南光著身子糾纏的畫面跑馬一樣地過。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吃吃豆腐,大不了......大不了被揍一頓。

  手顫抖著摸上顧南的胸口,舌尖試探著輕觸,戰戰兢兢態度虔誠。

  舌尖有淡淡的咸,溫溫的熱,能感受到心臟有節奏地跳動,言奕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躁動的、不安的、急切的,想跟身下的心臟跳到一個頻率上去。

  顧南的皮膚是淺淺的小麥色,在言奕唇舌的反覆梭巡下漸漸泛出粉色,胸前被啜出幾顆紅點,看著自己的傑作,言奕激動得眼睛都紅了。

  舌尖劃過橢圓的肚臍,重重的戳進凹陷處掃了一圈再向下探去。言奕知道顧南是有些潔癖的,於是偶爾也幻想顧南慣用的沐浴露混合了主人的體味後,會散發出什麼樣的味道。

  果然,很好聞。

  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想像的一樣。

  不,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他熱切喜愛著的人。

  像祭臺上的神奉,躺在他的家裡,他的床上。

  言奕翻身爬上床,跨坐在顧南腿彎處,雙臂撐在他的腰側,猶豫著低下頭靠近那片隆起。

  好想碰一碰。

  言奕將臉貼上去,有熱度,還軟軟的。他皺了皺眉,隨後試探性地舔上去。

  天哪,他要燒死了,臉好燙。

  言奕止不住地興奮了。沒有注意到頭頂上方的人眉頭皺了皺,眼皮顫動。

  「嗯......」昏昏沉沉的顧南喉嚨裡很輕的哼了一聲。

  言奕僵住了。怎麼辦?撒腿就跑,假裝這意圖不軌的罪行不是自己犯下的?

  言奕四肢發緊,緩緩抬起頭。

  頸椎哢哢響了兩聲。

  視線對上顧南迷濛的雙眼。

  「啊你醒了......」言奕結巴著,腦子裡飛速地轉,該怎麼解釋眼前這詭異的體位。

  楞了十秒後,他發現顧南很乾脆地眼睛一閉又暈過去了。

  被抓現行了。怎麼辦?

  不想顧南被那樣一個女人傷害,只是攔下他的原因之一吧。

  言奕苦笑。

  其實,他想要的更多。

  這半年憋得都快瘋了。從那花壇邊的第一眼之後,他到處搜尋他的消息。知道了他是自己學院的學生,就刻意找了導師調去當他們班的助教。用考試重點、論文參考收買他室友,他的每份課表、每場球賽、每個遊戲裡面的ID,每個常逛的論壇,每個休息日的活動安排、甚至他和女朋友約會散步的每條路線,他都熟悉得不得了。他渴望著熟悉他、瞭解他、理解他,越是知曉更多,就越不可自拔地喜愛他。

  這是個很容易愛上的好男孩。冷靜、理性、勤奮自律、目標明確,不浮躁不虛榮,待人溫和有禮,沒有當下年輕人常有的那些毛病。

  給他的每份作業寫上詳細的點評,考試給他離譜的高分,把他調到跟自己同一個實驗室,拉他進最好的課題組,推薦他參評最高的獎學金。

  那些明顯到招人嫉妒的偏心示好行為,讓顧南終於開始在課堂下叫他言奕,而不是生疏有禮的「言老師」,可是他隱藏最深的心意,卻從不敢說出口。

  怕說出來後,連最基本的師生都沒得做。

  可現在,顧南女朋友丟下他走了,他是不是應該乘虛而入呢?

  他幾乎是像離了水的魚一樣渴望著接近顧南。

  言奕死命咬著嘴唇,一邊是理智的小人兒虛弱地搖擺著讓他清醒,一邊是**的喇叭放肆地囂叫著讓他沉淪。

  終於他手指顫抖著從床頭醫藥箱裡翻出一管針劑。

  他的本科五年主修是麻醉學,雖然碩士轉了臨床外科,但一直保持著搗鼓各種有奇怪藥效的麻醉劑的愛好。

  比如讓人四肢無力卻意識清醒之類的。

  空調溫度已經很高了,等了十分鐘,估計藥效發揮了,言奕狠了狠心,一把拉下顧南的內褲,低頭含了上去。

  夢境裡千百遍迴圈過的動作,實際做起來卻是生疏得可以。他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咬到他了,顧南又醒了。

  ☆、衝動了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顧南的聲音裡是強行壓下的冷靜。

  「我......我要上你。」言奕懊惱的咬到舌頭,「不,不是,我要你上我。」

  「我不上男人。」

  頭還很暈,顧南迅速的感覺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身上光著,手腳健全,可是完全無力,左臂被固定起來了,很專業的包法。言奕衣衫整齊,以一種非常彆扭的姿勢跨坐在自己的腿上,臉頰燒紅,嘴唇紅潤欲滴,眼神夾雜著明顯的**和可疑的愧疚。

  「我被車撞了......你救了我?」

  「......是、是我......「言奕的聲音含混在喉嚨裡,幾乎聽不到。

  可顧南還是聽到了:「那你現在坐在我身上是要幹什麼?」

  「顧南......」言奕腦子裡糊糊的,試圖組織條理清晰的語言,想得到他在課堂上侃侃而談時,顧南那種專注的凝視。

  「我......喜歡你很久了。」

  「我不喜歡男人。」

  「愛情跟性別沒有關係!」言奕有些急了,「你為什麼不能試著......」

  「就算不介意性別,我也不喜歡你。你救了我,我謝謝你。我該走了。」顧南對這種詭異的局面非常不解又有些憤怒,這個言奕是在發什麼瘋啊?

  言奕眼神黯淡了一下,掌下的床單攥成了一團,關節泛白。

  「我怎麼不能動?讓我起來,我要去機場。」顧南略顯焦急的語氣刺激到了言奕。

  「你就這麼捨不得那個女人?她已經扔下你跑了,還追著去有意義嗎?」

  「與你無關。」顧南掙紮起半個身子,卻渾身發軟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顧南。」言奕撲過去捧起他的臉,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你看看我,你看著我!」

  「我喜歡你。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但是只要你給我機會,我會證明男人之間的感情也是值得的,會比一個虛榮的女人的愛更值得。就......就算我是男的......我也還算好看吧?」

  其實言奕真算得上是好看的,皮膚比大多數女孩子還白,眉清目秀,開朗的性格尤其吸引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隨時隨地都是一副很好相處的陽光少年樣,開心起來哈哈大笑,被惹急了也最多是跳跳腳,學院內外求交往的妹子都不算少。顧南好幾次看到他收情書,都笑著說你乾脆從了她們吧。

  卻沒想到言奕對他有著這樣的心思。雖然身邊的朋友裡面也有同性戀人,但就這麼突然輪到自己身上還是覺得有點不能接受。

  「言奕,你給我起開。」顧南氣急敗壞,言奕整個人已經趴在了他身上,粗糙的褲子摩擦著他光裸的重點部位,本已漸漸熄火的**又有抬頭的趨勢。

  言奕感覺到了顧南的尷尬:「你看,你明明也有感覺。」

  「我操!我是男人又不是死人。」顧南難得爆了粗口。如果沒有猜錯,剛才迷糊中言奕是在用嘴碰自己那裡,溫暖又陌生的純生理刺激,神智迷濛的當頭怎麼可能抗拒得了。

  「顧南,顧南,我們試一次好嗎?我會讓你很快樂的。你不會再難過,你會忘了那個女人的,她不值得。」言奕腦子裡有什麼聲音在叫囂,體溫似乎在不受控制地飆升。小心地避開顧南受傷的手臂,滑到他的腿根處,咬著下唇三下兩下脫光了自己,手忙腳亂摸到床頭櫃裡助眠用的精油,似乎是大姐上個月來的時候扔在那兒的,這時候正好派上用場,擰開蓋子後卻一個不小心倒在了顧南大腿上。

  你別急,我需要先......給自己......那什麼。」

  顧南氣得幾乎無語了:「我不急。」

  平復了一下情緒,顧南壓低了聲量,換了安撫的語氣:「你是不是先讓我起來,就算要做,我也得能動才行。」

  「啊,我剛才,怕你醒了又往......機場跑,我就......就......」言奕又結巴了,手上的精油陣陣撲鼻的薰衣草香,眼光掃了床邊空空的針筒。

  「你居然給我下藥?」顧南覺得自己血壓一定升高了,額角一跳一跳地疼。

  「輕微麻醉,不傷身體的。所以你別動......我......我來就好。」言奕避過他的瞪視,心慌慌地往自己身後摸去,專心做著準備工作。

  好緊。」見鬼的那麼多GV白看了,果然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

  顧南給他那聲壓抑的甜膩呻吟叫得心頭一緊。眼前的人身上的皮膚比臉還白,襯得胸口兩點殷紅尤其誘人,肌肉線條勁瘦緊致,修長的雙腿大分著,臀部微微後翹跪在他身側,緊咬的下唇和燒紅的臉龐顯出羞意,身體動作卻格外的放肆。

  讓人不敢直視。

  顧南憤恨地發現自己居然有反應。

  「啊!」專心忙活的言奕突然一撲,一手按在了顧南的大腿跟上,眉頭皺成了一團,眼裡水汪汪的全是可憐:「好痛。」

  顧南撇開頭,強迫自己忽視重要部位被摩擦著的感覺。

  「應......應該可以了。」言奕喘著氣撐起身體,驚喜的發現顧南身體的變化。

  「顧南,其實你......」會不會也有一點喜歡我......

  看出他想說什麼,顧南羞憤地偏過頭,用盡力氣掙紮著,卻只能小幅度地挪動身體,像離了水的魚。

  言奕一手按在他腰上,緩緩往下坐。

  「你是想上我還是想乾脆廢了我?」顧南被他彆扭的動作弄得生疼。

  「唔啊.....你痛嗎?不是......應該只有我痛的......麼......」言奕屁股懸在半空,難受地左蹭右蹭,就是進不去。聲音破碎成一絲一絲的,纏纏繞繞撓得顧南又氣又急。

  顧南像擱淺的鯨魚隨著他的動靜輕微的撲騰,渾身無力地同時,某個關鍵的地方感覺卻格外明顯。

  「你他媽的給我個乾脆,拿把刀剁了我。」

  進去了。「言奕又痛又興奮,緩了口氣之後,一狠心坐到了底,只覺得身體被填得滿滿地,有細小的傷口迸裂開來,火辣辣地痛。

  「好......好痛。等我.....歇一下。」

  顧南上下牙咬得嘎吱作響,死命瞪著撐在自己胸口的人,埋在那個人身體裡的**一陣一陣火熱的跳動,腳趾抽搐,好像抽筋了。全身上下的皮膚毛孔像是劈里啪啦往外冒著火,血管裡湧過陣陣躁動。

  該死的,那一定不是單純的麻醉劑。

  言奕緩過氣了,痛楚漸漸變成空虛的癢,於是有些吃力的動作起來。

  顧南不想看到那張臉,夾雜著□的**和淺淺的羞澀,幾乎是**的在眼前不停晃動,關鍵是自己的東西不聽話,居然熱烈地反應著,讓他難受又難堪,索性閉上眼,放任身體在柔軟地床墊上顛簸起伏。

  就當被狗咬了。

  可問題是眼睛閉上了,耳朵可閉不上。當你失去一個感官,其他感官就會變得分外靈敏。

  於是滿耳都是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不再像課堂上的清朗俐落,也不再像球場上的健康活力,而是奇異的妖嬈、羞怯的性感,低啞的,羞澀的,纏綿的,細碎的,放肆著**,同時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一點一點不可抗拒地灌進腦海裡,清晰勾勒出一幅最原始的交歡畫面,起承轉合,光影明暗。

  顧南你......你舒服嗎?感覺好嗎?」

  「要不要......嗯......我再......夾緊一點挪一下腿......」

  「好像......應該快一點......啊......滑出來了......慢......慢點好了......」

  「嗯......腿好酸......我撐......撐不住了。啊,好深啊,頂......頂到......那裡了。」

  當言奕壓低了聲音說話的時候,尾音裡就有一種跳躍溫柔的上翹感,像輕柔的薄綃在風裡飄盪開來。綃的一角勾在了枝子上,隨著風力拉扯。

  壓抑的呻吟勾扯著顧南的心臟,突突地跳。這時候如果有一台心電圖機,肯定測出大幅度的混亂曲線。

  「顧南你為什麼不看我?你明明......嗯......也很享受啊。不信你......你......摸摸......自己。」

  顧南感覺到右手被抓了起來,放到兩人的結合處。

  「你也喜歡的......對不對?身體的反應不會......嗯啊......說謊。」

  顧南的指尖離開激烈摩擦的地方,被一把扣住壓在床上,鼻端感覺到急促的呼吸熱度。

  「你敢親下來試試。」

  急促的呼吸滯了一下,熱氣退了開去。

  隨著身上人的速度和力度都明顯加大,顧南只覺得從尾椎上麻麻地升起一根線,通向四肢的血脈,到達腳趾和手指最頂端的那一個細胞,緊閉的眼前劃過一道白光,那根線穿透身體的末端,刺破虛空。

  「啊……」言奕被身體裡滾燙的熱流刺激得一陣收縮,鬆開緊扣著顧南的手,射在了顧南小腹上。

  身體也脫力地歪了下去。

  顧南的胸膛大幅度的起伏,呼吸粗重。

  「起來。」

  言奕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很冷,跟剛才體內火熱的觸覺相比,像是來自另一個人。

  ☆、怎麼辦

  「起來。」重複的冷冷聲音像冰渣掃過,言奕剛剛還高溫熾熱的身心一下子冷到了底,腦子裡一直喧囂著的轟鳴終於靜了下來。

  瞬間清醒。

  言奕艱難地抬起臀,火辣辣地鈍痛隨著白濁暖流一起湧出,帶著絲絲血色。

  「顧南你......」看著始終緊閉的眼睛,漠然的僵硬的臉。

  該死的,他都做了些什麼?

  看著床腳滾落的針筒,淩亂一片的床單,滿地扔著的衣服,顧南的白色內褲被揉成一團塞在枕頭邊,襯著他煞白的臉。

  滿是紅痕的胸膛,淌著幾攤白色污漬的小腹,沾染著透明精油的大腿,和半軟著臥在那裡的......

  「啊!」言奕驚叫著跳開,手掌一個撐空,摔到了地板上。

  把你給......」

  言奕癱坐在地上,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然後開始重播剛才自己糾纏在顧南身上放肆的畫面。

  天哪,那些□的話一定不是他說的。

  那些放蕩的動作也一定不是他做的。

  可是證據擺在眼前,受害人還躺在那裡一動不能動,不用提取□驗DNA就能判他罪名成立。

  □。還下了藥。

  是個人都不想被人強上,何況,是被自己不喜歡的......同性。

  自己剛才是被**和嫉妒沖昏了頭,怎麼會認為顧南也許會因此接受自己,喜歡自己。

  顧南那麼驕傲的人,恐怕現在殺了他的心都有。

  手抓上實木床腳,掐得骨節作痛,他現在需要給自己一些支撐的力量。

  來面對顧南的反應。

  「你給我注射的是什麼?」

  「......微量麻醉劑,劑量很小,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的。」言奕急忙解釋。

  「傷害?你還不夠格能傷害到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時昏了頭,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是我混蛋,我精蟲上腦,我□熏心我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你。」

  「別跟我說喜歡,聽著就噁心。」

  「你......」言奕怯了,抓著床單的手有極輕微的顫抖。

  噁心......

  是啊,是夠噁心的。連他都噁心自己,居然能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這種自私無恥的行為還是自己麼,還是那個自認很有原則很有自製力的言奕麼。

  明明早就決定不去打擾顧南的正常生活,怎麼會衝動至此?

  言奕陷入深深的自責中。顧南說完那句卻不再開口了,靜靜地躺在那裡,漆黑的睫毛在眼簾下方投下一道陰影,氣息悠長,只是起伏明顯的胸膛洩露出他是多麼用力地在平定情緒。

  言奕撐起身,也顧不上自己身體有多難受了。

  再痛也是活該。

  穿好衣服,抽出紙巾一點點擦去顧南身上的污漬,拉過薄被輕輕地蓋在他身上。

  藥效還有半個小時的樣子。

  給浴缸放水的時候,感覺到絲絲鈍痛,言奕坐在地板上緩了口氣,等浴室暖起來。不敢在臥室呆著,怕看到顧南睜開的眼裡全是厭惡和憎恨。

  霧氣漸漸瀰漫,浴缸快放滿了,言奕回到臥室想把顧南抱過去。

  顧南感覺到動靜,睜開了眼睛掃他一眼,冷得沒有溫度:「別碰我。」

  「我只是要幫你清洗一下,過一會兒你就能動了,到時候再打我。」言奕不顧他的反對,吃力地把人扶靠到肩上。

  怎麼辦,難道要在顧南清醒的狀態下用抗的?還是公主抱?

  顧南一定會殺了他的。

  「我的腿有點力了。」顧南冷冷地開口。

  「哦,哦。」言奕急忙把顧南大半的重量搭到自己肩膀上,幫他站到地上。可是這麼一動,被子就不可避免地滑了下來。

  露出滿身的愛慾痕跡。

  顧南咬牙切齒地瞪著他,瞪得言奕愧疚得都快想自裁謝罪了,慌忙撈過一件衣服遮住顧南的關鍵部位。

  右手摟上顧南的腰,還得抓著遮擋的衣服不讓滑下去,感受著頭頂傳來憤怒的視線,言奕心慌手亂,一路跌跌撞撞,一頭就撞上了浴室的門框。

  好痛。額頭肯定起大包了。

  淚腺被痛感刺激,一時淚珠盈眶。言奕一邊忍痛一邊罵自己痛死活該,這時候要是顧南拿把刀捅他兩下,估計他也會欣然受之。

  先愛的人總是卑賤,特別是在你做錯事的時候。

  好不容易才把人小心翼翼地放進浴缸,把纏著繃帶的左臂掛在外沿上,還特意找了根毛巾墊在下面防止下滑。言奕蹲在浴缸外捏著毛巾想給他擦洗,身體撕裂的疼痛更加明顯.

  果然自作孽不可活。

  「不要再碰我,請你出去。」顧南閉上眼睛吐了口氣,溫暖的熱水加快了四肢血液的流動。身體沒有什麼不舒服,甚至隱約有一層層**釋放後的虛脫快感浮上來,讓他心頭的痛恨和厭棄更深一層。

  「......那,我先出去。」

  顧南聽到有些不穩的腳步聲退出了浴室,門被虛掩上。

  頭頂的浴霸開得很亮,強烈炙熱的燈光穿透薄薄的眼皮,眼前全是晃動的影子。

  林宓燕紅著眼眶說:我必須要走,這個機會太難得了,爸媽對我期望那麼高,我不能辜負了他們。如果能想辦法留在那邊,過兩年你也可以過來,我們仍然在一起。

  潘姨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說:有空就來家裡吃飯。

  教授很嚴肅的聲音說:外科的實習很重要,你手裡拿的刀如果不能救命,就會要命。

  沈立冰試探著問:那個交換名額本來是藥學08一個學生的,怎麼成了你家林宓燕了?

  一個陌生的男生憤怒地說:你女朋友手段高明啊,我的交換生申請表格都簽到最後一個校領導了,也能被退回來?

  畫面突然轉換,飛馳的汽車,尖銳刺耳的剎車聲,人群的驚叫。

  最後,是一張迷亂著激情的臉呻吟著:嗯......顧南,顧南,你......舒服嗎?」

  顧南下意識地抬手想擋住那刺透眼簾的光,揮走那張羞恥的臉,卻發現自己手臂能動了。

  言奕在廚房打了些熱水,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呆坐在客廳沙發上等顧南洗完。

  浴室裡一直很靜,他懷疑裡面的人是不是睡著了。

  還是暈過去了?

  言奕「噌」的站起來。他還不能動啊,會不會滑進水裡淹死了?

  正要往浴室沖,門被拉開了。

  顧南圍著浴巾走了出來。

  「你......可以動了......」

  顧南正眼也不看他,找到自己的衣服開始穿起來。手裡的內褲有些濕意,顧南隨後反應過來那是某人的唾液,立刻扔到了一邊。

  就這麼穿著長褲顯得空蕩蕩的,□似乎透風,但是總比再沾染上某人的氣味好。

  「顧南,你打我吧,打到你消氣為止。」言奕垂著頭站著,等著即將挨到的拳頭。

  顧南自顧自的拾掇自己,一顆一顆扣上襯衣的鈕子。看著胸膛上的紅痕被一點點的遮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襯衣下襬塞進褲腰,低下頭開始找襪子。

  「顧南。」言奕看顧南不理他,有些急了。

  「不要一直叫我名字,言老師。」

  言奕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這聲言老師生生劈開他幻想中拉近的親密距離。

  「為什麼......要叫我老師?我以為經過這件事,即使你不接受我,我們之間也會有些不同......」

  「是有些不同,不同在於我以前還尊重你是老師,如今你成功的得到了我的厭惡。除此以外,我們之間什麼關係也沒有。永遠都不可能有。」

  「你會......」再也不理我了嗎?後半句噎在喉嚨裡。

  所有的期待都註定成為幻想,原本安靜守望的那段距離也被自己的衝動橫亙起一道不可踰越的高牆,現在說後悔怕是來不及了。

  「放心,我不會去告你,你最好也把嘴給我閉緊了。」顧南停了一下,穿上鞋站直了身體,「這件事對我來說......生理發洩而已,物件不重要......。」

  顧南擦身而過,摔門離去。

  言奕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原來你所想像的一切美好,都有可能是別人棄之唯恐不及的不堪。尊重總是相互的,你給的什麼,別人就會還你什麼,生活從不對誰另眼相看。

  ☆、宿醉

  顧南站在空蕩蕩的街頭,這裡是學校附近的一個半舊社區,路沿上非常緊湊地停了一排的小車,淩晨十二點的街道早已沒什麼人走動。頭頂上路燈亮著,在面前的水泥地上投下很短的一截影子,影子的兩邊肩膀頹然地垂下一個弧度。

  閉上眼,是那張迷亂的臉,生動鮮活,眼眶裡淚意蕩漾,晃動著,一個起伏,下巴抬起,黝黑的睫毛下滾出一滴淚,沿著臉頰滑到下頜,滴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張祈求著,期待著,甜蜜著的臉龐,帶著微微的怯意和愧疚,殷紅的嘴唇上有明顯的牙印,一遍遍重複著:顧南,顧南。那聲音如甜膩的蜜糖,攪動著將他一點一點拖進沒底的深淵。

  真他媽的......

  顧南不知道一個男人遇上這種事正常的反應該是什麼,他現在是滿肚子氣卻不知道該怎麼發。氣言奕,更氣自己。

  你說你救就救吧,多助人為樂啊,多雷鋒啊,你偏偏還能幹下這種事兒!

  跟林宓燕交往三年,也有過親密行為,可是卻始終沒有做到最後那一步。居然對一個男人也硬得起來,這一點讓他憤怒。

  顧南狠狠的甩了甩頭,摸出褲袋裡的手機。十二點一刻,林宓燕的航班已經起飛了。他原本只是想最後再見一面,告訴林宓燕既然去了國外,遇上合適的人,能夠安頓下來的話就不必顧慮自己了,這輩子他是不會移民的。

  他們兩人相處這兩年,在外人眼中是絕配的校園模範情侶,只有他自己知道,林宓燕常常抱怨他不夠體貼,不夠熱情,甚至不夠嫉妒,沒有表現出一個男人應該有的佔有慾。她怎麼說,他就怎麼做,還要怎麼樣呢?多年前那一場崩潰,早就耗盡了他的所有苦樂悲喜。

  這些年來,他只為一個目標努力。

  今晚發生的事情只是小小的偏差,不會對他規劃好的人生產生任何的影響,就算現在腦子裡全是那張臉那個聲音,睡醒一覺之後自然就忘了。

  會忘了的。

  言奕在家裡躺了一天。

  屋子裡仍然零亂,充盈著那個人的氣息,白色內褲安靜地躺在地板上。

  他再也靠近不了顧南了。

  厚重的窗簾亮了又暗了,再次亮起的時候,言奕終於決定要出門。

  醫學院研究生大部分的時間都消耗在實驗室和實習醫院,上週他剛申請從住院部調到急診室,今天是第一天去報到。

  每週排兩天班,跟著全院最好的外科大手,這樣絕好的實踐機會讓他頹然的心情也稍稍晴朗了那麼一點。多年的夢想眼看著就要成為現實,還有一年他就可以正式任職,成為一名外科醫生。

  「言奕,你用8號置物櫃,趕緊的,主任等下就過來了。」急診室護士長方虹丟過來一把鑰匙,接著翻動排班表。

  「唔,今天報到的還差一個。」言奕走進裡間換衣服,方虹拎起電話撥號。

  「居然關機,這個本科生怎麼回事?」

  「言奕,認識這個學生吧?和你一樣跟佟教授的。有其他聯繫方式麼?」

  排班表遞到眼前,言奕正在整理工作服的手僵住了。

  顧南。

  「我......有他寢室的電話。」

  「那你趕緊給他打一個,睡過頭了還是怎麼的,頭一天實習就遲到。我先出去幫忙。」

  方虹把電話推到他面前,轉身出去。

  言奕看著紅色的座機,心裡又開始萌動一點點的期待。

  居然忘了,顧南的學期實習被他悄悄安排到了急診室。如果還能朝夕相處,是不是他還可以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錯誤。

  空洞的長音。

  「喂,找誰?」

  言奕心口一緊,心臟跳得砰砰響:「沈立冰麼,我是言奕,顧南在嗎?」

  「小言老師啊,顧南那小子兩天沒回來了。」

  「什麼?兩天沒回寢室?」

  「是啊,他女朋友不是出國了嗎,估計找地兒療傷去了,寢室兄弟們幾個把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電話也一直打不通。」

  言奕摔上了電話,扒了工作服就往外跑,幸好是直接套在T恤上的,要不就該有礙市容了。門口的方虹被他驚慌的表情嚇了一跳,一把拽住他:「怎麼了這是?」

  「方姐,對不起,麻煩你幫我跟主任請假,我有急事。」

  「對了,還有顧南,也請假。」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急診室大門。

  顧南會去哪兒?那天半夜從自己家離開他就沒有回學校,出了什麼事?

  言奕急得亂七八糟,不敢開車,坐了出租在城裡繞圈。

  學校裡面沈立冰他們都找過了,學校周圍的網吧和幾個咖啡館桌球室也都找過了。那天三更半夜的他沒回學校,能去的地方不多。

  言奕,冷靜一點,好好想一想。

  女朋友走了。連最後的道別都沒有。被人撞昏。被人下藥。被人強迫。淩晨的街頭,校門關了,這個時候他能去哪裡?

  兩小時後,言奕走出學校附近最後一個賓館,沒有人用顧南這個名字登記。

  「小夥子,要不要去酒吧街找找?或者洗浴中心?除了賓館,也就這兩種地方能過夜了。」計程車師傅看他急得一頭汗,好心的建議。

  顧南不會去洗浴中心,那就只剩下酒吧了。

  城裡最熱鬧的酒吧街跟學校隔得不遠,可擋不住大型停車場一樣的馬路,計程車繞了四十分鐘才到。中午時分,不出意外的冷清著。夜晚斑斕的招牌和霓虹燈都滅著,大多數關著門。

  言奕給了車費,決定還是用老實辦法,一間一間地找。

  酒吧都有人守夜,有幾個被擂門聲吵醒,抱怨著放言奕進去,樓下樓上的翻。也有的劈頭蓋腦一通罵,嘴裡不乾不淨,揮舞的手臂幾乎就抽到言奕身上。

  吃了兩個閉門羹之後,言奕學乖了,每敲開一間就塞過去一張大粉紅,看在流通貨幣的份上,人家也不攔他,找醉鬼而已,在這條街是常有的事,雖然這個時間點兒是特別了些。

  一直找到街尾,言奕錢包裡的大票兒還剩下悽慘的兩三張。最後一間酒吧的門開著,門邊趴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哈士奇,著名的黑眼圈懶洋洋地耷拉著,聽到動靜對言奕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斜對著大門的吧臺上有人正在打掃。

  「打擾一下。」

  低頭整理雜物的高個子男人抬起頭來,跟門口狗兒神似的黑眼罩蓋在左眼上,一根細帶斜斜拉到腦後:「還沒開張。」

  言奕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那個,我想找個人......請問,這兩天有沒有一個一米八左右大學生模樣的男生來過?長得很俊,給人感覺冷冷的,穿著......淺藍色襯衣和米色長褲,白色運動鞋。」

  「......」黑眼罩默了一下,下巴一抬,「後面第三排躺著呢。」

  「真的?謝謝,謝謝。」言奕差點沒把吧臺上的杯子掃了兩個下去,在黑眼罩的瞪視中跌跌撞撞繞過光線不足的空間裡無數的障礙物,腳趾似乎還踢在了一張實木高腳椅上。

  顧南躺在沙發裡,睫毛安靜地蓋在青黑的眼窩裡,

  滿身酒氣。

  左臂的繃帶表層有些淩亂,染著些紅紅綠綠的污漬,因為包紮是專業水準,夾板並沒有鬆掉。言奕摸骨一樣把顧南從頭摸到腳,還好還好,沒有新的損傷。額頭的紅腫已經消了,只是整張臉龐紅的十分不正常。

  一探額頭,燒了。

  言奕的手有些涼,顧南頭歪了歪,臉往他掌上蹭,接著就被溫差弄醒了。

  「手拿開。」

  言奕「唰」得縮回手,退了一步。

  「再說一次,請你以後都不要再碰我。」顧南右手用力撐了一下椅子,半靠起來。頭很痛,胃裡空蕩蕩的,心頭髮慌難受。長這麼大,一向自律寡慾的他這還是頭一次宿醉。

  「我送你回學校。」言奕刻意忽略他話音裡的冷意,攔在他面前。

  「讓開。」

  「你寢室同學都很擔心你。還有,你今天該去急診室報導。」

  「與你無關。」

  「那個,方姐......就是急診室的護士長,讓我找你的......」

  「讓開。」

  「我知道你難受,可你這麼喝會傷身體的,何況你的手臂還......」言奕愧疚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只站在顧南面前不讓他挪動半步:「回學校吧,你需要吃點東西再好好休息。」

  顧南的火氣忽忽地往上躥,面前這個人總是讓他控制不住想發火。

  「我,要,去,洗,手,間。」顧南一字一頓火星四濺。

  「啊?什麼?啊。」言奕訕訕地讓出去路。

  片刻後顧南徑直越過佇在洗手間門口的人,在吧檯前坐下。

  「給我一杯冰水。」

  黑眼罩放下手裡的抹布,倒了杯熱水給他:「雖然吧,我不介意你拿我家椅子當床,可是起床後不收拾被窩是不是稍微過分了一點。」

  顧南轉頭看向自己昨晚的床,沙發下方掉著一張皺成一堆的深藍色薄毯。

  「我來,我來。」言奕手快地撈起毯子,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遞給黑眼罩。又拿起抹布把顧南呆過的那個隔間裡裡外外地收拾了一下。

  「墩布在洗手間最裡面那個格子裡,不要弄得太濕。」

  「好的,好的。」

  顧南把空杯子往桌子內側推了推,跟黑眼罩說了聲謝謝,轉身就朝門口走,看也不看跑來跑去忙活的那個人。

  「唉,顧南,等等我。」言奕跟著往外衝,快到門口又折回來:「謝謝你照顧我朋友。還有,這個......這是我電話號碼,如果他又......麻煩你一定通知我,我會來帶他回去。」

  黑眼罩陳青楊摸著下巴看了看寫在酒水卡上的那串數字,順手扔進了收銀箱。

☆、夫債夫償

  言奕跟在顧南身後十多米遠的地方,在街上走了有四十分鐘了。初夏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太陽頂頭招搖地掛著,午餐時間,路上行人很少。

  從酒吧出來顧南就根本無視他,他腆著臉湊上去說附近有家粥店的魚片粥做得非常地道,不如先去吃點東西,接到一個冰冷的眼神之後就自覺退遠了。

  雖然平時的顧南也不是很愛說話,可是每次向言助教提問,或者交流一些課業方面的想法的時候,都是禮貌而溫和的。

  可現在......

  言奕一邊在腦子裡抽自己耳光,一邊繞過面前一群嘻嘻哈哈的中學生,就看到顧南上了一輛公車,車子正關上門緩緩駛開。

  追了幾步,言奕停了下來。班車是開往學校方向的,既然顧南不想看到他,還是給他些空間吧,只要確定了他安全就好。

  自己也需要認真想一想以後該怎麼辦,畢竟同在一個學院,在譚教授手下混,上課要見,實驗室要見,還有急診室的排班。是不是應該找方姐把他們兩個的時間錯開,以免顧南看到他心情不好,也避免自己忍不住又做出什麼讓他討厭的行為。

  既然已經請了假,也就不用再去醫院了,腦子裡劈著叉,去了也怕會出錯。於是言奕乾脆回了學校實驗室,守著生化分析儀等資料,順便思考未來感情和生活的走向問題。

  晚飯是學妹從學三食堂幫忙帶的蓋澆飯,是他最愛的口味,三口兩口吞完了,也沒嘗出是鹹是淡來。

  十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

  言奕正在往觀測表格里填數位,旁邊的低溫培養箱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最近晚上實驗樓電壓不穩,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實驗效果。

  電話響了一陣停了,言奕關掉手邊運行的儀器,匆匆跑過去翻未接來電。是個陌生號碼,正考慮要不要回撥,手機又震起來。

  「喂,你好。」

  「你朋友又來了,好像惹上點事兒,來不來看看?」

  「你是......那個酒吧的黑眼罩?好的,好的,我馬上過來。」

  陳青楊聽著電話裡斷線的嘟嘟聲,默默扶了扶其實並沒有往下滑的眼罩。酒吧二樓有一圈半封閉的隔間,從他這個角度望上去,正好能看到那邊晃動的幾個人影。

  顧南被堵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是兩杯淺褐色的洋酒。

  「正式認識一下。我叫褚旭,藥學08的。」理著小平頭的高個子男生,T恤捲到褲腰上方,露出健碩的腹肌,皮帶上是顯眼的雙G圖案。

  顧南看著他沒有說話,身子後仰靠回沙發上。

  「褚旭你何必這麼給他面子。」旁邊一個挑染著金髮的男孩把酒往顧南面前一推,「一杯酒是讓你認個臉熟,以後長點眼力,第二杯酒是給你個機會賠罪。」

  「我沒興趣認識你們。」

  「別給臉不要臉,你自己女朋友幹的下賤事兒,你就得幫她頂了。」

  顧南臉色變了變,還是沒有動。

  「其實說起來,你也挺可憐的。我不過就是丟了個出國名額嘛,反正老子本來也不想去,要不是家裡老頭子到處找門路非逼得我......」褚旭撇了撇嘴角,尋了個舒服的坐姿,「你小子被甩了吧,女朋友那麼漂亮,飛了肯定就不會回來了。我說......」

  他故作一臉好奇的湊近那張冷冰冰的臉,「你......不會打算苦守寒窯什麼的吧?」

  圍著的四個人一起哈哈大笑,給褚旭自以為是的幽默感捧場。

  「你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顧南一掌推開幾乎壓到自己肩膀的人。

  幾個人相視一笑,金毛開口說:「一個選擇是你把這兩杯,外加這整瓶芝華士喝了。另一個選擇就是......陪我們家小路一晚上。」

  金毛攬著身邊一個秀氣少年的肩笑得十分猥瑣。那少年捶了他一把,斜長的丹鳳眼掃過顧南冷峻的臉,見他長眉微蹙,輪廓分明的臉掩映在迷幻幽暗的燈光下,頗是讓人心動。

  「怎麼樣?乾脆選第二條吧。我家小路可多人搶了,要不是他覺得你長的還算對胃口,你小子走了哪門子的狗屎運才有這個機會。」金毛轉頭又對小路說:「這小子哪兒能看了,還沒爺我長得帥,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點。」

  名叫小路的少年一根指頭戳到金毛下巴上,把他的臉推向另一邊。「滾,我就算找女人也不會找你。」

  「這個對比稍微狠了點,你傷害了我幼小的心靈。」金毛撫胸做受傷狀。

  「好吧,兩個都不想選的話,哥幾個以後就常常去你們學校交流一下感情,順便找找你學弟學妹什麼的。哎呀,我最喜歡校園戀情了,青春無悔啊。」金毛笑得快倒在那少年的腿上,手臂伸長了去戳褚旭:「話說回來,褚旭你什麼時候把你們系那個皮膚嫩得不得了的美女發給我啊?」

  「做夢吧你,爺費了那麼大勁兒連飯都沒請到一頓,什麼時候輪到你?」褚旭拍開他的爪子,轉頭特真誠的對顧南說:「其實我也不想為難你,就是兄弟幾個覺得這事兒挺憋屈的,不找找場子吧,這面子上下不去。你就意思意思喝了吧。」

  顧南一向不喜歡找事兒,對任何不穩定因素都是主動退避三舍,如今看是避不過去了,反正這兩天也是借酒催眠,索性撈起杯子一口幹了。

  「爽快。繼續,還有一杯呢。」金毛跟褚旭交換了個眼色,把另一杯酒塞進顧南手裡。

  「這杯我喝。」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淨白的手將酒杯撈了過去,眾人還沒回過神,杯子已經見了底。

  「喲,幹什麼呢這是?」褚旭一抬頭樂了。

  一直坐在遠端沙發上的穿黑T恤的男人站起來,一把將言奕按在位子上。

  「你介紹呢,還是這位帥哥自我介紹啊?」褚旭看完了左邊一杯酒下肚就刷白的臉,再看看右邊不動聲色抽了抽嘴角的顧南。

  「我不認識他。」

  「我是他老師。」

  「這可怪事兒了。一個說不認識,一個說是老師,通常情況下按照電視劇的情節設置,這兩個人肯定有問題。」褚旭啪一聲拍在大理石茶几上,興奮了。

  「這畫面有□。小路,你來了一情敵吧,啊?」金毛也跟著興奮了,使勁捅小少年的腰。

  「我,我是助教。」言奕酒量其實不錯,但是剛才那架勢倒得太急,只覺得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幾秒鐘後從舌頭根一直燒到胃裡,嗆了好幾下才喘平了氣。

  「好吧,不管是助教還是教授,剛才這杯當我尊師重道,就不跟你計較。離了學校咱就一碼歸一碼,這剩下的酒吧,還是得他自己喝。」褚旭變臉堪比翻書,一翻腕子,兩個空杯子又滿上了。

  「你們為什麼一定要他喝酒?」言奕小心翼翼看了顧南一眼,見他沒給什麼反應,只是垂著眼簾透過欄杆看著一樓喧鬧的大堂,目光空空的沒有焦點。

  「看你們倆似乎交情不錯,他女朋友你認識吧?使了不知道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搶了褚旭的交換生名額。不是有父債子償之類的說法麼,咱們今天就是討個妻債夫償。也不是非喝酒不可,不想酒償就肉償吧哈哈哈哈。」金毛把小路往沙發中間一推,重重地撞到顧南身上。

  小路軟軟地朝顧南飛過去一眼,頭作勢就往他肩上靠,可還沒挨到衣服就落了個空。顧南站起身繞過茶几打算要走。

  「站住。今天你不把這瓶酒喝了就別想下這樓梯。」褚旭火了,一下子站起來,幾乎跟顧南貼了個臉對臉。

  「那就試試。」顧南往左一跨,肩膀撞過他右肩。褚旭腳後跟抵著沙發無處著力,身子一晃。

  黑T恤一把抓在顧南左臂的夾板上,順勢往後一擰,立刻將他扣住了。看那俐落的身手,不是正規練過就是街頭打出來的。

  顧南本也不是那麼不堪一擊,奈何左手纏著繃帶不敢用力,今晚酒也喝了不少,才導致一下子就被拿著了要害。

  「不關他的事,要喝酒也該我喝。」言奕急得衝口而出,躥過去想拽開黑T恤的手。可惜力氣不夠,下了死勁兒也掰不開一根手指。

  「快鬆開,你想廢了他的手嗎?」

  顧南疼得一張臉由紅變白,偏偏一隻手使不上勁,隔間裡地方又小,被黑T恤使巧勁扣住了完全無法動彈,言奕在一旁急得快瘋了。

  「要報復衝我來!我才是搶了你交換生名額的人。」

  ☆、氯胺酮

  包括顧南在內,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樓下傳來的音樂聲突然在這個時候變了節奏,從之前悠緩的爵士變成了快節奏的電子,整個空間都嘈雜興奮起來。

  「你他媽的說什麼?大聲點兒。」褚旭一把拖過言奕摔在沙發上。

  「是我把你的名額弄給了林宓燕。」言奕見顧南痛的汗都下來了,也顧不得嘴裡在吼什麼了。

  「我說你別想著幫他頂缸啊,你哪兒來那麼大本事?一個小小助教而已,還是個研究生在讀吧?我老爸可是找了好幾個有實權的門路才得到的準話,給你那麼輕易的臨門一腳就踹飛了?」

  「我爺爺是......名譽校長,我跟校辦說,林宓燕是他朋友的孫女。」

  「我操,行啊。怎麼,搞了半天你是為了討女人歡心?這也不對啊,把人弄出國你也沾不到好處啊。」

  「我不喜歡林宓燕。我......」言奕遲疑著去看顧南,黑T恤已經鬆開了手,顧南正低著頭專心調整左臂的夾板和綁帶,聽到這話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敢說出來!

  「褚旭你傻了吧。」金毛調笑著說,「這擺明瞭不是為了討好女人,是為了趕走情敵。對吧,小路?這招真高明,你要多學著點兒。」

  黑T恤橫了金毛一眼,把微微笑著的小路拉到一邊坐下。

  褚旭坐回沙發裡蹺起腿,指著茶几上的酒瓶:「我懶得管你是情人還是情敵,既然你認了就敢做敢當,把這瓶酒幹了,以後就算兩清。只要不礙著我,以後學校裡碰見我說不定還叫你一聲老師。」

  「我把這酒喝了,你們以後不能再用任何方式騷擾顧南。」言奕抓過酒瓶,表情顯得特別堅決和強勢,一臉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把瓶子砸你腦袋上的樣子。

  褚旭揮了揮手,表示沒問題。

  言奕一仰脖子就開始往下灌。

  金毛嬉笑著鼓掌,顧南一言不發,看著言奕嗆得眼淚直往外流。

  大半瓶酒足足花了五分鐘才喝完,中間言奕幾次被嗆得頭暈眼花,酒液跟著下巴往下淌,胸口衣服濕了一大片。

  「走了走了,隔壁繼續喝酒。奶奶的,老子花錢都給他們倆享受了,真冤。」

  褚旭帶頭往外走,金毛出去之前特猥瑣地拍了拍顧南的肩膀說:「好好享受,別浪費了哈哈哈哈。」

  那個叫小路的清秀少年彎腰湊到顧南跟前:「帥哥,真心留個電話唄,你沒選我你會後悔的哦。」

  黑T恤把他從後面拎著領子給提溜了起來,一臉的無奈外加幾分刻意的凶相:「他要是真選了你,你才是會後悔。」

  「哎,哎,你給我放開,抓貓呢你?」小路一路怪叫著被拽了出去。

  顧南也站起來往樓下走。

  這時候的言奕一整瓶43度的洋酒下肚,胃裡眼看著就要翻江倒海,眼前也開始迷糊,發現人要沒了,虛虛一撲抓了個空。

  「......」

  言奕摔在沙發上,後半句落在空蕩蕩的門邊。

  顧南頭有些暈,額角突突地跳,腦子裡有隱隱的興奮感,很不對勁。言奕是死是活他根本不想管,反正這個傢伙什麼都做得出來,把林宓燕弄走,給他下藥,還......就算被人折騰死也是活該。

  他是打定了主意離他越遠越好。

  可是在樓梯口被黑眼罩攔住了。準確的說人家今天換了個白底黑邊的眼罩,中間還用黑色水筆粗粗地畫了個骷髏,看起來這個人玩兒自己玩兒得很開心。

  酒吧老闆陳青楊說:你不能把他扔這兒。

  「你可以把他丟到外面。」

  陳青楊又說:我是個善良的人,最明顯的例子是昨天和前天我就沒把你扔在外面。

  「那你也可以讓他在這兒睡一晚。」

  陳青楊摸了摸眼罩很是憂慮地說:員警正在盤查這條街,按進度估計最多15分鐘就到,據說掃出來的吸毒少年已經裝了兩個麵包車,如果你不把他弄走,我會盡好市民的責任,主動檢舉你們倆都嗑藥了。」

  「你怎麼知道的?」顧南皺眉,腦子裡似乎要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有些不冷靜。

  「我依稀看到那金毛小子放進酒裡的。」

  「該死,你當時怎麼不說。」

  「那時候不知道員警要來啊。」該死的黑眼罩笑著,把顧南推回隔間,一把拉起歪倒在沙發上的言奕搭在他身上。

  「先帶他去洗手間,我去弄點溫水來。」

  顧南一口氣灌下五杯水,趴在洗手台前狂吐。陳青楊一手撈著軟趴趴的言奕,一手往他嘴裡灌水。

  「幫把手。這小子喝暈菜了不知道張嘴。」

  「灌不下去就別灌了,等下嘔吐物嗆到氣管裡就麻煩大了。」

  「那怎麼辦?我還要出去顧場子,有群正嗨的小年輕還沒打發走呢。不管了不管了,你把他弄走。不準把人扔這兒。拐角有後門,趕緊的。」陳青楊把言奕往顧南身上一扔,轉身走了。

  言奕剛才一進洗手間就吐了個痛快,靠在他身上就軟軟地往下滑,迷濛的眼睛半閉著,一爪子就拍上了顧南的臉,嘴裡嘟囔著:」顧南,顧南......我是真的喜歡你......顧南......」

  喜歡你個大頭鬼。

  顧南憤憤地撈住他的腰,一路拖著出了酒吧後門。

  後巷很黑很靜,拐了好幾個彎才找到大路,上了出租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雖然他剛才喝了大量的水催吐,但因為處理的晚,這時候藥效已經有些上頭了,眼前全是迷幻的光影,言奕更是暈得人事不知。這個樣子不可能回學校,附近的幾所醫院也很多實習的學生,今晚這麼進去,保證明天就能揚名全校。

  雖然很不想再跟這個人有任何牽扯,可是真要讓他把人扔在路邊不管他又做不出來。

  言奕突然從後座上撐起半個身體,衝著司機耳邊吼了一串地址,咚一聲倒回位子上小聲嘀咕:「我要......回家。」

  三十分鐘後,兩人一起摔在了言奕公寓的大床上。

  顧南已經很迷糊了,仰躺在床上只覺得每個細胞裡都有火苗亂竄,臥室的水晶吊燈一直在眼前晃來晃去,越晃頭越暈,嗓子眼一片燒灼,**從五臟六腑升騰起來。

  一個火熱的身體就在這個時候貼了上來。

  言奕的T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自己扒掉了,滾燙的皮膚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磨蹭著顧南的胸膛,十根指頭正努力地解他的鈕子,嘴唇貼著下巴往喉結上滑動,留下一溜帶著濃重酒氣的濕漉漉的印子,喝醉酒的人重得要命,壓得顧南喘不過氣。

  「言奕......你給我滾開。」

  顧南艱難地用一隻手去推在那個半趴在自己身上扭來扭去的男人,手下完全沒有準頭,力道也不穩,抓在言奕□的肩膀上,手心裡全是汗水,手掌下是另一個人的體溫。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觸感,不像女人那麼細緻柔軟,皮膚溫暖滑膩,肌肉緊致有力。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是無法更改的錯誤,而這個錯誤絕對不可能再犯一次,他不會再放任自己失去控制。

  一邊要努力拉回越來越混亂的神智,一邊要忙著扒下身上掛著的男人,左手又用不上力,顧南一時之間手忙腳亂。

  匆忙間餘光掃到床頭櫃上擱著把水果刀,伸手勾過。顧南猶豫了幾秒,甩甩頭找準焦距,一刀就往言奕肋間紮了下去。

  他平常在人體解剖課上手法一向很穩,但是頭一次往活人身上下刀子,外加視線還迷濛著,心裡也不禁有些沒底。還好這一刀避開了大血管,刺進了肌肉間隔,深度也控制得很好,會很痛,可是絕不致命。

  言奕抽搐了一下,渾濁的眸子閃了閃,眼前清晰了點,低頭撫上刺痛的地方,摸到了自己前幾天用來削過蘋果的小刀,抬起頭呆呆地說:「你沒有消毒。」

  「死不了你。清醒沒有?」

  言奕翻身躺平了大喘氣:「清醒了......一點。」

  「那兩杯酒裡有東西,你剛才暈著沒敢給你灌水,既然清醒一點了,就自己去處理一下。」顧南躺著沒動,剛才那一刀過後,他渾身脫力一樣,放鬆下來後才覺得滿天都是星星在飛,眼前白的紅的黃的五顏六色的光圈交錯閃爍,耳朵裡也嗡嗡作響,言奕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好......」言奕定了定神,判斷了一下兩個人的反應,迅速得出結論:「氯胺酮。這劑量對我來說......問題不大。我應該主要是給那瓶酒弄暈的。」說完按著腰間的傷口和刀子下了床,拎過醫藥箱。

  醫學院出身家裡裝備就是齊全,除了無影燈沒有,都可以做台外科小手術了。動作雖然不快卻十分俐落,不到十分鐘就處理得乾乾淨淨。拔刀,止血,消毒,縫合一氣呵成,完了貼上塊方方正正的紗布,又掏出卷繃帶在腰上纏了幾圈。

  口服微小劑量氯胺酮對言奕產生不了太大作用,麻醉專業的必修課裡當然包括了對各種醫用麻醉劑的研究,氯胺酮這種靜脈全麻藥就是其中之一。

  當年他和幾個死黨曾經偷偷打賭,用麻醉藥弄翻其他人,還要控制在標準時限內安全醒來,輸的人要負責打一個月的開水。後來被教授知道了,兄弟幾個被罰去屍體保存館擦櫃子,晚飯是跑來看熱鬧的同學特意送的。守著一排排泡在甲醛溶液裡已經變成了淺褐色的人體,嘴裡嚼著番茄燉牛肉,那種滋味真是永生難忘。

  等他處理完自個兒,回頭看顧南已經完全陷入了迷幻狀態。臉龐通紅,額頭全是汗,雙眼根本沒有焦距,視線在空間裡轉來轉去,像是在找尋什麼,迷亂無助的樣子居然看起來很是脆弱,讓人心疼又心癢難耐。

  糟糕,這種狀況該怎麼辦才好?

  ☆、再次

  言奕不自覺得就撫上了他的臉,有些著急地問:「顧南,顧南你怎麼樣?很難受嗎?」

  顧南「啪」的一聲揮開他的手,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叫我名字。」偏偏聲音太過軟弱無力,憤怒的語氣就那麼變了調,把個言奕聽得骨頭的都酥了。

  言奕強撐著到浴室接了盆熱水給他擦身體。

  顧南原本早上就在發燒了,再加上酒精和藥物誘發的高熱,皮膚摸上去燙手,原本的淺麥色底下透出一層層的血色。熱毛巾擰得精幹,從頭到腳一點點的擦過,再用乾淨的浴巾吸幹身上滯留的水珠。

  言奕清醒了點之後,倒是不敢再把人扒光,留了下麵貼身的那條沒敢動。色字頭上一把刀,已經被狠狠削過一次,他不敢再冒那個險。

  顧南一直很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的,蓋好的薄被轉眼就掀到一邊。言奕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退燒藥給他喂下去,剛把濕毛巾疊好放上額頭,就被抓住了手。

  「不要走......」手掌力道很大,把他的手指捏得死緊。

  言奕心頭一跳,整個人整顆心瞬間變得軟綿綿的。雖然顧南清楚意識到抓住的人是他言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難得的被需要的感覺,讓他本來已經落到穀底的心有些活動了起來。

  送上門的豆腐,不吃白不吃。言奕順著他的力道躺上床,拉過一角被子搭在自己身上。顧南拉著不放,自己也捨不得放,就這麼擰著身子躺著,雖然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痛,可是擋不住心裡暖洋洋的都是舒服。看著那個人無意識的就往身邊的熱源蹭,頭窩進了他胸前,以一種極為缺乏安全感的姿態蜷成了一團。

  一定是在想林宓燕吧,濃濃的鼻音裡全是眷戀。言奕聽著聽著又有些羨慕嫉妒加心酸。

  「媽......我好想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悶著頭的人開始小小的哽嚥了起來,聲音含混不清,肩膀還在輕微的顫動。

  言奕有點驚訝。他自以為對顧南已經很瞭解了,但因為他很少跟同學朋友提到家裡,自己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探聽家庭背景什麼的。為什麼他會有這麼悲傷的語氣,像被遺棄的小孩一樣流露出從來沒有過的脆弱。

  顧南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個很有自己堅持的人,他不孤僻、不冷漠、不清高,把自己的一切規劃的很好,學業、鍛鍊、社會實踐,包括跟林宓燕談戀愛,該做的他都爭取做到最好,其實他心裡真正在想些什麼,卻很少有人知道。

  這是個把自己裝在殼子裡的人,外表堅硬,敲開了裡頭就是雪白柔軟的瓤,戳到就生疼。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左手從顧南肩頭繞過去把人攬進懷裡,一下一下的輕拍,嘴裡不住聲的安慰說:「不走,不走,陪著你呢。」

  言奕有一種在哄自家孩子的錯覺。

  拍了一會兒聽不到懷裡的人啜泣了,反而漸漸不安分起來。原本蜷起來的腿搭了過來,把言奕牢牢壓住了,纏著繃帶的左手也攀了上來。

  言奕不由得苦笑,這又是夢的那一出?這次是真把他當那個女人了吧。

  身體的磨蹭幅度漸漸大了起來,言奕明顯感覺到硬硬的東西頂到了自己的腿側。

  「顧南,醒醒。」推了推沒反應,言奕把右手掙脫出來去拍他的臉。額頭的毛巾滑到了一邊,臉龐還是滾燙,言奕手指從他燒得紅潤的嘴唇上滑過。

  他開始控制不住顧南的力道了。這小子雖然傷了手,可夾板固定的好,還能借點力,不比他傷在腰上,根本不敢大動。

  「顧南,顧南?你清醒點。」言奕分析了一下,K粉有刺激□的作用,腦子雖然迷糊了,生理反應卻顯得更誠實。偏偏這人迷糊得只知道挨著溫暖的人體蹭,對下一步要做什麼茫然無知。雖然說放任不管,等他興奮過了睡死過去也是可以的,可是對於男人來說,憋著不讓釋放太不人道了。

  「哎,你再過來可別後悔啊......等明天醒了又要怪我......」

  想歸想,他可不敢再來一次。顧南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自己的膽子也是有限度的。上次精蟲上腦過後已經後悔不迭,他就是那種典型的一鳴驚人,鳴完收兵的風格,缺乏再次豁出去的膽色。

  無奈之下,手伸進被子裡握住了顧南,寄希望於全能的右手。動作越來越大,被子滑到了腰間,顧南仰著脖子溢出一點呻吟,聲音小的幾乎聽不到。

  「顧南,舒服麼?舒服就叫出來哦。」言奕有點壞心的誘拐,這個機會太難得了,過了這一次不知道這樣的親密接觸會是猴年馬月。

  手下動作越發挑逗,另一隻手也參與了進去,把以往在自個兒身上摸索出來的慣用手法一套一套的往上使,弄得顧南終於忍不住大喘氣,右手拽住了他的褲腰。

  「唉唉......鬆開我,鬆開......乖......」言奕很不甘願的掰開褲腰上的手指,同時加快手心裡的活動。

  要?還是不要?

  這是一個問題。

  再不讓他趕緊洩了火,折騰成真槍上膛,恐怕自己就不只是屁股裂了,還有傷口裂,明早起來再面對一張冷臉。

  想著就委屈啊,這麼熱情如火的心上人,這麼天時地利的作案環境。

  言奕一面糾結一面充分發揮十指的主觀能動性,折騰了自己一腦門子的汗水,終於把顧南的問題給解決了。

  把發洩過後昏睡過去的人挪到一邊,嚴嚴實實蓋好被子,接下來要解決的是自己的問題。

  真是遭罪啊。

  再多的幻想裡也沒想到過,會有躺在光著身子的顧南身邊給自己自/瀆的一天。

  果然當夢想照進現實,夢想永遠都是被壓倒的受方。

  手心裡還有身邊人的□,簡直是最好的潤滑劑和催/情劑,本著速戰速決的信念,小言奕昂揚了幾分鐘就很快地乖順了下來。

  言奕也無力再清理,倒在顧南身邊就睡了過去。

  明天的事,醒了再說吧。

  陽光透過窗簾再一次的投到了雙人床上。

  言奕的公寓不大,兩室一廳,客房做了書房,餐廳連著客廳,大落地窗外面是養了幾盆番茄辣椒的陽臺,盆裡零星開著些野花,昭示著主人家沒怎麼用心打理。

  廚房很整潔,一應用具裝備齊全,角落裡放著雙開門大冰箱,如果打開的話,會發現裡面塞滿了冷凍食材和新鮮蔬菜。

  主臥裡的浴室佔了房間的一半,超大的雙人浴缸看上去是這套房子裡最奢侈的東西。此刻浴缸是空的,旁邊的淋浴噴頭正在嘩嘩噴水,熱氣蒸騰。

  言奕裹著被子躺在床上,醒著,卻不敢睜眼。

  浴室門虛掩著,水聲很響,他腦子裡也隨著轟隆隆地跑馬。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言奕心跳漏了一拍。

  顧南出來了。

  床邊有西西索索穿衣服的聲音,片刻後腳步聲移向客廳方向,在臥室門口停住了。

  「你收拾好出來,我們談談。」

  好像......也不是很生氣。

  言奕一陣忙亂著從衣櫃裡隨便抓出件T恤和長褲套上,衝進浴室洗臉刷牙。扯到腰間的傷口一陣抽痛。

  想想這人也真下得去手啊,居然拿水果刀捅他。

  朝鏡子裡一臉宿醉的臉自嘲地笑笑:不捅醒你難道又跟你做一回,做夢吧。

  拍拍臉振奮了一下精神,是死是活痛快點也好,至少顧南今天沒有轉身就走。

  抱著狼牙山五壯士捨身跳崖的必死決心,言奕很是鎮定地在沙發上坐下,一開口就戳破了強撐的氣場:「......要......吃早餐嗎......」

  「......不用。」顧南停了一下,很平靜的開始說話。心頭那股怒氣已經被強壓了下去,他打算一鼓作氣說完就走,不想再出什麼岔子。

  「那天晚上謝謝你救了我......比起撞傷人逃逸的司機,你後來做的......算了。昨晚我刺了你一刀,咱倆就算扯平,誰也不欠誰。林宓燕的事謝謝你,不管你是抱著什麼樣的目的,用了什麼樣的手段。她一直很想要這個機會,既然已經出去了,我也希望她能好。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以前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我不想要任何因素影響到我正常的學習和生活。在學校我仍然叫你一聲言助教,也僅限於這樣。請你不要再影響、干涉或者參與我的任何私人事情。可以嗎?」就......這樣嗎?

  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得到預期中的憎恨或者厭惡,言奕卻並不開心。重重的失落感湧上心頭,激得他又一個衝口而出:「床上的事情怎麼能扯的平?」

  「那個......不重要。」顧南眉頭跳了跳,眼神淬利。

  第二次在同一張床上睜開眼,同樣的衣衫不整,同樣的一室淩亂,兩人的腿根處都有乾涸的白色痕跡,讓顧南非常的火大。任他再怎麼努力回憶,記憶也只能截止至自己用刀捅傷言奕,後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完全沒有印象了。因為瞭解氯胺酮的作用,所以他不確定昨晚到底是誰主動,但事實擺在眼前,自己再一次跟一個男人做了。

  「我沒有道德上,或者身體上的潔癖,我可以把已經發生的事當作解決正常的生理需求,但不表示要繼續配合。你的感情由你控制,只要不牽涉到我。或者這麼說,你一個人YY隨意,別讓我感覺到就行。」

  「還有,你沒病吧?」

  「什麼?......那個?沒有沒有,我不是亂......」

  「那就好。我想我說的夠清楚了,可以得到你一個承諾麼?」

  「......好。」言奕悶了兩分鐘,抬頭給了顧南一個肯定的答覆,看著他點點頭起身離去,一句多的話都沒有再說。

  我喜歡你,與你無關。是通常意義下單戀者的傲嬌心態。

  你喜歡我,與我無關。是普遍情況下單戀者的苦逼結局。

  而言奕,就這麼一面傲嬌著一面苦逼著,開始摸索著過上了在心上人眼皮子底下裝淡定的糾結日子。

  ☆、拿刀的手

  H醫科大學,因為在流行病學研究方面的突出成果在國內很是牛氣,在非學術界卻是以一流的漢子和一流的菜色領跑於一眾院校。前者來源於廣大女生對醫科男人的盲目崇拜和對未來潛力股的強烈覬覦。後者的來歷麼,在抱著極高的期望值圍觀過H醫五大食堂之後,校外友好人士表示,外界絕對低估了醫科生強悍的胃承受能力。想想也是,一堂充斥著福馬林和消毒水味兒的解剖課下來,再爛糊的大鍋菜也能自動升級成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餚,何況三食堂教師視窗的糖醋排骨和紅燒獅子頭確實做得非常地道。

  沈立冰就特別喜歡吃這兩樣。

  把餐盤塞進顧南手裡,手往小窗口一揮:「幫我打一下,小爺肚子鬧革命了。唉,記得排骨要雙份。」

  這個小視窗每天供應的飯菜並不多,主要是為了方便一些家裡不開夥的老師和學校職工,於是相對的味道就比大鍋悶菜好了很多。

  顧南排在隊伍裡有些彆扭。前後都是認識不認識的老師,夾雜著一兩個滿臉滄桑的明顯剛從實驗室鑽出來的博士生,就他一個捧著兩個大飯盒的本科生,雖然基本沒人看他,他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

  自從沈立冰前陣子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一張教師飯卡,就經常拉他一起到這裡打牙祭。每週四中午的糖醋排骨更是堅持一定要來吃。一來二去他偶爾也會想念一下,因為這裡的獅子頭,有記憶中的味道。

  顧南一手一個裝得滿滿噹噹的餐盤,剛找好位子放下,沈立冰就衝回來了,一筷子夾了最大那塊排骨塞進嘴裡,邊啃邊說:「肉啊,肉啊,我如此眷戀你是為了哪般?」

  「你洗手了嗎?」顧南無奈地搖搖頭,把書放在膝蓋上開始吃自己的飯。中午的三食堂人特別多,隔壁座位轉眼就放了兩本佔位子的書。

  對面的傢伙三口兩口啃掉了大半的糖醋排骨,筷子伸到他的盤子上方,特諂媚地問:「好兄弟,分我半個獅子頭行不?今天的排骨有點單薄,我正在成長的身體無法補充足量的脂肪。」

  「你確定你還需要成長?」顧南看看他圓乎乎的臉,把一個完整的獅子頭劃拉到他盤子裡。

  「長,怎麼不長。你可別嫌棄咱這豐盈的身材,就這體型,那是標準的舒適柔軟好手感。知道肌肉怎麼來的麼?肌肉肌肉,那就得先有肉。等我把肉長夠了,再去強化訓練幾個月,那造型就出來了。到時候咱就是那標準的壯碩肌肉美男,保管看得那一幫子小妞兒春心蕩漾。」

  沈立冰指的小妞兒其實是有特定人選的。前陣子他給外科護理二年級號稱語嫣姑娘的王姓小師妹送了張電影票,結果到了電影開場坐下來發現隔壁坐了一肌肉美男,即使在昏暗的影院光線下,隔著T恤也能感覺到那充滿美感和力量的肌肉群,目測超過185的身高,讓身有小肥肉腰纏游泳圈在175生死線上掙扎的冰冰同學心情down到海溝。出於心疼電影票錢沈立冰才勉強坐到了散場,從那以後就對脂肪和蛋白質有了更深的執念。

  「卡里還剩多少?」沈立冰一邊繼續跟肉類奮鬥,一邊接過顧南遞迴來的卡塞進兜裡。

  「還剩二十八。」

  「那等會兒我去充兩百。對了,之前的六百塊錢還一直忘了給小言老師。」

  顧南停了筷子,抬頭問他:「關他什麼事?」

  「這他給的卡呀。」

  「你說清楚點。卡是怎麼回事,裡頭的錢又是怎麼回事?」

  「這麼大驚小怪幹什麼?」沈立冰奇怪的看他一眼,「上次我幫你打飯的時候不是忘了帶飯卡麼,正好碰到言奕,他就帶我到這小窗口用他的卡打的飯。唉,我記得那天給你打的正好是獅子頭。」

  「他的卡怎麼到你手裡了?」

  「我不就那什麼順口提了一下麼,說我愛吃這小窗口的糖醋排骨,你呢覺得那個獅子頭不錯。小言老師可真大方,順手把卡給我了,他說自己另外再去辦一張。就是卡里本來還有六百多塊錢,我當時說了要給他的,一忙就給忘了。」

  顧南看了看盆裡剩下的半個獅子頭,筷子戳進去突然多了幾分力道:「把卡還他,錢也還了,我把我花的那份算給你。」

  「錢當然要還,卡就不用了吧?打個飯而已,這小窗口的菜真心好吃啊。」沈立冰端著空飯盒站起來,嚴肅的表示:「你沒有權利剝奪我每週一次的福利。」

  顧南站起身把桌子收拾了一下,有點氣悶的說:「那隨便你。」

  反正他以後是不會再用了。

  下午的課在八樓,電梯又間歇性罷工了,十幾個人衝進局解實驗室就開始捂著鼻子大喘氣,這裡的空氣里長年充斥福馬林,十分的不好聞。

  遲到了。

  幸好,今天教授不在。

  裡間的器材準備室迎出來一張笑臉,言奕一身白袍,明顯心情不錯。

  「喲,小言老師,譚boss又出差?」沈立冰一面跟一群人一起手忙腳亂的套袍子洗手消毒戴手套,一邊跟言奕打招呼。因為言奕其實大不了他們幾歲,樣子看著又特學生氣,用當下流行的話說就是陽光萌系清新少年,所以大家都喜歡用調侃的語氣喊他小言老師。他們專業的排課比較重,雖然大四了仍然排瞭解剖實驗,主要針對病理實體分析,譚教授是他們這門課的掛名教授,實際課程都是言奕和另一個研究生一起在帶。

  「口罩,口罩,你敢給我亂噴口水試試。」

  顧南一直很刻意的不去看那個人,弄好自己的裝備就靠在角落的櫃子邊等著,聽到他大聲地招呼所有人圍到解剖盒前。

  所有人很快停止了交談,圍著升起來的操作臺上平躺的人體站成了一圈。

  例行程式。

  沉默的時間總是太長,三分鐘像三個小時,各人心裡肯定都在想些什麼,除了自己沒人知道。

  快四年了,顧南還是不太能把躺在那裡的人體當做毫無知覺。每一位優秀外科醫生的成長,背後都有數位沉默的無語良師。

  言奕拉過一旁的工具推車說:「今天就不分組了,這位捐獻者的遺體是採用急速冷凍方式處理的,非常難得。譚教授的意思是大家要主動挑戰高難度,所以今天一人主刀,全體人員做屍檢分析,儘可能地找出所有的病變和特殊之處,無指定要求,請自由發揮。」

  環顧一週,多數人都躍躍欲試,畢竟如此新鮮的遺體太難得了,相對的對主刀人的要求也高。

  所以......

  「顧南你來。」言奕很自然地看向顧南,其他人也自動熄了念頭,顧南確實是不二人選。

  顧南遲疑了一下,以前言奕也經常叫他主刀,有好的練習機會也總是先給他,原來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

  可現在......

  「顧南?」言奕看他不動,心裡有點反應過來:「你最合適,抓緊時間。」

  顧南丟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站到言奕對面的位置,隔著解剖台。

  言奕退開幾步,把位子讓給其他人,透著人群的縫隙,目光落在專心下刀的人身上。

  手指修長,乾脆俐落地抬起又落下,解剖工具換過一把又一把,左臂的傷應該好全乎了,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勁。雖然被人群擋住只能看到大半張臉和偶爾翻飛的手腕,言奕仍然能感覺到顧南手裡的刀尖劃破肌膚的力量。

  就像那晚切入自己腰間的一樣。

  雖然他常常抱有私心,但從來不拿嚴肅的醫學實驗開玩笑。顧南理論基礎紮實,解剖技術過硬,最難得的是心理穩定,他在解剖臺上看起來總是懷著極大的尊重和敬畏。看著他的刀尖劃破人體皮膚的畫面,言奕總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那裡躺著的不是毫無知覺的標本,而是生命垂危的至親之人,亟待拯救。

  兩週沒見,思念如影隨形。

  這十幾天他翻來覆去的想,通宵通宵地烙餅:要不要再放任自己對顧南的感情?以前總是提醒自己不要給他造成困擾,掰彎一個直男的壓力山大,何況當時他還有林宓燕。可是有的甜蜜滋味一旦嘗到過一次,就上了癮,想戒斷就再沒那麼容易。腦子裡跟手工木鋸一樣的劃拉,心裡的天平歪來倒去,層層疊疊的顧慮凍結在剛才顧南跟沈立冰笑著進門的那一剎那。

  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於是言奕果斷決定不再折騰自己的腦子。

  該看的看,該想的想,我自個兒暗爽,我不礙著你總不犯規了吧。

  顧南被盯得很不舒服。雖然一直沒有抬頭,但他就是知道那個傢伙在看他。明目張膽毫無顧忌地從人縫裡看他。那視線跟有形一樣纏纏繞繞,追著他走,就算他沿著解剖台挪來挪去調整位置,還是能毫無偏差地盯上他,讓他覺得後背像有螞蟻在爬一樣的癢,偏偏抬頭瞪過去又找不到人。

  以為躲在別人背後就不會被發現嗎!

  手套裡有些汗濕,顧南手指緊了一緊,掰住了開胸器,狠狠用力一分。

  言奕縮了縮脖子。

  為什麼隔著口罩也能感覺到顧南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兇狠......

  悄無聲息地繞著解剖台轉了半圈,言奕換了個位置,站到了顧南身後,拍了拍一個學生的肩膀。

  「嘿!言老師,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突然拍人肩膀?」本來專注盯著血腥現場的學生大驚回頭,臉色刷白。

  「......鎮定,說說你觀察到些什麼。」

  上課,上課。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啊身份。

  一堂課上到下午快六點,終於完成了大部分的解剖和記錄。其間經歷了激烈的討論和爭執,對各個病灶大家基本都有各自的見解。言奕交待了一下重點分析的部分和實驗報告上交期限,宣佈下課。

  幾個學生主動留下來幫忙收拾善後工作,解剖後的人體需要送還保存館做進一步的處理,製作成標本,實驗室也必須整理乾淨。

  沈立冰招呼顧南留下幫忙,顧南遲疑了一下,藉口有事遁了。

  言奕聽著電梯傳來的叮咚聲,拎起裝滿了醫用手套的垃圾袋,扔進了樓梯間的回收室。

  真好,後天又能見。


☆、球場傷患

  結果沒等到後天,第二天言奕又見到顧南了。

  原因還是沈立冰。

  說到這個言奕就挺感謝沈立冰他家母上大人的。如果不是沈媽媽生了這麼個貪吃的兒子,當初他也不會輕易的用一頓水煮魚就勾搭上了這個顧南身邊的頭號友人兼首席間諜。幾頓校外大餐就把全寢室上上下下里裡外外都給賣了個遍。小沈同學還特單純地相信他只是出於對優秀同學的欣賞和關懷,充分發揚老師兼師兄的博愛精神,以及孤獨的無人陪伴的單身研究生對兄弟友情的渴求。

  所以每次有聚會和球賽什麼的都要拉上言奕參一腳。

  顧南換好衣服進了球場看到言奕的那一剎那,突然產生了掉頭回更衣室換條長褲的衝動。

  沒過五秒鐘,顧南就發現自己犯傻了。

  折騰個什麼勁兒,澡堂裡還不是扒光了一排排的白肉。

  愛看不看。

  「小言老師,你今天想替補還是首發?」羅震從籃架下跑過來,繞著言奕運球。

  言奕一身普通休閒服,沒穿正式的球衣,站那兒相當突兀。瞄到顧南走到場邊活動身體,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沈立冰臨時通知我,沒帶衣服,我還是替補吧。」

  腰上的傷口不深,處理得又快,差不多已經癒合了,但是籃球這樣激烈的運動估計還是比較勉強。其實比起上場打球,他更願意坐板凳,因為可以專心看顧南。他最愛看運動中的他,丰神俊朗,矯健如風,每一個跳躍和騰挪都帶著節奏,陽光在他身上摺射出耀眼的光芒,心動一如初見時的秒殺。

  言奕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還真是個顏控呢,對全身散發著吸引力的顧南完全沒有抵抗力,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

  可是......輕微骨裂也算骨折啊,傷筋動骨一百天,他怎麼就敢打球了?

  兩個班級的友誼賽而已,裁判也是學生,一聲哨響就開打,沒那麼多規矩。場邊慢慢聚攏了一些路過的女生,看著場上各色帥哥壯男指指點點,小聲嬉笑。

  以前沒覺得,現在顧南發現自己無論到哪裡都能碰到言奕,好像滿校園滿大街都是......那明目張膽的眼神,被發現的時候會迅速的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雖然不至于于讓自己動作失常什麼的,但芒刺在背,就是不爽。

  言奕剛開始還安安靜靜坐在場邊的椅子上,突然跟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哎,犯規犯規,打手了。裁判你搞什麼?」

  顧南輕輕揉了揉左臂,還是有點託大了,以為不用到左手應該沒事,沒防到對方惡意犯規。

  「換人,換人。顧南你休息。」

  言奕氣衝衝地飆到裁判面前,一指顧南:「我換他。」

  裁判很無奈:「我已經判犯規了,沒必要換人吧,再說你這一身也不適合打球啊。」說著往他腳上看了看。

  「他的手有傷,絕對不能再打!我......我找人換鞋。」

  言奕往場內場外掃了一圈,尋找適合自己的尺碼。

  旁邊一個高個子穿校隊球服觀戰的男生從包裡掏出一雙藍白相間的籃球鞋遞給他:「剛買的還沒穿過。」

  這麼巧?正好還是他的尺碼。言奕眼睛亮了,咧開嘴角說:「謝謝~」因為高興,不自覺帶了些上翹的尾音,軟軟地拖長了,聽得人心裡一顫。

  熱心男生摸了摸鼻子,嘴裡嘀咕著什麼退開了。

  言奕飛速換好鞋子回到場上,顧南托著左臂跟他擦身而過,目光對視了一下,沒說什麼。

  還好,還好。言奕暗自拍胸口,生怕顧南會罵他多管閒事。

  其實顧南是十分愛惜自己的身體的,要不是憋了兩個星期沒運動,讓他渾身筋骨生銹一樣的難受,今天也不會冒然上場。

  這時候身體也活動過了,索性坐下來休息,眼神不自覺地就跟上了那個人。

  其實......言奕......並不屬於纖細文弱型的男人。課堂上總是戴一副無框眼鏡,斯文俊秀,笑意滿滿,頭腦清晰、思維極度理性,長篇大論是一套一套的。課堂下不知道是換了隱形還是乾脆沒戴,感覺就會變得外放一些,一點點大大咧咧,一點點沒心沒肺,渾身都是呼朋引伴的氣場,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嘴巴又甜,尤其討師娘師姐師妹等所有雌性生物的歡心。

  這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喜歡男人呢?

  顧南看著言奕在場上跑來跑去,一門心思死守剛才對他惡意犯規的那個男生,臉上氣呼呼的都是怨氣。那男生給他防得腦門上火,東突西突假動作都做完了,還是每次都被截掉,乾脆不過人了,縱身一跳就是一個遠投。

  言奕急了,原地起跳打算給扣下來。

  結果球是扣下來了,人也彎腰蹲下了。

  顧南蹭地一下站起來。

  這個白痴。怎麼忘了他也有傷了。

  還是自己親手弄的。這種大幅度的動作,肯定撕扯到了。

  「哎哎哎,裁判我可沒碰他啊。這招有點兒陰了哈。」那男生看言奕蹲下臉色都變了,生怕自己給罰下場去。

  「沒......不關他的事。」言奕給詢問的裁判做了個手勢,要了暫停。

  「怎麼樣?要換人嗎?」沈立冰跑過去扶著言奕到場邊坐下。

  「不用,我歇一下就行,堅決不能讓那小子得分,老子今天跟他耗上了。」言奕撈起衣服快速看了一下,沒撕裂,就是傷口有點發紅,剛才跳到最高的時候疼了那麼一下子。

  「羅震,換我們寢室侯皓上吧,他個子夠高夠壯,至少可以防人。」顧南一邊跟隊長羅震商量,一邊示意侯皓準備上場。

  本來在一邊看熱鬧的侯皓佇著近一米九的大個子,一臉呆滯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不會打籃球。我只會打乒乓球。」

  「言奕沒什麼大問題吧?能堅持最好。」羅震猶豫了一下,他比較信任言奕的技術。

  「我可以。」

  「他不行。」

  兩人同時出聲,視線交匯,顧南眼光掃了一下言奕的腰間,言奕諾諾地軟了下去。

  「好吧,那你上。」羅震拍了拍仍處於呆滯狀態的侯皓,示意裁判繼續。

  「去醫院。」

  「不......不用,我沒事。」

  「不去算了。」顧南轉身就走。

  「啊,去,去去。你的手再去檢查一下吧,萬一又裂了......」言奕突然反應過來,跳起來跟在他身後。

  剛才借他運動鞋的男生「哎」了一聲,攔住言奕:「你.......」

  「啊,對了,你住哪個寢室,我把鞋洗乾淨給你送過去。」言奕嘴角彎彎的看著他說。

  高個子男生不知道怎麼臉上飛起一抹紅,對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沒有抵抗力:「你忘了拿自己的鞋......」遞過言奕的鞋子,接著又說:「我住7舍206,你是臨床的?」

  「是。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最多三天就給你還過來好嗎?」言奕有些著急,顧南沒等他,已經走出老遠。

  「沒關係,不急,不急……我是想說……」

  「那就這樣,我先走了,過幾天找你。」話音未落,人已經跑遠了。

  「哎......」後半句含在喉嚨裡沒來得及說出來,郝行宇暗自懊惱。

  名字啊喂!

  言奕在快到校門口的時候追上了顧南,顧南不理他,言奕就小心翼翼跟著沒多話。醫大附屬第一醫院很近,出校門兩個路口就到了。

  等過街綠燈的時候言奕站得比較靠邊,一輛單車速度奇快地飆過,差十釐米壓到他的腳背,言奕驚得往後一跳。顧南收回下意識抓出去的手,揣進褲兜裡側過身去。言奕往後退了一米,乖乖站到路沿子上,看著紅燈小人讀秒。剛才感覺好像有人拉了自己一下,可是顧南站在自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半個身子背對著他。

  好吧,應該是錯覺。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急診室。和所有醫院的急診室一樣,醫大附屬第一醫院的急診室一派繁忙景象。因為是120定點急救醫院,更是人來人往,鬼哭狼嚎,人間百態,一覽無餘。白色大褂、藍色手術衣、粉紅護士服滿屋穿梭,看上去沒有一個閒人。

  言奕熟門熟路地鑽進外傷處置室,轉眼就被揪著胳膊拎了出來。

  「好哇,你小子還知道來?」

  「方姐,輕點,輕點,我是傷患。」

  「傷患?傷哪兒了姐給你治治。說聲請假就兩個星期不見人,害得我排班表一通好調。你以為醫院當真你家開的?啊......那雖然......也差不多......還有,那個叫顧南的小子呢,幹什麼去了?你們都以為這位子空著就沒人眼紅?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呢。你們倒好,一個還知道讓人帶了張學院批的假條,另一個就乾脆只發了條短信。你方姐我是你家養保姆嗎?你知道我在主任那兒死了多少腦細胞?這兩個星期車禍、械鬥、食物中毒的連著來,所有人都快瘋了,你逍遙完了知道出現了?」

  「我是真傷了呀。你看,你看。」言奕撈起衣服下襬露出傷口,三釐米長的傷口上縫線已經拆了,留下幾個針眼,剛才折騰一番有些紅腫,襯在腰間雪白的皮膚上特別顯眼。

  方虹驚了一下,把人按到走廊長椅上坐下:「喲,這怎麼搞的?刀傷?言奕你居然也會跟人幹架啊?」

  「方姐,先別管我的傷了。值班醫生哪兒去了,趕緊的,開張X光單子,看看他手臂怎麼樣了。」

  「你同學?手怎麼了,打球摔了?」

  「他就是你說的那小子......顧南,兩個星期前......摔的,本來應該已經好了的,剛才打球的時候被人打到小臂上了,趕緊找個醫生開X光。」

  「你們倆關係是有多好啊,受傷也一塊兒,請假也一塊兒?」方虹看了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顧南一眼,起身去找醫生了。

  言奕吶吶地說:「你要不坐著休息一下吧。」

  「你在急診室實習?」

  那個......譚老闆建議我換個地方呆一陣子......」

  「那我為什麼也會在急診室?我申請的時候說已經沒有名額了。」顧南也不坐下,就那麼看著他,一個站,一個坐,自上而下的視線產生無形的壓力,讓心虛的言奕更加心虛。

  「譚老闆啊,譚老闆覺得你很適合在急診室,他說話誰不給面子,對吧......」

  譚BOSS的名號真好用,借用一下也不花錢。

  顧南的嘴角極小幅度地抽了抽,挑了張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下了。

  方虹找了值班醫生過來,簡單檢查了一下兩人的傷勢。言奕的傷口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行動得悠著點兒,不能再拉扯到。方虹知道他居然不要命地去打球,順手賞給他頭上一顆爆栗。顧南拿了醫生開好的檢查單子逕自去拍片,走的時候被方虹喊住了。

  「你們兩個,明天報導給我準時點。這一批六個人,加上你們兩個臨時調整過來的,明天開始輪班。今晚最好乖乖在家睡覺,別想著出去消耗精力。急診室一個班夠你們死一輪的。」

  顧南點了點頭說:「好的,方......」

  「你可以跟小言一樣叫我方姐。我是急診室的護士長,主任現在正忙著處理一個燒傷,沒空理你們,明早自己準時來挨訓吧。」

  「謝謝方姐,那我先去拍片子了。」

  「顧南,等等我,我陪你去。」言奕沖方虹揮了揮手,小跑步跟上顧南。

  「死小子,你給我動作小點兒。」方虹無奈地搖搖頭。二十好幾的人了,有時候不知道怎麼就是少根筋。

  X光結果出來,原本的骨裂恢復的還算不錯,再養幾天就完全沒事了。言奕拿著片子顛來倒去看了一陣,終於放下心來。

  「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手裡的片子被一把抽走,言奕條件反射地去抓,手頓在半空。

  「那......你回寢室好好休息,明天是7點半報導......記得吃早餐,中午有可能沒時間吃。」

  「再見,言助教。」顧南轉身就走,堪堪走出大廳玻璃門口,就聽到背後不遠傳來一聲:「要不我給你帶早餐吧,那麼早學校食堂還沒開......啊......好吧......不帶也行......」

  顧南深呼吸幾下,強壓下額角的抽搐,邁下臺階走了。


 ☆、第一個24小時

  「我只有五分鐘,只說三件事。」

  言奕揣著手站在人堆裡,看其他七個人規規矩矩一臉忐忑地聽訓。

  「第一,不要妄想通過拍馬屁得到我的好感。第二,你們還不是醫生,實習醫生也不是,只能算是打雜的,我不認為你們能幫上什麼忙。你們是醫院食物鏈的最底層,髒活累活搶著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第三,呼叫器響,就算你大便到一半,都給我憋回去,一分鐘之內必須到現場。」(注)

  言奕跟著頭髮花白皮膚黝黑表情冷厲的主任小聲嘟囔,每一句都搶在主任前頭,站在他身前的顧南極小幅度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有問題馬上問。」馬進良橫眉一掃,六個本科生外加一個研究生看起來都很乖順。很好,下馬威就該這麼立。

  除了躲在最後面的那個言小子。

  「請問主任,我們有機會進手術室嗎?」一個頭髮長到腰的漂亮女生面帶急切地發問。

  「現場搶救是急診室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危重病人分轉相應科室。如果我批准的話,可以進外科手術室旁觀或協助。把你的頭髮收拾好了,別讓我再看到披頭散髮的。」

  「主任,我們可以獨立處理病人麼?」向來不怕死的方小貝聲音很大,很響亮,很雄心壯志。

  「夢裡可以。」馬主任扯動嘴角,給他一個明顯的假笑。「再說一遍,你們就是打雜的。什麼叫打雜的?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都是你們的頭兒,叫做什麼就得做什麼。你聽說過窯子裡的姑娘私自接客的嗎?那都得聽老鴇安排。就算來的是你相好也一樣。方虹,安排一下,兩人一組,跟上各自的醫生,開始接客。」

  一臉黑線的方虹看著馬進良大步流星地走開,轉頭面對這群被驚呆的傻孩子。

  「不准在心裡把那個詞安在我身上。想都別想!分組,分組,姐姐我可沒時間陪你們發呆。」

  「羅紅葉、李運,你們倆跟劉醫生,他在搶救室,等下自己去報導。」

  剛才發問的長頭髮女生和一個看起來很斯文的男生對視了一下,站到一邊。

  「方小貝、林森,你倆跟花醫生,看到沒,那邊脖子上繫了根絲巾那位。」眾人隨著方虹的手看過去,一個很窈窕的背影正彎著腰跟病人說話,淺栗色的捲髮用一個珍珠髮夾束在腦後,白色大褂領口處以一種相當繁複的方式繫著一條寶藍色真絲方巾。

  方小貝用手肘撞了撞同寢室的顧南,擠眉弄眼的意思是:美女,哥們兒運氣真不錯。

  林森是個高個子男生,五官立體棱角分明,跟顧南乾淨偏冷的氣質不同,眼角眉梢有那麼一點壞壞的不羈,特別是斜著眼睛看人的時候,很容易讓人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言奕看到他瞥了方小貝一眼,似乎對他的興奮很是不屑。

  「言奕、顧南......」方虹同情地看著這兩人,「你們兩個,跟馬主任。剩下的兩個,趙曉樺、馮子晨,估計黃醫生還有半個小時出來,你們兩個去外科八樓三號手術室外面候著吧。」

  「手術室?黃醫生兼外科麼?為什麼我們不能跟黃醫生?」那個叫羅紅葉的女生一臉急切,像沒搶到糖吃的小孩。

  方虹怎麼會不知道這幫子學生那點小心思,本來也沒想讓他們高興得太早,既然問到了也就順口說道:「咱們醫院急診室除了固定的急診醫生,還有各科最優秀的醫生輪診,有重要手術的時候就會被借回去。」

  「所以說,我們都有機會跟著進手術室了?還是重要手術?太好了!」羅紅葉興奮地抓住李運的胳膊搖晃,李運的臉不明顯的紅了,退開了一點,想掙脫她的手。

  方虹瞪了她一眼:「沒聽到主任說他批准才可以麼。先把你的頭髮收拾好,再被他看到一次,你就完蛋了。」

  「知道,知道。我馬上紮起來,保證沒有一根頭髮掉在外面。」羅紅葉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從包裡掏出根黑色橡皮筋,飛快地把長髮挽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髻,劉海也用兩根髮夾別得一絲不亂。

  「還有,」方虹皺了皺眉頭說:「走廊最後面那間是休息室,床位有限,手頭沒活兒的時候抓緊時間休息,我不認為你們能夠很快適應二十四小時的輪班。」

  「二十四小時?我以為實習生八小時是正常工作時間。」說話的叫趙曉樺,是除了言奕之外的另一個研究生,一臉傲氣,雙臂抱在胸前,語氣裡明顯帶些不滿。

  「想要八小時正常工作時間,就不要當醫生。」方虹沒好氣的說,「你們每週才輪兩班,姐姐我可是連軸轉。我都沒抱怨,你們還抱怨什麼?」

  「那可不一樣,你有工資。」方小貝突然像發現什麼真理一樣高興地接了一句。

  「......」方虹頓了幾秒鐘,一板子敲上方小貝的肩膀,其實她本來想敲頭的,這個二貨。

  「唉,那個可是木頭板子,很痛啊。」方小貝揉著被手寫板敲痛的胳膊,挺大聲地嚷嚷。

  「還不統統給我去換衣服。」方護士長站在河東一吼,小實習生們抱頭飛躥。

  言奕跟在顧南身後期期艾艾地問:「那個......你吃早飯了嗎?我給你帶了兩個包子,還有豆漿......」

  「吃了,謝謝。」顧南頭也不回地跟其他幾個人一起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不大,一扇門進去分了兩間,男右女左。屋裡兩排帶鎖的櫃子和長凳,有個上一班的醫生換了衣服正準備走人,看到言奕笑著打了個招呼。

  趙曉樺一邊開自己櫃子一邊說:「還是二代好啊,咱們起早貪黑十幾年,抵不了人家爸爸叫李剛。」

  方小貝正往嘴裡塞蛋糕,把包裡的幾大袋膨化食品往櫃子裡扔,有兩包還掉在了地上。聽到這話就咋呼開了:「好像有個叫李運的,是你吧?你爸叫李剛?什麼來頭?」

  「不是我不是我。我爸叫李大奎,不叫李剛。」李運人長得斯文,聲音也小,拚命擺著雙手試圖加強語氣。

  「他說我呢,你急什麼。」言奕換好自己的藍色□工作服,慢條斯理地鎖上櫃子。初夏的天氣,白大褂穿起來有點熱,特別是忙碌的急診科,更是沒幾個人穿那身長袖袍子。走過趙曉樺身邊的時候他輕飄飄地說了句:「你又錯了。我爺爺也是醫生,所以我不是二代,是三代。」

  說完逕自出門,留下氣悶的趙曉樺,好奇的方小貝,茫然的李運,還有漠不關心的林森和顧南。

  今天早晨的急診室還算安靜,暫時還沒有緊急狀況發生。幾個留觀的大病房裡擠得沒地方下腳,原本病床之間的空隙都加了推床,隔床的病人那距離近得跟同床共枕一樣,走廊上也安置了一溜,輸液架上滿滿噹噹的瓶子,折射出窗外透進的陽光線條。住院部床位實在太緊張,導致急診室堆滿了人轉不出去。昨晚夜班的護士頂著大黑眼圈走來走去的巡查,幾個陪護的家屬守在分診台前小聲說著什麼。

  顧南差不多把急診科每個房間都找遍了,也沒發現馬大人的身影。

  言奕一直跟著他轉來轉去,幾次想出聲都吞回去了,最後看顧南似乎有些著急了,實在忍不住才問:「你在找什麼?」

  「找馬主任。」顧南正打算去護士站問一下,想了想轉身說:「你跟馬主任很熟?」

  要不然也不會對他的開場白那麼熟悉。

  「......還算熟。」其實是相當熟,熟到從小學到中學每個星期都去人家家裡蹭飯。

  「跟方護士長也熟嗎?」

  「......熟。」方虹是他老姐言琳琳的閨蜜,所以訓他跟訓自家弟弟沒兩樣。

  「對了,我們倆是跟老馬。怎麼這麼倒楣啊。你等著,我去找,我應該知道他在哪兒。」

  言奕說完蹬蹬蹬跑了,顧南找了張空著的椅子坐下來等。

  清晨明澈的陽光穿過大玻璃窗戶撒在走廊上,藍白交錯,人影穿梭,醫院外有救護車的笛聲漸行漸近,顧南的視線朦朧了起來。

  分診台前圍著的人群突然散開了,幾個醫生和護士推了兩張床衝出去,轉眼間又接了人衝進來。床上的人血跡斑斑,輸液袋子隨著護士的腳步瘋狂地晃動。120急救人員一疊聲地交代病情和採用的臨時處置手法。

  車禍。

  又是車禍。

  顧南坐直了身子,木然看著兩張床從自己面前滑過,「砰」地一聲撞進搶救室的大門。

  門扇晃動,顧南繃直的背脊垮了下來,頹然無力。

  此情此景,恍然相似。

  滿身斑駁血漬的少年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任醫生處理自己手臂和腿上的擦傷。

  那是一個炎熱的讓所有人都有火氣的夏天,少年穿著紅白相間的中學籃球隊服,暈染開來的血色已經和衣服原本的顏色混成了一團,腳上嶄新的籃球鞋也有幾滴鮮血。

  那是媽媽的。

  上一刻,媽媽還護在他身上,此刻,媽媽在搶救室裡。

  爸爸也在搶救室裡。

  上一刻,球賽才剛剛結束,是他代表學校校隊參加的第一場校際賽,爸媽來看他,在球場邊高興地晃動親手繪的加油板。

  後來,一家三口開心地準備回家,他仰著脖子喝可樂,媽媽笑著念他怎麼又喝冰的。

  爸爸在路沿上攔車。

  後來,就是幾聲驚呼,一股大力撞來,媽媽整個身子護在了他身上。

  少年茫然無措地躺在水泥地上,透過媽媽的胳膊,看到幾步外一汪暗黑血色中的父親。

  後來救護車來了。

  爸媽是被抬上車的,他是自己爬上去的。一路上拽緊了爸媽的衣服沒敢鬆開。

  直到急診室的護士掰開他的手指,把人抬走。

  少年呆坐在搶救室外等候醫生的宣判。

  一個護士匆匆出來,過了一會兒快步走進去兩個醫生。

  門掩著,有幾釐米的縫隙,少年不敢去看。

  媽媽進去的時候滿臉都是血,不知道護士會不會幫她擦一擦,媽媽很愛漂亮的,她可受不了自己髒兮兮的樣子。

  爸爸一直堅持鍛鍊身體,冬天還游泳,所以他一定也不會有什麼事。

  少年繃直了脊背,雙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眼眶通紅,不哭不鬧,只一雙清亮的眸子透出無措地慌亂。

  幾個護士遠遠地看著他,很小聲地交談。

  一個護士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輕聲地問他家裡其他大人的聯繫方式,少年小聲地答了。護士又問他叫什麼名字。

  「......顧南,顧盼生輝的顧,南轅北轍的南,今年......十四歲。」

  ☆、第一台手術

  「顧南,馬主任讓我們去大門口接車。」

  言奕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顧南整顆頭埋在膝蓋上,喊了兩聲完全沒反應。於是他蹲下來,輕輕碰了碰顧南的肩膀,放低了聲音問:「怎麼了?」

  「沒事,睡眠不足。」顧南站起來,面色平靜。

  但言奕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剛才自己手掌下的身體在輕微的顫抖,那種感覺,就像那天顧南迷亂時的流露出的脆弱一樣。

  讓人心底微涼。

  「走吧。」

  言奕有些擔心地跟在他身後往大樓背面走去,顧南的腳步很急,白色外袍在膝蓋處翻飛。

  醫大附屬醫院的急診科很大,收治能力也很強,幾乎三分之一個城市的急診病人都會送到這裡。所以急診科佔據了一棟單獨的四層小樓。小樓後面連著救護車專用通道,停車場裡還有三輛車在待命。兩個秀氣的護士姑娘已經推了床在門口等著了。

  尖銳的笛聲呼嘯而來,救護車急剎在大門口,車門洞開,急救人員一連串的口頭報告,動作麻利地連人帶擔架遞了下來。

  兩個小護士一頭一尾,把中間留給了顧南和言奕,四個人同時用力,平穩地將人接到了推床上。

  是個年輕的女孩,自殺,失血性休克,身上全是猙獰的血跡,嘴唇已經淡得看不出顏色,雙眼緊閉,意識全無。

  把人推進搶救室交給等候的馬主任,兩個人退開了一點。言奕不是第一次參與這種現場了,顧南卻是頭一遭,所以他可以說是分外專注,外加一點點的緊張。

  言奕之所以看出來他緊張,是因為顧南居然緊挨著自己,肩膀擦著肩膀,而不是保持著一米遠的距離。

  急救搶的就是時間,一分一秒都是命,除了因為顧南的神情而有些擔心的言奕,沒人理會其他人是怎樣的狀態。

  沒空。

  搶救步驟一環扣一環,醫生和手術護士手裡一秒鐘都沒停。

  沒有哪個地方比急診科搶救室更需要爭分奪秒,那是在跟死神搶人,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也沒有失敗一次的籌碼。

  「去呼叫一位婦產科主治醫師趕緊過來。」馬主任頭也不抬地說。

  顧南幾乎是小跑步出去的,言奕這才驚覺女孩小腹隆起,看起來有七八個月的樣子。

  果然剛才分心了,居然沒有意識到這麼明顯的情況。

  言奕有些懊惱,自己太容易被顧南影響了,絕不能讓這種影響延伸到醫務工作中,這不符合他一貫堅持的原則。

  很快,顧南和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一起回來了。

  馬主任飛快地跟女醫生交談,想找出一個最妥當的能夠同時救活母子的辦法。目前的情況來看,年輕女孩情況特別兇險,救回來的機率極小。

  而肚子裡的孩子,雖然還不足月,但是仍然有很大的可能活下來。

  「去看看家屬來了沒有,把情況說一下。」馬主任看向顧南,顧南佇在那裡挪不動腳。

  「不能......兩個都救麼?」

  「有你多話的份。」

  「我去。」言奕急忙接過話頭。

  急診室外沒有家屬。

  只有社區派出所接警的民警,說女孩是一個人住,暫時還沒有聯繫上家裡人。

  怎麼辦?

  眼看情況越來越緊急,心跳血壓都在急劇下降,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再試一次,不能放棄。」

  然而再一次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年輕母親的心跳監測很快變成了一條直線。

  死亡時間:八點四十六分。

  言奕拉著顧南退後幾步,給婦產科的女醫生騰出足夠的空間。

  剖宮取出胎兒,是個男嬰,孩子的情況也不太好。搶救了半個小時,才終於呼吸平穩地躺入了嬰兒培養箱,被送去了兒科。

  「給你二十分鐘縫合好她,推去太平間。言奕去完善手續,儘快通知到家屬。」馬主任瞪了顧南一眼走了。

  護士給顧南套好手套,遞上工具。言奕離開之前還是有點擔心,第一天實習就面對鮮活的死亡,即使對於已經在醫學院呆了四年的人也不容易。畢竟,試驗室的標本和搶救室的活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當年他有個同學,跟完第一台手術後,就果斷放棄了當醫生。如今開了家咖啡館,日子過得平淡安穩。用他的話說,就是沒有生死的壓力,生活輕鬆了很多。

  眼前一片血紅,胎兒的臍帶耷拉在敞開的肚腹間,另一個護士正在逐一關閉儀器,顧南身邊的那位中年護士看他呆著不動,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肘。

  急診科不是第一次來實習生了,不過剛報導第一天就讓幹這活兒的倒是第一個。

  大檔頭果然不負心狠手辣之名。

  「她已經去世了,不用怕,你做普通的縫合就行,不難。」以為眼前的大男生是被血腥的現況嚇到了,護士小聲地安慰他。

  「我不怕。」只是難過。

  當年,也是這樣的麼?被推進搶救室,被剖開,也許......醫生很努力的救過了,結果還是被宣佈死亡。

  然後讓他在那張紙上顫抖著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是這樣的嗎?搶救無效?

  明明送進去的時候還活生生的,爸的胸膛還在起伏,媽......還睜開眼睛看了他。

  「你覺得,真的已經用盡了所有辦法麼?會不會......其實她可以救得活?只是因為......」顧南遲疑著看向身邊的護士。

  「因為什麼?你以為馬主任憑什麼當這個急診科主任?你知道從他手裡活下多少條命嗎?等你有足夠的資格之後再來質疑你的老師吧。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不能讓她就這個樣子。」中年護士語調柔和,透著安撫的意味。

  顧南眼前終於清明了一些,原本捏得死緊的拳頭也鬆開了。把器官安置回原本應該在的位置,縫合子宮、腹腔。顧南一步一步做的很仔細,拿鑷子的手也很穩,最後還幫女孩整理了頭髮,擦去臉上的污漬。

  護士看著他做這一切,沒催促也沒有挑剔。

  實際上也無可挑剔。

  這個大男生做得很好,摒除了一開始的不安之後,動作流暢細膩,連縫合的針腳都符合教科書標準,看得出是個用功的好學生。難得的是那個態度,積累幾年的經驗,會有希望成為優秀的外科醫生。

  「好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來。」把女孩的遺體轉移到推床上,將蓋布拉到頭,護士示意顧南可以走了。

  「可是......馬主任叫我送去太平間。」

  「你知道太平間在哪兒嘛你?去喝口水休息一下,今天才開始呢。」

  顧南還是堅持一起送到了特殊通道口,護士讓他趕緊回去,顧南忍不住問:「我該怎麼稱呼您?」

  「叫我蘭姐吧,我比你大十幾歲。」

  「那麻煩你了蘭姐,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就找我,我叫顧南。雖然只是個實習生,但至少可以幫你抬抬擔架什麼的。」

  蘭姐身高只到顧南肩膀,瘦瘦小小的樣子。躺了一個成年人的擔架不是普通的重。

  「看不起蘭姐嗎?看看,看到沒?」蘭姐伸出右手,「老繭哪,你蘭姐幹這行二十年了,抬擔架也是有技巧的,不是力氣大就可以。」

  取下口罩後的蘭姐臉圓圓的,笑起來很是親切。

  顧南的表情終於也柔和了下來。

 ☆、醫三代

  隨著幾台救護車呼嘯而出又呼嘯而回,急診室真正的忙碌起來。一上午言奕和顧南就沒能坐下來歇一分鐘。

  不停地在幾個診療室之間跑來跑去,還要負責觀察半個留觀區病人的情況。好不容易快到午餐時間,兩個人加一個林森一排癱在了角落椅子上。

  方小貝壘了幾個紙杯搖搖晃晃地過來,三個人接過一仰脖子幹了。

  「再來一杯。」林森長臂一伸,被挨著他坐下的方小貝一把拍了回去。

  「自己去,累死我了。知道我一上午縫了多少個麼?十六個啊十六個!那幫打群架的死小子。花醫生太偏心了,憑什麼你就能跟她進搶救室,小爺就得耗在一群暴力青年的血肉飛濺裡?」

  「那是因為小爺你魅力不夠。」林森決定一定不能讓這些傢伙知道,自己在搶救室被吐了滿頭滿腦的事,頭髮衝過了還有點潮,不知道還有沒有味道。

  「中午吃盒飯麼?等下食堂有推車來。」言奕在附一醫院的實習時間最長,提了個小小的建議。

  「去醫院對面吃吧,我看到有個北方麵館。」方小貝一向是麵食的愛好者。

  「真心建議第一天還是不要走出急診室方圓二十米範圍。萬一有突然情況,會死得很難看。大擋頭會讓你接下來的日子都恨不得沒出生過。」言奕說得心有慼慼。

  「大檔頭?什麼來頭?」林森懶懶地問了一句。

  「急診科主任,姓馬名進良,與傳說中的東廠大擋頭同名,H醫大附一醫院科室中的第一把交椅。」

  方小貝突然又得道了:「啊,我知道,我知道。龍門飛甲,便知真假。是那個裡頭的吧?」

  顧南迴想了一下馬主任戴著口罩淩厲的眉眼,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嗯,是挺像的。」

  方小貝掏出口罩往自己臉上捂,樂呵呵地問:「像麼像麼?我當二檔頭咋樣?」

  「行啊。」林森伸手往他眼角一按,「去隔壁樓整形科,這裡加顆黑痣就像了。」

  四個人正笑著,就看到走過來的羅紅葉胸前一大片淋漓的血跡,滿臉都是莫名的興奮,腳步急匆匆的。

  「唉,怎麼了?」發問的是方小貝,他一向對美女都很熱乎。

  「動脈爆了!動脈爆了你知道嗎!」羅紅葉一雙美目洋溢著激動,彷彿多年徘徊在饑餓邊緣的人,面對從天而降的一大堆麵包,興奮得手腳微微發抖。

  「怎麼回事?割傷?」言奕對於羅紅葉的興奮十分理解,這種對於手術的狂熱並不少見,雖然跟本人的文靜形象反差是大了點,在醫學院排號還算不上最離譜的。

  「救回來了嗎?」顧南關心的重點始終在結果上。相對於對醫療過程和方法的熱情,他第一反應還是人有沒有事。

  「我反應快,拿手給他按住了傷口,差點血就流光了。劉醫生把人給救回來了,現在送去留觀了。你們是沒看到那場面,驚心動魄啊。那血噴了有一米遠,直接就撲我衣服上了。」羅紅葉手還在抖,不過四個人都知道她那可不是怕的。

  「走開,走開,快去換衣服。別影響我們食慾。」

  羅紅葉笑著走了,方小貝趕完人搖頭晃腦感嘆:「所以說不能找學外科的女朋友,惹急了還不順手給你一刀兩刀庖丁解牛啊。」

  聽到這話,言奕飛快地看了顧南一眼。

  「說得經驗豐富的樣子?你小子有女朋友麼?」林森懶懶堵了他一句,站起來拍拍屁股,「找地方吃飯,在這裡我可吃不下去。」

  打飯的時候顧南電話響了,他摸出手機看了看,走到一邊接起來。言奕隱約聽到「宓燕」兩個字,頓時緊張起來,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自動豎起了耳朵。他丟下方小貝和林森,蹭到隊伍的尾巴上站著,企圖離背對著他的顧南近一點。

  「還行......你照顧好自己......沒關係......我不介意......你覺得可以就行......」顧南停了好一會兒沒出聲,那邊似乎說了很多話,言奕看不到顧南的表情,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多少個桶在打水。林宓燕出國大半個月了,也不知道她跟顧南怎麼說的,兩個人是打算繼續遠距離戀愛麼,那他一番心血豈不就白費了。

  要說言奕自私到蓄意拆散別人的地步,其實是冤枉他了。他是真心覺得林宓燕配不上顧南,那女生為了一個交換生名額能做到那種地步。雖然說如今社會上主動尋求被潛規則的人不少,但言奕真的為顧南不值。之所以一直沒有告訴顧南真相,也是不想他再受傷害。越是堅強的男人,受傷的時候就會越痛。他捨不得見到他痛,所以只能自己主動背罪名了。

  但願,顧南不要發現那天晚上真正撞他的人是誰。

  顧南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言奕就在面前,眉頭又皺了起來:「你幹什麼?」

  「我可沒偷聽。好吧......不小心聽到一點。是你女朋友?她在那邊還好嗎?」言奕覺得自己現在跟顧南說話是提溜著半個心臟,生怕哪個字不對又踩到了他的底線。

  「她很好,我們分手了。」顧南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他說這個,看言奕突然明亮起來的眉眼,眼角帶笑,唇角帶俏,瞬間就後悔了。

  「哎我說你們兩個,磨蹭什麼呢?待會兒沒好菜了。」方小貝在隊伍前方咋咋呼呼地喊,二三十個人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顧南站進隊伍裡,假裝沒看到言奕笑得快抽掉的臉。

  幾個人買了盒飯,轉了一圈,在急診大樓背後的小花園裡尋了個陰涼的地方。幾棵高大的桂花樹下有幾張石桌石凳,初夏的中午其實已經比較熱了,但好在這裡上午沒有直射,從兩幢大樓間吹過來的涼風習習,是個忙裡偷閒的好地方。

  三三兩兩的醫生護士正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四個人找了張角落裡的桌子坐下來。

  方小貝很喜歡說話,吃飯的時候更是閒不住:「小言老師,你不是研究生嗎,怎麼跟我們一起實習?」

  「我本科學的麻醉,外科實習的時間不夠,所以......」言奕笑容滿面。很久沒有跟顧南一塊兒吃飯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著同樣的菜,一起聊天什麼的,真是太幸福了。旁邊的兩個電燈泡自動忽略不計。

  盒飯是魚香茄子、家常豆腐和青椒小炒肉,沒要配湯,林森去小超市買了四瓶綠茶過來。

  顧南遞過去五塊錢。

  林森看他一眼,也沒說什麼,接過來塞進兜裡。方小貝偷偷踢了言奕一腳,意思是咱們是不是也該把水錢給了?

  言奕想了想說:「以後輪著買水吧,就不用給來給去了,明天我買。」這樣就可以天天一起吃午餐了。

  「不了,我其實不太喝飲料。」顧南埋頭吃飯。言奕的笑容與親近很讓他心煩,他已經在想方設法躲著他走了,偏偏就是躲不過。雖然這陣子言奕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行為,可是他出現在身邊就已經對自己產生了影響,說什麼讓一切回歸從前,明顯是自欺欺人。

  言奕訕訕地「哦」了一聲,埋頭扒飯。

  「唉呀,這不是言家老么嘛?」突如其來的招呼打破了有點尷尬的氣氛,隔壁桌一個女醫生笑嘻嘻地望著言奕。

  「邱醫生,好久不見。」言奕停下筷子,禮貌的點點頭。

  「上次見你還是何院長做五十的時候。怎麼,你畢業啦,開始工作了?」

  「還沒,只是實習。」

  「跟誰呢?讓何院長給你安排個輕鬆的科室啊。」熱心的女醫生一臉善意。

  「在急診,跟著馬主任。」

  「喲,急診,那可夠累的,你這孩子怎麼不去找找你舅舅。」

  他能說就是找了他舅才能到急診的麼......言奕瞅了顧南一眼,客氣地跟女醫生說:「不用不用,他忙著呢,我不敢給他添麻煩。」

  女醫生本來還想再聊聊,發現自己聲音好像大了點,導致這個角落裡的人都開始悄悄議論起來,不斷有「院長」、「親戚」、「少爺」、「後門」之類的詞小聲地冒出來。於是朝言奕笑了笑不說話了。

  言奕其實並不太在意被人知道自己是院長家親戚,家裡醫生太多的壞處就是,這個圈子裡知根知底的人太多了,想刻意隱瞞反而顯得矯情做作。

  方小貝用筷子頭戳了戳他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說:「你還真是官方二代啊?」

  「三代,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爺爺、我外公、我大舅、三舅、我媽、我爸,還有我姐,其他遠方親戚不算,我們家一共有七個醫生。」

  「哇......」方小貝震驚了,「其實你念醫學院都沒有用功吧,其實都是遺傳吧,你知道出下次考什麼嗎?」

  林森也有些忍不住好奇地問:「你家裡人都在這所醫院?哪個科?」

  「我又沒有超能力,最多家裡資料多點兒。這所醫院只有我大舅和我姐,爺爺和外公都退休了,我爸媽和三舅在別的醫院。」言奕一一作答,只不過漏說了自家兩位老爺子也是學校客座教授的事實,兩老爺子都屬於作風強悍派,一般來說他是能躲多遠躲多遠。

  「我擦,小言老師你背景雄厚啊,畢業了當醫生也很容易吧,隨便考考就過了。」方小貝滿臉羨慕嫉妒恨。

  林森看他一眼:「你以為執業醫師資格考試是他們家出題啊,醫師資格證能跟四六級一樣嗎?四六級作弊能過關,當醫生沒真本事誰敢拿人開刀。」

  一直沉默的顧南冷冷地說:「庸醫就等於殺人犯。」說完起身就走,也不管其他三個人坐在那裡面面相覷。

  「他怎麼了?」因為跟顧南同寢室四年,方小貝自認也算瞭解他,可還真沒見過顧南冰冷成這副模樣,硬生生的語氣完全不符合他平時給人的印象。

  「沒事,沒事,估計是菜不合胃口。」言奕笑著說。

  「是嗎?我覺得今天青椒炒得不錯啊,這盒飯八塊錢真值。」方小貝迅速轉移了注意力,開始熱切地跟林森討論明天中午吃什麼的問題。

  言奕看著顧南遠去的背影,心裡有些不安。顧南今天情緒一直不太對,注意力也不集中,之前被要求做心肺復甦時還差點出錯,看來下午要多注意他一點。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交班,顧南除了不太說話,倒是沒再出什麼錯。言奕熬了二十四個小時有點撐不住,在醫院門口買了個雞蛋餅吞了,打算直接回家睡覺。

  顧南換下工作服,放到集中洗滌的籃子裡,身上有各種混雜的味道,很不舒服。跟各種各樣病人折騰的結果,是你完全不知道人類的□居然有這麼多種。

  學校澡堂上午不提供熱水,看來只能回寢室沖涼水了。

  方小貝收拾好東西過來叫他:「小言老師在停車場等我們,去他家洗澡,洗完了回寢室還能睡會兒,下午不是還有課嗎。」

  「我不去了,你去吧。」顧南把包甩上肩逕自走了,剩下方小貝在那裡搖頭。

  ☆、公差?美差!

  接下來的日子用平淡如水形容也可以,用刺激緊張形容也沒錯。在言奕看來,他和顧南之間確實是平淡如水,除了必需的交流,顧南絕不會跟自己多說一句。因為期望值放得低,言奕倒也適應良好。

  比較讓人緊張的是馬大檔頭不知道為什麼總找顧南麻煩,可能是因為第一天沒有留下好印象,無論顧南後來再怎麼努力,表現再怎麼優秀,老馬總是千方百計地挑他的錯,有時候甚至故意刁難,問一些顧南這個階段根本不可能掌握的問題,言奕每次想幫忙,總是被老馬狠狠瞪回去。

  從同行的角度來說,言奕覺得顧南有時候過於謹慎小心了。他把每一個步驟和細節摳得死死的,對病人的問診細緻到極點,每一個可疑的症狀都不放過,每一個診療的手段都斟酌再三。慎重是好事,但對分秒必爭的急診來說,有時難免顯得過於固執,缺乏一點應急的靈活性和對自己的信心。

  不過不管怎麼說,實習終於還是熬過了一個多月,每週有兩天四十八個小時可以跟顧南在一起,偶爾交談個一兩句,偶爾偷看他救治病人時專注慎重的表情,看到他輕輕地皺眉,或者淺淺的微笑,即使那笑容不是給自己的,言奕也已經很滿足了。

  這天下午,言奕接了個活兒。

  他家譚老闆要出趟公差,受邀參加一個國內頂尖的學術研討會。因為譚教授有個講座,需要幾個人現場配合示範,也為了給自家愛徒長點見識,譚老闆欽點了他和師姐何敏隨行,並恩准他倆各選一個搭檔。於是這等光明正大公款消費的美差言奕自然不會往外推,何況他還有私心。

  這私心也更本不用猜,他當然想的是顧南。姑且不論自己想多一點時間跟他相處,就是這等難得的見大場面的機會,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也肯定是留給顧南的。想想看,能見到那麼多當下國內醫學界最頂尖的專家,有十幾堂講座可以免費聽,最尖端的醫學儀器展,最前沿的資訊,這可比在學校上一個學期的課還值。

  不過他考慮了一下,沒有直接跟顧南說,找了個藉口讓何敏師姐一併通知了兩個跟班的跟班。週四一大早拖著行李箱直接到了機場,躲在旁邊等顧南換過了登機牌,才假裝意外地走過去打招呼。

  顧南的反應完全在言奕的意料之中,他連忙擺著手說:「我可沒這麼大本事,這是學校安排的。」

  何敏走過來拍拍言奕肩膀說:「走了,譚老闆已經先進去了。介紹個美女給你認識。」

  羅紅葉拉著個粉色行李箱,長裙翩翩,美眸顧盼,跟狂奔在急診科走廊裡滿身鮮血滿臉亢奮的女生完全不像來自同一個星球。

  「顧南,言奕,早上好啊。」

  「認識?可巧了,他們倆可都是譚老闆的愛徒,別說你了,你師姐我也得靠邊站。所以你這一路上給我低調點,別又瘋勁上頭。」看起來何敏相當瞭解這位小師妹的本性。

  言奕也笑了,順勢拉過羅紅葉的箱子說:「我來我來,為美女**。」

  「怎麼沒見著你給我**過,果然男人都是見色忘義。」

  「難道你希望我尊老愛幼?」

  「言奕你!」

  顧南猶豫了一下,伸出手示意,何敏搖了搖頭說算了,追著言奕和羅紅葉進了安檢。

  因為沒有一起換登機牌,幾個人並沒有坐在一起,言奕的位子在顧南右後方,隔著過道。他想試試看能不能跟顧南旁邊的人換換,正盤算的功夫,發現顧南左邊的男人站起來走開了,換了個女人坐下。

  是羅紅葉。

  遲了一步,言奕懊惱地捶自己的腿,旁邊坐著的中年婦女奇怪地看他一眼。

  正常狀態下的羅紅葉即使用挑剔的眼光來看,也是個高分數的美女,但她跑去跟顧南一塊兒坐的原因,顯然不能從美女愛帥哥的正常思維方式來判斷。

  羅紅葉一坐下就拉著顧南袖子說開了:「你前幾天是不是跟了一台連體人分離手術,怎麼樣怎麼樣?跟我說說。」

  顧南對於女生一向客氣,保持著一種不慍不火不鹹不淡的態度,雖然一塊兒實習了快兩個月,卻也沒有特別熱絡的交情。他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去扣安全帶。

  「據說那兩個人都三十幾歲了,雖然臟器有兩套,但是分離難度還是很大吧?聽說三個醫生參加,還請了那個很有名氣的方教授遠端網路支援,你怎麼那麼好命可以進手術室?」

  「......其實是手術室電腦突然出了點故障,臨時找不到維修人員,我剛好懂一點......」其實那天手術室那台電腦只是系統上有點小問題,問題是在場專家教授一堆,偏偏沒有一個懂電腦的,於是他這個業餘愛好者就被抓去了。修完電腦本來該出去的,馬主任隨手遞了個託盤給他,他就勢端著沒動,一直呆到手術結束。

  羅紅葉聽他這麼說,眼裡簡直要冒出光來,全是羨慕嫉妒恨,索性一連串的問題扔出來。因為聊到專業上的東西,顧南也儘量認真地回答她。

  言奕在後頭只能看到顧南的頭頂和羅紅葉的半張臉,感覺上兩人聊得十分投機,似乎很是熟撚,偶爾傳來羅紅葉清脆的笑聲,顧南低沉溫柔的回應。

  於是言奕一邊腦補一邊鬱悶了。

  飛機準備起飛了,空姐走過來提醒羅紅葉靠回椅背上,扣好安全帶,還特別細心的為顧南遞上一條毯子。

  雖然沒想要,但顧南還是接過毯子,禮貌地道了聲謝,空姐的笑容比面對其他乘客都要甜美得多。

  姐兒愛俏,清朗帥氣的年輕男孩是枯燥的航班中美好的調劑品,於是甜笑著的空姐彎下腰來,親切地問:「先生需要今天的報紙嗎?靠墊要嗎?」

  羅紅葉竊笑,伸手到空姐眼前揮了揮:「我要,麻煩給我靠墊、毯子和報紙。」

  「對不起,毯子剛好分完了,您的靠墊和報紙,請拿好。」空姐恢復公式化的笑容,繼續往後排去了。

  羅紅葉把靠墊放在腰後,埋頭尋找按鈕調整靠背。顧南把毯子遞給她說:「給你吧,我不用。」

  「一人一半吧,反正毯子夠大,我不介意,你呢?」羅紅葉把毯子抖開,搭在兩人腿上。飛機上坐久了會冷,她也不是那種矯情的女生,分享什麼的,是交朋友的第一步嘛。

  「不用了,我不冷。」顧南淡然拒絕,把搭在自己腿上的毯子挪了開去,靠回椅背上,輕闔雙眼,一幅不準備再說話的樣子。

  羅紅葉白賣了個熱臉,她倒也不計較。抬頭見顧南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微顫,高挺的鼻樑拉出側面俊逸的線條,眉頭微皺,薄唇微抿,下巴收得很緊,似乎有點緊張。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上揚,巨大的推背感直壓過來,顧南呼吸一窒,腦袋發暈。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飛機,他也第一次發現自己對於所有高速運行的東西都會這麼緊張不安,以前一直以為只有車會帶給他這種壓力。因為那種強烈的不安全感,他很少坐車,也不怎麼出遠門,平常都是以一輛單車代步。因為這點,沈立冰常常誇他環保觀念強大。

  「顧南,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羅紅葉輕聲詢問。

  飛機已經到了高度,開始平穩飛行,機艙裡也開始有人走動。可是顧南還閉著眼睛,僵直了背脊坐在那裡,眉頭皺得死緊。

  顧南長長地吐了口氣,睜開眼睛,對上羅紅葉一臉的關切。

  「沒事,可能是因為沒吃早飯,有點低血糖。」

  「那讓空姐倒杯果汁吧。」羅紅葉按了呼叫燈,空姐走了過來。

  「您好?」

  「麻煩請給這位先生一杯果汁。蘋果還是橘子?」羅紅葉問顧南。

  「蘋果汁,麻煩你了。」顧南對空姐點了點頭。

  空姐端了果汁過來,顧南接過幾口喝完,開了閱讀燈準備看書。他隨身帶著最近的醫學雜誌,於是羅紅葉也饒有興趣地湊過頭去。

  言奕輕聲叫住那個給顧南倒水的空姐,壓低了聲音問:「請問那邊怎麼了?」

  空姐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禮貌地說:「那位先生似乎有點不舒服,是您的朋友麼?」

  「是,謝謝。」言奕一聽就有點著急,顧南的早餐習慣不太好,不會又沒吃早飯吧。他掏出包裡的巧克力,起身走過去。

  羅紅葉正偏了頭跟顧南看同一篇疑難病例分析,手肘壓在扶手上,一縷長髮垂落在顧南臂彎,毯子的一角掃在顧南大腿上,一種在外人看來很是親密的姿勢。

  至少在言奕眼裡是這樣的。

  言奕那瞬間心裡堵了,淺淺的酸意泛上來。

  顧南是直的。

  他本來就喜歡女孩子。

  羅紅葉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幾個念頭劃過,言奕的語氣裡就帶上了些難過:「顧南,你不舒服嗎?是不是又低血糖了?我這兒有巧克力你吃一塊。」

  顧南聽到他的聲音,頭也不抬地說:「謝謝,不用。」

  反而是羅紅葉接過言奕手裡的巧克力,剝了一塊就扔嘴裡:「言奕你可真瞭解他,不就是餓的嘛。吃一塊吧,榛果口味的。」說著剝了另一塊湊到顧南嘴邊。

  言奕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盯著顧南嘴角邊的巧克力動也不動。

  畢竟跟羅紅葉算不上親近,顧南也不好太不給人面子,當然也不可能就著人家女生的手吃東西。羅紅葉不介意,不代表他可以,只好接過巧克力兩三口吞了,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羅紅葉笑著問言奕還有沒有,言奕又掏出幾塊給她,悄悄指了指顧南,再指了指嘴。

  羅紅葉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空姐推著飲料車過來了,言奕只好坐回自己位子上,看著左前方的椅背發呆,心裡百轉千回。

  難道,走了一個林宓燕,又要再來個羅紅葉麼?

  ☆、漂亮師妹

  飛行時間不長,一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C市的機場。聽到機上廣播,言奕從低落的心情中回過神來,拍了拍臉頰。

  顧南不是輕易動心的人,他和林宓燕將近三年的戀愛期間,不乏主動示好的女生,也沒見他動搖過。雖然現在他已經跟林宓燕分手了,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看上別人。

  言奕用顧南很專情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可是轉念一想又被打擊了。

  顧南對女人都不會輕易動心,更別說自己了。

  飛機滑行了一段,停住不動了,機艙裡立即熱鬧起來。言奕起身拿下自己的行李箱,抬眼去看前面的兩人。

  顧南左手拉開行李架,正單手把羅紅葉淺粉色的箱子拎了下來。他個子高,米色襯衫從褲腰裡溜出一個衣角,拉直了身體線條顯得特別挺拔昂揚,羅紅葉身高到他肩膀,最協調的男女比例,正微仰著頭,滿臉甜蜜笑容地看著顧南。

  看在旁人眼裡就是一雙登對的小情侶,看在言奕眼裡那是一個傷心刺目。

  「羅紅葉你裝什麼柔弱啊?」坐在他倆前排的何敏墊著腳拖出自己的行李,忍不住吐槽。作為兩個同樣能給飲水機換桶的女人,她對羅紅葉示弱的行為表示相當不屑。

  「師姐,知道你為什麼沒有男朋友嗎?」羅紅葉背對顧南,笑出一朵花來。

  「你又有?」

  「我那是眼光高,而你......」羅紅葉掃了一眼她左手一個大包右手一個箱子,「適當的嬌柔是女人的本能,你缺點本能。」

  「本能?你以為你是莎朗斯通。」

  人群開始往前挪,言奕費力擠上前,一把接過羅紅葉的粉色皮箱說:「還是我**到底吧,顧南你去看看譚老闆東西多不多。」

  身為boss級人物,當然不會像小年輕一樣大包小包破壞形象,因此一行五人在行李出口足足等了二十分鐘,才等到了譚教授的兩個大箱子。

  真的是非常大的箱子。

  譚boss的解釋是裡頭裝的全是講座和交流需要用到的器材,於是會議主辦方派來的一輛車,裝了boss本尊和後排座兩個重要的大箱子就滿了。

  不太重要的四個人只能自行打車前往。

  會議位址在郊區,一個多小時車程。遠離城市的喧囂,在逐漸拔高的海拔中,空氣越發清新,入眼一片綠意。

  計程車在盤繞的兩車道上開得飛快,羅紅葉在顧南和言奕中間被慣性甩得歪來倒去,何敏從副駕駛位上回過頭來笑說:「也不知道你們三個是誰比較幸福。」

  「我啊,當然是我。」羅紅葉一邊努力穩住身體,一邊對司機說:「師傅,我剛才看到個攝像頭閃了,您別擔心,油門兒照踩,罰單寄給我。」

  司機哈哈大笑,右腳終於踩得輕了些。

  顧南臉上仍然缺點血色,正看著窗外劃過的樹林若有所思。剛才上車的時候言奕本來想坐中間那個比較不舒服的位子,誰知道顧南站了一下,刻意等羅紅葉坐進去了,自己才上車。

  他是想挨著她呢,還是不想挨著自己呢?

  言奕苦笑,應該是不想離自己太近,果然,成了顧南的獨家言姓瘟疫了。

  計程車在一家鄉村酒店前停住了。四個人下車後一陣嘆息。

  說是鄉村酒店,門臉是夠低調鄉村的,整體佔地規模卻相當大,拐幾個彎就是一大片青翠起伏的山坡,幾排灰瓦白牆的小別墅錯落分佈,房前屋後小花園種滿了花果蔬菜,一派盛世田園景象。酒店前臺在山坡腳下一幢木頭房子裡,原木搭建而成,大廳裡擺滿了綠色植物,牆上掛著青翠的藤蘿。從廳裡的酒店地圖看上去,會議廳、餐廳、休閒區一應俱全,掩映在山坡後的小樹林中。

  等電話聯繫上了譚教授,尋路進到了小別墅,何敏和羅紅葉差點歡呼起來。

  獨棟,獨棟啊。

  雖然後花園裡的溫泉池此刻還沒放水,那撲面的享受感已經讓住慣了集體宿舍的孩子們感動的眼淚汪汪。

  主辦方考慮到聯繫的方便性,儘量把各地的人員安排在了一起,譚教授作為特邀專家,帶了四個弟子分到了一個兩層樓的小院。樓上一個套房加一個單間,樓下一個雙人房帶公共客廳,前院火紅的山茶開得正豔。

  何敏感嘆道:「雖然我跟譚老闆出差次數不多,但這次可真算是高規格了。」

  「主辦方會找地方,太下本錢了。不過這上面說醫學儀器展在市區,那豈不是要兩邊跑。」羅紅葉把行李扔在一邊,拿起客廳茶几上的會議資料翻看。

  譚教授從樓上下來,坐進沙發裡:「有大巴車接送,沒你操心的。你們兩個女生住樓下,言奕和顧南住樓上單間,兩個男生擠一擠。」

  言奕聞言眼睛一亮。

  顧南立即說:「我可以睡沙發。」

  「用不著,單間是大床房,都是男人有什麼好計較的。」譚教授拍板定案,尋他的老朋友們說話去了,讓四個人自己安排活動,六點統一在餐廳吃晚飯,正式會議明天才開始。

  何敏和羅紅葉已經拖著行李進了房間,言奕看看兩人的箱子,興高采烈地說:「我幫你提上去吧。」

  顧南無奈,只得拿起自己的東西上了二樓,言奕撈了個茶几上的青棗扔進嘴裡,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等進了房間,看到那張一米八的雙人床,松鬆軟軟並排著的兩個枕頭,言奕就算拚命克製麵部肌肉,還是禁不住樂開了花,反觀顧南臉都快綠了。

  簡單拾掇了一下,已經快五點了,何敏扯著嗓子喊著要出去逛逛。

  沿著小石子鋪出來的步道彎彎繞繞,遠處是鬱鬱蔥蔥的山林,近處是充滿野趣的田園。不是那種城市裡打造出來的規整公園樣子,而是隨坡就土,野花灌木,幾畦小蔥,幾畦快要開謝的金黃油菜花,一道小渠穿過,注目可見水草隨波,幾棟小別墅的後院用籬笆圍著,野薔薇攀援其上,熱烈地開著花兒。

  一路上遇到三三兩兩閒逛的人,看樣子都是來參加會議的,一個個知識份子精英做派,年紀看上去都不小。

  羅紅葉惋惜地嘆氣,這麼美好的景緻,要是再來個林間巧遇,一見鍾情什麼的,這趟就真的賺大發了。

  何敏嬉笑:「眼前不就有兩個帥哥。怎麼,你眼光高成這樣?」

  羅紅葉彎腰采了一朵白色小花撚在指尖,偏頭做打量狀。

  「可惜了,言奕不是我的菜......」

  「還有顧南吶,別跟我說你不好他這款,我還不瞭解你。」

  「顧南......」羅紅葉停了一下,倒退著走,眼中帶笑,目光在顧南身上從頭掃到腳。

  言奕插在褲兜裡的手指緊了緊,假裝開玩笑地看著她,也笑。

  嘴裡說著:「我哪點兒比不上他了?你倒是說來聽聽,看我服不服。」

  顧南臉上也帶了笑意,這樣的環境太美,讓人渾身上下都鬆懈下來,他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索性等著看羅紅葉怎麼說。

  「顧南基本符合我的外貌標準,不過......」

  「不過什麼?」何敏笑著問。

  「......不過你給我的感覺有點遠,要主動親近你會很費力,還不一定討得了好。在計算好投入產出之前,我還需要考慮。」羅紅葉把手裡的小花拋起來,花兒落到水渠裡,隨波遠去。

  雖然她對顧南是有好感,但盲目倒追不是她的做派。羅紅葉一向不是衝動的人,愛情也不是她排在第一位的東西。感情只是生活的調劑品,合適的時候就多放一點,不必要的時候,那就吃清淡點囉。

  「這樣吧,你們倆先走,留點空間給我倆增進一下感情怎麼樣?」羅紅葉長得是夠婉約細緻的,說出話來能把人驚到。

  「我說你也真夠......」何敏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她這個彪悍的小師妹,沒臉沒皮到這份上。

  「想得美。」言奕給堵回去。「我家師弟能是這麼隨便的人嗎?可不能讓你輕易拐帶了去。」

  「那可不一定。」顧南突然接了一句。

  言奕呆了。羅紅葉笑了。何敏乍乍呼呼地樂了。

  「走了走了,看不懂形勢啊你。」

  言奕被強拉著走遠,回頭看那兩人站在一叢山茶邊微笑著對視,輕柔地交談。

  夕陽西下,暖暖的投在花影間。

  良辰美景如斯,卻留他人在眼前。

  ☆、左手和右手

  晚餐是自助,言奕跟何敏到餐廳的時候,顧南和羅紅葉兩人正端了盤子在找座位。何敏挑好東西過去坐下,調侃著問:「空間用夠了嗎?要不要我和言奕換張桌子?」

  羅紅葉做出一幅甜蜜的樣子,把椅子往顧南身邊挪了挪,餐盤挨餐盤。

  言奕放盤子的時候力道有點大,顧南抬頭看他一眼,轉頭問羅紅葉要不要蔬菜沙拉。

  顧南起身去取菜,何敏很八卦地伏低了身子問:「怎麼樣?有進展嗎?」

  「哪有那麼快,就是隨便聊了聊。顧南看著冷冷的,沒想到還是很健談的。」其實兩人說的都是專業話題,羅紅葉本來也有點風花雪月的意思,被顧南三言兩語一帶,就專心聊上了近期轟動全國的那幾例外科手術。

  言奕覺得嘴裡的西蘭花好苦,吞嚥起來特別費勁。以前他跟顧南雖然也不是特別親近,可還是常常有機會聊天的,不管是學習上的還是生活上的,兩人之間還是算得上那麼點良師益友的關係。自從那件事過後,顧南有意無意總在避他,連多說幾句話都是奢望。如今看著人家漂亮女生理直氣壯光明正大地表達追求之意,言奕心裡別提有多憋屈了。

  「你真喜歡他?」

  「怎麼,不可以啊?」羅紅葉說這話的時候臉一點都沒紅,眼光追著餐廳另一端顧南的背影。

  「他有女朋友,前陣子剛出國。」言奕一邊吃飯一邊裝著不經意地說。

  「前女友。我問過了,那女的主動提出來分了。現在是感情空窗期,正需要本美女的撫慰。」

  何敏色迷迷地問:「你打算怎麼撫怎麼慰啊?」

  「本小姐有的是手段,等我一招一招的使來。姐姐你留神學著點兒。」

  「哎哎哎,我說你們這搞反了吧?現在的女人都這麼彪悍嗎?我果然是跟不上時代了。」

  「這都是被你們男人逼的。你知不知道現在好男人有多難找?好不容易看上一個,有女朋友了。再看上一個,有男朋友了。在這個全民賣腐的年代,像顧南這樣的,剛剛告別單身的優質直男那可是搶手貨,遲了就成別人的了。」羅紅葉感嘆地說,站起來接過顧南手裡的沙拉。

  「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顧南坐下來,把另一盤水果放在幾個人中間。

  何敏叉起一塊哈密瓜塞進嘴裡,笑嘻嘻地說:「在慶倖你不是gay,哈哈。」

  顧南臉色瞬間變了變,言奕的臉幾乎埋在盤子裡,用餘光偷偷看他。

  「就算地球上只剩下母猩猩,我也不可能去喜歡男人。」顧南面色迅速恢復如常,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調侃。

  言奕閉了閉眼,強壓下心底的黯然,再睜開時又是笑意滿滿。

  「幸好幸好。」何敏點頭,「看兩個美男相親相愛是挺美好的,但前提是不能影響我的擇偶權。等我找到男朋友之後,其他男人全部搞基我也沒意見。」

  羅紅葉笑:「那這一天還真挺遠的,到時候我兒子給你當伴郎吧。」

  「師姐如果對姐弟戀有興趣的話,我們寢室還有幾個兄弟單著呢。」顧南一本正經地說,眼角帶著笑,目光清澈溫潤,言奕不由得就目不轉睛了。

  「不要。我可不想跟她當妯娌什麼的,太作孽了。」

  「呸!人家小帥哥還不想奮勇跨代溝呢。你就湊合著收了言奕吧,至少溝不深。」當著顧南的面,羅紅葉稍微表示害羞了一下。

  「女王陛下您就放過小人吧。」言奕叉了塊蘋果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小的我身份低微,陋質俗姿不堪重用,文不能通達《黃帝內經》,武不能揮舞開顱電鑽,萬萬不能常侍君前,只求遠離君側,朝夕不得見也。陛下可另尋健壯美男,日夜操練,當可慰女王陛下之渴求,圓XX生活之美滿。」言奕嘴巴利索起來就收不住,氣得何敏搶過他的盤子,不准他再吃東西。

  羅紅葉在一邊笑得揉肚子:「陛下今晚翻哪位娘娘的牌子啊?」

  「就翻你的牌子。還不快去沐浴焚香。」何敏撲過去掐羅紅葉的腰,兩人笑成一團。

  離開餐廳的時候,**員說附近有個專門開篝火晚會的小廣場,晚上特別熱鬧,步行過去只要十分鐘,推薦他們年輕人去那兒玩。兩個女生一聽就非要去看看,羅紅葉還特意回房間換了雙平底鞋。

  顧南本來不想去,可奉譚教授旨意,他和言奕要負責兩個女生的安全,於是也只能跟著一塊去了。

  四個人到那裡的時候,篝火已經燃起來了。

  小廣場中間一人多高的柴火堆,明亮的黃色火焰騰起兩三米高,**辣的歡樂氣浪撲面而來。場內的音響正迴圈播著歡快的調子。人群圍坐在火堆週邊的一圈小桌椅上,幾個遊客樣子的年輕女孩正躍躍欲試地隨著音樂踏步。

  「我們也去跳吧。」羅紅葉興奮地喊。音樂聲很大,幾乎把她的聲音壓過了。

  顧南一看周圍那麼多人,臉色就不怎麼自在了,反而言奕倒是興致勃勃的樣子。不過場子裡都是女生,要叫他一個大男人摻和進去蹦躂確實有點挑戰臉皮厚度。

  於是他試探性地問顧南:「去嗎?反正都來了......」

  「我不會。」

  「哎呀,這有什麼難的,圍成一圈跟著走就行了,只要踩著節奏,誰管你什麼動作啊。」何敏也忍不住了。

  場內人越來越多,圍著火堆開始跳鍋莊。有那麼一兩個人帶著,其餘人依樣畫葫蘆,沒幾個是動作標準的,但是節奏整齊了,就看到一個圈子團團轉,一幫子人手舞足蹈很是帶感。

  顧南被何敏一把推到場子裡,幾個人湧進去,圈子斷開又合攏,不斷有人加入進來。

  身不由己地跟著音樂踏步,等到轉過了大半圈,顧南赫然發現自己左手邊站的是言奕。

  跳躍明滅的篝火照映下,言奕臉頰發亮,雙眸流光溢彩,倒映出燦爛的火花,每一個踩踏、輕點、旋轉、揮舞都帶著風,快樂得不得了,整一個陌上春風裡,得意少年郎。

  顧南迴過神來的時候,是因為曲子又換了。人群紛紛向左右伸出手,掌掌相扣,圈子瞬間往外擴大,連成了一個整體。

  只差一個中斷點。

  言奕拉上自己左邊的陌生姑娘,右手伸出去卻撈了個空。言奕本就是個衝動性子,要不然也不會幹下那麼檔子事兒。這時候跳得正嗨,笑得正歡,哪想那麼多,一把抓起顧南的手就扣住不放。

  音樂一直在放,人群也一直在轉,顧南右手邊是羅紅葉,左手邊是言奕,掙了一下沒有掙脫,只能被帶著順時針旋轉。

  人群中無數手臂起起落落,聚攏又散開,歡呼聲比火焰騰得還要高。

  十指緊扣,手心汗濕,大幅度的動作帶動下,手掌是很難牽穩的。顧南緊了緊手指,反扣住了言奕。

  只是怕他會摔出去而已。

  言奕的手指很長卻並不柔軟,能感覺到指節突出而有力,是一雙非常適合拿手術刀的手,又或者......

  當回想到這手指還幹過些什麼的時候,顧南眸底一暗,眼前火光繚亂。

  揚起的下頜,拉長的脖頸,光裸的肩膀,流暢下凹的腰線,曲跪的長腿,左手撐床,右手後探。雖然不曾看到那背後景緻,想像的畫面卻直逼腦海,如影畫留白,錯亂光影,惹人心底空空落落,急盼著填補些什麼。

  那畫面轉眼變過,卻是迷濛霧氣中的觸感與聲息。粘滯的摩擦,蓬勃的火熱,有力的掌握與動作,讓人不由自主地向溫暖的熱源靠近、貼合,急切渴盼著融為一體,卻不知怎麼被推開。緊接著而來的是快樂到極致的爆發,**在那隻手的掌心裡溫軟下去,滿身勁力洩去,沉入安穩。

  山風吹過,火苗突然躥高,對面有姑娘驚叫一聲,轉瞬笑成一片。

  顧南從淩亂的回憶中驚醒,只覺得臉頰被火焰燎得熱騰騰的。

  篝火堆燃得正旺,不時劈啪作響,每一次靠近都覺得火苗快舔到額前碎髮,數不清旋轉了多少圈,人群速度慢了下來,還在不斷有人加入,也有人體力不支退了出去。顧南正想退開休息一下,旋轉中的人群陡然一頓,亂了開來。

  ☆、現場急救

  「停下停下。有人摔了!」

  因為收勢不及,前面一大群人跌在了一起,重重疊疊,原本堆在一旁的乾柴被撞散了,跳舞前被抬到週邊的燒烤架也倒了。

  顧南暗叫一聲糟糕。

  人群裡吵鬧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一陣混亂之後,摔倒的男男女女紛紛爬了起來,似乎情況並不怎麼嚴重。這時候沖上去幫忙明顯更添亂,顧南和言奕四個人只能焦急地等在週邊。旁邊的人都笑著幫忙拉中間的人一把,等到最下面的兩個人露出來,嬉笑的聲音頓時消失了。

  一個穿淺藍色長裙的女孩趴在一小夥子身上一動不動。小夥子看起來二十多歲,仰面躺著,昏暗的火光下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他雙手摟在女孩腰上,兩人以一種極為親密的姿態貼合在一起。

  「不要動他們!」

  言奕話音還沒落,旁邊站的一個年輕人已經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嘴裡怒駡:「你們他媽的在幹什麼?」

  女孩尖叫著被拖起來,長裙瞬間暈開一片暗色,言奕一看就知道那是血。

  「放開她。」言奕衝過去,從年輕人手裡奪過痛得臉色發白的女孩,平穩地放到地上。

  被壓在最下麵人的小夥子閉目躺著,小指粗的燒烤叉從大腿上透肉而過,五六釐米長的銳利尖端在篝火的映照下閃著瘮人的金屬光澤,淌著暗紅的血液。

  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鮮血來自女孩下半身,隔著裙子也能感覺到那正猙獰狂湧的傷口。

  圍觀的人都傻了,剛才罵人的小夥子拉著言奕的胳膊驚慌地問:「你幹什麼?我女朋友怎麼了?」

  言奕一把將他揮開,同時還不忘順手抽了他的皮帶。顧不上週圍無數人旁觀,將女孩的裙子掀到大腿根,露出右大腿上的傷口。麻利地把皮帶紮在近心端,三兩把撕下她的裙角緊緊按在傷口上。

  「顧南,楞著幹什麼?看看他怎麼樣了。」

  顧南上前一步,迅速查看了一下昏迷的小夥子,抬頭有些凝重地對言奕說:「穿透了,得馬上送醫院。」

  羅紅葉擠進人群,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一把解剖練手用的小刀遞給顧南。顧南挑開小夥子的褲子,露出傷處,又檢查了呼吸和心跳。

  這時候,小夥子醒了,一時還有點搞不清狀況,轉頭看到躺在身側的女孩裙子上全是血,大驚之下就要坐起來。

  羅紅葉眼疾手快把他按了下去,「別動,你傷得不比她輕。」

  「雲離怎麼了,是摔傷了嗎?我剛才明明接住她了。」說著看到旁邊的小夥子,遲疑了一下又說:「你......怎麼來了?」

  自稱女孩男朋友的年輕人狠狠瞪著他,那眼光像要把人吞了。

  何敏放下電話走過來說:「急救中心說這邊山區太遠,救護車來回怕耽擱時間太長,讓把人送下山,他們在半路接應。譚教授找了會議主辦方的車子馬上過來接人。」

  顧南點點頭,起身把圍觀人群疏散開。言奕的手一直壓在女孩的傷口上不敢放,她男朋友在一邊團團轉,一會兒撲過來看看女孩的情況,一會兒又忍不住過去看一下那個小夥子。

  譚教授跟一輛十三座的大型商務車一起過來了,幾個人合力把兩個傷者抬上車。譚教授揮手叫他們下去。跟他一起過來的那人估計也是參加會議的醫生,埋頭開始檢查傷者的情況,同時示意言奕把手鬆開給他看看。

  言奕搖了搖頭:「不行,如果我鬆手幾秒,她就會失掉更多的血。傷口我檢查過了,入肉大約六釐米,動脈破裂。我要跟去醫院。」

  譚教授說:「言奕,交給劉醫生吧,你下車。」

  「不,我要跟著去醫院。」言奕表現出少見的堅持。

  譚教授稍微遲疑了一下,默許了他的堅持。把神情熱切的羅紅葉和默不作聲卻一樣專注的顧南趕下車,一邊關門一邊對司機說:「開車,開快點。」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拉住了車門,女孩的男朋友用眼神跟譚教授交鋒了幾個回合,最終以譚教授的再一次退讓結束。那個年輕人上了車,擠到了兩個傷者中間坐下,伸出一隻手攥住了不停呻吟的女孩,另一隻手輕輕撫在了受傷小夥子的肩上。

  有幾個估計是摔得有點重的遊客見車子要走,衝了過來。

  「我們也要去醫院,你看都流血了。誰知道有沒有骨折啊。」

  譚教授看了一眼橫躺了兩個人後擁擠的車廂,讓上了兩個看起來比較嚴重的女人,遞給顧南一個醫藥箱,「這裡剩下的人交給你們處理,別丟我的臉。」

  顧南看著商務車關上門疾馳而去,拐過山道,尾燈的光線消失不見。低頭看見自己滿手鮮血,淺色褲子上也染上了血跡和污泥。

  人群紛紛攘攘地散開,也沒人有心情跳舞了,只剩下篝火兀自呼呼燃燒。

  顧南打開譚教授帶過來的急救箱,招呼十幾個有輕微擦傷的遊客過來,檢查、消毒、清理、縫合傷口。

  何敏也摔了一跤,膝蓋和手肘磕破點兒皮,自己拿酒精胡亂擦了幾下就算完事兒。收拾完自己,她索性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一旁,看顧南和羅紅葉兩人忙碌。

  有好奇的遊客問你們是不是醫生。羅紅葉笑著說是啊,顧南低聲地回了句「醫學生」。

  於是一干遊客欣然地誇讚起來,說幸好有懂醫的在,要不然今天晚上那兩人就得報廢在這兒。又有人說是不是應該找誰誰負責,報銷醫藥費、壓驚費什麼的。

  顧南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鑷子和手下的傷口。剛才那慌亂的一刻,言奕處理傷情的果斷和準確讓他明白了些什麼。危急的情況下,處理要命的威脅才是第一要務,其他的像感染、併發症之類都是救下命後才能考慮的問題。猶豫一秒鐘,生存的機會就會浪費一分。

  自己確實太缺乏臨床鍛鍊了,或者說,缺乏面對真實的勇氣。

  這麼一折騰,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客房**員看他們一身的狼狽有點嚇到,詢問過沒有大礙之後,又問溫泉池要不要放水。

  顧南隨口說放吧。

  等三個人進了別墅小客廳,何敏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糟了,我傷口不能沾水,這下虧大了。」

  「正好啊,譚教授和言奕也不在,就剩我跟顧南了。」羅紅葉雖然有些疲憊,仍然笑得很開心。

  「我不泡了,回房沖個澡,你們也早點休息。」顧南客氣地衝兩人點點頭,回了二樓自己房間。

  看著何敏露出一臉的幸災樂禍,羅紅葉一揚下巴說:「沒事,姐一個人泡。大不了比基尼穿給隔壁的人偷看。」

  「不會吧?你還帶了比基尼?這黑燈瞎火的給誰看啊?」何敏看了一眼後院兩米見方的溫泉池,和池邊搖曳的兩顆大蜡燭。這酒店太會營造氣氛了,小花小樹小池小情調,怎麼看都是給情侶準備的環境啊。

  「師姐你看你又缺乏本能了吧。出門在外,有備無患,夏天出門怎麼能不帶比基尼。」

  進了房間,羅紅葉翻出箱子裡紅色的比基尼泳衣,一臉得意地進了洗手間。何敏鬱悶地戳開電視不停換台。

  過了幾分鐘,羅紅葉拎著比基尼,一臉喪氣的走出來。

  「......我大姨媽來了......」

  何敏笑癱在床上。

  ☆、夢中人

  顧南洗完澡換了一件寬鬆的T恤和休閒褲,把髒衣服洗了,掛在衛生間滴水。再把明天會議要穿的正裝從箱子裡找出來掛上,把會議資料拿出來,坐在床沿開始研究。

  翻來翻去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二十分鐘才讀完了會議流程,參會人員介紹還沒看到一半。

  譚教授和言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看言奕那架勢,讓他半路把人交給120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會跟到醫院去。這一去一回沒有兩三個小時估計是回不來的。

  深夜的山間公路可不好走,好幾個地方彎道又猛又急,車子又開得快,可千萬別出什麼事。

  顧南越想越不安,找出電話,手指都按在鍵盤上了,卻不知道該撥給誰。

  他沒有言奕的電話號碼,譚教授的倒是有,可是打給教授又覺得有點冒失。

  正猶豫著,手裡電話突然振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喂,顧南......」言奕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顧南心臟陡然加快。

  「譚教授跟車一起回來了,我現在跟120一起去醫院。你們那邊處理完了嗎?」聽筒裡有隱約的救護車笛聲,言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這邊都處理好了,沒有其他問題。我們都回房間了。」顧南迴答,捏著手機的掌心裡不知怎麼有點濕。

  「那就好,你先睡,我會打車回來的,實在不行就明天早上回來。」言奕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別擔心。」

  「......沒人擔心你。」顧南被噎了一下。

  「嘿嘿......」言奕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裡透出些放鬆。顧南由此判斷那兩個傷者的情況應該不是太糟糕。

  「那我掛了,你早點休息。」

  「......好,」顧南遲疑了一下,忍不住還是叮囑了一句:「半夜山路危險,還是明天回吧。」

  「嗯。」

  電話那頭的言奕彎起了嘴角,掛了電話,對車裡的急救人員露出個暖暖的笑容。

  顧南想了想,打電話交代前臺等會兒注意接一下譚教授他們,又下樓把客廳和樓梯的燈都打開。後花園的溫泉池已經放滿了水,在燭光裡朦朦朧朧地冒著熱氣,池子裡沒看見羅紅葉。兩人的房門關著,有電視的聲音傳出來。

  顧南敲開門,跟何敏說了幾句,上樓回了房間。

  顧南看著寬大的雙人床有些傷腦筋。

  言奕今晚多半不會回來,要不,就這麼睡吧。

  顧南拉過被角,半靠在床頭繼續看資料。不一會兒就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立刻跳起來開門,果然是譚教授。

  譚boss顯然被突然打開門的顧南嚇了一跳,瞪了他一眼說:「言奕去醫院了,今晚可能不回來,你別等了,自己睡吧。」

  「好。老師您也早點休息。對了,溫泉池水放好了,乾淨的沒人泡過,房間裡有一次性的泳褲,您要不要......」

  「不了,年紀大了不好這個。」譚教授搖搖頭,回房休息了。

  顧南下意識地還是給言奕留了盞門燈,躺回床上,忙碌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又看了會兒資料,疲倦襲來,慢慢迷糊了過去。

  兩個小時後,言奕輕手輕腳地用房卡刷開了門。

  床頭閱讀燈溫暖的黃色燈光打在顧南臉上,投下模糊的陰影,會議指南掉在床邊地毯上。

  言奕走過去關掉顧南頭頂的閱讀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聲音有點大,調到最低檔才感覺差不多合適了。

  好累。

  終於把人送進了醫院急救室,看著深沉的夜色,他一點猶豫也沒有的找了個計程車就往回趕。那司機也是個膽大的,仗著晚上車少,差點沒玩兒起漂移來。下車的時候山風一吹,右半邊腦袋就開始疼,太陽穴一抽一抽的跳。

  等進了房間,看到那個人安靜的睡顏,心裡突然就暖了,頭也沒那麼疼了。渴望如此渺茫,而現實卻仍然存在溫暖,他不一定給你濃烈的感情,給你甜膩的**,卻平安健康地在身邊。

  看著另外半張床,言奕有小小的猶豫。

  是睡呢是睡呢還是睡呢?

  言奕有裸睡的習慣,不過這種情況下選擇裸睡明顯是不明智的,所以他只好翻出件大T恤和內褲,進了淋浴間洗澡。

  因為怕吵醒顧南,他把洗手間門關得很緊,溫熱的水流撲頭蓋腦地淋下來,皮膚迅速發紅。

  好可惜呀,不知道他們幾個泡了溫泉沒有。

  言奕一邊在身上搓搓洗洗,一邊惋惜地暗嘆。幸好會議有四天,明天還有機會。

  因為沒脫衣服,顧南其實睡得並不算安穩,隱約聽到點響動,迷濛地睜了下眼睛。

  顧南睡的那一側,正好面對淋浴間的磨砂玻璃,幽暗房間中,透出一片暖黃的光影,就在他眼前。此刻模糊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了一個人影,輪廓分明卻不辨眉目,於夜色中悍然入眼,鏤刻入心。

  那只是無意識地睜眼,其實腦子並不太清醒,於是顧南合上眼睛再次沉入夢中。

  夜幕下的酒吧。舒緩的藍調,低語的男男女女,晶亮的玻璃杯,獨腳的吧凳,戴著黑眼罩的調酒師。

  顧南獨坐在吧檯前喝酒,第三杯龍舌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愛上有些微醺的感覺,似乎那種迷濛中的快意悠悠然地撓中了骨子裡的癢,帶著些微的興奮,意識卻清醒著旁觀周圍的人和事。

  身邊有濃妝的女人走過,拋來一個有明顯含義的眼神。顧南偏開頭抿了口酒。龍舌蘭其實不適合小口小口的喝,一杯到底的爽利火辣才是它的風格。

  酒杯眼看著見了底,咕嘟嘟從杯底冒出金黃的酒液來。顧南捏在手裡看杯中波光瀲灩。

  空間裡瀰漫的音樂很突兀地轉了調,節奏奇異而勾人,每一個鼓點都敲在最空虛的角落,旋律纏綿起來。酒吧裡燈光變暗,小舞臺後面亮起一盞射燈,投出一個男人的剪影。

  人群有些躁動。

  男人背對著,貼身的衣褲勾勒出流暢的線條,蜂腰翹臀,長腿輕輕一個橫步邁開,腰臀輕擺,踩著節奏開始扭動。

  顧南從來沒有看過男人跳這種舞。他一直認為男人跳芭蕾已經是很詭異的畫面了,國標稍微容易接受一點,只有蒙古舞這種豪放彪悍的舞蹈才是男人應該做的動作。

  這時候卻覺得男人跳得很好看。

  台下有人起鬨,吹口哨,小聲的尖叫。

  男人們的和女人們的。

  男人的扭動越發妖嬈了,腰如扶柳,身似纏綿。手掌貼著臀側摸下去,五指修長,在燈光裡暈出一圈亮邊,像帶著電流,所到之處火花四射。

  手掌滑上臉側,男人偏過頭,燈光拉出五官的起伏曲線,下巴輕抬,微微張開了唇。音樂裡浮出幾聲曖昧的呻吟,辨不清男女,聲聲勾人魂魄。

  顧南突然很想看看他的樣子。

  於是他踏前一步,半個臀離開了凳子。

  男人突然轉過身來。背後的大燈光芒刺目,面容卻仍然籠在黑暗中。右手緩緩地撫過胸前,拉鏈向兩邊敞開,褪下左袖,再褪下右袖,上衣滑落腳下。

  顧南視線跟隨,發現男人沒有穿鞋,盈白的腳背在暗影中發光,精緻圓潤的腳趾緊扣在地板上,一步一步邁下臺階來。

  音樂節奏加快,變得強勁有力。男人扶著高腳圓凳開始繞圈,光裸的胸膛在燈影中時隱時現。動作突然脫離了柔軟,轉為乾脆俐落。上臂肌肉微微墳起,有力地撐在圓凳上,每一個甩頭、下蹲、旋轉、飛躍,動作大開大闔,如雲過山端,風入叢林,充滿力度與美感。長腿劈出,帶出一道風劃過顧南身側。

  顧南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吧檯邊緣。

  男人單手一撐,飛身坐上了高腳凳,腳掌踩在凳腿橫木上,雙膝大分,雙手撐在兩腿中間的凳沿,上身緩慢地向顧南俯壓過來。

  顧南已然感覺到了男人那高熱蒸騰的體溫,額角滑落的汗水,和急促熱切的呼吸。

  他強壓下伸手觸摸男人身體的衝動,把目光專注在男人的臉部。

  吧檯裡的一線微光照亮半面輪廓。幽深的眸,輕佻的黑色眼線,濃黑的眉,下巴削尖。

  顧南伸手,堪堪觸上男人的鼻尖,一顆汗珠滾落,沾指欲濕......

  ☆、晨光

  顧南猛然驚醒。

  身側床墊有輕微的下陷,極輕極輕的呼吸聲平穩地傳來,言奕身上搭了一條薄毯睡得很沉。落地窗透進的月光輕柔撒落,一室靜謐。

  什麼時候回來的?

  顧南半撐起身體,目光落在枕畔沉靜的臉龐上。濃黑的眉,乾淨的臉,臉上並沒有妖嬈的眼線和熱烈的汗珠,下巴掩在毯子裡,露出兩片顏色清淺的唇。

  剛剛......是個夢。可自己為什麼會夢到言奕,為什麼會夢到那個樣子的言奕?

  顧南有些煩躁。在發現自己身體的異樣時就更加煩躁。

  於是他抱了被子到樓下客廳,把自己一米八三的長胳膊長腿塞進一米五寬的布藝沙發裡。

  第二天,早起的譚教授下樓散步,被沙發上的顧南嚇了一跳。

  「怎麼跑這裡來睡?」

  「教授早......我昨晚有點失眠,怕吵著言師兄。」顧南翻身坐起,身上的衣服睡得有點皺。

  「言奕昨晚回來了?」譚教授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推開玻璃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可能是兩點左右回來的。教授您休息的好嗎?」

  「老頭子睡眠淺的很,有三四個鐘頭就夠了。我出去走走,你把他們幾個叫醒。年輕人,一個兩個都愛睡懶覺,這麼難得的空氣別浪費了。」

  顧南敲了敲何敏他們的房門,沒收到任何回應。看看時間才六點半,把沙發上的被子疊吧疊吧回了房。

  言奕背對著門還在睡,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T恤捲到了腰部以上,側躺的身體曲線分明,腰部下凹,臀線圓潤。白色內褲親密地貼伏在嫩白的臀肌上,似乎因為有些冷,聽到響動下意識地用力團了團毯子,長腿一曲一伸到處勾被子。

  只一眼,顧南迅速轉開視線,把手裡的被子扔到言奕身上。言奕的腿立即縮了進去,整個人往棉被裡鑽,舒服地溢出一聲謂嘆。

  等顧南從洗手間拾掇好自己出來,發現言奕居然還在睡。他昨天肯定是累慘了,半夜回來到現在也沒睡上幾個鐘頭,可是再不起床就來不及了。會議八點半開始,要想有時間吃早餐差不多是該起來了。

  顧南打了個內線電話,何敏接的,抱怨說不用等她倆了,說女人早晨出門前的必修課不是他這個男人能夠理解的。掛了電話回過頭,對上言奕圓睜的雙眼。

  「......醒了就趕緊收拾。」

  「哦,好。這就起來,我動作很快的放心。你......等我一起去吃早餐嗎?」言奕一醒來就看到顧南顯然心情很好。

  可是他心情越好,顧南心情就越不好。

  「我先出去了。」

  「呃......」言奕看著人摔門而去,有點睡眠不足的茫然。

  床上淩亂地裹著一床棉被和一張毯子,兩顆胖胖的枕頭並排躺著,都有睡過的痕跡。言奕心裡即甜蜜又懊惱。

  自己怎麼能睡得那麼死呢,可惜呀,太可惜了。

  第三次睡同一張床了,他卻還沒有真正享受過睜開眼就看見枕畔人睡顏的感動。

  不怕不怕,還有機會,還要住兩天呢。

  言奕想到這裡又開心了,心情極好地洗刷完畢,翻出自己箱子裡的襯衫和西褲。白色襯衫有幾道褶皺。言奕用電水壺燒了開水,倒在玻璃杯裡,把襯衫攤在茶几上用杯底熨燙。

  言家的男人做家務活都是一把好手,所謂入得廚房,上得廳堂那就是用來形容言家男人的。言氏一門在手術臺上還可以拼拼刀法,可掄起菜刀那絕對是女人靠邊。家裡有兩個只會拿解剖刀不會拿菜刀,只會用鑷子夾著弧形針縫傷口卻捏不穩一根繡花針的女人,不做不行啊。

  想想還沒有見過顧南穿正裝打領帶的樣子,肯定帥呆了,真是期待啊。這麼一起念頭,才發現顧南的襯衫和褲子正掛在那兒呢。索性取下來翻來覆去仔仔細細的燙過。雖然工具簡陋了點兒,效果還是有的。

  燙完了,反覆檢查沒有一絲摺痕了,平平整整地鋪在整理好的床上。言奕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傑作,下樓覓食。

  隔著門扇跟何敏打了聲招呼,言奕直奔餐廳。

  趁羅紅葉還沒出現,跟顧南兩個人單獨吃早餐,那畫面光是想想都幸福得冒泡。

  五分鐘後,言奕高興的端了盤子坐下,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顧南起身換了張桌子,頭也不抬,正眼都沒給他一個。

  言奕看著老遠的地方,顧南身邊還空著位子,沒敢過去,嘆了口氣,悶悶地開始喝牛奶,一早上的好心情都沒了。

  果然,只有在人多的時候顧南才不會給他臉色看。

  何敏和羅紅葉到餐廳的時候,言奕正忙著往嘴裡塞白煮雞蛋。遠遠地看著顧南快吃完了,趕緊三兩口吞了雞蛋收拾盤子。可等他把最後一滴牛奶都舔光了,也沒看到顧南站起來往外走,反而帶著一臉溫柔的笑意,跟剛坐下的羅紅葉聊天。

  言奕端著餐盤站起來又坐下,最後終於放棄了跟顧南來個餐廳門口偶遇,再一起回房看他換正裝的念頭,自己一個人先去找譚教授。

  顧南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兩個女生說話,眼角瞄到那個離去的背影。晨光從言奕肩上濺起,消失於蔥綠的門廊。

  他把簡單的白襯衫穿得很好看。清澈又乾淨,像春日裡的一抹綠草,充滿著蓬勃生氣。出門前回眸的那一眼,像原野裡走失的少年,失落了心愛的單車,徒步穿越齊腰的長草,在搖曳的野花中茫然四顧。

  「你覺得怎麼樣?......顧南?」

  「嗯......你剛剛說什麼?」顧南想了想,確認自己沒聽清羅紅葉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教授講座上的那個示範,咱倆搭檔怎麼樣?言奕跟師姐搭。」

  「可以,我沒意見。等會兒跟教授說一下,你操作練過麼?」

  「以我現在的速度,全學院也找不出幾個對手。信不信你也一樣輸?」羅紅葉自信滿滿,招來何敏鄙視的啐聲。

  「你們慢慢吃,我回房間換衣服,早上出來得急忘了。」

  顧南點點頭,站起來離開。

  襯衫和西褲端端正正地在床上擺出個人形,放在床角的皮鞋被擦得鋥亮。房間裡收拾過了,他的箱子被放到角落裡,跟言奕的並排站在一起。

  酒店**居然這麼周到?

  顧南脫下昨晚睡皺了的休閒褲,換上筆挺的西褲。T恤正扒到頭頂,聽到門響。

  你在啊......」

  雖然之前期待過能看到顧南換衣服,可是一推開門就看到半裸男,還是讓言奕的心臟小小震撼了一下。

  顧南兩手抓著T恤下襬剛剛拉到頭,露出結實的小腹和胸膛。

  言奕吞了吞口水。

  顧南皺了皺眉,迅速背過身,把T恤脫下來扔到一邊,抓過襯衫套上。

  「你站在那裡幹什麼?」

  「我......回來拿資料。」言奕找回了神智,急忙說。「那個,我剛剛問了一下,可以不用打領帶,只穿襯衫就可以。教授先去會議廳了,讓我們趕緊過去別遲到。我,我在樓下等你,你快點。」

  關門的聲音透著點慌張,言奕站在合上的門外摸了摸嘴角。

  不行,不能笑得太明顯。

  顧南站在穿衣鏡前扣上最後一顆鈕子,把領帶打了個最簡單的平結。

  ☆、窺探

  上午的開幕式弄得很熱鬧,光是介紹與會專家就花了快二十分鐘。幾個醫界小卒坐在位子上連連驚嘆,伸長了脖子四處打望,想看看各位業界大神是否與雜誌上的樣子相符。

  最後言奕得出一個結論:醫學雜誌社美編的PS功力還是很過硬的。

  開幕式完了之後有短暫的休息時間,譚教授坐在第一排,不時與旁邊的專家低聲交談一兩句。學界的會議沒有政界那麼嚴肅,前幾排坐的都是頭髮花白的專家大佬,有的是素未謀面早聞大名,有的是多年老友久未相逢,於是會場裡一片嗡嗡聲,熱鬧得都快趕上菜市場了。

  羅紅葉興奮了一早上,這會兒功夫窩在座位上臉色發白,額頭直冒冷汗。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言奕是個細心的人,最先發現她不對勁。

  何敏湊過去在她耳邊問:「你是不是那個痛?」

  「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特別難受。」

  「估計是因為昨晚上吹了山風。我送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自己回房間吧,機會難得,你再坐會兒。」羅紅葉搖搖頭。要不是實在扛不住,她是怎麼也捨不得錯過接下來的講座的。

  羅紅葉站起來彎著腰往外走,經過顧南身前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顧南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我陪你回去。」顧南站起來,攬過羅紅葉的肩,借了些力給她靠著。

  「顧南你……們?」言奕吶吶地有些說不出話來。昨晚他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我送她回去休息,你們繼續,有事打電話。」

  何敏笑嘻嘻地:「去吧去吧,別回來了,陪病人要緊。」

  羅紅葉蒼白的臉上飛了一抹紅,特小鳥依人地靠在顧南身上一起走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言奕完全抓不到主席臺上某某專家長篇大論的中心思想,滿腦子都是那雙相依相偎的身影。

  要是羅紅葉頭暈到走不動,顧南會不會乾脆把她抱起來啊?

  進了房間,輕輕地放在床上,體貼地蓋上被子,倒來一杯熱水,就著手讓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然後坐在床邊,溫柔地陪她說話,看她靜靜地睡著。

  天哪,天哪。

  言奕腦子裡跟放電影一樣,畫面一幀一幀清晰地跳過,劇情完整,構圖唯美,情節浪漫。

  不行,忍不住了。

  何敏被突然站起來往外跑的言奕嚇了一跳,一把拉住他,小聲問:「你又怎麼了?講座快完了呀。」

  「我,我,我肚子痛。對,我跟羅紅葉一樣肚子痛,肯定是昨天吃的東西不對。」言奕慌忙編了個藉口,匆匆地溜掉。

  ……言奕你搞笑來的吧?你也痛經?

  言奕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走,翻過小山坡,沒走青石鋪的小路,徑直穿過小樹林,摸到了他們住的小院外面。

  進了院門,一大叢山茶後面就是一樓房間的落地窗,白色的遮光紗簾低垂著。

  言奕踮著腳越過山茶花叢企圖看到點什麼,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在幹什麼?」

  「啊。」做賊心虛的某人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何師姐不放心羅紅葉,讓我回來看看她好點沒有……」言奕狼狽地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實際並不存在的灰,「你去哪裡了?」

  「去前臺找止痛藥。」顧南表情僵硬地越過他,在客廳飲水機上接了杯溫水,進了羅紅葉的房間。

  不放心羅紅葉?是不放心他們兩個吧。以為你那點小心思瞞得住誰。

  言奕跟進房裡,看著羅紅葉專注地接過顧南手裡的杯子,吞下藥片,靠回床頭才看到自己。

  「怎麼回來了?講座結束了?」

  「快完了。你好些了嗎?究竟怎麼了?」

  「……」羅紅葉一頭黑線地看著房間裡的兩個大男人,這讓她怎麼說?死何敏,明知道自己是大姨媽,居然還丟兩個男人來照顧她。

  「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你那個樣子叫沒事?要當醫生的人,怎麼能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顧南語氣有些嚴厲,他最看不得諱疾忌醫的人了。

  「是啊,山裡醫療條件不好,可別拖嚴重了。有些什麼症狀?」言奕看她欲言又止,忍不住上前兩步開始解袖口。「乾脆我給你檢查一下。」

  「停。」羅紅葉伸手把言奕擋在一尺開外。「好了好了,不用檢查,幫我找個熱水袋來就行。」

  「熱水袋?啊……我……明白了。」家裡有兩尊女王的言奕反應還算不慢,終於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顧南還在一邊皺著眉頭,被言奕拉著胳膊拖出了房間。

  「放手,說過叫你別碰我。」

  兩人一人佔據了一個沙發,言奕給前臺打了電話,讓幫忙找個熱水袋。看顧南似乎還有想進屋問問詳細情況的衝動,摸著額頭嘆道:「她是生理痛,咱倆這醫可怎麼學的。」

  「……生理痛?你確定?我看她四肢都發涼,臉色也難看成那樣。」

  「女人痛經嚴重的是會這樣子的,難道林宓燕從來不痛麼?」

  「我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提到林宓燕,兩人免不了就有些尷尬。雖然說這段時間他們的相處就沒有自在過,但還是第一次把這個名字說出來。

  「嗯,你們……還有聯繫嗎?她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顧南完全不想跟他討論這個話題,可是不說話又顯得氣氛更加怪異。「不知道,沒聯繫。」

  「哦。」言奕頓了頓,明知道不該問,可就是管不住嘴:「你……和羅紅葉……」

  「不關你的事。」

  「你不會真的喜歡上她了吧?」

  「怎麼,不可以?」

  言奕撇撇嘴,「她有哪兒好了?除了長得漂亮一點,身材好一點,好吧性格也不錯……」

  「至少有一點好。」

  「什麼?」

  「她是女的。」

  「……」

  談話到這裡完全進行不下去了,言奕悶著頭把自己埋進沙發裡,把抱枕抓過來捋穗子。

  顧南說完那話也有點後悔,說過不提的,怎麼偏偏自己會提到。

  一對上言奕自己的情緒就會失控,刻薄不是他的本性,也沒想過要把這事兒記一輩子。可最近老是想跟言奕反著幹,想方設法就想看他不爽,自己就爽了。

  顧南把自己這種心理歸結於對隱性騷擾的反抗。可真要追究起來,言奕這陣子確實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跟自己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地,總是試探性地示好,一旦他表現出一點點拒絕的意思,他立刻就偃旗息鼓退避三舍。

  可是麻煩就在於你明知道那個人想討好你,明知道他偷偷摸摸動了無數手腳,明知道他暗地裡不知道在想像些什麼不倫不類的畫面,可你就是拿不住他的把柄,逮不住兔子的尾巴。

  所以就怪不得他拿言奕撒氣了。

  客廳裡的空氣幾乎凝固,兩人各自盤踞一方沙發,隔著中間茶几上一大盤新鮮水果無聲對峙。

  何敏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幅畫面。直到她端起水果盤,往嘴裡扔了一顆青棗,才破開了兩人之間的僵局。

  「到點兒吃飯了。羅紅葉怎麼樣了?請問你們兩位這是在修仙呢還是參禪呢?」

  「教授呢?」言奕站起來,若無其事的樣子。

  「被幾個朋友拉住了。大部隊都往餐廳去了,今天中午是擺的席,有座牌的,得趕緊過去。」

  「你去問問羅紅葉去不,我回房放了東西就下來。」言奕提溜著資料袋上樓去了。顧南扯了領帶揣進褲兜裡,站到院子裡去透氣。

  羅紅葉表示不去餐廳,給帶兩個糕點回來就行。

  一頓飯全都用來認識學界前輩們了,譚教授帶著三個得意門生各桌穿梭,給他們逐一引見。因為下午還有議程安排,午餐沒提供酒,於是一圈走下來存了無數杯酒,說留著晚上一定要好好喝。言奕越聽越心驚,照這個數喝下去,今晚急救車就該來拉人去洗胃了。

  下午的講座兩點開始。雖然山裡氣溫比城裡低那麼三四度,但正午的日頭還是有些烤人的。

  譚教授午飯後回房午休,何敏在客廳開了電視吃水果。

  言奕本來昨晚就沒睡夠,這會兒吃飽喝足思枕頭,直接回房倒頭就睡,顧南只好留在客廳跟何敏一塊兒看連續劇。

  聽著翻來覆去的娘娘、本宮、小主和奴婢,顧南的頭一點一點直往下掉,何敏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我說顧南,你困就回房去睡會兒,可別留到下午講座上睡。」

  「什麼?」顧南抬頭,「不用了,我就在這坐會兒。」

  「那我問你個問題哈。」

  「師姐你說。」

  「你跟言奕關係很好吧?」

  「……一般。」

  「鬼才相信一般,明明就一副好基友的樣子。」

  「師姐……」

  「口誤口誤,平常網上說習慣了。好兄弟、好兄弟。」

  「……」

  「他女朋友是不是校外人士?」何敏八婆兮兮的壓低了音量。

  顧南一愣,「他有女朋友?」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我前陣子打算介紹個妹子給他,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可我從來沒在學校看見過他跟哪個女生單獨在一起。」

  「……我不知道。」

  「不可能,你肯定知道。來嘛,偷偷告訴師姐,我可是受人所托,一定要打聽清楚。」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不去問他本人。」

  「就是問不出來才來問你。這小子平常話多得不得了,一提到女朋友嘴巴就跟加強版防盜門一樣,怎麼都撬不開。」

  「你都問不出來了,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男生之間不是都愛炫耀一下漂亮女朋友什麼的嗎?他就沒帶出來參加過你們聚餐之類的?」

  「我跟他只是普通的助教和學生、師兄和師弟的關係,沒你想的那麼鐵。」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可我看他明明很關心你的樣子,還以為你們是鐵哥們兒呢。」

  「……你眼花了。」顧南打開資料袋,抽出幾頁資料翻看,表示談話到此為止。

  何敏也不介意,繼續跟她的娘娘小主親熱去了。

  喜歡?言奕是跟他說過喜歡,還說過很多次。不過他從來就不當真罷了。那麼容易說出口的喜歡,能認真到哪裡去?聽說那個圈子裡的關係混亂得很,三天兩頭換物件,每天一次419是常事。所以,言奕才會做出那種離譜的事吧。

  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對會纏上他......但願他趕緊去喜歡別人,自己也好解脫這種尷尬的處境。

  ☆、夜浴

  下午的講座相當精彩,時間也拖得長,結束了之後各位專家教授還熱火朝天地討論。就餐時間一推再推,等大家都坐到餐桌前端起杯子,已經差不多晚上七點鐘了。

  這一頓可就沒有中午那麼好打發了,顧南和言奕作為全場少數的年輕後輩,少不得要給老師撐撐場子。好在兩人酒量都還算可以,特別是言奕,半斤白酒裝下肚,一張臉白裡透紅分外好看,嘴巴甜得像塗了蜜糖,把一眾上了點年紀的長輩哄得心花怒放。一頓飯吃到現在已經認了三個師叔、兩個乾媽,外加一個非要他叫乾爹的老中醫。

  何敏偷偷跟顧南笑說:「乾爹這玩意兒可不能亂認,你回頭讓言奕備一條齊B小短裙。」

  「什麼意思?」

  「不明白?那算了,真是個純潔的孩子。」

  顧南給她弄得一頭霧水。雖然他沒有言奕那麼輕易就招人親近的本事,但看上去身材挺拔、儀錶堂堂,端端正正一個帥氣小夥子,很是為譚老闆掙了些表示羨慕嫉妒的誇獎。

  譚教授端杯礦泉水,得意洋洋的看著兩個弟子替自己擋酒。

  羅紅葉盛了碗雞湯放在他面前。

  「教授,別光顧著高興了。喝點湯。您再讓他們這麼喝下去,等他倆都倒了,您就沒地兒躲了。」

  老爺子一聽對啊,得保存戰鬥力。趕緊打著岔把來敬酒的火力引到旁邊桌子去了。

  顧言兩人終於能坐下來歇一歇。

  「怎麼樣?還行麼?」羅紅葉湊過來關心地問。

  「還好,只是頭有點暈。」顧南喝了一大口茶,稍微壓下喉嚨裡燒灼的感覺。平時同學之間聚餐都是喝啤酒,52度的白酒對他來說刺激有點狠,撐到現在還沒往凳子下面滑已經是很難得了。

  言奕的額頭到臉頰、下巴到脖子紅了一大片,跟煮熟的蝦子似的,偏偏眼神還清亮著,舉著筷子往煨湯罐子裡戳。

  「雞呢?跑哪兒去了?我要啃雞翅膀。」

  「我來我來,你安分坐著。」何敏滿頭黑線地給他盛了半碗湯,外加一個雞翅膀。言奕仔細端詳了半天,冒出一句:「這隻雞在減肥。」

  「你究竟喝了多少啊?差不多了啊你。」

  「早著呢,我酒量比顧南好多了,我們倆喝得差不多,他都沒倒怎麼可能輪到我。」這話其實有點不老實,某人除了維護老爺子,還偷偷地攔截了好幾杯顧南的酒。他起碼比顧南多喝三分之一,這時候全是強撐著才能不在一桌子長輩面前失態。

  「年輕人別逞強。」同桌的張教授開了口,「先回去休息吧,等下你們老師回來我跟他說。」

  「對對對,趕緊回去躺會兒,明天上午就是教授的講座了,可別誤事兒。我們留在這兒陪著就行。」何敏和羅紅葉一起趕人。顧南也怕真喝過頭誤了明天的正事,跟同桌的長輩們說了聲抱歉,起身往外走。

  他這一走,言奕自動自發就跟上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小院,顧南徑直進了房間,站在床邊頭有些發暈。背上突然一個力道撞上來,推了他一個踉蹌。

  「哎呦我的……嗚。」言奕捂嘴痛叫。

  顧南急轉過身,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又收回。

  「活該。」

  「唔……流血了,舌頭破了。」好不容易緩過最初那一陣狠痛,言奕伸出舌尖去照鏡子。紅口白牙顫巍巍的軟舌,頂端一顆殷紅的血珠。

  顧南偏過頭。「你現在睡不睡?」

  言奕驚喜地離開鏡子:「睡啊,你也睡吧?早點休息明天精神才好。」

  「那你睡吧,我去樓下。」顧南抱起被子和枕頭,被一把拉住。

  「你去樓下?為什麼?這床夠寬啊。」

  「為什麼?你覺得還需要解釋?」

  「我……」所以,他昨晚也是在樓下睡的嗎?

  言奕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東西,「要睡沙發也輪著來,今晚你睡床。」

  木製樓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顧南看著合上的門,長長地吐了口氣。

  確實有些過量了,頭越發暈得難受。顧南草草洗漱了一下,躺上床還沒兩分鐘,就已經深睡過去。

  這一覺足足睡到十一點多,酒勁一過,意識就無比清醒。顧南睜開眼看了會兒天花板,爬起來找水喝。

  睡著的時候出了汗,渾身粘膩,顧南想洗個澡,擰開衛生間的水龍頭居然半天沒有一滴水。打了個電話給前臺,值班**員一個勁兒地道歉,說半小時前他們這個小院的水管突然出了問題,維修工人家比較遠,要明天一早才能趕過來。

  「那有公共浴室麼?」

  「實在抱歉,沒有公共浴室,要不您到相熟的朋友房間借用一下?」

  這個時候讓他到哪裡去借用浴室……

  「那算了……」

  「啊,要不這樣,客人您膽子大嗎?」

  「什麼意思?」

  「如果您實在需要清洗一下的話,有一個很好的地方,但前提是要看您有沒有冒險精神哦。」**員語氣裡透著點神秘兮兮。

  「只要可以洗澡就行,在哪裡?」

  「我在值班不能走開,要不您來下前臺,我具體跟您說……這個地方保證您滿意。」

  顧南實在忍受不了一身的汗味,收拾了替換的衣服和毛巾,打算去看看這個**員究竟說的什麼地方。

  不管什麼地方,只要有水就行。沒有熱水,冷水也可以。

  下樓的時候經過客廳,沙發上沒人,洗手間燈亮著。

  十分鐘後,顧南藉著手機的微光,額角抽搐地再一次核對手裡用簽字筆劃的簡易地圖。

  「我們酒店背後翻過一座小樹林,有個野溫泉,是酒店溫泉水的源頭,純原生態未開發,知道的人很少。我看客人您膽子大才偷偷介紹給你。您按著這張地圖走,不要偏離小路。對了,請保持手機暢通,雖然林子裡從來沒出現過什麼野獸,不過小心點還是好的嘛。對了對了,可別跟人說是我告訴您的,上頭不讓說,說萬一大家都知道了,就沒人來住酒店了。」

  那個奇怪的**員到底有沒有學過繪圖啊,這歪七扭八完全對應不上的是個什麼東西?

  顧南努力分辨林子裡依稀出沒的小路,深邃夜空中滿月的光華透過樹冠撒在地上,星星點點,一腳踩上去有嘩嘩的響聲,那是地面堆積的樹葉。看來這裡確實沒什麼人來過。

  前面突然出現一點反光,繞過一棵大樹,小小的水潭在月色下騰起薄薄的霧氣。

  終於找到了。

  水潭跟籃球場差不多大,潭中一座岩壁,崖上垂落層層藤蔓。潭邊有些地方壘著鵝卵石,有人工堆砌的痕跡。野草叢生,間雜著幾朵不辨顏色的小花。水靜無波,夜深無人,真是一個野趣橫生的絕好所在。

  顧南尋了塊乾燥平整的石板,把脫下來的衣服和手機一起放在上面。保險起見,又從草叢裡找了根一米多長的樹枝,插^_^進水裡探了探深度。

  樹枝剛剛沒頂,看來至少岸邊的水並不深。

  順著鵝卵石堆疊出的簡易階梯下到水裡,水溫剛剛好。帶著硫磺味的溫泉水浸過胸口,鼻間一股森林的潮氣,白色的水霧繚繞四周,如登仙境。

  那個神經兮兮的**員真的沒說錯,這地方一旦傳出去,人們會立刻蜂擁而至。到時候就再也找不到這種深山月色遺世獨立的感覺了。

  不對,應該是遺世獨浴。

  一向嚴謹地顧南也忍不住心情極好,手指在內褲邊緣勾了又勾,沒猶豫太久,還是脫了下來。

  難得天時地利,嘗試一次天體浴也不錯。

  試探性地往水潭中間走了幾步,水底坡度不大,到了離岸三四米的地方,水才沒到了胸口。顧南索性展開手腳遊了幾個標準的蛙式,可惜水裡不敢睜眼,換了幾次氣之後就沒再往下潛。水溫越往中間走就越高,熨燙得全身毛孔舒張,舒服極了。

  沒劃幾下就遊到了岩壁邊,野生的藤蔓上部很濃密,接近水面的地方卻十分稀疏,靠近了才發現,原來岩壁上濃黑的地方居然是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水面以上的部分大約一米高、一米五寬的樣子,裡面黑黝黝的看不到底。饒是顧南膽子大,一個人還是不敢冒然進去。萬一里頭有蛇之類的野生動物就麻煩了。

  正想著退回岸邊,山洞深處突然傳來水花聲。

  顧南一驚,手腳齊用,急往後退。

  後背猛然撞上一物。

  一聲悶哼,相當熟悉。稍早之前聽到過一次一模一樣的。

  言奕都快哭出來了,幾個小時之內咬到兩次舌頭,他今天一定是流年不利犯小人。

  「顧……唔……」

  顧南一時情急,摀住了言奕的嘴。沒空去想他怎麼會出現在自己背後,反正無時無刻都能看到他也已經習慣了。山洞裡傳出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是兩個人的對話,可是回聲太重,聽不清在說什麼。

  言奕眨著眼睛,欣喜地看著眼前的美景。水波輕輕拍打在顧南胸口,皮膚在月色下泛著華麗的光。

  裸……裸泳?

  這趟真是跟對了。

  他從洗手間出來就看到顧南拎著個口袋出去,擔心他半夜三更的發生什麼事,就一直跟在後面。在林子裡摔了好幾跤,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摸到水潭邊上。

  「別說話。」顧南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山洞裡傳出的聲音漸漸能聽清了,可這一聽清,兩人齊齊楞住了。

  「嗯……再重一點,啊……深,深一點,好棒……親愛的你好棒!」

  「你可真會找地方,說,上次跟哪個野男人來的?「

  「嗯啊……野男人嘛……就是要野外才有情趣……啊啊……好舒服……

  「浪貨,看老子今天怎麼幹死你。」

  洞裡啪啪啪的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男人的呻吟也隨著節奏一浪高過一浪。

  果然是名符其實的野溫泉,這麼輕易地就撞上他人好事。

  顧南面色難看地對上著言奕溜圓的眼,手指僵硬。

 ☆、誘吻

  「怎,怎麼辦?」言奕眨了眨眼,嘴唇張合,在顧南手心裡摩擦出一陣微癢。

  顧南猛的鬆開手,退開一點,無聲的吐出個「走」字。

  兩人動作極輕,儘量不發出聲音在水裡移動,還沒挪開幾步,洞裡幹得忘我的兩人突然像發現了什麼,聲音大了。

  「哎,這邊怎麼還有個洞口?這山洞是通的。」

  「啊啊……出去……啊……我要你在外面……幹,幹我……」

  「外面不會有人經過吧?」

  「三更……半夜,荒郊野外的……嗯哪兒來的……人……」

  「你他媽的膽子真是太大了,**!」

  一陣水響,洞口晃動兩個緊貼的身影,一個雙腿像是纏在另一個腰上,不住口的呻吟。

  顧南心裡一急,這下該往哪兒躲?誰知胳膊一緊,被言奕一把帶著往水裡蹲下。兩人憋著氣,順著岩壁摸出兩米來遠,摸到一道夾縫,冒出水面大口喘氣。

  那對野鴛鴦出了洞口,聲音粗魯的男人一把將另一個壓在岩壁上,大力操幹起來。聲音充滿媚意的那個伸手抓住上方垂下的藤蔓,在手腕上纏了幾圈,雙腿夾緊男人的腰,滿嘴胡言亂語的□。

  岩縫很窄,兩個成年男人面對面一站,胸膛幾乎貼在了一起,鼻息相聞。

  外面兩人做得興起,動作幅度越來越大,把水面激起陣陣波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岩壁上,也打在岩壁裡躲著的兩人身上。

  喘息漸平,言奕尷尬得不敢抬頭,只盯著顧南剛剛露出水面的胸口。月色下的皮膚染上了一層暈黃的色澤,肌肉緊致結實,越看越覺得臉熱,兩手隱在水面下蠢蠢欲動。

  該死的,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顧南咬著牙瞪著言奕低垂的頭頂,耳邊傳來的聲音讓他渾身不對勁,溫熱的水流環繞,和岩縫外面稀疏垂下的籐條一起,封閉出一個狹窄曖昧的空間。夜色朦朧,水汽蒸騰,歡愛聲入耳,這時候如果面前是個女人,那就是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畫面了。可為什麼面對的是一個男人,他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違背了意志。

  該死。

  言奕正埋頭浮想聯翩,突然覺得水面下緊貼的部位有些異樣,似乎有什麼比水溫更高的東西正抵著自己。

  這,這不會是......

  言奕猛然抬頭,狠狠撞在顧南下巴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

  這幾天頻頻製造碰撞事故的某人愧疚地連連道歉,又因局面所迫,聲音含混在喉嚨裡,只能用用儘可能誇張的唇形表示。

  溫泉水浸潤過的雙唇翕動,誘惑無聲。顧南眼前一亂,腦子似乎被燙得過熱,鬼迷心竅地低頭靠近。

  某人微仰著頭,藉著月色微光想望進對方眼裡,卻對上一雙幽黑莫測的眸子。

  他,他,他在幹什麼?

  不會是想吻我吧?

  言奕頓時感覺心臟不聽使喚地狂跳,在胸膛裡混亂地蹦躂,像只吃了興奮劑的兔子,雙唇輕抖著,猶豫不決。

  要不要親上去?要不要?

  會不會只是自己的錯覺?親了之後也許會被一拳打飛出去?

  心念電轉,也不過是兩三個呼吸之間,言奕又習慣性地衝動上頭了。腳尖一踮,唇瓣相貼,一瞬間火熱迸發,像給半溫的鐵鍋突然加了一大把火,高溫騰起,鍋裡的水迅速翻滾。

  顧南的吻帶著迷茫與**,輾轉揉搓,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重複著緊貼與摩擦,卻找不到更進一步釋放的方法。

  言奕嘴唇都快被磨破了,乾脆頂開他的牙齒,舌尖鑽了進去。顧南像突然發現目標的獵人,將主動進入陷阱的獵物含住了就不鬆口,發狠一樣地吮吸舔咬,將他的舌尖啜得生疼。

  溫泉水輕擊著岩石,合著唇齒間唾液發出的水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

  滿月果然會引發人的情^_^欲潮汐麼?兩人之間的第一個吻,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時間,這樣不可思議的發生。從來沒有想像過還會有這麼一刻,來不及去細細思考顧南為什麼會和自己接吻,只滿滿的歡喜已然溢出心間。

  言奕悄悄環上了顧南的腰胯,摸到一片光裸的滑膩。

  光,光著的?

  手沿著結實的臀線往下摸,什麼布料都沒有。水面下高溫的火熱與他自己的隔著內褲親密相貼。

  早知道他也該脫光了下水才對。

  一邊回應顧南狂亂的熱情,一邊把手指往兩人中間探,指尖觸到目標,牢牢握住。

  顧南輕輕一震,鬆開了唇。言奕的舌尖還在他嘴裡,這會兒得了自由,正好細細地捲起對方的舌,溫柔糾纏。滑軟的觸感,靈活的翻攪,像穿梭的泥鰍,攪亂對方的思維。

  手掌收緊,藉著水流上下滑動,掌心立刻越發飽滿充實起來。

  顧南睜開眼,眼前的臉龐如此熟悉,神情如此相似,跟那個他刻意想忘記的夢境一模一樣。

  不對,這不是夢。

  他伸手一推,言奕後背撞在岩壁上,眼神還迷亂著,唇角水潤,有蹂躪過後的豔色。

  兩人上面分開了,下面還相連著。言奕被驚醒,停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鬆開手指。顧南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卻不知怎麼無力掰開。

  **臨頭,亟待宣洩。

  又是僵持的局面,一個想繼續卻膽怯,一個想退出卻不捨。耳畔一聲亢奮長吟,外面的兩人終於將戰鬥進行到了尾聲。

  「太,太爽了。你他媽的真是個極品。」

  「你也不錯,持久力很好,技術嘛......還可以進步。」

  「靠,**,我看再來兩個男人也滿足不了你。你他媽的就是個無底洞。」

  「謝謝誇獎。怎麼樣?還來嗎?」

  「操,歇會兒。來了這麼久,我還沒泡澡呢。看看你丫射的東西,好好的水裡給加了料。」

  喘息平復,溫泉池裡漸漸安靜下來。

  岩縫中的兩個人大氣也不敢喘,顧南抓著言奕的手腕微微用力,把他的手從自己的關鍵部位上拉開。言奕對上他的眼,無聲詢問。

  怎麼辦,繼續這麼躲著,還是乾脆出去驚飛那對野鴛鴦?

  混蛋,這麼出去,別說驚飛人家,他們倆不被當成另一對野鴛鴦才怪。

  那......言奕突然起了逗弄心思,兩隻手都被扣著無法動彈,只把胸膛湊上去輕輕磨蹭。顧南退無可退,惱怒地瞪他。

  還未褪去的**,夾雜著羞惱和無奈,那樣子實在太讓人心動,言奕嘴角勾起,貼過去啃他的下巴。

  顧南慌了,用力一扯,嘩啦一聲水響。

  「什麼東西?誰在那兒?」

  「不會有蛇吧?快快快,上去,上去。」

  「別急,我過去看看。你在這兒呆著別動。」

  有人從水裡走了過來,這下不能再躲了。言奕踏出一步,從夾縫裡鑽了出去。

  「不好意思,打擾了,打擾了。」

  男人吃了一驚,藉著月光看清了突然冒出來的人。水面上的胸膛白皙細膩,一張臉被水蒸汽熏得熱騰騰的,夜色中更顯唇紅齒白,眼裡有可疑的尚未褪去的情緒。

  看來是全都聽去了。

  卻沒有出聲罵人,反而躲起來偷聽。難道......

  「嘿,你來了多久了?」

  「不久,不久,我馬上走,您二位繼續,我絕對不會跟誰說的。」

  「慢著,慌什麼?既然遇到就是緣分。看你樣子也是圈子裡的吧?怎樣,有沒有興趣加一個?」另一個原本遠遠看著的男人也劃開水走了過來,夜色中一雙斜挑的眼,語氣裡滿是挑逗。

  「不,不用了......我不是......」

  「少來。你都聽硬了吧?我看人準得很,從來沒錯過。這麼好的環境可遇不可求啊,隨你選哦,我,還是他?要不讓你在中間?」

  還是真熱情慷慨啊。言奕忍不住想笑,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要他一讓開,背後的顧南就會被發現,他可不想他那一副好身材被別人看了去。於是索性上前幾步,打算想個辦法把人引開,好讓顧南上岸穿衣服。

  誰曾想顧南看他跟那兩人說話,聽到對方的邀請後居然猶豫不決,好像真的準備摻一腳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就怒了。

  他猛然從岩縫裡站出來,擦過言奕身後,一個猛子紮進水裡,潛出好幾米遠。

  「我操,究竟有幾個人啊?」那兩人再次被嚇了一跳,對這場面哭笑不得。

  「打擾,打擾,先走了。」言奕急忙轉身,撲進水裡去追顧南。

  溫泉水確實不適合游泳,溫度高不說,礦物質的味道也並不怎麼好。言奕好不容易才在顧南爬上岸的時候追上了他。

  身後傳來嬉笑聲,「身材不錯啊,別走了,留下來打一炮。」

  言奕擋在他身後,意圖遮住顧南光裸的臀。顧南彎腰抓起地上的褲子,言奕心跳又加快了。

  「喂,不會是我們打擾了你們倆吧?怎麼樣?有沒有萎了?回來給你治一下。」

  真夠不要臉的。顧南一邊迅速穿衣服,一邊暗罵。同性戀果然都是沒有節操的傢伙。

  萎?萎個屁!你萎了我還沒萎呢。

  拉褲子拉鏈的時候遇到點難度,半天拉不上,更是讓他火冒三丈。偏偏身後還有個人團團轉。

  「你跟著上來幹什麼?離我遠點兒。」

  「回去了嗎?」

  「怎麼,你還不想走?不想走就下水啊,人等著你呢。」

  言奕急忙穿衣服,差點把兩條腿套進一個褲筒裡。果然,剛才是自己理解錯了。顧南哪裡是想吻他,這下又把人給惹毛了。

  精蟲上腦果然很容易闖禍。

  ☆、誰該去火星

  回去的路上顧南走得很快,來的時候花了十幾分鐘,回去只用了五分鐘不到。進了房間,把東西一扔,拉過被子兜頭蓋住。

  言奕緊跟著進門,遠遠地站在床邊欲言又止。

  「對不起......我,越線了。」

  被子掀開,顧南猛的坐起來抓了抓頭髮,「不用對不起,這次,也不能只怪你。是我的錯,我不該......」離你太近。不,根本就應該避免出現在任何一個有他的地方。

  「你沒生氣?」

  顧南平復了一下情緒,抬頭看他。「我生氣,但不是對你。所以你可以去睡了。」

  「哦......」言奕有點抓不到重心,看時間已經是半夜一點多,只好摸著鼻子把門帶上,自己窩回了樓下沙發裡。

  這一夜卻是無眠。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那個吻,那帶著茫然無措卻熱情如火的吻,還有,顧南為什麼說是他的錯,他做錯了什麼?

  言奕撫著嘴角想了一整晚,快到天亮才迷糊了過去,早上被譚教授拍醒,只覺得腰酸背疼。

  疊好被子正要上樓,一個念頭突然劃過。

  顧南會不會是......喜歡上他了?

  所以才會靠近他。

  所以才會回應他的吻。

  所以才沒有在事後怪他。

  所以才說自己錯了......

  言奕衝進房間,「顧南,你......」

  床鋪整潔,空無一人。

  言奕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自己,直奔餐廳。

  顧南還是不在。

  一直到十點鐘,譚教授的講座開始之前,言奕才終於看到了人。

  可是顧南不看他,完全迴避與他的對視。他一走近,他就走開;他一張嘴,他就轉身跟旁邊人說話。

  何敏拉著他準備器材,上臺,做示範,結束,下臺。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得到顧南的一丁點注意力。

  午餐時也一樣。下午的座談會、晚餐、會議主辦方辦的告別聯歡會,無論在哪裡,在什麼時候,顧南都在刻意地躲著他。

  搞什麼?

  言奕有些惱了。

  趁著聯歡會結束,大家都在回房的路上,言奕趁人不注意,從後面一把拽住顧南的胳膊,直接拖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你要麼揍我一頓,要麼罵得我狗血淋頭,要不然就說清楚。明明發生了的事,你要不要每次都當不存在?」

  「沒什麼好說的。」顧南煩惱地踢了地上的石頭一腳。

  「要說的多了去了。你今天為什麼躲我?」言奕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感覺不會出錯,那樣的吻法,那樣唇舌之間最親密的接觸,比嘴裡說什麼都要真實。

  「沒理由,就是不想看到你。」

  「為什麼不想看到我?你怕我?」

  「言奕,」顧南語氣也有點沖了,「不要以為這些日子我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麼。我說過,不要再來招惹我,我對男人永遠都不可能有興趣。」

  「那你昨晚為什麼吻我?」

  「......是你自己湊上來的。」顧南扭過頭,盯著腳邊的花叢。

  「你可以推開我。別說什麼外面有人怕被發現,這個理由不成立。」

  「我......一時頭腦發熱。」

  「你不是這種人。」

  「你知道我是哪種人?你有多瞭解我?你知道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你一天到晚纏在我身邊幹什麼?你就不能離我遠點嗎?」顧南氣極。憑什麼一副很瞭解他的樣子,好像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密切關注著一樣。說好聽點叫關心,說不好聽點就是監視。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想要專注地向你的目標努力,你想在醫學上做點成績出來。是你自己說一切跟以前一樣。我以前還不是一樣跟你一起上課,一起做實驗,一起打球,一起聚餐。我以前也一樣給你帶早餐,給你找資料。對,一起實習還是第一次,跟教授出差也是第一次。可我沒再做過任何......不該有的事情。可你昨晚那樣算什麼意思?叫我離你遠一點?我離你還不夠遠嗎?再退,我就要到地球外面去了。」言奕說得急了,忍不住有點委屈。

  他已經很安分守己,很循規蹈矩了,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了顧南劃出來的線,給嫌棄到九霄雲外去。可這次明明是感受到了他的意願,自己才會吻上去,他也回應了,而且他明明摸到他都硬了......

  現在又來這樣說?

  顧南沉默了一會兒,埋著頭吐出一句:「那就我到地球外面去吧。」

  滾你的!我還去火星呢。

  任是言奕這般的好脾氣,也受不了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嫌棄。言奕知道顧南在怕什麼,但他也是有自己的驕傲的。是誰說過先愛上的人註定卑微,那是因為對方還不夠愛你。既然肯定顧南對自己已經有了那麼一點意思,也許那還不是愛,也算不上多喜歡,也許只是一點點曖昧的萌動,已經足夠他堅定信心的走下去。

  只不過,也許方式是應該變一變了。

  「知道嗎,你最大的優點是嚴謹縝密,最大的缺點是缺乏面對事實的勇氣。我不逼你了,你自己想想。」言奕看著他迴避的臉,緩慢而認真的說。

  夜涼露重,顧南一個人在草地上站了很久,久到酒店的保安員走過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回了小院,客廳裡一片漆黑,沙發上隆起一塊,有和緩平穩的呼吸聲。

  睡慣了宿舍的單人床,一個人睡那麼大一張床,反而十分不適應。顧南每一個翻身都保持在半張床的範圍內,好像生怕睡過去一點就會碰到什麼人。

  第二天上午,兩輛大巴車把全體人員拉到城裡分會場參觀儀器展。一點半的回程航班,主辦方的車子一直送到機場,譚教授在候機的時候交代他們,回去後整理一篇心得體會出來,不得低於一萬字。

  羅紅葉這幾天收穫很大,興奮得表示三萬字都打不住。教授說好,那就大家一起三萬字吧。惹了何敏和言奕哀叫一片,趁教授不注意,何敏給羅紅葉腰上又掐了一把。

  羅紅葉笑著往顧南身後躲。

  「出來,別拿顧南當擋箭牌,你還真當是人家女朋友了啊。」

  「快了,快了,我正等他表白呢。」羅紅葉半開玩笑的說,帶了點試探的意味。

  譚教授一聽樂了:「怎麼?顧南和紅葉好上了?怎麼沒跟我報告啊?」

  何敏說:「是啊,趕緊的,給教授彙報一下你倆的感情進度。」

  「師姐,這種事哪有當著女生的面說的,等我不在的時候顧南你單獨彙報吧。」羅紅葉有些不確定地看了看默不作聲的顧南。

  「顧南?」譚教授也有顆媒婆心,巴不得自己的得意弟子們都能夠內部解決了才好,最好不要便宜了外人。

  顧南臉色有點難看,眼圈發黑,明顯沒睡好的樣子。「教授,她倆開玩笑呢,您別當真。」

  「怎麼,紅葉這麼漂亮你還不滿意啊?」

  「我怎麼敢。但是,我打算畢業前都不交女朋友了。所以,請大家以後也別再拿我開玩笑了。」

  譚教授看了羅紅葉一眼,後者面色還算正常,似乎早有預料的樣子。

  「也好,專心抓好學習,以後當了醫生有的是漂亮姑娘。」

  何敏看場面有點不好看,趕緊打岔。「教授啊,您偏心偏得太明顯了。這兒還有個單身大齡女青年,您什麼時候給我介紹一個啊?最好是中醫的,我看昨天言奕他乾爹帶那個徒弟就不錯。」

  「哎呀師姐,你看上我幹師兄了?我這兒有電話,兩頓中餐一頓火鍋,賣給你。」

  話題順理成章地轉開了,顧南沉默地轉過頭,看了看八卦得十分開心的言奕。

  回到學校,日子也回歸正途。只是實驗課很少看到言奕的影子了,換成了另一個姓潘的助教在帶。理論課也不再偶爾由言奕代課,幾門課的老教授最近都忙裡抽空親自上課,據說是教育部的新文件,專家教授級別的每學年都要給本科生上課,提高大學的師資水準。急診室那邊聽方姐說言奕也請了半個月的假。

  顧南有時候就會突然覺得周圍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天氣越來越熱,沈立冰某一天突然抱怨,說最近喊小言老師打球老是找不到人。好像是有個課題正到了緊要關頭,忙得跟狗一樣。

  「顧南,你明天把筆記本給言奕還去行不?」

  「不是很早之前就讓你還回去嗎?怎麼還在?」顧南看著銀白色的筆記本電腦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

  「最近少看見他,不就忘了嘛。再說了,這人家都說了給你隨便用,你偏要慌著還回去。自己去還。小爺最近忙著跟人掐架呢。」

  「你就一天到晚的刷吧,都跟你說了玩微博暴露智商,網上的事情那麼認真幹什麼。」

  「爺我智商至少198,就不信贏不了那個混蛋裝B死肌肉男。」

  「懶得理你。」

  「自己去還啊,我可不管了。」沈立冰扔下筆記本跑了。

  寢室裡另一個兄弟侯皓湊過來說:「乾脆借我打遊戲吧,過陣子我幫你還。」

  「少來,去用沈立冰的。」把筆記本、充電器一古腦地塞進包裡,換鞋走人。

  七點多的校園,悶熱還沒有散去,一群一群勾肩搭背去打球的、背著包包上自習的,手拉手談戀愛遛彎兒的,心急如焚去外頭網吧打遊戲的,人來人往相當熱鬧。

  顧南本想著先打個電話問問看人在哪裡,可上次的號碼沒存,早就被擠沒了。又不想找人問,索性先去了實驗樓。既然他在做課題,那大部分的時間都應該是呆在那兒的。

  實驗室人是有,卻不是他要找的。師姐說人剛才還在,接了個電話出去了,讓他乾脆等會兒,言奕一準還回來。

  「不了,我把東西放這兒,麻煩師姐幫我交給他。」顧南放下電腦包,心底有些微的不舒服。原本也不想跟他打照面的,這樣最好不是麼?

  出了實驗樓,剛拐過花壇,就看到前面樹下兩個人影。

  一個套著白色大褂,另一個一身籃球服,懷裡還抱顆球,正迫切地說著什麼。

  ☆、師弟不軌

  顧南頓住腳步,往紫薇花樹後面靠了靠。

  男生個子很高,足足高出言奕一個頭去,額頭汗津津的,臉龐發亮,眼神也發亮。那眼神相當眼熟。

  在說什麼那麼高興?

  「總算是找到你了,我都快把臨床的男生寢室翻遍了。」郝行宇壓抑不住地興奮。居然會在這裡碰到他,這就是現實版的踏破鐵鞋無覓處了麼,虧得他籃球鞋底子夠厚。

  「我記得你,謝謝你上次借我球鞋。」

  言奕記性一向很好,雖然只見過一面,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於是有些疑惑地問:「我還鞋過去的時候你不在,交給你室友了。怎麼,鞋子難道被我弄壞了?」

  「不是不是,鞋子很好很好,好得很。」好得都供起來了,就差每天聞一聞了。

  「唉,突然想起來一個奇怪的問題。」言奕上下打量他一番,「你這麼高,怎麼會跟我穿一個碼?」

  「那是給我弟買的,那天正好還沒來得及給他。你一看就跟我弟一樣大,身材一樣,鞋碼肯定也差不多,沒想到剛剛合適。」這就是傳說中的灰姑娘的籃球鞋麼?幸運之神終於開始眷顧他了麼?你看,沒有照片,沒有名字,沒有電話號碼,還不是一樣找到人。

  「......你弟?」言奕有些好笑,「你弟多大了?」

  「十九,剛上大一。你呢,幾年級的?哪個專業?」

  「臨床二年級。」

  「這麼說我還高你一級。名字呢,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還有電話號碼能給我嗎?」郝行宇急忙從背包裡往外翻手機。

  「你還沒說找我什麼事兒。」

  「沒,沒什麼,就,就覺得你球打得不錯,想約你打,打球......」一心虛就結巴這個毛病可要不得,千萬別被看出什麼來。

  「行啊,打球隨時叫我。可是......」言奕有點為難的撓了撓頭髮。

  「可是什麼?你願意進校隊嗎?我覺得你技術很好,強化訓練一下進校隊肯定沒問題。」要先找一個機會增加相處時間。

  男生嘛,增加革命友情的途徑唯三:打球、打架、打遊戲。

  「校隊就算了,我最近有點忙,可能不太能抽出時間。等我忙過這一陣兒,再約你打球吧。嗯,你電話給我。」

  言奕接過他的電話,劈里啪啦一陣按,把自己名字和號碼輸了進去。

  「等我上去後你給我打一個吧,我手機扔實驗室了。」

  「好,一定打一定打。」郝行宇像寶貝一樣地把手機捧在手裡,還特意翻了下通訊錄看存進去沒有。

  「那就這樣,我先上樓了。拜。」

  「拜拜......」

  看著言奕走開幾步,高興過頭的郝行宇突然靈光一現,大喊了一聲:「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

  「啊?」

  「明天球隊有慶功宴,一起去吧?你再忙也要吃飯啊。」

  「呃,我不敢保證哦,只有明天臨時再約約看。」

  「好,那我明天下午給你打電話。」

  言奕笑著揮揮手。他喜歡跟這樣的人相處,直接開朗,可以一起喝酒吐槽,一起打屁,一起渣遊戲。可惜,願意跟他一起沒事拼拼手術刀刀法的人不太好找。

  也許羅紅葉可以,她不是隨身都帶著把解剖刀麼。

  想到羅紅葉,就想到那個人,突然心裡就沉甸甸了。言奕若有所思地繞過樓前開得正盛的紫薇花,進了電梯。

  半響,花樹後面轉出來一個人。

  顧南看著那個男生捏著手機傻傻地等在那裡,估算著言奕上樓的時間。過了幾分鐘,一臉慎重地按下了撥出鍵。

  「喂,言奕?」

  「......是我是我,對了,我叫郝行宇,你記得存一下。」

  「......那就不打擾你了,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啊,你記得儘量空出時間來。」

  「......再見。」

  搞什麼一臉的依依不捨?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打給女朋友呢。牛高馬大的樣子,行為幼稚得跟小孩子一樣。說個話而已,有必要那麼興奮麼?

  還在看手機,還在看!還摸上了?

  我操!

  顧南一口血悶在胸口,加快步伐越過那個白痴。

  「喂,我找到他了。......嗯,說上話了,我還約了他明天一起吃飯......沒有,我哪兒敢啊,被他知道很可能見光死的,我打算一步一步來......去,老子是總攻!滾你丫的。」

  郝行宇一邊打電話一邊興奮地小跑起來。兩個人錯身而過,顧南很快就被遠遠地甩在後面。

  夕陽落了一大半,夏日晚霞映紅了半個校園,背光的宿舍樓浸在餘輝裡,籠上一道淡淡的光邊。

  顧南迴了寢室,打開自己的電腦上網。

  沈立冰湊過頭來看。

  「查什麼?」

  「知道什麼叫總攻?」

  「......不要告訴我你原來是個彎的。」沈立冰一臉的痛心疾首。

  「什麼叫彎的?」

  「就是......來來來,看這裡。」翻出他最近下資源找到的一個隱秘論壇,把筆記本顯示幕轉到顧南眼前。

  看來明天需要去校醫院輸血。衝擊力太大,顧南又是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嘭」的一聲壓下筆記本。

  「你一天到晚看些什麼東西?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沈立冰思考了足足三十秒,該怎麼跟一個在寢室裡聚眾看愛情動作片的時候都要迴避的純潔孩子,介紹男男動作片這個神奇的東西。

  「親愛的顧南同學,攻,就是壓人的那個,受,就是被壓的那個,當然,採取特別姿勢的時候除外。總攻嘛,就是秒殺所有小受,從不翻身獻菊的那樣一個存在。是男人中的男人,基佬中的戰鬥基。」

  這下再單純的人也明白了,何況對於那個特殊姿勢他還有過深切的體會。顧南一瞬間臉黑了。

  那個男生,原來是想追求言奕麼?

  這個校園的男男戀已經無處不在了嗎?是他太封閉太落後,還是這個世界實在太妖異?

  沈立冰看他繃著一張臉,一副被人欠了二萬五的樣子,吶吶地開口問:「你討厭同性戀?」

  討厭?

  不,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他其實曾經有些喜歡言奕。正常人際交往那種喜歡。以他稍微有些孤僻的性格來說,對一個人有明顯的好感是一件很難得的事。基本除了寢室幾個朝夕相處的兄弟以外,就很難找出這麼一個人。曾經,言奕是他就快要劃進朋友圈子裡的人。

  可是他偏偏是個同性戀,被他喜歡的人還偏偏是自己。

  這就讓他不太高興得起來了。

  特別是在兩人還一次又一次發生親密接觸的前提下,讓他對言奕的情緒更是複雜。

  「老五,你會喜歡男人嗎?」

  「為,為什麼這麼問?」沈立冰小小的驚慌了一下。

  「假設,有男的說他喜歡你,你會怎麼辦?」

  「我......爺我抽不死他。」最好是綁在床上,用小皮鞭抽打,一鞭一鞭地抽出印子來。

  「正常反應都應該是憤怒吧,可是那人趕都趕不開怎麼辦?」

  「怎麼辦?剁碎了放點小蔥醬油,上辣椒面,涼拌。」一口一口地咬來吃掉,特別是胸口,一定要咬出牙印,省得那人渣暴露狂到處孔雀顯擺自己的身材。

  「應該這麼恨嗎?可是......可是你又恨不起來怎麼辦?」

  「怎麼可能恨不起來,你想想那丫對你做過些什麼事,自然就燃了。」像他自己,不就是一點就著嗎,不怨他脾氣壞,誰讓那個混蛋老是喜歡惹他生氣。

  顧南沉默了。也許第一次確實是言奕的錯,但是他也救了車禍受傷的自己;第二次也可以歸咎到藥物的原因,可那天晚上在溫泉,他明確地知道自己失控了。腦子裡像懵了一樣,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完完全全被那個人無意間的神態所誘惑,神智離體,只剩**喧囂。

  可不可以把一切都怪到言奕身上?都怪他老是重複地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怪他隨時隨地都會出現在自己身邊,怪他總是用各種不一樣的語調喊著「顧南,顧南」,怪他肆無忌憚地闖入別人的夢境百變妖嬈。

  明明是個毫無娘氣的男人,怎麼總讓人覺得他在說「喂,你,來上我吧。」

  一定是自己禁慾太久,青春期就這麼規規矩矩地過了,連自助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才會連男人的誘惑也難以抗拒。可是面對那麼聰明漂亮的羅紅葉,他確實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要是沈立冰知道他的第一次是跟言奕,不知道會嚇成什麼樣子。

  沈立冰好奇地問:「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說這個?難道有男的跟你表白?」

  顧南臭著臉關了那個網站,開了校園網找東西。

  「說說,說說,爺相當好奇。說起來你這樣子確實容易招小受啊。」

  「你閒著沒事做?」

  「做人要厚道,你自己先來問我的。要不我猜猜看,是不是我認識的人?」

  「......」

  「我們學院的?幾年級的?長什麼樣?可愛型還是偽娘型?你應該不會喜歡偽娘......」

  「沈立冰。」

  「唉,請講。」求知慾旺盛的沈立冰咬了一口蘋果,端了板凳在桌子對面坐下,表示爺我跟你耗上了,今天你不說實話就別想睡覺。

  「你的階段小考過了嗎?」

  「我擦,你別戳我痛處。爺自然有辦法過補考,不用你擔心。說!你現在不說的話,等會兒他們幾個回來我就說你有男朋友了。」

  「隨便你,也要他們肯信才行。你有了我都不會有。」

  沈同學咬著蘋果無語凝噎,坐著中槍。

  方小貝推門進來,耳尖地逮住了下半句:「誰有了?幾個月了,男孩女孩?你們倆誰的種?」

  「言奕有了,三個月,女孩,顧南的種。」沈立冰哢嚓哢嚓幾口啃完,報復性地把蘋果核從顧南頭頂扔進垃圾桶。

  「言奕?小言老師?他不是男的嗎?啊啊啊啊他居然是女扮男裝?我要去告訴大家這個大消息。」二貨方小貝神叨叨地又沖出門去,寢室大門洞開,樓道上涼風灌了進來。

  顧南心裡一驚,抬頭看沈立冰。

  「看什麼看?除了咱幾兄弟你也就跟言奕比較好了,現在不都流行吃窩邊草麼。唉唉,別告訴我是咱寢室的啊,那我乾脆自戳雙眼算了。」

  所以說,炸毛受偶爾也會炸出真相的。

  不遠的地方,實驗樓裡奮戰正酣的言奕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酒桌上的事

  這天晚上熄燈後的臥談會十分熱烈,議題中心的男主角反而一言不發。方小貝之前在樓道里咋呼了一大圈,眾多兄弟紛紛表示會準備紅雞蛋以作賀禮,看眾人或一本正經,或笑得發瘋,方小貝才反應過來又被沈立冰晃點了。

  因為一起實習的關係,方小貝聽說了他們跟譚教授出差引發的桃色緋聞,於是在兄弟們中大大形容了一番羅美女的美貌,和顧南的不識抬舉。沈立冰雖然威脅說要爆顧南的料,但最後還是放過了他。只和大家討論顧南應該在眾多虎視眈眈的妹子們中挑哪一個來臨幸。

  「我對她一點意思都沒有,你們別起鬨了。」顧南實在忍不住插了句嘴。

  「那太好了。你不要兄弟就下手了。老六,明天給你過生日,把那個什麼羅美女叫上。」袁山風伸腿蹬了一腳上鋪方小貝的床板。

  「我下個月才生日啊......」

  「再過幾天就該放假了,你就當你媽不小心早產。就這麼說定了,你們還有相好的都叫上,我買單。」袁山風泡妞一向不惜血本,不過這也意味著月底又要跟李恩借錢度日了。

  「把言奕也叫上吧,最近老不見他人,研究生空餘時間不是很多嘛。」沈立冰腦子裡迅速轉了轉念頭。

  「別光叫男的,多叫幾個女生,不能光顧自己不顧兄弟。」說這話的是侯皓,出了名的心高膽小,看上的美女個個頂尖,就是追人的行動力成反比。

  「顧南,你明天給言奕打個電話。」

  「我沒他電話。」

  「你沒他電話?你怎麼可能沒他電話?」沈立冰從上鋪伸個頭出來,扒在床邊無聲的瞪視下鋪。

  樓道上的光透進來,顧南翻個身向裡。

  「顧南同學,你這樣做是不對滴。想想言助教給兄弟們帶來了多少福利?上到考試猜題,下到飯堂小灶,玩有遊戲裝備,學有論文資料,關鍵是他手裡捏著兩門課的成績啊。你怎麼能這樣不重視。你們幾個有言奕電話嗎?」

  「有。」另外四張床鋪整齊回應。

  「你看看你......嘖嘖。」沈立冰躺回床上,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點靠譜。

  顧南把枕頭一卷,摀住腦袋再也不發一語。

  第二天沈立冰沒約到人,言奕說有事兒給推了。

  晚上六點鐘,東門外的林家館子碰頭。學生聚餐很少有坐雅間的,大堂裡才鬧得開。進去的時候已經有三大桌人拼上了。一水兒的紅色校隊球服,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來慶功的。

  於是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生就特別的顯眼。

  顧南不由得站住不動。

  「言奕?嘿,這傢伙不是說有事兒嗎......」沈立冰幾步躥過去,拍言奕的肩膀。

  「小言老師。」

  言奕回頭,看到是他們,溫和的笑說:「這麼巧,你們也選了這兒。」

  「你怎麼叫他老師?」郝行宇一頭納悶的站起來。

  「小言老師你又裝嫩了。」方小貝也站過來,搭著沈立冰的肩膀,一臉的幸災樂禍,「這位......師兄還是師弟?看樣子是師弟,別被他的臉蒙了,他都二十六了。」

  「你不是低我一級嗎?」

  「我是研究生二年級,臨床本科的助教。不好意思,說漏了。」言奕輕笑。其實他挺愛用這張臉逗小朋友的,誰叫他們一聽到是助教就態度微妙呢,再說他也沒騙人,只是默認而已。

  一桌子的男生都吵開了,要言奕罰酒。郝行宇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怎麼,校隊跟研究生有梁子?」

  「不不,怎麼會。可是你......看起來真的跟我弟......」從年上突然變成年下的某人訕訕地坐下,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

  言奕拎過瓶子,給自己倒了個滿杯,伸手過去跟郝行宇碰了一下:「我道個歉,以後你得喊我師兄了。」

  「師,師兄。」郝行宇一仰脖子把酒幹了,抹了抹嘴。

  旁邊一人把他脖子拐過去低聲說:「怕什麼,師兄師弟什麼的,最容易發展奸^_^情了,給老子大膽地上。」

  言奕回身跟沈立冰解釋了一下,說先答應了參加校隊的慶功,改天再請他們吃飯。這時候羅紅葉跟另一個女生一起到了,打了個招呼,兩幫子人隔了幾桌坐下。

  顧南悶頭坐在角落裡,完全無心參與桌上的寒暄。剛才言奕一個正眼沒給他,跟其他幾個人都說了話,再不濟也點了個頭,就是沒招呼自己,這落差也太大了。

  「顧南,你們寢室帥哥真多啊。」羅紅葉挨著他坐下,完全沒有一絲的尷尬。不得不說這姑娘的心理素質太好,或者說人家根本就沒把他當回事兒,條件好的妹子就是不愁嫁。

  「嗯。就是愛開玩笑,等會兒要是亂說什麼你別介意。」顧南客氣的點了點頭。既然沒打算要跟羅紅葉發展下去,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老六老六,快給我介紹介紹,這兩位是?」主動安排這一頓的袁山風這時候才衝進飯店大堂,一坐下就急不可耐。

  「袁三瘋?怎麼是你?」羅紅葉一看來人,柳眉一豎。

  「你......你你你!羅紅花?我操......」袁山風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下一句,震驚大過驚喜。

  「你們認識啊,那還找我介紹什麼。開喝,開喝。老大,把開瓶器遞過來。」方小貝從李恩手裡接過起子,「啪,啪,啪」連開八瓶,每人一瓶頓在面前。

  羅紅葉是個直率性子,喝起酒來完全不像很多女生扭扭捏捏推三阻四,完了還端著飲料跟男生碰杯,你喝酒來我喝茶。她跟所有人都是一碰就幹,可跟袁山風就像八輩子仇人相見一樣,碰到他就怒目相對。

  袁山風端了杯子無奈地說:「羅紅花,當年的事我都不怪你了,你還拿什麼喬啊。」

  「再叫我羅紅花,信不信我拿刀片兒了你?」羅紅葉從包裡掏出解剖刀「啪」的拍在桌子上。

  「唉唉唉,別過頭別過頭。」沈立冰忙站起來打圓場,一邊示意顧南把刀子塞回羅紅葉包裡。

  顧南給兩個人各自滿上,端了自己的杯子站起來說:「不管你們以前有什麼恩怨,應該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既然都學了醫,除生死無大事,今天也是個機會,就解了吧。我作陪。」

  羅紅葉還有些憤憤地站起來:「我一杯,他五杯。」

  「五杯就五杯,爺還怕了你?」侯皓叫**員又拿了四個空杯子,在面前排成一排,嘩啦啦倒光了兩瓶啤酒。

  「還有,本姑娘現在叫羅紅葉,不准再亂喊。」

  「那你還叫我袁三瘋呢。」

  「你本來就瘋。」

  「好好好,我一大老爺們兒不跟你小丫頭計較,不叫就不叫,再說紅花不是該配綠葉嗎,你這名字沒改對......哎呦,沈立冰你丫擰我幹什麼?」

  「喝酒就喝酒,廢話那麼多。」顧南給兩人各自碰了一下,仰脖子先幹了。

  羅紅葉盯著袁山風喝到第四杯,才把自己那杯喝了,坐下再不理他。

  桌面氣氛很快好起來,袁山風也饒有興致的跟那個短髮女生說上了話,對羅紅葉三不五時的刺兩句也毫不在意。反而是侯皓躍躍欲試的跟羅紅葉搭上幾句。李恩對找女朋友不感興趣,輪著找人拼酒。

  沈立冰喊顧南一起去隔壁敬酒,顧南抬頭看了那邊一眼。那個叫郝行宇的男生正接過言奕手中的杯子幫他幹了一杯,惹得眾人紛紛抗議。

  「我不去。」

  「我的酒量你不是不知道,這麼一去還能站著回來啊?」沈立冰抓了另一瓶酒塞進他手裡,拖上就走。

  到了那桌,沈立冰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杵,言奕站起來,腳後跟險險踩到身後的顧南。

  他低頭看了看扶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掌,輕輕掙脫,若無其事地跟其他人介紹道:「臨床學院本科四年級,沈立冰、顧南。這些是校籃球隊的,各院各級都有,你們要是單打呢,我就一個一個介紹,要是批發那就幹三杯吧。」

  「批發批發,意思一下就是了。大家好啊,多謝照顧我們家小言老師。」沈立冰一副娘家人的嘴臉,笑嘻嘻地說。

  「你們家的?說不定哪天就是我們家的了。」郝行宇身邊的那個男生笑著跟他碰了杯子。

  「你們怎麼認識的啊?打算吸收言奕進校隊?」沈立冰很好奇,「我能試試不?」

  郝行宇眼神閃爍,瞄了瞄言奕:「好說,好說。改天一起打球吧。」

  顧南舉了舉杯子,隨便說了句客氣話,喝完三杯走人。

  言奕半張臉藏在杯子後面,視線透過杯底跟著那個背影,暗地裡攥緊了手指。剛才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能不把視線膠著在顧南的身上。這些天自己藉口趕課題,幾乎完全消失在他的視野中,想給他些空間好好想想。

  這也導致了他跟其他人都沒怎麼聯繫。這什麼發展?為什麼,羅紅葉會參加他們寢室的聚會?

  沈立冰三杯酒下肚,加上之前已經喝了不少,說話都有點大舌頭了,拿空杯子跟言奕碰了一下說:「你要不要過去坐、坐會兒?」

  「不了,你幫我跟大家說一下吧,我還得回實驗室。」

  「好吧,研究生真苦逼。老子以後死都……不考研。」沈立冰晃了晃左手的酒瓶,「大家慢慢喝。」

  酒足飯飽,籃球隊先散了,602寢室一干人跟在後面往學校裡走。顧南遠遠地看著那個郝行宇緊緊貼在言奕身邊,兩人有說有笑十分開心。那男生突然伸手去幫言奕拉後腰的T恤,把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白皙皮膚遮好。言奕偏頭扯了扯衣服,看著那男生說了句話。

  言奕說的是謝謝,尾音上揚,嘴角上翹,空氣裡也跳躍著笑意,正是當初勾了郝行宇魂兒的那一句。

  有什麼好謝的!

  顧南遠遠地分辨出唇形,心情煩躁的轉身去了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包煙。

  ☆、覺悟吧,少年

  顧南很少抽煙,偶爾趕論文熬夜的時候才抽一兩根提神,這天傍晚坐在操場邊卻足足抽掉半包。煙霧在鼻息間繚繞,被夜風吹散,肺泡裡盈滿了煙草的馨香,腦海裡百轉千回,卻理不出清晰的脈絡。

  夏天了,天暗得晚,可暮色終於還是悄悄的降臨了,教學樓朦朧成一個個龐大的黑影,黑影中又陸續亮起無數個窗口,像多眼的怪獸,猙獰兇惡。任你心情如何,世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他是不會配合著讓全校都停電的。

  顧南起身把一地的煙頭收拾了,扔進路旁的垃圾桶。頭頂上亮起一盞路燈,有晚練的學生急步奔跑,也有散步的戀人依偎經過,嬉笑聲傳出老遠。

  無處可躲麼?

  顧南在心裡苦笑。

  寢室門反鎖著,用鑰匙試了一下打不開。正要敲門,門從裡面開了,侯皓鬼鬼祟祟探出半個腦袋:「快進來,快進來。」

  一堆人擠在兩個下鋪裡,面帶興奮與猥瑣。桌上電腦音箱裡傳出女人的呻^_^吟。

  「哎,回來啦。怎麼辦,你去隔壁呆會兒?」沈立冰從自己的上鋪探出個頭來,方小貝也趴在他旁邊。

  李恩一如既往地固守在自己的電腦前打遊戲,戴著那個一個頂別人十個的高級耳機,正跟YY遊戲頻道里的隊友說話,完全不受周圍音效影響。侯皓爬回自己床上,跟隔壁寢室的幾個兄弟擠在一起。

  「顧南你幹什麼?」

  一干人等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驚奇地看著搬了張凳子當面坐下的人。

  「一定是我進門的方式不對,這是602嗎?」隔壁604的老四張大了嘴,一臉傻樣。

  侯皓伸手去扒顧南的臉:「給我撕下來。你這個妖怪把我們家顧南怎麼了?」

  「別鬧,不看就關電腦。」顧南向主機箱伸出手。

  「看看看,鎖門鎖門。「

  「哎哎,往回倒一點兒,剛那個姿勢沒看到。」

  眾人一邊感嘆純潔的孩子終於也墮落了,一邊討論起片子裡高難度體位的可行性。顧南托著下巴靠在床柱上,視線專注,心思浮動。

  他一向討厭看這種片子,螢幕上妖嬈白膩的女體,凹凸有致,曲線玲瓏,容色嬌媚,聲調動人。呻^_^吟聲高低起伏相當專業,或假意抗拒,或曲意逢迎,或婉轉承歡,或高^_^潮迭起。

  然而卻撩不動他一點點的情緒,身體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像在看嚴謹地科學記錄片,有理性的認知,卻沒有感性的衝動。

  還不如看動物世界呢,至少畫面很美。

  女人一聲綿長的尖叫,片子到了尾聲。觀影人眾大部分面色潮紅,喘息粗重,互相看了看,彼此嘲笑推搡。

  正要收工散場,播放器畫面突然自動跳轉,一個頭戴鴨舌帽的清秀白人少年哼著口哨出現在螢幕上。

  「新片子?沈立冰你丫存貨不少啊。」

  「啊,這部不好看,不好看。好了好了,今天就到這兒,馬上熄燈了。」沈立冰慌慌張張地想從上鋪爬下來。

  「急什麼,還有半個小時呢,再看會兒。」少數服從多數,抗議無效被駁回。

  沈立冰洩氣地抓過枕頭把頭一蒙,模模糊糊的聲音傳下來:「我那是好奇下著玩兒的啊,你們看了可別後悔。」

  「難道是S^_^M?這個值得研究一下。」下鋪一片猥瑣的笑聲。

  方小貝戳了戳蒙頭不出的某人說:「你喜歡外國妞啊?」

  「老子不喜歡外國妞。」

  畫面繼續,三四個學生樣的男孩在屋子裡說話,隨後起身離去。清秀少年一個人進屋躺在床上睡覺,漸漸有了動作。

  「嘿,這哥們兒喜歡自摸。這手法有點詭異啊。」

  顧南突然覺得不對,眯了眯眼。

  一個濃眉大眼的高大男生進了屋裡的洗手間,清秀少年居然在牆角偷窺。美國片沒有打碼,於是那關鍵部位的畫面無比清晰。

  「我操,好大。女主角怎麼還不出來?難道是3P?」眾人疑惑不已,上鋪傳來沈立冰的無奈嘆息。

  清秀少年端了杯水,猛然撞在高大男生的身上,白色T恤迅速濕透。少年慌了手腳,一疊聲地道歉,男生惱怒地扒了衣服。鏡頭聚焦在男生健壯的胸肌和少年通紅的眉眼上,兩具身體一貼而緊,一沾即燃,畫面旋即從青春校園片演變成男男動作片。

  「……」602豪華觀影廳寂靜了。

  最終還是方小貝打破了沉默:「我操,老子早就想看看這玩意兒了!男的跟男的究竟怎麼做的啊?」

  顧南繃著臉,心頭狂跳。那少年仰起的脖頸,慌亂的眼神,無措的舉止,一切都如此似曾相識。但接下來嫺熟的動作與呻吟,卻又跟那個人完全的不同。

  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羞怯的,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即使動作再情^_^色,都帶著點惶恐與忐忑,像是隨時在擔心被拒絕和厭棄。

  被他厭棄。

  一直覺得言奕的示愛肆無忌憚,一直覺得他的視線張狂明目,一直覺得他無處不在的關心與偏心是自私自利。

  原來,他也是不安的。

  顧南起身去了陽臺,在潮熱的夜風中點燃了今晚的第十三支煙。

  寢室裡好奇的討論與玩笑聲被陽臺玻璃門隔斷,聽不真切,透過玻璃看去,有人離開,有人繼續。

  人類對未知的世界總是好奇,有人選擇探索,有人選擇忽略,也有人發現真實的自我。

  這天晚上顧南再做春夢簡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和上次不同,夢裡的那個人已然面目清晰,笑容陽光、笑聲清朗,清俊如翠竹,乾淨如朝露。與豔麗無關、與情^_^欲無關、溫柔繾綣,體貼周到。

  夢裡的那個人身上的白襯衣是最純潔的禁慾系,也是最勾人的誘惑系,輕易勾起人心底隱藏最深的渴望。修長的手指與圓潤的鈕子纏綿,讓它們一顆顆掙脫束縛,裸^_^露胸膛。

  少年的面容,卻有青年的身體,像四月的春桃,青澀中透出甜蜜,入口微酸,回味甘甜。這一次,手輕易就觸到了皮膚,溫熱如許。

  手掌貼上就離不開來,只想用力地撫摸,揉捏,從臉龐到肩膀,從胸前到背後,從緊致的腰胯到挺翹的臀部。抽開皮帶,褪下長褲,剝開貼身的運動內褲,看著它滑落腳邊,腳背白皙,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指尖泛紅,只用力扣住地板的樣子,洩露出身體主人的緊張。

  顧南猶豫著,終於將那個身體擁入懷中,手臂在那人背後合攏,瞬間心安。兩個人如此契合,彷彿本就是被分開兩半的一個整體。之前的迷茫與矛盾都已不再,只剩下滿滿的平靜和滿足。

  他在做夢吧,一定是的。

  要不然怎會覺得像找了這個人半輩子。

  從十四歲,一直找到二十二歲。

  其實,這個人真的對他很好,只是自己從未意識到。

  那一次他胃炎發作,一連兩個星期,沈立冰都給他拎回來一壺煎好的中藥,每天不斷。從那以後他的慢性胃炎給調養得好了很多。他傻傻的相信了是網上搜來的藥方,食堂借用的灶台,卻沒想過沈立冰為什麼每次都推脫不讓他自己去食堂拿藥。

  還有那一次,小考意外失利,兄弟們都沒心沒肺說補考好過得很,自己卻無法原諒自己。還是那個人,抱了一大堆的參考資料扔給他,還在晚上偷偷開了實驗室的門,一連陪他練習了好幾個晚上。

  課堂、宿舍、食堂、球場、實驗室、急診科……每個地方都有那個人的氣息,沉默卻溫暖,低調卻一直存在著。

  是什麼原因讓他不再沉默,決定冒險捅破這層關係的?

  現在想來,他跟602寢室的每個人交情都不錯,平常也玩得很開,卻唯獨有一次聚餐上似乎很是低落。

  那次自己帶了林宓燕。

  林宓燕,林宓燕,已經是好遙遠陌生的一個名字,甚至連面目都已經模糊,而事實上她不過才離開幾個月。遠隔重洋並不是生疏的理由,分手也並沒讓他痛苦,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讓林宓燕走進過自己的心。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原因,他根本就沒打算要在大學裡交女朋友。

  如果沒有那天晚上,他肯定會保持處男身到畢業,也許會找個好女人結婚、生子,更大的可能是一個人過一輩子。

  從沒想過,會有一個人能夠擠掉自己生命中原本最重要的關鍵字:學業、醫學、手術、病例。

  而那個人,是個男人。

  ☆、狗血爭風

  第二天早上起來顧南的頭很痛,昨晚喝得有點多,渾身酸得很,胃裡也不舒服。

  而且,他晨勃了。

  方小貝從床上爬起來哇呀呀地叫喚:「糟了,顧南快起來快起來,今天急診科早班。死了死了,要遲到了。啊啊啊進門的時候千萬別碰到大檔頭。」

  顧南翻身坐起,頭埋在膝蓋裡深深地吐了幾口氣,把躁動的**強壓下去。

  夢境有些模糊,但那種感覺是清晰的,他終究是明白了些什麼。

  這學期的專業課差不多都上完了,其他人今天沒排實習的班,都還在呼呼大睡。兩個人手忙腳亂的收拾好衝出宿舍,方小貝在校門口買了四個包子,分了兩個給他。兩人一邊快步往醫院趕,一邊啃包子,進門的時候正好掐到點兒。

  「顧南我這兒有蛋餅拿去吃。」方護士長從備藥室走出來。

  「我吃過了,謝謝方姐。」顧南點點頭進了更衣室。方虹經常會多買些早點,以前好幾次他沒吃早飯都被逼著塞了些東西,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她好像沒怎麼帶早點了。

  「方姐,我要。我兩個包子沒吃飽。」方小貝腆著臉湊上去,「你好偏心的,從來都不問我吃沒吃早飯。」

  「你還用問?你哪天不是大包小包的零食塞一櫃子,我才不擔心餓死你。」

  「那你又這麼擔心顧南?啊,我知道了,方姐你不會是……哎呦!」

  方虹一巴掌拍在這死小子頭上,笑駡:「滾去換衣服。你姐姐我孩子都五歲了。」

  方小貝摸著頭,嘟囔著走了。

  言奕在分診台後面抬起頭,沉默地看著更衣室的方向。

  方虹將他拉進辦公室,壓低了聲音說:「你還要我給你打多久的掩護?帶個早餐而已,被你搞得跟地下活動一樣。」

  「你不知道,我給他的話,他不會要的。他早上老是不吃東西,長期下去胃又會出毛病的。」

  「你都有膽子跟家裡出櫃了,還沒膽去追個男人?

  「……我,試過了。」

  「結果呢?」

  「他說不喜歡我。」

  「你確定他不是跟你一樣?那什麼……」

  「Gay?我不確定。他有過女朋友,而且,哪兒來那麼好的運氣,喜歡上一個人,正好他也是圈子裡的。這機率比中彩票頭獎還小吧。」言奕有些垂頭喪氣。就算□的時候硬得起來,也不代表就會喜歡男人。而且那次他還用了點藥,純生理反應並不值得太樂觀。

  方虹拍了拍他的手說:「好了,別洩氣。顧南是個不錯的人,既然覺得還有希望,就別輕易放棄。我跟你姐都是支持你的,你媽那邊我會幫忙做工作。」

  「嗯。」言奕抬起頭,收拾了心情,露出笑臉,「中午請你吃盒飯。」

  「小氣鬼,快去做事。下個星期開始你們放假了,加大排班量,敢偷懶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半個月沒到急診科,突然又進入快節奏高強度的工作,言奕這一天下來,腿沒被打也快斷了。好不容易逮著個空兒,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喘氣。顧南一早就被大檔頭派去跟急救車了,兩個人到晚上都還沒打上一個照面。

  也好,工作場合見面尷尬,又什麼都不能說,緩一緩也好。他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是繼續偷偷摸摸的守在他身邊,求那一個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還是乾脆放棄,徹底退出他的生活,徹底放棄這份感情?

  可是真的捨不得。

  真是不喜歡自己這種優柔寡斷的樣子,太沒出息了。

  言奕正忙裡偷閒地唾棄著自個兒,一邊腦補著完全沒有顧南的日子該是多麼的無聊無趣外加無意義,就聽見外面一陣喧譁。

 
 「我操^_^你媽的小基佬,你還嘴硬是不是?信不信老娘今天把醫院掀了也要砍了你?」尖利的女聲,滿嘴髒話劈里啪啦不要錢一樣地砸出來,真真擲地有聲。

  原本還算清靜的急診科算是徹底鬧騰開了。言奕跑出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男人和護士一起死命地拉住了一個煙熏妝都暈成了熊貓眼的女人。

  那女人一襲紅色低胸緊身小短裙,腳踩十二釐米恨天高,此刻眉目猙獰,頭髮蓬亂,右半邊臉頰腫起來老高。左手上臂紮著一條男用手帕,有很多血跡,目測傷口不會低於十釐米。

  言奕「咦」了一聲。

  拉人的那個男人頂著個黑色格紋眼罩,很是面熟。

  正要上去打招呼,後腦勺一陣風過,一不明飛行物越過他的頭頂直飛那紅衣女子。

  「嘩啦」一聲響,裝針頭、輸液管和膠帶的託盤砸在了地上。

  「真可惜,沒砸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帶著點嘲諷和惋惜,聽起來似乎還打算再砸一次。

  言奕回頭一看,候診長椅上坐著眼熟清秀美少年一枚,左眼角下方三道抓痕倍添顏色,身上的襯衫被撕扯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腰上紮著的一塊尖角玻璃,很明顯是某隻酒瓶的碎片。

  女人躲過託盤,更加狂躁地怒駡起來。把少年的七大姨八大爺都給問候遍了,言奕終於聽到了耳熟的名字。

  「寧小路,你他媽的是不是一天不被男人插就菊花發癢?我的男人你也敢碰?來來來,老娘不嫌髒,幫你找根鋼釺止癢!」

  「小姐,請你不要吵好嗎?影響其他病人了。」方虹站出來勸,「不管有什麼矛盾,先把你們兩個身上的傷處理了再說。」

  「等著,我再給這不要臉的賤貨開兩個口子。反正都來醫院了,死不了。」那女人一邊罵一邊到處找順手的東西。

  陳青楊一手拉住他,一手還在接電話:「在急診,對,醫大附院,進來就看到了。」

  掛了電話去抓女人掙脫的手,一臉無奈地說:「你倒是消停會兒,把血止了。鬧成這樣像什麼樣子?你哥過來了。」

  「我哥來又怎樣?我哥來了正好!」女人仍然不聽,反倒更加氣盛起來,不停尖叫著去抓地上的針頭,「放開我,放開!我要給他點教訓!」

  急診室各種各樣的人見多了,撒潑發瘋的也不是沒有。這邊被威脅的寧小路老神在在地靠在椅子上,一臉看熱鬧的表情,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對方掙脫桎梏衝過來。那邊方虹面不改色進了裡間,半分鐘不到,捏著個東西出來,往言奕手裡一塞。

  「我去?」

  「你不去難道我去?」

  「好吧。」

  言奕把手背在背後,從側面悄悄接近。女人已經掙扎得快坐到地上去了,原先拉著她的小護士被大力甩到了旁邊,手背上挨了好幾條抓痕。

  陳青楊半摟半拖,把個歇斯底里的人牢牢地固定在身前。看到言奕靠近,給了個詢問的眼神。

  言奕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分散女人的注意力。

  「藍靜,你的電話響。先接電話。」

  「電話?我沒帶電話。你放開我,放開我!再不放我喊非禮了!」

  趁著女人分心轉頭怒視陳青楊,言奕一步靠上去,一手固定,另一手一針紮下,推藥,拔針,搞定。

  「你幹什麼?你給我打了什麼東西?」女人順手一掌揮出,虧得言奕早有準備,往後一仰,堪堪躲過。

  好險,好險。這位姐姐指甲的殺傷力不是一般的強大。

  繼續鬧騰了兩三分鐘,人很快軟了下來。言奕幫著陳青楊一起把人放到了診療室的床上。

  看他一頭的汗水,全身上下的衣服也被弄得狼狽萬分,言奕忍不住問道:「你朋友?怎麼回事?」

  「客人。」

  「你們家**真好。」言奕笑笑。這個酒吧老闆很有意思,不但喜歡玩眼罩,還很古道熱腸。上次的事也幸虧他多管閒事,他和顧南才沒有惹出更大的麻煩。這個人開著專出麻煩的夜場,偏又八婆好心的幫人收拾爛攤子,真是個很有趣的人。

  「她哥哥是常客,甯小路也是常客,我要是不攔著,就沒人攔得住。」陳青楊摸了摸眼罩,「你剛才給她紮的什麼?不會有問題吧?」

  「鎮靜劑,沒事,就睡一覺。你先出去吧,我給她處理傷口。」

  「也好,我出去看看寧小路,那位也不是個省心的主。」

  兩邊都是客,誰也不能怠慢了。言奕小小的感嘆了一下做生意不容易,開始專心給這位彪悍的小姐清理傷口。

  取下手臂上包的手帕,證明之前的判斷無誤。傷口足足半根筷子那麼長,血還沒止住,估計深度也很可觀。言奕一邊消毒一邊感嘆,現在的姑娘發起火來太可怕了,這種程度的傷,居然還能那麼有精神的罵人。那些被針紮到指尖就哇哇大哭的豌豆姑娘們,你們到哪裡去了?

  正專心捏著鑷子縫針,門外衝進來一個男人,一看到床上的人閉著眼睛正任人穿針引線,立刻就炸了。

  撲到床前就開始嚷:「小靜,小靜!」

  轉頭怒瞪言奕:「怎麼回事?不是說沒什麼大問題嗎?怎麼都昏迷了?」來人起碼一米九的身高,俯視坐在凳子上的言奕,壓力逼面。更不用說一臉標誌性的兇惡,怎麼看都是在表示「我是流氓,我會揍人」。

  標準的兄妹臉。

  言奕不緊不慢地縫完最後一針,放下手裡的鑷子站起來,退後兩步,離開高個子惡男的壓力範圍,才開口說:「剛才患者情緒過於激動,不利於救治,所以給她注射了一劑鎮靜劑,睡上幾個小時就會醒了。」

  「她怎麼激動了你就給她打鎮靜劑?萬一有副作用你怎麼負責?」惡男一把揪住言奕的衣領把他拖到面前。

  言奕一時不查,加上身高落差確實有點大,被提拎得踮起了腳尖。

  好狗血的姿勢。言奕正在暗笑,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拿住了高個子惡男的手腕,隨後是顧南隱含怒意的臉。

  「請你放手。」

  ☆、靜室偷吻

  「哎呦,對不起,對不起。「高個子男人猛的鬆開手,言奕突然重心不穩,一個踉蹌栽入顧南懷裡。

  「得罪得罪,醫生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粗人一般見識。我,我就是著急……」男人摸著腦袋,很不好意思地賠笑,跟剛才的凶相判若兩人。

  「藍見烈,你又亂髮飆了?」陳青楊走進來,一看這場面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兩位別介意,他沒有惡意,就是長得形象了點。」

  「沒事,沒事。」言奕迅速站直了身體,不動神色地躲開顧南扶住他的手。

  顧南捏了捏空落落的掌心,說:「再怎麼也不該這樣。」

  藍見烈一個勁兒點頭道歉,伸手幫言奕整理胸前弄皺的衣服。又去摸昏睡中的藍靜的臉,小心地掠開額上淩亂的劉海,露出有些紅腫的額頭。

  「我妹妹是不是撞到頭了,不會腦震盪吧?」

  言奕搖頭說:「沒事的,皮外傷而已。你去外面辦手續,她需要留院觀察。明天早上檢查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就可以走了。」

  牛高馬大的藍見烈佇在小小的診療室,房間顯得很是擁擠,他和陳青楊這麼一退出去,立刻就寬敞了。

  只剩下顧南和言奕面對面站著。

  「我幫你。」顧南仍然對剛才言奕迅速躲開他的動作有些不舒服,靠過去幫他開推床輪子的固定鎖。

  「我自己來吧,你忙了一天,去休息會兒。」言奕很想跟他好好說說話,很想很想。可是上次的交談幾乎是不歡而散,一個月不見,他更怕面對顧南做出的選擇。

  如今兩人獨處,更是連眼神都不敢有接觸。

  床上躺的那個睡得人事不知的女人,已經被他自動忽略不計。為了避免獨處一室的尷尬,言奕幾乎是逃一樣的推了人直奔留觀區,要不是顧南縮腳的快,差點就被碾到了。

  到了留觀病區,又折騰了一下。

  原因是寧小路堅決拒絕跟藍靜靠的太近。雖然她現在暈著,誰知道半夜會不會突然醒來發瘋,為了他的生命安全著想,必須將兩人隔離在大病區的兩頭。

  「小靜那麼溫柔的女孩兒,你怎麼能用發瘋這種話來形容她?」藍見烈一聽這話就不爽了,聲音立刻大了起來。

  陳青楊斜著一隻眼看他:「你小聲點,半夜三更的。看看你妹給我手上抓的,你再看看給這位肚子上紮的口子,你寵她也有個限度,是時候該管管了。」

  「她才不會......」聲音自動小了下去。好吧,證據擺在面前,他也知道藍靜任性起來是比較誇張,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

  「你們兩個究竟因為什麼鬧起來?」藍見烈努力放柔和了面部表情,搬了張凳子坐在寧小路床前問道。

  小路半靠在枕頭上輕飄飄的一句:「她怪我勾引他男人。」

  「嘶~」藍見烈倒吸一口冷氣,「男人?你?勾引?」

  小路:「是那小子自己跑來跟我說話的,我還沒正式出手呢,你妹突然走進來看到,就炸了。說起來我才是真的受害人,這傷可怎麼算吶?」

  藍見烈長得粗獷,別有一番味道,寧小路又習慣性地扮上了,作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委屈的抿緊了嘴,拿紅通通的眼神飛他。

  「那,那小子呢?我妹的男朋友?她什麼時候交的男朋友!」藍見烈突然反應過來,扭過頭去瞪陳青楊。

  「別看我,我不知道。你也知道她為了躲你,平常不怎麼來我那裡。我就掃到一眼,打起來之後,那小子就溜了。」

  「好啊,居然背著我......」藍見烈越想越氣,恨不得把藍靜搖醒了問個清楚,「幫我留意著,那小子再出現,立刻給我打電話。」

  「我心裡有數。病房不讓留人,你明天再早上來接小靜吧。」

  「等我再交代一下。」藍見烈站起來,對寧小路說:「你也紮了她一條口子,沒什麼受害不受害的。自己檢點些就不會惹禍。今天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醫藥費我會結,你以後離藍靜遠點兒。不要再有下一次。」

  寧小路扁扁嘴,滿臉無所謂的「哦」了一聲。看來是個直男,又是個戀妹狂,不招也罷。

  藍見烈摸出名片,對一旁的言奕說:「麻煩你,如果我妹妹醒了,請立刻給我打電話。還有,最好不要讓他們兩個再照面。」

  言奕先是點頭,看到方虹站在門邊使眼色,又說:「他們倆砸壞的東西你也負責一下吧。不多,就幾張凳子、盤子,還有幾袋藥水。」

  藍見烈很乾脆地摸出錢包:「在哪裡交錢?」

  方虹出聲:「這邊,請跟我來。」

  陳青楊走之前對寧小路說:「要不要幫你通知誰?」

  「不用。我孤家寡人一個,半夜三更的誰理會我啊。」寧小路說完捂著肚子扭頭。

  言奕把藍靜安置好,又去看寧小路,他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腰上纏了一圈繃帶。跟言奕上次的傷位置很接近,不過深度和寬度都要厲害得多,幸好沒有造成臟器損傷。

  寧小路摸著下巴端詳他,半響疑惑地問:「帥哥醫生,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我比較大眾臉,你認錯了。」言奕埋頭收拾東西,轉身欲走。

  「原來是你。我想起來了。」

  言奕抬頭,看到寧小路的視線越過他,落在身後。顧南正和值班醫生一起開始夜間的巡房,還在病房另一頭。

  這麼遠也能認出來,視力真好。

  言奕在心底默默吐槽:看來還真是記掛著顧南呢。別想了,我都沒轍的人,你就更不可能了。

  於是也不再理他,說了句好好休息,再跟值班的劉醫生報備一聲,就回了休息室。忙了一天,終於不再有病人來了,看來今晚可以偷懶眯一會兒。

  休息室不到十平米,放了兩張上下鋪的木床,枕頭和被子都有,專供醫生和護士小憩。這會兒屋裡沒有其他人,言奕掩了門,找了個下鋪合衣躺下,檢查了一下呼叫器,電量充足,運轉正常,端端正正放在枕頭邊,抖開被子搭上一個角,朦朧著合上眼。

  時間寶貴,迅速進入深度睡眠才能夠更好地補充體力。

  所以二十分鐘後,顧南推門進來,言奕一點反應都沒有。

  顧南進來的時候完全沒想到屋裡只有他一個。剛才聽到他跟劉醫生說要去休息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忙完了也跟了進來。

  以為至少好幾個人在睡,沒曾想一室靜謐,只有言奕輕微的呼吸聲。

  屋裡只有從副窗玻璃透進來的燈光,不太看得清楚。言奕睡相很好,連細細的鼾聲都沒有,斯文規矩,右手端端地放在胸前,左手挨著枕畔的呼叫器。呼叫器綠燈一閃一閃,合著他胸膛有節奏的起伏。

  顧南不由得放輕了腳步,走到床前站定。

  第三次看到這張睡顏了,這一次卻和前兩次有了不同的感受。從第一次氯胺酮清醒後的氣憤,第二次午夜夢醒時的驚慌,到如今忙碌了一天之後,滿室昏暗中的心跳加速。

  是的,心跳加速。

  安靜狹窄的室內,只聽見他自己的心跳,合著熟睡中人輕緩的呼吸,「撲通、撲通」聲漸漸加快。

  顧南不由自主地坐到對面床邊,雙肘撐膝,雙手緊扣墊在下巴上,靜靜地凝視言奕。

  是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不知不覺習慣了他的視線,習慣了他的關心,習慣了他磕磕絆絆小心謹慎表達的情意?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不自覺地尋找他的身影,刻意地去抗拒和他有關的事物,輕易地被他撩撥出罕見的情緒,再一次又一次被恍惚了心神,迷惑了神智。

  這個人是一劑迷藥。專屬於他,比氯胺酮更容易讓他迷亂,比鎮靜劑更容易讓他失控。這個人的手指輕輕一推,注射的劑量就足以控制他所有的理性和感性。

  到了這一步,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也許真的會喜歡男人。

  或者說,已經喜歡上了男人。

  顧南俯身靠近,鼻息相聞。言奕呼出的氣息溫度稍高,噴在他鼻尖。嘴唇微張,輕輕一嗅有橘子的清甜。

  顧南不由得彎了彎嘴角。這人很喜歡隨身帶口香糖,口袋裡總是揣著嘩啦作響的小瓶子,每隔幾天還要換個口味。

  看來今天是橘子味的。

  不知道甜不甜。

  在反應過來之前,顧南的唇已經貼了上去。很輕,輕到沒有驚醒熟睡中的人。極輕極輕的貼合,把清甜的氣息一絲不漏地收納入肺。呼吸輪換間,已是在胸腔裡遊蕩了幾個來回。

  言奕眼皮顫動,頭歪了歪,把臉貼在枕頭磨蹭。

  顧南退開。看著他依舊毫無所覺的睡顏,若有所思。

  這個親吻讓他平靜,幾秒鐘前淩亂的心悸已經平復,心臟安分地有規律的跳動。

  沒有噁心。

  沒有反感。

  沒有不安。

  只有想要伸手觸摸的欲^_^望,想緊貼不放地將這個吻繼續下去,用力廝磨,頂開牙關,真真切切地嘗到他嘴裡的味道。想緊靠著他躺下,手搭在他的腰上,或者與他十指緊扣,一起安靜地睡會兒。

  顧南起身,打開休息室的門,走廊燈光流瀉。回頭,看到一道光照亮了言奕半張臉龐。

  他找了很久,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得到的東西。

  心之若素,便是家麼?

  休息室的門扇合上,言奕睜開眼。

  手指撫上自己的嘴唇,觸感猶存,餘溫繚繞。言奕彎了嘴角,從眼底到心底都是瞭然的快樂。

  顧南,這回你別想再跑了。

  ☆、試用裝

  顧南去了值班醫生辦公室,開了電腦上網。雖然已是午夜時分,總有些論壇還熱鬧著。

  校園BBS上有人在用手機版聊,幾個鮮紅的置頂貼都是公式化的活動公告,沒有什麼更有意思的東西。

  站內短信提示有新消息,點開一看,是沈立冰兩個小時前發的。

  「參考資料。相信我,你絕對需要的技能和裝備。」後面跟了幾個網址。

  遊戲攻略嗎?他平常不怎麼玩遊戲,僅有的一個號也是李恩送給他的。隨意選了個鏈結位址點進去,跳出來一個花花綠綠的淘寶店舖。

  「男人也能有極樂享受!」

  「開發他/她的□樂趣!」

  「超值套裝,最新材料,百分百使用好評!」

  顧南額角一抽,迅速點叉。

  剩下的幾個網址也不用看了,多半都是這一類的東西。所以說,死黨就是死黨,一戳就准。沈立冰是怎麼猜出來的,這小子平常也沒這麼聰明啊?

  點擊回覆,輸入:「我就不一一研究了,你試用過後跟我說說心得體會就行。什麼時候把你家那位攻帶出來見見。」

  不到五秒鐘,那邊回覆就來了,看來這人這麼晚了還在刷手機。

  冰河世紀猛男:老子是攻!老子是攻!

  緊接著「叮咚」又跳出一條:言奕呢?跟你一塊兒值夜班?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冰河世紀猛男:你做事一向靠譜,我也沒必要多說,反正......如果真喜歡也沒什麼,天下大同嘛哈哈哈。

  我:我還需要確定一下。

  冰河世紀猛男:好吧,如果你做出了最後決定,我有一句話必須先告訴你。那就是,第一次一定要在上面!要攻!要迅猛攻!

  我:好。

  冰河世紀猛男:不要說我沒提醒你,睡了。

  我:8。

  關了學校論壇,正想找篇小說來打發時間,護士進來喊他:「小顧,有個病人找你。」

  「好的,我馬上來。」

  到了大廳卻沒看到有新病人,顧南正疑惑,護士說:「是留觀區的病人,就是之前跟另一個女的打架那個,清清秀秀的男生。」

  護士的表情有點怪異,像是在強忍著好奇。顧南也沒多問,點點頭去了留觀。

  寧小路的病床在角落裡,他還在掛點滴,留觀區有空調,輸液會讓人體溫降低,所以他攏了被子半靠半臥,另一隻手拿了手機在看網頁。看他過來,立刻放下手機笑嘻嘻地說:「剛才醫生在,都沒機會說話。我好無聊,能陪我聊天嗎?」

  「對不起,醫院不提供陪聊。你有什麼不舒服嗎?」顧南對他印象並不太好,所以說話也就不那麼客氣。

  「來嘛,聊會兒。一回生兩回熟,咱們也算是熟人了。」

  「如果你身體沒什麼問題,請不要隨意呼叫,會影響其他病人休息。」顧南轉身欲走。

  寧小路皺眉苦叫道:「我傷口疼,導致心情低落,情緒不穩,我需要心理疏導。」

  「急診沒有心理醫生。」

  「不需要心理醫生,只要有人幫我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可以。」看顧南皺眉,他趕緊補充:「萬一我情緒失控,鬧起來我可不負責哦。」

  顧南無可奈何,只得搬了凳子在他床邊坐下,拉上了床邊的隔簾,免得吵到別人。壓低了聲音說:「你想聊什麼,聲音小點兒。先聲明,不聊私生活。」

  寧小路狡猾地笑:「好好好,只要你肯陪我就好。我今年二十,喜歡男的,你呢?」

  「......」第一句就把顧南給鬱悶壞了。這個看起來斯文的少年,行事率性自我,做什麼都理直氣壯。這類人分兩種,一種自私自利、惹人討厭;另一種多接觸幾次卻會讓人覺得真實,不做作。雖然有那一次酒吧的衝突,但當時寧小路說話不多,基本都是褚旭和那個金毛小子在主導,寧小路究竟屬於哪一種人,目前看來還不好判斷。

  「不聊私生活。」

  「好嘛,我不問你了。我說自己總可以吧。我第一任男朋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結果他把我吃幹抹淨了就去找女人了。他倆戀愛一個月紀念日那天,我去墓地收了一大包菊花,包裝得漂漂亮亮給送過去,後來我就決定跟同一個人談戀愛絕對不超過兩個月,上床絕對不超過十次。」

  「為什麼?」

  「時間長了怕分手的時候抗不住,上床次數多了怕不安全。你也知道,這個圈子,啊,機率比較大。」

  顧南僵著一張臉,說:「我怎麼會知道你們圈子。」

  「別逗了,再裝就更不像了。我見得偽直男多了,是不是gay一眼就能看出來。上次你跟那個,」他往門口的方向丟個眼神,「你老師?瞎子都看得出他喜歡你。」

  顧南撫額,有這麼明顯?還有多少人看出來了,一次性全都出來好了。

  「聽說你以前交過女朋友,所以還在糾結吧?別想了我跟你說,只要你身體有反應,沒跑了,絕對gay。要不就是雙的。」寧小路看他埋頭不說話,有心教導。世上帥哥本不多,掰彎一個算一個。

  「你們做過嗎?」

  「公共場合,你不要太離譜。」顧南掀起簾子一角,這個時候病人大多已經睡了,空調聲音有點大,外面診療室好像又來了一批病人,走動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這一切加起來,倒不顯得他們兩人的對話有多引人注意。

  「做過就是做過,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偽直男就是這麼麻煩,面子裡子各一套,明明只對男人硬得起來,偏要裝出一副我只愛女人,男人退散的樣子。」寧小路撇撇嘴。對自己欲^_^望的誠實,哪有那麼不堪,做^_^愛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他眼珠一轉,說:「喂,乾脆我們來試試吧。」

  「試什麼?」

  寧小路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撈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借力往上迎,直接了當的封住了顧南的嘴。

  顧南條件反射就往外推,突然想起來他有傷口怕是動不得,無奈之下撐住了床邊不敢動彈,只緊閉了嘴唇不讓他進入。

  寧小路磨蹭半晌沒反應,稍微退開一點,貼著他的唇低聲說:「如果想證明你是不是gay,就吻我。」

  舌尖輕吐,從顧南下唇上滑過,誘惑意味十足。

  寧小路是個很好看的男孩子,甚至比言奕還要更清秀的多,舉手投足間也帶著一股媚意,是個五官精緻的毫無男性粗魯氣息的美少年。一樣的柔軟,一樣的溫度,一樣緊密貼合的親近,和那個人會有什麼不同?

  顧南鬆了唇上繃著的力,讓遊移的舌尖躥了進去。

  寧小路得了空子,立刻發揮出渾身本事,各種美式、法式、中式、自創式接吻技□番上陣,想要借這個吻把顧南這個偽直男斬落馬下。

  顧南竭力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仔細分辨唇齒間的感覺。

  沒有感覺。

  雖然不噁心,可是沒有感覺。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或者衝動。他甚至還特意感覺了下面,冷靜,安靜,乖乖地溫順地伏在褲子裡。

  同樣是男人,為什麼一碰到言奕,自己就會無法自製?

  顧南拍拍寧小路的肩膀,示意他夠了。

  對方依依不捨地退開,舌尖在唇上輕輕舔了一圈,說:「我喜歡你的味道,要不要考慮跟我好一陣子?」

  「謝謝看得起,我沒興趣。」顧南站起身,「液體快完了,我讓護士來給你取針。」

  寧小路扁嘴:「死鴨子嘴硬。跟你說,新手入門最好還是要有人帶,免得走彎路。像我這樣的也不是隨便就能碰到的,你已經錯過一次機會了,再來一次絕逼後悔。」

  「你上次也這麼說。」顧南拉開簾子退出,合上簾子,留他一個人在病床上。走到門口,看見言奕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站在那裡。

  兩人都看著他,不發一語。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透過簾子和牆壁之間的間隙看到床頭。顧南臉色變了變,看向言奕。

  言奕眼裡有詢問,有不解,還有一點點的受傷。顧南不由得有點心虛,低頭輕咳。轉向旁邊的男人故作嚴肅地問道:「這位是?」

  商毅飛繃著臉說:「我是甯小路他男人。怎麼,不記得了?」

  他男人?

  怎麼今天晚上遇到的男男女女都是這麼直接,如今同性相戀已經這麼不避忌了麼?果然如沈立冰所說的天下大同?

  所以,他是被......捉姦在床?

  好吧,雖然他們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除了嘴唇碰嘴唇,也沒做什麼更值得落實□的事情。

  可是,自己現在這感覺,怎麼這麼像是背著老婆跟人鬼混,然後被老婆和對方的老公一起逮了現行......

  多麼老套的倫理電視劇。

  顧南再咳了一下,說:「他醒著,你去看看吧。」

  「不用,你就跟我說他傷到哪兒了,嚴不嚴重?」商毅飛看了那邊一眼,退出留觀區的門,示意顧南出來說話。

  「還是......你說吧,我沒有看過他的傷。」顧南把問題推給言奕,有些尷尬。

  「哦?我還以為你剛才在做詳細檢查呢。」商毅飛冷笑,「小路的性子是這樣,你別以為他真有多喜歡你。」

  「不會不會,我不是......」顧南狼狽地連連否認,越發不敢去正視言奕,「你們聊,我那邊還有點事。」說完就快步走開。

  言奕看著他的背影,暗自琢磨。

  「他究竟怎麼樣?你們有沒有一個能說清楚的醫生?」商毅飛不耐地打斷他的沉思。他淩晨兩點從外地趕回來,不是為了來看這些半吊子醫生發呆的。

  「不好意思,請到這邊坐,我詳細跟你說。」言奕拉回神智,將人帶到辦公室。

  詳細解釋了一遍寧小路的傷情,和糾紛的前因後果之後,言奕捧起水杯喝了口水,說「你真的不進去看看,說不定他在等你。」

  「不了,他跟我鬧脾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不讓他吃點虧,以後也不知道長記性。沒大礙就好,把你電話給我,我會每天打給你問情況。」商毅飛站起來,「別告訴他我來過,要不然又要驕起來。醫藥費在哪裡付?」

  「對方家裡人已經全部付了。」言奕站起來送他。所謂不打不相識,第一次見面雖然不怎麼愉快,這次卻覺得有些親切。商毅飛和寧小路看起來都不像是很糟糕的人,何況,同類之間本就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所以他忍不住多了句嘴:「還是見個面吧,別拿固執來折磨彼此,找個合適的人不容易。」

  商毅飛哂笑:「別說我,管好你男人。別讓我再看見下一次。」

  言奕沉默片刻,說:「會的。」

  既然你想用試用裝來驗真偽,就別怪正品不讓退貨。

  ☆、虛心求教

  顧南躲了言奕幾天。他被寧小路一番話弄得有些煩躁,看到言奕會讓他難以正常思考,所以他果斷的匿了,除了上課就窩在寢室裡專心研究。這幾天蒐羅了很多資料,包括各種類型的片子、小說、漫畫、科研理論文章、媒體報導,資訊又多又雜,都快趕上做論文了。

  顧南一貫相當具備刨根問底的學術精神,解剖如此,論文如此,什麼問題都要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此幾個小時連著看片子、刷論壇,三更半夜還在用手機看小說,把寢室裡的兄弟們驚得肝膽俱裂,以為他失戀幾個月後,終於反應遲鈍地抽了。

  用方小貝的話來說就是:你這悲傷滯後期也太長了。

  顧南不為所動,依舊求知若渴。如果他真的彎了,也要彎得漂亮彎得明白不是?沈立冰對他這種態度給予了高度肯定,並提供了大力支持和幫助。

  比如把存儲了四十個G資料的移動硬碟借給他盡情觀看。這個硬碟內容包羅萬象,種類豐富,特別是還有眾多從未參與寢室公映的珍藏佳片。沈立冰特意在觀影指南上註明了哪些最好是單人欣賞,哪些可以讓人旁觀。

  高強度的資訊轟炸下,顧南越發失眠、焦躁、食慾不振。

  因此在接到寧小路電話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太久就答應了。見面約在離學校不遠的咖啡館,正打算出門的時候又接到電話。

  「不好意思,我這邊突然有點急事走不開,要不你過來。」

  「好吧。」顧南掛了電話,隨便抓了件襯衫套上。

  沈立冰端著空飯盒推門進來:「出去吃飯?」

  「見個人。」

  沈立冰湊到他耳邊:「見言奕?我剛才碰到他。」

  「不是他。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幫我打瓶開水。」

  「......好吧。唉,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兩校門口的蛋撻。」

  顧南揮揮手,留下沈立冰一個人摸著下巴琢磨。見誰呢這是?

  寧小路說的地方有點遠,一家酒店的二樓餐廳。顧南到的時候飯點兒都過了,餐廳裡人不多,寧小路正在角落裡跟一個男人拉拉扯扯。

  「今天真的約了人,下次吧,我過兩天給你打電話。」

  「不行,你推了我那麼多次,今天說什麼也要陪我,別找理由。」西裝男抓著他纖細的胳膊不放手,把人堵在座位上。

  「都已經陪你吃飯了,我今天跟人說正事兒,性命攸關呢耽誤不得。」寧小路皺眉,後悔前陣子怎麼會找這個男人419,以為是個精英,誰知是個纏貨。

  真麻煩。

  那男人一臉不相信,也不使多大勁兒,就是不讓走,公共場合料寧小路也不會吵起來。

  「我約的人來了。」甯小路看到顧南跟看到救星一樣,拚命招手,「這邊,這邊。」

  顧南略略站了一下,這種場景曖昧不明,他不喜歡惹麻煩。

  「你說的性命攸關就是見這個男人?小路,不聰明哦。」西裝男掃了門口一眼,很是不屑。

  「他是個醫生,我有個朋友病得重,找他問問。不信你問他。」看顧南站在門口不走過來,寧小路有些著急。

  西裝男轉頭直視顧南,神情挑釁。

  顧南走過去,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來。漆黑短髮,簡單的襯衫和長褲,因為衣架子好,生生撐出高大強硬的氣場。加上他面無表情,眼神冰冷,無形中增加了年齡感,給西裝男帶來不小的壓力。

  「你是醫生?」

  甯小路拚命給顧南使眼色,讓他看自己被緊緊扣著的手腕,扁著嘴做出很可憐很委屈的樣子,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每一句都是「救我,救我。」

  顧南掏出急診室的實習工作證,背面朝上壓在桌上。上面有H醫大附屬醫院的院徽和名字。西裝男想拿起來看,顧南手一抽收了回去。

  「我有事需要跟甯先生詳談,涉及病人**,麻煩你迴避一下。」

  西裝男在他們兩個之間看來看去,最後還是悻悻地走了。寧小路揉著自己的手腕,嘴裡一連串的罵,他罵完了那男人,又罵自己怎麼瞎了狗眼,。

  「體質原因。」顧南淡淡地說,向**員要了一杯水。

  寧小路唸得正起勁,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什麼?」

  「你,桃花體質。」

  「顧大帥哥、顧大醫生,我沒聽錯吧?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麼?」甯小路樂了,拉著椅子坐近一點,「你今天會來我真的有點意外,怎麼,決定跟我試試了?」

  「我有些問題想問你。」顧南沉吟了一下,考慮該怎麼說。

  寧小路揮手招呼**員:「呆會兒再問,我請你吃飯,那個死賤男害我一點胃口都沒有。重新吃過!」他讓**員把桌子上基本沒怎麼動的菜全都收走,又劈里啪啦報了五六個菜名和一個湯。

  「好了,說吧,想問什麼?」

  顧南斟酌再三,還是覺得有點難以啟齒。說到底跟寧小路不是太熟。雖然已經都親過了......按理說這種事情問沈立冰更合適一點,畢竟知根知底,又不用擔心他大嘴巴到處說。可是,也許就是因為太熟,反而更不好開口。

  何況,沈立冰也是個剛被拐下水沒多久的菜鳥,自個兒練級都忙不過來,哪兒來的段數帶他。

  餐廳氛圍不錯,又有盆栽遮擋,讓他稍微減少了一點在公共場所討論**話題的不自在。選了個比較穩妥的問題作為開場。

  「我想問……同性戀都是天生的嗎?還是說本來喜歡女人的也可以變成喜歡男人?」

  寧小路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本來今天是想約個會,吃個飯,運氣好能親個嘴兒,上個床什麼的,看樣子這人把他當免費諮詢師了,想聽不收費的同性戀知識講座呢這是。

  「一個吻換一個問題怎麼樣?要不然我多吃虧啊。」

  顧南眉頭一皺,說:「你不想說就算了。」

  「哎,哎,哎,你別急啊。有開價,就有還錢嘛,一個吻換三個問題。」

  「我走了。」顧南作勢要起身。其實,他早就看出來寧小路的習慣,就喜歡嘴上討便宜,捏準了這一點,還是很好應付的。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寧小路見好就收,急忙安撫,「我保證每一個問題都認真作答,答案基本準確。那什麼,我要是都回答好了,你能請我吃霜淇淋麼?」

  「可以。」

  「好吧,基本上你這個問題其實不算問題。別瞪,我說認真的。有句話你一定沒聽過,每一個愛上女人的男人都是因為還沒有遇到他命定的那個男人。有點拗口是吧?說白了就是,只要遇對了人,彎是遲早的事兒。」

  「那是不是只要是男的,都會……有反應?」

  「怎麼可能。就算異性戀也不會隨便對著街上的大姨大嬸大姐大媽的就發情吧。白馬王子還要傷幾顆公主的玻璃心呢,男人哪兒能隨便就硬。」寧小路壓沉了聲音,湊近他的耳邊說,「比如說我吧,我就喜歡你這種。看著又冷又彆扭,其實又軟又好捏。」

  顧南太陽穴跳了跳,嘴角忍不住抽搐,把一張臉更繃得緊了些。這人說話太……不含蓄了。而且這什麼形容詞?跟他有半毛錢關係嗎?

  「那為什麼電視上和小說裡面都要把這個群體塑造得很亂?性傳播疾病感染率高,HIV感染率高,僅僅是因為腸道壁比□壁更薄更容易磨損?而不是說這個群體本身主觀行為導致?」顧南習慣了很學術的研究各種病例,因此對這個現象也尤為關心。

  「打住打住,這個問題太高深,這我可解釋不好。我的建議只有一個,那就是千萬記得戴套子。用之前檢查一下有沒有漏當然就更穩當了。」

  檢查?怎麼檢查,一個個吹氣還是灌水?檢查完還能用嗎?

  顧南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他不記得言奕有給自己戴過。喝了加料洋酒那次,醒來之後也只有滿身狼藉,沒發現有用過的套子。雖然言奕保證自己沒病,可是這種習慣不好,有機會要提醒一下他才行。

  「顧大帥哥,你想什麼呢?臉都紅了。」寧小路笑嘻嘻地,去摸他放在桌上的手。

  「沒什麼。菜來了,吃飯吧。」顧南拿起碗筷,先給自己盛了碗湯。他怎麼會想到提醒言奕這種事情,難道還想有下一次?好吧,不能否認,他真的想過。最近常常做夢,夢裡都是那個人。都說夢醒了就會忘,偏偏關於言奕的夢境都無比清晰,害他這段時間的內褲都不夠換了。

  他吃飯速度很快,寧小路本想叫瓶酒的,被顧南阻止了,理由是他的傷口還沒好全,不能喝酒。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喝吧喝吧,紅酒不會醉的。」

  「我也算是你的醫生,別挑戰我的職業素養。」

  寧小路習慣性地撇嘴。他長得秀氣,有些撒嬌一樣的小表情做出來一點不奇怪,反而顯得很可愛。

  顧南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簾。他吃飯的時候不說話,於是氣氛就變得有些奇怪。寧小路幾次想挑起話頭,都被無聲地冷了回去,到最後他也賭氣埋頭吃菜,把顧南面前的鍋巴肉片和幹鍋茶樹菇都給扒拉到自己面前。

  結賬的時候稍微折騰了一下,寧小路說自己是常客可以打折,顧南堅持要付。女**員滿臉笑容地把本子和筆遞給寧小路:「之前的部分那位元穿西服的先生已經結了,後麵點的甯先生您簽單就行。」

  寧小路接過,看她:「你認得我?什麼時候你們這兒也能簽單了?」

  「商少交代過。」

  寧小路把筆一扔:「我付現金。」掏出錢包唰唰唰數了幾張,拍在桌子上,拉上顧南就走。到了門口眼睛一轉,說:「我現在住這家酒店,上去坐坐?」

  「不了。你記得過兩天來複診。」顧南正要走,被拉住了胳膊。

  「我有個東西給你,你回學校幫我帶給褚旭吧。」他右掌齊耳,討好地笑,「我保證,絕對沒有其他意思,真的只是帶個東西,最多耽擱你十分鐘。你不會還介意上次的事不願意見到他吧。」

  顧南搖頭:「沒那麼嚴重,順路帶東西沒問題。」

  兩人一起進了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寧小路看了一眼餐廳門口正往這邊張望的女**員。


☆、捉姦怎能鬧烏龍

  到了門口,寧小路上下翻了一通,卻沒找到房卡,只好打電話給了前臺。又等了幾分鐘,才看到穿深藍色制服的**員小跑了過來。

  房間在十三樓,是個帶客廳的小套間,落地窗視野很好,幾乎能把這個城市最繁華的街區看個大半。甯小路讓顧南先坐一下,他自己進臥室去找東西。

  「你跟褚旭不是一個系的吧?那天在急診室聽護士說你是學臨床醫學的?」臥室裡傳出來的聲音。

  「對。」

  「學醫好玩兒嗎?是不是都要上解剖課?刺激吧?」寧小路拎著個藍色袋子出來,笑問道。

  顧南皺眉:「學醫不是為了玩兒。就這個嗎?」

  寧小路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給他倒了杯水,說:「既然上來了,就別急著走嘛。你不是說有問題要問我,剛才光顧著吃飯都沒能好好聊聊。乾脆再坐會兒。」

  他一屁股窩進沙發裡,拍了拍旁邊的空位,仰頭一臉笑意。

  顧南提起袋子,沉甸甸的,方方正正一個盒子,不知道裝的什麼。不過裝的什麼也跟他無關,他只負責帶到。

  「他的電話號碼?」

  「啊,我沒有給你嗎?看我這記性。」寧小路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褚旭的號碼,「手機給我,幫你輸。」

  說完不容拒絕,搶過顧南手裡的電話,一邊按鍵一邊說:「你那個老師其實長得還不錯,雖然比不上我吧,倒是這圈裡比較少見的一類。」

  「什麼意思?」

  「可攻可受啊。應該是那種遇強則弱,遇弱則強,很難得的零點五。話說,你們倆誰在上面?他不是純零吧?改天我找他玩玩兒。」

  什麼意思?他是打算把每個長得過得去的男人都勾搭一遍嗎?顧南看他饒有興致的樣子,越看越不爽,憤憤地就往門口走。

  寧小路跳起來拉住他,急道:「你跑什麼,我一提他你就跑,你還想不想弄清楚了?偽直男真是各種矯情。喜歡男人怎麼了?上男人又怎麼了?用得著彆扭成這樣嗎?娘們兒兮兮!」

  「說什麼你!」顧南甩開他的手,冷道:「我喜歡誰是我的事,用不著昭告天下,更不用跟你彙報。」

  「喲,剛才誰說有事要問我的?你要不是想弄個清楚你會來問我?顧帥哥,顧醫生,做人太假了不好,勞心。」

  「我過勞死也是我的事,與你無關。再見。」

  寧小路看著合上的門,搖頭嘆息。真是固執,自己騙自己有用嗎?看你還能忍到什麼時候。跟見了鬼一樣,跑那麼快,東西都不要了。

  他顛了顛手裡的電話,順手扔到茶几上。茶几上的紅酒是之前就開好的,還特意準備了兩個杯子,原本的計畫是吃完飯把人拐回房間喝喝小酒,再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可惜,現在只能自己一個人喝了。

  他仰頭先喝掉一大口,再端了酒杯窩進落地窗前的沙發。華燈初上,滿目霓虹,漸漸地覺得視線朦朧起來,眼前也成了一片片的光斑,看不清楚具體東西。

  怎麼回事?

  寧小路晃了晃酒杯,仔細地回想了一下。他沒在酒裡加料啊,可是這種暈眩的感覺怎麼這麼熟悉,像是......

  杯子掉在地毯上,寧小路頭一歪,靠著沙發背滑了下去,軟軟地趴下了。

  洗手間的門開了,西裝男得意地走出來。

  「就知道你要勾引男人,還一本正經地說是什麼醫生,差點就給你蒙過去了。」西裝男走到沙發前,彎下腰端詳昏迷的人酡紅的臉蛋。之前在桌子下面撿到甯小路的房卡,他就偷偷進來躲著了。正好看到開好的酒,順手就扔了幾顆小藥丸進去。

  「長得真是好。」伸手往臉蛋上摸,再往下探進領口,「不枉我記掛你這麼久,這身皮子太對得起人了。」只是伸進衣服一番撫摸,已經讓他渾身發熱,想到等一下的銷^_^魂滋味,不由得心急難耐。

  西裝男一把將人抱起來,進了臥室反手甩上門。先把人拋到床上扒光了上下其手,狠狠地撫弄了一通。寧小路迷糊著,偶爾回應幾聲呢喃,身體還無意識地迎合著他的手。看來即使意識不清,也抗拒不了身體的快感。

  西裝男脫了外套和襯衫,本想立刻提槍上馬,想了想又忍住了。乾脆先洗個澡,等這小子藥效徹底上來了,才能玩兒得更爽快。

  西裝男吹著口哨進了浴室,站在蓮蓬頭下被熱水沖得直哼哼。

  外間的大門「滴」的一聲,開了。

  「沒人啊,你確定是這間?」言奕著急地問。房間裡空蕩蕩的,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紅酒,一隻空酒杯。

  拿著房卡的**員吶吶地說:「商少,是這間,我剛剛才幫甯先生開過門。」

  商毅飛進了房,環顧了一圈,地毯上歪倒著一個高腳杯,紅酒撒了一地,皺眉問道:「幾個人?」

  「兩個,還有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

  言奕急忙問:「是不是比我高小半個頭,頭髮很黑很短,看起來很嚴肅,沒什麼表情?」

  「是的、是的,兩個人一起進來的。會不會是在臥室?」**員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有點拿不準該怎麼辦。

  整棟樓都是商家的,少爺讓開個門,他也只能照辦。何況,他知道商少跟那位甯先生應該是關係不錯的朋友,他還特意交代過甯先生所有費用全部記在他的賬上。

  可是,兩個男人關在臥室裡,客廳還有喝過的酒杯,這畫面怎麼想怎麼詭異。

  言奕進了屋裡,立刻發現了被酒瓶擋住的手機,驚道:「是顧南的電話!」

  商毅飛點點頭,對**員說:「你出去,把門帶上。」

  言奕拉住他,說:「你可不能打人。顧南絕對不會跟他怎麼樣的!」

  「你的人我不知道,我的人我可是清楚的很。我只能跟你保證不揍死他。」

  言奕急了,衝過去擋在臥室門口。

  「不行。不管裡面是什麼情況,你都不能碰他。要揍,我自己來揍。」

  商毅飛冷笑,說:「好,你先讓開。」

  言奕剛剛閃開一點,露出半個門扉,商毅飛一腳就踹了上去。

  「砰!」門扇撞到牆後,又反彈了回來。

  屋裡的大床上躺著光裸的甯小路,連私密部位都沒有遮擋,只腰上還有一圈繃帶。言奕只看了一眼,迅速轉開頭,商毅飛幾步衝過去掀起被子把他連頭帶腳罩住。

  淺棕色的地毯上淩亂地扔了好幾件衣服褲子,很明顯是兩個人的,浴室有水聲。言奕和商毅飛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了浴室的玻璃門。

  「料理好你自己的人。」商毅飛說完,俯身檢查寧小路的狀況。

  言奕心裡很慌,又有一股隱約的怒氣。

  顧南,你試用裝是不是用太多了?還是說你打算換個牌子試試?他已經能夠肯定顧南對自己是有意的,可這樣算什麼?居然都跟另一個男人開房了,之前不是一直說自己不喜歡男人嗎!

  手掌按上沾滿了霧氣的玻璃門,有輕微的顫抖。

  顧南會怎麼說?要不要真的揍他?可是、可是他們好像還沒來得及做什麼......

  言奕猶豫地回頭去看商毅飛,後者抬起頭來對他說:「小路被下藥了。」

  「什麼?」言奕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顧南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他猛的拉開玻璃門,蒸騰的水汽撲面而出。

  一個滿頭泡沫的男人正慌慌張張地在沖水,橫肩粗腰,皮膚黝黑。

  不是顧南。

  他就說嘛,顧南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言奕渾身都輕鬆了,站在門邊看著那個男人忙亂。

  「你是什麼人?你怎麼進來的?你要幹什麼?」光著身子的男人泡沫淌了滿臉,想睜開眼睛又被刺激得淚水直流。

  「趕緊的,裹上出來。」言奕抓下架子上的浴巾扔到他身上,轉身出來。

  商毅飛正在給甯小路灌水,看他迷迷糊糊喝不下去,便自己喝了一大口,嘴對嘴地渡進去。抬頭給了言奕一個詢問的眼神。

  言奕看他毫不避忌的親密,有點尷尬地說:「不是我的人,你自己去料理吧,我看看他怎麼樣了。」

  商毅飛一聽不是顧南,也有點奇怪。一杯水喂完,把寧小路翻過來趴在床邊,用手指給他催吐。

  「你這樣不行,一不小心會傷到喉嚨的。」言奕走過去把人接過來,換了個姿勢,手指往某個位置準確地按了下去,寧小路「哇」的一聲吐了。

  商毅飛見他手法很俐落,很有點職業高手的風範,於是也放心地把人交給他,只把滑下一點的被子又攏了攏,去浴室收拾人了。

  裹著浴巾的裸男狼狽地被踹了出來,趴在地毯上驚魂未定,眼角還掛著沒沖乾淨的泡沫。

  「你他媽的幹什麼?你這是非法闖入!我要叫保安了!」

  商毅飛冷笑:「叫,大聲地叫,看你能叫來幾個。玩兒到我的人頭上來了,你找死。」

  男人驚慌地叫道:「什麼你的人?我什麼時候得罪你了?」

  商毅飛眼角劃過冷厲,一腳踩上他的肚子,「寧小路就是我的人。你誰的主意不好打,打他的?你給他下了什麼藥?」

  「K、K粉……」男人猶自想辯解,「大家你情我願的,不過圖個樂子。他自己約我來的。要不然,要不然我怎麼進的門?」

  商毅飛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一拳把他揍飛到床腳,「我管你怎麼進的門,就算他請你來的,你也該死。」

  男人癱在地上跟爛泥似的,一點戰鬥力都沒有。商毅飛滿腔怒氣無處發,正想給他兩腳狠的,被言奕給拉住了。

  「別用腳,踹破內臟就麻煩了,交給我。」

  ☆、桃花開了

  言奕蹲下,從口袋裡掏出針包。巧了,接到商毅飛電話的時候他正在跟外公練針灸刺穴,也沒來得及收拾,就把針包放兜裡了。

  這會兒正好檢驗一下練習成果。

  男人縮在床腳,想跑又沒地兒跑,想打又打不過,抖著聲音問:「你要幹、幹什麼?」

  言奕慢悠悠地把針包攤開,東挑西撿了半天,最後選了一根最長的針,捏在手裡逼近他,「你覺得紮哪裡比較好?是讓你最痛的穴位呢?還是又麻又癢的那種?或者是讓人半身麻痺失去知覺的?」他又抬頭問商毅飛,「你覺得呢?」

  商毅飛也給他十足的架勢和高端的裝備唬了個結實,挑了張椅子坐下來看熱鬧,「有讓他一輩子ED的穴位麼?」

  男人嗚咽一聲,就快哭了:「少、少來,那都是電視上演的,怎麼可能有那麼厲害……」

  言奕搖搖頭說:「看來你不瞭解中醫的博大精深吶。就讓我這個名中醫的嫡傳弟子勉為其難給你示範一下吧。看好了,這個穴位會讓你整條腿麻痺。」說著按住他的腳踝,對準穴位刺了下去,手指撚住針尾一抖。

  「啊——」男人一聲尖叫,渾身痠軟,只覺得從小腿處麻麻地一線升起,像螞蟻在爬,迅速蔓延到大腿。

  「別動,越動越嚴重哦。」言奕慢條斯理地再撚出一根,這根針比較粗,也短一點,寒光閃爍,「下一針,刺哪裡好呢?這裡?」手指在小腹處遊移。

  「還是這裡?」手指移到關鍵部位。

  「你們究竟要我怎麼樣?我又沒真上了他。」男人眼睛一直跟著言奕的手指移動,帶著哭腔哀求,「要不,我賠錢?」

  「你有幾個錢夠賠的?」言奕拔了他腿上的針,「滾吧,繞著那位走,揍死了沒人給你收屍。」

  男人一聽放他走,立刻有了力氣,抱著地上的衣服爬起來,遠遠地繞開商毅飛跌跌撞撞地溜了,估計腿上的麻勁兒還沒過。

  商毅飛哭笑不得地說:「你怎麼就讓他走了?」

  言奕把針包收好揣回兜裡,說:「怎麼,你還真打算打他個半死不活?看看你家小路清醒點沒有,問他顧南哪兒去了。」

  商毅飛拍拍寧小路的臉蛋,扶了他坐起來,「小路,醒醒,你沒事吧?」

  寧小路迷糊著睜開一條縫,嘴裡嘟囔著:「滾開,你管我幹什麼?你管了我幾年了也該夠了吧,滾,滾啦——」

  「好好好,我滾我滾。你先告訴我顧南在哪兒?」

  「顧南?哪個顧南?哦,顧大帥哥,顧醫生......他走了。對了,他還欠我冰激淩呢。」寧小路歪著腦袋軟軟地靠在商毅飛懷裡,手不自覺地往他身上摸去。

  商毅飛扣住他越來越不規矩的手,對言奕說:「應該是早就走了,你回去找找看。」

  「好吧。」言奕退出臥室,把那兩個已經快要滾成一團的人留在裡面。K粉的效果他自己也嘗試過,估計這兩人該有一番大戰了。非禮勿視,還是回學校找顧南吧。

  奇怪,**員明明說他進來了的,怎麼一會兒功夫就變成了另一個男人。

  穿過客廳,打開大門,門外站著正要舉手敲門的顧南。

  「你怎麼會在這裡?」

  言奕:「......」

  顧南推開他,進了屋裡到處找手機。茶几、沙發都找遍了,沙發墊子地下也掀起來看過,還是沒有。

  臥室門緊閉,傳出些細碎的聲響,他皺眉問道:「寧小路呢?」

  「在、在裡頭。你......」該怎麼問?是說你為什麼來見寧小路,還是說你們倆做過些什麼?他伸出手,「在找手機嗎?」

  顧南沉著臉接過自己的手機,擦過他往外走。

  「等等我。」言奕疾步跟了上去,把門合上,還細心地給掛了個「請勿打擾」的牌子。

  顧南走得很快,奈何言奕安了心要問個究竟,顧南快他也快,怎麼也沒辦法甩掉。想打車,偏偏老是看不到車來。兩人就這麼跟競走似的,一直走到了街角的一個小花園的籬笆外面,言奕把人攔住了。

  「為什麼見寧小路?」

  顧南斜跨一步越過他,埋頭繼續走。下一秒手臂被拉住。

  「顧南!」言奕有些急躁。今天不問出個明確的答案他就不走了,這種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滋味太難受了。

  「你跟蹤我?」

  「我沒有,是商毅飛打電話給我的,就是,甯小路的男朋友。」

  「他打電話給你幹什麼?捉姦嗎?搞笑。」顧南冷笑,他還不是他言奕的誰呢,他憑什麼這個樣子質問他?

  「他本來是想打電話問我寧小路的傷好了沒有,正巧有人通知他寧小路跟兩個人在餐廳發生爭執,其中一個人聽起來很像你。所以問我要不要一起來看看。我是擔心你。」言奕急忙分辨。

  「擔心,有什麼好擔心的。」看著他著急的樣子,顧南的火氣突然就沒了,「別在這兒拉拉扯扯的,放開我好好說話。」

  見他似乎不生氣了,言奕鬆了一口氣,跟著他走進路邊的小花園。

  顧南挑了張長椅坐下來,拍拍旁邊,「坐。」

  待遇太好了,都有點不適應了。言奕一屁股坐下來,離顧南有三十釐米的距離,沒敢靠太近。

  顧南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半天沒說話。

  言奕遲疑著開口:「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顧南斜睨了他一眼,」哪個男人?」

  「就是,寧小路臥室裡那個,你們之前就是在跟他吵嗎?」

  「我到餐廳的時候確實是看到他們在吵,後來他不是走了嗎?又發生了什麼事?」

  劇情轉換得太快,兩人討論了半天才把大概真相拚湊出來。這時候,言奕才發現,他們居然就這麼、這麼正常地聊了快二十分鐘了。

  好、好難得。

  沒有尷尬,沒有爭吵,整個氣氛和諧地讓人驚訝。

  那麼,是不是可以......於是言奕鼓足勇氣問:「你......想好了?」

  「什麼想好了?」

  顧南把雙手枕在腦袋後面,閉上眼睛感受傍晚的涼風。這個地方真不錯,安安靜靜還有花香,柳樹枝條垂下來,在頭頂上晃蕩。

  「就是、就是我們......兩個的事。」

  「我們兩個有什麼事?」顧南一臉淡定,仍然沒睜眼,彷彿只是在隨意地敷衍他的問題。

  鬼才知道現在他的心跳有多快。

  言奕見他悠然自得地樣子,十分之摸不著頭腦。這不像他熟悉的顧南,一點都不像,顧南隨時都繃得很緊,這時候似乎輕鬆得太刻意了。

  他輕輕地靠過去,看到顧南眼皮顫動。於是湊到他耳邊,極輕極輕地說:「你是想說自己睡著了,醒了之後好抵賴嗎?」

  顧南耳朵一熱,終於扛不住地睜開眼坐正,耳根染上一點兒紅。

  「你看你哪有個老師的樣子。」

  「我本來就不算你真正的老師,要不以後你都叫我師兄吧。」言奕發現自己很擅長打蛇隨棍上,見顧南態度鬆動,就開始討起了便宜。

  「做夢。」不知道為什麼,顧南就是沒法子把言奕當成一個比自己大四歲的人,說自己是他師兄還差不多。

  「那你打算叫我什麼?」

  「你沒名字嗎?叫你言奕不行?還是你現在要告訴我你還有別的名字。」顧南有些彆扭,這對話太幼稚了,這麼沒營養的話題怎麼也能扯這麼多。

  言奕不甘心,「多少人叫我名字啊,這樣怎麼能顯示你的特殊。」

  「什麼特殊?誰跟你特殊了!」顧南瞬間鬧了個大紅臉,站起來就走。

  「唉你別跑啊,等等我——」言奕急忙拎起他忘在椅子上的袋子,兩三步追了上去。

  他面對著顧南,倒退著走,陽光燦爛的樣子,嘴角彎彎地笑,看著他不說話。

  「你臉抽筋了?」他為什麼笑,顧南心知肚明,越發覺得惱羞成怒。

  言奕急忙用力捏自己的腮幫子,「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笑。哎,你這什麼東西?」

  「幫寧小路帶的,不知道是什麼。」

  言奕掂了掂重量,「很沉啊,什麼玩意兒?不會是騙你的吧?他今天約你存的什麼心?還有,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見他。」

  顧南站定,「言奕你別得寸進尺,我跟誰見面不關你的事,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也不關你的事。」

  看著言奕彎彎的眉眼垮了下來,顧南覺得是不是話說重了,又補了一句:「我們就是吃了頓飯而已。」交代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了,打死也不能讓言奕知道自己跟寧小路討論了些什麼。

  再說了,犯得著跟言奕交代什麼嗎?他又不是自己的......那什麼。

  顧南搶過他手裡的袋子,越過他加快腳步。

  又跑?

  算了,跑吧。反正他再怎麼跑也跑不遠。這一次,看著顧南的背影,言奕心裡全是蓬勃的鬥志。小宇宙充盈地滿滿的,精神力暴漲,胸腔裡的小獸嘶吼著:拿下!拿下!堅決拿下!所有的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言奕歡快地腦補了一番,站在原地自個兒呵呵傻樂,直到一隻黑白相間的雪納瑞挨著他的小腿使勁蹭。

  「哎呦,這是在幹嘛?」言奕蹲下,把小狗從自己腿上拽開,小狗猶自嗚嗚地叫喚掙扎。

  一個女孩兒急匆匆地跑過來,一把抱起小狗,不停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言奕心情很好,完全不介意自己褲子上被弄髒的污漬。不過,這是什麼?尿了?

  女孩兒尷尬地看著他的褲子,吞吞吐吐地說:「那個,小悶他這兩天,呃,有點容易激動。」

  可是、可是他是男的呀!這狗明明是公的......

  難道,這是老天在暗示,他命裡的桃花終於要開了?

  真是越想越正確。言奕抱過雪納瑞在它腦門兒上「啵」了個響,跑了。

  女孩兒抱著掙扎的雪納瑞,看著那個笑得古怪的年輕人的背影,給狗狗屁股上拍了幾巴掌,「跟你說了別亂來,怎麼就是不聽話,看把人嚇成那傻樣。」

  ☆、腹肌和贅肉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下又暗潮湧動。兩人心知肚明的,就是不捅破。學校放假了,可是參加了醫院實習的人都不願意回家,實習機會難得,大部分人都還在學校呆著。急診室值班的時候不好說話,偶爾得空休息的幾分鐘,兩人常常會不約而同地在同一個地方呆著,言奕偶爾說幾句曖昧調笑的話,顧南除了瞪他兩眼,也就沒什麼了。雖然對現狀有些不滿足,但言奕明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慢慢來,溫水煮青蛙,拿下是遲早的事兒。

  顧南不再刻意避著他,於是言奕乾脆就成了602寢室的常客。經常上門給幾兄弟捎幾本參考資料、幾張遊戲光碟什麼的,趕上寢室裡組隊刷副本兒,還會坐下來插上一腳。

  這天傍晚他推門進去,方小貝正在收拾桌子,把桌子上亂七八糟的的杯子、飯盒和書之類的東西全都抱到一邊,清理出一片乾淨的地兒來。

  「小言老師你來得正好,三缺一,快坐下、快坐下。」

  「玩兒麻將嗎?你們居然敢在寢室裡打麻將?」言奕笑著把兩大盒蛋撻扔給正在搬板凳的沈立冰,「每人四個,校門口剛出爐的。嗯,紅豆那幾個給顧南留著。」

  沈立冰接過來立刻塞了一個進嘴裡,給燙得使勁吹氣,「搞得這麼客氣,來就來,還帶什麼禮。下次買個西瓜吧,看這天兒熱的。」

  方小貝從抽屜裡翻出兩副撲克,「不是麻將,玩兒撲克。老大你別打遊戲了,來玩兒這個。從中午坐到現在都沒動一下,你屁股上生痱子了吧?」

  李恩放下耳機,把遊戲掛機,走過來撈了個蛋撻,「你小子臉上才長痱子呢。」

  言奕笑說:「他那是上火。我給你幅藥方子,吃幾天保證臉上痘痘消下去。」

  「怎麼,你居然中醫也懂?」李恩在方小貝對面坐下,接過撲克熟練地洗牌切牌。

  言奕說:「我就知道點兒皮毛,方子是我外公給的,他那兒小秘方多得是。你要是沒地方煎藥,我給你弄好也行。以前我一到夏天也老長痘痘,就是吃那個吃好的。」

  方小貝伸手在言奕臉上摸了一把,捏著他下巴左看右看,「還真沒有痘痘。藥苦麼?」

  「有點兒味兒,不算特別難喝。」

  「那就好,那麻煩你了啊,小言老師。來來來,請你喝冰紅茶,剛買的。」方小貝遞了瓶飲料給他,又說,「對屁股上的痱子也有用吧,到時候我分李恩喝點兒。」

  李恩笑駡:「你小子少記掛我的屁股。還打不打牌了?」

  言奕說:「打牌我不太會啊。」

  這會兒功夫,已經吞完了自己那四個蛋撻的沈立冰也湊過來坐下,一邊拿牌一邊說:「簡單的很,咱倆對家,打幾盤你就會了,滅了這倆人小菜一碟。」

  看樣子顧南還要等會兒才會回來,言奕只好虛心求教地開始學規則,幾盤下來倒是玩兒出了興趣。戰況激烈,但多數時候都是言奕和沈立冰輸,四個人鬼吼鬼叫的,鬧得樓道里都能聽見。

  顧南一推門就看到言奕興奮地把牌往桌上一摔,「終於贏了一次!」

  沈立冰抬頭看見顧南站在門口,「回來了,玩兒不?我讓你。」

  言奕站起來,笑眯了眼:「我買了蛋撻,快去吃。」

  顧南把東西放回自己的櫃子,去陽臺洗了手,打開蛋撻盒子。其實他剛剛才在食堂吃完飯回來,這會兒還飽得很。金黃的蛋撻上有的擱著鮮紅的草莓,有幾個是葡萄乾,有的是紅豆,看起來很是誘人。

  沈立冰斜斜地丟來一句:「你愛吃的紅豆,小言老師特別交代給你留著的。」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顧南耳根一熱。

  這個傢伙,自從知道了他跟言奕之間的事情之後,就老喜歡打聽進展,時不時冒出來一句奇奇怪怪讓人聽了肯定會多想的話,再這麼下去,全寢室都該知道了。

  其實他很少吃甜食,蛋撻也只不過是別人買回來,吃過一兩次。言奕也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消息。他拿了一個在手裡,外酥內軟,透著股甜香。言奕手裡捏著一把牌,一心兩用地看他,眼裡亮晶晶的。

  顧南下意識地一口一個,轉眼幹掉三個。

  言奕笑眯了眼,手裡幾張牌丟出去,沈立冰大喊:「錯了!」

  「啊?錯、錯了嗎?」

  「你真是......言奕你平常看起來挺精明的,怎麼打牌這麼次啊?」方小貝幸災樂禍,一把收官,贏了這一局,把牌收回去重洗。

  沈立冰搖頭嘆道:「欠調^_^教啊欠調^_^教,顧南!」

  顧南搬了凳子坐到言奕旁邊,雙臂環抱在胸前,背靠著床欄杆,抬了抬下巴示意,繼續。

  言奕有點不好意思,他天生對棋牌類遊戲就缺根弦,何況從顧南一進門他就開始注意力不集中了。現在顧南坐在自己身邊,不到十釐米的距離,溫熱的體溫隱約漫過來,這、這讓他還怎麼繼續?

  「要不你來?」言奕把牌遞給他,乾巴巴地說。

  「不用,我幫你看著。」

  方小貝不耐煩了:「快點出牌,顧南你教教他。本科生活可怎麼過的啊,居然不會打雙扣。」

  李恩用手裡的牌敲敲桌子:「顧南幫忙的話,今天的賭注還算不算?」

  言奕奇道:「我怎麼不知道還有賭注?」

  沈立冰:「咱們寢室的規矩,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打牌輸了一律負責打水三天,全寢室,六瓶。」

  言奕:「那,我要是輸了也打吧,要不然不好意思。」

  「怎麼,你想當我們寢室編外人員,沒多的床位咋辦?」沈立冰嘴裡跟言奕說話,眼角卻在偷瞄顧南。

  顧南看也不看他,伸手往言奕牌面上一指,「出這個。」

  言奕「啪」把牌扔了出去。

  「我擦。」方小貝把T恤下襬撈起來搧風,「算你狠,今天賭注作廢。有你在,老子多半要輸。」

  言奕高興壞了:「顧南你這麼厲害啊。」

  顧南不動聲色,把言奕興奮過度不自覺靠過來的身體推了推。手指藏得很隱秘,言奕只覺得有什麼在戳自己的後腰肌,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立冰:「笑什麼呢,離最後的勝利還遠,專心點兒。」

  「咳咳。」顧南乾咳了一聲,飛快地收回手。

  言奕瞬間反應過來那是誰的手指,這下更沒辦法集中精力了,一邊出牌,一邊用眼角餘光去瞅身後的人。

  顧南背靠在床欄杆上,時不時指點他一下,打這張,打那張,每次都讓言奕發出「啊」、「哦」之類恍然大悟的嘆詞。

  看起來這人還真是沒有打牌的天分,連最基本的算牌都搞不太清楚,顧南突然之間有了一種「終於也輪到我來教你」的優越感,讓他覺得自己在言奕面前的地位挽回不少。

  半個小時下來,李恩和方小貝的積分被甩了老遠,沈立冰樂顛顛的一邊出牌一邊吃蛋撻,滿滿一盒都快被他吃光了。

  言奕忍不住說:「你給侯皓他們留幾個,這東西吃多了發胖。」

  沈立冰眉毛一豎:「什麼意思?我很胖嗎?我這麼標準的身材,啊?哪裡胖了哪裡胖了?」他掀起衣服,露出白白的肚皮,還在肚子上拍了幾下。

  方小貝放下手裡的牌,撈起自己的T恤摸了摸,「別說,你最近還真長胖了,你看我肚子都比你小。」

  「我這是腹肌,腹肌你知道嗎?懂嗎?」沈立冰搖搖頭,「你那小身板兒,永遠也不會懂肌肉男的憂傷,身材太好也是麻煩啊。」

  「我呸,你那坨游泳圈也能叫肌肉?」方小貝站起來,拉過手邊的言奕,一把將他的襯衫下襬從皮帶裡扯了出來。

  「咦,小言老師,你的腹肌呢?我記得上次打球的時候明明看到有的。」

  言奕見他們兩個一人挺一個白花花的肚皮在那兒晃,就忍不住想笑,摸著肚子低頭看了一眼,說:「最近缺乏鍛鍊,腹肌沒了,等我哪天練了再來比。」

  方小貝還不信,伸手就往他肚子上摸,還企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塊肉來。顧南在一旁忍無可忍,一伸手打掉了方小貝的爪子。

  沈立冰「噗」地一聲笑噴。

  方小貝莫名其妙地看了顧南一眼,立刻恍然大悟:「啊,我怎麼忘了,肌肉男在這兒呢。來來來,顧南把你肚子亮出來。」

  顧南不理他,「還玩兒不玩兒?」

  「玩兒啊,慌什麼。咱們寢室就數你跟侯皓身材最好了,給小言老師見識一下。哎我跟你說小言老師,咱們家老三啊,那身材,標準的,六塊腹肌,除了在寢室裡會光著走來走去,外頭很少露的。你以後要能練成他這樣,泡妹子絕對手到擒來。」

  「哦,他喜歡在寢室裡光著走來走去?」言奕饒有興致地坐回凳子上,看著顧南被方小貝上下其手。

  顧南哭笑不得,言奕的目光放肆的很,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目光跟X光一樣,透過衣服穿過皮膚,頓時讓他渾身不自在起來。

  「好了好了,別鬧了。」

  顧南揮開方小貝的手,把衣服整理好,沖一旁看戲看得正開心的李恩說:「你們三個鬥地主吧,言奕該回去了。」

  言奕忙說:「我不急,還可以再玩幾輪。」

  「你不是還要回實驗室拿東西?」顧南背對其他人,看著他說。

  「啊?哦、哦對,我差點忘記了。」言奕站起來往門口挪,有點小失落。顧南趕他走了。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還沒說上兩句話呢。

  那三人圍攏開始玩兒鬥地主,沈立冰懶懶地丟過來一句:「編外人員,常來啊。」

  走到樓梯口,發現顧南跟在身後。

  「你……出去買東西?」

  「我送你。」這話顧南是對著地板說的,說完越過他先下了樓梯。

  言奕「哎」了一聲蹦起來跟了上去。

  ☆、西瓜和照片

  顧南下了樓就放慢了腳步,兩個人一起穿過宿舍區,沿著濃密的林蔭道向教學區走去。八月中旬,傍晚的暑氣仍然很重,空氣裡都是熱風,擾得人心浮動。

  言奕走在顧南左邊,他留意了一下兩人的步長,顧南腿比他長一點點,可是步幅跟自己差不多,兩人基本走在一個頻率上,很整齊。

  言奕暗笑,跟走佇列一樣。

  「笑什麼?」

  「嗯,就是覺得你慢悠悠走路的樣子很不習慣。你平常都腳步匆匆的。」言奕把手插^_^^_^進褲兜裡,悠閒地邁步。

  他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條紋襯衫,亞麻色長褲,頭髮剛剪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眼鏡框也換了銀色的,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的清爽。

  顧南停了一步,落在他後面。

  言奕走出幾步發現人沒了,回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看看你的背影。」顧南邁步,擦過他身邊。

  言奕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時無法動彈。

  向來都是他追著顧南的背影跑,還生怕被發現,如今這是......言奕越發覺得那天在公園裡碰到的雪納瑞是個絕好的兆頭了。

  回過神來,一看顧南都快走到拐角了,急忙匆匆奔了過去。到了身邊,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你這是要去哪兒?」

  「實驗樓。」

  「去實驗樓幹什麼?你有東西落在那兒了?你們不是早就沒課了嗎。」言奕奇怪地問。

  「你不是要......哎。」顧南轉身就往校門口走。剛才臨時找的藉口,一時失誤居然當成真的了。

  言奕捂著肚子差點笑岔氣。

  「你再笑我回去了。」顧南耳根發紅,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

  言奕急忙收聲,憋著笑走到他身邊,「走西門吧,我想去買個西瓜。」

  西門外的水果攤老闆看起來是言奕的熟人,招呼得極為熱情。攤子上一溜圓滾滾碧泱泱的大西瓜,別說吃了,看著都涼快。

  言奕抱起一個拍了拍,說:「你會挑嗎?」

  顧南就著他的手,用手指摸了摸瓜,「還不錯,就這個吧,花紋很清楚。」

  「咦?怎麼不是拍一拍聽響聲麼?」

  「你不是拍過了,再說只看外觀也可以。顏色青翠,紋路清晰,底部發黃之類的就不錯。」其實顧南也不太懂,不過沒親手挑過瓜,不代表沒聽人說過。有個吃貨死黨的好處就是,找好吃的一找一個准。何況,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想在言奕面前丟了面子。

  「那就要這個。」言奕高興地把瓜抱給老闆稱去了。稱完了老闆正要裝口袋,言奕給攔住了,「給我切個口子,三角形那種。」

  老闆笑嘻嘻地說:「放心,絕對甜,不用嘗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想嘗嘗味道。」言奕守著西瓜不鬆口,非要切個角出來不可。

  老闆只好給他切了十釐米的一個等邊三角形,拉出來一看,綠白的皮,紅豔豔的瓤,黑幽幽的籽,格外漂亮。

  言奕遞到顧南嘴邊:「咬一口。」

  顧南看了一旁的老闆一眼,有些不自在,可是擋不住言奕期盼的眼神,還是勉強咬了一口。入口生脆,甜蜜進喉。

  「你怎麼這麼斯文。」言奕收回手,就著他咬過的那處,一大口下去把尖角直接啃掉了一半,「確實甜,嗯,非常甜,不錯不錯,老闆,下次我還來。」

  言奕兩三口把那個角啃乾淨了,把三角形的皮扣回西瓜上,剛剛好,又恢復成一個完整的瓜了。把整個兒的西瓜裝進袋子裡,拎上,言奕試探著說:「去我家吃了西瓜再回去吧?」

  顧南對自己說,天真的挺熱的,西瓜消暑,吃了對身體好。絕對不是因為言奕閃著光的眼睛和笑得彎彎的嘴角。

  兩人拐了個彎,一起回了言奕的公寓。

  進門的時候顧南還是猶豫了一下,這套房子有些......很惱人的記憶,且這記憶極為深刻。

  「進來呀。」言奕笑眯眯地給他拿了雙拖鞋,看他站在門口有些不解。

  從來沒想過還會有再進這道門的一天,還是自己心甘情願進來的。第一次進這道門,是被人開車撞得昏迷,言奕碰巧把自己救回來;第二次進這道門,是被酒精和藥物迷亂了神智,昏昏沉沉地跟著進來。這還是第一次,可以把鐵青色的防盜鐵門、簡潔整齊的玄關鞋櫃,和擺放著米色轉角布藝沙發的小客廳看得清清楚楚。乾淨清爽親切,和屋主給人的感覺一樣。

  顧南邁進門的那一秒鐘,突然心跳加速。

  在他猶豫的功夫,言奕已經在廚房裡把西瓜切好了。一半放進冰箱,一半切成了八塊,找了個淺底盤子盛著,放在了客廳茶几上。

  「快坐呀,別光站著。」

  看著顧南腳上的藍色拖鞋,言奕有那麼幾秒鐘的失神。隨後反應過來,把人拉到沙發上坐下,盛了西瓜的盤子推到他面前,一臉獻寶的期待。

  「很甜的。」

  顧南拿起一塊,埋頭三兩口就咬完了。

  「甜嗎?」

  「嗯。」

  「我就說嘛!」言奕高興地坐下來開吃。他夏天最喜歡吃西瓜了,但是他不愛吃現在培育出來的那種新品種小瓜,薄皮紅瓤,瓜籽白白的,雖然很甜,可總覺得不對味兒。吃西瓜嘛,就要挑那種大大圓圓的,瓜瓤要翻沙,瓜籽一定要又黑又飽滿,一口咬下去,滿嘴化渣,囫圇幾下再吐出幾顆黑籽,感覺真是好極了。

  「你說我拿去陽臺上種起來,能不能活啊?」言奕看著手心裡一把黑瓜籽,饒有興致地問。

  「應該可以,不過不施肥可能長不好。」看他吃得開心,顧南忍不住又拿了一塊開啃。

  「來來,吐我手裡,我馬上去種。」

  顧南看著攤在眼前的雪白掌心,幾顆瓜籽含在嘴裡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那黑白分明的顏色對比猛然間就勾起了某些回憶,讓他想到言奕身上某些地方,也是這麼白,這麼細膩。

  「怎麼了?」言奕見他突然發呆,有些好奇。

  「沒事,有鏟子麼,我幫你。」顧南站起來走出落地窗,陽臺上有好幾個花盆,兩盆小番茄掛了幾個綠油油的果,幾顆一尺來高的辣椒,半青半紅,一幅營養不良的樣子。

  言奕興沖沖翻出家用小鏟子遞給他。顧南蹲下來,挑了兩個大點的花盆,拔掉野草,把土翻出來鏟松。言奕跑去廚房把十幾顆瓜籽洗乾淨,擦了水,緊挨著他蹲下。

  顧南刨了幾個小坑,接過言奕手裡的瓜籽,扔進坑裡。

  「剩下的我來。」言奕搶過鏟子,仔細地把坑填上,拍平,抄過水壺淋淋漓漓地澆了些水,拍拍手站起來,「搞定。」

  顧南還蹲著,視線上移到他開懷的笑臉。這個人,總是這麼容易開心麼?不過是像玩兒一樣地埋了幾粒種子進土裡,而且多半是發不了芽的,也值得他這麼高興?

  「我該走了。」

  「等一下。」言奕幾步邁進書房,「我有東西給你。」

  顧南跟進去,看他一通亂翻。

  「奇怪,我明明列印出來的,放哪裡去了?」

  「是什麼?」

  言奕把書桌上幾大堆資料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有幾篇挺好的論文,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的,可是不知道去哪兒了,明明放在家裡的。」

  「有電子版嗎?」

  「有。」言奕打開電腦,等著桌面亮起來,「你帶U盤了嗎?」

  「沒,發我郵箱吧。」

  言奕一臉無力:「網路被雷打壞了,還沒人來修。」眼睛一亮,又說,「要不你就在這裡看,反正時間還早,看完再回去也來得及。」

  實在是對他發亮的眼神沒有抵抗力,顧南只好在電腦前坐了下來。言奕調出PDF文檔,給他簡單介紹了一下幾篇論文的主要內容。

  「你慢慢看,我去弄宵夜。麵條好不好?加個煎蛋和番茄?」

  顧南把升降椅調節到適合自己的高度,說:「你平常都自己做飯?」

  「偶爾。一個人吃的話,做起來挺沒勁的。不過我做的很不錯哦,下次叫上沈立冰他們一起來我家,讓你們見識見識。」

  顧南點點頭,目光移回螢幕上,開始看資料。

  言奕從來沒有覺得自家廚房這麼漂亮這麼可愛過。就連冰箱裡的兩顆蛋,也覺得像是兩個在笑的娃娃頭。

  哎呦,真捨不得敲碎你們啊!

  不過,跟顧南的胃比起來,會笑的雞蛋實在是太渺小了!

  言奕拎出鍋子,燒水,處理番茄,下麵條。再打開一個火頭,「啪啪」兩聲果斷地敲碎了兩顆蛋,在平底鍋裡煎出漂亮的形狀:單面焦,溏心。

  「顧南——你蛋要嫩一點還是老一點?」

  書房裡沒回應,言奕把火關到最小,拎著鍋鏟,跑進書房。

  「喜歡吃溏心蛋嗎......你在看什麼?」

  電腦螢幕不是灰白色的PDF頁面,而是幾張照片。此刻照片中的主人公正轉過頭無聲地看著他。

  「啊!」言奕衝過去。

  現在去擋螢幕是不是已經太遲了?

  照片不多,也就七八張。

  顧南在聽課。

  顧南在投籃。

  顧南在走路。

  顧南在發呆。

  都是他趁本人不注意,用手機偷拍的。愛瘋4圖元500萬,在電腦上放大了之後畫質並不是太好,因為拍攝角度原因,有一張甚至只能看清半張臉。

  「我、我......」言奕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麼分辨。

  「你拍我幹什麼?」

  「我就是,忍不住......想多看看你。」言奕臉有些發紅,有些擔心顧南生氣。可千萬別順手給他刪了啊,那可都是他的寶貝。

  顧南點了右上角的叉,關掉照片檔夾。檔夾回歸桌面的一個圖示,名字是「心臟科重症」,夾在一堆「腦科病例」、「內科病例」、「外科疑難手術」、「麻醉研究」的檔夾裡,並不顯眼。

  所以剛才他才會當做是病例檔案點開。

  他,是他的心臟科重症麼?

  顧南盯著電腦螢幕,聲音淡淡地,聽不出情緒:「以後別偷拍了。」

  言奕見他似乎沒生氣,心裡一鬆,右手一揚把鏟子舉到了耳邊,「保證不會再犯!」

  「有機會,一起拍吧。」

 ☆、PK(上)

  就因為顧南說了句有機會一起拍照,言奕第二天立馬奔數碼廣場買了台佳能無敵兔,加上記憶體卡、濾鏡、腳架、背包等等各類周邊配套,兩萬大洋「嗶嗶「一響就刷出去了。再奔書店買了本三釐米厚的《單反聖經》,就看著他每天背著個大包開始到處」哢擦哢擦「練手了。

  方小貝眼饞得不得了,天天纏著言奕想要借來玩兒,一向大方的言奕這次吝嗇得出奇,直接把他踹飛,「邊兒去,我都還沒摸熱呢。」

  沈立冰捧著相機撫摸老半天,在網上搜了一下配置和價格,立刻羨慕嫉妒恨了,「太有錢了!太奢侈了!太高帥富了!你炒股還是搶銀行了,這麼有錢?」

  言奕咧著嘴笑出八顆大白牙,捧起機器給兩張嫉妒的臉來了個大頭特寫。身為言家和何家最受寵的小輩,這麼多年下來攢的私房錢確實不算少,不過這麼一擲萬金還是頭一次,但他真的一點都不心疼。等他把技術練好了,跟顧南兩個人出去郊遊什麼的,在山坡、草地、小河邊拍美美的合影,光是想像就已經讓人興奮莫名。

  顧南在一旁看著他們鬧騰,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被言奕一個眼疾手快,「哢擦」定格。

  「哇哇哇,這張好棒,你看這構圖,看這光線,看這角度,這簡直是本人目前最成功的一張作品了!」言奕獻寶一樣把顯示幕湊到他眼前,照片裡的人一臉溫和愉悅的笑容,目光專注,帶著絲寵溺。顧南有些驚訝,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這樣的表情。都,不像平常的他了。

  「我洗出來給你好不好?」如果言奕有尾巴,此刻一定在身後搖啊搖。

  「好。」顧南點頭,看他高興成那個樣子,實在是很想拍拍他的頭順毛。

  放假之後,醫大實習生的排班都增加了,從以前的每週兩個二十四小時,到現在上一天休一天。沈立冰在心臟科實習,找他家boss調成了跟顧南他們幾個同一個時間輪班,這樣每天中午幾個人都能湊在一起吃午飯。

  昨晚上眾人一起去言奕公寓聚餐,鬧了個天翻地覆,啤酒喝多了乾脆就在他家橫七豎八睡了一宿。今天早上爬起來臉都沒來得及洗,全體往醫院狂奔,無比狼狽。

  大檔頭從自己辦公室走出來,叫方虹召集了所有實習生,有重要事情宣佈。迎面碰上狂奔進門的顧南、言奕和方小貝。

  「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昨晚打牌還是打遊戲了?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沒一個當醫生的料!都給我滾去用冷水洗臉。」

  其實三個人之中,顧南看起來算是最乾淨整齊的一個了,方小貝和言奕的頭髮都亂得跟雞窩一樣,嘴裡還在拚命嚼包子。可馬大檔頭的火力直接就噴了顧南,反正就是看他不順眼,有冤也沒處訴。

  三個人互相對視,飛快地遁去了洗手間。等收拾整齊換好工作服趕到大檔頭辦公室,已經就差他們三了。

  最先到的趙曉樺冷冷地斜了一眼言奕,很輕地「哼」了一聲。

  羅紅葉遞了個眼神過來:自己當心,大檔頭似乎很不爽。

  「人都到齊了?」馬進良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來,「我發現你們最近是不是過得有點太輕鬆了,我出差一個星期沒人抽,皮都癢了是吧?」

  方小貝小聲嘀咕:「累得跟牛似的,哪裡輕鬆了。」

  言奕:「噓,別撞槍口。」

  「所以,」大檔頭眉毛一挑,「今天上午開始,花醫生和我做裁判,分組兩兩PK,共同負責一個病人,要求確診並提出救治方案,贏的人進入下一輪,最後贏的那個到我這兒來領賞。」

  羅紅葉一聽精神抖擻,問:「主任,是什麼賞?」

  大檔頭摸著下巴露出一點點不算笑容的笑容,「心臟移植手術近距離旁觀名額一個。」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臉上都是躍躍欲試的表情,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比個高下。

  「還有,」馬大檔頭敲了敲桌子,「如果因為比賽而造成病人的不適、加重病情,或者採取不正當的競爭手段,前者一個月不得進手術室,後者實習鑑定降低一個等次。」

  聽到這裡,顧南忍不住插了句嘴:「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怎麼能用病人來做比賽物件。」

  馬大檔頭橫他一眼,「花醫生和我是死的嗎,有醫生在旁邊看著你們還怕什麼!怎麼,你覺得自己會把病人折騰死?你對自己這麼沒信心?看來我高估你了。」

  顧南:「我......」

  言奕拉了拉他的袖子,顧南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再說話。

  馬大檔頭鼻子裡頭重重地「哼」了一聲,沖所有人揮揮手,「言奕你留下。」

  趙曉樺最後一個出門,關門的時候特意拖延了一下。言奕在馬主任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馬進良抬頭看了看他,他只好把門帶上走了。

  「又該說我走後門兒了。」言奕笑嘻嘻地。私底下他一向跟馬進良沒個正經,誰讓他從小就叫叔呢,光屁股的時候就抱著人家的腿要糖吃,這會兒沒外人,立刻就恢復了本性。

  馬進良瞪他:「那你走不走?你不是一直對心胸外科很感興趣。」

  言奕拿起他桌上的一套醫學光碟來研究,「我是很感興趣沒錯,不過算了,我還是跟大家一起比賽吧。怎麼,您覺得我贏不了?這個不錯,借我看看。」

  馬進良笑了,「拿走,拿走,老是惦記我的東西。有空多回去看看你爸媽。非要搬出來自己住,怎麼,談戀愛不方便?」

  言奕把光碟捏在手裡,站起來往外走,回頭嬉笑著說:「對啊,您告我狀去。」

  馬進良:「小兔崽子!把門帶上。」

  言奕合上門,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不是他想搬出來住,發現自己的性向後,他很果斷地就跟家裡出櫃了。本想從醫的人心態開明,爸媽又一向極為疼愛他,最多氣一陣子,接受起來也不會太困難。誰知道老媽氣大發了,直接把他給掃地出門。要不是大姐言琳琳讀書時在學校附近弄的那套小公寓,他就只有住宿舍了。

  這麼長時間了,老媽的火似乎還沒消,害他只有挑她不在家的時候回去。言爸爸倒是想得通,還跟他探討過幾次國內同性戀現狀、社會認同度、未來發展趨勢什麼的。果然中醫溫和,西醫淩厲啊。言奕一想到老媽口罩蒙面,左手鉗,右手刀,站在無影燈聚光下冷若冰霜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算了,還是等一陣子再回去撩虎毛吧。

  到了分診台一看,其他人已經站了一圈,火辣辣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大門口,那目光如狼似虎,就像等著獵物出現的獵豹,讓幾個進出的小護士莫名其妙地頭皮發麻。

  方虹已經把PK小組分好了,羅紅葉對方小貝,趙曉樺對李運,顧南對林森,言奕對馮子晨。

  方小貝連連搖頭,說:「怎麼偏就我跟女生PK,勝之不武啊勝之不武。」

  羅紅葉挑眉:「你先找個人等下給自己收屍吧,我保證你會死得很難看。」

  一向不怎麼說話的李運有些吶吶地開口:「那個......研究生跟本科生PK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趙曉樺冷笑一聲說:「你見過這世界上有公平的事?那才真稀奇。」

  李運被堵得啞口無言,他不擅辯,也不愛辯,今天問出這一句也是因為最後的大獎實在太誘人。

  跟言奕分到一組的馮子晨倒好像並不是很介意,不過卻拉著方虹問:「能不能讓主任多給一個名額啊,一個是不是太少了!手術室那麼大,多三五個人也不會擠吧。」

  方虹正要答話,就看到花醫生從自己辦公室走出來,白大褂裡面是磚紅色的薄紗連衣裙,脖子上一根淺金色細鏈,嘴角微微上揚。

  花韻致拍拍方小貝的肩膀,笑說「怎麼?都等著搶病人呢?今天早上倒是清淨,要不你們先去留觀巡房?」

  顧南問:「花醫生,26床那位老伯的病情穩定了嗎?」

  「你是說那個外地來的老大爺?昨晚轉去住院部了,走之前還問起你來著,誇你細心周到,態度又好。」

  顧南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這時候一個模樣萎靡的中年人緩步進了大門,護士迎上去安置到椅子上坐下。

  花韻致問:「哪兩個去接?」

  本來翹首以盼,誰知道進來這麼一個病人,大家似乎都對這位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大病急病的患者沒有興趣。也是,現在感冒、咳嗽、吃壞肚子就跑來看急診的人真不少,如此沒有挑戰性的病例是顯不出個人水準的。於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因小失大,誰知道下一個進來的會不會是什麼嚴重創傷、疑難雜症。

  言奕張口:「算我們組的。」

  顧南看他一眼,言奕附耳過去小聲說:「越是沒精神的患者越是要重視。不是只有看起來可怕才是大病。」

  花韻致聽在耳中,不動聲色地領了言奕和馮子晨過去。剩下的人繼續守著大門口靜候獵物出現。

  隨後的半個小時,救護車送來了兩個病人,一個被羅紅葉搶到,一個被趙曉樺搶到,顧南和林森下手不及,只好接下了一個肚子痛,被男朋友送來醫院的年輕女孩。

  馬進良和花韻致兵分兩路,一邊做裁判,一邊做監督,偶爾提點一兩句,誰的判斷或者操作出了錯,就會被指出來,扣分。

  上午第一輪下來,四人出線,四人淘汰。宣佈結果的時候,空閒的護士們都在椅子上坐著,熱情高漲地捧著水杯跟看電視選秀一樣,還紛紛要求設置大眾評審票,支持誰就站在誰的後面什麼的。

  有病人家屬在旁邊好奇,方虹趕緊解釋咱這是家教學醫院,為了培養更多的醫生,要增加實習生的鍛鍊機會云云,免得被病人投訴醫生工作不嚴肅。

  馬進良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說:「李運、方小貝、林森、馮子晨,出局。下午去留觀區幫忙,中午吃完飯順便打掃更衣室和休息室。下午開始第二輪,言奕對羅紅葉,顧南對趙曉樺。」

  方小貝大聲抗議:「主任你明明沒說過輸的要受罰,怎麼能擅自更改比賽規則!」

  大檔頭冷光一掃:「我就是規則,還是說你想掃廁所?」

  方小貝還是不服氣,被林森一把拽走去吃飯了。羅紅葉首戰得勝,鬥志昂揚得沖言奕揮了揮拳頭,趙曉樺卻表情有些奇怪地逕自走了,也沒跟顧南打招呼。

  言奕等人都走完了,才高興地站到顧南面前,說:「看來我們倆有希望在最後相會。有沒有信心贏我?」

  顧南也被激起了鬥志,回他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走著瞧。

  ☆、PK(下)

  幾個人買好了盒飯,到老地方的樹蔭下找位子。沈立冰已經先到了,佔了幾個位子,抱了個三層不銹鋼大飯盒,一看見他們就打開來顯擺。

  「來來來,可憐的只能每天吃盒飯的種族,小爺大慈大悲慷慨無私,給你們參觀一下。」

  方小貝放下自己的飯盒,探頭過去找虐:「蝦仁豆腐、可樂雞翅、苦瓜炒尖椒、豆豉蒸排骨,南瓜綠豆湯!我擦,沈立冰你哪兒買的?剛才排隊沒看到這些菜啊。」

  沈立冰把他伸過來的筷子擋開,飯盒拖回自己跟前,掏出勺子開始喝湯,邊喝邊說:「有人上供,非禮勿夾。」

  言奕看了看自己的飯盒裡少的可憐的幾片肉,和炒得發黃的青菜,頓時覺得沒了胃口。忍不住問:「你交女朋友了?好賢慧。」

  「他哪來的女朋友。死對頭還差不多。」顧南埋頭扒飯,目不斜視。

  「知我者,顧南也。此乃吾之死敵戰敗投降議和的貢品,看在成色不錯的份上,爺才勉為其難地收下。也不算什麼特別好的東西,將就吃吃吧。」沈立冰砸吧著嘴啃排骨,一嘴的油光。

  方小貝幾次三番企圖偷襲,都被擋了回去,只好嫉恨交加地扒拉自己的糟糠。

  「男的?」言奕好奇了,「男的這麼會做菜?關鍵是男的為什麼會做菜給你吃?還裝好飯盒巴巴地送來醫院?」

  沈立冰說:「呃,菜嘛,確實是某人做的,至於打包帶醫院什麼的,這種小事兒我就自己來了。怎麼,誰說男的不能做菜了,你不也會?你昨晚做的那幾個菜都挺好吃的。是吧,顧南?」

  顧南點點頭,「是不錯。」

  「真的?你喜歡吃嗎?那我以後經常做好不好?」言奕笑開了花。他其實挺會做菜的,在家裡的時候就時常幫言爸爸打下手,尋常家常菜只要知道了做法,做出來的口味就不會差到哪裡去,只是自從一個人住就懶得做了。

  「你喜歡吃什麼菜?有沒有什麼忌口?我記得你不喜歡吃辣對吧?」

  方小貝不滿了:「小言老師,你平常偏心也就算了,怎麼在吃飯這件天大的事情上,居然也偏心顧南!你怎麼不問我喜歡吃什麼?我喜歡吃粉蒸肉,肉要五花肉,皮要糯,下次去你家做來吃吃行不?」

  沈立冰伸手拿了個可樂雞翅,在方小貝眼前一晃,塞進自己嘴裡:「你有他高嗎?你有他帥嗎?你有他的肌肉嗎?你有他溫柔體貼嗎?」

  方小貝不屑地撇嘴:「溫柔體貼那是用來形容娘們兒的!」

  沈立冰:「在小言老師眼裡,顧南他就是那漂亮可愛、溫柔乖巧的小娘們兒一枚!」

  「沈立冰。」

  「哎,有何指示?」

  顧南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說:「我看到楊醫生在那邊,你要不要打個招呼?」

  「啊!」沈立冰猛得縮頭,臉差點埋到飯盆裡,「在哪裡?在哪裡?別讓他看見我!」

  「好像看過來了。」

  「你們誰,趕緊站起來擋住我,千萬擋嚴實了!啊啊啊,那個混蛋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的!」

  「走過來了。」

  「什麼?我走了,顧南你等下幫我收拾飯盒。」沈立冰頭都不敢抬,筷子一放,直接往桌子底下一出溜,跑遠了。

  顧南慢悠悠地把他那還沒怎麼動的飯盒拉到桌子中間:「加菜。」

  方小貝看得一愣一愣的,夾了塊排骨問:「他怎麼了?」

  言奕忍不住笑:「好難得看你捉弄人。」

  顧南:「我沒騙他,楊醫生真的走過來了,喏,隔壁桌坐下來那個。」

  「哪個?兒科那個矮矮胖胖的楊醫生?」

  「對啊,我又沒說是他們心胸外的楊醫生,誰讓他自己心虛。」

  顧南夾了一隻雞翅放進言奕碗裡,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收回筷子悶頭吃飯不再多話。

  可樂雞翅做得很地道,言奕吃得心花怒放,一點對沈立冰的愧疚都沒有,跟方小貝兩個把他的飯盒掃蕩得乾乾淨淨,連塊肉渣都沒給留下。

  等沈立冰溜回外科大樓,在樓道里撞見自家boss被揪了個正著之後,才反應過來被一向拿好人卡的顧南給陰了,由此產生一段一個飯盒引發的血案,這就是後話了。

  下午的繁忙還沒正式開始,急診室就被一聲接一聲的尖叫哭泣擾亂了。一對夫婦送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患者,患者一直在不停地尖叫,夾雜著嚎啕,雙眼直勾勾地,瞪著年輕媽媽懷裡抱著的那個小男孩。

  那兩口子看來跟患者並不是很熟,問名字、年齡、病史,什麼也答不上來。只說剛才在公園裡散步,一個沒注意兒子差點滑進池塘,被這個陌生的女人給抓住救了回來。兩口子正在千恩萬謝,陌生女子突然就開始尖叫。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周圍的人都說她肯定是偷溜出來的精神病,得打電話讓精神病院來抓回去。他們覺得女子之前的行為很正常,懷疑是不是犯什麼急病了,所以送到最近的醫院來看急診。

  花醫生問明情況,心裡瞭然,轉頭以詢問的眼神看向言奕和羅紅葉。

  「癔症。」

  兩個人異口同聲。

  「正確,怎麼處理?」

  羅紅葉猶豫一下,說:「這個病屬於神經科的吧,我,不是太熟悉。打鎮靜劑?」

  花醫生:「在病人特別狂躁或有攻擊性行為的情況下,打鎮靜劑是可以的。言奕,你覺得呢?」

  言奕沒說話,轉身進了主任辦公室。馬主任去指導顧南和趙曉樺那組了,辦公室是空的。花醫生和羅紅葉跟進去,見他站在電腦前搗鼓幾下,音箱裡響起細微的舒緩音樂,再放下窗簾,遮住中午的烈日,把沙發上的雜物挪開,茶几上也清理乾淨。

  羅紅葉一頭霧水,花醫生嘴角微揚。

  言奕小心翼翼地把患者扶起來,淒厲的尖叫聲就在他耳邊。有護士小聲提醒他要當心患者突然發狂,言奕眉毛都沒皺一下,溫言軟語地低聲說了兩句話,把人帶進了主任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下。

  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有些不解,「她怎麼一直在叫,真的不是精神病麼?會不會打人啊?」

  言奕把圍攏在門口的人統統趕開,對花醫生說:「我能一個人留下嗎?」

  花醫生點點頭,示意羅紅葉跟她一起出去。

  言奕擋著屋裡仍然尖叫個不停的患者的視線,對抱孩子的女人說:「還有,請你一定要迴避,要不就讓人先把孩子接走。」

  年輕媽媽驚詫:「為什麼?」

  花醫生輕扶她的肩,把她帶離門邊,從外面合上門,「請來這邊,我可以給你解釋一下。」

  辦公室裡傳來的尖叫和哭泣在幾分鐘之後低了下去,逐漸消失。十分鐘後,言奕打開門走了出來。

  羅紅葉守在門邊,見他出來,衝他伸了個大拇指:「甘拜下風。」

  言奕拱手:「承讓,承讓。」

  「你怎麼知道那個小孩是關鍵?」

  「因為她救了小孩之後就突然發病,然後尖叫的時候一直盯著孩子不放,所以我就蒙一下羅。」

  「你蒙的?」羅紅葉大嘆。

  「嘿嘿,有時候是要靠直覺嘛。看患者年紀體型什麼的,像是生育過的樣子,也許自己的孩子發生了事故,所以被今天這件事刺激到了。癔症一般都有誘因的,去掉誘因,給她一個安靜平和的環境,就搞定了。不過現在只是暫時穩定了,以後還是要去看心理醫生才行。」

  花醫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讚賞地說:「知識面很廣,觀察細緻,反應迅速。羅紅葉你要加油咯,急診病症五花八門,任何學科都會涉及,可不是只要外科學得好就夠了。」

  羅紅葉紅著臉點頭。她輸得心服口服。

  這時候趙曉樺從第三治療室出來,趾高氣昂地衝言奕抬了抬下巴,扯下醫用手套往垃圾箱一扔,挑釁地說:「聽說你贏了?」

  「是啊,怎麼,你很期待?謝謝啊。」言奕無所謂地笑笑。這個趙曉樺一直看自己很不順眼,時常跟旁人明示暗示他言奕根本沒有真才實學,能混到研究生全靠的是家裡的背景,不像他趙曉樺,從大一到研究生都是每年的專業第一考過來的,都是硬貨,而他言奕就是個水貨。

  無所謂,他言奕又不稀罕每個人都喜歡,只要一個人喜歡就夠了。

  「顧南。」看到顧南隨後走出來,言奕趕緊迎上去,「渴了嗎?去小賣部買冰水。」

  顧南點點頭,越過被忽視的趙曉樺,跟言奕一塊出了急診科。

  「沒事吧?」言奕有些小心地問。

  「能有什麼事?輸了也很正常,我確實還不如他。」顧南面色平靜,頓了頓又說:「但是我不會永遠不如他。」

  「嗯。」言奕重重地點頭,「像他那種小心眼的男人,就算以後當了醫生,也不會有漂亮護士喜歡。」

  顧南原本有些繃緊的嘴角立刻鬆了,「你的意思是,你以後會有很多漂亮護士喜歡?」

  「即使有我也不稀罕,你放心,我不會喜歡她們的,我只喜歡你。」言奕信誓旦旦,目光堅定。

  顧南額角一抽,低聲說:「你小聲點兒。」

  「啊,啊......很大聲麼......」言奕左右看看,從小賣部的冰櫃裡找出兩瓶不那麼冰的水,遞給他一瓶,「你胃不好,不要喝太冰的。」

  顧南接過水,順手把錢付了。言奕也沒跟他爭。反正是零錢,分得太清楚反而矯情。何況,嘿嘿,男朋友買水給女朋友喝什麼的,感覺好好哦。

  啊呸呸呸,怎麼把自己當女的了!

  「對了,」言奕仰脖子灌了半瓶水才說,「沈立冰是不是知道什麼了?我怎麼覺得他最近看我的眼神老那麼怪,說話還老含沙射影的。」

  「嗯,我告訴他了。」顧南沒走大路,拐了個彎去了急診樓背後的陰涼小道。

  言奕一聽緊張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怎麼說的?你不會什麼都說了吧?」

  「什麼什麼都說了?」

  「就是、就是,我把你那個......什麼,然後,那什麼......」天哪,他不活了,以後還怎麼見602那些傢伙,還怎麼給他們上課!還怎麼為人師表!

  「怎麼,你做都做了還怕人知道?」顧南忍著笑,「嚇成這樣,我還以為你膽子包天了呢。」

  「我、我......你究竟怎麼說的?」

  「我只是說我好像喜歡上個男人,他立刻就猜到是你,我沒有否認。」

  言奕大驚失色:「他怎麼猜到的?我平常表現得很明顯嗎?我明明很注意了啊!天啊!沈立冰那麼二缺的人都猜到了,不會下一個方小貝也知道了吧!怎麼辦,怎麼辦!我以後還要去你們寢室玩嗎,還要上課,還要實習啊啊啊啊......」

  顧南狠狠喝了一大口水,丟下他在原地抓耳撓腮愁眉苦臉。

  這個傢伙,根本沒有抓住重點好不好。難得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喜歡」,居然被漏聽!

 ☆、獎品是什麼,能吃嗎

  回了急診科,馬大檔頭召集大家宣佈了進入最終PK環節的人選:言奕和趙曉樺。這兩人倒是基本沒出眾人所料,畢竟研究生多學那麼幾年,經驗和理論都要強一些。

  方小貝搭在顧南的肩膀上小聲說:「還是言老么爭氣,沒給咱602丟臉。」

  昨晚上聚餐,602寢室全票通過,已經正式吸納言奕為編外7號鋪,排行老么。至於為什麼言奕年紀最大,排行卻是老么?想想笑傲江湖裡面年紀一大把的勞德諾還得喊令狐沖一聲大師兄,你就明白了。

  幾兄弟那是想討他便宜呢。

  顧南對言奕也很有信心,不知道為什麼,他憑直覺認為最後贏的肯定會是他。

  決賽的題目是創傷急救,非對抗,而是合作;非醫院,而是現場。兩人要跟著救護車出去,現場緊急處置傷者。

  這明顯是考驗兩人的快速反應能力。現場急救需要將醫生的本能反應完全發揮出來,面對千奇百怪的突發狀況,如果估錯一步,病人就可能會死。現場急救是醫生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在現實的急救現場中,閻王老爺只會給你幾分鐘的時間。

  趙曉樺說:「要是今天下午120沒有接到外傷急救的怎麼辦?」

  「照常工作,有這一類的緊急情況就立即跟車出發。所以你們兩個別給我到處跑。第二輪輸了的兩個,顧南和羅紅葉,去整理儲藏室。其他人,去大廳幹活!」

  方小貝眼睛一轉,打起了鬼主意。等大擋頭一走開,立刻找了個本子寫寫畫畫。

  林森湊過去看,問:「你搞什麼?」

  「下注下注,這麼好的機會,不帶點綵頭怎麼行。你壓誰贏?」

  林森:「我想想,壓言奕吧。」

  顧南眉頭一皺,可能是前陣子參考資料看多了,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羅紅葉也湊過來,摸著下巴想了想說:「沒有賠率麼?你這個莊家當得很不科學。」

  「一賠一,簡單方便又公平。抓緊時間,要下注的快快快!最低一注五塊錢,不賒賬。」方小貝接過林森遞過來的二十塊塞進兜裡,在本子上記下一筆。

  很快,方小貝褲兜裡就塞滿了。

  羅紅葉,二十塊,賭趙曉樺贏。

  馮子晨,二十塊,賭言奕贏。

  李運,十塊,賭趙曉樺贏。

  護士們也嬉笑著摻了一腳,五塊、十塊、二十塊都有,彙總下來,言奕奪冠呼聲明顯高於趙曉樺。

  方小貝把錢全掏出來,堆在分診臺上,一張一張數,一邊數一邊樂:「發財了,發財了。」

  趙曉樺假裝不在意地看著一群人折騰,這時候遠遠地丟了一句:「無聊。」

  言奕樂呵呵地問顧南:「你怎麼不去下注?」

  顧南說:「壓哪邊?」

  言奕圓睜了眼:「當然是壓我。」

  顧南眉頭再次跳了跳,翻出錢包,摸出一張票子放在方小貝的本子上:「壓言奕。」

  方小貝大聲地:「好嘞,顧南壓言奕,五十塊。哇,顧南先生,你這賭注金額夠VIP了,可以獲得特別贈送禮品一份。」

  羅紅葉說:「什麼禮品?為什麼歧視二十塊的,我這也是正版人民幣。」

  「禮品是言帥哥香吻一個,五十塊親臉頰,一百塊親嘴兒,你要不要加注?」

  幾個小護士起鬨:「加!我們都加成一百塊!先把顧南的贈品給了再說。」

  言奕興致勃勃,似乎大有一試的意思,顧南耳根發紅,瞪了他一眼,轉身想走。

  「別嘛,都給錢了,給言奕一個機會,答謝粉絲的支持。」方小貝拉著他胳膊不讓走,嬉皮笑臉想看熱鬧,小護士們也閃著星星眼等著看兩個帥哥上演曖昧行為。

  幸好這會兒候診大廳裡沒什麼人,還不至於引起病人不滿,方虹招呼了一聲,讓他們悠著點兒,方小貝吐舌頭縮脖子,說「算了,算了,存著,等最後結果出來了一起打包贈送。」

  眾人噓了一聲,散開去忙了。

  羅紅葉被護士叫到留觀區去了,顧南進了儲藏室,言奕隨後跟了進來。

  顧南看著他掩上門,問:「有事?」

  「你……真不要贈品?」言奕覺得臉有點燙,雖然最近他們相處親近了許多,但更親密的接觸卻沒有發生過,讓他一直心癢癢的。

  顧南背過身去收拾架子上亂堆的物品,看不到表情,聲音平穩無波:「你進來就不怕錯過救護車出診?」

  言奕站在原地沒動:「我呼叫器開著。哎,你轉過來。」

  顧南僵住,緩緩轉身:「幹什麼?」

  「你也不給我點鼓勵什麼的,萬一輸了怎麼辦?」

  「輸了就輸了,你做好你該做的不就行了。」顧南很不自在,眼神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看言奕。

  「顧南。」

  「你究竟想說什麼?」顧南的聲音突然大起來。

  「你不會是在害羞吧?」言奕靠在門板上若有所思,嘴角一抽一抽的,很明顯在強忍著不笑出來。

  「……」

  害羞怎麼了!還不准人害羞了!難道你言奕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就沒有害羞過嗎!

  真是,真是……

  顧南面紅耳赤,一把拉開門,把忍笑忍得萬分辛苦的那個傢伙丟了出去。

  摸著自己滾燙的臉正在出神,門開了條縫,那個傢伙又探頭進來。

  「我要是贏了,可以要獎品嗎?」

  「……你想要什麼?」

  「嘿嘿,一個吻好不好?……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那我出去忙了。」言奕飛快地關上門,戴上口罩遮住合不攏的嘴。

  門的另一邊,顧南突然心慌了。

  怎麼辦,要、要主動吻他嗎?男人吻男人要注意些什麼?要刷牙嗎?還是嚼口香糖比較好?言奕喜歡什麼味道的口香糖?要不要重溫一下參考資料啊!

  誰來救救他!

  顧南在儲藏室磨蹭了好久,羅紅葉進去幫忙也被他打發出來了。

  兩點多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一通交通事故的緊急呼叫,言奕和趙曉樺一起跳上等候的救護車,跟花醫生一起出診去了。

  三十分鐘後,救護車「烏拉烏拉」響著回來了。

  趙曉樺黑著臉跳下車,也沒幫接車的護士搭把手,直接就衝進了大樓。言奕和車上急救人員一起,把兩個傷者搬到推床上,交給等候的值班醫生,一路交代傷情,直到送進手術室。

  花醫生進手術室之前,拍了拍言奕的肩膀,給了一個表示肯定的笑容。

  言奕的衣服前襟上都是血,正打算去更衣室換了,方小貝湊過來:「贏了?我看見他的臉色了,跟吃^_^屎了一樣。」

  言奕咧嘴笑,又在瞬間變成面無表情的淡定樣:「低調點,不要去刺激人家,那是個玻璃心。」

  「你贏了,我可就慘了,收的賭注還不夠賠的,三分之二的都壓了你贏啊。我不管,你要彌補我的損失,請我吃飯。」

  「好好好,明天晚上請吃飯,你叫上寢室的兄弟們。顧南呢?」

  「剛才還在一診看見他,可能去了留觀。哎,我說,你不趕緊找大檔頭領賞,急著找顧南幹什麼?」

  言奕一臉嚴肅地表示:「領賞。」

  可惜,打賞的人不知道跑哪兒忙去了,言奕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人,只好先去了馬進良辦公室。

  馬進良正在辦公桌後面搗鼓什麼,看他進來,忙說:「門關上,關上。」

  言奕探頭過去,見他從抽屜裡端出個飯盒來,「什麼好東西,芳姨做的?」

  「你芳姨哪會做這種奇奇怪怪的外國東西,是小婭昨晚上跟電視裡學做的壽司。你小子長狗鼻子了,怎麼正好挑這會兒進來。」

  盒子打開,橘紅色的三文魚包著雪白的飯糰,讓人饞涎欲滴,言奕撈了一個塞進嘴裡:「我是來遵旨領賞的。唔唔,真好吃,芥末,有芥末嗎?」

  馬進良從包裡掏出一管芥末扔給他,說:「小婭早上硬要塞我包裡,我說受不了這個味兒,她還非要給,女心外向,原來是給你小子準備的,我算是知道了。」

  「嘿,還是婭妹妹瞭解我,不枉我每年花大錢送芭比娃娃給她。」言奕一口一個,迅速幹掉半飯盒,「心臟手術什麼時候?」

  「下周吧,要看捐贈者的情況,家屬已經簽了捐贈書,配對也成功了,但是總不能強迫別人拔管,估計還要熬幾天。我給你一些資料,你提前做做功課,準備一下。有問題可以直接回家問你媽,她是手術特邀醫生之一。」

  「啊?我媽要參加……那我、我……」

  「你什麼你!難道你媽還會吃了你!你不是一直想像你媽一樣專攻心胸外,怎麼,究竟幹了什麼壞事怕你媽罵你?」

  言奕抱起資料趕緊開溜,「沒有、沒有,哪有什麼事,老年人,想太多晚上會睡不著的。」

  馬進良一個筆頭砸在他身上,笑駡:「敢說我老,臭小子不想活了,今兒晚上守夜,通宵!」

  言奕剛把一堆資料放進自己的更衣櫃,顧南就推門進來了。一看他在裡面,突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無措地楞在原地。

  「嗨。」

  「……你回來了。」

  「我贏了。」

  「……恭喜。」顧南埋頭走到自己櫃子前面,打開櫃門檔住臉。

  言奕靠在櫃子上,隔著櫃門跟他說話:「我已經去馬主任那兒領過賞了,心臟手術安排在下周,他給我佈置了好多作業。」

  「嗯。」

  「你答應我的獎品呢?」

  「……」

  「說話要算話。」

  「我沒說過。」

  「你默認的。」

  「啪」的一聲,隔在兩人中間的櫃門被拍上了,顧南上前一步,直接把言奕逼得後背完全貼緊了櫃子。

  「怎、怎麼了?」言奕被驚到,慌亂地對上顧南的眼睛。

  「你要獎品?一個吻?」

  「對、對……」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不是他在調戲顧南麼,怎麼突然之間局勢就被完全逆轉了。

  「你不閉上眼睛我怎麼吻?」

  「啊?」言奕慌忙合上眼睛,眼簾一直在飛快地顫。顧南惡狠狠的樣子,不像是要接吻,倒像是準備下刀剖了他,讓他實在是有點拿不準,顧南不會是想捉弄他吧?

  直到言奕聽話地閉上眼睛,顧南的緊張才稍微褪下去一點,他隔著櫃門繃了好久才鼓起的勇氣,在對上那雙慌亂的眸子時,幾乎就要洩氣了。

  那麼,下面,是不是應該,摟住他的肩膀?還是,手撐在櫃子上?

  顧南踟躕著,緩緩低頭靠近。

  近在咫尺的臉龐,能看得到細密的絨毛,細緻的毛孔,眼珠在眼簾底下拚命轉動,嘴唇也在抖,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好吧,知道兩個人都緊張讓他頓時放鬆不少。

  顧南緩緩地貼近,能感覺到言奕變得急促起來的呼吸,感覺到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表情和肢體的動作,保持一個姿勢,身體都快僵硬了。

  言奕腦子裡不停地喊,要親就快一點啊,拖拖拉拉的幹什麼!

  四片唇瓣堪堪接近,呼吸即將相聞。顧南心臟劇烈跳動,手也不自覺地捏住了言奕的肩膀。

  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坑爹的門把手突然動了。

  它動了!

  有人進來了!

  兩個人像被電擊一樣飛快地彈開,各自靠到背後的櫃子上。

  方小貝剛一進門就被火辣辣的目光盯得死死的,捏著手裡的粉紅票子摳了摳腦門,很不適應這種關注,「這麼凶瞪著我幹什麼,沒說不給錢。喏,顧南你的一百塊。」

  顧南接過來,順手遞給言奕。

  「幹嘛給我?」言奕還沒從剛才的驚喜和驚嚇中回過神來,莫名其妙地看他。

  「他敲你請客了吧,算我一份。」

  方小貝說:「顧南你可真夠意思,咱們明天去吃自助餐吧,敞開吃,肯定能吃回本兒。小言老師,怎麼樣?」

  言奕把錢推回去,「我請客怎麼能讓你出錢。」

  「因為你表現好我才會贏,拿出來請客是應該的。再說,你真要跟我分得這麼清楚?」

  方小白插嘴:「對對,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的錢我的錢,說到底那是我的錢!贏的都該拿出來請客。我才是該痛哭的那一個。我不管,下半個月我就要靠蹭飯活了,你們都得給我管飯。」

  方小貝說了什麼言奕完全沒有聽到,他腦子裡就一直在重複顧南那句「你真要跟我分得這麼清楚——清楚——清楚——」。

  所以,他的意思是,嘿嘿,就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想當然,那一百塊言奕最後是收了,但是他沒打算用,他想的是放在錢包裡,每天都拿出來看一看,瞧一瞧。

  這是證據啊!

  「我先出去了,還有人的錢沒給。真他媽傻,早知道應該弄個賠率什麼的,至少能保本兒。唉唉唉,損失慘重。」更衣室門大敞著,方小貝一路懊惱著出去了。

  言奕小聲說:「哎,還要不要繼續?」

  顧南扭開臉:「領獎時間過了。」

  說完疾步溜走,落荒而逃。剩下言奕在原地捶櫃子。

  死方小貝!祝你以後逢賭必輸,下個月、下下個月,天天喝西北風!


  ☆、小言家廚房的主權

  馬大檔頭言出必踐,言奕值了一個通宵的班,在重症病房一個小男孩的床邊監測資料,因為病人的情況很特殊,十個小時的危險期不能離人,言奕坐了一夜,屁股發麻。

  交班的時候,護士一靠近他就皺了皺鼻子:「小言,你昨天出診回來後沒換衣服?你都臭了。」

  「啊?」言奕這才發現衣服上沾了好些血跡、泥土,混合這一晚上產生的汗味,真是慘不忍聞,「忙忘了。反正下班了,我回去洗澡。」

  說實話,他這二十四小時體力有點透支,加上之前那個晚上本來就沒睡好。

  當然了,在沙發上醉了一晚,腿上還壓了侯皓的大腦袋,能睡好才怪了。言奕衝進更衣室,三兩把扒拉下工作服,套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

  方小貝走進來說:「小言老師,去你家洗個澡行不?我前兒晚上帶去的內褲還在你家浴室。」

  顧南鎖上自己的櫃子,把包背肩上,「你為什麼要帶內褲去他家?」

  「你洗澡不換內褲?小爺我多愛乾淨一人。我那天正要去澡堂就被叫過去吃飯,當然就順便帶東西過去洗澡了。」

  言奕奇道:「但是我不記得你在我家洗澡了。」

  「那不是光顧著搶吃的了,後來又喝暈乎了。」

  顧南淡定總結:「所以你在這個三十四度的夏天,兩個整天沒洗澡......你離我遠點兒。」

  「切,你以為爺稀罕靠近你。」

  言奕心虛地退了一小步,等顧南都快走出大門了,才被方小貝拉著出了門。

  顧南在醫院門口站著,背包斜挎,肩帶橫過胸膛,勒出T恤下結實的肌肉輪廓,身高腿長,牛仔褲包裹出完美的腿型和臀型,言奕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直到走到顧南面前才回過神來。

  「呃,你......等人?」不會是等他吧?不要啊,滿身的臭味絕對不能被顧南聞到,於是他繞過顧南埋頭疾走,「我先走了,拜拜。」

  「我等你......們。」顧南長腿一跨,跟他走個並排。

  言奕慌忙把方小貝一拉,夾在兩人中間。

  顧南皺眉。搞什麼東西,言奕是在躲他嗎?

  方小貝撞了顧南的肩膀一下,「等我們幹嘛,你不是不准我靠近?好聞吧?好聞吧?這才是男人的味道,我跟你說你也不懂。言奕你見過一天能洗兩個澡的男人嗎?顧南就是。他連冬天都每天洗澡,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你值班的時候怎麼辦的?」

  顧南離他遠了一點,面無表情地說:「衛生間有冷水龍頭,住院大樓有公共浴室。」

  言奕保持著離顧南一米遠的距離,下風口,站在路沿上攔車。確定不會有什麼不應該的味道順風飄進顧南鼻子裡。雖然走回去也就十分鐘,可是就他目前恨不得躺倒在水泥地上的狀態來說,這十分鐘就是萬里長征。

  右手腕上突然一緊,他被人拉退了兩步。

  顧南鬆手,說:「站邊一點,注意安全。」

  這場景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言奕笑了,說「嗯。你......回學校嗎?」

  「不,我去你家。」

  「......為、為什麼?」言奕受驚。

  「洗澡。」

  計程車停下,顧南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還是不喜歡坐車,特別是愛飆技術的計程車。但眼下他還是打開前門坐了進去,「還不上車?」

  到了言奕的小窩,方小貝鞋子一甩,頭一個衝進浴室,很快就聽到他哼哼哈哈地唱起歌來。

  顧南把包放在沙發上,俯身收拾茶几和地板上亂七八糟的啤酒瓶、碎骨頭和餐巾紙。言奕搶上去:「我來,我來,你休息一下。」

  天知道,亂就亂吧!收拾什麼啊!

  他多想立刻趴上床一覺睡到明天早晨,偏偏有個嚴重影響別人注意力和精神力的傢伙跟了回來。

  洗澡?以前求都求不來的,那根筋不對了,非要跟回來洗澡!他不是已經在住院大樓洗過了麼?

  「你先別收拾了,坐一下,我去煮麵條。」

  「我幫你。」

  顧南跟進廚房,看言奕打開冰箱開始搗鼓。

  前晚上的碗盤全都堆在水池裡,天氣這麼熱,已經隱隱散發出酸味。顧南皺著眉頭打開水龍頭。

  「我平常......不是這樣的。」

  「你平常是什麼樣的?」

  「我挺愛乾淨的,真的!吃完飯立刻洗碗,三天拖一次地,半個月一次大掃除,夏天肯定每天洗澡。」言奕有點不好意思,等著水開的功夫,削了個蘋果遞過去。

  顧南看了一下滿手的油污,張嘴。

  顧南主動要求喂、餵食?

  進度太快有點承受不了啊喂!

  言奕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淡定了,作風浮躁了,怎麼跟個青澀少年似的,完全經不起挑逗。

  可是,顧南一本正經的樣子,也許根本只是因為手不方便而已。

  他想多了,一定是。

  顧南就著他的手咬了口蘋果,很脆,很甜,牙印清晰。他低頭繼續洗碗,背過身擋住言奕火辣辣的視線。

  蘋果肉在口腔裡迴旋,廚房裡只有水流「嘩嘩」聲和鍋裡開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水開了。」

  「什麼?」言奕一驚。

  「水開了。」

  「哦、哦。」言奕手忙腳亂地把麵條丟進去,用筷子攪開,「要煎蛋嗎?」

  「煮白水蛋吧,早上吃太油膩不好。」顧南擦乾手,「有小鍋嗎?」

  「有,在你左邊那個櫃子裡。」

  顧南彎腰拿出鍋子,盛水,開火,放進去六個雞蛋,問:「每人兩個怎麼樣?」

  「好。那個,你廚房很熟練。」

  「我上大學之前都是自己做飯的。」

  「你老媽也不會做飯?我還以為只有我媽跟我姐才是這種奇葩。」言奕樂了。

  「不,我媽媽做的菜很好吃......只是她很久沒做了。」顧南蓋上鍋蓋,凝神注視著玻璃蓋子下慢慢開始翻滾的雞蛋。

  言奕正想接著問,被方小貝衝進來打斷了。

  「有吃的嗎?太好了,我都快餓死了。快快快,下一個誰去洗。」

  言奕拿出三個大碗兌調料,說:「吃完再洗吧,不然麵條該糊了。」

  顧南守著煮蛋鍋,沸騰後6分鐘準時關火。

  言奕好奇地問:「怎麼我煮的雞蛋總是會裂開,你的怎麼沒有?」

  顧南把雞蛋拿到水龍頭底下衝水,說:「雞蛋要冷水下鍋,水開了之後煮六到十分鐘。」

  「原來如此,我每次都等水開了才丟下去,喀拉一聲就裂了,蛋白就會冒出來一坨一坨的,到最後都醜死了。顧南你廚藝很厲害嗎,那下次聚餐你掌勺好不好?」

  方小貝端過自己那碗麵,顧不得燙,先撈了一大口進嘴裡,才含含糊糊地說:「你就聽他吹吧,他也就會白水煮蛋,同寢室幾年我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看他做過菜了。」

  顧南斜他一眼,剝了兩個蛋放進言奕碗裡,說:「我做菜也是要看物件的。是你的話,就不給吃。」

  「我的蛋呢,怎麼我沒有?」方小貝望著言奕碗裡雪白雪白的雞蛋留口水。

  顧南端起碗走出廚房,「鍋裡。」

  言奕喜孜孜地捧著碗跟在他後面到飯桌前坐下,完全不理會廚房裡方小貝被鍋裡的雞蛋燙得怪叫連連。

  他端詳了那兩個並排臥在麵條之間白白嫩嫩的橢圓形物體兩分鐘,也沒捨得下口咬。

  「幹什麼你,面要糊了。」顧南面條吃了一半,突然發現他在看著碗裡傻笑。

  「你有沒有覺得......」言奕頓了一下,「你覺得這樣子像什麼?」

  「什麼?不就是雞蛋。」

  「像不像屁股?」言奕越看越覺得簡直是神似又形似,用筷子戳戳蛋白,雞蛋墊在麵條上面顫巍巍地抖了幾下。

  顧南立刻勾起了某些回憶。某個早晨,某張雙人床,某人T恤捲到胸口,只穿內褲捲著毯子翻滾的身體......

  「哪裡像了,快吃!」

  言奕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捨不得。」

  「兩個雞蛋有什麼捨不得的,冰箱裡還有十幾個。」

  「你做的,捨不得吃。」

  顧南耳根一熱,搶過他的筷子戳進雞蛋,夾成兩半,說:「吃!」

  「哎——弄破了......」言奕心疼地夾起雞蛋,蛋黃嫩嫩的,剛熟過心,正是他愛吃的口味,「吃完就沒了......」

  「下次再做。」顧南三兩口把麵條幹完,剩下的麵湯也喝掉大半,他是真餓了。

  「那你以後每次值完班都來煮雞蛋吧,我負責提供雞蛋和廚房。」言奕望著他,很是期待。跟他自己煮出來的賣相不好,還總是煮老的雞蛋比起來,顧南煮的這兩個簡直是太好吃了,軟嫩適中,蛋黃口感細膩,軟得像果醬一樣。

  言奕把兩個雞蛋吃完,感動得想流淚,比他爹煮的還好吃。

  為什麼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水煮蛋,會這麼好吃?明明是自家的水、自家的鍋、自家的火、自家的蛋。

  除了廚師不是自家的。

  那就把他變成自家的!

  言奕在桌子底下暗自握拳,更加堅定了以後每個下班的早上把顧南拐來煮蛋的決心。

  顧南站起來收碗,說:「不是已經教你了,很簡單,掌握好時間就可以。」

  「我煮不好。」言奕堅持,含了一口麵條,一根長長的懸掛在嘴角,吸了一下沒吸進去,只好伸出舌頭試探著去舔。

  由於剛才對於雞蛋的想像還沒有完全從腦海裡消失,這個唇角水潤,舌尖捲動的疑似誘惑鏡頭立刻讓顧南渾身發熱。

  幸好這時候煞風景專業戶方小貝從廚房出來了。

  「我吃完先回去了。顧南你要不就在這兒睡?」

  顧南一驚:「為什麼我要在這兒睡?」

  「我的床板壞了,本來說今天找東西修一下的,累得要死不想弄,借你床睡一下。或者,要不我在這兒睡也行。」方小貝看著他,任君選擇。

  言奕說:「好啊沒問題。我以前宿舍床板也裂過,學校後勤**公司配的東西品質太差了,遲早有人摔下來。不過,我這兒只有一張床,得有個人睡沙發。」

  「不行。」顧南急忙開口,「你回宿舍吧,我的床隨便睡。」

  方小貝說:「還是算了吧,我睡你的床,你睡言奕的床,多麻煩,不如我直接睡言奕的床。」

  他又對言奕說:「你臥室那雙人床挺大的,我就擠一晚,沙發太小睡著難受。」

  顧南急了:「不行,你先回去。我還沒洗澡,言奕這兒也亂著,你不會想留下來幫忙大掃除吧?」

  方小貝看看他,又看看言奕,覺得氣氛有點怪異,又說不出來哪裡怪異。他也懶得想,抓起背包往肩上一甩,「那我走了,你們倆慢慢洗。」

  慢慢洗......慢慢洗......慢慢......洗......

  言奕半天沒合上嘴,窘然地轉頭看向顧南。

  「要不,你先洗?」

 ☆、洗澡這件純潔的小事

  「你去洗澡,我洗碗。」顧南把兩人的碗筷收拾收拾進了廚房,末了補充一句,「你身上的味兒比方小貝好不了多少。

  一聽這話,言奕差點沒自戳雙目。

  還是被聞到了!

  滿腔悲憤地從衣櫃裡翻出乾淨衣物,衝進浴室把門一關,扒光,打開蓮蓬頭先狂衝一氣再說。

  冷水激在身上,瞬間給了疲勞的肌膚強大的刺激,言奕仰頭沖了一會兒,眨眨眼逼出流進眼眶裡的水珠。

  水溫漸漸熱起來,重重地衝刷在光^_^裸的身體上,把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打開來。

  好舒服,渾身軟綿綿的,好想睡覺啊。

  不對,當前中最重要的事是趕緊去除異味!

  言奕擠了足足有平常份量兩倍的沐浴乳,用浴球打出泡來,使勁地搓,恨不得搓下一層皮來。

  完蛋了,顧南肯定要給他減分了。有潔癖的人肯定最討厭不愛乾淨的人。好不容易折騰到及格線,眼看就能順利過關,要是讓重修可怎麼辦!

  搓完上面搓下面,搓完前面搓後面。泡沫和浴球一起劃過臀部,沐浴球粗礪的紋理在皮膚上摩擦出一片片粉紅色,言奕搓著搓著突然就蕩漾了。

  顧南今天要在這兒睡覺。

  大白天的,光天化日的,明目張膽的,人所共知的,兩個人獨處一室。

  這樣的場景,天時、地利、人和,不發生點什麼太對不起觀眾了。

  是不是應該,把屁屁洗乾淨一點......

  言奕越想臉越紅,被蒸汽熏紅的臉頰這下子更是燙得不行。那晚上的畫面開始在腦子裡重播,第一次做^_^愛,尷尬的局面和體位,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後面痛了好幾天。那時候幾乎有一種自虐心理,只一心想讓顧南舒服,自己的身體越是難受就越覺得心裡好過一點。可如今回想起來,那曾經伴隨著痛楚而生的微弱快感卻顯得鮮明無比。

  右手不由自主地滑到前面,反應已經相當明顯,於是藉著沐浴露的潤滑握上去。

  水流嘩嘩地衝刷,言奕仰面迎上,喉結上下滑動,張大嘴狠狠地呼吸,熱水湧進嘴裡,再吐出,像缺氧的魚在拚命呼吸。左手不知不覺撫到胸前,輕輕地撩撥自己的敏感點,心臟加速跳動,**比水溫更熱,快感來得如此之迅速。

  四肢逐漸繃緊,言奕正打算加快頻率速戰速決,浴室門突然被敲響。

  「洗好沒,怎麼這麼久?」

  「啊——」言奕大驚,手上一亂,腿下一軟,腳下一滑。

  門外的顧南只聽見言奕叫了一聲,隨後就是乒乒乓乓幾聲亂響,心下一著急,擰開門把手就衝進來了。

  「怎麼了?」

  浴室裡全是水蒸汽,看不太清楚。碩大的浴缸空著,言奕癱在淋浴間的地板上,左手抓著旁邊的不銹鋼扶手,右手撐在地上,地上滾了幾個洗髮露、沐浴露、洗面乳的瓶瓶罐罐。

  「唔,好痛。」當然了,光溜溜的屁股和瓷磚硬碰硬,痛是必然的,別摔著了尾椎才好。言奕正哀哀叫喚,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插^_^進腋下扶了起來。

  蓮蓬頭沒關,顧南身上立刻被淋濕了。

  言奕洗澡沒有穿鞋的習慣,腳下踩著泡沫還在打滑,尾椎上的痛還沒過,順著顧南的力道站起來,軟趴趴地貼在他懷裡。

  「謝、謝謝。」

  實在是太糗了。言奕不好意思抬頭,埋在顧南肩上等那痛勁兒自己過去。

  顧南只好一手摟緊他的腰,騰出一隻手去關水龍頭。

  「還好嗎?有沒有傷到哪裡?」顧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在狹小的浴室裡顯得悶悶的,混響很重,空空蕩蕩的。

  「沒事。」言奕的聲音也悶悶的,像捂著嘴在說話。

  「平常沒覺得你這麼笨啊,在自己家裡也能摔跤。」顧南的聲音裡有一絲笑意。

  言奕惱羞成怒:「還不都怪你!誰讓你突然敲門。」

  「我看你這麼久沒出來,以為你睡著了。在幹什麼嚇成這樣?」

  「......」言奕突然驚覺自己正光著身體貼在顧南身上,沐浴後的肌膚分外敏感不說,關鍵是那東西剛才被嚇了一跳,噴了滿手,他還沒來得及享受高^_^潮,就被尾椎上的鈍痛弄懵了,這會兒痛勁兒慢慢過去,才感覺到最敏感的那處擦在顧南的牛仔褲上,一陣麻癢。

  「怎麼了?」顧南看他突然渾身輕顫,以為傷到哪兒了,索性彎腰往腿彎裡打橫一抱,側身出了浴室。

  言奕只覺得身上一涼,面前空蕩蕩的就透風了,還沒有完全萎靡下去的小言奕就那麼明明白白地呈現在了顧南眼前。

  如此羞人的姿勢。

  幸好,一向很正人君子的顧南這時候只顧擔心他是不是摔著了,視線沒有往下看,直到把人放到床上。

  「臉怎麼這麼紅?」顧南手探上他的臉摸了摸,又往下捏他的手臂,「手沒事。」

  捏到腰,「腰痛不痛?」

  「不痛。」言奕伸手擋到腿間。

  顧南遊移的手頓了一下,跳過關鍵部位,「大腿和小腿也沒問題,翻個身,我幫你檢查一下尾椎。」

  「哦。」好認真,好嚴肅。要是現在告訴他自己剛才在想著他自^_^慰,所以才會摔倒,不知道顧南的表情會變成什麼樣子。言奕一邊想著,一面掙紮著把自個兒翻面。手掌偷偷在床單上摩挲了幾下,手心裡還有剛才的罪證,得趕緊擦掉。

  顧南儘量小心的幫他翻了個身,手指順著腰椎往下按壓,「這裡痛不痛......尾椎這裡?」

  「有一點,剛才很痛,現在好多了。」言奕趴在枕頭上,偏著腦袋看他。

  「以後記得在浴室放張防滑墊,這麼不小心,這些年你是怎麼活下來的。」確認他沒什麼大問題之後,顧南坐在床邊哭笑不得。

  「當年我媽用毓婷都沒把我打死,可見我是多麼頑強的小強生命體。」

  「玉庭是什麼?你媽為什麼打你?」

  「嘿嘿,毓婷......是避孕藥啊,網上的笑話你都不看的嗎?」

  顧南忍不住笑出了聲,一抬眼看到白花花的兩瓣屁股。

  真的很像剛才的雞蛋......

  飛快地伸手拉過涼被蓋在他身上,說:「沒事就睡吧,我去洗澡。」

  「哎——」言奕撐起上身,「你......等一下睡哪裡?沙發......好像太短了。」

  顧南冷靜而淡定地回答:「那我睡床吧,你給我留半邊。」

  嗷嗷——

  看著顧南進了浴室,言奕忍不住在床上打了個滾兒。

  忍著屁股上的隱隱作痛爬起來,剛才找好的換洗衣物放在浴室了,他又從衣櫃裡翻出一套內褲和睡衣穿上。本來依他的習慣,這個天氣裸睡最舒服了,可是怕把顧南嚇跑,那就得不償失了。

  把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立刻暗了下來,正適合白天補眠。臥室空調給調到二十五度,要知道,蓋棉被吹空調是夏天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床單枕套全部換成乾淨的,床上本來就有兩個枕頭,他一向習慣睡一個抱一個的。於是把兩個枕頭都拍松,整整齊齊地放好。涼被倒是需要再拿一條,顧南肯定不會跟他蓋同一條被子......

  言奕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門,說:「你穿我那套睡衣吧,放在架子上的。」

  等了片刻,裡頭才傳出一聲「好」。

  收拾好一切,言奕正要爬上床,突然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家裡沒有保險套,也沒有KY。

  要不要出去買呢?早知道就應該準備好的,現在一大早的,街角那家成人用品店肯定沒有開門。要不然還是用精油?保險套沒有就算了,反正他們倆都是潔身自好的人,不存在什麼隱患。

  拉開床頭櫃抽屜,沒有。

  換一個床頭櫃再找,有了!

  言奕舉著半瓶精油正在高興,背後傳來一句:「還不睡覺在幹什麼?手裡拿的什麼東西?」

  「呃,」言奕心虛地把手一背,「沒、沒什麼。」

  顧南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沒什麼就睡了,我好累。」

  「哎,你就這麼......」

  「什麼?」

  「算了,睡吧睡吧,我也好累。」言奕看著他的背影,把精油塞進枕頭底下,洩氣地躺上床。

  正閉上眼睛努力平復心情,顧南忽然翻了個身,平躺。

  「言奕。」

  「哎,怎麼?」言奕猛然睜眼。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顧南的側臉真是好看吶。看那眉骨,看那鼻樑,看那微凹的人中,看那豐潤的嘴唇,看那弧線優美的下巴,看那欣長的脖子,看那圓潤的喉結......

  言奕看得出神,沒聽清顧南說了什麼,直到側面的線條突然變成正面近距離的大俊臉。

  「啊!」言奕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離自己不到十釐米,視線相對的臉。

  「問你中午要不要起來吃飯?」顧南皺了皺眉。距離太近了,近得能看清楚言奕棕黑的眼瞳和纖長的睫毛,眼瞳裡倒映出自己的臉。

  「不、不用特意起來吧,餓了就自然醒了。」言奕有些緊張。顧南看起來太嚴肅了,一點也不像自己,被昏暗緊閉的臥室空間所影響,老是想入非非。

  比如說現在,因為顧南翻身側躺,棉被下滑露出睡衣。睡衣是淺藍色暗紋方格,他上個月剛買的新貨。言奕的皮膚容易過敏,所以貼身衣物都是純棉的,這套睡衣也不例外。

  柔軟的棉布料子,領口的幾顆鈕子沒扣好,露出下面小麥色的肌膚,被主人的體溫蒸發出沐浴後的清香。

  顧南的體味。

  混合了自己常用的味道。

  好......親密的感覺。

  言奕眼眶突然有點濕潤,喉嚨哽哽的,像是經年的勞作終於看到金黃的稻田,像是精心的培育終於迎來盛放的玫瑰,像是經歷無數次繁複的化學實驗終於得到最清澈透明的那一滴提純。

  他心心唸唸的那個人,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身邊,問他,想不想吃午飯。

  淚珠就這麼滑落鼻樑,彙集到另一隻眼睛裡,帶動更大的一顆淚珠滾落,浸入枕頭,消失不見。

  「為什麼哭?」顧南伸手,從他的眼角抹過,「男人不哭。」

  言奕翻身仰躺,想把剩下的淚憋回眼眶,「誰說的,男人哭吧不是罪,你沒聽人唱過?」

  「從不去KTV。」

  「你的生活真無趣,除了教室就是實驗室,現在還加了個急診室,等你老了之後,你會後悔很多事情都沒有做過。」

  「我只要不後悔做過的事情就夠了。」顧南從被子裡伸出左手,找到他的,十指相扣,「睡吧,少想那些有的沒的。」

  言奕緊了緊手指,合上雙眼,安然地沉入夢中。
  ☆、坦白能從寬嗎

  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兩點多,言奕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床空著,立刻翻身坐起。臥室門半掩著,傳來陣陣飯香。言奕的肚子迅速對這香味給予了反應。

  好餓。

  是顧南在做飯?

  顧不上洗臉刷牙,先直奔廚房確認。

  「睡飽了?」顧南正在攪拌碗裡的蛋液,聽到響動抬起頭來。聲音低沉,似乎因為久睡而有些暗啞,聽在言奕耳中卻分外的性感。

  他已經穿回了自己的衣物,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外面套了咖啡色的圍裙。

  言奕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能把圍裙穿得像最新一季的米蘭高級定製。明明是最普通最家庭主婦的款式,怎麼穿在他的身上就那麼好看呢!

  「傻站著幹什麼,你洗臉刷牙了?」顧南把蛋液倒入油鍋,一陣爆裂的濃香立刻冒了起來,「冰箱裡沒什麼材料,只能湊合炒幾個蛋,要是有番茄就好了。」

  「番茄?」言奕站直了身體,「有!等著。」

  顧南看著他跑開,搖了搖頭繼續翻動鍋鏟。以前印象中的言奕雖然不是特別沉穩的人,可從來不知道他會這麼孩子氣,會在自家浴室裡摔跤、會動不動流眼淚,會興沖沖地在屋子裡跑來跑去。這些看起來十分不成熟的行為,讓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才是年紀比較大的那一個。

  「給,番茄。」言奕轉眼就回來了,手裡捧著三四個比雞蛋大不了多少,顏色剛有些變紅的番茄。

  「陽臺上種的?明顯營養不良。」顧南嫌棄地看了一眼,接過去在水龍頭下衝洗。

  「營養不良它也是番茄,你不能因為別人的個頭就歧視它們。」言奕嘴角彎彎的,想湊過來幫忙,「要做番茄炒雞蛋嗎?」

  「雞蛋已經炒好了,做個湯吧。好不好?」

  「好,你做的怎麼都好。」

  這個傢伙,這種話怎麼老是說得這麼溜。顧南有些不自在,「你先去收拾一下,換好衣服再出來吃飯。」

  言奕猛然反應過來,糟糕,還沒刷牙!

  又怎麼了?顧南看著他捂著嘴飛快地跑開,有些莫名其妙。

  言奕在浴室裡折騰了起碼二十分鐘,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並不旺盛的鬍渣子也用心地刮過了,牙齒刷了兩遍,又用漱口水來來回回漱了一次,臉上擦上一層保濕的乳液。有個拿弟弟當妹妹寵的老姐就是這點好,各類男士護膚用品、清潔用品都給他置辦齊全了,洗面乳、爽膚水、乳液、面霜、防曬露,連曬後修護都有,抽屜裡還有美白補水面膜。

  你說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美什麼白啊。

  不過,這時候,言奕倒是挺感激他老姐的,整個人立刻就煥然一新了有木有!

  找出最喜歡的條紋襯衫和米色休閒褲換上,把框架眼鏡丟到一邊,戴上隱形眼鏡,再次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遺漏,是不是很完美,這才走出臥室。

  餐桌上擺了兩菜一湯,金黃金黃的炒雞蛋、紅彤彤泛著油光的香腸切片,番茄蛋花湯,每人一大碗白米飯。

  「吃飯吧。」

  顧南坐下來,把筷子遞到他手裡。

  「你找到冰箱裡的香腸了?」言奕夾起一片塞進嘴裡,廣式的甜味香腸,出自言爸爸之手。

  「嗯,在冷凍室最下麵一格。還有幾塊腊肉,買的?」

  「正宗言氏出品。我家的親戚都是狼,我爸做的腊肉臘腸每年都供不應求,這些可是我好不容易私藏起來的,你算是有口福。」

  顧南微微一笑,也夾了一塊吃了,味道確實很好,很香,有家庭手作醃臘食物的獨特味道。

  「聽說你家就在本市,怎麼自己跑外面單獨住?」

  「我都二十六了,自己住自在些。再說這裡離學校近,也方便。」

  「你有二十六嗎,怎麼我覺得像十六。」

  「……」言奕抬頭,「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吧?我的形象真的壞到了這個地步?」

  「我是在誇你年輕。」

  言奕嘿嘿一笑,「那倒是,我同學都說我是娃娃臉。所以我一般都穿襯衫,不穿T恤,看起來會顯得成熟些。可是就算這樣,上次去代大一的課,一幫子毛頭小子丫頭片子都不相信我是老師,以為我是愚人節捉弄他們玩兒,喊了老半天都不管用。」

  「結果?」

  「結果隔壁的老師聽到聲音過來看了一下,證明了我的身份,那些傢伙才相信了。那是新生入學後的第一堂解剖課,我讓他們全體圍著人體標本默哀了十分鐘,不准閉眼。」

  顧南輕笑說:「你也不怕他們心靈受創。」

  「我那叫做震撼教育,雖然我只代了那個班一次課,後來在學校裡見到我都有禮貌得很。」

  「你確定不是嚇的?」

  「醫科生哪兒那麼不經嚇,我那是好人緣兒。」

  兩個人一起邊吃飯邊聊天,他幻想過好多次的畫面,今天終於實現了。這幾天的幸福似乎都來得太突然,讓人都有點不適應了。

  這頓飯言奕胃口特別的好,白飯吞了兩大碗,菜和湯都消滅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顧南又想收拾,被言奕拉到沙發上坐下,遞給他一把水果刀。

  顧南接過來刀子覺得有點眼熟,這不是……那天他用來刺了言奕的那把刀?

  「你還在用這個削水果?」

  「呃,消過毒的。」言奕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我去洗碗。」

  水果刀還是跟往常一樣的鋒利,刀刃閃著寒光。顧南眯了眯眼,手指從刀背上滑過。從籃子裡拿起一個蘋果,刀鋒平入,手指跟著轉動,很快,一根又薄又長的蘋果皮就誕生了。

  言奕洗完碗過來,看到他手裡的蘋果和懸掛下來的果皮,笑道:「你也用這招練手嗎?我以前也愛這麼幹。試過用手術刀削皮麼?3號和4號都很順手,還可以換著刀頭練。」

  「我只用寢室裡的水果刀練習手感和穩定度,手術刀怎麼能用來削水果。」

  「你就是什麼都太嚴肅。用手術刀練習才能熟悉重量和尺寸,每種刀柄和刀頭的感覺都不一樣,光靠在實驗室那幾十分鐘手感是練不出來的。再說也不是只削水果,平常切什麼都可以。來來來,我給你示範一下。你那樣的皮還不行,得練成這樣才算及格。」

  說完搶過他手裡的刀,飛快地削出了一圈又一圈連綿不斷的,不到5毫米寬的果皮,直到削完,果皮一點都沒有掉下來,還規規矩矩地貼在蘋果肉上。

  「當噹噹噹——來,膜拜我吧。」言奕得意地把作品舉到他眼前。

  「別告訴我你平常做菜也用手術刀。」

  「我沒有,我媽試過,結果慘不忍睹。她把一隻好好的雞給剝皮拆骨,分筋錯脈,整成了零碎。」

  「你媽媽……是外科的醫生?」

  「嗯,心胸外科的主任醫師。手術臺上的好手,廚房裡的廢柴。」

  顧南皺眉:「怎麼能這麼說你媽?」

  言奕笑著把蘋果皮拉掉,哢擦一口咬下,說:「沒關係,她自封的。所以家裡都是我爸做飯的。我姐是兒科醫生,應付小孩子的辦法多的不得了,可是進了廚房照樣廢柴一個,簡直獲得我媽的百分百遺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嫁的出去。」

  顧南聽他說起家裡人,滿臉都是笑意,話音裡不由得帶上了幾分羨慕:「你們家人感情真好。」

  「你家不在這裡對吧?其實可以跟馬主任說一下,請假回去幾天的,反正暑期實習也沒有要求全勤。」

  顧南低頭咬了一口蘋果,「不了,回去……也只有我一個人。」

  言奕楞了一下,遲疑著問:「其實,上次你昏迷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一直很想問,可是又……」

  「我說過什麼?」顧南抬頭,滿眼疑惑。

  「你說,媽媽……不要丟下我。」言奕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顧南牙齒嗑在蘋果上,遲遲沒有咬下去。兩人都沒說話,靜默了半響,顧南直起身,把沒吃完的蘋果放在果盤裡,仰頭靠到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言奕急忙說:「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不該問的。」

  「沒事,都這麼多年了。只不過從來沒跟別人提起過,一時不知道從哪兒說起。其實,也不算複雜……」顧南停了一下,聲音低沉,「十四歲的時候,全家一起出了車禍,送到醫院搶救,我爸媽……都沒有挺過來。」

  言奕無聲地倒抽一口冷氣,猛的攥住了顧南的右手。

  顧南轉頭看著他,以為他要說什麼安慰的話,誰知等了好一會兒,言奕也只是抓著他的手,手指輕微顫抖,卻低著頭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所以,上次你救了我,我很感激。」顧南看著他,面色有些複雜,「雖然,你之後的行為非常離譜。」

  言奕心臟「怦」地一跳,另一隻手上的蘋果差點沒捏穩,「對不起......我......」

  怎麼辦,自己當初怎麼會想到用車撞人這麼沒腦子的辦法,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阻止他去機場嗎?

  笨死了!笨死了!

  「以後把你那些奇奇怪怪的麻醉劑都收好。」顧南不自在地撇過頭,「都不知道你腦子裡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爸媽......」言奕掙紮了又掙扎,還是不敢承認當初撞傷他的人就是自己。

  要不,再等一陣子吧,等一個更合適的自首時機,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減刑。

  顧南看他低著頭不說話,反手握住他,「哎,我沒事的,都健健康康長這麼大了。」

  言奕慢慢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強笑著說:「我說你怎麼那麼難追,原來是這個原因。」

  「這兩者有什麼直接聯繫嗎?」顧南突然失笑。進大學後他就沒有跟別人提起過家裡的事情,以為說出來又會難過好一陣子,誰知道言奕給出的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外。還以為他會拚命安慰,表示同情之類的,像以前每一個聽說他們家慘痛經歷的人一樣,結果他居然一開口就是這麼無厘頭的事情。

  「當然有聯繫。這麼多年沒人疼你愛你,所以你才被我的熱情嚇到,對吧?」言奕故作嬉皮笑臉地撞一下他的肩。

  「你別忘了我有過女朋友。」

  「林宓燕根本不愛你,她當你是名牌包包,掛著滿校園顯擺而已。」

  「你又知道了。」

  言奕鬆開他的手,繼續啃蘋果,嘴裡含混地說:「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顧南搖搖頭,對言奕的說法直覺地不予認同。林宓燕是個溫柔的女孩子,也許有時候是虛榮了一點,但兩人交往的那段時間確實對他很好。何況,潘姨那麼善良的人,她的女兒也不會差到哪裡去,絕不會是把感情當兒戲的人。

  看言奕咬了好幾口果肉,包進嘴裡圓鼓鼓地嚼得開心,忍不住伸手戳了他的臉頰一下。

  「唔唔,你幹什麼?」言奕瞪他。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小氣鬼。」

  言奕使勁把蘋果嚥下,說:「我哪裡小氣了,我一向是最大方的。」

  「你一個……」顧南遲疑了一下,該用什麼詞比較合適,「……現任,說前任的壞話,你也好意思。」

  「我……」言奕面紅耳赤地呆在那裡。現、現任?所以說……

  「你的意思是我們算是……你終於決定要正式跟我交往,跟我談戀愛?」

  顧南斜睨他一眼:「我們難道不是已經在談戀愛了?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會在這兒?」

  「不是因為方小貝的床壞了……嗎?所以你堅持跟著我們一起回來洗澡,又不同意方小貝住在這裡,是因為,你在吃醋嗎?」言奕若有所悟。

  顧南僵住,說話都蹦字兒了:「誰、誰吃醋了!你還沒睡醒吧?進去繼續睡。」

  然而再怎麼抵賴也沒用,事實擺在那裡,言奕笑得跟撿了幾萬塊錢一樣合不攏嘴。

  「不睡了,又不是豬。晚上還要請吃飯,我打算把林森和羅紅葉也叫上,等下就可以出門了。」


  ☆、你聽見了嗎

  言奕打了幾個電話,把晚飯的地方定好,人也都通知齊了,就打算拖著顧南出門逛街。還不到四點,晚飯還早著呢。他想去買點什麼東西,紀念一下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

  「馬主任給的作業做了麼?」

  「嗷——不帶這麼打擊積極性的,我操勞過度的**和精神需要放鬆。」言奕趴在沙發上哀嚎。

  「晚上要吃飯,明天一早又要上班,你還不趁這會兒抓緊時間看看資料,順便休息休息,養精蓄銳。」

  言奕眼珠一轉:「嗯嗯,養精蓄銳。」

  「又想什麼……」顧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曲指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去把資料拿出來,昨天看你抱回來挺厚一堆的,我陪你一起看,有什麼問題咱們可以討論。」

  言奕捂著腦門兒坐起來,佯怒道:「顧小南同學,我可是你的助教,請你注意尊師重道。」

  「好吧,那你自己選。你要當助教,還是當......男朋友?二選一。」

  「男朋友!」

  「那就去把資料拿過來。」

  言奕起身,挺胸收腹,腳後跟一併,鏗鏘有力地應道:「是,男朋友。」

  厚厚的幾疊供體病歷、受體病歷、參考手術彙總資料在茶几上一字排開,顧南不由得有些興奮。雖然沒有機會現場參與這麼重大的手術,但是能看到這些詳細的資料也是相當難得的一件事情。

  笑鬧過後的言奕也正經起來,兩人正打算一人分一堆,先大致流覽一遍,顧南的電話突然響了。

  顧南摸出來看了一下,眸光一暗。

  「怎麼,不接嗎?」言奕看他面容有異,有些好奇。

  顧南按下接聽鍵。

  「喂,潘姨好。」

  因為兩人是並排坐在沙發上,距離很近,言奕隱約能聽見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是家裡親戚嗎?

  「小南,最近好嗎?怎麼這麼久不來家裡吃飯?宓燕不在,你可以一個人來嘛,又不是找不到潘姨家。」

  顧南遲疑了一下,說:「宓燕沒有告訴您嗎?」

  「告訴我什麼?」

  「我們......還是等她自己跟您說吧。您最近身體怎麼樣,晚上還是睡不好麼?」

  「你還知道關心潘姨,那你這麼久不來看我。今天晚上過來吃飯,你叔叔也在家。」

  顧南看了看埋頭翻閱資料的言奕,說:「好的潘姨,我等會兒就過來。」

  掛了電話,見言奕抬起頭來看他,顧南猶豫了一下說:「我得去一趟潘姨家。」

  「潘姨是?」言奕確定自己聽到了那個名字。

  「林宓燕的媽媽。我以後有時間再跟你解釋,潘姨對我很好,跟林宓燕的關係是一回事,潘姨是另一回事,我必須得去一趟。」

  「那等會兒聚餐你還來嗎?」

  「不了,會在那邊吃飯。你們去吧,別喝太多酒。」顧南站起身。

  言奕跟著站起來說:「那你晚上……」

  「你待會兒讓方小貝趕緊把床板修好,我晚上還是回去睡。」找到自己的包,正要出門,顧南摸了摸左手腕,進了臥室。

  言奕看他掀起枕頭,好奇地問:「找什麼?」

  「我的手錶,早上洗澡前放在床頭櫃上的。」顧南找了一圈,自己睡的那個枕頭底下沒有,又順手提起另一個枕頭。

  枕頭下臥著圓溜溜胖乎乎綠幽幽一個精油瓶子。

  顧南捏起來端詳,很眼熟。

  正要湊到鼻端聞聞味道,手裡的瓶子呼地一下就被抓走了。

  言奕搶過來扔進抽屜裡,臉上緋紅。

  「你把這個藏在枕頭底下幹什麼?」顧南彎腰繼續找尋床腳,終於在床頭櫃和床之間的縫隙裡發現了自己的手錶。

  「沒、沒什麼。你這手錶真不錯,不過款式似乎有點老。」言奕急忙岔開話題。

  顧南把表戴上,低頭摩挲,「嗯,有些年頭了。」

  老式的機械表,最平常的圓盤和銀色錶帶,是父親的遺物,這麼多年他一直戴在身上,從未離開過。習慣了聽著它規律的滴答聲入眠,就好像,爸媽一直陪在身邊。

  「我走了。」

  「我開車送你去。」言奕走到門口,跟他一起換鞋。

  顧南站了一下,道:「不用那麼麻煩,潘姨家並不是很遠,我回學校騎單車就行了。」

  「那我陪你回學校。」

  顧南拗不過他,只好兩個人一起散步回了學校。不到十分鐘的路程,走過無數遍的熟悉道路,兩人走來卻不像以前那麼自在。

  言奕明顯有心事,幾次欲言又止。聽到林宓燕的名字讓他不安,和顧南剛剛明朗化的關係,經不得一點點的干擾。這個潘姨,看起來在顧南心中的地位很重要,為什麼?

  「想問就問。」顧南實在不習慣他滿腹心事沉默的樣子,知道他在想什麼。

  言奕轉頭對上他的視線,說:「潘姨......」

  顧南淡淡一笑,「潘姨是我的恩人。我爸媽去世之後,家裡情況不太好,親戚也都困難,幫不上什麼忙。我只好一邊打工一邊上學,那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一筆匯款,金額雖然不大,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就是雪中送炭了。那位元好心人每次都會給我寫信,開導我,鼓勵我,因為有了她的幫助,我才能順利把高中讀完。那時候本想放棄讀大學直接工作,她知道之後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來看我,在她的鼓勵下,我才考上了咱們學校,還申請到助學貸款。這個人就是潘姨。」

  言奕腳步緩了緩,聲音有些難得的低沉:「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後來,也就認識了潘姨的女兒,宓燕比我低一級,剛進校的時候,有高年級的師兄纏著她,她就拉我去當擋箭牌,一來二去就這麼在一起了。潘姨很高興。」

  「那,她現在還不知道你們分手了?」

  「看樣子宓燕應該是還沒有告訴她,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怎麼回事。」

  「那你今天打算告訴她嗎?這種事情也不可能瞞多久。」

  顧南搖頭,「還是等她自己說吧,我說的話,我怕潘姨會難過。她血壓高,一激動就容易頭暈。」

  快到校門口,人流多了起來,言奕注意力不集中,被一個跑過的男生重重地撞在身上,腳下立時不穩,踉蹌退了兩步,被顧南扶住了。

  那男生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喊:「對不起,對不起。」

  言奕擺擺手,示意沒事,那男生扭頭就跑遠了,急得跟火上房似的。

  顧南把他扶正,問:「沒事吧?走路發什麼呆。」

  言奕退開一步,直視著顧南的眼睛,眼底有淺淺的不安,「顧南,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希望你能認真地回答我。」

  「等一下。」顧南被他嚴肅的樣子唬住了,進了校門,拐到角落裡足有一人合抱那麼粗的大桂花樹下,金黃色的桂花落了滿地,甜香撲鼻,「你說。」

  兩個人站在樹後,和校園裡穿梭的人流隔出另一個空間,炙熱的暑氣也被濃密的樹葉擋去不少,然而言奕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你以前,喜歡過林宓燕嗎?我是說,如果她沒有主動找你,你會想要跟她在一起嗎?」

  「多半不會,我本來就沒打算在大學裡談戀愛。為什麼問這個,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顧南不解,前任就是前任,既然已經分手,他就沒打算再跟林宓燕糾纏不清。言奕在擔心什麼?

  「你......跟她在一起,是不是覺得這樣會讓潘姨高興?因為她希望你們兩個在一起。」

  顧南認真想了一下才回答,言奕這麼嚴肅,他也不會敷衍,「有這個原因,但也不是全部。宓燕是個好女孩,她值得更好的對待,我對她......不算一個合格的男朋友。」

  言奕心情低落地點頭,「我明白了。你去騎車吧,我回去了。」

  「你想什麼呢?」顧南一把將他拉回樹後,「你害怕我會因為潘姨的要求又跟宓燕重修舊好嗎?分手是宓燕提出的,潘姨是個寬容善良的人,她不會勉強我們。」

  言奕低頭不語。

  顧南太被動了,每一份感情他都只會順水推舟。林宓燕拉他當擋箭牌,於是他就當了;潘姨希望他們在一起,於是他就成了她的男朋友;而自己呢,自己追他追得那麼苦逼,終於換來他的接受。可是,這份接受的含金量會有多少?

  潘姨是寬容的,潘姨是善良的,潘姨不會勉強人,可是,萬一她勉強了呢?那麼你就會回到林宓燕身邊去了嗎?

  言奕正在悶頭難過,腦子裡冒出亂七八糟的各種假設,渾然不覺面前的人火氣正騰騰上升,直到被猛得推靠在樹上,下巴被捏住,強迫抬頭。

  「腦補不是個好習慣,有話直接說。」顧南一手撐在樹上,半個身體側著,把這個小小的角落與外界隔絕開來。遠處路過的人只能看到樹後一片衣角,絕對看不到人長什麼樣。

  言奕被這個姿勢弄得十分狼狽,扣住顧南的手腕企圖拉開他。這樣子像什麼啊,標準的被小流氓調戲的良家婦女麼?

  「鬆開,你捏疼我了。」

  「不讓你疼一下,還不知道你腦子裡的馬會跑到南美洲還是南極洲。說,在想什麼?」

  「我、我……林宓燕追啊追啊,你就接受了,可是你並不怎麼喜歡她。然後換我追啊追啊,你也接受了。你……你都沒有說過喜歡我。」

  顧南失笑,就知道他腦子跑岔了,「我說過,你自己沒聽到。」

  「不可能,什麼時候說的?這麼重要的話我怎麼可能漏聽。」

  「昨天上午,第二輪比賽完,我輸了,我們一起去小賣部買水,回來的路上。」顧南一點一點地提醒,言奕皺眉苦思。

  「買水回來的路上,我們說了什麼……你說你把我們的事告訴沈立冰了……什麼時候說過喜歡兩個字!」

  「你真是……」顧南被他的選擇性失憶弄得無語,以前看他一堂課下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那麼多教案怎麼背下來的!

  「絕對沒有說過……唔……」言奕還想強辨,下一秒就被堵住了嘴。

  唇舌交纏,溫暖貼合。顧南專心地在他唇上碾壓搓揉,咬住柔軟的下唇輕輕吮吸,極盡溫柔之能事。

  果然,參考資料不是白看的。書到用時方知曉,片兒到實踐就管用,理論永遠都是在實際操作中被驗證的。言奕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弄得暈暈乎乎,半響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校園裡,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遠處就是來來往往的同學和老師。

  天哪,顧南的膽子怎麼這麼大!

  「嗚嗚……有人……」聲音悶在喉嚨裡,一張嘴卻被舌尖長驅而入。

  顧南貼緊他,將他牢牢地壓在樹上,身高優勢,將人壓得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張著唇任他掃蕩。舌尖滑過齒沿,找到顆尖尖的小虎牙,輕舔。

  言奕忍不住上下牙一合,輕咬在他的舌尖上。

  顧南退開一點,壓低了聲音說:「你敢咬我?」

  「會被人看到的。」言奕臉色緋紅,呼吸急促。兩人嘴唇貼著嘴唇,說話的時候氣息交匯,親密無間。

  「看不到。」顧南說完,又貼了上去,啜住他的下唇啃咬,直到咬得紅腫欲滴,這才放開了他。

  「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言奕大喘氣,伸手揉自己的嘴唇。腫成這樣,等下怎麼見人。

  顧南將唇貼緊他的耳朵,低沉暗啞的嗓音裡透出溫柔,「這次聽見我說喜歡了嗎?」

  言奕嘴角揚起,忍不住偏頭在他耳根一觸,「聽見了。」

  「追我的女生多了,我可沒有每一個都接受。你以為我會隨便接受一個男人嗎?笨蛋,你腦子裡裝的是臭豆腐?」顧南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哎,學校裡呢,你給我留點兒面子。怎麼這麼喜歡敲我頭!」言奕捂著額頭哀叫,臉上卻是怎麼也忍不住的甜蜜笑容,嘴角彎彎,眼裡閃閃發光,從剛才的萎靡不振狀態下迅速原地滿血復活。

  ☆、隱患一定要有

  言奕站在宿舍樓下,看著顧南騎車遠去,還在拐角的地方回頭向他揮了揮手。剛才忐忑不安的壞心情都被突如其來的親吻給治癒了,此刻渾身輕鬆地像要飛起來一樣,腳步輕快,六樓一氣呵成,「砰砰砰」砸響了602寢室的門。

  「門沒鎖——」方小貝掙紮著從美夢中醒來,火大地吼了一聲。

  言奕推門而入。兩個補眠的,一個萬年如一日打遊戲的,袁山風和侯皓不在屋裡。

  「起來了,起來了。準備吃大餐,想吃什麼隨便點,你們助教我今天任宰。」言奕抓過某人的水杯,敲著桌子製造噪音。

  沈立冰從上鋪爬起來,迷糊著眼按了按肚子,「嗯,容量夠了,今晚吃不死你。」

  方小貝睡的是他下鋪,也就是顧南的床。言奕製造的噪音幾乎就在他耳邊,不想醒也得醒了。翻身爬起來,摸過自己的水杯先灌了一肚子水。

  為什麼大學宿舍就是不能裝空調,電路改造一下會死麼?就靠這呼呼轉的小風扇,人都快給蒸熟了。

  方小貝放下杯子,身著內褲爬下床往衛生間走,兩條小細腿兒光溜溜的,「我得沖個冷水澡先,小言老師你等會兒。」

  沈立冰抓著欄杆跳下來,腳在中間桌子上一點,再在下鋪上一借力,跳躍騰挪,轉眼就降落到了地面。言奕用敬佩地目光追隨他矯健的身姿,說:「看不出來,你這小胖身板兒還挺靈活的。」

  沈立冰扒下身上汗濕的T恤,往前胸後背上擦汗,掃了一眼戴著耳機沉浸在劍三中的李恩,壓低了聲音說:「言奕同志,你現在已經降輩份兒了,說話要注意,小心爺報復。」

  言奕奇道:「怎麼說?」

  沈立冰奸笑:「你現在是顧南家那口子,只能算家屬,不能算老師。怎麼樣,睡得還好嗎?」

  「睡、睡什麼?我們什麼都沒做。」言奕慌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嘴嚴點兒。」

  「那就得看你怎麼表示了。最近天熱啊,要是每天有個西瓜吃吃什麼的,就會讓我心情舒暢,我心情一舒暢,不該說的話就會乖乖地憋在肚子裡。」沈立冰湊到他耳邊,「顧南技術怎麼樣?」

  「什、什麼......我不知道!」

  「不可能,他把我存的片兒都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幾遍了,就沒想著實踐一下?」

  「沒有!」

  「沒有?那你嘴唇怎麼回事?」

  言奕猛地摀住嘴,瞪視沈立冰。

  「看來你也跟我一樣,都是被人欺壓的命。」沈立冰搖頭嘆息,哥倆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奕驚訝道:「你、你也?」

  「噓,方小貝出來了,咱們改天私下交流。我跟你說,反攻是必須的,這是原則和底線問題,原則絕對不可動搖,底線絕對不容侵犯。」

  方小貝一邊穿衣服一邊像狗一樣使勁甩頭,水珠飛濺到李恩臉上,終於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李恩取下耳機,說:「這就走嗎?顧南呢?那倆傢伙是直接過去,還是在寢室等他們?」

  言奕說:「顧南有別的事,不參加了。袁山風和侯皓會直接去火鍋店。我訂好位子了,收拾收拾就走吧。」

  沈立冰從櫃子裡翻出件乾淨短袖套上,說:「有什麼好收拾的,走走走,早到早開吃。」

  方小貝拍了下腦袋,說:「哎,我還要修床板呢,等我一下,我去舍管那兒借工具,還得找幾塊木條子。你們說我是用膠布綁好呢,還是用釘子釘啊?不會再次崩塌吧?」

  言奕這時候也想起顧南的交代來了,不過,他可不打算幫方小貝這個忙。床板修好就沒理由留顧南在自己那兒住了,聰明人絕對不幹這種利人不利己的事兒。於是他假裝很老道地抬起方小貝的床墊,觀察了一下破裂的地方。

  「沒救了你這個,補了也得壞,得換新的。」

  方小貝瞠目:」那怎麼辦?哪裡有的賣?」

  「明天吧,明天午休的時候我帶你去買,我同學以前在那家買過,很厚,絕對能撐得住你的噸位。」

  「沒有你我們可怎麼辦,你就是602的百科全書和生活指南,乾脆搬來一起住吧。」方小貝感激涕零。

  李恩點頭:「我同意。言奕搬進來,你搬出去。沒有貢獻的人是沒有存在的必要的。」

  方小貝慘叫:「老大——」

  「乖,去打兩瓶水上來,熱水喝完了。」

  為了挽救自己在寢室裡的地位,方小貝淒悽慘慘地拎著熱水瓶下樓去了。言奕看見顧南床上被他睡得一團亂,順手就給整理了。拍平了枕頭,拉平了床單,想了想還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顧南的櫃子是哪個?」

  沈立冰去隔壁找東西了,李恩正在關電腦,伸手給他指了個方向。

  言奕打開顧南的櫃子,找出乾淨床單和枕套,把方小貝睡過的換下來。

  這下感覺終於恢復正常了。

  正把原來的床單團成一團,考慮是乾脆幫他洗了,還是放在一邊,沈立冰回來了,對眼前的一切表示十分的驚訝,又相當的理解。

  他摸著下巴,用相當嚴肅的語氣說:「言奕,你很有人^_^妻的潛質。不過,你既然哄了方小貝今晚還睡這張床,你換也白換。」

  言奕騰地紅了臉。

  這邊一群人歡歡樂樂地聚餐,那邊顧南踩著單車,去了林宓燕家。

  城市二環外的居民社區,很熱鬧,很市井,樓都是舊樓,鄰居都是住了至少十幾年的熟人,幾條不寬的巷子在社區裡穿過,開著很多小賣部、髮型屋、服裝店、寵物用品店之類的小店舖,生活氣息濃厚。

  第一次來這裡,是剛考進大學不久,潘姨特意到學校找他,接了他到家裡吃飯。久違的家庭氛圍,普通卻可口的家常菜,讓自己一個人生活了幾年的顧南紅了眼眶。

  他永遠都感謝潘姨,感謝她給了自己溫情和關愛,沒有讓他一個人在孤僻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沒有讓他斷送掉學醫的夢想。

  這幾年,他隔一段時間總會來一次,特別是跟林宓燕交往之後,幾乎每個月都會一起過來吃頓飯。林父和潘姨一樣是熱情的人,每次都會特意準備很多他愛吃的菜。

  自從林宓燕出國,他已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沒來了。

  門鈴按下去,等待開門的那一分鐘,顧南有些忐忑,如果自己不告訴潘姨他們已經分手,那就意味著要說謊,而說謊是他所不擅長的。

  門打開,是潘姨的笑臉:「快進來。騎車過來的嗎?車子鎖進車棚沒有?」

  顧南笑著點頭:「鎖好了。」

  潘姨將他讓進屋,攥著他手腕不放:「飯快做好了,你在客廳坐一下,跟你林叔叔聊聊天,他等著你呢。最近找不到人陪他瞎吹國際時事,他都憋壞了。」

  林父正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進來也站起來:「小南來了,快過來坐,你潘姨這幾天老念叨你。」

  「就知道說我,你還不是總抱怨沒人陪你看焦點訪談。」潘姨笑駡著進了廚房。

  林父拉了顧南在沙發上坐下,「吃蘋果,自己削。」

  「謝謝林叔叔,我剛吃了午飯沒一會兒,得留點肚子裝潘姨的好菜。」

  「這都五點多了,你怎麼才吃午飯,最近忙什麼,這麼久沒來?」

  顧南坐在沙發上有些侷促,很久沒有一個人來了,而且心裡藏著事兒,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最近在醫院實習,二十四小時輪班,所以有點忙,我早該來看你們的。」

  「都實習了啊。也對,你比宓燕高一級。實習好,好好學好好練,過幾年就當醫生了。以後我們兩個老傢伙有什麼三病兩痛的,可就全靠你們了。」

  「是,要學的地方還有很多。您二老最近身體都好嗎?」

  林父笑道:「還行,年紀大了,總有點這兒不對那兒不對的,你潘姨血壓不太穩定,降壓藥吃了效果也不太好。這病麻煩,只能養著,說她還不聽。前天宓燕打電話回來,說是在那邊受了點委屈,她就愁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唉聲嘆氣的。」

  潘姨端了盤菜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說:「我就說出什麼國嘛,國外哪兒能比家裡好,人生地不熟的,什麼都沒人照顧。你偏要讓她去,自己一個人吃苦受罪不說,還把小南扔在這兒。談個戀愛還隔著個太平洋,雖然說現在有網路,可也比不上在身邊不是?」

  顧南只能強笑點頭。

  林父不同意,說:「你知道什麼,交換生機會多難得,那是咱家閨女的運氣。去國外鍍個金回來,到時候哪家醫院不搶著要。現在找工作不容易,咱們又沒有什麼門路,一切都得靠孩子自己打拚,你就是見識短,把孩子給耽擱了。年輕人要的是事業,談情說愛晚幾年有什麼關係。小南你說,叔叔說的對嗎?」

  「小南別理他。等會兒吃完飯,你幫我把電腦的那個什麼攝像頭裝上,再幫我註冊個QQ號,宓燕說可以視頻聊天。國際長途太貴了,你教教我怎麼弄,我以後也學人網上聊天。」

  顧南站起來,「我現在就幫您看看吧,電腦還在書房嗎?」

  「不急不急,來幫我端個湯,吃完飯再弄。」

  進了廚房,潘姨正往碗裡盛湯。雪白的魚湯上飄著幾根翠綠的蔥葉,香氣撲鼻。

  「學校食堂的伙食那麼差,有空要常來,潘姨給你補補。別不好意思,宓燕不在家,我還指著你來看我呢。」

  「嗯。」顧南接過湯碗,碗底有些燙手,潘姨遞了個墊子給他。

  「還有,夏天少喝冰的,三餐要有規律,別忙起來就顧不上吃飯。年紀輕輕的就把胃弄壞了,等你以後到了我這把年紀,有你後悔的。」

  顧南眼底有些發熱,潘姨的嘮叨是瑣碎的,卻是他最缺少的。這讓他不由得有些自責。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他需要時間來整理。跟林宓燕的分手讓局面變得有些尷尬,他一直以為潘姨已經知道了,所以才這麼久沒來探望。

  看來,是應該跟宓燕聯繫一下了,商量下怎麼跟兩位老人說比較好。

  ☆、誰的唇能變成我的吻

  在潘姨家吃完晚飯,又坐了一會兒,陪林叔看完焦點訪談,顧南這才告辭出來。臨行前潘姨硬塞了幾個蘋果給他,還叫他下週一定要再去。

  盛情難卻,顧南點頭應了。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白天的熱氣在慢慢散去,他把速度放慢,任風從耳邊拂過,帶來些微涼意。

  快到學校的時候,電話響了。顧南捏了剎車,停在路邊。

  來電話的是方小貝。

  「你忙完了嗎?別回寢室,直接去言奕家睡,你的床今晚上也歸我了。」

  顧南皺眉:「你怎麼還沒修?」

  「修不了,修不了,言奕明天帶我去買新的。」方小貝估計是有點喝高了,說話都大舌頭了,「要、要不你回來睡,我剛想起來言奕家有空調啊。沒錯沒錯,我去他家睡,你回寢室吧兄弟。」

  「不行。」顧南話音剛落,就聽見電話那頭似乎有回聲。

  「不行!」言奕的聲音遠遠傳來,「我有些資料需要顧南幫忙研究一下。他還是住我那兒吧。」

  「那好吧,下次也換我去吹吹空調行不......」方小貝嘟囔著,又對話筒這邊說,「你還過來不?我們馬上收攤兒。」

  「不了,你跟言奕說我直接去他家樓下等,你們也早點回去,明早別遲到。」

  掛了電話,顧南想了想,沒把車騎回學校,直接騎到了言奕家樓下,把單車鎖好,站在樓梯口等。

  很快就看到一個人影匆匆地跑了過來。

  「跑什麼?」顧南喊住他。

  言奕匆忙收了腳步,轉頭看到顧南站在暗影裡,「方小貝說你在等我。」

  「那也不用跑,大熱天的你也不怕熱。」顧南走上樓梯,跟他一起往上爬。

  「我這不是怕你等久了。」言奕正笑著,腳下一絆。

  「當心!」顧南突然發現身邊的人影矮了下去,急忙伸手去撈,「怎麼老是這麼磕磕絆絆的。」

  「嘿,這樓道的聲控燈怎麼又壞了。」言奕訕訕地抓著他的胳膊站穩,把自己的失誤賴到燈的頭上,「沒事沒事,我摸黑也能走,都習慣了。」

  顧南反手扣住他的手掌,把四個指頭捏進掌心裡,也不說話,就這麼牽著他繼續爬樓梯。突然被牽手的驚喜把言奕震得茫然了幾秒鐘,反應過來之後立刻牢牢地拖住了顧南的手。平常三步並作兩步爬的樓梯,現在恨不得能一步拆做四步,要是住三十樓該多好。

  可惜,他家不在三十樓,轉眼間,三樓就到了。

  「傻站著幹什麼,開門。」顧南鬆開緊握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天氣熱,手心太容易出汗。

  「哦、哦。」言奕急忙掏出鑰匙,開了門正要進去,突然想起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於是把顧南往屋裡一推,返身往樓下跑。

  「你先進去,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話音未落,人已經沒影兒了。

  「你小心點兒。」顧南只來得及對著黑洞洞的樓梯口喊了一聲。

  進了屋,摸索著找到客廳燈的開關,才從一片黑暗中解脫出來。找出白天穿過的拖鞋換上,把背包掛到架子上,進衛生間洗了個手。

  茶几上的資料還是原樣擺放著,下午出門之前連一頁都還沒來得及翻開。看了看表,還不到九點,今晚還有時間看些資料。

  顧南在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杯水,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屋子怎麼已經這麼熟悉了。回想起第一次走出這間屋子時的心情,已經是天壤之別。

  那時候的自己正羞憤交加,對言奕滿懷怨氣。既感激他救了自己,又恨他、他......幹了那什麼。

  顧南仰頭喝光杯中的水,被渾身汗水粘得難受,於是起身進了浴室。

  正脫衣服,想起來沒有換洗的內衣褲。

  他猶豫了一下,回客廳找到手機,翻出言奕的電話。這個號碼還是之前特意問沈立冰要來的,不出意外地被大大地嘲笑了一通。

  「怎麼了?我馬上回來了。」言奕的聲音傳來。

  「等一下,你幫我,嗯,買條內褲。」這麼親密貼身的東西,讓別人代買好生彆扭,顧南強做鎮定,聲音平穩,表達自然。

  「內褲嗎?三角還是平角的?你穿什麼碼?唔,我想想......」言奕那邊正沉吟,顧南這邊已經是耳根發紅,瞪著話筒無聲怒吼:想什麼想!把你腦子裡的畫面給我關掉!

  「隨便買一條就行,買了趕緊回來,你還有作業要做。」

  「一個加應該合適,買平角的吧,純棉的好不好?」

  「隨便、隨便。」顧南掛了電話,像燙到手一樣,把手機扔到沙發上。這下澡也不能洗了,醫學資料也看不進去,只好開了電視隨便選了個紀錄片頻道,一邊心不在焉的看著打發時間,一邊等某人回家。

  片刻後,敲門聲響,顧南起身開門。

  「給,你要的東西。」言奕遞上左手的口袋,右手藏在身後。

  「謝謝。你還買了什麼?」

  「唔,不重要的東西,沒什麼。」言奕溜進臥室,把口袋往床頭櫃抽屜裡塞,「你去洗澡,去洗澡。」

  鬼鬼祟祟的,如此明顯的此地無銀三千兩,以為能瞞得了誰。顧南看他一眼,轉身進了浴室。

  「等一下!」言奕推開正要關上的浴室門,伸手把衣服遞進去,「你還穿這套睡衣吧。」

  「不穿了。」

  「啊?為什麼?晚上開了空調會涼的。」

  「小了。」顧南說完,一臉淡定地關門。

  什麼嘛......言奕撇撇嘴,抖開手裡的衣物。矮幾釐米而已,差距有那麼大麼?短一點怎麼了,短一點涼快!身材好了不起啊。

  再看了一眼浴室,確定門關嚴了,裡面傳出嘩嘩的水聲,言奕這才蹲到床頭櫃前,拿出剛買的東西。

  潤滑劑,老闆推薦說巧克力味的最熱銷,一時衝動就買了三支,加上一支橘子味,一支無味的,一共五支,可以用好多次了。

  保險套,三盒,每盒十二個,全是大號的。

  言奕翻看著手裡的東西,面紅耳赤。真是沒救了,怎麼全買的顧南的型號......

  本來老闆還推薦了好多種奇奇怪怪的情趣用品,可是光看那些樣子和名字就嚇死他了,再加上老闆一臉瞭然,一副標準的哥見多了你不用害羞的表情,言奕直接付了錢提了口袋就開溜,哪兒還敢買其他的。

  有機會淘寶買幾樣來試試好了,聽說可以匿名購買。

  看著床上的一大推,言奕有點猶豫,會不會買太多了?

  而且,顧南,雖然說是接受他了,可是......

  想到沈立冰說的關於他收藏的片子的那句話,言奕又有信心了。既然顧南有興趣做研究,那一定也不會拒絕搞實踐。

  理論和實踐,二者要結合才能出真知啊。

  結合什麼的......

  言奕捧著臉出了會兒神,正在進行大面積的腦補,猛然聽到浴室門開了,慌忙把床上花花綠綠的不和諧物品一古腦塞進枕頭底下。

  顧南假裝沒看見他的動作,用幹毛巾擦頭髮。

  「要吹一下嗎?」

  「不用,坐會兒就幹了。你去洗吧。」

  言奕見他還穿了自己的衣服,忙從櫃子裡翻了條齊膝運動短褲遞過去,「在家裡穿這個舒服點。」

  顧南接過來,把毛巾扔到一邊,解開牛仔褲鈕子就往下脫。

  「哎——你——」言奕猛的轉身,又猛的轉回來,差點扭到脖子。

  宿舍裡面誰不是當著兄弟們的面就換衣服,又沒女人,遮遮掩掩這回事從來就不在考慮範圍。顧南習慣成自然,褲子脫到一半才想起來如今地方不一樣,人也不一樣,呆了有五秒鐘,才強裝自然的說:「你還不去洗,磨蹭什麼呢?」說著咬牙把長褲一褪,飛快把運動短褲套上,去了客廳。

  言奕咧著嘴進了浴室,心情好到爆的時候他洗澡都會唱歌。浴室是K歌愛好者最能自我陶醉的家庭場所,天然的混響,會讓人樂感飆升。

  言奕現在哼的這歌兒是他前兩天剛聽到的,覺得極其符合心境,忍不住下載到手機裡聽了兩天,這會兒已經斷斷續續能唱了。

  「他的手掌是否有點粗糙,下巴的傷像勾人的問號,當被他擁抱會是什麼情調,雙手環繞舍不捨得睡著......」唱得正high,頭髮上的泡沫淌進嘴裡,「呸、呸......誰的唇能變成我的吻,能清楚感覺到他的體溫,准不准一整天不出門,睡覺胡鬧擁抱......哦......」

  為了專心閱讀,顧南已經關了電視,屋子裡安靜得很,於是浴室裡傳出的歌聲就變得很是明顯,只是隔得遠了,聽不清歌詞。

  剛翻了兩頁,還沒進入正題,被隱隱約約的歌聲打擾到的某人只好站起來,本想去倒水喝,卻不知不覺走到了浴室門口。

  裡面的人還在自娛自樂,聲音隔著玻璃門傳出來,聲線被刻意地收細了,旋律性感奔放,尾音輾轉飛揚:「他的雙腳沙灘上的符號,肩膀線條像冰山的一角,襯衫裡的腰什麼都撐得牢,嘴角微翹看來可靠的笑......誰的唇能變成我的吻,能清楚感覺到他的體溫,准不准一整天不出門,睡覺胡鬧擁抱......想聽到他胸口的心跳,太陽下他的汗什麼味道,把無聊的教條先忘掉,浪漫一次都好......」

  言奕唱著唱著,忘了後面的歌詞,就開始重複那一句「誰的唇能變成我的吻,能清楚感覺到他的體溫」,重複多了,調子就找不到了,自個兒倒是不覺得,在外面偷聽的那個卻是越聽越想笑。

  水聲停了,西西索索的聲音過後,玻璃門後晃動過來一個人影。

  顧南急忙退出臥室,飛快地回到沙發上坐下,做出一副認真看書的樣子。

  「顧南。」言奕穿著睡衣走出來。

  顧南抬頭。

  「你抱著空杯子喝什麼?」

  「......喝水。」顧南鎮定地把杯子擱在茶几上。

  「看到哪兒了?」言奕在他身邊坐下,傳來一陣洗髮露的清新香味,臉龐被熱氣熏得發紅,越發顯得嫩白剔透,幾顆水珠掛在耳根邊,正緩緩往下滑。

  顧南不自在地挪開了一點,拿起一個檔夾丟給他,「你先研究接受捐贈者的病情吧,我在看國外手術範例。」

  言奕接過去,迅速被內容吸引。兩人都不再說話,開始認真做功課。

  ☆、終於該睡覺了

  真正專心學習的人說,時間總是過得這麼快,怎麼著就得睡了。

  各懷心思學習的人說,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怎麼還不能睡啊!

  沒錯,顧南和言奕都是出了名熱愛學習的人,學習的時候也是真的很認真。可是孤男寡男的,夜深人靜的,月黑風高的,天時地利的,使嚴謹的專業討論也不得不被迫染上了些曖昧的色彩。偶爾接觸個眼神,伸手拿東西不小心摸到另一隻手什麼的,布藝沙發軟綿綿的,坐著坐著就會往更低的地方歪過去,更何況某人還多次不經意地挪了挪屁股。

  到最後兩人已經是緊貼著坐在一起,你翻書來我畫勾,你來問啊我來答。

  於是,當勤勞的指標忠實地指向十一點的時候,言奕義正言辭地提出,應該睡了,不然明天早上會遲到。

  「我還沒看完。」顧南有些捨不得放下手裡的資料。

  「下個休息日你再過來看,還有一週時間。」言奕偷樂,多麼光明正大的留宿理由,多麼勤勉教學的稱職助教。

  「好吧。」

  整理好淩亂的桌面,兩人同時站起身。湊得太近了,這一站起來就成了面對面,胸貼胸,眼對眼。

  言奕:「你、你先。」

  顧南:「你先。」

  「哦。」言奕退了兩步,從茶几和沙發的空隙間轉出來,剛進臥室就往浴室鑽,「你先睡。」

  顧南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脫了T恤和大短褲,躺上床,拉過薄被搭在身上。

  浴室的玻璃門關著,偶爾傳出一點水聲,大部分時間都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兒,言奕走出來。

  他一出來就飛快地躺到床上,緊張地一動不動。

  「怎麼不關燈?」顧南問。

  「關燈怎麼做......」天,怎麼說出來了!言奕把被子兜頭一捂,不好意思出聲了。

  顧南本來背對他側躺著,聽他聲音古怪,翻過身來,突然覺得枕頭底下有東西。伸手進去摸,軟軟的塑膠管,硬硬的紙盒子。

  什麼東西?

  顧南撐起身,掀開枕頭。

  怎麼沒聲兒了?言奕蒙頭憋了好一會兒,發現屋裡靜悄悄的,身邊的人呼吸有些不穩。探頭出來,就看到顧南正捏著一支巧克力味的潤滑劑,看起來像在認真閱讀上面的文字說明。

  「啊!」言奕呼地一把搶過來。

  顧南手頭一空,轉眼又拿起一個藍色紙盒。言奕這才發現自己早先慌亂之下,把不和諧物品全都塞進了顧南睡的那個枕頭下面,這會兒正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明亮的燈光下,連藍色盒子上的durex標誌都看得一清二楚,上面還有「持久裝」三個無比刺眼的大字。

  轟!言奕的臉迅速燒成了猴子屁股,手足無措地望著顧南呈呆滯狀態。

  顧南將枕頭下的東西都扒拉出來,攤在兩人中間,冷靜道:「你剛才出去就是買這個?」

  「呃......」當場抵賴能管用麼?

  雖然顧南自己心跳也很快,可是在言奕面前他怎麼都得裝出鎮定的樣子來,否則就顯得自己太弱勢了。於是擰開了一支潤滑劑的蓋子,湊到鼻端聞了聞。

  很香,甜甜的,像能吃的東西。

  作為學術型的求知慾旺盛的好學生,顧南忍不住回憶了一下那四十個G的參考資料,裡面出現這種東西的鏡頭很多,使用方式也有好幾種,但是,這麼多支,要多少次才能用完啊,每次的量應該使用多少才合適,這種加了香味的會不會導致黏膜過敏什麼的......

  他這邊正在對頭一次見到真品的陌生事物進行理性認知,床的另外半邊已經害臊完畢,骨子裡頭的渴望毛手毛腳地爬到了上風。

  言奕探過身來,聲音低啞地邀請:「要不要......試用一下?」

  「......」

  「嗯,你喜歡巧克力味還是橘子味的?」言奕臉龐紅通通的,一手拿起一支問道。

  顧南抽走他手裡的東西,把兩人中間的一堆障礙物掃到一邊,翻身壓上,「這種問題好像應該我來問。」

  前兩次兩人之間的親密接觸,自己不是無法動彈就是意識混亂,這次要是再讓言奕主動,那他的臉就得丟到太平洋去了。

  托某人的福,經常在他耳邊灌輸「攻」的重要性,好學生顧南已經深刻領悟到主動權必須第一時間拿到手。此刻,就是必須充分發揮主動權,迅速掌控全場局勢的關鍵時刻。

  於是,慢了半拍的言奕被健壯的身軀壓得牢牢的,四肢被纏緊,連掙扎都不能。

  當然,他就沒想過掙扎。他只是被顧南的行動力小小地震驚了一下。短暫的失措過後,沖頭而上的就是狂喜。

  言奕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燈光和顧南的樣子,亮晶晶水盈盈,唇瓣微分,似盛情的邀請。顧南俯身密密地貼合,將他溫暖的呼吸納入口中。

  清爽宜人的薄荷味牙膏,同樣的味道,混合了不同的呼吸,緊緊糾纏,如有實質。言奕睜圓了眼,看著顧南幽深的眸子和俊挺的鼻樑在自己眼前放大,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喜悅之情漲得胸腔滿滿的,像要蹦出什麼來。

  顧南退開一點,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這樣看著我,我會想笑。」

  「哦。」言奕急忙閉上眼,感覺到唇上的熱力重又襲來,撬開牙關,滑過舌尖,在口腔中溫柔巡視。

  四手緊扣,顧南僅靠手肘的力量支撐起上半身,兩人的下半身沒有一絲縫隙地貼合在一起,長腿交纏。

  顧南只穿著內褲,言奕反倒是是長袖長褲的睡衣格外整齊。

  也格外討厭。

  顧南忍不住加重了唇上的力度,牙齒磕在言奕的嘴唇上,留下淺淺的印痕。鬆開緊扣的右手,探到他的胸前,將睡衣鈕子一顆顆解開,白皙的皮膚在空調的冷氣下激起一片小疙瘩,兩點殷紅顫巍巍立起來。顧南一手重重地撫上他的胸膛,唇從下巴滑下,輕輕咬住圓潤的喉結。

  這一刻是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言奕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可是那又怎樣,誰讓他是那個讓自己心動的人。

  再怎麼抗拒,再怎麼迷茫,再怎麼猶豫,一旦確定了心意,他的行動力一向是超強的。雖然之前不懂怎麼跟男人做^_^愛,應該說跟女人也沒有做過,可是只要顧南下定決心要學習的東西,他都能夠學得很好,並且學以致用。

  更何況,他可是集中了堪比上解剖課的注意力,像觀察老師每一刀的角度、力度和運刀軌跡一樣,反反復複仔仔細細地研究了男男動作片的精髓,對每一種體位、每一種場景、每一種道具都有了深刻的認識。

  此時此刻,只需要全面的實踐就好。

  嘴唇再往下滑,在皮膚上留下一串粉紅的痕跡。言奕閉著眼睛輕哼出聲,咬住了下唇。唇瓣滑到左邊的胸膛,將興奮的凸點含住,感受到那嬌嫩的柔軟在舌尖下顫抖。言奕忍不住又發出了一聲低哼,聲帶震顫,帶動胸腔共鳴,引得顧南更加情動。

  手掌撫過平滑的小腹,探入鬆鬆的睡褲,立刻就觸到火熱。

  顧南輕笑,抬頭看向言奕通紅的臉,「你的內褲呢?」

  「我、我喜歡裸睡......」該怎麼說,難道要告訴他自己剛才在浴室裡幹了些什麼嗎?做完清潔忘記穿內褲很丟臉好不好。那也太不含蓄了,太暴露自己迫切等待被這樣那樣的心情了,太喪失主權和地位了。

  「喜歡裸睡?那還穿著這個幹什麼?」顧南果斷地扒下他的睡褲,連帶上半身的睡衣一起,將無辜的兩坨棉布扔下了床。

  這時候被子明顯也成了多餘的東西,兩人身上的涼被都揉成了一團,索性全部撤掉。勤勞的空調呼呼地吐著涼風,皮膚卻越來越火熱,從裡到外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汗水是最好的粘合劑,兩個身軀一旦膠著就再難分離。顧南的臉也很紅,好在言奕閉著眼不敢看,一時之間倒也保得面子不失。

  第一次是個糟糕的經歷,兩人其實都沒有徹底地享受到,一個忙著憤怒,一個忙著讓另一個不那麼憤怒,不專心的結果就是大家都不太好受。

  言奕被摩擦得心癢難熬,摸上顧南的腰,勾著內褲邊緣往下拉扯。

  「我自己來。」顧南覆在他的手上,握住他的手指。內褲被扔到一邊,久違的小顧南和小言奕靦腆地打了個招呼。

  「唔......你好重。」言奕睜開眼,眼底是濃濃的渴望,語氣裡卻沒有一點抱怨的意思,只是被顧南的體重壓得有些呼吸困難。手指貼上顧南的胸口,在漂亮的胸肌上流連不捨。這麼好的身材,居然在宿舍裡給別人白看,真是虧大了。想到這裡,言奕更加堅定了要把顧南拐離集體宿舍的決心。

  顧南側了側身子,把大半的體重分到床墊上,側臥相對。本來不大的動作,卻因為兩人都光著,敏感部位理所當然地互相磨蹭了幾下。

  摩擦生火是古人幾千年來實踐過的真理。

  顧南的手掌伸到兩人中間,一起握住。

  陌生的體驗,熟悉的渴望,曾經夢境模糊,如今觸感清晰。顧南感受著掌心裡的搏動,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順應本能開始動作。

  言奕被這待遇刺激得雙目通紅,從脖子到胸膛迅速地泛紅,給白皙的皮膚染上豔色,動人心魂。顧南輕吻住他的唇,用舌尖撬開他咬在自己下唇上的牙齒,溫柔地掃過被蹂躪的地方,將他強忍的呻吟都吞掉。

  「你在害羞嗎?」顧南貼著他的唇逗弄,佔據主導權的感覺真是太好了,「你也會害羞?」

  我為什麼不能害羞......我臉皮薄著呢!」言奕反咬一口,在他嘴角留下一個齒痕。

  顧南一邊逗他,一邊加快手裡的動作。言奕忍不住微微挺腰,想貼得更緊一點。顧南的手心有些滑膩,不知道是汗水還是什麼,火熱的摩擦帶來一陣陣的刺激,手指有些痠軟,身體正囂叫著想尋求更加深入的快感。

  他將言奕一把翻過去,軟軟地趴俯在床上,手指探入光滑的溝壑間。

  「嗯嗯......用那個、那個......」言奕趴著,視線掃向枕邊的不和諧用品。

  顧南拿起其中一支,「你喜歡巧克力味的?」

  「我以為你會喜歡......」

  擰開蓋子,擠在手心,顧南突然停住了。

  ☆、時光靜好

  「怎麼了?」言奕被**燒得發昏,見他突然間停下,疑惑地問。

  「明天一早要值班。」顧南將蓋子擰上,抽了張紙巾擦掉手上的黏糊狀液體。

  「沒關係的,我、我可以的......」是怕他會身體不舒服麼,可是他不介意啊,顧南你不要這麼體貼好不好。

  顧南自己也忍得不好過,但是語氣仍然堅決:「不行。」

  「可是你......我......這個樣子才會傷身。」言奕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做到一半踩剎車實在太對不起自家兄弟了。

  言奕貼過去蹭他,也不說話,火熱的皮膚上一層細密的汗,小腿微曲,在顧南腿上滑動,眼底蘊著一層水色。

  顧南喘息粗重,扣住他的手臂再一次吻上去,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嚼碎吃掉。言奕臉頰肌肉都痠軟了,努力地回應他的熱情,舌尖、牙齒、嘴唇一一迎合,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的肚子裡去。

  感覺到小腹處堅硬的碰撞,言奕摸索著伸手探下去,「唔......我幫你......嗯......」

  顧南一聲悶哼,要害被扣,渾身發緊。對男人來說,最敏感的部位感覺到另一個人手指的觸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最脆弱的地方被別人拿捏,力度和速度完全不由自己掌握,會讓人有一種不安全感。可是比這種不安全感更強烈的,卻是隨之而來的強烈快感,隨著另一個人給予的節奏興奮、沸騰、沖上雲端。

  言奕鬆開手指,將自己的指尖舉到顧南眼前,「你的。」

  顧南羞惱,將他掀平,壓牢,帶著他的手指一起,迅速奪回控制權。言奕半合著眼眸,透過睫毛的縫隙看他,暖黃的臥室燈光在顧南身後濺起光暈,言奕舒服得神智迷離。生理上的爽快是一方面,更多的感覺來自身邊的這個人。

  多麼美好的一件事,他喜歡的人,居然也喜歡他。

  顧南剛才丟盔棄甲得太過迅速,為了挽回面子,便存了心讓言奕秒射。可料不到某個脫線的人在如此緊要的關頭,仍然想著讓心上人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多流連一會,強忍住了一波一波襲來的快感,就是不繳械。

  「你確定還要忍麼?」顧南聲音暗啞,性感到了極點,一邊加快手上的動作,一邊低頭啜上言奕胸前的紅潤,用牙尖咬住了輕輕拉扯。言奕輕嘶一聲,小腹一陣顫抖。

  還不投降?顧南鬆開牙齒,嘴唇滑過胸前,沿著小腹上的中線往下輕啜,繞著肚臍畫了個圈,再往下。肩膀突然一緊,言奕指尖發白,抓住了他。

  這是要做什麼?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言奕心跳如鼓,漸漸控制不住。腹股溝貼上兩瓣溫暖的唇,間或還有舌尖挑逗的輕舔,唇瓣遊移,逐漸往那個關鍵地方靠近。

  強烈的期待和興奮之下,言奕終於沒撐住。

  「唉——」惋惜氣惱的輕嘆,惹得顧南嘴角上揚。

  因為靠得太近,言家子孫不小心沾了些在顧南的臉上,顧南用手指抹下,「你兒子。」

  言奕「啪」地打下他的手,張口結舌:「你、你怎麼會這麼流氓?我看錯你了。」

  「不要光著身子跟一個男人討論耍流氓的問題,去洗澡。」

  這次理所當然的洗鴛鴦浴了,但是由於顧南的堅持,也只能純潔地你幫我搓搓背,我幫你衝衝水,咬牙切齒地在再次擦槍走火之前趕緊收拾乾淨。

  第二天早上如果不是鬧鐘夠給力夠持久,言奕真是捨不得醒。睡覺之前沒做完的事,在夢裡做了個全套,翻來覆去前前後後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導致他一睜開眼看見夢裡已經用光光的五支潤滑劑,居然還完完整整地擺在床頭櫃上,忍不住往枕頭上狠狠地捶了幾下。

  「還磨蹭什麼?」顧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夏日清晨陽光的朝氣,一大早的就精力十足。

  言奕趕忙坐起來,看著他笑眼彎彎地問:「睡得好嗎?」

  「不好,你整晚都壓著我的手。」顧南穿好衣服逕自去了浴室。言奕昨天還給他買了新的牙刷和毛巾,這會兒正端端正正地和原主人的東西並排挨著,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像同居密友。

  顧南抽抽嘴角,告訴自己要淡定,要鎮定,不能因為同床共枕了一晚就往同居的方向去想,就算某人枕著他的手臂磨了一夜的牙也一樣。

  刷牙,洗臉,鏡子裡的人下巴有些青色的鬍渣冒出來。顧南摸了一下,有些扎手。

  「嗯,顧南你洗好了能先出去嗎?」言奕站在門口,臉上表情有些古怪。

  顧南瞭然地掃了他的小腹一眼,轉身出去了。

  言奕趕緊關了門,站到馬桶前。

  等他收拾乾淨出來,顧南已經在客廳穿鞋了。

  「不吃早飯嗎?」

  「來不及了,去外面隨便買點兒什麼。」

  言奕急忙翻出自己的包,把要帶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去,套上一雙藏藍色的板鞋。他今天穿了件純白色T恤,胸口一個墨藍色鋼琴圖案,平底鞋牛仔褲,看起來跟個高中生似的。

  顧南看看身邊的人,伸手拿過鞋櫃上的眼鏡遞給他。

  「多少度?」

  「左眼一百七,右眼不到一百,其實不嚴重,戴個框架眼鏡顯得有氣質些。助教麼,你知道的,不好服眾。」言奕架上眼鏡,神清氣爽。

  「不戴更好看。」顧南說完也不等他,出門下樓。

  言奕呆了兩秒,衝著樓下大吼一聲:「等我五分鐘——」

  扔下框架眼鏡,衝回浴室,在水龍頭地下衝乾淨手指,飛速地把隱形鏡片按進眼眶裡,再飛奔下樓,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三分鐘。

  是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高興成這個樣子嗎。顧南看著他笑盈盈的眼睛,嘴角也含了些溫柔。

  「別騎車了,走過去吧。我帶你去買你喜歡吃的那家蛋餅。」言奕一把拉上他,興沖沖地往常去的那家小攤尋去。

  「你怎麼又知道?」如果說蛋餅,他只吃過方姐給的。方虹不至於這種小事都要跟言奕聊吧,「方姐說的?」

  「嘿嘿,你那幾次吃的早點其實,都是我買的。」言奕摸摸頭,有些不好意思。這種橋段明明是男生追女生的,怎麼用在顧南身上卻覺得很和諧的樣子。

  「......」顧南默了一下,說:「以後直接給我。你就不怕方姐覺得奇怪?」

  「沒事沒事,她知道。」

  「她知道?」顧南側目。

  「嗯,不用擔心,她就跟我親姐一樣,沒事的。」

  到了蛋餅攤,言奕熟門熟路地跟老闆打了招呼,買了四個,一人兩個,「熱的才好吃,你以前吃的時候都冷了。咬一口試試。」

  顧南伸手接過。熱呼呼的蛋餅的確比冷的好吃。可是這種不知不覺被餵食了這麼久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言奕家到學校很近,到醫院也近,走路也就不到十分鐘。到得早了,更衣室裡還沒什麼人,除了一個趙曉樺。

  看到他們倆一起進來,趙曉樺冷冷地哼了一聲,「砰」的一下甩上櫃門。

  言奕輕笑,「一大早的,你哪兒來這麼大火氣,吃炸藥餡兒的包子了?」

  趙曉樺套上白大褂,說:「言奕你別得意,你不就是仗著有個當院長的舅舅。你要試試換個沒你親戚的醫院實施,指不定誰贏誰輸。」

  顧南目不斜視,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換衣服。

  言奕收了笑容,冷下臉來,「做人不要太自以為是,別把你想像的東西隨便套到別人頭上,一肚子齷齪的才會看到什麼都是狗屎。」

  顧南淡淡地接了句:「言奕你文明點兒,剛吃了早飯。」

  「好吧,我錯了。」言奕轉臉又笑嘻嘻地,套好工作服,從趙曉樺扭曲的面容前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同學,別把輸贏看得太重,也別把社會看得太黑,這個職業是做不得假的,我沒那麼大膽子。病人來醫院都是拿錢換命,你敢玩兒命嗎?我反正是不敢,我想這個醫院也沒有誰敢。」

  「你......」趙曉樺臉色難看得要命,被堵得啞口無言。想反駁又無從駁起,畢竟,他也沒拿到什麼切實的證據可以證明馬進良和花韻致兩人吹了黑哨。

  走出更衣室,顧南低聲對言奕說:「你跟他置什麼氣?他要說就讓他說,你反正行得正站得直。」

  言奕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其實我也站得不是很直。大檔頭本來真想給我開後門兒的,他知道我對心胸外科特別感興趣,就想直接給我安排個旁觀名額。而且我跟你說,你別說出去,下周的心臟移植手術主刀醫生裡面有我媽。」

  「......」

  「可是我拒絕了。」言奕看顧南瞪著自己,趕緊補充:「我比賽是憑真本事贏的,絕對沒有一點點的貓膩。」

  看顧南不說話,言奕急了:「你不相信我?」

  「相信。我只是在想,像你這種有便宜不佔的傻瓜還真是不好找。」

  言奕這才放下心來,左右看了看,小聲說:「你要是想參加的話,我可以想想辦法。再塞一個人進去應該也可以,或者我把位子讓給你。」

  「哎呦,你敲我幹什麼?你還敲上癮了!我跟你說顧南,你真得給我留點兒面子,我怎麼說也是你助教,再不濟我也是你師兄吧,你怎麼也該看在我比你大了幾歲的份兒上,敬老尊賢什麼的......」言奕抱怨著,追著顧南跑走。

  今天淩晨下了小雨,氣溫難得的不太高,清晨的急診中心還沒有開始忙碌,醫院特有的消毒液味道瀰散在空氣中。顧南和言奕一前一後,白色外袍在樓道里翻飛而過,陽光明媚,時光靜好。

  ☆、你是我的人

  跟無數次值班一樣,這一天同樣是絡繹不絕的病人,各式各樣的症狀,稀奇古怪的病因,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你看不到。方小貝感嘆,實習幾個月比活了二十幾年開的眼界還多。

  「趕緊去吃飯。今天真是怪了,怎麼這麼多來看急診的,救護車一上午跑了十幾趟了。難道日子不好?」言奕一邊大口灌水,一邊嘀咕。

  「這都一點多了,餐車早賣光了,去街對面吃餃子。顧南你去嗎?」方小貝轉頭招呼剛走出治療室的顧南。

  顧南點點頭,掏出口袋裡震動的手機接電話。

  「我在……可以……有值班醫生會給你處理……不用,客氣了。」

  三個人一起朝醫院門口的餃子館方向走去,言奕問:「誰啊?要來看急診?」

  「寧小路,說下午來複診。」

  「他一個人來?我是不是該打個電話給商毅飛,那小子走到哪兒都闖禍,簡直就是個移動引爆器。」經過上次的事,言奕對寧小路招災惹禍的本事算是見識了。

  方小貝好奇地問:「哪個寧小路?我怎麼不認識。」

  顧南淡淡地說:「一個病人。」

  「一個小朋友,嗯,喜歡顧南的小朋友。」言奕偷笑。他很滿意自己的眼光,有人搶可是怎麼都搶不過自己的感覺不是一般的好。

  「小言老師,」顧南輕巧地斜睨他一眼,「你今天中午是不是該帶方小貝去買什麼東西?我還等著晚上回去睡自個兒的床。」

  方小白一拍腦門:「沒錯,差點忙忘了,那店舖遠不遠?走路還是騎車?小言老師你的車呢,最近怎麼都沒看你開了?」

  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言奕一時失言,後悔也來不及了。

  「吃完餃子就帶你去買。就在校門口,用不上車,不過你得自己扛回去。」停了一下,又說,「顧南,你不是還要看心臟手術的資料?下班還去我那兒看吧。」

  「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把還沒看的都拿上了,過兩天看完還你。」顧南知道他的心思,但沒打算繼續去他家住。他低調慣了,校外同居什麼的不是他的風格。何況兩人的關係也不適合太過明目張膽,小心點總是好的。

  言奕垂頭喪氣,衝著盤子裡白白胖胖的餃子戳來戳去,把個醋碟子差點戳翻了。

  吃完餃子,托顧南迴醫院幫忙請一會兒假,言奕帶了方小貝去扛了一張嶄新的床板。校門口的小店,什麼五花八門的東西都有得賣,比大超市還齊全。

  不到一釐米厚的木板雖然不重,可扛起來不方便,兩人費了老大的勁兒,終於給搬回了602寢室,幫方小貝把壞掉的床板弄下來,換上新的。

  言奕又手癢把顧南床上給整理了一下。學校通常只發兩套床單,之前換過一套還沒洗,現在沒得換了,只好嫌棄的問趴在上鋪鋪床的方小貝:「你昨天洗澡了嗎?」

  「幹嘛?昨天早上不是在你家洗的。」

  「昨天那麼熱,你晚上洗澡了嗎?」

  「睡覺前衝了個冷水澡。問這個幹什麼?」

  好吧,雖然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不過計較太多好像也太奇怪了。男生宿舍哪個不是亂七八糟的,沒穿錯內褲就不錯了。

  找了個口袋,把昨天換下來的床單疊吧疊吧裝起來。帶回家去洗好了,反正有洗衣機方便。

  「走了,耽擱太久不好交代。」

  「我們家花醫生好說話的很,哪像大檔頭那麼抽風。」方小貝慢騰騰地從上鋪爬下來。

  「那我們換一換吧,我也試試跟美女醫生跑一天,你去伺候大檔頭,怎麼樣?就當感謝我幫你搞定床板。」

  「拒絕!」方小貝鎖上門,一臉驚恐,「兩者完全不可等價交易。」

  回到醫院,下午的忙碌已經開始,方小貝被花醫生急召去拾掇一個正哭得滿臉眼淚鼻涕的小鬼,言奕進了留觀病房,看了下自己上午幫忙收下的兩個病人。

  兩點多的時候,所有人的呼叫器突然狂震。顧南抬頭和言奕對視一眼,兩人一起快步奔往分診台。

  急診中心的醫生和護士差不多全到齊了,馬進良面容嚴肅,語速很快:「西三環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載了四十多人的大巴車翻下了高架橋,全市的急救中心都接到呼叫了。現在安排一下,花韻致留守,顧南、言奕你們兩個也留下,方虹帶兩個護士留下,其餘人員分頭上四輛救護車,馬上出發!」

  言奕一聽急了:「我也要去!」

  馬進良橫他一眼:「你們兩個留下幫花醫生,急診科還沒關門,其他病人一樣重要。」

  言奕還想再說什麼,被顧南拉了一把。顧南衝他搖了搖頭。

  救護車笛聲迅速響起,四輛一起出動,往醫院外急馳而去。路人看到這陣仗都齊齊側目,紛紛猜測發生了什麼大事故。

  花韻致走過來說:「大家打起精神,方虹把留觀的病床調整一下,空出床位來。顧南、言奕,你們倆趁現在沒新病人,去把三間搶救室的設備都檢查一遍,估計等會兒會拉回來很多需要緊急手術的。」

  走開兩步,她回頭又說:「馬主任留下你們是對你們的信任,專心點。」

  言奕這會兒也冷靜下來了,點點頭跟顧南分頭去整理搶救室了。

  正在全體人員都緊張兮兮的時候,大廳進來個熟人。

  寧小路一走進急診中心大門,就到處找顧南,護士給他指了個搶救室的方向,他就跟著摸進來了。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顧南把他帶出搶救室,把門合上,「值班醫生這會兒很忙,要不你去外科門診掛個號。」

  「不用不用,你給我看看就行。」寧小路找了間空著的治療室,把顧南拉了進去。

  「我只是實習生,不能單獨處理病人。」

  「哎呀,我就是複診而已,傷口摸著裡面有點兒硬,所以來問問。你給我摸摸看。」寧小路說著,撈起自己的T恤下襬,抓過顧南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上放。

  顧南伸手在他傷口周圍輕輕按壓了幾下,觀察了癒合情況,說:「你在這兒坐一下,我看看花醫生什麼時候有空。」

  「不忙不忙,你陪我說會兒話,好久沒見了。」寧小路拉著他的袖子不放。

  顧南這會兒哪有心情跟他閒扯,抽回袖子,臉色有點冷:「急診科現在人手不夠,我很忙,請你在這裡稍等,醫生會來給你檢查。」

  寧小路搖頭:「嘖嘖嘖,看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還真有點兒醫生的范兒。態度好點兒唉,顧醫生。」

  顧南懶得理他,乾脆地轉身欲走,回頭就看到言奕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說話,背後就傳來某人開心的聲音:「這是顧南家老師吧?不對,好像是助教,助教是個什麼玩意兒?你總歸不是實習生了吧,來來來,麻煩你給我看看。」

  顧南臉色變得有點難看,言奕反而笑嘻嘻的走了進來。

  「好啊,我給你看看吧。你這傷口我記得至少縫了三十多針,怎麼這麼紅,沒好好休養?」言奕彎腰在他肚子上摸來摸去。

  「哎呀,你知道,偶爾做做床上運動什麼的,動作太激烈了,就不小心......嘶......有點痛唉,你怎麼這麼用力?」

  言奕站直,摸著下巴說:「裡面癒合的不太好,看來需要拆了重新縫過。」

  「什麼?拆了重新縫?你的意思是要把我的肉割開,再縫上?」寧小路大驚。

  「唔......不用割很深,就割表層,裡面本來就沒長好,還分著呢。不用擔心,我會給你打麻藥的。你在這兒等一下啊,我去配藥。」

  言奕拉了顧南出門,留下寧小路一個人在治療室裡心驚膽顫地糾結。

  顧南含笑,「他的傷口明明癒合得很好,你捉弄他幹什麼?」

  「誰叫他老纏著你。你現在是我的人了,誰都不准覬覦!」言奕下巴一抬,給他一個你給大爺我規矩點兒敢紅杏出牆小心爺切了你的小眼神。

  顧南嘴角一抽:「誰是誰的人要搞清楚。」

  「那好,我是你的人。」言奕說得自然,笑得溫柔,讓顧南突然有點忍俊不禁。這都爭的什麼呢,真是的。

  「去幹活!閒聊什麼。」顧南乾脆俐落地轉身走人。

  這個顧南,在家裡的時候不是很有流氓潛質嗎,怎麼一到外面就這麼規矩。兩人都已經滾過床單,這樣那樣過了,還這麼含蓄做什麼......

  「小言,這裡有位元患者說認識你的,你來一下。」護士羅姐遠遠地喊他。

  言奕走到大廳分診台前,一個依稀有點眼熟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短袖襯衫被寬闊的肩背繃出強壯的線條,寬肩長腿,目測身高超過一米九。

  鑑於曾經被拎得腳尖離地的記憶太過鮮明,言奕立刻就想起來這位熟人。巧了,寧小路來,他也來,不知道那位潑辣的藍小姐在不在。

  「藍先生你好。」

  壯男回過頭來,正是滿臉焦急的藍見烈。每次看他都是這副表情啊,不會是她妹妹又出什麼事了吧?

  藍見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們馬主任在不在,我要見他!護士說他不在,他怎麼可能不在,我明明都打聽好了才來的。」

  言奕掙了一下沒有掙脫,說:「馬主任確實不在,他出急診去了,你有什麼事?」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要看那邊現場什麼情況了,你哪兒不舒服?我帶你去見值班醫生。」

  「我不見值班醫生,我就要見馬主任。」藍見烈鬆開他,眼神慌亂,「知不知道你們醫院馬上要做一個心臟移植手術,馬主任是主刀醫生對不對?」

  「咦,這種事你怎麼知道?」言奕奇了,看他情緒不太對,乾脆將他帶到醫生辦公室坐下。倒了杯溫水塞進他手裡,「喝口水,慢慢說。你要真有急事找他,就在這兒等會兒。」

  「我等得起,我妹妹等不起!」看著牛高馬大的一個人,臉上露出那種脆弱的表情,真是相當的不協調。

  「藍小姐怎麼了?受傷了還是生病了?你怎麼沒趕緊帶她來醫院呢?」

  「跟你說不清楚......說了也不管用。我什麼辦法都想過了,醫院領導找過了,移植委員會也找過了,可是他們都堅持一定要按順序來。可是、可是我怕藍靜等不及了。」藍見烈將臉埋進掌心,頹然地陷入沙發裡。

  「你妹妹......是心臟病患者?」

  「是。本來情況還好,眼看著還能等上個幾年的,可是前兩天突然惡化了,好不容易搶救回來,現在還在ICU住著。如果不趕緊進行心臟移植,醫生說她......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言奕長長地吁了口氣,嘆道:「怎麼會這樣,上次見她明明很健康的樣子。」

  「她就是那樣,從小就體弱多病,偏偏要強得不得了。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等合適的心臟,好不容易有一個配型合適的,偏偏前面還排著一個。」

  言奕吶吶道:「那也沒辦法,別人肯定也等得很辛苦。」

  藍見烈抬起頭,眼裡有焦躁:「我打聽過了,那個病人起碼還能等一兩年,可藍靜等不了!」

  「所以你要見馬主任?可是你見他也沒用啊,這種事情他做不了主的。」

  藍見烈目光兇狠,表情決絕:「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人質(修)

  言奕也很無奈,這種情況在醫院其實很常見。每個人理所當然的都認為自己的親人是最重要的,醫生怠慢了誰都可以,就是不能怠慢了自己。如今醫患關係已經進入歷史上最緊張的時期,一個不當心,就會發生流血衝突。

  雖然陳青楊曾經說過藍見烈只是看起來兇狠,其實是老好人一個,可是面對一個身高一米九零外加肌肉糾結的壯男,此壯男還處於情緒極度不安煩躁的狀態下,言奕的小心肝還是有點晃悠悠的。

  小心翼翼地安撫了幾句,可藍見烈堅持要在這裡等著馬主任回來,他只好退出了辦公室,留那人一個人在那裡。

  「唉——」言奕喊住急匆匆走過的顧南。

  「怎麼了?」顧南站住問。

  言奕小聲地說:「你覺得需不需要叫保安過來啊,我看他情緒不太對的樣子。」

  「怎麼回事?」顧南蹙眉。

  於是言奕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顧南從窗戶往裡看了看,藍見烈正焦躁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十指交叉在一起搓擰。

  「剛才現場來消息,傷者太多,而且大多數情況危急,全都就近送到城西的幾家醫院搶救,我們院的急救人員也都跟著去了,馬主任短時間內回不來。」

  「那怎麼辦?看他的樣子不見到老馬是不會走的。」

  「我進去看看。」顧南推門。

  「你小心點,說話不要刺激他,能勸走最好。」言奕拉著他叮囑。

  「嗯,我有分寸。」顧南進了辦公室,在藍見烈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這時候來了新病人,花韻致正在治療室裡走不開,方虹來叫言奕過去幫忙。言奕過去扶著那頭髮花白耳朵還不好使的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扯著大嗓門開始慣常的問診程式。

  盛夏,下午三點多,室外氣溫已經高達37攝氏度,空氣也被一波一波的熱浪扭曲了。急診大樓窗外的蟬鳴更是令人平添了幾分煩躁。樓上留觀區的病人多在午睡,接診大廳旁邊輸液室裡的病人也盯著牆上的電視昏昏欲睡。

  言奕正拿了花韻致醫生開的處方單子,打算去幫老太太取藥,就聽到醫生辦公室裡頭一陣喧譁,傳出玻璃碎裂的聲音。

  「怎麼了?怎麼了?」

  護士們紛紛跑過來看情況,花韻致也從治療室裡邁了出來。

  辦公室門大敞著,裡頭的三個人分踞三方。玻璃茶几碎裂在地,遍地狼藉。

  寧小路什麼時候跑進去的?言奕大驚失色地衝到門口。

  「別過來。」顧南揮手阻止了他的下一步行動。

  藍見烈面對寧小路睚眥欲裂,緊握成拳的手背上有幾道血口子。

  這是怎麼了?這闖禍精怎麼把炸藥桶點著了!

  「再多說一句我就宰了你!」藍見烈氣得渾身顫抖,兩手握成拳垂在腿側,不停的一捏一放。

  寧小路雖然被他砸在茶几上那記重拳的效果給驚了一下,但似乎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仍然不太在意地撇嘴嘀咕:「我說她病了正好怎麼了,那個瘋婆子......」

  話音還沒落,藍見烈一個箭步上前,大手往他領口一抓,一拳就揮了過去。顧南阻攔不及,眾人眼看著身量比藍見烈起碼小三分之一的寧小路直接就被揍飛了出去,狠狠地摔倒在地。

  寧小路暈乎乎地坐起來,手掌按在地上的玻璃渣子上,頓時滿手鮮血,嘴角也被打裂了。

  「你他媽的發什麼瘋!果然是一家子,都是他媽的神經病!老子祝願你那個瘋子妹妹得的是絕症,救不活了!」甯小路一時口不擇言。他本來也不知道藍靜生了什麼病,只是路過門口看到熟人,一時興起就進來瞎扯了幾句。他跟藍靜本來就有積怨,說話就不怎麼好聽,正趕上藍見烈處於暴走邊緣,一不小心就把他給惹毛了。

  這會兒被揍了一拳,他的狠勁也上來了,橫眉瞪眼地跟藍見烈槓上了,也不想想看自己那單薄的小身板兒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顧南橫跨一步攔在兩人中間,沖寧小路說:「你閉嘴,消停會兒。」

  「憑什麼我閉嘴啊,你們這兒保安呢?人身傷害啊這是,我要報警!」寧小路嚷嚷著到處找電話,剛才他摔飛出去,手機也不知道飛到哪個角落去了。

  藍見烈被他那句「救不活」激得火起,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理智,一把揮開顧南,將寧小路提起來扣在身前。

  寧小路尖叫,拚命掙扎,頸側突然冒出來一抹刀光,立馬不出聲了,驚恐都被咽進了肚子。

  指著他脖子的是一把不太常見的摺疊刀,刀身足有十釐米長,刀刃閃著寒光,明顯是開過鋒的。此刻鋒利的邊緣離他的皮膚不過幾毫米的距離,輕輕一動,保證血濺三尺。

  顧南剛穩住身形,就被這一幕震住了。屋外的眾人也驚呆了,一時不知作何反應。言奕抓緊了門框想動又不敢動。還是站在最後排的方虹醒悟得快,偷偷地溜到遠處給醫院保衛處打了個電話。

  「藍先生,你把他放開,有話好好說。他也不是有心的,把刀放下好嗎,傷到人就不好了。」顧南儘量放緩了語速,降低音調勸說。

  「我今天本來就沒打算囫圇著走出醫院大門。既然他自己撞上門來,我也不用等馬主任了。你,還有你們,全部退出去。」

  「好,我們退出去,請你一定要冷靜一點。」顧南慢慢往屋外退,腦子裡在飛快地思考。

  這種情況下是不是應該出動談判專家了,醫學院的課程裡可沒有教這個。怎麼才能不激怒他,避免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退到門邊,胳膊一緊,言奕攥住了他的手臂。

  所有人一起退回到大廳,藍見烈也挾持著寧小路一步步地移動了出來,背靠在牆上。寧小路這時候知道他來真的了,非常識時務地閉緊了嘴,再也不敢隨便亂說話。

  藍見烈緊了緊手裡的刀,厲聲對一個年輕護士說:「你,去把這裡所有的門窗全部鎖上,不准人進出。」

  護士無措地看了花韻致一眼,花韻致微微點頭,她只好戰戰兢兢地去了。急診大廳幾扇門一關,還剩下通往樓上病房的樓梯口。

  「把電梯停掉,樓梯口拿桌子堵上。」藍見烈一一下令,有條不紊。

  顧南和言奕交換了一個眼神。看樣子是有計劃的,難道他原本想挾持馬主任?

  這時候醫院保衛處的人已經到了大廳外面,隔著玻璃門打探形勢。藍見烈叫所有人全部蹲下,拉著寧小路走到靠近大門的地方,單手解開襯衫鈕子。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把你們院長叫來,還有那些個什麼器官移植委員會的委員,給你們二十分鐘,要不然我就炸了這裡。」

  事件頓時從小小的打架糾紛上升到炸彈威脅。保衛處原本只給110報了個小警,這會兒背脊發涼,趕緊一連串的電話打出去。

  急診中心外面雞飛狗跳亂作一團,大樓內部卻是十分安靜。大廳裡原本有六個醫護人員、一個帶小孩的年輕女人外加一個老太太,加上藍見烈手裡的寧小路,一共十個人質。輸液室有病人聽到動靜,剛靠近門邊,就被方虹使眼色瞪了回去。人質們乖乖地蹲在地上不敢擅動。言奕已經偷偷地挪到了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身邊,正低聲安撫驚魂未定的老人家,老年人高血壓,可經不住這麼嚇。

  藍見烈掃視眾人,見除了顧南和言奕兩個男人之外,都是一干老弱婦孺,考量了一下戰鬥力之後,衝著言奕說:「你起來,找繩子把這兩人捆上。」

  言奕沒辦法,只好找了幾段繩子,按照藍見烈的指示將甯小路和顧南兩人五花大綁。給顧南捆手腕的時候,他趁藍見烈不注意,換了一根給病人扎針找血管的時候用的橡皮帶,打了個醫護人員常用的活結。隔遠了看去,跟其他繩子沒什麼兩樣。

  顧南坐在地上任他捆,只用極細微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句:「別衝動。」

  言奕輕輕地「嗯」了一聲,在顧南手心裡重重捏了一下。

  寧小路捆好後被扔在了顧南身邊,這小子現在知道自己不小心惹了大禍,哭喪著臉蜷成一團。言奕見他手上全是玻璃渣子,鮮血淋漓,提出能不能先幫他處理一下傷口。

  藍見烈拉了張椅子靠牆坐下,冷冷地說:「流那麼點兒血死不了,這小子得吃點教訓。」

  寧小路心裡那個悔呀,暗地裡把藍見烈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再把自己給罵了個狗血淋頭。叫你嘴賤!叫你逞強!叫你看見帥哥就走不動道!

  顧南被瞪得莫名其妙,這個寧小路咬牙切齒地看他幹什麼?

  「要不是因為你,我會跑來這個狗屁醫院?我會路過門口看見你跟一猛男說話就忍不住想插一腳?我會成現在這樣?」寧小路壓低了聲音,靠在顧南背後小聲地嘀咕。

  「砰」一捲紙巾砸在他頭上。

  「你給我閉嘴,再說話把你嘴撕了!」藍見烈兇相畢露。

  大廳裡立刻安靜了。兩個年輕小護士被嚇得低聲抽泣,被方虹一手一個攥住了,生生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這時候,坐在地上的老太太突然急促地喘氣,捂著胸口搖晃著就往地面栽了下去。花韻致飛撲過去,一邊檢查,一邊頭也不抬地喊道:「言奕,硝酸甘油!」

  言奕爬起來跑進藥品室,找出急救藥物又沖了出來。

  藍見烈見情況有些失控,站起來一把扯住言奕,「跑什麼,都給我老實點兒。」

  花韻致接過言奕拋過去的藥,塞進老太太嘴裡壓在舌下,抬頭沖藍見烈大喊:「老人家心臟病犯了,得趕緊送出去搶救。」

  「這裡不就有搶救室,你把她救活就是了。」藍見烈猶豫了一下。

  「這種環境怎麼搶救,救回來還是得被你嚇死,必須把人送出去。」花韻致語氣非常強硬,這種情況下能送出一個是一個,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言奕輕聲說:「藍先生,老人家跟你妹妹一樣是心臟病,你也不希望出事對不對?我知道你想要求什麼,我們儘量把負面影響控制到最小,也有利於你跟院方談判,你覺得呢?」

  藍見烈表情凝重,似乎正在考慮。老太太似乎有些緩過氣來,喘息稍定。眾人不敢催他,只一心期望他能鬆口放出去一兩個人,最起碼把老太太送走,免得待會兒真出人命了。

  時間彷彿凝滯了,直到他抬起頭來,衝著言奕說:「你,送她出去。」

  眾人一喜,言奕卻立刻反對:「我不走,讓花醫生跟她一起出去。」

  顧南著急地給言奕使眼色,這個笨蛋,這麼好的機會不走,留下來等死嗎?

  言奕回頭給他一個笑容,用嘴型說:「我留下來陪你。」

  花韻致也不願意,這種情況下,三個護士、兩個實習學生,就她一個醫生,她怎麼能走。樓上留觀病區和大廳旁邊的輸液病房裡還有一大堆病人,萬一出個什麼緊急情況誰來處理?

  「好,你們倆個都夠膽,那換個護士,就你了。」藍見烈隨手指了一個抽泣得最厲害的小護士。他最煩哭哭啼啼地女人了,滾出視線也好。

  言奕找來輪椅,把老太太扶上去坐好,花韻致幫著小護士把輪椅往大門口推,交代了一大串注意事項,讓她出去後立刻將人送去心臟科。

  門外已經拉起了警戒線,遠遠地十餘輛警車一字排開,幾個穿制服的員警隱藏在門外的廊柱後面,見有人靠近,立刻如臨大敵。

  小護士將門打開一條縫,顫抖著把藍見烈交代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他、他說,放這個老人家出來,我、我陪她一起。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他要見的的人來了嗎?」

  「已經在路上了,你讓他再耐心等一會兒,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不要傷害人質。」員警大聲地喊話,門裡的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藍見烈有些毛躁,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他的目光在人堆裡掃了一圈,伸手提起了那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孩子的母親大驚,拚命掰他的手腕,「抓我、抓我,不要動我的孩子!」

  看著自己扣在自己腕上青筋暴起的纖細手掌,藍見烈飛快地皺了一下眉頭,狠了狠心將女人踹開。

  女人撲在地上,死命地咬著嘴唇,看那個樣子想沖上去拚命。方虹使了老大的勁才拉住她,低聲安撫。顧南偷偷地給身邊的小護士遞了個眼色,背對她擋住了藍見烈的視線,小護士手指一挑,顧南手腕上的橡皮帶就鬆開了。

  「你們最好別耍花招,我是刀頭上舔過血的人,不跟你們耍花槍,再等十分鐘,如果還沒有人醫院能做主的人來跟我對話,我就拿這孩子開刀。」藍見烈把小男孩提在身前,衝著門外的員警大喊。小孩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膽子太大,居然還笑嘻嘻地,以為這大個子叔叔在跟他做遊戲。

  「你先讓門口的人出來,一切好商量。」兩個員警從廊柱後面出來,欺進大門。

  藍見烈抬了抬下巴,花韻致幫著小護士把門打開到輪椅的寬度,將老太太推了出去。剛出大門,花韻致正要退回去,兩個員警一邊一個,拉著花韻致和小護士的胳膊將人一把拽離大門幾米遠。老太太也早就有人接應了過去。

  花韻致驚呼:「我得回去!」

  拉著他的員警不鬆手,厲聲說:「出來了還回去找死嗎?別鬧,聽安排。」

  門內的藍見烈一見局勢失控,一腳將玻璃門踹上,落鎖,刀子一翻,就往小男孩身上紮了下去。

  ☆、我的手交給你(修)

  情況變化太快,門外的員警和門裡的人質都反應不及。只有言奕,早就悄悄地挪到了藍見烈側面,一直監視著他的動靜。

  這時一看不好,搶孩子是來不及了,左手抓起一個不銹鋼託盤順勢往刀子上擋了過去。藍見烈力道一歪,刀尖順著託盤底就刺入了言奕的手腕。

  顧南正在不動聲色地掙脫身上的繩子,眼看著言奕沖上去,心裡猛地一跳。

  言奕忍痛,趁藍見烈怔住的那一瞬間,將孩子抱了過來,迅速退後幾步。藍見烈手裡突然空了,面色立變,握刀的手幾乎不可見地抖了抖。。

  言奕退到安全距離,憤怒地衝他大吼:「你瘋了,孩子你也能下手!」

  顧南看著他手腕上鮮血狂湧,掙脫綁繩衝了過來,把終於被血嚇哭的孩子塞回他媽媽懷裡,飛快地按住了他的傷口。

  「別惹他,先止血。」接過方虹遞過來的止血帶,動作熟練地紮緊。

  藍見烈冷哼,卻意外地沒有再發怒,只看著顧南給他處理傷勢。因為在託盤底上滑了一下,力道卸去了大半,傷口不是特別深,但長度可觀。顧南現在只擔心他傷到了肌腱和神經,那就麻煩了。

  把猶在怒火中的言奕拉到椅子上坐下,顧南完全無視了藍見烈的舉動,蹲下專心給他止血、檢查傷勢。要當外科醫生的人,手是多麼的重要,怎麼能弄到自己受傷呢!你說你飛起一腳踢過去不行嗎?

  言奕終於冷靜下來,這才感覺到顧南的手有些抖。

  「怎麼了?」

  「傷到肌腱了。」顧南抬頭定定地看著他。

  言奕呆了。他知道手腕肌腱斷裂的後果,雖然比神經斷裂要好上那麼一點點,但如果恢復不好的話,是肯定會影響手部活動能力的。

  「我說怎麼這麼痛......神經沒碰到吧?」言奕牽扯嘴角,強笑著問。

  顧南暫時處理好他的手,起身走到藍見烈面前,「他的手需要立刻做手術,放他出去。」

  「不可能。」剛才一時心軟放人出去,已經跑了三個,現在再開門還不知道會出什麼紕漏,他是絕對不可能再放走一個人質的。

  隔壁輸液室陸續有聲音傳過來,很明顯那邊的病人已經在外面人的接應下,從窗戶逃出去了。樓上病房的,只要能動的,估計也被弄走了。再這麼下去,他手裡的籌碼就會越來越少,而該死的院方負責人還沒有出面。

  「他的手會廢掉的,他還沒能當上正式的醫生,怎麼能廢了手!」顧南強壓下激烈的情緒,儘量用冷靜地語氣跟他商量,焦急和怒火憋得胸膛劇烈起伏。

  「藍先生,我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你妹妹的心臟手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如果你傷了一名未來的醫生,那麼院方即使給你妹妹做了手術,你認為主刀醫生會有那麼平和的心態嗎?手術失敗怎麼辦?萬一......發生醫療事故?」顧南聲音冷冽,心底卻急得火燒火燎。

  「放他出去絕對不可能。割個口子而已,你給他縫起來不就好了。」

  「那不是皮外傷,肌腱斷裂的縫合要求很高,我、我還不是醫生,我沒法做。」顧南急得想揍他,可看著他身上那一坨東西只能強忍。

  藍見烈似乎仍然不相信那麼輕輕一劃會有多嚴重的後果,正在考慮的當頭,大廳裡的電話突然響了。

  藍見烈示意顧南,「去接,開免提。」

  座機免提音量很大,安靜的大廳裡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我是這所醫院的院長,你是什麼人,你的要求是什麼?」

  言奕聽到親娘舅的聲音有點激動,連傷口的劇痛也顧不上了,豎著耳朵聽電話那頭的動靜。

  藍見烈走近幾步,視線保持在人質身上,沉聲說:「我姓藍,昨天下午拜訪過你,我妹妹藍靜正躺在你們的ICU病房裡,你知道我要什麼。」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眾人正焦急,換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裡面的人都沒事吧?我們要確認人質安全。」

  「你又是什麼人,別換來換去的,沒功夫跟你們瞎扯,立刻給我妹妹做手術,否則就別怪我拿人質開刀。」

  「我是現場總指揮,我姓曾。院方和醫學專家正在緊急商議你的要求,你能否讓我們先將樓上的重症病人接出來?」這個聲音很沉穩,語氣和緩,卻莫名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不行,立刻手術,等手術成功了,我才會放了這裡的人。在這之前,一個人也別想出去。外面吊在牆上的人也最好退回去,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如果想證實一下炸藥的真假,我可以扔一個到二樓試試爆炸效果。」藍見烈腳邊有個包,之前誰也沒有注意到,估計是剛來的時候就放在了大廳的椅子下面。此刻包被打開,踢到門口能看清的位置,裡頭滿滿一袋不明物體。照他的話來看,很可能也是炸彈。

  「好的,好的,請你別激動。」

  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接著響起來的又換成了院長何長明的聲音,「捐獻者還沒有去世,不可能馬上給你妹妹做移植,請你理解。」

  「放屁!別想蒙我。捐贈者是腦死亡,家屬簽了同意書的,立刻手術,少廢話!」藍見烈頓了一下,猛地將言奕拖到大門口,隱身在牆後說,「這個人手筋剛被我挑了,如果你們馬上給我妹妹做移植,我就讓人給他治。如果還拖延......」

  他伸刀挑開顧南剛才綁好的止血帶和紗布,在原來的傷口位置上又劃了一刀,「就讓他流血死吧!」

  言奕痛得面容扭曲,捏緊了自己的左手腕不敢鬆手。顧南幾步跨上前,敢怒不敢言地將拳頭捏了又捏,還是不敢冒險跟藍見烈來硬的。

  太多條命捏在他手上,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用盡所有辦法先穩住言奕的傷情。傷口更深了,如果說剛才只斷了兩三根肌腱,這下情況不知道糟糕成什麼樣。

  顧南心裡痛得幾乎想嘶吼,手上的動作卻反而穩定了下來。言奕抬頭望進他眼裡,眼底全是無措的慌亂。

  「別怕,能救回來。肌腱縫合只是個小手術。」顧南小聲寬慰,可自己心裡也沒底。這種局面,藍見烈更加不可能放言奕出去了。

  言奕咬著下唇,朝玻璃大門外望去。

  外面的何長明剛才看到言奕的那一剎那大驚。花韻致出來後提到了困在裡頭的人員,可她沒說言奕受傷了啊。

  這個衝動的死小子,幹了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手肘突然被人用力地扣住,何長明轉頭,看到一張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什麼情況?」

  何湘明語氣鎮定,卻掩藏不住嘴角的輕微顫抖。任她面對了多少生死,輪到自己兒子的時候,說不怕是騙人的。

  何長明反扣住自家妹妹的手,「植委會認為如果就這麼把心臟給了他妹妹,會讓以後的器官移植管理工作陷入相當被動的局面。警方也不同意,他們打算強行突入解救人質,但必須先保證樓上病人的安全,佈置行動需要時間,要想辦法先穩住他。」

  何湘明想了想說:「他說的那個病人情況怎麼樣?不移植能行嗎?」

  「安裝人工心臟也是個辦法,但是手術難度很大,危險性相當高,即使成功了,也不知道病人能不能撐到下一個合適的心臟出現。我昨天跟他解釋過,他堅持想做移植,你是想……」

  「就是你想的那樣。先把他妹妹的病情穩定下來,給警方爭取些時間,免得他等急了傷人。」

  何長明轉身去找警方的現場指揮商談,最後決定的方案是先假裝答應他的要求,等他放鬆警惕的時候突入救人。這就意味著無論如何得有一台真正的手術來騙過對方的人,

  何長明說:「我們心外的醫生一個出差,一個在手術中,馬進良在外面出連環車禍的急診,楊風在休假,我已經讓人通知他馬上過來,只有他能主刀了。」

  「我來做。」

  「小奕這個樣子,你怎麼能上臺,萬一出事怎麼辦?」何長明焦頭爛額。藍靜的病情很複雜,對手術主刀醫生是個巨大的挑戰。

  「都是臨時上臺,他有我的經驗豐富嗎?楊風給我做一助,召集其他能用的人手,馬上做術前準備。無論如何,今天這台手術不做也得做。」何湘明注視著急診大廳緊閉的玻璃門,和門裡模糊的身影,面容沉靜,「就算是這種情況下,也得對病人負責。」

  警方現場指揮跟藍見烈通話,告知他醫院已經在安排她妹妹的手術,但是心臟手術時間很長,急診中心裡面有很多危重病人,需要立即轉移出來。

  「可以,你們從二樓通道把樓上的人弄走,但這幾個人我不會放的。還有,讓我的人全程旁觀我妹妹的手術,隨時跟我通報情況。」

  「好。」警方總指揮拍板定案,立刻開始佈置轉移危重病人的方案,一小隊特警潛去大樓背後計畫突入。

  何湘明最後不捨地看了急診大廳一眼,狠狠心轉身去了外科大樓。

  門裡。

  藍見烈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通知陳青楊立刻趕到醫院簽字,交代他必須嚴密監視院方的舉動,不准他們搞鬼。

  陳青楊在那頭暴跳如雷,在電話裡就劈頭蓋腦的大罵:「我用什麼身份給你妹妹簽字?你家裡人呢?你個瘋子!瘋子!早知道你寵妹妹能寵成神經病,沒想到你還能寵成綁架犯!啊,還炸彈!你哪兒來的炸彈?你都收手這麼多年了,怎麼又糊塗了!」

  「我如果不走這一步,小靜就沒了。」藍見烈收斂了暴烈的氣息,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悲傷,「小靜不能就這麼沒了。」

  那頭陳青楊立刻就洩了氣,答應他會馬上趕到醫院,每隔半小時通一次電話。

  藍見烈按了結束通話鍵,拉了張椅子靠牆坐下,腿有些發軟。目的終於初步達成,只要小靜能夠順利地完成心臟移植,造成的這一切後果他自會承擔。

  「你給他弄吧。」他有些無力地對顧南說。

  「我不是醫生,我沒有做過這種手術,你得讓專業的外科醫生來做。」顧南見他鬆口,趁機提出要求。

  「別得寸進尺,在我妹妹手術成功以前,這個地方不能進也不能出。你不是穿著白大褂嗎,要麼就自己給他做,要麼就這麼晾著。」藍見烈好不容易平靜一點的情緒又冒出一點火星。

  言奕扯了扯顧南的衣袖,讓他面對自己,「你給我做。」

  顧南急了:「不行,這又不是簡單的止血,弄不好你的手指會殘疾的,我再跟他談談。」

  言奕伸出沒受傷的右手,牽起他的手掌,輕輕地將五指交錯,扣攏,目光堅定而溫柔,「你是我見過最用功的學生,也是我帶過的手法最好的醫學生。我很愛我的這隻手,明年我就要考外科執照了……」

  顧南眼眶發紅,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他收緊手指,力道大得讓關節發白,「你就這麼相信我?」

  言奕微笑著點頭,眼裡滿滿的都是信任,「嗯。」

  顧南站起來對藍見烈說:「最後一個要求,請讓我跟剛才出去的花醫生通電話,我需要她的指導。」

  ☆、我愛你

  通電話這種要求藍見烈還是可以滿足的,何況他也不想因為言奕的受傷引起這所醫院所有醫生的抵制情緒。但是必須用免提,他要聽到他們說什麼。

  言奕聽著顧南慎重地跟花韻致描述自己的情況,並且仔細記下對方的叮囑,暗自慶倖藍見烈還不知道他妹妹的主刀醫生是誰,否則自己說不定會被抓了去慢慢放血,直到老媽把她妹妹完完整整地縫好,新心臟活蹦亂跳為止。

  即使隔著玻璃,自家老媽的身影他還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從媽跟舅舅爭執的情形來分析,多半是她親自上手術去了。他對他媽的醫術是相當有信心的,看樣子局面應該可以穩定下來了,只要不出現什麼意外,應該不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顧南跟花韻致溝通完畢,提出要進搶救室。

  「就在這兒做。」

  「不行,手術設備搬不出來。搶救室是密封的,你不用擔心我們逃跑。另外我還需要方護士長的協助。」

  方虹站起來,小心地審視藍見烈的神色。

  沉默了很久的寧小路開口說:「讓她去吧,不是還有我們幾個在你眼皮子底下麼。」

  「把門開著,讓我看得到你們。」

  藍見烈將寧小路拎到搶救室門口。剛才偷偷給顧南解繩子的小護士和那個年輕女人見狀,也自覺地靠過來坐在地上。年輕女人嘴裡輕聲地跟孩子說話,也不去看藍見烈。

  方虹一邊迅速地做術前準備,一邊慎重地問顧南:「你有把握嗎?」

  顧南沉吟半響,再次將目光轉向言奕。

  「嘿,別擔心,你就當我是標本,剪剪切切,左一針右一針就搞定了。對了,別忘了麻醉,雖然我都快痛得沒知覺了。」言奕故作輕鬆,托起自己的爪子,「這麼看才發現我的手指還挺長的,小時候我媽怎麼沒讓我去學鋼琴。」

  方虹眼眶發紅:「這時候你還貧,老實躺著。」

  「我坐著就行,又不是全麻,讓我旁觀一下,多難得的機會。」言奕當真單手將手術床調整成斜位,半躺上去,把傷手擱在架子上。

  顧南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記,知道他這時候是想讓自己放鬆下來。

  言奕捂額,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的抱怨。

  「開始吧。」

  顧南再次撥通了花韻致的電話,將開著免提的手機放在一邊,洗手消毒戴手套,在她的指導下開始做肌腱縫合術。所幸,再次檢查傷口之後,發現並沒有傷到神經,言奕還是有些運氣的。

  言奕說是要旁觀,可看著自己被翻開的血肉白骨筋絡什麼的,眼前還是有些發花。他撇開頭,閉了閉眼。

  好吧,頭一次知道,自己也會暈血,這個症狀可要不得。

  顧南手下動作不停,嘴裡一直在向花韻致報告著進度和出現的情況,已經完全沉浸在手術中。他只是臨床學院一個普通的大四學生,平常上臺最多也就幫忙拉拉勾子,現在居然就要自己主刀,壓力實在太大了。雖然這個手術不大,雖然一直有花醫生在電話裡指導,但最終動手的人只能是自己,這個手術不能失敗,他不敢想像手部殘疾的言奕會是什麼樣子。

  顧南將右手的工具交到左手,用力地將手指屈伸了幾次,才再次埋首繼續。

  言奕等最初的眩暈過去,不由得把目光凝固在了顧南的面容上。

  好看的濃眉此時皺成了一團,睫毛在強光燈下根根分明,眼神極為冷冽專注,半張臉全部隱藏在素色的口罩後面,看不到表情。

  戴著手套的修長手指在眼前晃動,言奕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自己正在看一齣劇,等導演喊一聲「卡」,就會呼啦啦湧上一群工作人員,收走所有道具、燈光,簇擁著眼前的主演離開。

  他會離開,留下自己一個人。

  「顧南......」言奕輕聲說,「......我愛你。」

  顧南彷彿沒聽到,旁邊的方虹抬頭看了言奕一眼。

  言奕收回目光,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室內靜謐,只有偶爾的手術器械和不銹鋼託盤的碰撞聲,直到手術結束。

  縫合好最後一針,顧南退開幾步,全身脫力地靠著牆滑到了地上。

  方虹將言奕的手腕包紮起來,掛上消炎的點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電話裡傳出花韻致平穩的聲音:「藍靜的心臟手術馬上開始,你們安安靜靜地呆在裡面,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注意保護自己。」

  方虹將手術床放平,讓言奕躺著休息一會兒,然後蹲到顧南面前,輕聲說:「你做得很好,你挽救了言奕的手。」

  顧南抬眸:「是嗎?已經做完了?我有沒有做錯哪一步?」

  「很好,很完美,這是一台成功的手術,你將來會是一個成功的外科醫生。」方虹輕輕握住他的肩膀,發現這個高大的年輕人在微微地顫抖,剛才手術時的穩定已經蕩然無存。

  「去看看他。」方虹說完,退出了搶救室。

  藍見烈一直盯著門裡的動靜,見她出來,也沒多說,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坐下歇會兒。他接到了陳青楊的電話,知道藍靜已經進了手術室,頓時鬆了緊繃的神經,對眾人的防備心也不再那麼重。

  顧南走到閉目養神的言奕面前,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十指緊扣。言奕睫毛輕輕顫抖著睜開眼,給了他一個微笑。

  「累了吧?」

  「嗯。」顧南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躺會兒?這臺子太窄了,要不可以一起擠擠。」言奕輕笑,「我長大以後還沒在手術臺上睡過覺呢。」

  「這麼說你小時候睡過?」

  「嗯,剛出生那會兒。不過那時候完全沒意識,哪像現在,還可以清清醒醒地頭頂無影燈,腳踏手術臺。」

  不錯,還有力氣開玩笑,看來精神還不錯。因為止血及時,失血量不算大,等出了這裡,輸點血就能補回來了。

  顧南將他扶下來,躺到一邊的推床上,找了個盒子墊高他的左臂。

  「整個左臂都別亂動,現在沒辦法上石膏,得千萬小心。眯會兒吧。」顧南將他額上汗濕的發絲拂開,露出光潔的額頭。

  言奕嘴角一耷:「睡不著。」

  「我在這裡陪你,睡吧。心臟手術時間很長,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只有等著。」顧南搬了根凳子,坐在床邊,手一直沒有鬆開他。

  言奕聽話地閉上眼睛,將顧南的手指牢牢地攥緊。

  昏昏沉沉間,似乎聽到顧南在耳邊說了幾個字,想要仔細分辨,卻怎麼也聽不真切,後來,就睡了過去。

  言奕眯了好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急診大樓外燈火通明,大廳裡卻昏暗一片。為了防止外面的狙擊手開槍射擊,藍見烈不准他們開燈,只有牆壁上的「緊急出口」指示燈發出微光。

  外面的人從視窗送進來盒飯。藍見烈隱在黑暗裡,什麼都沒吃。倒是那個年輕女人,自己雖然沒胃口,也哄著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其他人見狀,也端起飯盒勉強吞了幾口。

  四面密閉的搶救室裡開了盞小燈,顧南把言奕扶起來半臥著,端著飯盒坐到他面前。

  「你要喂我?」言奕吃驚,「我右手又沒事,自己吃吧。」

  「張嘴。」

  言奕條件反射地張口,連著吞下幾大口飯菜。顧南餵飯的技術欠佳,飯粒撒了一地,連帶著言奕的衣服上也掛了點湯水。

  頭一次伺候人就搞得這麼失敗,顧南有絲著惱,又遍尋不到紙巾擦拭。

  「沒事、沒事,髒了就髒了,反正已經沾了血,這件衣服不要了。」言奕拉住他的手,就著筷子夾了一根青菜送進自個兒嘴裡。

  「你精神了?」

  「嗯,精神了。情況怎麼樣?」言奕一邊大口嚼菜,一邊偷瞄不遠處的那個高大黑影,「怎麼黑漆漆的?」

  「你覺得呢,他會傻得開了燈讓自己當靶子?特警把樓上的人都接走了,後面的緊急通道之前有些動靜,大家都緊張了一下。」

  言奕不確定地說:「你說他以前是不是混道上的?不像是幹這行的新手啊。」

  顧南喂完最後一點米飯,收拾了地面撒落的垃圾,低聲說:「你電視劇看多了。」

  「嗯,」言奕點頭,「說的也是,他一定也是電視劇看多了。外面的手術順利麼?」

  「聽他接電話的內容,似乎還算順利,只是不知道是哪位醫生主刀。這種條件下,對醫生的考驗太大了,一分一毫都不能失誤,萬一手術失敗,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

  言奕探頭靠近他耳邊,把聲音壓到最低:「我猜多半是我媽。」

  「你媽媽?」顧南吃驚,回想起他說過言媽媽原本就是這台心臟移植手術的特邀醫生之一,「她知道你在這兒?」

  「下午我在外面看到她了。」言奕伸展胳膊,想活動一下筋骨,被顧南給按了下來。

  「別亂動。」

  「哦。」監護人面容嚴厲,言奕只好乖乖地靠回床上,「我媽是心臟科的專家,放心好了,肯定能把人救活。」

  「你媽媽……真好。」顧南語氣裡有尊敬也有羨慕,說得言奕都覺得有這樣的老媽真是與有榮焉。

  「有機會帶你見見我媽。我估計這機會很快會有了,今天這麼一鬧,她肯定不會再用掃帚趕我。」言奕低聲笑,引得屋外的人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顧南心裡也放鬆了下來,嘴角微揚,說:「你幹了什麼好事兒讓你媽拿掃帚趕你?」

  「我……」言奕看了看其他人,估計這音量他們是聽不清的,「我跟家裡出櫃了。」

  顧南沉默,家庭這一關很難過,可是又必須要過。很多的人選擇隱瞞一輩子,只有少數人仗著親人的疼愛,才能勇敢地說出口。不過,他自己不用面對這個難題,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等這事兒過了,我陪你一起回家看你媽媽。」

  ☆、見丈母娘

  天濛濛亮的時候,藍見烈接到了陳青楊的第二十七個電話。藍見烈掛了電話之後整個人都垮了下來,臉龐埋在手掌中,全身劇烈地顫抖。

  顧南和言奕對望一眼。這是有結果了?好還是壞?

  正在小心地分析他的情緒,外面的擴音器靜了一夜之後突然響起來,打破了淩晨的沉靜。

  「藍見烈,你妹妹的心臟手術已經完成,情況很好,現在可以釋放人質了嗎?」是那個姓曾的警官的聲音。

  藍見烈從椅子上站起來,將一直握著的刀收攏,丟到牆角,「你們出去吧。」

  顧南起身,把趴在媽媽懷裡熟睡的小男孩接過來,單手攙起那個快虛脫了的年輕母親。方虹和小護士給甯小路解了繩子,幫他的手腳按摩活血。綁了一晚上,地板又硬,寧小路渾身僵硬痠痛,這次的苦頭算是吃夠了。

  言奕翻身下床,走到搶救室門口,說:「藍先生,你身上的東西先解了吧。」

  藍見烈苦笑,解開腰上纏的炸藥,隨手拋到玻璃大門前。

  「這是假的。」

  「假的?」眾人被這個消息驚得回不過神來。

  「我沒那麼喪心病狂,本來就打算賭一把,賭贏了就算賺大了,輸了就陪條命吧,沒想過要拉人陪葬。」藍見烈把提包裡的東西倒在地上,跟腰上解下的炸藥包一起,開了個小窗口輕輕地扔了出去。

  安全警戒線外的人群看到有東西丟出來,原本嚇了一跳,迅速退後。等了半天沒反應,才出來一個全副武裝的拆彈人員,摸過來將東西撿了回去。

  言奕說:「那孩子......你那時候......」

  藍見烈搖頭:「我就是想騙騙外面的人,沒想著真傷他,誰知道你突然衝上來。」

  言奕托著包成粽子的左手,望著他欲哭無淚。

  衝動害死人啊!

  可是那種情況下,誰知道他是裝的,有裝得那麼像的綁匪麼?

  方虹拍拍他的肩膀,嘆道:「你啊,都不知道該誇你還是同情你才好。」

  顧南將孩子交給方虹,走到藍見烈跟前,直視著他說:「不管你第一刀是不是故意的,但你傷了人是事實。」顧南停頓,猛然揮出一拳砸到藍見烈臉上,將他揍得踉蹌退出幾步,「如果他的手好不了,我不會放過你。」

  嘴角被打破了,藍見烈吐了口帶血的唾沫,苦笑,「你如果想幫他報仇,就趁現在趕緊下手,要不然就只有以後到牢裡來看我了。」

  言奕走過去拉住顧南,「算了,先出去吧。」

  急診中心大門打開,被困了十幾個小時的眾人終於走了出來,迅速被外面的醫護人員接了過去。顧南迎上一直守候在外的花韻致醫生,將言奕的手腕情況又詳細報告了一次。

  花韻致頷首微笑著說,「做得很好,別擔心,只要好好複健,完全不會留下後遺症。」

  藍見烈被兩個特警扣住,塞進警車迅速帶離現場。

  醫院大樓外遠遠地站了些圍觀人群,還有兩輛電視臺的CNG直播車停在週邊,看樣子這事兒的動靜鬧得不小。

  也是,炸彈這種關鍵字,從來都會在第一時間調動各方的關注,如今網上還不知道熱鬧成什麼樣子。

  獲救的人質被圍上來的記者包圍,又迅速被工作人員護著分散離場,該回家的回家,該做筆錄的做筆錄。言奕簡單回答完警方的問題之後,堅持要先去外科大樓看看他媽,顧南陪著剛走到電梯前,就開到院長何長明和一個身穿手術服的中年女人一起走了出來。

  言奕他媽走到他跟前,揚手就想給他後腦勺扇上一記。顧南正要去攔,何湘明已經放下手臂,抓著言奕的右手把他拖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回事?」

  言奕抬眼看他媽,母上大人很嚴肅,非常嚴肅。忙討好地表功:「我這不是為了救那孩子麼,不小心就挨到刀子上了。」

  「我管你怎麼傷的,我問你誰縫的?傷了幾根?」外科聖手何醫生解開紗布,查看他傷口的情況。

  「沒傷著神經,就四根肌腱。」言奕偷偷觀察母上的表情,「我師弟縫的,做得很不錯的。」

  「沒水腫,還算好。」何湘明抬頭,眼刀飛向站在院長身邊的顧南,「幾年級?哪個專業?導師是誰?解剖誰帶的?」

  「媽,你別這麼凶,我傷口好痛。」言奕忙使哀兵政策,一邊偷偷給顧南遞眼色。

  顧南走上前,不知怎麼就有了一種女婿拜見丈母娘的忐忑,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乖乖作答:「何老師好,我叫顧南,臨床四年級的學生。導師是譚世光教授,解剖......這大半年時間是言奕帶的。」

  何湘明收回眼刀開割自家兒子:「就你那水準,你還敢讓你教出來的人在自己身上動手腳,你手不想要了?」

  言奕急了:「那不是沒辦法嗎!花醫生一直通過電話指導的,他真的做得很好,不信......不信你拆了線檢查。」

  何湘明把紗布給覆回去,綁好,「今天開始回家住,不看著你你能上天了。」

  言奕大喜,笑嘻嘻地摟住她的胳膊:「媽你原諒我了?」

  他不提還好,這一提又把何湘明的火氣給點著了,揪著胳膊上的肉使勁地轉了半圈,把個言奕痛得直叫喚。

  「滾回家我一天抽你三遍,早一遍晚一遍,半夜起床加餐再抽一遍。」

  「那我不回去了。」

  「你敢?住那破公寓誰照顧你?實習也不用幹了,好好給我回家養著,有你爸看著你我才放心。」

  何長明站在旁邊點頭說:「我會跟老馬說一下,你趁開學前把傷養好,複健還得好長一陣子。你媽都鬆口了,還在外面住著幹什麼。」

  「家裡你們也都要上班,哪有人照顧我,而且我所有東西都在公寓裡,搬家多麻煩。」言奕偷瞄顧南,其實他是想到要是回家養傷,就等於關半個禁閉了,豈不是要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顧南。

  顧南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開口似乎有些不妥,可是如果言奕爸媽和姐姐都是醫生,以醫生的工作強度和工作性質,那確實沒人有精力和時間來照顧他。

  「何老師,要不就還讓言奕住公寓吧,我會照顧他。」

  何湘明額角一跳,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言奕心虛地縮了縮。顧南說完那句話,倒是很坦然地看著她,雖然心裡也被看得發毛。

  「媽——」言奕拖長了聲音撒嬌。反正現在身邊除了舅舅就是娘親,幼稚一下也不會丟臉。

  「是他嗎?」何湘明看著自家兒子,二十幾歲的人了,私底下還是很愛黏人。

  言奕微微點頭,「嗯。」

  得到肯定答案之後,何湘明再次將顧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銳利挑剔,挖得人膽顫心驚。顧南相信那目光如果能拆了他,自己說不定已經被割成薄片兒了。

  半響之後,何湘明終於開口,目光定定地鎖住顧南:「你能照顧好他?」

  「我保證。」顧南鄭重承諾,十分嚴肅。

  言奕在旁一邊忐忑一邊偷樂。太像撒滿鮮花的紅地毯上的那一幕了,父親將女兒的手親自交給新郎什麼的!

  呃,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

  「拆線的時候來我那兒,我得親自看著,有什麼變化第一時間打我電話。還有,言奕,」何湘明把火力轉回兒子身上,「先回趟家,你爸和姐姐本來要來的,被我攔下了。回去報個平安。」

  言奕重重點頭,「那你呢?手術那麼長時間,不回家睡會兒?」

  「我還得回醫院。」何湘明起身,再次瞪顧南,「先帶他去拍個片子,把固定做了。看好他,出了問題我收拾你。」

  「媽慢走!」言奕開心地揮手送走太后。何長明身為院長,後續事情多得要死,叮囑了幾句也走了。

  顧南拉他起來,「走吧。」

  「跟我一塊兒回家嗎?」

  「去拍片子。」

  兩人在醫院裡穿行,一路上碰到熟人無數,昨晚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這會兒見了事件當事人,全都湊上來問長問短。

  言奕不停地重複「沒事兒、沒事兒、小傷」,一面跟緊了顧南的腳步。顧南剛才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家老媽嚇著了,都不怎麼說話。難道後悔了,不願意照顧他了?

  那怎麼行!照顧啊,飲食起居什麼的,同床共枕什麼的,這下就算方小貝換了新床板,顧南也要在他家住了。

  太值了,這手傷得太值了。趕明兒去探藍見烈的監,一定要給帶點兒水果。

  拍完了片子、打完石膏出來,顧南拿著結果看了很久,看得言奕都不耐煩了。

  「去我家吧,我爸等著呢。」

  「我不去了,你等會兒把地址短信給我,我來接你。」顧南把片子裝進袋子。

  「那你去哪兒?」

  「我回急診,看主任回來沒有,我想把片子給他看看,把假請了。」說話間已經到了醫院門口,顧南抬手攔了輛計程車,把言奕塞進去,「自己小心點兒別碰著手。」

  言奕一直看著他關了車門,回身向急診大樓走去,這才回頭跟司機報了地址,掏出手機來發短信。

  一隻手真不方便,幸好傷的是左手,要是右手就更悲催了。

  看著手上笨重的石膏,言奕臉上原本輕鬆的表情慢慢消失了。其實從昨天受傷到現在,他都在強自鎮定,不停地跟自己暗示,這是小傷,手術很成功,只要複健得好,不會有任何影響。

  可是,可是,還是會害怕。

  手是外科醫生的生命,如果自己的命都沒了,他以後還拿什麼來救別人的命。明年研究生畢業就該參加執業醫師資格考試了,那是他從呀呀學語時起就存下的夢想,想站在無影燈下,用自己的雙手拯救別人的生命。不僅僅是縫縫補補把人打發回家,而是努力去挽救和改變一個人的生活和信念。

  如果,左手恢復不了,他該怎麼辦。

  言奕把下唇都快咬出血了,才把眼眶裡的淚忍了回去。頭抵在車窗上,望著窗外飛掠過的人和景。

  可是,多好,炸彈是假的,藍靜的手術很成功,老太太沒有被嚇出毛病,小男孩也沒有受傷。顧南,也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多好。



 ☆、單車後座這種小清新

  回到家裡,言奕被父親和大姐言琳琳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確認他除了左手以外再沒有其他地方被磕著碰著,這才放他自個兒在沙發上坐好。

  「你媽怎麼說?」言決明搞了三十幾年的中醫,對於這種外傷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老婆的意見。

  「媽沒說什麼,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養個把月就可以開始做複健了,爸您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言決明伸手在他頭髮上揉了幾下,「真的不回家住?你那個師弟不是也有實習嗎,怎麼有時間照顧你?」

  「他說他請假。爸,他……」言奕注視著溫和的父親,有點兒不好意思,「他是……我喜歡的人。」

  他一向愛跟爸爸聊天,溫和慈愛的父親是他從小到大最好的傾訴物件,這時候忍不住就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心事。

  誰知道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捏著他的下巴就掰了過去,對上老姐驚訝的眼。

  「是不是個子比你高一點,頭髮理得很短?我說怎麼上次在院門口叫你不理我,盡顧著跟旁邊的帥哥說話。」

  「咦?姐你認識顧南?」

  「名字聽起來還不錯,怎麼樣一個人?」言琳琳盯著他,很是好奇。

  言奕笑,「很好很好的一個人。」

  這麼籠統的形容詞怎麼可能交得了差。言琳琳正要追問,言奕的電話突然響了。看到自家弟弟掏出手機看到名字就開始笑,臉上是毫不隱藏的快樂,言琳琳突然就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疼了二十幾年的小弟,就要這麼跟人跑了?說什麼照顧,這不是明目張膽的同居麼!

  「……你進來坐坐不?」

  「……好,那你稍微等一下,我很快出來。」

  言決明和女兒交換了一個詢問的眼神,言琳琳小聲說:「我也不認識,就遠遠地看到過一次。既然是師弟,那肯定比言奕還小,怎麼照顧人。媽怎麼就答應他了,真是的。」

  掛了電話,言奕笑著說:「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是家務白痴,顧南可能幹了,他做的菜特別好吃。」

  「哎呦,給你吃什麼好東西了就把你收買成這樣?」言琳琳不屑。

  「……反正就是好吃,比你能幹多了。」回想了一下,顧南好像也就煮過幾個雞蛋外加炒過幾個雞蛋,確實沒做過什麼多複雜的菜。

  那又怎麼樣,他煮的雞蛋也是最好吃的。

  言琳琳揮手:「走吧走吧。媽都准了,誰還管得住你,週末記得回來吃飯。你那個師弟,有機會帶回來看看。」

  「不急,我怕你嚇著他。」言奕站起來,對父親說,「爸,那我走了。」

  「走吧,我跟你姐也得去上班,一塊兒出門。」言決明這麼說其實是想看看這個兒子口中的能幹師弟,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孩子,會讓自家兒子喜歡成這樣,連受傷了都不願意回家住。

  雖然已經接受了兒子喜歡男人的事實,可真有那麼一個人出現了,心裡還是相當隔應。現在的年輕人,巴不得早早就過二人世界,實在是讓人不放心。

  言奕一看父親都走到大門口了,跟在後面期期艾艾地說:「爸,這麼出去會碰到的。」

  「怎麼,不敢進門,還不敢見人了?」

  「不是……早上媽已經囑咐過他了,下次吧,下次,我帶他一起回來。」言奕求救地看向姐姐。

  「爸我搭你的車,別理他。這麼大個人了,你還怕他給人拐了。」言琳琳瞪了他一眼,拉父親走電梯去了地下車庫。

  言奕父母家在一個高檔社區,二十幾層的電梯公寓,物業管理極為規範,綠化也做得好,社區大門是歐式風格,米白色的尖頂,車行道和人行道是完全分開的,門口保安一水兒的制服筆挺。顧南遠遠地站在路邊,等了不一會兒,就看到言奕疾步走出來。

  「等很久了嗎?」包著石膏的左手有點影響平衡,言奕走得稍微快了些,站到顧南面前有點兒喘。

  「跑什麼,你現在是傷患。」顧南皺了皺眉,接過他手裡的環保袋,「什麼東西?」

  「我爸給的,新鮮豬蹄,他說吃啥補啥。你會做嗎?回家做給我吃好不好?」言奕笑嘻嘻地看著他,和他身邊的單車。

  「你不會打算用這個帶我回去吧?」言奕摸摸鼻子,「兩個大男人騎一輛單車……畫面好像有點詭異。」

  「有什麼好詭異的,學校裡多的是用單車載人的。」顧南把袋子掛在車把手上,踢上腳架,拍了拍後座,「上來。」

  「可是那些後座多半搭的是女生,反正我是沒見過後座坐男生的。」

  鑑於等一下必須要經過校門才能回到他那個小公寓,被老師、同學和學生目擊到的可能性實在太大,而且他現在還有個十分醒目的標誌那就是左手的石膏,因此很有可能一騎成名,到時候言助教的威信就會大大地縮水。

  言奕還在猶豫,顧南的一句話讓他不僅猶豫還加上了點憂鬱。

  顧南說:「那是你沒看見,我就搭過沈立冰,還有方小貝前兩天也坐過。」

  果然,單車後座是女生和小受的專座嗎?沈立冰已經坐實了,這個方小貝多半也跑不了。

  「側著坐,跨坐會碰到手。」顧南撈下他已經跨上去的一條腿,把他的身子扭了個方向。

  側坐?不要啊!

  言奕哭喪著臉,磨磨蹭蹭地爬上單車後座坐好,把石膏手安置在胸前,右手環上顧南的腰。手掌下是結實的腹肌,觸感好到爆,手指用力地揉一揉,言奕的小憂鬱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顧南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貼得更緊了一點,「小心你的左手別碰到,走了啊。」

  單車速度不快,顧南專挑有樹蔭的輔道,儘量繞過不平整的路面,免得磕到後座上的傷患。接近中午的時間了,日頭已經升到最高,雖然大部分時間有樹蔭遮擋,言奕還是被曬得眯起了眼睛。他把腦袋偏了偏,埋進顧南寬闊的後背。

  「對了,我最近都沒法開車了,你有駕照麼?給你用。」那輛伊蘭特是他大舅用過的舊車,剛考上駕照那陣子手癢的很,幾句甜言蜜語,沒廢多大功夫就把車子賺到了自己名下。雖然常年呆在學校,開車的時候很少,但有時候辦個什麼事有車也確實方便的多。顧南既然主動說了要來照顧自己,那這段時間住在他家,回學校、醫院、去個超市、菜場什麼的,開車就方便多了。

  說不定,還可以找個不那麼熱的天,一起出去郊遊。不過可惜,短期之內是沒辦法用單反了。

  「我沒駕照。」顧南用力蹬著車,聲音平穩。

  「去考一個,你不是跟醫院請假了嗎,還有半個月才開學,趁這個時間把駕校報了。我車子給你練習。」

  顧南悶悶地說了聲不用,隨即不再說話。

  氣氛突然變得壓抑,言奕驚覺自己可能不小心觸到了顧南的心事。上次他說過父母是車禍過世的,難免會對車子有些陰影。難怪,每次站在路邊的時候,他都會把自己往路沿內側拉。而且,顧南似乎不喜歡坐車,昨天他的單車是放在自家社區車棚裡的,這樣看來多半是特意從醫院回去騎的。計程車十分鐘的車程,騎單車過來起碼也得半小時。

  沉默了幾分鐘,言奕抬起頭來若無其事地笑著說:「不會開車也好,我姐也不開車,可享福了,上下班可以挑著別人的便車隨便搭。我跟你說開車可累了,我每次一上高速就打瞌睡,恨不得把車停在路邊睡個飽才好。有一次我還真這麼幹了,你猜結果怎麼著?」

  「怎麼了?」顧南應道。

  「剛睡了沒五分鐘,車窗被敲響,一高大威武的俊男衝我「啪」一敬禮,緊接著就是劈頭蓋腦一通數落。可憐的我,最後是被警車趕下的高速。本來還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結果在最近的一個出口給扔出去了。帥哥員警說讓我找個科學合理的地方睡飽了再上路。」言奕在他背後裝出一副委委屈屈的語氣,臉上神情卻不那麼輕鬆。

  「活該,你這種習慣就不適合開車,以後都別開了,省的哪天闖了禍再來後悔。」顧南迴頭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像開玩笑。

  不用等哪天,早就闖過禍了,只不過受害人一直不知道,還當自己是救命恩人。言奕心裡越來越不安,琢磨著是不是該趁著身上有傷把罪行給坦白了。說不定顧南會看在他是傷患的份上,輕易地就饒了他。

  快到學校大門的時候,言奕死活要下車走路,顧南強不過他,只好推了車陪他一起走。雖然放假了,校門口還是遇到好幾個熟人,就連本來不那麼熱絡的,看到言奕的英勇標誌,也紛紛湊上來表達問候。

  昨晚上的事情果然鬧得很大,新聞裡面雖然沒有拍到人質的清晰面目,但附院就是附院,醫生護士大部分都是畢業自H醫大的,或者是在校實習生,消息傳得比網上都快。兩人在校門口給人群圍住,差點脫不了身,各種以訛傳訛的消息聽得兩人一愣一愣的。

  「……不是,他不是精神病人,是為了救他妹妹。」

  「……炸彈是假的,沒錯,真是假的,現場有拆彈專家證實了。」

  「……沒死人,誰說死人了,最重傷患就是我!」

  「……沒事沒事,小問題,謝謝謝謝,我會好好養著的。」

  顧南看著言奕左一句右一句地應接不暇,手臂一攏將他拉進懷裡,「不好意思,醫生囑咐言奕得多休息。」

  說完轉身帶人就走。

  言奕沖兩個同學揮手,「回去看我微博,我這兩天抽空發佈實況重播。」

  顧南滿頭汗水,好不容易脫離人群,沉聲問道:「你也玩微博,那玩意兒降低智商你不知道?」

  「誰說的,那得看人,你以為我像沈立冰那麼呆,玩兒個微博也能把自己給賣了。」言奕用手搧風,「走快點兒,熱死了,回家沖個涼。」

  「誰讓你要下來走的,剛才坐車幾秒鍾不就過了校門。不准沖涼,到家我幫你擦澡。」

  言奕大喜:「你要幫我擦澡?從頭到腳的擦嗎?前前後後都擦嗎?」

  興奮什麼勁兒,你只傷了左手好不好!

  顧南扣著他的手腕加快步子,完全沒有意識到兩個男人手拉手是多麼吸引路人的眼光,更別說其中的一個還掛著碩大一個石膏手。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知道的,受傷就是昇華感情、增加JQ的最好途徑!

  ☆、愛是什麼

  「坐好,什麼都別動。」從大門口開始,顧南就把他的鑰匙給拿了過去,開門、換鞋,安置到沙發上,進廚房把袋子裡的東西放進冰箱,又進浴室打了盆熱水和毛巾一起端出來。

  「我自己來吧。」

  看著顧南把水盆放在茶几上,坐過來拉他的衣服,言奕忍不住有點彆扭。好不習慣被人這麼伺候,雖然心裡很高興,可是感覺自己像廢人一樣。

  「別亂動,右手抬起來。」顧南小心地將他的右手舉到頭頂,把T恤從頭上褪了下來,滑到左手的石膏上方卡住了。

  袖洞太小,石膏過不了。

  「剪刀呢?」

  「下邊兒抽屜。」這件衣服還真不能要了,又是血又是汗,還有不知道在哪兒蹭的污漬。居然就這麼在城裡晃蕩了一上午,估計路上嚇到不少人,真是罪過。

  「先將就擦一下,把手臂包起來再洗澡。」顧南擰了毛巾專心幹活,抬起他的左臂,從肩胛骨擦到上臂,每一寸皮膚都沒放過。擦到腋下的時候言奕縮了一下。

  「跟你說了別動。」顧南抬頭瞪他一眼。

  言奕只好強忍著癢癢的感覺,彆扭著讓他擦洗。好丟臉,這幾十個小時折騰下來,渾身又有味兒了,還是這種尷尬的姿勢。

  他在顧南面前真是什麼面子都沒了。而且,這個人怎麼變凶了?似乎從自己手術結束,顧南就一改以往淡然的態度,說話做事都強硬了許多,語氣裡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

  好不習慣。

  顧南給他用濕毛巾擦了兩遍左臂沒被石膏包起來的地方,拿保鮮膜覆上整條手臂纏了幾層,確認不會進水了,這才站起來說:「別急著進來,等我把水放好。」

  「哦。」言奕只好把抬了一半的屁股又放回坐墊上,「顧南......」

  顧南迴頭:「怎麼了?」

  「謝謝。」

  「不用。」顧南頓了一下,定定地看著他說,「讓你受傷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怎麼會。」言奕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我是個男人,就該對自己做的事負責。不管這件事情的結果是怎麼樣的,我都不會後悔。在那種情況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僅沒有做錯,我還應該感謝你的。」

  「可是萬一恢復得不好......」顧南重重地捏住他的肩膀,眼裡有深沉的擔憂。

  「絕對不可能。」言奕將他的手抓下來,分開指頭扣住,嘴角含了些笑意,「有你監督我,我複健怎麼敢偷懶,再難也能抗過去。到時候再來比削蘋果皮,你肯定輸。」

  顧南攥緊了他的手,沉沉地說了聲好。

  拉著手進了浴室,言奕在馬桶蓋上坐下,看著他忙碌。放水、進臥室找乾淨衣物,又回來再次檢查了他手臂上的保鮮膜有沒有鬆掉,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伸出一隻手來脫他的褲子。

  「我自己來、自己來。」言奕忙扶著他的手,自己鬆了褲扣,連著內褲一起扒了下來。反正也裸呈相見好幾回了,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顧南一手架在他腋下,一手撈著他的腰,看著他一隻腳邁進浴缸。

  「我是手傷,又不是腳傷,自己來就行。」言奕被他珍而重之的舉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堂堂一個大男人被人這麼慣著,雖然是很幸福沒錯,可還是有點兒不適應。

  「打了石膏會影響平衡,浴缸滑,你慢慢坐下去。」

  躺進溫熱的水裡,言奕長長地吐了口氣。好舒服,緊繃了一天的身心瞬間就鬆了下來,臉龐也很快被熱水蒸騰紅了。

  閉上眼睛正在享受熱水的撫慰,突然聽到水響,一隻手摸上了他的胸膛。

  「別動,我幫你擦一下。」顧南拿過沐浴球,擠了沐浴露揉出泡沫,蹲在浴缸旁,探手入水,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扣著他搭在浴缸沿上的石膏手。

  言奕已經分辨不出是水更燙、臉更燙,還是顧南的手更燙了。只覺得粗糙的浴球沾染了細膩的泡沫在胸前滑來滑去,洗沒洗乾淨不知道,只知道那隻手眼看著就要往關鍵部位去了。

  他悶悶地哼了一聲,將呻吟嚥入肚子裡。人家顧南是在嚴肅認真地幫傷殘人士洗澡,自己怎麼能亂發情。可是,可是,這是顧南的手啊,這手天生帶電啊,這麼磨蹭來磨蹭去的讓人怎麼受得了!

  顧南見他咬著嘴唇不出聲,只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自己,本來毫無雜念的動作突然就變得不協調了,偏偏還剛巧停在了尷尬部位,偏偏某人還真的就發情了。

  水面泡沫不多,隱約能將熱水裡被泡得粉紅的身體看個清楚,顧南忍不住笑,伸手輕輕地彈了他一記,「想入非非。」

  「誰讓你到處摸的,我要能軟到底我就是ED了,不信你試試。」言奕伸手去抓他領口。

  「別鬧,等你洗好我還得回宿舍收拾東西,別把衣服弄濕了。」顧南把他的手抓下來,用浴球擦手臂,胸口的布料已經濕了好大一塊,曖昧地貼上裡面結實的胸膛。

  趁他放過自己右手繼續往下擦的機會,言奕鍥而不捨地摸上了顧南的胸口,手指用力地戳,戳了還不夠,還伸長了五指捏。

  手感真好啊,不像他自己,最近呆在實驗室和醫院的時間太多了,缺乏鍛鍊,身上的肉都鬆了。接下來的這一段時間在家裡養著,說不定還能長出遊泳圈來。

  「還玩兒?」顧南長手一探,藉著沐浴露的潤滑扣上了正忙著搗亂的某人的屁股,稍微用力揪了一把。

  言奕屁股一疼,「啊」了一聲摔回水裡,一個沒坐穩,給淹了個悶頭悶腦。顧南連忙架著他腋下把人撈起來。

  還好還好,石膏手還算保得不濕。

  「你偷襲我。」言奕指責他。

  「你先偷襲我的。」

  「誰說的,」言奕笑著澆了一大捧水到他身上,「我這是明襲。衣服濕了穿我的。」

  顧南哭笑不得地看看自己一身濕透,索性把T恤扒下來扔到一旁。看到言奕此刻能笑得這麼輕鬆,他心裡也稍微好過了一點。有什麼困難,兩個人一起面對,不管怎樣,他一定會讓言奕的手恢復成以前一樣,讓他永遠都能笑得跟個沒長大的孩子,連洗個澡也能玩兒得這麼開心。

  「腿抬起來……左腿……右腿。」顧南一個口令,言奕就一個動作,笑嘻嘻地看著他給自己擦洗。

  「你要是以後都這樣,肯定會把我慣成豬。」

  「做夢,等拆了石膏你就沒這種好日子了,我會天天逼著你壓手指,痛死你。」顧南放下他的腿,拍拍腰上的肉,「坐起來擦背。」

  折騰了大半個小時,終於把言奕給收拾乾淨了扔到床上,顧南進浴室快速沖了個澡,幸好前天買的新內褲還有多的,他才不至於光著出來。

  言奕身高雖然比他矮不了多少,可是骨架子要小的多,衣服的肩部就比較窄,顧南挑了幾件襯衣都扣不上。

  「明明年齡比我小,偏偏身材比我好,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言奕只穿條白色內褲趴在床上,一邊假裝抱怨一邊敞開了眼睛吃霜淇淋,指揮著他打開最左邊的衣櫃,找出件大號的白色T恤,背面印著大紅色的校名。

  「去年校慶的時候買來穿著玩兒的,這件總該能穿了吧。」學校統一印製的文化衫,版型寬大,言奕自己穿起來空蕩蕩的,套在顧南身上卻很好看。

  好吧,必須承認配上背後的字還是有點兒傻。

  褲子是肯定找不到合適的,顧南只好將就把自己的長褲又從浴室拎出來穿上。

  言奕拉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個抽屜,翻出家裡的備用鑰匙遞給他,「回去拿幾件換洗衣服就行了,其他我這兒都有。」

  顧南接過鑰匙,掀開被子把他塞進去,「你先睡會兒,我會順便帶點菜回來,晚上在家裡吃。想吃什麼?」

  「煮雞蛋!」言奕一聽他要下廚,立刻星星眼點菜。

  顧南輕笑,揉揉他的頭,「那個明天早上吃。我買白豆回來,給你燉蹄膀。」

  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一看到言奕瞪圓了眼睛,就總覺得面前是個小孩子,忍不住想揉揉他,拍拍他,哄哄他。

  這個男人,明明有時候很勇敢,有時候很理智,有時候很成熟,可又會偶爾不經意露出不一樣的一面。特別是兩個人關係挑明之後,言奕在他面前的表現越來越自在了,三不五時還會主動挑逗他一下。雖然他刻意的挑逗常常會讓自己覺得忍不住想笑,但偏偏不那麼刻意的時候,不自覺流露的純真和誘惑,每每勾動他的心弦。

  想疼他,想寵他,想讓他快樂。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以前跟林宓燕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是理智的、冷淡的、禮貌的,做一個表面上的好男友,就像在照本宣科,真正的相敬如賓。

  可面對言奕,他會想念、會心疼、會糾結、會憂慮,會因為他受傷而肝膽俱裂心如刀割,會因為自己力不能及而焦急萬分失去理智。

  除此以外,他還想將他牢牢地壓在身下,撫摸他,搓揉他,融入他,讓他呻吟、喘息,讓他面紅耳赤羞不可抑,想看他用眷戀的眼光注視著自己,看他為自己的一個眼神一個觸摸就顫抖不已。

  愛是什麼?愛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憐惜,愛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渴望。

  愛他,就會想要和他在一起。

  顧南起身走到臥室門口,回頭對被窩裡的言奕說:「等我,很快回來。」

☆、圈養

  開學前的十幾天,言奕很是過了一陣被圈養的日子。每天好吃好喝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顧南把他當三歲小孩一樣照顧,能不動就不讓動,什麼都給他送到面前,生怕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的會碰到磕到。第三天就開始嚴格按照時間表幫他做手部被動活動和輕柔的指腹按摩,把每天的鍛鍊時長、頻率和細微變化都詳細記錄下來。言奕取笑他說他這是在拿自己做功能鍛鍊的實驗記錄。

  「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全身不遂。」言奕靠在床頭,電腦小桌架在腿上,隨手刷著微博,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顧南正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好幾本複健的書,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研究。他打算從各個方面入手,爭取讓言奕的左手早日活動自如。

  前幾天言奕母親來了一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項,顧南聽得仔細,回頭還挑重點給整理了出來。言奕笑著說她媽去當客座教授的時候,也沒見過底下有這麼認真的學生。

  何湘明對小公寓裡居然乾淨整齊井井有條有些詫異,也對言奕短短幾天就胖了一圈感到欣慰,審視的X光再次將顧南掃了一遍,末了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對於顧南的擔憂,言奕表示完全不必要。

  「放心,我媽沒說什麼就是肯定了。你都不知道她在醫院裡訓人的時候有多恐怖,他們科室的小醫生小護士被罵哭是常事兒。」言奕啃一口蘋果,包在嘴裡嚼,說出來的話含含糊糊的。

  明天該去拆線了,傷處癒合的怎麼樣就要見分曉,他有一點緊張,可轉眼就發現顧南比自己更緊張,他查資料做的筆記都快記滿半個本子了。

  「你歇會兒,都看一下午了,小心眼睛。」這人一鑽進書裡就忘了時間,吃完午飯就坐那兒,要不是自己中途溜下床想上廁所,他都不會動一下的。

  顧南放下書走過來,把他的筆記本連帶桌子一起拿走,「你也差不多了,又玩微博?」

  「等一下。」言奕把筆記本搶回來,「給你看個好笑的。我圍觀一下午了,沈立冰和他家楊醫生又掐上了,這兩人私底下整天甜甜蜜蜜,偏愛到網上賣腐賣萌相愛相殺,把底下的圍觀群眾整得雞血陣陣,看評論能把人樂死。」

  顧南掃了一眼螢幕,伸手把筆記本合上,「看看就行了,不准跟著學,我是絕對不會配合的。」

  言奕抓了一下沒搶到,眼睜睜看著小本兒被扔得老遠,抱怨道:「你最近怎麼老是不准這個,不准那個,太獨裁了我抗議。門也不讓我出,去社區門口買個東西都不行,天天就這麼在屋裡窩著,我都快長草了。」

  「要散步我陪你,我不在家的時候不準到處跑。待會兒沈立冰他們要過來吃晚飯,有人給你解悶。」

  「那讓他們買熟菜過來,你別做飯了。」

  「冰箱裡有材料。」

  「不給他們吃,你做的菜只能我吃。」言奕翻身下床,吊著左胳膊溜躂進廚房。顧南在身後跟著,生怕他撞到。

  不能怪他不放心,而是言奕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太大大咧咧。昨天趁他不注意跑到陽臺上去查看西瓜苗,差點兒把花盆砸到樓下去,彎腰去撿摔碎了的陶瓷片又把手指割到,轉身想進屋找創可貼結果撞在玻璃門上,現在額頭上的包都還沒消下去。

  這種脫線傢伙他怎麼能放心讓他一個人呆著。

  言奕啃完手裡的蘋果,又開了冰箱找西瓜吃,單手抽出切水果的刀子正打算學獨臂大俠楊過,把案板上的半個西瓜大卸八塊,就被顧南劈手奪了過去。

  「哎——你讓我試試怎麼了,又不會切到手。」言奕晃了晃石膏臂,「左手在這裡,切不到。」

  顧南看他實在是想自己動手,只好把刀還給他,自己把西瓜固定在砧板上方便他用力。

  兩人正玩兒的歡樂,客廳裡的顧南的手機響了。走過去一看名字顯示的言叔叔,顧南趕緊把言奕按到沙發上坐下,切好的西瓜塞他手裡,探手接起電話。

  言決明打電話來叫他們明天去醫院拆線後回趟言奕外公家。老爺子有旨:乖孫傷的是手又不是腿,居然敢這麼久不去報到,叫他洗乾淨膀子等著挨針。

  顧南開的是免提,言奕聽了這話一臉苦相。慘了,最近二人世界過得忘乎所以,兩家老爺子那兒都沒回去盡孝,爺爺那兒還好說話,外公這個小心眼兒的,肯定會給他苦頭吃。

  自從幫言奕接過一次電話之後,顧南的電話號碼就已經存入了言家兩位家長的通訊錄。言爸言媽現在都是直接給他打電話,有必要的時候才轉給自家兒子接聽。言奕因此陷入一種兩難境地。一面哀悼自己越來越沒有地位,一面開心顧南已經順利打入言家內部。

  離冠上言門顧氏的名頭已經不遠了。

  如果顧南實在不適應的話,他也不介意當顧門言氏的,反正也不存在以後生兒子跟誰姓的問題。

  按照何湘明的指示,明天上午得去她工作的醫院,她找了最好的骨科醫生來給他拆線複診。顧南懸著一顆心,把做記錄的本子放進包裡,手術後拍的片子也放好。言奕看他忙這忙那坐立不安的,忍不住拉他到沙發上坐下。

  「你別走來走去了。我外公是有名的老中醫,明天你跟他好好學學,回來給我做按摩推拿。最好是把全身的經絡指法都學學。」言奕眼裡有算計。

  「好,那我明天陪你去。」顧南稍微遲疑了一下就點了頭。他已經見過言母,言父也通過幾次電話。他大姐言琳琳來過公寓一次,正好自己出去了沒有碰到。明天去見外公,言家家長都認識大半了。

  「那個,外公不知道我是gay,你明天可別露陷,別動不動就抱我扶我,或者不准這個不准那個的,保持距離,以策安全。」言奕叮囑。

  「那我用什麼身份去?」

  「師弟,或者學生,或者關係很好的普通同學。」言奕伸手指在他掌心撓了撓。

  顧南抓著他的指尖拎起來咬了一口,「普通同學就別來招我,我最近已經忍得很辛苦了。」

  「這不是還在家裡麼......」言奕嘴角上揚。他就是因為發現顧南養成了強忍的習慣才老愛逗他,這陣子兩人除了淺嚐輒止的親吻,什麼更進一步的親密都沒有,憋死他了。

  勾著他的手指拉到自己胸膛上,從襯衫紐扣的縫隙裡探進去,溫熱的掌心熨燙在胸口,暖暖的,癢癢的。顧南手掌一緊,脫離了他的手指開始自主活動。

  言奕挪了挪屁股,背靠著窩進他懷裡,閉上眼睛輕哼出聲。聲音低低地,鼻音濃重,軟軟糯糯黏黏糊糊,隨著身上手指的活動力度婉轉起伏。顧南聽得心火上頭,埋頭啃住了他的脖子。

  「唔......」言奕溢出一聲呻吟,脆弱的頸動脈陷入某人的牙關,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顧南將他的皮膚含入口中,沿著脖子的曲線輾轉下滑,一不小心吸狠了,啜出一顆紅印。

  「你輕點兒,我還得見人。」言奕小幅度地掙扎,睜開眼對上顧南眼中濃濃的**,「忍不住了就用咬的,你可真流氓。」

  「不喜歡?」顧南挑眉,探入他衣服下的手掌已經滑到了腰間,襯衫紐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散開了。

  「喜歡。」言奕乾脆地點頭,伸舌舔他下巴上淡青色的鬍渣。得記得給顧南買個新的剃鬚刀,兩人共用一個雖然很親密但是不衛生。

  顧南偏頭重重地封住他的嘴,手掌滑入寬鬆的家居褲中,揉了一把,鬆開唇,好笑地說:「又忘了?」

  「唔......」言奕掙紮著小聲說,「這不是在家裡嗎,內褲沒口子,上廁所不方便。」

  手只是覆上去,還沒有動作,掌下的部位就已經很快地變化,轉眼一握。顧南一手攬著他的腰,小心地將他的左臂隔開,右手開始律動。壓低了嗓音在他耳邊說:「倒是方便了我。」

  「嗯啊......請隨意......」言奕舒服地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磨蹭,無處著落的右手到處摸索,探入身後顧南的腿間,將已經頂著自己後腰的某物握住。

  顧南鬆開手,將他不安分的手抓出來,「不用管我,乖乖享受就好。」

  言奕仰著脖子迎合他遊移的雙唇,嘴裡嗚嗚地呢喃:「我也幫你嗯......嗯......」

  客廳光線很好,落地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布藝沙發很寬,很軟,兩個大男人重疊著窩在上面也不顯得擁擠,只是越發親密無間。言奕在盛夏午後明亮的陽光裡,噴洩在顧南掌中。

  「爽了?」顧南抽了幾張紙巾擦手,調整了一下坐姿,將他軟軟倚靠的身體挪了挪。

  「別動,讓我緩緩。」言奕大喘氣,高^_^潮的餘韻還沒有過去,扣著顧南的手不放。

  顧南在他耳根下輕輕碰了碰,壓抑著說:「緩過了就起來,讓我去浴室。」

  「去什麼浴室。」言奕轉過身來,滑下沙發坐到地上,手撫上他的大腿,「我幫你。」

  任是顧南的褲子多麼寬鬆,還是擋不住下面高高支起的帳篷。可他怕言奕動作太大影響到手臂,堅持要去浴室自己解決。

  言奕的執拗勁兒也上來了,扯著褲子就是不放。顧南光顧著緊張他的石膏手了,沒防到另一隻手,被他手指靈活地解開了褲子的紐扣和拉鏈。

  言奕將他內褲往下一扯,得意地說:「等拆了石膏我可以練練用左手單手解你褲子。」

  已經這樣了,顧南也只好不再堅持,托著他的左臂,儘量張腿配合他的動作。言奕單手活動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兒不順手。抬頭看顧南抿緊了唇不出聲,只有眼神裡流露出情動。

  於是他往前坐了一點,張嘴含住了他。

  顧南只覺得溫熱襲來,瞬間陷入溫暖濕滑的包圍,頂端嬌嫩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半句呻吟就到了嘴邊。

  言奕一邊吞吐一邊抬頭看他。看這個平常總是一臉禁慾的男人在自己的掌控下失態,看他隨著自己的動作急促地喘息,看他麥色的皮膚漸漸染上淡紅。

  這實在是太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你起來......」顧南喘息越發粗重,伸手去揉他的頭頂,「鬆開我......要^_^射了。」

  言奕擋開他的手,反而加快了頻率和深度,將他深深地吞進口中。這種坐在地板以下犯上的姿勢居然很合適,喉嚨裡也不難受。

  最後一次深吞,顧南悶哼一聲,洩在了他的嘴裡。言奕退開,嘴角牽出一絲白濁。顧南眼底發紅,探手去摸他的臉,將嘴角的黏液揩在指尖。

  「快吐掉。」

  言奕抽了張紙巾捂嘴吐出,抬頭說:「可惜了,蛋白質補身體。」

  「鬼扯,也就千分之三。」顧南失笑,接過紙巾揉成一團拋進垃圾桶。

  言奕還要強辯,被架著腋下拉起來。

  門鈴響,方小貝他們來了。

  言奕嘆道:「幸好他這次還算識趣,要是早個五分鐘,我肯定會用顱骨鑽開了他。」

  ☆、沒錯我吃醋

  一起來的除了602寢室的五人,還有羅紅葉和林森。這兩人聽說要來看言奕,也跟著一塊兒來了。

  都是學生,也沒什麼客套的虛禮,幾個人按言奕的要求買了些現成的菜和必不可少的啤酒,一進門就鬧開了。全體圍觀了英雄的光榮標誌之後,袁山風和羅紅葉開始一如既往旁若無人地鬥嘴,方小貝拉著林森去參觀陽臺上發育不良的家庭種植蔬果和長草的花盆,沈立冰進廚房幫顧南準備碗筷,剩下的李恩和侯皓坐在沙發上跟言奕閒聊。

  醫院實習暫時告一段落,過兩天就開學了。開學後就是他們本科的最後一年了,有些想法想跟言奕交流,聽聽他的意見。

  李恩家裡生意做得大,家底很厚,他當初讀醫學院是隨手填報的,幾年下來,玩遊戲的時間比上課的時間多。私底下他也在幫人做測試和開發,個人興趣已經逐漸成為事業的起步,所以打算把最後一年混完拿了畢業證就專心做遊戲去了。

  侯皓是個沒主意的,牛高馬大的一個人,什麼都聽家裡的。他媽讓讀醫就讀醫,他媽讓考研就考研。可他讀書卻不算太聰明,雖然用功,但成績一直在中游徘徊,考研有些難度。

  言奕說:「我幫你找些往年的試題,還有我考研時候的資料,有什麼問題儘管來問我。」

  「考研究生也要看人品的。」羅紅葉插嘴,「像你這種老實人,只要攢把勁肯定沒問題。對言奕這種聰明人來說也是小菜一碟,不像某些人,腦子有問題不說,德性還不好,考得上才有鬼。」

  「我哪兒德性有問題了,麻煩舉例。」袁山風火大。這個羅紅花他惹不起還躲不起了,到哪兒都能碰到她,「你沒事兒跟著來幹什麼,你又不是言奕的誰。」

  「自己幹過些什麼好事兒都不記得了,我閒得慌了還幫你記著呢。有空回家翻翻你的集郵冊吧。」羅紅葉屁股一扭,背對他。

  「爺從小到大就沒集過郵,郵票就見過一塊二的......」袁山風還想說,被端著盤子出來的沈立冰打斷了。

  「吃飯吃飯,吃完你倆找個幽靜的地兒掐個夠。」

  餐桌是標準的六人款,九個人就顯得擁擠了,特別是言奕還掛著個閒人勿近的障礙物。顧南把其他人趕開,把言奕安頓到長方形餐桌的一頭坐下,其餘八人擠著坐另外三方。

  袁山風一不小心又跟羅紅葉挨著了,坐下一看不對,就想跟人換位子。

  言奕看他一眼,說:「矯情。」

  在眾人的目光鄙視下,他只好又坐下了,屁股蹭了蹭,離羅紅葉遠了點。這女人實在太討厭,動不動就把她包裡那小刀子掏出來,以為只有她會用手術刀嗎。他交過那麼多女朋友,就沒見過一個像她這麼小氣巴拉還脾氣暴躁的。

  沈立冰啪啪開了幾罐啤酒,遞給言奕一罐。言奕伸手去接,被顧南給攔下了。

  「顧南你管得可真細。」沈立冰笑,「最近精力消耗過度沒?」

  顧南夾菜放到言奕碗裡,說:「比醫院值班輕鬆,只用照顧一個病人。」

  言奕笑說:「我這哪兒算病人,傷個左手,又不是右手又不是腿,你非要把我當重傷患。*.

  沈立冰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我指的不是照顧病人,你懂的。」

  桌子底下,言奕踢了他一腳。

  「顧南你也是,」方小貝喝了口啤酒,說,「我們幾個說換著來吧,你偏不幹。小言老師也算咱們寢室的一份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

  林森挑起一個滷雞翅扔進他碗裡,「吃東西吧,二貨。」

  羅紅葉一邊吃菜一邊察言觀色。她其實早就覺得這兩人有問題,這次言奕受傷,顧南立馬就住進來照顧,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不過,實在太可惜了,又損失兩個優質資源。

  「言奕,」她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別客氣。」

  李恩也說:「明天去三院拆線對吧,我開車送你們。」為了跑工作上的事兒,他最近剛跟家裡貸款買了輛牧馬人,還沒什麼機會用,正好明天開出去跑跑磨合。

  「我也要去!」沈立冰和方小貝異口同聲。

  這個李恩平常隱藏得太深了,幾年的室友當下來,雖然知道他家裡環境不錯,沒想到好到這份兒上,還沒畢業呢就開這麼好的車,立馬從遊戲宅男升級成高帥富。這兩天那輛藍色JEEP停在宿舍樓下,簡直拉風到爆,讓來來往往的男生眼紅嫉妒,女生心癢難熬。

  開不上,坐一下過過幹癮也是極好的。

  「是去醫院,你們當去郊遊?」顧南無視兩人的抗議,轉頭對李恩說,「三院要跑大半個城,你明天早上八點半過來接我們,到了打電話。」

  被打擊的兩人只好繼續啃鴨脖子,沈立冰抱怨地說:「顧南你變了。」

  方小貝點頭,「沒錯,變得專橫,自私,護短。怎麼說,就是從以前對兄弟們都好,變成只對言奕一個人好,我們都成了路人甲乙丙丁。」

  沈立冰贊同道:「你描述得太複雜了,其實一個詞兩個字就夠了。顧南,你忠犬了。」

  言奕埋著頭忍不住笑,顧南橫了沈立冰一眼,「楊醫生出差該回來了吧?」

  此話一出,沈立冰同學立刻噤聲,專心吃飯。

  林森跟其他人不太熟悉,只能從言奕身上找話題,想了想飯桌上也不好說太嚴肅的影響心情,於是把關於言奕手部恢復情況的疑問跳過不提,選了個比較順應潮流的開口:「你下學年也該畢業了,還繼續讀嗎?」

  「沒錯,」侯皓也插嘴,「你該考博士才對,你肯定考得上。」

  羅紅葉說:「接著讀譚教授的博士生吧,他簡直是偏愛你。」

  言奕看了看碗裡堆起來的菜,挑了兩筷子吃下去,才有些鬱悶地回答:「本來是計畫碩士讀完先考了證兒,進入實際工作之後再讀博的,現在看來......」

  顧南面前的啤酒一點沒動,正倒了兩杯溫水回到桌前,聞言腳步一滯。把水杯放到言奕面前,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抽了張紙巾塞進言奕沾了油漬的指間,這才沉聲說:「還有一年的時間,會好的。」

  「我就怕萬一......」

  「沒有萬一!」顧南提起筷子,狠狠地戳入一塊涼拌番茄,放進他碗裡,白色的糖粒撒了一桌子。

  眾人被他語氣裡少見的嚴厲震了幾秒鐘,還是沈立冰打著哈哈敲破有些沉重的氣氛:「快吃快吃,菜都涼了。」

  方小貝:「本來就全買的涼菜......」

  林森沒料到如此安全的話題也會惹禍,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拿關係最好的方小貝開刀,劈手搶了他手裡的鹵排骨。

  「哎,我咬過......的......」方小貝反應慢,眼看著他把自己舔過還沒來得及啃下來的肉給吞了進去。

  全桌人幸災樂禍地笑,才算是把剛才不好的氣氛給沖散了,重又開始嬉鬧起來。

  吃完晚飯,送走了那群人,顧南在廚房收拾,言奕靠著門框看他。這些日子顧南已經把這個家裡摸得很熟,碗筷放哪裡,調料在哪個抽屜,白色的是洗碗巾,藍色的是擦桌布,垃圾每天傍晚拎到樓下社區的大收集桶裡。

  收拾乾淨客廳和廚房,顧南又去陽臺收衣服。上午洗的T恤和牛仔褲暴曬一天都幹透了,取下來整齊的疊好,兩人的內褲一黑一白,分別放進抽屜裡。

  關於內衣褲手洗這件事,言奕說了很多次,他覺得不好意思,而且,他覺得讓顧南做這麼瑣碎的家務活太委屈了。

  可誰讓顧南是個比他更固執的人,他決定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了,更何況這點家務對於一個人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

  他在各間屋子進進出出,言奕就跟個尾巴一樣吊在後頭,期期艾艾地想要說什麼。

  顧南合上衣櫃,對上他的目光,把他拉到床邊坐下,「怎麼了?」

  「對不起。」言奕握住他的手,把手掌反過來細細摩挲指腹,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有細薄的老繭,不知道是不是經常握筆和手術刀磨出來的。

  「傻的。」顧南微笑,「照顧你我很開心。」

  「你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言奕將自己的手貼上去,兩人掌心的溫度融在一起,他的手掌比顧南小一點,可是勝在手指長,十根指頭貼得牢牢的。

  「還好,沒有別人想像的那麼難,只不過強迫自己提前幾年成年而已。」言奕怎麼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讓人看著實在擔心。兩人都這種關係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關於那時候我做過的事情。」這些天窩在家裡,他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坦白,到最後關頭卻總是退縮。

  歸根到底還是害怕,怕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顧南父母的離世在他的心裡究竟留下了多重的傷,從他平常對電視裡車禍肇事的報導有多麼深惡痛絕就可以看出來。

  一旦他知道自己就是當初撞他的罪魁禍首,而且還是蓄意,完全無法預計後果會是什麼樣子。

  雖然現在顧南對他好得上了天,可那是沒觸到他的底線,況且,言奕自己也拿不準顧南的底線在哪裡。他平常想什麼都不愛說,除了生活上的叮囑就是悶頭研究肌腱吻合術後複健,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主動挑起話頭。

  可是顧南對他這樣好,讓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一想起隱瞞的那件事就愧疚地無法入眠。他必須告訴顧南前因後果和完整的真相,就算要迎接他的怒火,也是他該承受的。

  只要,他不要放棄他們的感情。

  「我不是早說過不怪你了。」顧南扣住他的手指,提起來在空中搖晃,「不過你以後要是還敢這麼幹,看我怎麼收拾你。」

  「不是的,不止那個......」言奕正要說,放在客廳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顧南站起來,「你自己接還是我幫你接?」

  言奕話到嘴邊又給憋了回去,悶悶不樂地說:「你接吧。」

  來電話的人出乎顧南的預料,居然是整個暑假都沒有出現過的郝行宇。他放假回老家了,今天一回學校就聽說言奕受傷的事,趕緊打了電話來。

  「他在,你等一下。」顧南把電話拿進臥室,遞給言奕。

  誰啊?言奕用眼神問他。

  「接吧。」顧南抬抬下巴,在他身邊坐下。他可沒想偷聽,只不過沒事做而已。

  郝行宇在電話裡心急火燎地問了一大通,言奕都笑著答了。有朋友這麼關心自己,他很高興。一邊講電話,一邊斜斜地歪在顧南身上。

  顧南攬著他的腰,幫他挪了個舒服的位置,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不就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毛頭小子,咋咋呼呼的,一點都不穩重,有必要對他態度這麼好嗎!

  那頭把擔心的問題都問完了,客套話也說完了,終於忍不住問:「最開始接電話的是誰?」

  言奕抬眼看看身邊的人,笑眯眯地說:「我朋友。」

  「你......什麼朋友?」剛才那個聲音明顯是個年輕男人,很冷,還有淡淡地不悅。

  「嗯,好朋友,」言奕在顧南大腿上摸來摸去。

  那頭沉默了一下,又說:「你明天拆線,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怎麼好麻煩你,我朋友會陪我的。」言奕說著話,手指越來越不規矩,漸漸滑向某個地方。

  「不麻煩,你跟我客氣什麼,我明天一早來接你,把地址給我吧。」郝行宇暗自思忖看來得抓緊時間先下手為強,要不然怕不要被別人搶先了。

  因為靠得實在太近,顧南把那邊說的話聽了個大半,這時候實在忍無可忍,一把搶過手機,冷冰冰地說:「他不習慣麻煩不太熟的朋友,我們一大早就要出門,多謝,就這樣。」

  掛機。

  言奕坐直了身體,看著他,有些莫名,「你怎麼那麼不客氣,他也是一番好意。」

  顧南把手機扔到一旁,一把將他掀翻在床,壓上去,逼近唇邊,「你平時不是挺機靈的,他什麼好意你不懂?」

  言奕一愣:「不會吧?」

  「會。所以你給我離他遠點兒,以後不准笑著跟他說話。」

  「你吃醋了?」言奕露出一口小白牙。

  「沒錯。」顧南狠狠堵住眼前的唇,將得意洋洋的某人重重地壓入蓬鬆的枕頭裡。

 ☆、拆線

  第二天早晨七點,言奕再次在慾求不滿中醒來。聽著廚房裡傳來的響動,忍不住單手抓過旁邊那顆枕頭使勁捶使勁捶。

  見過這麼有自製力的男人嗎?見過嗎!見過嗎!兩情相悅地滾了大半個月床單,居然沒有真刀真槍地做過一次,說出去都沒人會相信!

  丟開枕頭,嫌棄地敲了敲左手臂上的石膏,都怪這玩意兒,顧南也太小心了,攤上個學醫的嚴謹男朋友真的傷不起啊。

  但願今天拆線一切順利。可是,就算拆了線也還要包一個月的石膏,難不成還要再等三十天?

  鬱悶地爬下床洗漱,剛刷完牙,顧南就進來了。

  「我幫你。」貼著他站在馬桶前,顧南伸手去扒他的內褲。

  「走開,別招我。」言奕打開他的手,一枴子將他推到一旁。楊過單手能耍重劍,他言奕就不能單手捏小鳥了?明知道男人早上惹不得,明知道這點小動作自己完全沒有問題,他跑來攙和什麼!

  顧南收了手,嘴角含笑地看著他尿,不幫忙也不說話。

  「你出去,這樣看著我尿不出來。」言奕嗔怒。

  顧南忍笑轉身背對。

  半響,獨臂大俠終於解決完人身大事,伸手將還佇在門口的顧南推著出門。顧南從衣櫃裡給他找了件袖口比較大的短袖T恤,正要幫他穿,言奕一把扯了過去,「自己來。」

  「好。」顧南坐在床邊看他折騰。最近照顧他已經成了下意識的行為,不管事情大小都想幫他做,看來是有點傷到某人的自尊心了。

  也對,那天言媽媽也說了,輕微的日常活動還是讓他自己做,只要傷手不主動用力就可以。於是他索性袖手旁觀,看言奕把衣服先套到頭上,再伸進去右手,左臂試探性地抬了幾下,停住了,衣服掛在脖子上,樣子十足搞笑。

  「還笑,幫忙啊!」言奕瞪他,看他出糗很開心麼?

  顧南站過去,把衣服褪下來,笑著先給他套進左袖。

  「腦袋。」

  言奕探頭鑽了進去。

  「右手。」

  顧南托著他的左臂,幫他將右手鑽進袖洞。

  穿好了上衣,再穿褲子,這回言奕倒是沒強著要自己穿了,乖乖地扶著他的肩膀把腳伸進褲腿。

  扣上鈕子,紮好腰帶,顧南低頭在他額上吻了一下。

  言奕抬頭就去尋他的唇。

  唇瓣相貼,重重地「啵」了一個,言奕笑道:「一個吻換一個幫助。.

  「那你欠我好多個,不怕嘴親爛了。」顧南掐著他的腰捏了捏,勁瘦柔韌,手感很好,「好像長肉了。吃早飯,你最愛的白煮蛋。」

  這陣子兩人天天同吃同住,顧南也連帶著養成了三餐定時定量的好習慣,胃病一直沒再犯。剛吃完早餐,李恩的電話就到了。言奕下樓一看到那扎眼的藍色車身,眼睛都亮了。

  「這才是男人該開的車啊,等我手好了借來開幾天。」要不是顧南拉著,他都想爬進駕駛座了。

  李恩笑著點頭。

  就算是3.6L的越野車,在八點多的上班高峰期也只能保持龜速,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給何湘明打了個電話,直接到了骨科主任辦公室。

  屋裡坐著個四十多歲胖胖的女醫生,一見到言奕進門就笑了,「小言吧?等你好久了,你媽在查房,馬上就下來。」

  言奕對陌生人一向友善,何況是她媽特別交代過的,趕緊笑著問候:「您一定是劉醫生,我媽說您是全市最好的骨科大夫,維納斯要遇見您也能變整個兒。」

  「嘴巴這麼甜,怎麼跟你媽嘴裡不一樣呢,你媽說你可強了,受傷了還不回家住。」劉醫生示意他們坐下,給倒了兩杯水。

  李恩怕人多影響醫生操作,在走廊裡沒進來。顧南把手術後拍的片子遞過去,仔仔細細地把言奕的手傷原因、傷情、手術時間、縫合手法報告了一遍。

  劉醫生越聽越驚訝,知道他居然還是個本科在校生,居然是通過醫生的電話指導做的手術,拍著他的肩膀連連點頭。

  言奕聽別人表揚顧南,就跟表揚的是他自個兒一樣,對拆線的擔心也拋之腦後,在一旁與有榮焉地笑得合不攏嘴。

  何湘明一走進來就看到自家兒子在傻樂,旁邊搶走自己兒子的大男生正跟劉芸說話。

  「小劉,怎麼樣?」

  「正等你呢。現在的年輕人不得了,我們讀書那會兒哪有那麼大的膽子敢隨便動手。」劉芸讓言奕坐到工作臺前,開始給他取石膏。

  何湘明冷哼一聲說:「膽子是夠大的,就是不知道水準如何。」

  顧南不敢多說話,禮貌地打了個招呼之後,就聚精會神地盯著劉醫生的動作。他本來想直接叫何老師的,言奕給遞了個顏色,這才改成阿姨。

  言奕的性格應該是像他父親,溫和好相處,不像他媽板起臉來簡直是生人勿進。而且何湘明似乎對他住進言奕的公寓一事十分的不爽,幾次見面都沒有給他好臉色。不過,她雖然看起來嚴厲,實際上卻對言奕十分縱容。言奕也說過,從小到大只要是他做出的選擇,他媽再怎麼不滿意最後也都妥協了,包括當初非要考醫學院。

  顧南奇怪他家裡那麼多醫生,他媽為什麼不願意他學醫,言奕含糊地說是因為醫生太辛苦,要求高、壓力大,一忙起來就沒時間顧家。

  「那以後我們爭取在同一個醫院,同一個科室,同一個組,就可以一起上班一起回家了。」顧南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很刻意想表示什麼,純粹是表達對於顧家這個問題的看法,言奕聽了卻立馬撲上來抱著他猛啃,他才驚覺自己似乎設想了很久以後兩人在一起的未來。

  和言奕並肩做醫生的未來,想像起來非常美好。

  「恢復的不錯,接下來可以逐漸加強鍛鍊強度和時間,只要不發生粘連,有個大半年你就又能拿手術刀了。」劉醫生最後下的結論,讓顧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胸膛裡。

  「沒問題就好,給他開些輔助治療的單子吧。麻煩你了,小劉。」何湘明看顧南的目光終於不那麼冷了。這小子,還算將就。不過肌腱受傷的恢復是件需要耐心、細心和毅力的事情,心急了會造成再次斷裂,鍛鍊堅持得不好又會產生粘連,最終影響手指功能。後面的日子,才是考驗的開始。

  言奕也喜不自勝,捧著自己包了半個月才重見天日的手掌左看右看,研究那條傷口的長度。

  「顧南你用了幾種針法縫合的?看起來怎麼這麼漂亮。」

  顧南失笑,把他的左手腕從右手中解救出來,重新交給劉醫生,「別亂動,還得上石膏。」

  言奕撇撇嘴,「哦。」

  這麼聽話?何湘明看看兩人自然而然的動作和對話,心裡有些不舒服。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突然對另一個男人言聽計從,真是讓人適應不良。

  眼不見為淨。

  確認沒什麼問題之後,何湘明再次跟劉芸客氣了幾句,讓她費心多交代仔細點,轉身回樓上自己科室去了。

  從醫院出來,李恩問是回家還是找個地方吃飯,言奕急忙表示還得去外公家報導,說一起去吧。

  「我們都去合適嗎?」李恩猶豫。

  「你們在學校喜歡去聽講座麼?中醫講座聽過沒有?」言奕坐在後排座上扒著司機椅背說。

  「你就不能規規矩矩地坐好?石膏還掛著,當心急剎車。」顧南把他拽回來靠著,手抓在他腕子上。

  言奕看了眼前排的後視鏡,覺得這角度李恩應該發現不了,於是面色鎮靜地分開五指扣住他。

  李恩一邊開車,一邊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我哪有時間去聽八竿子打不著的中醫講座,又沒有學分。對了,你上次是說過家裡誰是中醫來著?」

  「我外公,如果你們聽過學校的中醫講座的話,應該對他的名字有印象。嗯,上學期好像做過兩次。」

  顧南擰眉,他去聽過一次中醫講座,據說講課的老中醫是中醫世家的嫡傳,全國都名聲響亮,脾氣卻不太好,好幾家醫學院請他去講課,找上門去連面都沒見到。他們學校是佔著老中醫家住這個城市的便宜,費了老大功夫才給請回來當客座教授,不開課,只做講座。

  「你外公是何教授?」

  「顧南你聽過?我就知道你肯定聽過,待會兒見面可別被他嚇到,我外公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老頑童,凶巴巴的樣子那都是裝給外人看的。」言奕笑嘻嘻的說。好可惜,她媽的性格怎麼就不像外公,除了發火的時候那眉毛挑的角度一模一樣,其他沒一點兒像父女。

  兩人聽了他的描述,腦子裡頓時出現射鵰英雄傳裡頭那個鬚髮皆白的胖老頭模樣。不會吧,難道還能左右互博?

  李恩笑著問出疑問,言奕也樂了,說:「左右互搏不至於,左右手都能扎針倒是有的,我這兩年每隔一兩個月就會被外公抓去特訓,專練認穴。外公說中西醫其實很多地方是相通的,不過我沒那個天分學透中醫,只能學些淺顯的入門功夫。」

  原來如此,怪不得之前言奕說讓他跟外公學推拿,不過,局部推拿手法好學,針灸卻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剛才劉醫生說中醫針灸會有幫助,以後你每週都去趟外公那兒。」顧南直接幫他做了決定。

  「你想偷懶?你答應了我要學按摩的。」言奕暗暗捏他的手指。

  李恩看了後視鏡一眼:「你們倆現在怎麼這麼好了,果然不愧是一起出生入死過。」

  顧南瞪了言奕一眼,不動神色地抽回手說:「我只是不放心自己的第一台手術成果,監控一下後續治療。」

  言奕在李恩看不到的角度沖顧南揮了揮拳頭。

 ☆、關門弟子

  在言奕的人工導航下,藍色牧馬人穿街走巷,七彎八拐地開了有二十多分鐘,來到公園附近的一片老房子。這裡屬於市裡確定的文化保護街區,院牆都是古色古香的青磚,青石板路穿梭其中。車子到了週邊就不讓進了,只能停在路旁。

  三個人下了車正要往裡走,顧南站定了問:「是不是該買點兒什麼禮物?」

  言奕:「買什麼?我每次來都沒買過。」

  「那是你,這不還多了我們倆,第一次上長輩家空著手是不太好看。」李恩也覺得顧南說的在理,轉頭找賣東西的。

  「那買什麼?」言奕猶豫地說,「可別整電視廣告裡那些補品,會被老爺子扔出來的。」

  顧南看到街邊有家水果店,說:「買水果總不會錯。」

  最後,顧南和李恩每人提了一大口袋水果,蘋果、梨、香蕉,還買了個大西瓜,那是言奕嘴饞特別指定的。

  「其實買這麼多外公也吃不了,平常家裡的水果外婆吃幾個也就是了,大部分最後還得進我的肚子。」

  李恩笑著說:「怪不得你皮膚好。」

  「那是當然,不光是臉啊,我跟你說......」言奕邊走邊侃,正高興,突然收到身旁顧南不經意地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不動聲色卻透出點兒警告:意思是你再往下說試試。

  言奕頓時收聲,自己也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男人皮膚好又什麼好得意的,真是,怎麼越來越像個娘們了。

  何老爺子端了蓋碗茶正在院子裡的樹蔭下納涼,看著三人大包小包地跨過門檻,自家外孫吊著個白色胳膊笑得像朵花兒一樣的就進來了。

  老爺子伸手就抓起小茶几上一本小冊子砸了過去。

  書被顧南伸手接住了,堪堪停在言奕腦門兒前。

  「哪兒來的臭小子,敢截我的暗器。」老爺子懶洋洋地出聲,眯著眼睛打量來人。

  「啟稟外公,這兩個是我的師弟,您叫他們小顧和小李就行,或者直接叫小兔崽子也行。」言奕從顧南手裡拿過小冊子,笑嘻嘻捧到老爺子面前,「您的暗器。」

  老爺子也不接,下巴一抬,「東西放廚房去,你外婆在做飯。姓顧的小子留下聽審。」

  言奕給顧南一個「小心回話」的眼神,和李恩一起拎著東西去了廚房。

  「自己搬凳子坐,難道還要我抬頭看著你說話嗎。」老爺子端起茶碗刮了刮表面的沫子,斜著眼睛看他。

  顧南趕緊搬過旁邊的小竹凳規規矩矩地坐下。

  「二十幾啦?」

  「馬上二十三。」

  「又是學西醫的吧,幾年級?」

  「臨床外科四年級。」老爺子看似漫不經心,卻有股隱隱的壓力,讓顧南有點緊張,生怕答錯話。

  「一天到晚縫縫補補剪剪切切的有什麼好。」老爺子啜了口茶,淡淡地說,「聽說我家小子的手是你保下來的?」

  「嗯,我只是......」

  「這段時間也是你在照顧?」

  「是。」顧南惴惴不安地看了老爺子一眼,對方面色仍然不動如山,看不出是什麼意思。顧南父母去得早,祖父那一輩的親人也在老家隔得遠,除了過年回去探望一下,平常很少有機會跟老人家相處,加上言奕對外公的形容帶有一定的迷惑性,導致他現在實在是摸不清老爺子想幹什麼。是要教訓他一頓呢,還是給個下馬威,總不可能是感謝他吧?據言奕所說,外公應該還不知道他的性向問題,所以宰了他的可能性也不大。

  正在不安的當頭,老爺子突然把茶杯一撂,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子。

  「跟我學針灸吧,啊?推拿、按摩一起學怎麼樣?不收錢!」

  「呃......」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從中醫基礎課學起,每週末來我這兒怎麼樣?包吃包住包教會。」外公眼裡閃著希冀的光,看得顧南背心發麻。

  「外公你又想收關門弟子了?」言奕單手端著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笑道,「也不數數看你都關了多少次門了,從我爸那會兒就開始關,關到現在也沒關上。」

  何老爺子眼睛一瞪,怒道:「還不都怪你那個媽和你兩個舅舅,要不是他們都跑去學什麼西醫,我會找不到衣缽傳人?」

  「你不是收了那麼多學生?」言奕指揮著李恩把方桌擺在廊下,把盤子放下,「顧南西醫學了這麼多年,現在啟蒙中醫晚了點吧。」

  「不晚不晚,只要有天分,多晚都不算晚!」老爺子拉著顧南的手不放,伸手在他身上到處摸,「骨骼清奇啊,難得一見的好胚子。」

  顧南無奈,又不敢掙脫,只能由著老爺子從頭到腳捏了個遍,給言奕遞過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李恩一邊幫忙擺碗筷,一邊笑著說:「外公這是遇上練武奇才了。」

  言奕走過來,伸手也在顧南肩上和腰上捏了幾下,嘴角忍著笑,「外公您說的是,確實不錯。」

  換來顧南無可奈何的一笑。

  「老頭子你給我放開他!吃飯!」言奕外婆端著最後兩盤菜走到廊下,一聲斷喝。

  何老爺子嘟囔著站起來拍拍屁股,去角落的水池邊洗手。

  別看外婆對老爺子凶巴巴的,那是他就只吃這一套,對言奕三人可是慈眉善目笑容滿面,一個勁兒讓他們夾菜。

  顧南和李恩第一次來,本來還有點兒拘著,可兩位老人家性子實在是平易近人得很,也就放鬆了下來。老爺子吃著飯還不死心,不停地遊說顧南拋棄西醫入他門下,實在不行兼修中醫也可以,他可以想辦法幫他申請輔修專業,到時候畢業拿兩個學位。

  「外公,我還有一年就畢業了,恐怕沒時間修夠學分。」顧南拿這樣熱情的老人家實在沒辦法,「要不,你給我做個特訓,就針對言奕的手部恢復,我努力惡補一下。」

  老爺子扁扁嘴,「何湘明不是帶他看了最好的骨科醫生。哼,中醫骨傷學科才算得上是博大精深。」

  糟了,老頭子不爽了,都直呼老媽名字了。接到外婆的暗示,言奕趕緊夾了一大塊排骨,放進外公碗裡,笑咪咪地說:「那個醫生也不怎麼樣,哪裡及得上外公您的醫術。等吃完了飯,您隨便指點指點顧南,回去他照著您教的手法每天幫我捏一捏,我很快就能跟您繼續練針了。我跟您說啊,上次我不是在您這兒練習,接到個電話就跑了麼,您猜後來怎麼著,我下手那個准啊,把那壞蛋紮的......」

  言奕把自己上次的豐功偉績添油加醋給描述了一番。在座的人包括顧南都是第一次聽說,李恩忍不住好奇:「真有紮了會ED的穴位?」

  老爺子咂了口酒,說:「想知道?丟了你的西醫學中醫我就告訴你。」

  「還有你,」老爺子看向言奕,「學藝不精還好意思顯擺,紮一個穴位能見效嗎?走任脈,足少陰經還是太陰經,針用補法還是洩法,你考慮過沒有?」

  言奕說:「我那不是嚇唬他玩兒的麼,您只教過怎麼治療,可沒教過怎麼傷人啊。」

  「所以說你學藝不精,不會舉一反三啊,一通百通的道理不懂。哎!哎!」老爺子連連搖頭,大感失望。

  這年頭,有天分的孩子不好找啊。自家外孫聰明是聰明,就是不對路,和中醫沒緣。想到這裡,一把又攥住顧南,「考慮好了嗎?當我的關門弟子你絕對不會吃虧。」

  顧南看看言奕和李恩,又看看外婆。外婆笑著衝他點點頭說:「你外公也不是見人就收徒弟的,你就滿足他的心願吧。」

  說完又沖老頭子吼,「好好說話,動手動腳幹什麼!」

  老爺子也倔上了,「他不答應我就不放,送上門兒來的絕不能讓他跑了。小南子,學不學一句話!」

  言奕和李恩哈哈大笑,異口同聲地說:「小南子,你就從了吧。」

  一頓飯吃到最後,顧南終於認下了這個師父,為免亂了輩分,還跟言奕一樣喊「外公」,遵照老爺子指示,顧南以後至少每個月得來報導兩次。

  下午太陽大,大家沒再呆在院子裡,老爺子把顧南拉到一邊,教了他一些基礎的推拿按摩手法,都是專門針對言奕的手傷的。李恩吃完飯就先走了,言奕在客廳陪外婆聊天看電視。

  教完推拿,老爺子又翻了一堆古舊線裝書出來,足足二十幾本,「回去先通看一遍,不懂的打電話,可別到網上去查,那些都是亂七八糟的。」

  言奕咂舌:「您當初怎麼沒讓我看這麼多?這些都老古董了吧?」

  「你不是這塊料。」老爺子瞪他一眼。

  「外公您從哪兒看出顧南就是這塊料了?」

  「直覺。」

  好吧,直覺這個東西,就是不講道理的人找的萬用藉口。

  顧南學得很認真,上手也快,見言奕坐在沙發上插嘴,索性抓過他完好的右手來練習剛學的手法,老爺子在一旁摸著鬍子指點。

  這一練就練到晚飯時間。外婆熬了綠豆粥,清淡的涼拌小黃瓜和青椒小炒肉,言奕吃得都不想走了。探頭到顧南耳邊低聲說:「回去我們也熬綠豆粥喝吧。」

  顧南低低應道:「好。」

  吃完飯,顧南幫外婆收拾好廚房出來,言奕正在到處找口袋裝那一大堆書,還有之前進門的時候老爺子用來砸他的那本小冊子。那是專門針對肌腱損傷的針對性恢復治療方法,外公一手毛筆小楷,寫得整整齊齊圖文並茂,低頭一聞還有淡淡的墨香,可見是老爺子特意為了他整理的。

  言奕捏著小冊子,忍不住給了外公一個大大的熊抱。

  「小兔崽子!滾了,滾了。」

  顧南拎起那個大口袋,說:「外公外婆,那我們下次再來。」

  外婆把他們送到院子門口,拉過顧南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辛苦你了,好孩子。」

  顧南看了看言奕,說:「不辛苦,我很開心。」

  外婆拉過言奕的手,一起握在手裡,面容沉靜,語調和緩:「兩個人相處不容易,要彼此照顧,有什麼難處都要記得告訴家裡人。從今天起,我就把你當成我另一個孫子了。」

  兩人心頭俱都一梗,對視一眼,言奕說:「外婆您......」

  「走吧,出巷口右拐比較好打車,小心看路。」

  兩人走出老遠,回頭看外婆還站在院門口,外公出來說了什麼,外婆這才轉身進去了。

  言奕回過頭,握住顧南的手,十指緊扣,說:「外公外婆真好。」

  顧南點頭,收回目光,捏緊手指,說:「走吧......我們回家。」

  ☆、關鍵字是用來做的

  兩人回去的時候坐了公車,並排坐在窗前,看華燈初上的城市從窗外劃過。言奕笑說這個場景好偶像劇,韓劇台劇必用橋段,通常情況下,女主角需要把頭輕輕地靠在男主角肩上,露出一臉幸福的笑容。

  「我不看偶像劇。」顧南淡淡地說,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言奕也看了看他的肩膀,不過沒把頭靠上去,倒是不動聲色地往他那邊歪了一點點,兩人肩膀挨到一起,「其實我也不怎麼看,不過有時候會去論壇刷那種吐槽的總結帖子,很有意思。你不看電視劇的話,一般看什麼?」

  「新聞、財經欄目或者記錄片。」

  「......你讓我說什麼好。」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得想辦法賺錢養活自己。」顧南看著七彩斑駁的霓虹,這個城市的繁華通常與他無關,他的世界一直以來就只有學習,學著怎麼當一名醫生,學著怎麼讓自己活得更健康更充實更有希望。

  以前,他的目標是當一名出色的醫生,要比當年搶救爸媽的醫生更優秀,救更多的人;現在,他的目標是跟言奕一起,當出色的醫生。

  這條路上有人相伴的感覺,很不錯。

  「你不是有助學貸款,還有獎學金。」

  「那些加起來只夠學費。我爸媽當年留下些積蓄,不多,普通工薪階層的水準而已。以前一直不敢動,上大學後才學著做了些小投資,生活費算是基本夠了。」

  言奕凝視著玻璃窗上映出的兩人身影,心情複雜,有些心疼,有些敬佩,還有些愧疚。昨天晚上被郝行宇的電話打斷的那個話題,再次湧到嘴邊。不能再隱瞞下去了,不能因為害怕承受後果,就漠視問題的存在。這件事情不說清楚,他永遠都會不安,也永遠都對不起顧南的信任和兩人之間的這份感情。

  「顧南,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聽他語氣凝重,顧南轉頭,「怎麼,手又痛了?」

  「沒有,不痛。」言奕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公車搖搖晃晃地到站了。

  「下車了,有事回家再說。」顧南一手拎著口袋,一手抓住他手腕站起來,公車靠站通常停得不太穩,下車的人也不少,他怕言奕被人撞到。

  下車走不了多遠就到了社區門口,言奕看著自己右手腕上,顧南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忘記鬆開的手,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心頭漫過一層層的感動。

  從無望到希冀,從忐忑到心安,從曖昧到明白,兩人一路走來,自己雖說一直是主動,但顧南對這份感情一旦認清就堅定不移、心懷坦蕩,他愛上的是一個太好的人,好到讓人捨不得虧欠他一丁點兒。

  而他偏偏虧欠他的。

  欠別人的,就該還。等下回家一定要說出來,絕不能再半途而廢了。

  「言奕!」

  社區大門一側的暗影裡,突然有人叫他,聲音有些不穩,一時沒聽出來是誰。黑影上前幾步,面容出現在燈光下。言奕有些驚訝,顧南的眉頭皺了起來。

  郝行宇好不容易打聽到言奕的住址,知道他去醫院複診,就在社區門口等了幾個小時,誰知卻會看到這樣一幕。

  這個男人,就是他所說的那個朋友?什麼關係的朋友會手拉手一起回家?郝行宇心裡空空落落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早知道他暑假就不回家了。

  「我一直在猶豫怎麼開口,卻不想居然遲了一步。」 話音裡帶著苦澀和不甘,還沒參戰就已經輸了嗎?

  「你怎麼來了,等很久了嗎?」言奕是個聰明人,這時候當然已經知道了對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可是他能怎麼辦,總不能直接說你就算早開口,也不會有結果?

  不帶這麼打擊人的。

  郝行宇盯著他們兩人仍然牽著的手,一語不發。言奕猶豫著輕輕掙了一下,反被顧南扣得更緊了些。

  「呃......要不要,上去坐坐?」這畫面太奇怪了,怎麼看怎麼狗血,比坐公車的橋段更偶像劇好不好!而且那個夾在中間的不都是女人嗎?什麼時候他言奕也居然會有這種待遇了,太優待太讓人適應不良了。

  郝行宇苦笑:「你們住在一起?」

  「......這不是手不方便嗎,他就是,住進來照顧我。」怎麼辦怎麼辦,為什麼他一副深深受挫的樣子,那眼裡的難過就跟自己當初看到顧南和林宓燕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男人對情敵的直覺從來都很準,就算顧南一直沒說話,郝行宇也能從這個人的細微動作和神情裡接收到暗示。不,應該說是明示,他站在那裡,無聲地宣告了自己的所有權。

  言奕是他的,動他腦筋的人都滾一邊兒去!

  郝行宇走近兩人,目光直視著顧南:「他的手怎麼樣了?」

  「還行。」顧南冷冷地看著他。

  言奕站在一旁,看兩個都比他高那麼一點點的男人面對面說話,一個冷淡,一個低沉,幾個字的對話而已,聽不出火藥味,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麻的冰凍感。

  呃,這是沒他的事兒了麼?

  「你很幸運。」郝行宇再次苦笑,自己的直覺沒錯,言奕確實喜歡男人,不過,他喜歡的是別的男人。

  「我知道。」顧南看了身邊的人一眼,眸色深沉。

  郝行宇又轉向言奕,彎著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我沒機會了對吧?」

  言奕很想抓抓自己的腦袋,可是一手被顧南扣著,一手被石膏裹著,頓時渾身不自在,「對不起。」

  「說笑了,你哪有對不起我。」郝行宇笑開,「那行,你好好休息,千萬要認真做複健,等你好了咱們打球。」

  「好。」言奕答應得相當乾脆。

  郝行宇轉身走了,沒再看顧南一眼。言奕望著路燈下的背影若有所思,原來,並不是一定要愛或者恨才能夠傷害人,不愛,也會傷人不淺。

  以前他雖然單戀顧南很辛苦,卻也很會苦中作樂,並沒有很刻意地想去掰彎他。如果不是林宓燕為了出國名額,偷偷引誘教務處負責人卻被他不小心看見的話,他多半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只要自己喜歡的人快樂,就算自己不快樂也沒關係。所以,他很能體會郝行宇現在的心情。

  正在出神,手指一疼。

  「都沒影兒了還看!」顧南拽著他往前走,快步進了漆黑的樓道,燈還沒修好。

  言奕幾乎是被拖著走的,一氣爬上三樓有點兒喘。顧南掏出鑰匙開門,把他讓進屋裡,手裡東西一扔,就將他推靠在牆上,有力的長腿緊貼著他,腰胯用力將他逼得無法動彈。

  「很開心?」

  「呃......開心什麼?」言奕還沒回過神,顧南俊臉靠得太近,眼神裡有什麼危險的東西,他直覺不好,扭著腰想要逃。

  顧南一手插進他左腋下,隔開傷手,一手扣住了他的腰,「有人喜歡,你不開心?」

  言奕樂了。這麼光明正大的吃醋?真不錯,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他伸手摸上顧南的臉,在他耳根下輕輕摩挲,「......我不會喜歡他們,我只喜歡你。」

  顧南捏在他腰上的手掌猛然一緊,狠狠地封住他的唇。言奕用力地迎上去,兩人都發狠一樣的糾纏。後腦勺抵在牆上有些疼,然而當一種感覺特別鮮明的時候,其他感覺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這個吻好長,直親得腮幫子都有些痠痛了,顧南才終於退開,「你不止喜歡我,你愛我對不對?」

  「什,什麼......為什麼突然說這個,我牙還沒刷呢。」言奕結巴,第六感自動感應到危險,忍不住避開他火辣辣的眼神。愛太沉重,說一次就夠了,哪兒能掛在嘴邊,又不是真的演偶像劇。

  導演呢,編劇在哪兒?改改臺詞行不?誰來喊個「卡」啊!

  「不准貧。再說一次給我聽。」顧南額頭抵住他的,鼻息相聞。

  「......」言奕扯了扯他柔軟的耳垂,不滿地說:「怎麼你上次聽到了啊!」

  「你以為我像你,專門漏聽關鍵字。」

  「不過就那麼一次,你用得著這麼計較?」言奕戳他的胸膛,「你既然聽到了怎麼沒表示?」

  「我表示了,你自己沒聽到。」

  「不可能!不可能!」言奕一把推開他,憤憤不平地在客廳裡繞圈子,「我耳朵又不背,怎麼可能當真自動過濾關鍵字!不行,你得把那個關鍵字重新給我說一遍,我試試會不會再漏掉!」

  顧南拉住他往臥室走,「我比較傾向於用做的。」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顧南終於想通了不再做嚴謹律己的醫生了?終於決定要對他的病人下手了?

  上天可憐啊!終於還是聽到了他的抱怨。

  言奕心花怒放地由著他拉自己進了浴室,扒下彼此的衣服。不是吧,在浴室做?一隻手不容易保持平衡啊!

  顧南抓下掌上型的水龍頭,拉高他的左手,給兩人淋了個透濕。

  「動作快點,洗完上床。」

  言奕搖頭嘆道:「早知道這招有用,我就不用忍這麼多天了,原來你居然是個醋罈子......哎呦!」

  得意忘形的結果就是屁股上被拍了一記狠的,這一巴掌好大的火氣,被熱水一衝,言奕臀上立刻浮出一坨紅。

  洗戰鬥澡的全程顧南都沒有說話,任他調侃,嘴角繃得緊緊的,像是憋著一股勁兒。被扔到床上的時候,言奕終於知道他為什麼不說話了。

  他是打算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床上,今晚上想折騰死他吧?

  救命!一夜七次不科學啊!

  ☆、鮮花和上下

  第二天是開學日,應該去報導的,可是被操勞過度的某人一直在睡,操人的那個去了學校一趟,把兩人的手續都給辦了。

  回來的時候言奕還沒醒。顧南換了家居服拉開薄被的一角窩進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好,沒發燒。看來他昨晚還算做得穩妥,雖然不熟練,但好在事前把注意事項都關注到了,才沒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受方會出血撕裂、發燒無力。只要彼此有愛,怎麼會弄到那麼嚴重,只不過看你珍不珍惜那個人而已。愛不僅僅是做出來的,也要彼此有愛才能做得快樂。

  所以,這也算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吧。

  如果這時候顧南手邊有鏡子,他一定會看到自己臉上怎麼也藏不住的溫柔。正小心地把他不規矩的左手拉出來放在肚子上,言奕迷迷糊糊地醒了。

  「什麼時候了?」

  顧南抬腕看了一眼,「四點了,起床嗎?」

  言奕手肘一撐坐起來,嘴裡立刻:「嘶——」

  「怎麼了,痛?」顧南擔心地看著他,看那架勢就想立馬把人掀翻過去檢查傷情。

  「不痛,就是感覺有點兒奇怪......」言奕挪了挪屁股,動作緩慢地爬到床邊。

  「我看看。」

  「不行!」言奕推他一把,「去去,邊兒去,你還當真想給我做肛診啊。」

  「難受?你昨晚不是一直喊得很大聲。」顧南輕笑。昨天晚上兩人都有點兒控制不住,不但動作大,動靜也大,言奕一舒服就忍不住叫喚,害他不得不多次分心去堵他的嘴,免得把樓上鄰居給驚動了。

  「誰、誰喊了!我就小聲哼哼幾句......」言奕臉紅了,躲開他的視線姿勢彆扭地去了浴室。

  顧南臉上的笑意泛開來,伸手整理床鋪,把那管用光了的橘子味潤滑劑從床腳下撿起來。抽屜了還有四支,還夠用一陣子的。

  走到浴室外敲門,「餓了嗎?再等一會兒吃晚飯好不好?」

  隔著玻璃門傳出悶悶的聲音,伴隨著嘩嘩的水聲,「餓死了——」

  「好吧,那你先吃蛋糕墊墊肚子,我在熬綠豆粥,還得等會兒才能吃。」

  「好——」

  半響,言奕從浴室出來,撈了大T恤和短褲套上,摸進廚房看顧南忙碌。冰箱裡有前天沈立冰他們帶來的蛋糕,奶油凍得冰冰涼,吃進嘴裡從嘴涼到胃,消暑抵餓。

  「別吃太多,馬上就吃飯了。」

  「嗯嗯......你吃嗎?」言奕把手上的蛋糕送到他嘴邊,顧南張嘴咬了一口。

  「沾上奶油了。」言奕奸計得逞,偷偷再湊近一點。

  「哪兒?」顧南手頭不得空,抿了抿嘴。

  「這兒......」言奕貼過去,舌尖舔上他的嘴角,軟軟地一掃,收進自己嘴裡砸吧了幾下,「真甜。」

  顧南放下手裡的東西,扣著腰把人抵在水池邊,「調戲我?」

  「沒錯。小妞,給爺笑一個。」言奕一口白牙亮晃晃的,笑得見牙不見眼。

  顧南伸手探向他的臀,隔著寬鬆的短褲壓入股溝中,「這麼快就好了?」

  「啊——投降投降!爺笑給你看行了吧!」言奕退也沒處退,躲也沒處躲,只好放軟了腔調求饒。

  顧南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記,笑駡:「出去呆著,別在這兒搗亂,你還想不想吃飯了。」

  言奕得了自由,趕緊逃到門邊兒站著,看著手裡的蛋糕,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你怎麼知道?身份證上的日期是在下周,不過我從小是過農曆生日的。」顧南剁了蒜蓉拌進切好的黃瓜丁裡,淋上醬油、香油,「要辣椒嗎?不對,你最好不吃辣。」

  言奕苦瓜著臉,三兩口把蛋糕吞了,說:「農曆是哪天?」

  「下個月二十八吧好像,要翻翻才知道。怎麼了?」

  「怎麼了?生日,多麼重要的日子,你居然問我怎麼了!」言奕連連搖頭。顧南不會這麼多年都不過生日吧,那怎麼行。

  「別那個表情,我每年也會給自己買個小蛋糕吃的,哪兒有那麼苦情。」顧南偏頭看他一臉沉重,忍不住笑了。

  「我生日在冬天,以後都一起過吧。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言奕靠在門框上,定定地看著他,「別說什麼我想要的禮物就是你的手趕快好起來之類的,說點兒實在的。」

  顧南洗乾淨手,走到他身邊,說:「既然要送禮,哪有問人要什麼的,自己看著辦吧。你哪怕折朵紙花兒給我也行。」

  「你想要花?你居然想要花!不是吧,我一直覺得我才是零號啊,原來我誤會了?我錯了,我終於理解你了,下次換我在上面,省得你為難。」言奕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退,直到笑倒在沙發上。

  顧南惱羞成怒,撲上去壓住他,手掌扣住短褲下面的關鍵部位,「我那就是一比喻!比喻懂嗎!不該想的就別想,希望越大,失望就會越大!」

  言奕猛然被壓,一口氣換不過來,拚命大喘氣,「你就這麼......這麼介意誰上......誰下嗎?」

  顧南頓住,掌下揉了揉他,一隻手肘撐在沙發上認真思考,「其實也不是,就覺得有點兒彆扭。」

  「這麼說我還有機會翻身?」言奕眼睛瞪得溜圓,真是好大的驚喜啊,喜得他連某個敏感地方的威脅都忘了擔心。

  顧南沉吟半響後起身,順手把他拉起來,「看你表現,別高興得太早。」

  言奕正色道:「顧南同學,作為你的助教,我必須要對你勇於嘗試的學術精神表示肯定以及讚揚,這門課我一定會給你非常高非常高的分數。請繼續努力,加油!」

  「什麼味道?」顧南抽抽鼻子。

  「什麼?」

  「糟了!我的綠豆粥!」煮夫顧南飛奔進他的廚房,力圖搶救被熬幹了水的鍋子。最終,只來得及將表面沒有焦糊的部分撈出來,鍋底已經全黑了。

  鑑於煮夫同志很鬱悶,本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當天的晚飯和第二天的早飯都是糊糊狀的綠豆粥,別說,帶點焦糊的香味還挺不錯的。

  開學後事情很多,言奕去了幾趟學校,找了系裡和譚教授報導。手上的石膏除了實驗的時候有些妨礙,其他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影響。只是考慮到他需要時間做複健,系裡把他這學期助教的活兒給免了。醫院實習那邊也暫時可以不去,反正實習時間只要累積夠也就是了,以後再補也來得及。

  顧南本來也想繼續請實習的假,被言奕給攔了下。他的手現在情況很好,日常生活上也沒有太大的困難,不用顧南一天到晚事無鉅細地照顧。

  「你得趁這個機會趕上我。」言奕笑說,「咱倆這幾年的時間差不容易跳過啊,你不會打算一直被我壓一頭吧?」

  於是顧南也就不再堅持,只是每天一忙完就馬上回家,抽空給他做推拿,檢查他的鍛鍊記錄,把家務活儘可能地都做完,只給言奕留下些輕鬆的事情。可就算這樣,兩人見面的時間也是大大地減少了。言奕得上課,跟教授做課題,在實驗室跟實驗;顧南除了要上課,還得去急診科繼續值班,回家還得完成外公佈置的作業。有時候好幾天兩人都不見得能好好說上幾句話,只能趁午飯的時間抽空打打電話,可是又不好多說。

  於是言奕放在心頭的那件事再一次地擱置了下來。好幾次想趁顧南迴家的時候跟他說,可是看他累成那個樣子,又怎麼也開不了口。

  不過他最近還是偷偷做了一件事,他想辦法訂購了一整套手術刀,打算在顧南生日的時候送給他,藉機把那件事情給坦白了。這些天就天天盼著東西寄到,每天去物流網站查單子,生怕快遞抽風給耽擱了。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飛快,昨天週末,顧南特地請假陪他去拆了石膏,複診結果相當令人滿意。中午去外公那裡吃飯。下午外公給顧南上課,他也在一側旁聽,順便貢獻自己的手當道具。

  外公對顧南的領悟力非常滿意,這孩子不僅有天分,還很用功,交給他的功課都做了不說,提出的問題還都在點子上,可見是下了苦功的。於是老爺子再一次提出要幫他申請兼修中醫學位,憑他在H醫大的關係,這點事情很容易。

  顧南也再一次拒絕了,他想先順利畢業,拿到臨床本科的學位,考上碩士之後,再來深入系統地學習中醫,目前精力確實不夠。做事專心致志是他的習慣,不能保證做好的事情還不如暫時不做,等自己的能力夠了再做不遲。

  外公見他非常堅持,也只好放棄了。這孩子不貪多,不心高,的確是塊好料子。

  可是為什麼好料子都跑去學西醫了!

  言奕當了一個半月的獨臂大俠,終於得以解脫,雖然手指的活動還不靈活,也不敢盲目使勁,可是剝了殼的感覺真是好極了,讓他接連幾天都心情指數爆表。

  這天下午在學校忙完,言奕剛走到社區門口被門衛叫住了。

  「哎呦,可算到了。」言奕抱著包裹奔上樓,甩上大門找出美工刀,唰唰唰幾下拆開外面的盒子。英國產SWANN-MORTON全套刀柄加刀片,花了他好大一筆銀子。要不是實在太難買到全套正品,真想給自己也搞一套。

  不過,嘿嘿,顧南的就是他的,沒什麼區別。

  正尋思著要不要找點什麼包裝一下,整個花花綠綠的蝴蝶結什麼的,大門就被敲得咚咚作響。拉開門一看是沈立冰。

  「奉命來管你的晚飯。」沈立冰兩隻手各拎著一個口袋,足足八個外賣飯盒。

  進屋往桌子上一放,撈著衣服下襬一邊搧風一邊找水喝,嘴裡抱怨著:「都十月份了怎麼還這麼熱。」

  「你不是在減肥,怎麼,沒成效?」言奕倒了杯涼水遞給他,笑說。

  「別提了,再怎麼拚命減,擋不住有人拚命餵食啊,我可真命苦。」沈立冰仰頭幹掉紙杯,自己去飲水機又接了一杯。

  「知足吧,有人做給你吃還不好。說起來你還沒正式帶楊醫生見過我們吧。」言奕去廚房拿了筷子出來,反正有飯盒,就懶得弄髒碗了。沈立冰奉命管飯也不是第一次了,說明顧南今天臨時有事要晚點回來,就叫他買了現成的過來。

  沈立冰也不客氣,接過筷子坐下,「怎麼見?拉上寢室一桌子人團團坐,然後說大家好,這是我男朋友,沒錯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請祝福我們吧謝謝。」

  「我覺得他們可能都猜到了。」言奕拉開椅子,打開飯盒蓋子,很豐盛,都是他愛吃的,顧南交代得很仔細。

  「猜到你們倆有可能,我潛伏得比較深。」

  「其實......有些事情,隱瞞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言奕戳著蟹黃豆腐若有所思。

  沈立冰抬頭看了看他,說:「你瞞了顧南什麼?」

  言奕一呆。你要不要經常都這麼真相?

  「說吧,先說給我聽聽,我幫你判斷一下他會有什麼反應。」沈立冰一邊在飯盒裡挑菜一邊說,眼光卻並不看他,只盯著面前的肉。

  可是言奕的直覺告訴他,沈立冰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坦白不從寬

  面對沈立冰要比面對顧南容易的多,所以言奕也沒有猶豫太久,就把當初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他。

  「你是說林宓燕居然跑去勾引教務處那個四十多歲白白胖胖的眼鏡男?就為了一個交換生名額?」沈立冰聽得肉丸子都顧不上吃了,筷子懸在半空中,那顆僥倖逃過一劫的肉丸在桌子上滾了幾圈,掉到地上去了,「天吶,她也太重口了。」

  他連連嘆息,「為了考研、當幹部什麼的去給學院領導送禮,這種事兒倒是常見,不過主動求潛規則還是頭一次聽說。那她知道被你發現了嗎?」

  「應該不知道。」言奕搖頭。他當時溜得快,辦公室裡頭那兩人肯定沒發現。

  「所以說她出國的名額其實不是你給弄的?」

  「也算是我弄的。我怕教務處那個人不保險,索性給加了把力。」

  「嘖嘖嘖,你也算是為了愛情不擇手段了。然後你為了不讓顧南跑去挽留她,你就把人給撞暈了?我說小言老師,你當時腦梗阻了吧,啊?還是間歇性智商下降啊,怎麼會用這麼次的辦法。而且,我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絕逼更鬱悶。」

  言奕哭喪著臉,毫不抵抗地接受了間歇性智商下降這一病症,誰讓他一遇到顧南的事情就自動失去理智,「我已經糾結到底了,還能怎麼的?」

  「顧南那時候是打算去機場跟林宓燕分手的。好了,你可以哭了。」沈立冰這次終於成功地把肉丸送入口中,看著言奕在那一瞬間呈呆滯狀。

  怎麼辦?老天劈道雷下來讓他穿越回去可以麼!不知道從三樓跳下去會不會有用……

  言奕已經欲哭無淚了,只能傻呆呆地望著沈立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果然俗語有理,自作孽不可活。現在關鍵問題已經不是後悔了,後悔沒有絲毫用處。現在的關鍵問題是怎麼跟顧南坦白才能從寬。瞞了這麼久,如果這也要算滯納金的話,他賣了自己也不夠賠的。

  「別看著我,我也不知道。」沈立冰被他看得寒毛直豎,瞪他一眼,「顧南爸媽的事你現在肯定知道了,他在某些事情上簡直固執的過分,就算是看到新聞裡播車禍肇事都會不高興很久。所以,我只能祝你自求多福了。態度越誠懇越好,認錯越徹底越好。「

  「你覺得......寫個幾萬字的悔過書有用嗎......」言奕越想越害怕,一臉求救狀地看著他。

  沈立冰把鹵排骨推到他面前,表示一點同情和支持,「......可以試試。」

  「怎麼了,闖了什麼禍需要寫幾萬字的悔過書?」

  顧南手裡拿著鑰匙,站在門口。

  瞬間,一道九天玄雷乾脆俐落地劈在言奕頭上。要不要這麼巧!要不要這麼狗血!要不要這麼電視劇!

  沈立冰立刻識相地端了兩個飯盒閃去了廚房。此時此刻,第三者很容易被流彈誤傷,遠離戰場方是上策。

  「你怎麼回來了......」言奕下意識地說出了第一句狗血必備臺詞,第二句是:「你聽我解釋......」

  顧南換了拖鞋,走到沙發上坐下,表示你慢慢解釋我很有耐心聽。

  言奕在挪往沙發的短短幾步路程中,腦子裡一片混亂。之前想過好多次跟顧南坦白,把態度、措辭、語氣都認真地設計並反覆練習,力圖表達自己最深沉的愧疚和歉意,卻沒有料到要在如此突然的情況下說出一切,讓他一時之間慌亂非常。

  但他隨即鎮定下來,不管怎麼開的頭,結果都只會有一個,而他早就準備好承受。所以,就這樣說清楚也好。

  他選了顧南身邊的位子坐下,想伸手去握他,手指動了動又縮了回去。顧南注意到他的小動作,這才覺得事情可能有點嚴重。

  「怎麼了?」

  「我做錯了一件事,一直想跟你道歉,可是卻拖了這麼久,對不起。」言奕迎上他的目光,慎重其事的語氣讓顧南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他眉頭一皺道:「別急著說對不起,先說什麼事。」

  「那天晚上,就是林宓燕走的那天晚上,你被車撞暈過去,醒來的時候在我家......」言奕停了一下,用力捏了捏拳頭,一口氣說完,「那個撞你的人是我,是我開車把你撞暈的,我不是救你的人,而是傷你的人。」

  說完,他盯著顧南的面容眼睛都不敢眨,一顆心懸到了喉嚨口,耳邊像是已經聽到了開顱電鑽在自己頭頂嗡嗡嗡飛速旋轉的聲音。

  顧南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閃爍了一下,隨即沉默,原本陷入沙發裡的身體變得僵直。

  「顧南......」言奕開口,強自鎮定,「對不起,我......」

  言奕很想像告訴沈立冰一樣,說他是因為不想看到他繼續被林宓燕欺騙,不想看到他傷心難過,一時頭腦發熱才會做出錯誤的決定,想告訴她林宓燕虛榮、自私、勢利、拜金、裝清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他說不出口。

  那些都是藉口,那些都是害怕承擔責任的人以愛為名義為自己的錯誤推脫的藉口。他自己和林宓燕又有什麼兩樣,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自以為是,一樣地對別人造成了傷害。

  「我不問原因,我想我知道你當時在想些什麼。但是你怎麼就那麼有把握不會把我撞死了?」顧南的聲音很冷,冷得讓他心頭髮涼。

  「我控制好車速的!」言奕心慌地去握他的手,「我當時開著車到處找你,喊了好多聲你都沒聽到,那個路口,那個路口轉出去就有計程車了,我怕攔不到你才......」

  顧南將他的左手翻過來,從掌心摩挲到指尖,又滑回腕間粉紅色的已經癒合的傷口,眼簾低垂,聲音很沉,但仍然能聽出來情緒不太平穩,「今天的鍛鍊做完了嗎?」

  「晚上的還沒有......顧南,你,很生氣?」言奕看著他微微施力按壓自己的手指,逐一壓迫每根指頭做屈伸練習。有些痛,可那力度很有分寸,絕對不是存心在懲罰他。

  言奕心頭的愧疚一層疊過一層,都快趕上必勝客的超高水果塔了。顧南對他那麼好,他是多麼幸運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這樣愛自己的男人。

  「明天開始次數和時長都可以增加一倍,早上那次千萬不要忘了,不要慌慌忙忙地睡到最後十分鐘才起床。內衣褲不要用洗衣機,不方便洗就買兩打新的,茶几下面壓著外賣卡片,不要吃辣。」顧南站起來,「還有,陽臺上的西瓜苗已經被你淹死了,別再澆水了。」

  這是幹什麼?為什麼要交代這些?言奕慌了,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地進了臥室,看著他打開衣櫃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走?」

  「我回宿舍住幾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的東西已經大半都搬到了這個屋子裡,現在一打包才發現好多。

  「只住幾天你帶那麼多東西幹什麼!」言奕幾步跨過去擋在書房門口,不讓他進去收拾書和電腦。

  顧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著他說:「你的生活已經能夠自理了,不需要我照顧。」

  「你是要分手?你打算用這個來懲罰我?」言奕激動地渾身顫抖,扣在門框上的手指關節發白,「我知道自己得承擔後果,可是這不是我預計的後果。你打算就這麼乾淨俐落的抹掉我們之間的一切嗎?」

  顧南面色一沉,眼裡也有火氣,「你預計是什麼後果?你以為我會罵你一頓?揍你一頓?或者,操你一頓?然後又黏黏糊糊和好如初?然後你下次一時發昏又跑去把誰誰撞暈,給哪個誰下個藥讓人家上你?或者一時衝動不經醫生指導把病人的某個病灶給切掉了?不經家屬同意把某個癌症末期病人的呼吸器給停掉了?言奕,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做事情能不能不要那麼衝動。」

  言奕扣在門框上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他有時候是容易頭腦發熱,可是,那都是跟他有關的時候啊,怎麼可能會拿工作上的事情開玩笑。

  「我們之間開始得太混亂,這不是一段認真的感情應該有的樣子。既然今天什麼都說明白了,不如各自冷靜一下。」顧南收起書桌上的資料和筆記本電腦,擦過他的肩膀出了書房。

  言奕低沉地說:「我一直都很認真,從頭到尾都很認真。」

  顧南打開大門,回頭看著他說:「言奕,我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所以我不願意讓猜忌、懷疑、怨恨這些情緒毀了這份感情,我們必須分開一陣子。」

  「那你還會回來嗎?」言奕站在原地沒動,知道顧南一旦做出了決定就再難更改。

  「我本來,就只是在你不方便的時候來照顧你。」對於校外同居這件事,顧南其實並沒有太大顧慮,他並不是一個特別在意旁人眼光的人。但他同時也是一個遵守規則的人,既然校方不允許本科生校外住宿,那麼他也應該回宿捨去了,只不過提前了一些日子而已。

  他和言奕的未來還很長,不急在這一時。可是,言奕也該得些教訓了,要不然他衝動的毛病永遠也改不了,遲早會闖大禍。

  然而言奕卻將他這句話當成了委婉的訣別,腦子裡頓時一片迷茫。原來,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溫柔體貼,所有深情繾倦,所有默契與快樂,都是因為照顧?因為同情他有可能會成為殘廢?因為不忍心見他斷送夢想和前途?

  原來這所有的一切美好都是鏡花水月的幻想,都是他意淫出來的?

  正在慌亂與悲傷的當頭,額頭上突然一痛,拉回他渙散的神智。原來是顧南從大門邊走了回來,放下手裡的東西,用力地在他額角敲了一下。

  「把你腦子裡的胡思亂想打住。」顧南重重地捏著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陷入他的骨肉裡,讓他痛,讓他清醒,「聽著,我愛你,要是你懷疑這一點,我才是會真正對你失望。自己照顧好自己,要是讓我知道你沒好好複健,那個後果才是你不敢預料的。」

  「你愛我?這個時候你跟我說你愛我?」言奕欲哭無淚,只能扯了嘴角攢出一個彆扭無比的苦笑,「□的時候你都沒有說過你愛我......」

  「我說了,你自己沒聽到。」顧南重又拎起東西,走到大門口,沖廚房裡喊了一聲,「沈立冰你聽夠了就趕緊回宿舍。」

  言奕還站在原地拚命地回憶,就是想不起來他什麼時候說過那三個字。為什麼!為什麼他每次都會漏聽關鍵字!

  還好,這次聽清楚了,雖然前因後果奇怪了點,局面也詭異了點,有哪家的男人是在提出分居的時候說「我愛你」的!

  有嗎?

  ☆、分居的日子

  顧南搬回去三天了,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校園裡碰不到人,宿舍裡不敢去,把言奕憋得上火,下巴上冒出好幾顆痘痘。

  這幾天他認真反思,算是明白這就是顧南的懲罰了,冷暴力也是暴力,比動手揍人還讓人難受。顧南說的也對,他的做事方式有時候確實不靠譜,性子急了不是一點點,太容易感情用事。只想著解決眼前的問題,很少考慮由此會產生怎樣複雜的影響。

  所以,上天才讓他遇到顧南,愛上他,和他相愛,用他的沉穩慎重來契合自己的衝動敏感,兩個人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個整體。

  好文藝裝逼的語句啊,言奕一邊想一邊苦笑。說到底,顧南就是給他吃教訓,就是想讓他被思念、內疚、自責好好折磨一番,才會吃一塹長一智。

  可是,他當真決定就這麼一直住宿舍了嗎?三日不見,都隔九秋了,顧南你狠起來還真狠吶。

  言奕在實驗室呆了一整天,直到肚子餓得受不了,才晃晃悠悠地出來找飯吃。他打算去校門口的小飯館炒兩個菜帶回去家。

  快入秋了,今天只穿了件長袖襯衫,傍晚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涼。

  校門口人很多,男男女女來來往往的相當熱鬧,情侶檔更是隨處可見,言奕有些瑟索,那天他要是坐著顧南的單車從校門口經過就好了,就算是側坐又怎樣,現在想坐也坐不了。

  悶悶不樂地走出校門,剛要進小飯館,突然被人攔住了。

  「是你......專門來找我?」

  「是,有點事情想麻煩你。」陳青楊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這個請求不管在誰看來都很過分,可是他又不能不來,誰讓那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能找個地方坐下說嗎?」

  「我餓了。」言奕進飯館找了個空位坐下,愛來不來隨便你。

  校門口的小館子,嘈雜是必然的,拼座是肯定的,用來求人是肯定不合適的。陳青楊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等在飯館門口。

  言奕並不喜歡刁難人,相反的是他天生對所有人都友善。奈何這幾天心情不好還沒地兒發洩,這個人又老是跟麻煩聯繫在一起,也不能怪他不給好臉色。

  慢悠悠地吃完了飯,言奕掏出錢包付賬。左掌可以拿輕巧的東西,但手指動作還不算靈活,正彆扭地掂著錢包從裡頭掏錢的當口,門外當了二十分鐘門神的人搶進來塞了張五十塊的在老闆手上。

  言奕也不客氣,說聲謝了,很爽快起身就往校園裡走。你朋友割了老子兩刀,吃你幾十塊錢又怎麼了。

  進校門不遠就是圖書館,背後有片草坪,很清靜。言奕站定,對一直尾隨著他的陳青楊說:「好了,說吧。」

  「藍見烈過幾天要上庭了,希望你......能出面為他求個情。」陳青楊說完,很是忐忑地望著他。言奕是那場事件中唯一受傷的人,如果他肯出面說說好話,說不定法官可以考慮判輕一點。

  「不可能。」言奕斬釘截鐵地回絕。他是溫和好說話,可他不是聖母爛好人,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同情。就像他自己犯的錯一樣,該接受的懲罰就必須要接受,不管你在這中間有多少委屈多少難處,動機、行為、後果,任何一樣都不是可以隨便打折的。

  「你的手傷,所有醫療費用我們全部承擔,還可以做出一些賠償。」陳青楊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如果不夠,他可以再想辦法。

  言奕皺眉,「藍靜的後續治療費用應該需要很大一筆錢,你還是留著吧。」

  陳青楊一頓,「你看,我就知道你人很好,你一定可以體諒他當時的心情。他就是太衝動了,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就是太疼藍靜了,他們爸媽去世的早,藍靜等於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

  「父母不在,不代表他有權利成為一個反社會的人,走什麼樣的路是自己的選擇。」同樣是從小失去父母的照拂,看看顧南,讓自己過得多麼好,讓自己成長得多麼正面積極樂觀向上,「他用這種方式疼愛妹妹,也要看他愛的人能不能接受。藍靜知道他幹了什麼之後,什麼反應?」

  「她......很難過。」事實上,當時他去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已經被告知不是做心臟移植,擔著被藍見烈恨一輩子的風險,他還是簽了字。藍靜醒來之後,知道哥哥挾持人質鬧出那麼大的事,傷心得不得了,趁醫護人員不注意差點把維持生命系統的儀器給關掉。

  「所以,讓他承擔自己該承擔的,你專心為藍靜找合適的心臟吧,不要再浪費其他精力了。讓他妹妹好好活下去,比少判幾年更有意義。」言奕說完,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藍見烈會被怎樣量刑他已經不關心了,法律是公正的,加上這事兒的輿論一致沒熄過火,網路上各方爭執的聲音都有,有堅決表示應該嚴懲的,有表示可以酌情諒解的,最後應該會有一個合理的判決。不管怎樣,坦然承擔自己該承擔的,才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應該有的作風。

  所以,他決定回家做複健去了,明天去趟劉醫生那裡,問問看能不能再加大鍛鍊量,另外增加些紅外線理療什麼的,這個週末去外公那裡扎針,說不定還能碰到顧南。

  顧南說他愛他,可是如果不好好複健,他一定!肯定!絕對!會收拾他的......

  於是言奕一面心癢難耐,一面又不得不安安分分地上課、實驗、複健,偷空還跑去籃球場看別人打球。手癢上去跑了幾趟,試著投了個遠投,砸在籃板上彈開來。

  「怎麼樣,我看你有些平衡上的問題,左臂擺動不協調。還痛嗎?」郝行宇運球跑過來,笑著問。

  「不怎麼痛,可能是石膏包得太久,都習慣性僵硬了。」言奕笑,「多跑跑就好了,我打算每天早晨起來晨跑。」

  郝行宇四處看了看,「顧南呢?沒陪你?他不是一直把你看得很緊。」

  「他最近忙。」言奕走近幾步試著跳投,這次總算進了。

  「吵架了?」

  「我惹著他了。」言奕把球扔給另一個隊員,走到場外。

  郝行宇好奇地跟了過來,「誰的錯?」

  言奕:「我。」

  「有可能分手嗎?」

  「......」看著郝行宇一臉期待,言奕額頭黑線一條一條地下,「你想幹什麼?不帶這麼詛咒我的。」

  「不是詛咒,就是想問問看我還有沒有機會。」郝行宇手腕一抖,籃球遠遠地飛出一條漂亮的拋物線,穩穩地落進了籃筐。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女生發出一陣小聲的尖叫。

  「沒有。我對他死心塌地。」言奕非常認真地直視著郝行宇的眼睛,他不想給人錯覺,也不想引人誤會。愛情這東西說不清楚,就像IPHONE充電器不能用來給IPAD充電一樣,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就算都是I字頭的也一樣。

  郝行宇誇張地嘆口氣,搭著他的肩膀把人撈過來,「好吧,那看來只能一輩子做兄弟了。或者閨蜜也行?你是零吧?」

  他的個子比顧南還高,言奕足足矮了他半個頭,被壯實的胳膊壓得無法動彈,只好被他推著往前走,「去哪兒?」

  「喝酒。安慰你受傷的心靈,釋放你失戀的苦惱。」

  言奕掙扎無果,給了他一枴子,「我沒失戀!沒失戀!我們感情好著呢,這叫磨合期懂不懂,你這個四肢發達的傢伙。」

  「四肢發達是好事,頭腦不簡單就好。水煮魚怎麼樣?西門右拐第三家,辣得流口水。」郝行宇臉上有些不易察覺的苦澀,隨即掩飾了下去,嘻嘻哈哈地拉著他穿過校園。

  從男生宿舍樓下路過的時候,言奕抬頭看了一眼。陽臺上晾著幾件T恤,其中一件很眼熟。降溫了,這人怎麼還在穿短袖,不行,得提醒他一下。

  言奕掏出手機發短信,指頭戳來戳去點了發送後才想起來,這還是兩人分開一個多星期以來,第一次聯絡。

  不知道顧南會不會理他。

  郝行宇見他突然頓住腳步出神,回過頭來問:「怎麼不走了?看什麼?有人在陽臺裸奔?」

  「有兩個男生在那兒接吻。」言奕捏著手機笑答。

  「哪兒呢,哪兒呢?這麼猛?」郝行宇抬頭張望,一排排花花綠綠的陽臺上確實有幾個人影,不過都是洗衣服的、收衣服的,沒找著打啵的。

  「哎。」郝行宇突然站在他身前,擋住了他的視線,「你衣服上弄的什麼東西。」

  「什麼?」言奕隨著他的示意偏頭去看自己肩膀,「沒有啊。」

  「這裡。」郝行宇湊過頭來,兩根指頭撚起肩頭的一根頭髮,「這麼長?你背著顧南偷人了,還是女的?」

  「什麼啊......」言奕拍拍肩膀,「肯定是剛才在實驗室裡蹭上的,我師姐頭髮很長。」

  郝行宇伸手去摸他肩膀,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出幾根長髮來,還差兩三釐米正要碰到,手腕一緊被人摔開了。

  「顧南!」言奕先是驚喜地叫,隨即想到一個問題,顧南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收到他的短信了嗎?還是在陽臺上看到他了?六樓哎,跑這麼快?

  顧南正眼也不看他,直視郝行宇,「別玩兒這一套。」

  郝行宇說:「我玩兒哪一套了?」

  「我們之間不是你能夠挑撥的,借位這種畫面,也要看的那個人肯信才管用。」顧南冷冰冰的語氣,卻聽得言奕喜不自勝。

  一個多星期啊,他居然有一個多星期沒見到顧南一面,換算成分秒該是多麼龐大的數字了。

  郝行宇扯了扯嘴角,「誰說不管用,你這不是過來了。我走了,你們倆談談,躲著不見面算什麼男人。」

  顧南面色有點難看,被情敵指責這種事情,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面子上過不去。還好,言奕根本不在乎誰的面子問題,他只在乎別讓顧南跑了。

  「跟我來。」言奕說著拉了人就要往角落裡走。

  剛走了兩步,後面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顧南......」那女生一身窈窕的咖啡色長裙,款款走上前來,溫柔地笑著,「好久不見。」

  ☆、只是突然很想你

  「怎麼?太驚喜了還是不認識了?」林宓燕淺笑著,視線從兩人緊扣的手腕上掃過。

  顧南意外地說:「你怎麼會回來?家裡有事?」

  「陪我去一趟院辦吧,有些手續要辦,路上跟你說。」林宓燕說完看向言奕,帶著點好奇,「小言老師吧?你好,我是顧南的女朋友,我們見過一次的。」

  顧南看了她一眼,說:「宓燕,我們已經分手了。」

  「哎呀,口誤口誤,習慣了。怎麼,你交新女朋友了,這麼急著和我撇清關係?」林宓燕不蠢,相反她還相當聰明,很會察言觀色。她本是開玩笑的一句話,顧南居然反應這麼大,很明顯是有人了。

  言奕剛才一直處於震驚呆滯狀態,這時候才鬆開僵硬的手指,臉色難看地說:「你好。」

  「走吧。」林宓燕上前兩步,挽住顧南的胳膊,「小言老師,你學生借我用一下,你找他沒急事吧?」

  「沒、沒有。」言奕看著兩人親密的姿勢,默然退開。

  顧南對林宓燕說:「在這裡等我一下。」

  「言奕你跟我進來。」顧南返身快步進了宿舍樓一樓的洗衣房,一排四台插卡式洗衣機靠在牆邊,其中一台開著自動檔在工作,估計是哪個男生把衣服和洗衣粉統統倒進去就跑了。

  言奕跟在他後面,精力高度不集中,腦子裡一片白茫茫的。林宓燕回來了,她怎麼會突然回來了?然後會怎麼樣?會怎麼樣?顧南會怎麼樣?他們會怎麼樣?

  「再走就撞牆了。」顧南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悶頭悶腦地往前走,趕緊給拽著胳膊拉回來。

  「哎......那什麼,有事?你、你要洗衣服?」言奕吶吶地問,完全不知所謂。

  還真是沒猜錯,就知道他腦子會跑偏。顧南無奈搖頭,遇上個熱愛腦補的愛人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他就這麼讓人不可信任嗎,看來苦頭還沒吃夠。

  「我跟她,不會有超越友情的任何關係。我還是會照顧她,關心她,因為她是潘姨的女兒,這一點不會變。我現在跟你在一起,以後也只跟你在一起,這一點更不會變。」顧南語速不快,很慎重其事,很讓人安心。

  言奕心情突然就晴朗了,有一道叫做安全感的春風吹得他心裡小花兒朵朵地開,拉著顧南胳膊就不放,「那你還搬回來住,今天就搬。」

  「別得寸進尺。」顧南瞪他,「你反省夠了?」

  「夠了!夠了!保證深刻!我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以後絕不再犯,你原諒我吧。」言奕拚命將面部表情調整成最嚴肅認真的狀態,如果負荊請罪有用,讓他立馬拆了外面的薔薇藤綁身上都可以。隨便顧南怎麼調教,只要別不理他。

  顧南伸手想敲他腦門,見門口有人經過,又把手收了回去,「晚上家裡等我,驗收你最近的複健成果。」

  「好!」言奕答應得眉開眼笑。

  看看時間院辦老師就快下班了,顧南陪林宓燕跑了一趟,把相關手續辦好,出了辦公樓。這一路大概也把情況問清楚了。潘姨最近身體越發不好了,想女兒的緊,加上林宓燕在那邊也過得不太好,課業跟起來吃力不說,眼看著交換生時間要到了,她用盡各種辦法也找不到一個願意接收她實習的醫院。冷漠的現實與她當初想像的美好未來相差得實在太遠。想想也是,那邊的從業執照比國內還難考,她人生地不熟的,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紮根確實太難了。於是索性提前回來,趁著畢業之前多想想辦法,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好的機會。

  林宓燕比顧南低一級,其實離畢業還有一年多,可她說她不打算考研,先把工作落實了再說。

  「回家還是宿舍?」

  林宓燕笑說:「宿舍沒我床位了,暫時還住家裡。你要陪我回去嗎?不怕我媽問起來不好交差?」

  「走吧,我也該去看看潘姨和林叔叔。」顧南走在她旁邊,刻意地隔了一些距離。該分清楚的一定要分清楚,他從來不喜歡玩曖昧,更沒有什麼舊情複燃的想法。

  「你陪我回去可以,我媽如果提什麼過分的要求,你可得抗住,千萬不能答應她。」林宓燕收了笑容,表情有些慎重。

  「什麼意思?」

  「我媽最近在動心思讓咱兩畢業就結婚呢。」林宓燕說。

  「怎麼你還沒告訴她我們分手了?」顧南皺眉,他是不方便說,可她這個當女兒為什麼一直不跟家裡說清楚,這都半年了。

  「哎呀,我媽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麼喜歡你,知道我們倆分手了,還不天天念我。還不如讓你這個擋箭牌一直擋下去。」林宓燕撇撇嘴,習慣性地去拉他的手,「你可千萬別被她說動了,這麼早結什麼婚啊。」

  顧南避開,非常認真地看著她說:「宓燕,我不能當你的擋箭牌,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宓燕偏頭,一縷微卷的劉海垂在腮邊,裙角在腳踝處飄蕩,「是麼?什麼樣的一個人?比我好很多麼?」

  「不是這麼比的。」

  「那正好,我還怕你強不過我媽,腦袋一熱答應她了呢。」她說完笑起來,把單肩背包拎在手裡晃蕩,「走吧,回家吃飯,我們還是朋友嘛。」

  果然不出林宓燕所料,一頓飯吃著吃著,潘姨就旁敲側擊地問起了兩人畢業後的打算。顧南表示自己要考研,還要繼續讀下去,其他事情都沒考慮。

  「小南二十三了吧,讀完碩士出來就二十六了,萬一你到時候又想讀個博士,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結婚?」潘姨有些憂心。她實在是很喜歡顧南這個孩子,自家女兒跟他談戀愛讓她十分放心,可是年輕人變數大,還是趁早定下來比較好。

  「哎呀,媽——」林宓燕拖長了聲音抱怨,「研究生隨時都可以結婚的,只要跟學校打個報告就行了。再說我現在要忙著實習、找工作,考執照,哪有心思想那些。」

  「話不是這麼說的......」林宓燕見她媽還不打算放棄,趕緊夾了幾筷子菜放進她碗裡,一邊跟她爸使眼色。

  林父正要張口,顧南先說話了:「潘姨、林叔叔,其實我和宓燕早就已經......」

  「顧南!」林宓燕急忙打斷他,「快吃菜吧,都是你愛吃的。」

  「宓燕,別瞞了。」顧南正色,趁著大家都在,還是早點說清楚比較好。這種事情不可能瞞得了一輩子,也沒有必要瞞一輩子,說出來也是對老人的尊重,要不然過兩年潘姨想抱孫子了可怎麼辦。

  「你們瞞了什麼沒告訴我?」潘姨看出不對勁,放下筷子。

  「哎——算了算了,我來說。」林宓燕洩氣地推碗,「其實我剛出國的時候就跟顧南分手了。」

  潘姨臉色一變,林父也有些吃驚。這麼久了,兩人一點察覺都沒有。顧南難得見面就算了,自家女兒可是每週都在通電話,居然也一直沒提過。

  「怎麼回事?誰提的?」潘姨面色不好看,因為想也知道,多半是自己女兒主動提出來分手的。

  「我、我、我,不關顧南的事。我當時是想著萬一出去就不回來了呢,總不好拖著他。再說人家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所以媽你就別念叨了。」林宓燕一口氣說完,低下頭等她媽發飆。

  潘姨推開碗站起來,「我頭暈,進去躺躺。」

  顧南見她臉色蒼白,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站起來想跟過去看看,被林父拉住了。林父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們倆繼續吃飯。他自己找出降壓藥,倒了杯水進了臥室。

  剩下顧南和林宓燕兩人對著滿滿的一桌子菜默默無語。

  「說了也好。」林宓燕嘆口氣,「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還不如早些讓她死心。對不起,顧南,讓你尷尬了。」

  「沒事,就算我們倆不再是戀人關係,我仍然會尊重林叔叔和潘姨的,你爸媽,是好人。」顧南看了看臥室,站起來說,「我還是先走了,你陪陪你媽,晚點兒給我打個電話。」

  「我送你。」

  兩人一路無話,走到社區門口,天有些黑了,路燈陸續亮了起來。

  「你們到哪一步了?你,和你喜歡的那個人。」林宓燕問。其實她雖然表面做得灑脫,心裡還是有一點在意的。跟顧南在一起的這兩年,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一個女生,當初提出分手,她也以為只要自己回頭,招招手,顧南總是在那裡的。沒想到短短半年,他居然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他有喜歡的人了。那種肯定的神情和語氣對她來說太陌生,那種強烈的擁有著誰的感覺,是她一直想要卻沒有得到的。

  「我們很好,在一起了。」顧南迴答得很認真,他現在把林宓燕當妹妹。也許一直以來,他對她從來就不是愛情。這讓他覺得有些對不起她,畢竟,他讓她的付出沒有得到對等的回報。

  「是……我認識的人嗎?」

  「嗯,有機會正式給你們介紹吧。別送了,你回去吧。」

  「那我以後有事找你幫忙你還理我嗎?」林宓燕望著他,用他熟悉的溫柔微笑。

  「當然,任何時候都可以。」

  到了街上,顧南匆匆加快了腳步,甚至放棄了公交,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他突然急切地想要看到言奕,想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想看到他搖著手腕邀功地說「我好了,真的好了,不信你摸。」

  分開一個星期,他的生活基本回歸正軌,只是,總是會突然很想他。

  那麼,對他的懲罰也算夠了吧,再這麼下去,就是在折騰自己了。

 ☆、拆禮物你懂的

  帶著這種陌生的迫切,顧南上樓的時候都是一步跨的兩梯。鑰匙還在身上,開門進去,意外的發現客廳裡靜悄悄黑漆漆的,臥室門半掩著,似乎有搖曳的光。

  人呢?不是讓他在家裡等著嗎。

  「言奕?」顧南伸手去按牆壁上的電燈開關,沒反應。

  停電?可是剛才樓道里明明有電,難道是跳閘了?

  「你回來啦!等一下等一下,先別進來。」言奕的聲音從臥室裡傳出來,透著古裡古怪的慌張。

  這個傢伙,又在搗鼓什麼奇怪的東西......顧南藉著窗外的月光給自己倒了杯水,這屋子已經太熟悉,即使摸黑也沒有影響到他的活動。

  伸手在臥室門上敲了兩下,裡面急忙說:「你在客廳等我,這就出來。」

  顧南搖搖頭,只好安心地窩進沙發裡,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什麼玩意兒。

  門打開,跳躍的燭光映著言奕燦爛的臉龐移動了出來。

  顧南失笑,「明天才是我生日。」

  「我知道,可是明天你要值班,你不是說讓我在家等你,難道你的意思不是一起過生日?」言奕把小小的六寸生日蛋糕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生日快樂,許個願吧。」

  「坐下來一起。」顧南坐著,言奕站著,居高臨下的臉龐被燭光照得鬼氣森森,這是玩兒浪漫呢,還是COS恐怖片呢......

  「呃,我站著就好、站著就好。」言奕試探著想坐,似乎有什麼不對又站起來,表情古怪,「快點許完願吹蠟燭。」

  顧南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總覺得肯定有什麼問題,可眼看著蠟燭滴到蛋糕上了,趕緊閉上眼睛意思了一下。生日許願什麼的確實很美好,但也只是個應景的儀式而已,對於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他會全力以赴地去爭取,比如健康的身體,比如職業夢想,比如和戀人一起的未來。

  睜開眼睛,顧南伸手握住他,將他拉到身邊坐下。言奕扭了扭屁股,把半個臀挪到了沙發外面。兩個人一起吹蠟燭,這是每一段校園小清新戀曲的必須經歷麼?太符合劇情了有木有!

  蠟燭熄滅。

  半響。言奕還沉浸在剛剛那迷濛燭火的快樂裡,攥著顧南的手在黑暗中坐了足足有兩分鐘,久得讓顧南以為他睡著了,

  「還要繼續摸黑?你是不是把電閘拉了?」

  「啊......」言奕急忙站起來,「我去開燈。」

  果然是把屋子裡的電閘給關掉了,「啪」一聲響,客廳裡終於亮了。顧南這才看到旁邊的沙發上還有一個牛皮紙包裝的盒子,紮了一朵粉色的緞帶花兒。

  「你還真折了花給我?」顧南笑著接過盒子,很沉,似乎是很有份量的東西,「是什麼?」

  「拆開來看看。」言奕笑得露出八顆白牙。他可以肯定顧南會喜歡這份禮物,每一個臨床外科的醫學生都會想要這份禮物。

  顧南看著盒子裡泛著金屬森寒光芒的禮物,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他的驚喜和滿意。他偏頭在言奕嘴角輕吻,「謝謝,我真的很喜歡。」

  「就知道你會喜歡!吃飯了嗎?我以為你會回來吃晚飯,所以做了好多菜,可能有些涼了,要吃的話得熱一下,我給你熱一下好不好?」言奕興奮地拉著他來到餐桌前,果然是滿滿一桌子的菜。

  「我吃過了,對不起,忘記打電話說一聲。」顧南拉著他轉身,將他圈在餐桌和自己之間,兩人貼得很近,能看清言奕的臉有些紅,但應該不是剛才的燭火燎的,他也還沒來得及做什麼讓他臉紅的事。

  言奕屁股剛好抵在桌沿,難受地擰了擰腰,「那什麼,那你吃蛋糕嗎?」

  「待會兒吃。」

  「那......那你要不要吃......我?」他手指有些緊張的僵硬,摸索著把自己的襯衫鈕子解到底,露出裡面不著一縷的勁瘦身體。

  顧南的目光凝固了。

  說不著一縷其實不對,他身上還綁著一根手指粗細的黑色繩子,交叉纏繞在胸膛和腰間,下方沒入褲腰。這時候淺綠色的棉布襯衫鬆鬆地掛在手肘上,沒紮皮帶的牛仔褲低低地垮在精緻的胯骨上方,小腰一束,肌理分明,皮膚的白皙與捆綁繩的深色粗糙紋理形成鮮明的對比。顧南手掌緊了緊,扣上他的腰。

  「玩什麼呢?哪兒來的?」

  「街角那家成人用品店......我以後得繞著那片兒走,那個店主一定記得我了。」言奕臉上的紅色一層漫過一層,漸漸暈成一片,連胸膛也開始泛紅。

  「他又不知道是你用......」顧南聲音有些發緊,手掌不由自主地沿著他細膩流暢的腰線摩挲,觸感溫熱細緻,趁手極了,像合著他的手長的一樣。

  「......我、還買了別的......東西,所以他多半知道......」言奕輕輕推了他一下,屁股離開桌沿,「別壓著我。」

  「買什麼了古古怪怪的,汗都出來了。」顧南摸上他的額角,抹去一層細密的汗珠。臉怎麼這麼紅,「你吃藥了?」

  「沒有!想什麼呢你!」言奕被他的思路小小傷到,「我說過不會再碰那些玩意兒,你不相信我?」

  「只是看你臉紅得不正常。」這人摸上去都燙手了,眼底也燒紅一片,胸膛上的殷紅兩點在黑色捆綁繩的縫隙裡顫巍巍地,顧南拇指按上去揉了揉,小圓肉粒硬邦邦的。

  「吃不吃你倒是給句話啊!」言奕對上他的眼睛,有些著急。這人是怎麼了,難為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這玩意兒捆在身上,明明效果應該很好才對啊,不都說小別勝新婚,怎麼他都這樣了,顧南還這麼鎮定的樣子?

  顧南攬著腰把他挪到一邊,伸手去端桌上的盤子。

  「你!」所以他是要吃飯不吃他?

  眼看著桌子被整理乾淨,顧南的雙手重又扣上他,彎腰往腿彎打橫裡一撈,言奕眼前一花,整個兒躺在了一米五的餐桌上。

  「吃,怎麼不吃,先上桌才能吃。」顧南嘴角帶笑,慢條斯理地拉了椅子坐下欣賞這桌宴席,「很有人體盛的意境,你說我是用蛋糕抹著吃好呢,還是吃原味的好?要不蘸點辣醬?」

  「辣、辣醬......是不是太重口了......」桌子太短,只能蜷著小腿,言奕彆扭地在桌面上蹭來蹭去,「你不是不吃辣......」

  「那要看搭配什麼吃了,你嘛,各種口味都可以試試。」顧南不慌不忙地解他的褲頭,手指在銅鈕上一按一擰,拉鏈「嘩嘩」地往下滑,言奕配合地抬了抬屁股,不出所料的又沒有穿內褲,「今天又是為什麼不穿?」

  「穿、穿不上......」黑色大理石桌面觸膚冰涼,下面有點兒冷,言奕伸手去捂,被顧南一把抓住手指,提到嘴邊重重地咬了一口。

  言奕修長的雙腿並得死緊,黑色繩子在胯間交叉往下,言家小兄弟精神抖擻,被整個兒地圈了出來,在光滑冷峻的黑色石材映襯下分外惹眼。顧南將他側躺的身子放平,超出桌面的小腿沒有著落地懸在半空,挺翹的屁股把小腰拱出一道弧度,小腹光滑平坦,肚臍圓潤可愛。這就是他的豪華大餐了,擺盤精緻,色澤鮮豔,至於口味嘛,他預感到,會非常好。

  菜上好了,這就得開吃了。顧南埋頭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繩結在哪兒,摸來摸去地把自己弄得燥熱萬分,「其實......你就是顆粽子吧,我想吃還得先拆繩子。」

  言奕在桌面溫差的刺激之下,反而冷靜下來,含著抹招人疼又招人恨的笑,咬著嘴角看他著惱。這款捆綁繩設計得很奇特,他也是研究了好半天說明書才搞懂那個末端的鎖扣,扣上就......解不開了,得有鑰匙。

  他之前正在搗鼓,聽到顧南進門,慌亂之下,好像......把什麼東西掉進馬桶裡了......

  顧南把他翻了個面兒繼續拆粽子,繩子延伸到股溝處連著個粉紅色的東西沒進去了,拉了一下沒拉出來,言奕臉貼著冰涼的大理石,悶出一聲粘膩的呻吟。

  什麼東西?

  暫時放過那個部位,顧南專心致志地力圖解開繩子,逮著後腰處的鎖扣欣喜著研究了半天,還是弄不開,氣得他一巴掌拍在雪白屁股上。

  「哎呦——」言奕可憐兮兮地叫喚。是真疼,看來真把顧南惹急了,吃不到嘴的男人最容易火大了。

  正趴在桌面上喘氣,聽到某人走開的腳步聲,言奕急忙扭過頭去看他,這一看驚得冷汗都下來了:顧南正開了手術刀盒子,捏著持針器在安裝刀頭呢。遠觀刀柄應該是四號加長,看不清配的幾號刀頭。

  但是不管幾號刀頭,那都是手術刀啊!鋒利無比啊!貼肉見血啊!

  顧南這是打算把他片成薄片兒,求個入口即化麼......

  「顧南你......」言奕小心肝兒涼颼颼的看著他走近。

  顧南俯身重重地堵住他的嘴,牙齒磕到牙齒,舌頭纏住舌頭,唾液交纏,吻到他喘不過氣來,半晌退開惡狠狠地說:「閉嘴,不准說話不准動!」

  言奕被吻得合不攏嘴,舌根酸澀,噤若寒蟬地看著他握刀的手從胸膛滑下小腹。隔著幾毫米的距離,刀鋒的森寒仍然掠過皮膚,滲入毛孔,逼得他像條被冰凍的魚,一動也不敢動。

  再結實的捆綁繩那也只是情趣用品,在專用手術刀的鋒芒下完全不堪一擊。顧南手腕用力,飛快的挑斷上身的繩子,刀背貼近關鍵部位。

  因為臀後連著那個奇怪的東西,言小兄弟的地盤被捆得很緊,腹股溝都勒紅了。

  「塞的什麼?」顧南覆上手掌,粗糙的掌心和早已站起來的某物貼合,五指微微用力之下,給言奕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威脅。

  應該說,顧南此刻整個人都變得很有威脅性,很可怕。

  果然,冷兵器在手,會激發男人隱藏的血性。

  「那個......塞,就是那個......嗯,擴張用的......」言奕血氣上湧,半張著嘴注視著他,唇瓣已經被咬得通紅,眼珠子烏泱泱的,潤得像要滴出水來。

  顧南將刀背壓入繩子和肌膚之間,刀鋒上挑切在繩子上,也不用力,只像拉鋸一樣輕輕地磨,發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摩擦聲,激得言奕陣陣戰慄,小腹一陣抽搐,抖著嘴角連連求饒:「不要玩了好不好?我錯了......」

  「哦?你又錯了,錯哪裡了?」

  「我、我不該把鑰匙掉進馬桶......」

  顧南搖頭,冰涼的刀背沿著腹股溝的凹陷滑動,換了一個點繼續磨。

  「我不該、不該把自己捆起來......」

  顧南還是搖頭,一釐米粗的繩子被切開了一半,壓力小了一些,言奕正稍微鬆了口氣,刀柄突然一轉,貼上了言家老二。

  「啊——我錯哪兒了你直說,別玩兒啦!」

  顧南貼近他的臉,四目相對,一個冷峻中帶著躁動,一個情動中帶著驚惶。

  顧南一字一頓,火星四濺,「以後,你要是再做出不過腦子的事,我就做到你爬不下桌子。」

  「不、不會,都說了知道錯了。」言奕扁嘴,帶著委屈,「你、你先把刀拿開,挨到就完蛋了。」

  顧南終於笑了:「又沒碰到最下面,完什麼蛋。切斷了我給你縫上,一回生二回熟。」

  「什麼亂七八糟的!拿開!拿開!」雖然明知道顧南不可能傷害他,可是威脅未除,心底始終發毛,連帶著原本神采奕奕的小兄弟都萎靡了下去。

  顧南手腕用力,連續挑斷了他身上剩下的繩子,將他一把翻過去趴在桌面上,手指探入股溝輕輕按揉那個東西。

  「這個要取嗎?」

  隨便你他手指用力一頂,言奕頓時尖叫出聲,「取!取!快取出來,別玩兒啦!」

  「你自己邀請我吃的,還沒嘗到正餐怎麼能停。」顧南嘴角噙了抹壞笑,跟他平常總是一本正經的氣質完全不符。

  他是腦子犯了什麼抽,才會把顧南招成這樣啊!

  ☆、顧小攻的用餐禮儀

  顧南手指壓在他臀溝裡,很有節奏地一壓一彈一揉,趴在桌上的人立馬溢出破碎地呻^_^吟,渾身無力地貼著被體溫熨燙的桌面顫抖。

  自作孽,不可活。

  原本特意買的不帶電的玩具,就是怕第一次用自己會受不了,可如今這玩意兒不是電動勝似電動,在顧南的操縱之下一下一下地頂入他身體的最深處,顫慄、酥麻、被進入和充滿的鈍感,一波一波地湧來,言奕掙紮著調整姿勢,偷偷握上自己重新硬起來的寶貝,隨著他給出的節奏律動。

  「手拿開!」顧南將他的指頭掰離,扣在頭頂,俯□貼著他的耳垂說,「我才開始吃前菜,你就想清盤了嗎?」

  「到床上、床上去做……」言奕抖著嘴唇,被**逼得雙目通紅,「桌子太硬,把、把骨頭咯痛了……」

  顧南搖頭,「我有嚴格的就餐習慣,不喜歡在床上吃東西。」

  嗚……可是這桌子真的很硬啊!

  顧南拉開長方形餐桌末端的椅子坐下,將言奕翻個面兒,扣著腳踝扯到跟前,屈起雙膝,腳掌抵在桌沿。羞恥的姿勢,將最隱秘的部位暴^_^露在端坐餐桌的人面前。

  言奕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力地抓撓,劃出數道汗濕的痕跡。仰躺比俯臥好得多,至少屁股墩兒肉厚,不像胯骨和石頭硬碰硬,可是這樣卻遮無所遮,擋無所擋。雖然一切都是他計畫好的,道具也是他自己買的,但當真被擺成這樣一幅任人品嚐的姿態還是讓他羞不可抑。

  顧南一手撫摸著他的小腿,一手探向中間。掌心溫熱,卻還是及不上某物充血的熱度。很精神嘛,看來這一個多星期沒自己偷跑過。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你自己也不准碰。」顧南包住最下端鼓脹的兩顆圓球揉了揉,用了點力加重威脅的力度。

  言奕癱軟著,梗著脖子看向雙膝之間那張嚴肅的臉,「……那我尿尿怎麼辦?」

  「你可以提前申請批准。」

  「顧南你最近是被什麼奇怪的東西附身了吧?你還是顧南嗎?你貴姓?哎呦——」貧嘴的下場就是被重重地捏了一把,又痛又爽。果然是學術帝,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把這些手法掌握得如此純熟。

  下面突然被抹上了什麼冰涼的東西,言奕一個激靈,手肘撐起上半身,正好看到顧南挖了一朵粉色的奶油花兒安放到他的寶貝頂端。

  花開有色,淫^_^靡無聲。

  顧南握著這朵新鮮出爐的玫瑰花兒的花莖,湊到鼻端輕嗅。不,不會吧,難道還會有味道什麼的?他明明把自己洗刷得很乾淨了,就算有,也是沐浴露的味道。

  「我要開吃了,你準備好了嗎?」顧南挑著眉看他,眼神挑^_^逗,嘴唇貼近。

  「准、準備好了......」言奕聲音有點兒發顫,這對話太不靠譜了,難不成這時候還會冒出一聲發令槍響?

  末梢神經分佈最密集的部位一陣溫熱,那朵粉色奶油花兒消失在顧南口中,緊^_^窒的口腔包裹著花莖緩緩滑動,慢慢沒入。言奕強撐起的手肘一軟,重重地摔回桌面,後腦勺磕得生疼。

  太、太刺激了!

  據說大腦才是人體最大的性^_^器官,這話果然沒錯。這個人,在幹什麼,他為什麼會這麼幹,這一切在頭腦中引爆的興奮和感動才是讓人熱血沸騰的關鍵。

  他不是沒想過顧南會為他這麼做,可是總覺得這畫面有些遙遠,也許得等到兩人都老夫老夫了,顧南那骨子裡的驕傲才會稍微下去那麼一點,甘願俯首在另一個男人□。所以他總是主動做下面那一個,自己拚命琢磨著那些能勾人情動的動作和挑^_^逗的言辭。可是他顯然想錯了,這和驕傲哪裡有什麼關係,就像他想盡一切辦法只想讓顧南得到快樂,用自己的所有能力來討好他,寵愛他,捧著他,把他當珍寶一樣的供著。

  如今,他只是得到了同等的回報而已。

  言奕後腦勺抵在桌面上,脖頸仰成一條直線,喉結飛快地滾動,腰桿緊繃,扣著桌沿的手指漸漸用力,嘴裡忍不住含糊地呢喃:顧南,顧南,顧南......彷彿只是喊著這個名字就足以讓自己攀上巔峰,從最高的懸崖上一躍而下,享受狂風從耳旁呼嘯而過的快^_^感。

  因為動作不熟練,顧南正努力地尋找最合適的方位,忙得臉頰酸澀,耳朵裡卻不住地灌進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舒服還是難受,只好暫時放開嘴裡的東西,俯到他的上方,掰過他通紅的臉,堵上那念叨的嘴唇。

  「喜歡嗎?」顧南在他唇上重重啜了一口,柔軟的舌帶著粘膩的奶油舔過嘴角,現在兩人的嘴裡都有了甜蜜的味道。

  目光交纏,如有實質。

  「喜歡。」言奕的嘴一向忠於自己的心,「你呢......今天的菜......還合胃口嗎......」

  顧南唇邊勾起,選擇用實際行動回答這個問題,伸手挖了一大塊奶油塗抹在他的胸膛上,有力的舌尖沿著奶油的痕跡到處遊走。

  他站在言奕兩腿之間,衣服的下襬因為幾個大動作早已跑出了褲腰,這時候輕柔地在言奕的小腹和關鍵部位飄來蕩去。

  很癢,從皮膚癢到心裡。

  言奕蹭了蹭屁^_^股,身體內部的某物又往裡動了一動。他扯住顧南的衣領,把他的注意力從自己的胸膛上轉移過來。

  「奶油......吃多了會發胖,你要不要乾脆......」言奕眼裡有□的渴求,那言外之意如顧南這般聰明人怎麼會聽不懂。

  可他就是不想讓他這麼快好過,雖然自己也憋得難受無比,還是生生折騰了言奕十幾分鐘,直把他全身上下都抹上奶油啃了個遍。

  到最後言奕都快哭出來了,被撩撥得全身上下里裡外外都是讓人抓耳撓腮的癢,偏偏那能止癢的癢癢撓東蹭蹭,西蹭蹭,就是不肯深入地撓一撓。

  折騰人的那個也不好受,額頭一層細密的汗珠,牛仔褲襠裡繃得死緊。

  言奕的手在半空中漫無目標地亂抓,一把摳住了他的褲縫,這下可算是拿回主動權,徹底不放手了。

  他的左手手指已經能夠活動了,力氣不大,可拉個拉鏈還是綽綽有餘。顧南忙碌之中一低頭,黑色內^_^褲已經整個被剝了出來,言奕欣長地手指正努力地往他內^_^褲下面鑽。

  「恢復得不錯。」他捏住那靈活的手指,在關節上輕揉,「能做些什麼了?」

  「很多......」言奕抽出手,拉下他的褲子,穩穩地握上去,「比如這個。」

  唔,顧南喘了口氣,力度不錯,指關節彎曲度也夠了,但是似乎還差一點穩定性,維持一個反覆的動作多次之後,手指有絲顫抖。

  「還要加強練習。」顧南做出了複診結論,挪開他的手,將他已經滑到桌子中間的身體拉到最邊緣,屈起小腿。

  連接著一小截繩頭的某物被拉了出來,發出「啵」的一聲響,言奕長吸一口氣,大腿輕顫。

  顧南手指探了下去,很輕易地就進入,某人把準備工作做得非常到位,裡面溫熱柔軟,滑膩的潤^_^滑劑沾了滿手。手臂從膝彎下穿過,兩條長腿被撈起來分開,顧南貼近桌沿,火熱相抵。

  兩個人都到了忍無可忍的邊緣,大餐吃到最後,總要連皮帶骨都嚼碎了吞下去才算完全。

  不到十天的分離,像半輩子那麼長,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習慣了彼此相伴的日子,習慣了枕畔清淺的呼吸,習慣了晨起暖暖的早安,習慣了嘲笑對方藏不住的晨間亢奮和邋遢的鬍渣。

  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一句話就知道對方想說什麼,默契已生,溫柔專屬,就此心甘情願沉溺其中。

  堅強的大理石餐桌被一次次兇猛地撞擊,桌腿在地板上磨出劃痕,曖^_^昧的聲響在小小的客廳裡迴蕩,窗簾低垂,月色昏黃,屋外樹影婆娑,屋內一室春光。

  這頓飯從餐桌吃到沙發,再從沙發吃到廚房。言奕躺完了大理石躺棉布,躺完了棉布又坐上了石英石料理台。顧南說到做到,當真開了豆瓣醬的罈子,挖了一小坨辣醬塗在他胸前的兩點上,低頭含住了死命吸吮,下麵還不忘發力。片刻之後,一人嘴唇緋紅,一人胸口火辣,對視一眼,旋即吻到一起。

  四片嘴唇像被火燎過,紅腫滾燙,吐出的呼吸都是高溫,顧南貼著他辣得幾乎合不攏的唇,腰部用力重重地頂了幾下,幾個陶瓷調料罐子咕嚕嚕滾了開去,味精、鹽、雞精、辣椒面紅紅白白的撒了出來。

  言奕無聲地瞪視,不會吧,這些可不能再玩兒了啊!會死人的啊!

  顧南輕笑,攬著他的雙腿盤在自己腰上,手掌托在臀下重重揉捏,「怕了?」

  言奕趕緊點頭:「很怕。」

  手掌往上一托,又重重放下,言奕身體裡面被貫^_^穿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啊」地一聲趴上了他的肩頭,手臂環過結實的肩胛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扣攏在背肌上,抓出幾個深印。

  顧南此時全身上下都處於鼓足了勁的狀態,背、腰、小腹、手臂、大腿,一小塊一小塊的肌肉墳起,線條流暢又充滿力度,漂亮極了。

  言奕嗚咽,一面拚命在他背上摩挲,一面湊上去尋他的唇,「去床上,去床上隨你怎麼折騰。」

  顧南就著這個姿勢邁步進了臥室,將他擱置在床沿,分開腿狠狠地頂了幾十次,退出,將人掀翻過去,跪趴在床上,掐著腰再次進入一通猛撞。

  言奕將臉埋在柔軟的床單裡,用了好大力氣才穩住身體不被頂得往前衝。和以前溫柔細緻的做^_^愛不同,顧南這次是從未有過的粗魯,他腰上、腿上、胸口已經被掐紅了好幾處,每一次頂撞的力道都大得像跟他有深仇大恨,可是這種感覺又格外刺激,格外讓人興奮。

  我果然有M體質,言奕心想,伸手去抓自己空落落不得照顧的寶貝。

  一隻大手覆上來,握著他的手指一起飛快滑動。身前身後都是被同一個人掌控的節奏,從身到心都被同一個人滿滿佔據。言奕再一次忍不住叫喚,斷斷續續地呻^_^吟聲帶了些高低起伏,單音節的擬聲詞換了一個又一個,把漢語字典第一頁的「啊」都喊出了七八個調調來。

  這一晚上樓上樓下的鄰居可糾結了,好像聽到什麼聲音吧,又聽不真切,推開窗戶去查看吧,結果被飛躍而過的野貓嚇了一大跳,只好歸咎於耳鳴幻聽,蒙了被子努力養氣靜心。

  顧南長期堅持鍛鍊,爆發力好,耐力也好,一進一出結結實實毫不含糊,直做到言奕大腿發顫,小腿抽筋。好不容易完事了去浴室清洗,他泡了會兒澡居然又站起來了,言奕忙不迭得主動給他含住,施展了嘴裡手裡十八般武藝,才算是順利將他繳械,讓自己的屁^_^股逃過再一劫。

  經此一役,言奕可算是學乖了,第二天一早趁顧南還在睡,偷偷爬起來把抽屜裡買了還沒用的各色不和諧用品全部打包丟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揉著痠痛的腰,挪著幾乎合不攏的腿,言奕一頭栽倒在顧南身邊的枕頭上,立刻被一條長臂撈進懷裡。

  以後,再也不自討苦吃了!

  ☆、瞧這事兒辦的

  那天早上顧南去醫院遲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碰到沈立冰。沈立冰仔細端詳他了半響,神清氣爽卻眼下發黑,志得意滿卻不動聲色,跟楊某人把自己淩虐了一整晚後早上起來的狀態完全相同。

  「和好了?」

  「本來就沒有不好。」顧南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放在桌上的手機「滴滴」一聲短響,拿起來啪啪啪按了幾個字回覆出去。

  「那就好,那就好,那實驗報告現在總可以借來抄抄了吧?」

  「不借。」

  「喂!你上個星期心情不好全寢室都跟著低氣壓,現在都沒事了怎麼還不肯借我抄?拿來!」沈立冰伸手去翻他的包,被顧南一把拍開。

  「楊醫生特別交代,沈立冰同學有任何問題去問他,旁人不得協助。」短信又響,顧南摸起來看了看,淡定回覆「叫誰寶貝兒呢,皮又癢了!」

  「啊啊啊啊這個混蛋王八蛋,騷包大惡霸!」沈立冰飯也不吃了,跟頭噴火恐龍似的飆回外科大樓找他家惡霸算賬去了。

  顧南吃完飯,收拾了東西回急診室,一路走一路跟言奕用短信胡侃,這就是熱戀的情趣了,肉麻話張口就來,平日裡的矜持都丟到爪哇國去了。剛發完一條,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宓燕,你來醫院幹什麼?潘姨昨晚上鬧嚴重了?」顧南叫住她。

  「沒有沒有,我媽好著呢。」林宓燕看到是他,也不急著走了,站在醫院行政小樓前跟他說話,「我來聯繫實習的事情,學院的實習名額都分配完了,我找院辦,院辦幫忙聯繫了一下,一直沒回話,我就自己來問問。」

  顧南皺眉,「這麼著急幹什麼,畢業班才由學校安排實習,你這種情況一般都是自己聯繫或者跟著自己的任課教授實習。」

  「嗯,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崗位先呆著,先下手為強嘛,把人都混熟了,考到執業證後才能順利留下來,畢竟是學校的附屬醫院,比去其他醫院碰生方便得多。」她一貫求勝好強,急著工作,急著想獨立出來,靠父母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出國一趟,又一無所獲的回來,同學背後說三道四她不是不知道,當務之急,是要比誰都先落實接收單位,才不至於一敗塗地。自己家裡什麼背景都沒有,爸媽又是老實人,除了乾著急想不出什麼有用的法子,她只能自己想辦法。可惜了顧南孤家寡人一個,沒辦法借力,所以她對跟顧南分手這事兒還真沒後悔。現在的社會多現實啊,校園戀情早就沒有過去那麼單純美好了。

  「對了,顧南你在這兒實習挺長時間了,那你一定認識人吧?有沒有門路?」

  顧南遲疑了一下,他雖然知道言奕和院長的關係,可是一面之緣而已,這種事還是不方便開口的。實習崗位是小事,學院既然聯繫了,那多半沒有問題,可是工作是大事,他哪有那麼大的面子讓何長明走後門錄用自己的前女友。

  何長明剛從辦公樓出來,就看到那個眼熟的大男生,是小奕的師弟還是學生來著?跟他關係很好那個,上次回家聽說被任性成癮的老父親收了做關門弟子,「你是......是顧南吧?」

  這麼巧?顧南楞了一下,趕緊應聲:「何院長好。」

  林宓燕一聽他的稱呼,眼睛就亮了,「何院長你好,我是顧南的同學,可以耽擱您幾分鐘麼?」

  何長明本來要出去吃飯,但對顧南著實有些好奇,於是就把兩人一起讓進了自己辦公室。

  「隨便坐,找我有事嗎?」

  林宓燕剛坐下來就拚命給顧南使眼色,顧南只好硬著頭皮開口:「是這樣的,我同學她想找個實習崗位,因為不是畢業班,所以學校那邊沒有名額,您看......」

  「哪個專業?」

  林宓燕急忙說:「兒科,我的成績一直很好,動手能力也不錯,我有專業課老師寫的推薦評語。」她遞上準備好的資料,好幾頁的自我介紹、成績彙總、教授評語,準備得相當充分。

  何長明隨手翻了翻,還給她。

  林宓燕有些忐忑,拿不準顧南跟這個院長有多近的關係,但是不管怎樣總值得一試,「何院長,請您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幫人幫到底,顧南這時候也只能幫腔:「她的表現一直很優秀,如果您這邊方便的話,能不能......」

  何長明笑著說:「小事,小事,明天去兒科找言醫生報導。既然你們是同學,那就是言奕的小師妹,這個小忙一定要幫。我還沒謝謝你把言奕照顧得那麼好,他媽媽那麼挑剔的人都認可你了。」

  顧南心裡一慌,他知道了?看樣子好像又不像。

  從辦公樓出來,林宓燕歡天喜地地拉著他說話,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怎麼認識何院長的?他跟言奕什麼關係?兒科的言醫生又跟言奕什麼關係?好哇你個顧南,這麼好的門路居然不告訴我,讓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碰壁。

  顧南有些不安,這是他第一次用上「關係」這個東西,他一向循規蹈矩,在其他人看來尋常得不得了的事情,卻讓他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彆扭。好在,林宓燕專業確實學得不錯,這一點他倒是可以肯定的,不至於到最後讓這個保人做得太難看。

  「何院長是言奕的舅舅,兒科的言醫生是言奕的姐姐,你......要好好做。」顧南叮囑。潘姨身體不好,他這麼做也算是為她分憂解難了,只希望言奕不要想太多才好。

  小言助教的親戚嗎?林宓燕聞言皺起了眉頭,心裡轉過一個又一個念頭,可面上仍然保持著一派甜美的笑容,「放心,我什麼時候丟過你的臉。好了、好了,你去忙吧,我得回去了。」

  顧南看著她裙角飛揚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像吊了個桶七上八下,總覺得這事兒似乎不妥,轉念又覺得自己想多了,於是回急診室開始了下午的忙碌。

  第二天早上下班,顧南買好早點徑直回了言奕的公寓,他打算把這事兒跟言奕說一下。從言奕之前的表現來看,他非常在意林宓燕的存在,如果不跟他說清楚,他腦補的習慣一上來,不知道又會鬧出什麼麼蛾子。

  談戀愛真麻煩啊。一旦在意了,煩惱就來了,不是你想跑就能跑掉的。

  言奕還趴床上睡著呢,他今天上午沒課,窩在軟綿綿的被窩裡跟被子纏成一團,兩條腿擰得跟麻花兒似的,聽到動靜迷糊著睜開眼。

  顧南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起來吃油條,豆漿給你放糖了。」

  言奕眉眼開花兒心情爽爆地衝去浴室洗漱,上廁所的時候多折騰了一會兒。前晚上被做狠了,雖然沒見血,可某個部位明顯使用過度,影響到了另一項主要功能。言奕坐在馬桶上又是委屈又是暗爽:失控的顧南多難得一見啊,誰能讓顧南失控啊,誰能讓他慾火焚身化身禽獸啊,只有他言奕啊,這得多牛掰啊!

  這麼一想,屁股突然就不那麼難受了。

  換好了衣服在餐桌上坐下,把金燦燦肥胖胖的油條揪成小段兒泡進豆漿裡,泡得軟塌塌綿糊糊的撈起來塞進嘴裡,正吃得高興,卻看到顧南沒動自己碗裡的東西。

  「怎麼不吃?」

  顧南端起碗咕嘟嘟把豆漿一口氣喝完,用特別嚴肅的語氣說:「言奕我跟你說件事兒。」

  「什麼?別這個樣子,你這個樣子我瘮得慌。」言奕捏著一小段油條在豆漿裡蘸了蘸,送到他嘴邊,「試試,我最喜歡這麼吃了。」

  顧南張嘴,嚼吧嚼吧吞了。

  「我昨天碰見林宓燕了,她來醫院聯繫實習,這麼巧又碰到你舅舅了,你舅給走了個後門兒。」一口氣說完,等著看言奕的反應。

  言奕呆了一下,說:「安排在哪兒了?」

  「你姐姐那兒。」

  「......」

  「都是趕巧了,我不是特意帶她去找你舅的,你知道我不習慣這個。」顧南看著他的神色,可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勁。

  「哦。」言奕悶悶地應了一聲,繼續吃他的油條,嘴角沾了點兒白色的豆漿沫子。

  「哦什麼哦,想什麼說出來!」顧南作勢要敲他額頭,想了想又覺得這事兒確實被自己弄得不地道,哪有把前女友安排到現任的家裡人眼皮子底下罩著的,這要是兩邊捅穿了得尷尬成什麼樣兒!

  於是他放軟了態度,拉過言奕的手扣在手心裡,「我特意跟你說一聲,就是怕你知道了不舒服。因為潘姨這層關係,我不可能跟宓燕老死不相往來,可是你不用,你完全不用有任何顧慮,你就當她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別介意她,也別擔心我跟她之間會怎麼樣。」

  言奕放下筷子,沉聲說:「潘姨知道你們分了嗎?」

  「知道,潘姨想讓她畢業後就跟我結婚,這就不可能再瞞下去了。不過你放心,宓燕跟我想的一樣,她也怕著呢,就跟她媽說清楚了。當初也是她主動提出分手,可見對我早沒那個心思了,她現在一門心思的找工作,這次就是純粹幫她一個小忙,你別想那麼複雜。」

  言奕撇嘴,他心裡是相信顧南的,可這事兒擱誰心裡都不舒坦,說出的話就有些刻意賭氣的成分,「你既然讓我把她當陌生人,那我讓人稍微整整她你沒意見吧?專門給拉稀的小孩兒換褲子洗屁股什麼的,或者派去體檢科專做痔瘡檢查,嗯,我看乾脆去檢驗科學做大便分析好了......」

  顧南失笑,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頭髮,差點兒把言奕給按進豆漿裡頭。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fuckfuck707、wsdmrl扔的地雷哦,週末愉快~~

  ☆、意外的飯約

  言奕的手在顧南的大力監督下恢復得很不錯,現在除了穩定性稍微差一點,用力過久會有些發顫之外,其他動作做起來都很到位,手術刀又能在手指頭之間翻來覆去的玩兒花樣動作了,手指一劃,刀柄旋得只能看到一片影兒。

  顧南還是堅持每天給他做推拿,他最近已經在練習下針了,雖然還不敢拿言奕的肉皮子下手,但據外公的評價他領悟力非常高。老爺子現在習慣在自家背叛家門的幾個西醫面前大力誇讚小徒弟,連帶著言奕媽也不再每次都拿刀片兒一樣的眼神剮他了。

  言奕報了譚教授的博士生,正專心複習準備考試,三不五時溜到醫院探個小班,在方虹的吆喝下笑嘻嘻地打打下手幫忙錄入個病歷之類的,其實主要目的是想偷看自家男朋友穿著大白袍英俊明朗的帥樣兒,順便監督有沒有小護士偷偷給他塞情書遞飯盒。他提過好多次讓顧南把白大褂穿回家,玩玩兒制服誘惑什麼的,每次都被顧南嚴厲批評,說醫生是多麼神聖的職業,你是怎麼想的居然打算用這麼嚴肅的制服幹這麼不嚴肅的事情!你太不尊重自己的職業了,思想太不純潔了!你給我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好吧,你不穿我穿,反正實驗室也有白大褂,趕明兒撈一件回家,單穿!看你什麼反應!

  顧南這兩天正在傷腦筋,他本來打算繼續讀本校,可外公堅持讓他報考B市的一所綜合醫科大學,理由是那所大學的中醫專業比H醫大好得多。這樣顧南可以一邊讀臨床碩士,一邊拿個中醫的本科學位,以後走中西醫結合的路子,那可是熱門搶手人才。

  言奕雖然覺得外公說的有道理,他也希望顧南以後牛逼哄哄的到哪兒都有人搶,可是B市好遠,開車得三四個小時呢,那他們以後不就成兩地分居了麼!

  雖然現在也沒有同居......

  不管他怎麼耍賴,顧南還是沒搬回來住。只是現在畢業班基本沒什麼課,除了實習值班,大多數時間都能自己安排,所以他呆在小公寓的時間很多,就是每晚還堅持要回去睡。

  言奕抗議無果,有幾次氣急了,挑在他臨走之前勾引他,惹得人火氣上來了,再一摔門把人給丟出去。

  「晚安,明天見,記得帶早飯。」言奕隔著門板歡樂地喊了一嗓子。

  顧南哭笑不得得捶了門板一拳,深呼吸幾下把躁動的氣血壓下去,「你就玩兒吧,哪天把我玩萎了就知道後悔了。」

  言奕把門拉開一條縫,露出得瑟的兩排小白牙,「你萎了還有我呢,放心,那什麼生活還是能夠保證協調的,拜拜,慢走不送明天請早。」

  顧南也有些掙扎,最近室友們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都是自顧不暇,平時屋子裡只有那麼兩三個人過夜。他也考慮著要不乾脆搬言奕這兒長住算了,反正以考研為名在外租房的學生海了去了,學校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要滾的人了,誰管你晚上在哪兒睡覺啊。

  這邊公寓裡什麼都方便,學習資料多,網速快,晚上不熄燈,還有現成的助教可以請教討論,特別是天氣越來越冷了,晚上摟著熱乎乎的鮮肉滾一被窩的感覺那能上天。好吧,最後一條才是主要原因……

  顧南扯了扯仍然緊繃的牛仔褲褲襠,苦笑著回去收拾東西了。

  林宓燕那邊實習幹得悄無聲息,醫院裡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碰到也是匆匆打個招呼。潘姨慪了一陣子氣也想開了,當不了女婿就當乾兒子唄,三不五時還是會打電話叫他過去吃飯。顧南顧忌著言奕的小心眼,除了打電話問候沒再經常上門,就算去也是挑林宓燕不在的時候。不是他心虛,是為了讓言奕安心,他不喜歡兩個人之間猜忌來猜忌去的,給愛人安全感是一個男人起碼的責任。

  這天言奕又來探班,買了兩大口袋薯片怪味豆牛肉幹,一進急診中心大門就被小護士們呼啦啦圍上了。

  「拿來,拿來,我要那個!」

  「哎哎,牛肉幹給我給我別跟我搶!還有那個原味的薯片!」

  「麻辣的,有麻辣的嗎?言奕你怎麼又忘了買麻辣的!」

  ……

  ……

  兩大袋零食沒用了五分鐘就被瓜分完,言奕抖了抖空落落的塑膠袋,恨恨地說:「你們這群狼!」

  下午時分,幾個治療室都有病人,言奕找了一圈,才在最後一間找到顧南,下巴一抬,眼神一丟,跟我來。

  瞅準了主任辦公室沒人,言奕從兜裡掏出一條巧克力,剝了包裝送到自家男朋友嘴邊,「餓了吧,幸虧我提前藏起來了,不然哪還有你的份兒。你杯子呢,我給你倒點兒熱水。」

  「還真餓了,中午有搶救沒吃上飯。」顧南看了看窗戶,確定沒人注意之後,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接過剩下的摔進沙發裡。

  「又沒吃飯?」言奕皺眉,「等著,我去給你買桶速食麵。」

  顧南還沒來得及把第一口巧克力吞下肚,那個急吼吼的傢伙已經跑沒影兒了,搖搖頭順手抄個紙杯倒了杯水。

  今天又是一大早就開始忙,中午那個墜樓傷用了兩個小時才給救回來,他做的二助,主刀的馬大擋頭還是一如既往地挑剔,下臺後橫眉怒眼地把他每個動作都數落了個夠。花韻致等老馬背著手走遠了,悄悄對他說:「別垂頭喪氣,馬主任從來都是看重哪個才數落哪個,他看不上眼的人想討兩句罵都討不到。」

  言奕很快回來了,撕開面桶泡上開水,拆了兩根火腿腸扔進去,捧著滾燙的面桶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在他身邊坐下來,表情有點兒奇怪。

  「怎麼了?」

  「我剛才……碰到林宓燕了,她說……」

  顧南漫不經心地問,「說什麼?」

  「她說想請我吃飯......她怎麼會想請我吃飯?她知道了?你告訴她了?」言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才在小賣部遇到林宓燕,對方主動叫住他,熱情得不得了的樣子,把他弄得一片茫然。看那個樣子,又不像是對待前任男朋友的現任男朋友的正常表現......

  好吧,他快把自己繞暈了。誰讓他看到林宓燕就有點兒心虛呢。總覺得自己應該算是那種使用陰謀詭計橫刀奪愛的陰險小人,要不是當初他使壞把林宓燕弄出國,她多半還跟顧南在一起呢。再加上當初不小心偷看到的那一幕實在是給他的小心靈不小的衝擊,雖然林宓燕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都是衣衫整齊溫婉有禮,可腦子裡偏就會蹦出敞開的領口下大半個白膩的胸膛,和胸口上胖乎乎指節粗壯的那隻男人的手。

  要他對著林宓燕笑眯眯地說話聊天,實在是很違心!很違和!

  顧南眉宇間也有些疑惑,想了想說:「大概是因為實習的事兒想謝謝你。」

  「可這事兒又不是我辦的,要謝也該謝你才對。她請你吃飯了麼?她怎麼謝你的?顧南我跟你說你悠著點兒啊,別讓我逮到,我會發飆的我告訴你!」言奕越想越憤憤,上下打量著自家男友。

  男,未婚,身高180公分,身體健康無暗疾,眉目英俊有朝氣,身材完美有肌肉;氣質佳,學習好,專業嫺熟,未來一片光明;外加待人體貼周到,家務勤快俐落,床上既有實力又會賣力,前戲綿長細緻正戲□迭起,完事了不是自個兒呼呼大睡而是摟著一起睡,這樣的男朋友到哪兒找啊!簡直太完美了有木有!太容易讓人產生危機感了有木有!

  越是發現顧南的好,越是覺得周圍的男男女女全都虎視眈眈,前女友這類尤其需要重點防範啊有木有!

  雖然顧南一再強調讓他不要胡思亂想,可以言奕腦子裡常跑馬的性格,還是時不時會發散思維一下,這時候逮著個由頭就又嘀咕上了。

  當然他也就是嘴裡玩笑式的問兩句,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信任這個東西,既堅強又脆弱,一不小心就會被傷到,哪個男人都不希望另一半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不出所料,顧南理都不理他的嘀咕,只是好氣又好笑地把他的頭髮揉成了雞窩,「人家請你吃飯你就去,在這兒胡猜什麼。」

  「好吧......那我真去了,要不,你也一起?」言奕想了想,又說,「不行,你不能去。」

  「懶得理你。你們約的什麼時候,今天嗎?」面泡好了,顧南彎腰開始大口地吃,餓過了頭胃裡很不舒服,熱乎乎的麵條下去頓時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

  「就今天晚上。那什麼......我跟女生單獨吃飯你一點兒也不擔心?」言奕有點不滿,顧南那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他很沒有行情一樣。他言奕好歹也算是臨床醫學院排得上號的院草好嗎?就算排名比你顧南靠後了不少,你也不能這樣無視人啊!

  「我為什麼要擔心?你喜歡女人?」

  「我什麼時候喜歡過女人?!」言奕大驚,急忙分辨,「我喜歡你!」

  「那我擔心什麼。」顧南淡定地捧起面桶,把香味誘人的麵湯喝掉一大半,末了滿足地放下碗筷,愜意地癱軟在沙發裡。

  ☆、被鎮^^壓的訴求

  這天的晚飯又晚點了,顧南一直忙到八點多,才跟方小貝和林森兩個人去醫院對面吃餃子,醋碟裡擱點兒辣油,特別夠味兒。他的口味本來清淡,但跟言奕一塊兒吃飯的時候多了,也就慢慢變重口了一點。

  三個人吃完了結賬,慣例AA制,誰也不爭誰也不搶。走出店門發現馬路對面醫院的幾棟大樓已經亮燈了。相比起白天的喧囂,門診大樓在晚間格外安靜,反倒是住院部一排排白色的視窗顯得更有生氣,建築群東邊兒的急診中心則是照例地燈火通明。

  正要過馬路的當頭,言奕來電話了。顧南的手機還是個用了幾年的諾基亞,鈴聲也是默認款,跟人一樣毫不花哨。言奕雖然也抱怨過兩人不能一起玩兒微信微博,不能聯機打遊戲,可也沒動過讓他換手機的念頭。兩個人相處,干涉太多反而不好。

  顧南停了腳步,示意方小貝和林森先走,站在路邊把電話接起來,「吃完飯了?」

  「吃完了。」言奕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說什麼了?」

  「......」

  「怎麼不說話?出什麼事了?」顧南站在一個廣告燈箱前,在亮白的畫面裡投下一個高大的剪影。

  「......問題就在於什麼事都沒有!一頓飯她除了閒扯就什麼重點也沒提啊!」話筒對面的聲音突然爆發,帶著點兒茫然,還有抓狂的前兆,「搞什麼啊!莫名其妙請我吃什麼飯啊!甚至也沒提我舅幫她安排實習的事兒啊!」

  「嗯,可能有學習上的問題想請教你?」

  「你不是說她不考研?不考研她請教個毛啊!我跟她也不是一個專業的啊!根本不對口啊!」言奕還在大聲中,剛才在餐館分手,林宓燕提議要不要散個步消消食,他打了個寒顫一口給回絕了。快步往家走,走著走著越想越覺得渾身不舒服,趕緊打電話給男朋友發洩一下。

  「你消停一點,別在大街上咋咋呼呼的,走路看車。」顧南好笑地說,對街的人行綠燈亮了,他幾步過了馬路,往急診中心走去。

  「你說她在想什麼啊?我跟她又不熟。」言奕嘟嘟囔囔地抱怨,以他單線條的思考方式真是猜不出來林宓燕找他套的什麼近乎,要解決工作也該去找他舅吧,不過估計舅媽會很有意見......

  「有人請吃飯吃了就完了,想那麼多幹什麼,趕緊的回家。」顧南步子大,幾句話功夫已經進了急診中心,有病人來,方虹招呼他幫忙,急忙三言兩語把言奕安頓好,掛了電話。

  這邊言奕瞪著被掛掉的電話無聲地做了個鬼臉,旋即看到通話記錄裡面二十分鐘之前被迫接收的那個號碼,皺著眉頭存進了通訊錄。人家女生主動要號碼不給說不過去,人家女生主動撥打過來說存一下哦小言老師以後常聯繫,不存也說不過去。雖然他真的很想很想把她拉進拒接黑名單啊!

  這個號碼一存壞了,連著好幾天每天一次,晚九點,準時問候。

  言奕痛苦了。

  客氣沒用,委婉沒用,推脫沒用,說到底人家一沒求你辦事,二沒問你要東西,就是寒暄兩句,不超過三分鐘准掛,掛之前問一句,小言老師你明天什麼時候在家呀,聽說你前陣子手受過傷,我想來看望一下方便嗎?

  連著問了五天之後,言奕實在是找不出藉口了,生怕她冒然摸上^^門來。這套小公寓現在可是他和顧南的愛巢,要是讓對方前女友上^^門算是演的哪門子偶像倫理狗血劇!

  再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言奕趕緊給約了個學校附近的咖啡館,不管怎樣,明天一定要把話問清楚,林宓燕這是玩兒什麼呢?

  前兩天去外公那兒,外公給了瓶藥酒,顧南正開了瓶子打算給他推拿一下,聽他接個電話嗯嗯啊啊的心不在焉,一張臉皺成苦瓜樣,一把將他拉到身邊坐下。

  「左手。」

  言奕乖乖地撈起袖子舉起腕子。

  顧南捏著他的手腕比劃了幾下,還是覺得有可能會弄到衣服上,於是放下裝酒的玻璃瓶去解他的襯衫鈕子。

  「哎,幹嘛你你你!我屁股還疼著呢。」言奕慌裡慌張地攥住自個兒的衣領。顧南最近龍精虎猛的,跟打了亢奮劑似的,每次都把他做得直求饒。今天輪班休息,早上起來就發情,潤滑劑用光了就隨便找了點東西將就一下,害他到現在那裡都還有些難受。

  「想什麼你!」

  額頭上挨了一記,左邊肩膀和手臂被強行剝了出來。

  「還不舒服?我下次會注意一點。」顧南倒了藥酒在手心裡飛快地搓,搓得手心滾燙了,覆上他的手臂開始推拿。

  言奕單手撈著掛了一半的襯衫,涎著臉貼近他,在嘴角輕輕碰了一下,伸舌勾一圈,「打個商量,下次我來行麼?」

  顧南專心按摩,目不斜視,嘴裡淡淡地應道:「你來什麼?」

  「我來上你!好不好?讓我試試嘛,你有那東西,我也有那東西,閒著不用多浪費啊!」言奕放軟了音調,膩膩地求,「好不好?好不好?其實做下面那個也會很舒服的。」

  「好,下次換你在上面。」顧南又倒了些酒液,黃色的液體把他的雙手和言奕整條左臂都染上了淡淡地顏色。

  言奕正要歡呼,一想不對,「你哄我,你說的是騎^^乘對不對!」

  「讓你騎我還不滿意,也不想想我多屈就。」顧南強忍著笑,一根一根地揉捏他的手指,將藥力全都揉進皮膚裡。

  「抗議!」言奕恨恨地看著他,「你獨^^裁!你暴^^政!你集^^權主^^義!你偶爾讓我一下會死啊!我需要翻身把歌唱!我需要民^^主!不准說什麼我是民你是主!」

  「我沒說,都是你自己說的。」按摩完畢,顧南擰緊酒瓶蓋子,把衣服給他穿回去,襯衫鈕子一顆顆扣上,扣到第二顆鈕子的時候,撈著脖子把人拉過來重重地親了個嘴兒,「明天六點起床跑步。」

  「你別跑,還沒說好呢,究竟行不行啊?你不說話我可當你答應了。」言奕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嚷嚷,跳起來跟著進了浴室。

  顧南打開水龍頭,藥酒的味道並不難聞,可是酒精味過於濃烈了一些,所以他擠了很多洗手液搓洗。

  跟著進來的言奕從後面環著他的腰,□緊靠,臉頰貼在他的後頸髮根處輕蹭。蹭一下念一句「好不好」,再蹭一下再念一句「行不行」,臀部還有意無意地向前頂。

  熱水嘩嘩地流啊,洗手液滑滑地揉,鎮定冷靜淡定的顧南同學在如此挑逗之下,仍然不動如山。慢慢地細細地衝乾淨了手,抓過毛巾擦乾水珠,這才站直了看向面前的鏡子。

  兩個年輕男人的身體親密地重疊著,一絲縫隙也無。言奕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跟他一起照鏡子,嘴唇委屈地撅起來一點點,顯得很是慾求不滿。

  「你就這麼想?」

  「想!非常想!」

  顧南反手捏住他的臉頰,把嘴唇捏成個章魚嘴,目光在鏡中交匯,「知道男人之間用什麼分上下麼?」

  「什麼?難道我還會怕你?」言奕很不服氣地試圖去咬他的虎口,沒咬到,上下牙齒空空地磕到一起。

  顧南轉身,手掌扶在他腰上,說:「男人打架,力氣大的勝算就大,做^^愛也一樣。」

  說完手臂用力一提,身子微微下蹲再站直,言奕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天旋地轉地頭朝下被扛了起來。

  一聲驚呼卡在喉嚨裡,血液瞬間倒流,腦袋立刻變得巨沉。倒掛金鐘的某人只能使勁掐顧南的腰肌,使壞地把手往人褲腰裡鑽。鑽進褲腰,扣住兩瓣結實的臀肌,使勁捏使勁揉,藉此發洩自己的怨氣。

  還好,顧南怎麼說也是個體貼的男朋友,其體貼程度就算在全校排名也能排到前五。就算自己身上被掐得通紅,也沒用惡劣的手段報復回某人的屁股上,只不過對他鍥而不捨的反攻行為採取了乾脆俐落的鎮壓。

  被鎮壓的某人在意亂情迷的當頭,也就自然而然地顧不上自己最初的訴求了,把自己拚命往人身下送,只在一波又一波的快^^感裡爽翻過去。

  第二天早晨六點,鬧鐘響了,被窩裡伸出隻手重重一揮,可憐的鬧鐘飛到兩米開外粉身碎骨。

  顧南坐起來,推了推身邊的人,「起來跑步了。」

  剛才滅掉鬧鐘的那隻手再度弱弱地搖了搖,深陷的枕頭裡傳出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顧南我跟你說,真心話,下面那個真的很爽,你沒有體會過你不懂。」

  顧南伸手揉他的頭頂,「我懂,聽到你的叫聲我就什麼都懂了。」

  言奕掀開蒙頭的被子,露出一雙大黑眼圈,「你說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你這麼陰險呢?」

  「我哪裡陰險了?不要亂用形容詞,你小學語文老師會哭的。」顧南下床穿衣,「能跑不?不行的話我一個人出去了。」

  言奕摸著屁^^股義憤填膺,「你說呢!你說呢!還說什麼下次我會注意一點!你這個禽獸!你這頭披著百分之百純毛小羊皮的大灰狼!」

  「誰讓你招我的,哪次不是你自找的。」

  真好,都被他給寵出小脾氣來了,不像以前做什麼說什麼都小心翼翼地。顧南笑著在他額頭印了個吻,說:「繼續睡,等下回來給你熬粥。」

☆、難題

  咖啡館裡輕柔的爵士樂迴蕩,**員輕巧地將杯子分別放在兩人面前,彎了彎腰走開。言奕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沖對面的女生打了個招呼。

  林宓燕笑得很甜,眉毛淡淡描過,眼線精巧,唇彩是甜美的果凍色,旁邊走過的一個男人扭頭看了她一眼。

  確實是很漂亮的一個女孩子,青春活力,溫柔乖巧,是男人都會多看兩眼。

  可惜,言奕雖然是個男人,卻是個不喜歡女人的男人,尤其特別不喜歡自家男朋友的前女友。這是什麼場面?這就是前任和現任對峙的場面,按照一般的劇情發展,此時此刻應該是爭風吃醋加刻薄諷刺,一個說當初我們有多麼美好的回憶你永遠也不可能擁有,另一個說再美好也是回憶現在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我未來你不要妄想了!

  可是,林宓燕說了什麼?她剛才說了什麼?

  「小言老師,你怎麼了?」林宓燕往前探了探,看言奕有點走神,就笑著把問題重複了一遍,「你沒有女朋友吧?我當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沒、沒有,我沒有女朋友,可是我……」言奕想我幻聽了吧,我一定是幻聽了,這女人怎麼會突然看上我了!

  「我很喜歡你,可以跟我交往試試嗎?」林宓燕輕輕攪拌咖啡,銀色的勺子一點聲音都沒有碰出,很是優雅,「我是個很直接的人,想要的就會去爭取,所以我打聽過你沒有女朋友就厚起臉皮來找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可是我……你……」一時之間,言奕的伶牙俐齒都被嚇沒了,急忙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

  「你不用介意顧南,我跟他已經分手很久了,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關係。」

  沒錯,確實不會影響友情,可是會影響愛情啊!不用介意顧南?最應該介意的就是顧南好不好!你搞清楚狀況啊姑娘!老子不喜歡女人啊,老子喜歡的是你前男友啊!

  言奕快要暴走了,要趕緊乾脆俐落地打發了她才好。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好好勸說一番,用他以前婉拒那些女生的老說辭。

  「等等,別動。」林宓燕突然站起來,上半身越過桌子,抽了張紙巾探到他胸口擦拭,「弄髒衣服了,咖啡漬很難洗的,要不你脫下來,我拿去洗手間趕緊處理一下。」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自己來。」言奕猛地靠回椅背,躲過她的手指,攥著領口驚慌的樣子跟被調戲的小蘿莉一模一樣。開玩笑,咱倆什麼關係你就敢叫我脫衣服!

  林宓燕坐回位子上,理了理頭髮,露出一絲絲受挫的表情,「小言老師,你不喜歡我麼?」

  何止不喜歡,老子討厭你啊姑娘!要知道你一連摸了兩個星期的大便那都是我指使人幹的啊!

  要說為這個他還挨了言琳琳一頓數落,說他莫名其妙地幹嘛跟一比自己小那麼多的女生過不去。不過言家大姐出了名的寵弟弟,只要不涉及原則性問題,小小的惡作劇她也不介意當幫兇,她只是鍥而不捨地追問言奕跟人家姑娘有啥相愛相殺的糾纏,非得讓小姑娘天天去給陌生人的□做指診。

  言奕收攏了被驚飛的一魂兩魄,埋著頭借擦衣服的機會想了想,端出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說:「林同學,你不覺得我們其實真的不熟嗎?你看,我也沒帶過你們班的課。」

  「所以我才說交往試試啊,不試怎麼能熟,談戀愛談戀愛,不就是要談了才能愛嗎?」林宓燕眼中有絲若有若無的委屈,楚楚可憐的樣兒,「愛上一個人有時候只需要一眼而已,我就是喜歡上你了怎麼辦?」

  言奕頭疼地摳了摳後腦勺,居然遇上一個比自己還主動的,傷腦筋啊傷腦筋。他又不可能直接說,謝謝厚愛啊美女,我現在每天晚上跟你前男友睡一被窩,拜託你就就別來攙和了。

  「你看,我怎麼說也是助教,你也叫我一聲老師,那學生和老師總不能……」

  「你又沒真的教過我,我那麼稱呼只是禮貌,從現在起我叫你名字。」林宓燕把抹茶蛋糕推到他面前,「言奕,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言奕現在萬分後悔自己怎麼沒能量給她辦張綠卡,或者讓已經移民的同學給她介紹個當地人嫁了,就不會回來搗亂了。

  他假裝咳嗽,清了清嗓子,「林同學,我不打算讀書的時候交女朋友,我需要集中精力準備考博,所以真的很抱歉。」

  「那正好呀,我也不是那種需要男朋友一天到晚陪在身邊的女生,我準備考證,你準備考博,我們可以互相督促,一起學習。真的,我保證不會像別的女生整天纏著你的。聽說你現在手不方便,我可以幫你做些家務洗洗衣服什麼的。」她停了一停,有點小抱怨,「你怎麼都不肯讓我去你家看看,一個人住多不方便。」

  你妹!老子衣服有人洗著,老子複習有人看著,老子慾火焚身了還有人壓著,誰稀罕你啊!你哪位啊!

  好女怕纏郎,好男怕纏妹,言奕今天可算是領教了。臉皮厚到這種程度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林宓燕,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想直接撕破臉吧,又礙著顧南那層關係,怎麼說她媽也是顧南重視的人,真他媽的窩火!把一向斯文親切的小言老師逼得有勁兒沒處使,有火沒處發。

  最後,言奕丟下句有急事,落荒而逃。

  林宓燕瞬間收了楚楚可憐的樣子,調整了個悠閒的坐姿,按鈴叫**員換了杯黑咖啡。花式咖啡太不上檔次了,哪有喝黑咖啡有品位。

  抹茶蛋糕一口沒動,索性拖回自己面前挖了一勺塞進嘴裡慢慢咀嚼。難道消息是錯的?他不是很喜歡吃這種口味的蛋糕嗎?躲她躲得這麼乾脆,那個可能性更大了。

  言奕,有了你,我就可以少奮鬥十年,這麼好的機會到哪裡去找!跑吧跑吧,看你能不能跑得掉。

  言奕跑哪兒去了?言奕直接殺到醫院急診中心去了。

  這麼重大的消息,電話裡面怎麼說得清,一定要找著顧南好好抱怨一番,商量出個妥善的辦法來才行。這麼天天被她纏下去,他一定會神經衰弱的。而且,如果林宓燕走得太近,遲早會發現他和顧南的關係,到時候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雖然家裡那關基本算過了,可還有社會需要面對,太多同性之間的感情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不得不向社會妥協。兩個人都在學業的緊要關頭,他不想這麼快就把問題複雜化。

  在急診中心找了一圈,被告知顧南跟急救車出去了,在休息室等了二十分鍾不見回來,他實在是坐不住,索性到中庭的小花園去逛逛。

  迎面正碰上言琳琳。

  言琳琳剛下了一台大手術,累得半死正要回家休息,居然見到半個月不著家的弟弟,一把給拖了在長椅上坐下。

  「在這兒瞎逛什麼?複診?怎麼沒去媽那兒?你多長時間沒回家了!」

  言奕被抓個正著,心虛地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喲,姐你約會啊,打扮得這麼漂亮。」

  「約你個大頭鬼!我昨晚通宵,剛下了手術頂著這麼大兩個黑眼圈去嚇人啊。」

  「煙熏妝嘛好看好看。」言奕打著哈哈,翻他姐的包,「有吃的嗎?」

  「中午又吃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讓你回家也不回,你那個顧南做的菜比爸做的好吃嗎?」言琳琳翻出一小包餅乾給他,醫生工作時間不穩定,手術超時吃不上飯是常事,所以她包里長期都備著零食,「我說,你手不是好得差不多了,他還住你哪兒?」

  「呃,宿舍不方便複習,兩個人在一起也好討論討論嘛,學習學習,都是為了學習。要考試了時間緊,我不跟你多說了,我走了啊。」言奕說著就想溜,被抓住皮帶拎了回來。

  言琳琳擺了個八卦臉,說:「坐下坐下,我還有話要問你。」

  「姐,你幹嘛這個表情?很三八……哎呦!」不出意外,胳膊肉挨了一下狠的。

  「說,你跟小林什麼關係?她怎麼老打聽你,還特親熱的跟我姐來妹去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弟媳婦呢。她是不是喜歡你?」

  怎麼走哪兒都有林宓燕!

  「哪有,你神經過敏,可別在其他人面前這麼說,我有男朋友的。」言奕有些不高興,這個林宓燕究竟幹了些什麼,連他老姐都看出來了。

  「你也說那是男朋友,說到底你們這樣也……我看小林很不錯,你要不要試試,萬一能……」

  「姐!」言奕立刻繃直了背,他就怕這個,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別動那些腦筋,我這輩子只喜歡男人,你也是學醫的,你知道這改不了。」

  「誰說的,不是有那麼多人最後還是結婚了,還不是照樣生孩子過日子。」言琳琳的表情嚴肅起來。她考慮這個問題有一陣子了,她跟她媽是一個想法,總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不是個事兒,先不論社會接不接受,單說這兩個男人過日子怎麼可能過得長,既沒有婚姻的約束,又沒有孩子的牽絆,靠感情,靠感情能維持一輩子嗎?

  「你聽姐姐的,跟小林試一試好不好,也許你會發現跟女孩子在一起的好處呢。」

  「姐,第一次媽趕我出門之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對女人完全沒有興趣,我也不想耽誤別人一輩子。再說我現在已經跟顧南在一起了,我們很好,我不覺得有人比他更適合我。」

  「只知道說他好,你倒是把人給我帶回來遛一遛啊!都住一塊兒這麼久了,還沒正式上門見過家長就提前享受待遇了,啊?你還知不知道尊重一下父母?」言琳琳越說越火大,卯起來就想罵人。

  「明白明白,我跟顧南商量一下,這個週末就回家好不好,定下時間我會給爸打電話。」言奕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啊,你趕緊約會去。」

  「都跟你說了沒約會!臭小子。」言琳琳沒辦法,只好起身離開。

  言奕剛轉過長椅背後的小花壇,就看到穿著白大褂的顧南,彎了嘴角迎上去,「你回來啦。」

  「剛回來聽說你來了,就出來找你。那就是你姐姐?」顧南知道言琳琳,但是一直沒打上照面,剛才走過來看到兩人背影,就站在那裡打算等他們聊完再打招呼,誰知道人走得太快了。

  「你聽到多少?」言奕拆了餅乾,遞一塊給他。公共場合,不敢送到嘴邊。

  顧南接過餅乾,咬了一口,說:「一點點,你姐姐說的……是宓燕?」

  「對。」言奕整個五官都耷拉了下來,趕緊把他拉到一邊,把剛才的事兒說了個清楚。

  顧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安靜地聽他說完,沉默不語。

  「你倒是說句話啊,怎麼辦啊現在?」

  ☆、策略

  「什麼怎麼辦?」顧南抬頭,看著他。

  言奕鬱悶地原地轉圈,「怎麼讓她死心?你當初是怎麼甩了她的,教我教我,什麼眼神兒啊會看上我。」

  「是她先說分手的,我就說了個好。」顧南淡定地拉著他,去了平常吃午飯的林蔭下麵,坐下來,想了想說,「其實宓燕是個好女孩......」

  言奕撇撇嘴,「你不用一再強調這個,我告訴過你,她不像你以為的那樣,你太單純了小弟弟,相信你助教我的判斷吧。」

  「你的判斷依據呢?說來聽聽。」

  「這可是你主動要聽的,可不是我背後說人壞話。」言奕用一根指頭點他,表情很嚴肅。

  「說吧,看得出你想說很久了。」

  「我不小心看到過她為了出國名額在辦公室脫了大半衣服勾引教務主任,於是我順水推舟找我爺爺的路子把她丟出去瞭然後你們就分手了,最後你就歸我了,沈立冰沒......告訴你嗎?」

  「什麼叫我就歸你了!」顧南臉色變了變,敲他一記,隨即陷入思索。

  言奕端詳他半響,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皺著眉頭問:「想什麼?不相信我?」

  顧南搖搖頭,「不,我知道你不會亂說,只是這裡面會不會另有隱情,也許你只看到沒頭沒尾的一段,這樣就判斷她的人品並不公平。以我過去對她的瞭解......」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好吧,反正我告訴你了,信不信在你。目前最要緊的是怎麼把她隔離在我五百米開外啊,我不想每天被電話騷擾,在學校被堵,在路上被偶遇,出家門嚇到摔一跤啊,要是她知道了我們的關係怎麼辦?」

  顧南笑著站起來,「瞎操心,就算她知道了也沒什麼,我會解決的。」

  「防人之心不可無。」言奕嘀咕著,誰知道她會起什麼壞心眼啊。不行,得做點準備。

  言奕這邊暗地裡忙乎,林宓燕那邊也沒有閒著。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條條大路通羅馬,總有辦法搞定他。雖然她不確定跟言奕之間由於性別不同是否能順利相愛,但該下的功夫她是一點都沒有偷工減料。

  除了堅持短信問候之外,居然還織了條圍巾送來。這才11月份,真不知道送圍巾幹什麼。

  實驗室的博士師兄這天對言奕說,那個每天出現在樓下的美女是等你的吧,你小子真有豔福啊,喊上來坐坐唄。

  「不認識不認識!師兄儘管上,祝你早日追到手。」言奕連連擺手,從後門溜走了。

  正面戰場不行,那就走群眾路線,從親戚朋友下手,到最後圍觀的人多了,說不定就構成事實了。

  林宓燕在言琳琳手下實習,也就把她當成了突破口,適當地時候表現一下自己的聰明能幹、賢慧得體。隔三差五地帶個飯盒,請她嘗嘗自己新研究的菜式,再就皮膚保養問題交流一下心得,略帶嬌羞地打探一下言奕對自己是什麼看法。

  言琳琳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越發覺得這姑娘不錯,難得的溫柔漂亮,還對自家弟弟深情款款,關鍵是這是個女的,對於弟弟的未來她覺得又看到了希望。

  於是她回家自然就跟何湘明報告了這件事,果不其然得到了統一戰線的支持。只是言爸爸對此不以為然,勸了兩句無效之後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反正不試一試她們是不會死心的。

  另一邊院長辦公室也收到了風聲,有醫生好奇地問,院長你們家讀研的那個侄子有女朋友了哇,聽說在兒科跟著他姐姐實習,很是漂亮呢,是不是畢業就請喜酒啊,到時候可一定要通知啊。

  言奕接二連三地收到了母上、舅父和姐姐的問候,包括言爸爸也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家裡分裂成兩派勢力了。任他百般解釋推脫也沒有用,只好跟顧南商量這個週末回家一趟,把該見的禮都見了,把該滅的火都滅了。

  顧南很爽快地答應了,可心底說不清道不明地就開始發慌。當初去潘姨家的時候可從來沒有這樣過。

  言奕憂心忡忡地橫在沙發上,把腦袋擱上他的肚子,說:「要是我媽說什麼不好聽的,你可別放在心上,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我跟她拗到底,她就認了。」

  放下手裡的書,顧南摸摸他短硬的發尾,天氣冷了,他反而把頭髮給剪得很短,倒是顯得很精神,「你不要太跟你媽對著幹,這麼大的人了,學點兒策略。」

  「策略,什麼策略?」言奕抓過他的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揉,晚上吃得有點兒撐,剛出去溜了一圈兒回來還是沒怎麼消化,「要不,讓外婆......外婆應該早就知道我們的事,她說的話我媽一向都聽。」

  「這些事情不要去煩老人家。實在不行就用拖字訣吧,時間長了就解決了。過幾天我找宓燕談談。」

  「不行,你用什麼身份找她談?不能讓她知道我們的關係。」

  「她會理解的,單方面的感情總不會有結果。」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信她我不信,遲早讓我拿到真憑實據,到時候你就會承認,你對她的認知完全是錯誤的!」

  顧南手掌鑽進他衣服下麵擰了一把,橫他一眼說:「別瞎搞。你長游泳圈了,懶人。」

  言奕哼哼兩聲,扭頭往他肚子上啃了一口,隔著毛衣咬了一嘴毛,肉太硬,差點兒崩了牙。有肌肉了不起!他自己練一練也能有。

  「明天早上起來跑步,你又一個星期沒晨練了。」

  「誰讓你不叫我。」言奕翻個身,掀起毛衣下襬,頭鑽進去,開始舔舔咬咬,說話含含糊糊聽不清。天氣一冷他就自動退化成變溫動物了,得冬眠,睡眠時間少於十個小時就沒精神,作為每天晚上十二點多才睡的夜貓子,要他早晨六點鐘爬起來簡直能要了小命。

  「這半個月你砸了三個鬧鐘。」顧南客觀地陳述事實,垃圾筐裡還擺著第三個鬧鐘的屍體。

  「你叫我我就起來,叫不醒就一直叫,可以掀被子我不怪你。」言奕想從他的領口鑽出腦袋來去啃他下巴,可惜領口太小,掙扎無果,只好又從衣服底下退出來大口喘氣。

  「你自己說的啊,明天早晨叫不醒我就扒了你褲子扔社區門口。」顧南拖著他腋下把人提起來靠在身上,抓了他的手去揉自己給逗出反應的東西。

  言奕懶洋洋地揉一揉,按一按,伸手指戳一戳,拉下拉鏈,扒開黑色緊身內褲露個小頭,暖呼呼地給吹了口氣,退出一米遠。

  顧南心頭火起,拉著腳丫子一扯,推倒,壓上,三兩下果斷制服。

  「想在沙發上受凍呢,還是回床上開空調?」

  「床!空調!」

  勝利者手臂使勁,抗上肩,進房,關門,扔床,開空調,扒衣服。動作嫺熟流暢,行為果斷堅決,果然不愧是勤學有成的好學生,豐富的實踐經驗在此時此刻體現出了巨大的價值。

  第二天早上六點零五分,顧南在掀被子無果之後,拉下某人的短褲,「啪啪啪」三聲脆響,在寂靜的深秋早晨製造出動聽的音效,伴隨著一聲哀嚎,言奕終於坐起來。

  「算你狠。」洗漱完,迷糊著穿好運動服,沒穿襪子就往鞋裡面探腳。

  顧南嘆氣,把人按到凳子上坐下,拿了雙乾淨襪子過來。

  言奕伸著腳丫子笑,「你來。」

  「行啊,我給你穿,以後每天都這個點起床,外加晚上十一點前睡覺。」

  「小氣,拿來!」

  天剛濛濛亮,社區綠化很好,青草和露珠混合的氣味沁人心脾。言奕深深地呼吸幾下,原地跳跳,伸個腰,壓兩下腿。

  「跑到學校操場,兩圈,再回來,輸的人買早餐。預備,跑!」還沒等顧南答話,他就衝了出去。

  顧南不為所動,勻速跟在後面。果然,沒跑出多遠他就折回來了。

  言奕喘著氣說:「你怎麼不回應啊,沒勁。好吧,我陪你慢慢跑。」

  顧南皺眉,「你把氣喘勻了再來。」

  「喘勻了,我肺活量好著呢。」言奕調整步伐,跟他保持一致,兩人沿著輔道往學校跑去。

  校門口早餐車已經擺了一長排,豆漿油條、煎餅果子、粽子茶葉蛋、包子大餅,各色早點熱氣騰騰、應有盡有。

  進了校門,本來該直接跑去操場,言奕非要繞著宿舍區跑一圈,說是要欣賞一下朦朧晨光一排排花花綠綠的衣服飄蕩的美感。跑到女生樓不遠的地方,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言奕肩膀撞了顧南一下,「是她嗎?」

  「是。」顧南應了一句,折向繞開宿舍樓。那個剛進樓門的女生確實是林宓燕,雖然用絲巾矇住了下半邊臉,但怎麼說也交往過兩年,他不會認錯人。

  這個時間點,她為什麼才回宿舍?

  早自習沒有這麼早,鍛鍊也不可能穿高跟鞋,那身影透出一點神神秘秘,往難聽了說就是有點鬼鬼祟祟。她在幹什麼,或者說,她幹了什麼回來?

  兩人邁進操場標準的四百米跑道,各佔一條道,並肩邁步。顧南個子高些,但言奕仗著腿長,步幅居然跟他差不多,兩人步子整齊得跟連體嬰一樣。

  言奕抬了抬下巴,「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別亂下判斷,可能有什麼急事。」

  「急事還打扮得那麼漂亮?也就你才信。暴露了,皮畫得再怎麼精緻,裡面還是鬼一隻。」言奕嘀咕著,突然想起一事,「晚上去看畫皮二吧,我們還沒一起看過電影。那裡頭把鬼改成狐狸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得到蒲松齡的授權。」

  「我今天值班你忘了?週末吧,去了你家之後就去看電影。」

  「好嘞。」

 ☆、被發現了

  離週末還有兩天,顧南在醫務人員休息室裡捧著水杯出神,到時候上門該帶點什麼東西比較好?

  水果?好像太普通了。補品?言爸爸是中醫,估計跟外公一樣討厭那些包裝精緻的玩意兒。要不送書?範圍太廣了不好挑。不知道他爸愛不愛喝茶,茶具倒是很適合。

  何醫生比較麻煩一點,想來想去總覺得,不管拎著什麼禮物上門,都有可能得到一張冷臉。姐姐......這個最好辦,護膚品萬能。

  看來需要動用一下存款了。剛進大學那會兒發現學校附近的一溜小飯館盈利很好,他就用爸媽留下的錢參股了一家,每個月都有一點分紅。因為一向節省,幾年下來生活無憂,還存下一些,關鍵時候能發揮大用處。

  很明顯這就到了關鍵時候了。

  他這裡正走著神,冷不防被推了一下。

  方小貝大張著五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想什麼呢,叫你幾聲都沒反應。」

  顧南搖搖頭,「沒事,你今天沒排班怎麼跑來了?」

  「咱倆換個班,我明天晚上有事,已經跟大檔頭報告過了。」

  這都晚上八點多了你才跑來換班,太會計算了一點吧?

  顧南大方,同寢室的兄弟之間也從來不計較那麼多。再說方小貝大學讀到第五年,終於有個約會了,怎麼也不能給耽誤了。於是約好明天下午五點再來替他。

  這時候言奕應該已經吃過晚飯了,於是顧南騎車去了附近的那家甜品店,買了兩個蛋糕,一個抹茶,一個黑森林,都是言奕愛吃的。一個當夜宵,一個當明天早上的早點。至於他自己,還是比較習慣校門口的肉包子。

  言奕在學校食堂吃了飯,抱著一大摞資料散步回公寓。自從跟顧南在一起之後,他就沒怎麼開車了,車子一直停在社區車庫裡。一方面是因為顧南不喜歡坐車,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心裡總有疙瘩,覺得那是當初犯錯的證物,還是眼不見為淨比較好。

  紙製品是一種很重的東西,疊起來十幾釐米厚的話重量不會低於三、四公斤。言奕後悔怎麼沒找個袋子裝起來,一路抱過來手都酸了,關鍵是抱著抱著它還會掉,這不,眼看著就滑下去一本。

  入秋了白天短,晚間長,天色這時候已經暗了,下過雨的路面到處都是濕的。他左右看看,沒找著合適的地方,只好把懷裡的一堆資料放到路邊的垃圾箱上,彎下腰去撿掉到路沿下的那本醫學原文雜誌。

  汽車喇叭突然鳴響,一輛灰色的小車打著滑就衝了過來,司機急的探頭出來哇哇大叫:「那邊的!快閃快閃!」

  言奕彎著腰一抬頭,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一股大力往後猛得一拽,仰翻在地。那小車前保險槓擦著他的鼻子尖兒就過去了,飆出去兩米來遠,終於剎住,司機小夥兒攥著方向盤拚命大喘氣,右腳蹬在剎車上抖得跟篩糠一樣。

  媽呀,好險!

  言奕躺地上正在慶倖,背後傳出一聲輕微的痛呼。

  「言奕,你能先起來嗎?」林宓燕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小腿壓在言奕屁股底下。

  怪不得,還說這路面哪兒來的石頭呢,硌得他肉痛。言奕趕緊爬起來,打算跟她道個謝。雖然不知道她怎麼會這麼巧出現在這裡,還這麼巧地就拉了他一把,幫自己躲過一劫。

  正要伸手拉她起來,卻看見林宓燕捂著腳腕子臉皺成一團,下嘴唇咬得死緊。

  果然,英雄救美才是正常劇情,美救英雄什麼的,到最後總得柔弱一把受點兒小傷,要不然美人怎麼能拐到英雄心呢,五大三粗的彪悍女俠有男人敢要麼!

  言奕歸根結底是個心軟的人,急忙蹲下去查看她的腳,「怎麼了?扭傷了?能動嗎?怎麼個痛法?」

  看樣子是被他給壓到的時候擰了一下。地面是濕的,不能這麼坐著,怎麼辦,附近藥房都關門了,難道要給背到醫院去看急診?

  會被笑死的,這點兒小傷都處理不好他還想當醫生?

  「好痛!」林宓燕低著頭用眼角餘光掃他,嘴裡柔柔地低呼,「我......你一直躲著我,我打聽到你家在這附近,就想試試看能不能遇到你,沒想到真的遇到了,太好了。」

  「你在這裡等我?」言奕微微皺眉,握著她的腳腕試探著繞圈旋轉,可輕輕一動林宓燕就痛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這麼痛?可是看樣子沒有骨折啊......

  「我送你去醫院吧。」就算被嘲笑也只能認了,怎麼說人家也算是救命恩人,前嫌不計,一件事算一件事。

  「不用,不用!」林宓燕急忙拒絕。開玩笑,她可是故意把腳往他身下墊的,冒著受傷的危險可不是為了去醫院照X光,剛才的痛叫那都是裝出來的,輕微扭傷而已,揉揉藥酒就解決了,「你......家裡有藥酒嗎?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能不能......」

  不是吧,這時候還惦記著登堂入室?言奕在心裡默默吐槽,可是也只能無奈地把她攙起來。

  「試試腳掌搭點兒力,能走嗎?」

  「不行,好痛。」美女紅著眼眶的樣子是很有殺傷力的,可惜,攻擊物件錯誤。

  罷了罷了,反正都到社區門口了,顧南今晚值班,上去也不會碰到。他飛快地回想了一下客廳裡的擺設,確定沒有什麼可疑物件會讓人懷疑到屋子裡住著兩個男人。

  林宓燕眼裡水盈盈地看著他,嬌羞無限,「你能......背我一下嗎?」

  認命!

  言奕撿起她的背包,斜掛在身上,把罪魁禍首的那本雜誌撿起來跟垃圾箱上的摞到一起,「幫我抱著書。」

  還好,她今天穿的不是裙子。背起來也不重,比顧南可是輕多了。上次他跟顧南角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抗起來,差點沒閃了腰。

  進社區大門的時候,保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呦,回來啦?這你女朋友?」

  「......」

  背個人爬三樓還真是累,陌生的呼吸噴在頸窩裡,背上還有軟綿綿地兩坨東西,彆扭死了。還是顧南好啊,身上每一處地方都結實有力,肌肉手感爽爆了。

  言奕一邊氣喘吁吁地爬樓梯,一邊胡思亂想,忍不住分析起顧南的腿長比例來。要是這麼個背法,顧南的腳尖應該能點地吧,得撈著膝蓋彎,可那樣屁股就掉下去了,男人果然還是更適合抗上肩頭。

  到了門口,把人放下,林宓燕腳剛落地,輕呼一聲就往他身上歪,「呀,對不起,有點兒站不穩。」

  鑰匙捅進去,言奕頓了一下,開了門,堵在門口光速掃視一遍。

  唔,怎麼拖鞋只有一雙?回來了?

  掃瞄結果,客廳裡很乾淨,臥室門半敞著,有潛在危險。

  把人扶到沙發上坐下,說:你坐一下,我去找藥酒。」

  「真是麻煩你了。」林宓燕點點頭,笑容周到。

  言奕推開臥室門,反手掩上,兩三分鐘後,手裡拿著個藥酒瓶子出來了,順手帶上門。

  林宓燕眼光閃了閃,假裝打量客廳的佈置。

  「看不出來,你一個人住居然這麼整潔。」

  「還好吧,每週都有家政公司的人過來幫忙打掃。」對不起了親愛的,委屈你扮演一下勤勞的家政大姐。

  「你一個人開夥麼?還是都吃學校食堂?」林宓燕假裝好奇,其實這些她早就打探好了。方小貝是個超級一根筋的傢伙,要從他嘴裡套消息,比開卷考試還容易。

  據他所說,顧南前陣子住在這裡,負責照顧受傷的言奕,這一住就是好幾個月了。顧南的排班表她也搞到了,知道他今天不在,所以才會在門口堵言奕。剛才的驚險一幕是個意料之外,卻是老天幫忙,順利達成今晚的第一步計畫,進了門。

  言奕心不在焉地跟她搭話,不管什麼問題都嗯嗯啊啊地應付過去,林宓燕本來也就是沒話找話,試探了幾句,發現問不出什麼,也就不再多問。

  美女嘛,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要漂亮才算數。林宓燕鞋襪一脫,一隻腳粉白細膩,腳掌纖巧,腳趾圓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腳踝處紅腫了一片,襯著旁邊的白皙皮膚顯得特別好看。

  可惜,看的那個人當它是豬蹄。言奕本想把藥酒直接扔給她,讓她自己搞定的,偏偏林宓燕做出個蹙眉嬌喘柔弱可憐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做得太過分。就當在急診科給小孩看病好了,趕緊弄完把人送走才是正事。

  林宓燕看著他專心致志,一點都沒有跟自己閒聊的意思,冷不丁地丟出一句:「我是有哪點不好?你正眼都不看我。」

  言奕悶頭幹活,醫生不跟病人談與病情無關的事情,要專心,要專心。這隻豬蹄再揉二十下就搞定了。

  林宓燕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悄悄地在沙發上摸索,很快就從兩個墊子之間的縫隙裡找到了她想找的東西。

  「這是什麼?」

  言奕抬頭,臉色一變,軟管上全是英文,是前陣子他從網上買來試用的牌子,慌忙一把搶過塞進褲兜裡。

  「擦完了,我送你出去打車。」

  「我不急,你不想解釋一下嗎?」怎麼說她也當過交換生,那幾個單詞當然看得懂。何況,她又不是沒見過這玩意兒。

  「我沒有必要跟你解釋任何東西。剛才謝謝你,但是我們倆之間仍然不會有任何可能,請你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言奕有些發慌,有些惱怒。她這表情也變得太快了,轉眼間就從柔弱狀態進化成了手握把柄有恃無恐的樣子。

  一管潤滑劑能代表什麼?老子一個大男人,還不興自己擼著玩兒嗎!

  林宓燕勾了勾嘴角,「顧南技術怎麼樣?真沒想到,我一直以為他第一次會是跟我。」

  言奕臉白了,「你什麼意思?」

  ☆、三人對峙

  林宓燕偏了偏頭,精緻的眼線斜斜地飛過眼尾,眼底有抹好笑的意味,「何必呢,都是成年人。我本來只是有一點點懷疑,你現在這個樣子……」

  言奕強自鎮定地說:「懷疑什麼?」

  「其實吧,我在國外那段時間見得很多。中國人總是比較含蓄,最怕別人閒言閒語,就算兩個人你情我願情投意合也生怕被人知道。你們膽子不小,同居這麼久,方小貝他們就一點沒看出來麼?」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現在想來,林宓燕其實一直在試探他。之前還奇怪她為什麼老是提出想到家裡來看他,其實根本就是為了來捉個現場,拿到點切實的把柄吧。

  他猜得沒錯,林宓燕當初知道了言奕和何長明的關係,在兒科實習的時候又聽八卦的小護士們爆料了言奕家裡的情況,就存了心刻意去打聽。很快她就發現,言奕家裡的一干親戚在本地醫學界的影響力,足夠輕而易舉地解決掉她在工作、資格考試和學業上的所有問題。在這個竟爭激烈的社會,「關係網」裡面才有離成功最短的捷徑。

  聰明如她,當然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沒想到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卻越來越覺得他和顧南兩個人的關係不對勁,太親近了,太親近了!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助教和學生的關係,甚至比同寢室的室友都要親密得多。

  偶然間,她遠遠地看到言奕來醫院找顧南,不知道說了什麼,顧南從眼角到眉梢都染上了一層溫柔笑意,抬手輕輕敲了一下言奕的額頭,兩人之間那旁人勿擾的氣場,甜蜜如斯。

  原來如此。

  無妨,既然不能講感情,那就講點厲害關係好了。大家都有難處,互相幫助,各得實惠,她就不相信達不到自己的目的。

  「小言老師,現在能請我喝杯水了嗎?」林宓燕慢條斯理地穿上襪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後靠了靠,悠閒地窩進沙發裡。不得不說,言奕的技術不錯,腳脖子已經不那麼疼了。

  可惜了,各方面都這麼優秀的一個男人。

  「水喝光了。」言奕把藥酒瓶子往茶几上一頓,敲出一聲脆響,「有話直說,我想你並不適合呆太長時間。你究竟什麼目的?」

  「爽快,我都快真的喜歡上你了。」話既然說開了,林宓燕也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當你的女朋友,期限五年。」

  言奕冷笑,「給個理由。」

  「這五年裡我可以幫你和顧南打掩護,你們可以安安心心談戀愛同居滾床單幹什麼都行。相信我,你需要的,超過27歲還沒有女朋友,你會被家人朋友逼得很煩。」

  「我需要提供什麼好處?」

  「三甲醫院執業醫師崗位一個,五年內保證我晉陞主治,並且保證我升兒科副主任。你看,我要求不高。」

  「確實不算高,怎麼你不想要碩士學位麼,我爺爺也帶學生的。」

  「當然,如果不麻煩的話。」

  言奕氣極反笑:「不麻煩,怎麼會麻煩!資格考試很簡單嘛,疏通考官放水就行。工作更簡單,我舅舅那兒一句話的事,你還有一年畢業,提前一兩年升個主治也不難。科室副主任也容易,弄個破格提拔就可以。學位更好解決,你要不要醫院的委託培養,學費都包了。」

  「那就謝謝了,合作愉快。」林宓燕拍拍褲腿,伸出右手。

  言奕不接,往後靠了靠,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怎麼不是應該還有個否則麼?否則的話,你會怎麼樣怎麼樣之類的。」

  「不用了,你是聰明人,跟你對話很愉快。這麼處理我們雙方都滿意不是嗎?」

  「我不滿意!」臥室門拉開,顧南滿面怒色站在門口,「你們似乎忘了徵求一下另一個當事人的意見。」

  言奕抬頭看著他笑,「我還在猜你能忍多久。」

  林宓燕面色變了變,隨即無所謂地說:「晚上好,今天醫院提前下班嗎?」

  顧南大步走到言奕身邊坐下,帶著強壓的怒氣,「宓燕你太讓我失望了!」

  林宓燕失笑,「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你自己傻而已。怎麼說也有兩年的感情在,我也真的喜歡過你,但是現實就是現實,想要比別人更成功,只能靠自己想辦法。再說,我也是為了你好,大家互惠互利不是很好嗎?」

  「你把這樣的未來定位為成功嗎?為了這樣的成功,你還做過哪些努力?你敢跟你爸媽分享一下成功的喜悅嗎?」顧南越說越氣,就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面對這樣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林宓燕,他一時還是無法接受,更加難以想像潘姨知道真相後會是多麼的痛心。

  「這個你不用管,為了未來幾年我們三個都能過得開心,為了你的家人不爆血壓,你們還是答應我比較好。」

  「你就不怕你媽爆血壓!她有高心病你不是不知道!」

  林宓燕扯了扯嘴角,「你不說不就沒事,又不是作姦犯科,我給她帶個準女婿回去她不知道有多高興呢。五年一到,各走各路,我又沒逼著他跟我結婚,我才不想當同妻呢。你們倆一個要讀博,一個要讀碩,都是前途無量,還是給這個前途增加點保險係數比較好。」

  保險係數?怎麼,難道她還打算在學校和醫院裡貼大字報說他們倆搞同性戀嗎?還是說拍了兩人親熱照放到網上去展覽?

  顧南拳頭捏了又捏,簡直想揍人。一方面是對林宓燕的無比失望,一方面是對眼前局面的無力。虧得他當初還跟言奕保證有問題他會解決。怎麼解決?怎麼樣才能讓她放棄?難道真的要讓言奕跟她假扮情侶,而自己在一邊偷偷摸摸,還要讓言奕一家為了她去尋求無數個潛規則?

  這太違背他做人的原則了。

  言奕拉了他一下,拍拍他的大腿,示意他冷靜一點,起身進了臥室翻找什麼東西。

  顧南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用冷靜地口吻說:「你平常成績一直很好,考執業證應該能順利通過,拿到證再找間醫院接收並不是很難,何必要走這一步?」

  林宓燕搖頭嘆道:「都到這個地步了,我就跟你說老實話吧。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那麼聰明?我的水準我自己知道,要不是另外想辦法,早不知道掛了多少科了。再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考到證又怎麼樣,淪落到一個縣級校醫院或者社區衛生所去浪費人生嗎?你以為三甲醫院那麼好進?顧南,你比我想像得還要天真。」

  顧南沉默,沒有誰會比他更明白社會的現實,孤身一人的生活有多麼艱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再苦再難,只有通過自己努力獲得的東西才能夠心安理得。

  然而,每個人選擇的路不一樣,雖然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鄙視她,但不可否認,跟她有類似想法的人還有很多。

  他想再勸勸林宓燕,不用這麼嚴厲地語氣,嘗試著從她的角度去理解她、說服她,在一錯再錯的路上拉她一把。這條路走下去,她遲早有一天會吃大虧的。

  「不是他天真,是你把自己的人生過得太複雜。」言奕坐回原位,把找出來的東西放到茶几上,「看看這個。」

  林宓燕眼角一瞟,臉色驟變,抓起那個舊款三星手機飛速連按了幾下刪除鍵,「你哪裡來的?還有幾張?」

  「你刪了也沒用,我剛才備份了。」言奕晃了晃手裡的iphone,同樣的圖片,網上最流行的豔照風,男女主人公只有大半個臉,但只要是熟人絕對能一眼看出來誰是誰。

  白白胖胖的教務主任,全校大半的學生都認識。

  「想要看嗎?我還有很多東西,包括你怎麼改掉專業課考試成績的,校外實習怎麼拿到優秀的,交換留學的時候跟美國帥哥如何開展友好深入交流的。對了,隔壁市婦產醫院的技術其實沒有我們學校附院好,你完全不用跑那麼遠去墮胎的,孩子他爸知道了嗎?」

  這下輪到林宓燕臉色發白了,牙齒把下唇咬得全無血色。

  同樣驚到的還有顧南,可是言奕不會亂說,他這麼說肯定是有理有據。林宓燕究竟還做了多少事?潘姨要是知道一定會犯病進醫院的。

  「你調查我?你居然敢調查我!」林宓燕氣得發抖,站起來就去抓言奕手裡的手機。

  言奕輕鬆躲過,笑著把手機揣進褲兜,「搶到也沒用,iCloud同步了。幸虧突然想起來當時用舊手機拍了照片,果然還是增加點保險係數比較好,謝謝你提醒了我。怎麼樣,想玩一玩人肉搜索麼?我微博粉絲不少哦。」

  「你......」林宓燕重重地摔回位子上,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網路時代,誰都惹不起輿論,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把一個人所有的底都翻過來。她不敢冒這個險,那些跟她發生過糾葛的人一旦被牽扯上一身騷,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言奕,你這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得可真漂亮啊!

  一時之間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顧南是過於震驚,言奕是終於扳回一城鬆了口氣,林宓燕鎮定了幾分鐘,飛快地思考對策。

  她不甘心,謀劃了這麼久難道就這麼放棄?

  想了想,她吐了口氣,緩緩地說:「你沒有必要非要跟我槓上,我提出的條件對你們來說一點害處都沒有。有我做掩護,你完全不用擔心面對家裡的壓力。你就不怕你家裡知道了強行拆散你和顧南嗎?就算我不張揚你們的關係,你以為你家裡會讓他好過?一旦被發現,你倒沒什麼,顧南的前途就毀了。」

  言奕正想說話,被顧南打斷了。

  「宓燕,你還是不瞭解我。」顧南說,「我從來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只要是我認定的,不管怎麼樣,我都會抗到底。我已經認定他了,我的前途我自己負責。」

  「你不怕,言奕會怕,他看起來很愛你。愛一個人,就要學會妥協。」

  三個人過於專注,都沒有注意到沙發背後的大門已經打開很久了,言琳琳拿著鑰匙站在那裡,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如果何湘明手下的醫生護士看到她這時候的臉色,一定會恨不得立刻坐飛碟衝出地球。

  她說:「他就算要妥協也是跟我妥協,關你哪門子閒事!」

  ☆、故事的美好之處

  言奕猛地站起來:「媽,姐姐,你們怎麼來了?」

  順手把鑰匙串塞回包裡,言琳琳瞪了他一眼說:「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我來看看房客情況還需要請示嗎?真夠熱鬧的啊。」

  「阿姨,言醫生。」顧南緊跟著起身讓出座位。

  「你們倆坐下。你,站起來我看看。」何湘明一張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說話也跟冰渣子刮骨頭一樣,讓人後背發涼。

  林宓燕頭一次見到言奕母親,也不知道剛才的對話被聽去了多少,但是看樣子不太妙。

  怎麼難道她們其實知道這兩人的關係?那她豈不是一點籌碼都沒有了!

  她心底有些忐忑,面上卻不動聲色,起身禮貌地問候:「何阿姨好,我叫林宓燕,您叫我小林就行。」

  「不要叫我阿姨,我跟你不熟。」何湘明上下打量她一眼,轉頭對言琳琳說:「你說的就是她?」

  言琳琳點頭。

  林宓燕心頭一喜,看來走家長路線似乎有些成效,只要能哄得言奕父母家人的認同,言奕為了顧南的前途,也只能配合演戲了。

  把手裡的包扔進沙發裡,何湘明挑了中間的位子坐下,說:「言琳琳你明天去看個眼科,這都什麼人敢往我眼前帶!你當我閒著沒事嗎?」

  言琳琳嚅喏著不敢搭腔。不怪她媽罵她,自己真是被林宓燕給哄昏了頭,要是硬把這種女人跟言奕捆在了一塊兒,她媽不抽她,她也要抽自己幾個耳光。

  幸好發現得早。

  林宓燕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僵硬地佇在原地。何湘明氣場太強,唬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強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訕訕地說:「何醫生您說笑了,是我自己單方面喜歡言師兄,哪兒敢驚動您呢。」

  「怎麼你不是刻意要驚動我的嗎?」何湘明這時候才第一次正視她,「第一次見面就知道我姓何,下了不少功夫吧?就言琳琳這種傻子才看不出你動的什麼心思。」

  言琳琳再次中槍,氣惱得一屁股撞開言奕,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言奕直接就給撞進了顧南懷裡,顧南退開一點扶著肩膀推他坐直。

  林宓燕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何湘明調轉火力不再理她,「你們倆什麼時候回家?還打算拖到什麼時候?言奕你皮又癢了是吧?」

  「週六回去!正打算給爸打電話。」言奕急忙說,「媽你這麼忙,怎麼能你來看我呢,這不是搞反了嗎!週六回家我做你最喜歡的魚片粥吧。對了,顧南!顧南做,他做得更好吃!」

  說完暗中推了顧南一把。

  顧南條件反射地繃直了背。很奇怪,這時候他反而冷靜了,就算何湘明態度依然惡劣,但明顯她討厭林宓燕比討厭他更多。

  何況,他早已心中篤定,就算要面對言奕家人的壓力,他也不會退縮。

  「阿姨,是我不好,應該早點到家裡去的。今天讓您看笑話了,是我沒處理好,都是我的錯。」

  「你的錯,你有什麼錯?你沒錯!言奕跟你在一起天天樂得跟中彩票一樣,肉都長了一輪,你哪兒錯了!。」何湘明歷來護短,看來今天開始是要把顧南一塊兒護進去了。

  林宓燕聽到這話,知道自己徹底沒戲了,所有人當她不存在一樣,讓她覺得自己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言家原來早就知道兒子的性向了,連兩個人同居都是被默認的,這都催著正式上門了,只有自己還一心以為拿著把柄想威脅人家,卻沒想到自己才是被人攥住小辮子的那個。

  她靜靜地退了兩步,既然沒人理她,她還是自動消失比較好。

  「慢著!」何湘明突然抬頭冷喝,「小姑娘,把你的所有心思都給我收拾乾淨。你雖然提前做了功課,但可能還不是很清楚我的脾氣,先提醒你,做事考慮後果。」

  林宓燕早沒了之前的鬥志和算計,她一個小小的學生,再會耍心機耍手段,也鬥不過在社會上遊走了幾十年的人,果斷道歉才是上策:「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打擾各位。對不起,小言老師,希望您不要跟我計較。關於那些......」

  「我會好好地、安全地收著。」言奕淡淡地說。不是他小心眼,實在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只要她不存壞心思,他也犯不著沒事找事。何況,他知道顧南有多麼尊重林宓燕她媽媽。真奇怪,那麼好的家庭,怎麼就養出價值觀這麼偏激的女兒。

  「好的,打擾各位了,我先走了。」林宓燕很刻意地昂了昂頭,深吸了一口氣,走了。

  眼看著大門關上,這場鬧劇終於算是告一段落。言奕屁顛屁顛地跑去廚房洗了兩個蘋果,討好地遞給母上大人和姐姐。

  顧南先一步搶過來,「削了皮再吃。」

  「言奕你來。」外人走了,何湘明也不再端著,面色和緩了些,「我看看你的手恢復到什麼程度。」

  「哦。」言奕乖乖地接過顧南手裡的水果刀開始削皮。既然他媽要檢查的是傷手恢復情況,他就用了左手,連綿不斷的果皮飛快地越變越長。顧南皺了皺眉頭,以前他削的皮都不會掉下來的。

  何湘明也不去接削好的蘋果,只說:「切開。」

  她說的切開可不是切成兩半。言奕只好右手扣著蘋果兩端,左手入刀,蘋果很快散成了一釐米見方的一堆小塊,只是到最後的幾顆稍微有點走形,大了一點點。看來還是一個穩定性的問題,這個急不來,得慢慢進步。

  看了看手裡的一捧蘋果粒,言奕有些不安地瞄了母上一眼。

  「給你姐。」何湘明嫌棄地說。

  顧南本想說不要了換一個吧,聞言趕緊拿了個碟子盛好,插上幾根牙籤遞給言琳琳,「言醫生。」

  言琳琳順手接過,吃了幾顆,說:「叫姐姐吧,別見外。」

  「姐姐。」顧南笑著應了一聲,轉頭對言奕說,「給你媽媽再削一個。」

  一會兒功夫,言奕已經燦爛著一張臉給她媽又削了一個完整的,何湘明這才接過來。

  顧南輕輕推了他一把,言奕換了個位子,蹭著何湘明坐下,「說起來,媽你怎麼會來的,都這麼晚了。」

  「我下午在你們附院開研討會。少跟我撒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裝可愛了,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何湘明眉毛一挑。

  言奕不屈不撓地拽著她胳膊再搖兩下,「什麼三十!哪有三十!我明明還有一個月才滿二十七。」

  「你也好意思說你二十七,二十七的男人是你這個樣子嗎?找了個男人就把自己當女人了?沒出息。」何湘明有些怨氣。雖然兒子這麼大了還肯跟她親近實在難得,可一看到他一幅夫唱婦隨顧南說什麼就聽什麼,顧南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樣子,火就不打一處來。

  你是男人啊!你比他大啊!我何湘明的兒子是被人壓的款嗎!不爭氣的臭小子!

  言奕呆了呆,一時不能適應母上突然發難,只好求救一樣地看向自家男人。

  顧南也有點兒尷尬,硬著頭皮說:「我......很尊重言奕,我們......」

  「我懶得管你們。既然是你們倆是認真的,以後我也不多加干涉。顧南你也不小了,做事也有分寸,以後你給我看著點兒他,別讓他闖禍。」無奈地橫了自己兒子一眼,何湘明語氣有些慎重地交代顧南。

  雖然被自家老媽嫌棄,言奕還是興奮極了,「媽,您的意思是我們終於過關了?以後您也不會再起心思給我安排女朋友了?」

  「我給你安排女朋友?這蠢事是我幹的嗎!」何湘明換了個人開火。

  言琳琳一顆蘋果粒卡在喉嚨裡,差點沒噎著,連著咳了好幾下,這才緩過起來,「我,我幹的還不行嗎?我賠禮道歉,我補償。」

  「怎麼補償?」一聽有好處,言奕眼睛都亮了,「要不姐你送台跑步機給我吧,空閒時候可以鍛鍊身體什麼的。」

  鍛鍊身體?明明是天氣冷了不想早起去外面跑步吧。顧南好笑地搖搖頭。

  「可以考慮。「言琳琳想了一下,突然大聲說:「啊,要不這樣吧!以後你來肛腸科看病我帶你去插隊,不用排號,我同學是科主任,技術一流。」

  言奕結巴:「我、我為什麼要去看肛腸科......」

  當醫生的真是百無禁忌啊!連顧南也有點承受不起言家姐姐彪悍的風格,看了一眼言媽,正在淡定地吃她兒子削的蘋果,好像對於自家女兒和兒子當面討論限制級話題毫不在意。

  「相信我,如果你不想辦法改變一下自己地位的話,你遲早會來找我插隊的。」言琳琳吃完東西,拍拍屁股站起來,「走了吧媽,人家小倆口該歇息了。」

  悲憤交加的言奕含恨地用目光掃射他姐,同時突突罪魁禍首顧南。

  把兩人送走,剛關上大門,言奕轉身就撲了過去。趁其不備將顧南壓倒在沙發上,伸手就去扒他褲子。

  「你幹什麼?」顧南抓住他的手,好氣又好笑。

  「反攻!反攻!我要反攻!你看看我的地位都低下成什麼樣子了,你們所有人都壓我一頭,太沒面子了!」

  「就為了面子?面子又不值錢。」顧南輕鬆地翻身把他壓在身下,鼻尖掃了掃他的。

  言奕雙目含淚,奮起挺身,長腿纏著他使勁一攪,再次成功處於上位,吼道:「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閒著不用退化了怎麼辦?」

  顧南手掌靈活地鑽進他的褲子,摸到言小兄弟捏了捏,說:「哪裡沒用,不是一直在幫你用嗎,經本人專業判斷,此物正處於進化中。」

  言奕輕哼,眸底見光,一邊爽一邊不甘心:「歸根結底就是我愛你比你愛我多,所以我才心甘情願讓你上。」

  「你現在明明表現得相當心不甘情不願。」顧南坐起來,扣著他的膝蓋把人往上提了提,讓言奕舒服地跨坐在他大腿上,「再說,你怎麼知道我不夠愛你?」

  你怎麼知道我不夠愛你?

  我愛你的方式,就是融入你的生活裡。為你每一個笑容而微笑,為你每一分悲傷而懊惱,和你堅守同一個夢想,隨你追尋同樣的信仰。也許不夠熱烈,也許不夠直白,不夠盪氣迴腸,不夠轟轟烈烈,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從夏天,到冬天,陪你在每一個早晨的六點起床跑步,陪你吃早餐,陪你一起出門。也許未來不一定能夠站在同一張手術臺上,但每一個黃昏,我都會和你一起邁進家門。

  未來五十年裡的每一天,你都會知道我愛你。

 ☆、H E

  言奕原本跨坐在他腿上磨蹭著扭動,突然間就安靜下來,原本躁動的眼神在顧南的凝視下漾開一圈一圈的波光。.他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閉上眼靜默著不說話。

  顧南一^_^手還握著他的下麵,騰出另一隻手攬著他的腰,睫毛輕扇著也闔上了眼簾。這一刻的靜謐兩人都不願意打破,即使言家小兄弟正逐漸熱烈地昂起頭來。

  用額頭揉了揉,言奕輕輕地在他眉心吻了一下,嘴唇溫熱柔軟,呼吸吐出的熱度暖暖地拂過眼簾。顧南正要睜眼,軟軟的唇瓣又落在左邊眼簾上,然後是右邊。

  言奕仔仔細細地吻過他的臉龐,不帶情^_^欲的,毫不粘膩的,像親吻收藏多年的一件陶瓷珍品,每一分每一寸都捨不得沾染了灰。

  輕吻轉移到耳邊,顧南的睫毛抖了抖。

  暖呼呼地氣流吹進耳朵裡,毛茸茸的,讓人忍俊不禁,舌尖在耳廓裡掃過一圈,身下的人輕顫。

  「癢。」顧南扣在他腰上的手捏了一下,收回另一隻手握住他的頸項,掰過頭來對視,「怎麼了?」

  交纏的目光帶著濃濃的眷戀,言奕小心翼翼地說:「你是我的嗎?」

  顧南嘴角漾開一抹弧度,溫柔低沉的聲音震動胸腔,牽動緊密相貼的另一具身體,「我是你的。」

  言奕再次問:「你是我的嗎?」

  顧南耐心地重複:「我是你的。」

  連續兩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像是給蓄勢待發的炮筒點上了最後的一把火。言奕壓著他的雙肩猛一用力,牢牢地將人按進沙發墊子裡。溫柔地輕吻突然就變成了沒頭沒腦的猛啃,鼻尖、嘴唇、下巴、喉結一一咬過,留下淺淺的齒印和濕漉漉的口水。

  言奕親一下念一句:「你是我的。」

  再親一下再念一句:「你是我的。」

  狂烈的熱情爆發開來,像噴湧的岩漿灼燒過每一個流經的地方,讓它變得通紅、火熱、滾燙,和岩漿達到同一個熱度,同一個燃點,空氣中都濺開焦灼的火花。

  顧南仰著脖子回應他,有些適應不了言奕突然的急切,那種急切似曾相識,像是兩人開始這段交纏的最初的那一晚、那一幕,那個急切地想要討好他的人。

  「那時候......你為什麼會想到做受方?」顧南低聲問出這個困惑了他很長一段時間的問題。

  「什麼?」言奕的節奏突然被打亂,趴在他胸膛上茫然地問。

  「第一次的時候。你現在這麼執著地想上我,為什麼當初沒有趁機上了我?」

  「你、你、你還在介意那個?」言奕嘴角一耷,他以為顧南早就不在意那個混亂的夜晚了,那是他一輩子都會後悔的蠢事。即使因為這樣他和顧南才有了開始,卻仍然是他心底的一個結。

  抬手捏了捏他繃緊的下巴,把耷拉的嘴角往上揉揉,顧南看著他說:「其實我常常在想,也許我本來就是同性^_^戀,只是沒有意識到,要不然也不會再那種情況下有反應。如果我當初真的厭惡這個,就應該把你丟去坐牢。」

  言奕吶吶地說:「目前......國內還沒有針對這個的法律。」

  「我後來想過,為什麼那麼輕易地就原諒了你,還老是做夢夢到你。」

  「你夢到過我?什麼時候?我們在一起之前?夢到什麼了快告訴我!」突如其來的驚喜,讓言奕激動萬分。原來早在他苦苦單戀的時候,顧南心裡已經有了回應麼?

  「其實以我的性格,表面上看起來很平易近人,其實很不容易真正親近,這一點羅紅葉看得很準。」顧南不理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他想說的話。這些話其實早就該說了,就像他之前在何湘明面前保證的一樣,他尊重言奕,在這份感情裡,沒有誰高誰低,誰上誰下,更沒有誰比誰愛得多一點。

  他們相愛,毋庸置疑。

  見他避而不答,言奕焦躁起來,一把扣住了他的胸膛,那裡的肌肉於處於放鬆狀態,被外力一激,頓時繃緊。言奕五指發力,「你說不說,不說我下手了!」

  顧南抓著他的手腕往下移,滑過整齊排列的六塊腹肌,「往這兒下。」

  「正經點兒!」

  顧南按著他的手揉自己緊繃的褲襠,那裡已經撐起了明顯的輪廓,壓上去有些疼。那疼預示著即將隨之而來的快^_^感和愜意,於是疼也變得令人期待。

  「我那陣子老是夢見你,穿著衣服的、沒穿衣服的、站在講臺上的,坐在我身上的......對,就是現在這個姿勢。」

  言奕作勢扭動了一下屁^_^股,在他的褲襠處蹭了蹭,「這樣?」

  「對,這樣。還有跳脫衣舞的,你會跳脫衣舞麼?」

  言奕呆了呆,嘟著嘴唇擺出一個雜誌模特慣用的表情,緩緩地解開三顆鈕子,拉下一邊襯衫的肩膀,「這樣?」

  「這是女人的跳法。再有力一點,野性一點。」顧南扣在他腰上的手挪到褲腰處,速度極緩慢地抽出皮帶。

  野性一點......這樣?

  言奕抓住衣服領口往兩邊猛地一拉,「啪啪」飛出去兩顆鈕子。

  顧南笑駡:「敗家。」

  「究竟什麼樣啊?你給我說!說不說!」言奕惱羞成怒,彎腰在他胸膛狠狠地咬了一口,又掐著他的脖子搖晃。

  「咳咳......要斷氣了......」顧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個人,有時候單純的可愛,狡猾起來又讓人心驚肉跳。就像之前他對林宓燕那一幕,完全讓人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提前做好了準備。幸好,他不屬於主動攻擊類型,不惹到他就沒事。

  恨恨地鬆開手,言奕撈著他的毛衣往上扒拉,還好這次顧南很配合,抬手讓他褪下衣服。

  「你的也脫了吧,反正都撕破了,掛著跟布片兒一樣。」

  言奕扯□上掛的布片兒扔到地板上,說:「你得賠我件新的。」

  「憑什麼我賠?」

  「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你敢不賠。」言奕傲嬌地抬下巴,屈指敲敲他的胸口,「這裡......」再敲敲小腹,「這裡......」最後敲敲褲襠,「還有這裡,都是我的。」

  「是,都是你的,請盡情享用。」顧南攤開手腳,放鬆地斜倚在三人沙發上,「不過,沒有提前準備,要不改天......」

  言奕「嗷」地一聲撲上去:「休想改天!你給我躺平了!」

  他跳起來,兩三下解開顧南的褲腰,拉住褲腳往下一扯,長褲飛出去老遠。黑色緊身內^_^褲的前端已經隱隱暈開了一圈深色,貼服的布料完美地包裹著線條清晰雄偉那一處。他伸手去夠,被顧南抓住手腕。

  他抬頭剛說了句:「你反悔了?」兩條胳膊就被扭到一起,自己的皮帶不知道怎麼跑到了顧南手裡,這時候纏上來繞兩圈一抽,被捆起來了。

  顧南笑著推開他站起來,拉著皮帶的一端,「先洗澡。」

  洗澡你也不用捆我啊!言奕渾身冒火地跟隨他的牽引進了浴室。太過分了,把人火挑起來又拖拖拉拉的,還把他捆起來,是打算又哄哄他就完了麼?

  休想!說什麼今天也要把人吃到嘴!

  熱水嘩嘩地灑下來,瞬間澆了兩人一個透濕。顧南扣著皮帶把他的胳膊舉到頭頂,在溫熱的水幕中吻上他的頸窩。

  言奕被迫張大嘴喘氣,熱水咕嚕咕嚕地灌進嘴裡。腰被攬緊,只好把腳尖踮起,脆弱的頸動脈緊貼在顧南的嘴唇下,胸膛貼上胸膛,小腹貼著小腹,火熱抵著火熱。

  「咳咳......鬆開我,你先鬆開我。」言奕被水嗆到,掙紮著試圖把手腕擺脫出來。皮帶扣不知道怎麼回事,越動反倒越緊,勒得他手腕生疼。

  顧南嘴唇往下滑動,含住他胸口的突起。已經快要面臨窒息的言奕上身後仰,頭臉從水幕中逃脫出來,終於可以大口呼吸。

  原本扣住手臂的大手鬆開,顧南屈了一條腿半跪下去,嘴唇來到他的腰間輕輕噬咬,漆黑溫潤的黑色短髮在水流中緊貼上他的小腹。言奕感受著皮膚上流淌而過的水溫,和比水溫更燙更軟的唇舌,脈搏劇烈跳動,血流加速。

  他嗚嚥著,終於掙脫開兩手的束縛,探手按著他的肩往下壓。

  顧南幫他褪下早已濕透的褲子,釋放他硬到極致的寶貝。言奕低頭去尋他的目光,迎上顧南抬起的眸子。

  幫我!

  水溫升高,霧氣蒸騰,顧南眸子裡全是水光瀲灩,嘴角盪開一抹寵溺,埋首含住了他。

  包裹著水流的吞吐異常順利,顧南幾次深吞,乾脆俐落地逼出言奕短促的呻^_^吟。那呻^_^吟含了急切的渴盼,聽得他心蕩神搖。

  怎麼辦,還是想上了他。要是現在反悔言奕會不會咬人?

  他試探性地在頂端咬了一下。言奕渾身一顫,一把推開他的頭,將他重重地撞到牆壁上,光滑的瓷磚已經被水蒸汽烘熱,肩胛骨撞得很疼。

  言奕發力,一^_^手橫壓他胸膛,一^_^手扯下礙眼的內褲,狠狠地擼了他的東西幾把。

  哎哎,悠著點兒,小心玩斷了!

  顧南強忍著勃發的欲^_^望,在混亂中去觀察他的表情。他愛死了言奕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此時此刻原子彈在窗外爆炸也不能將他從他身上拉開。

  忙亂的手掌在胡亂摸索片刻後,突然探入他的股間,手指滑膩,帶著冰涼的液體。顧南僵了一下。

  言奕感覺到了,立刻果斷地封住他的嘴,舌尖有力地躥入翻攪,引開他的注意力。

  異物侵入,很奇怪的感覺,並不痛苦,也不難受,鈍鈍的有些漲。顧南很不想去比較那種感覺,可是不得不承認,真的跟那個的時候很像。

  一個男人一生中有多少機會能夠得到前列腺快^_^感,沒有確切的統計資料。但是作為個人,他有些期待。

  手指耐心地揉按,不知不覺加到三根,言奕輕啜他的嘴角,「怎麼樣?」

  顧南很乾脆:「來。」

  站立的姿勢很不方便,言奕打量了一下,壓著他的手握住隔斷間的不銹鋼扶手。顧南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腿,分開一點。

  多麼讓人不敢想像的姿勢,因為物件對了,就什麼都對了。

  言奕站在他身後,扶著他的腰,試探著進入。火熱的頂端抵住柔軟溫熱的位置,他突然有些忐忑:「你真的不介意?」

  這個時候你問我介不介意?你腦子被門夾了嗎?顧南火大地回頭橫他一眼,「就這一次,上不上隨你。」

  言奕聞言立刻腰部用力,猛的進入。顧南一聲悶哼,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一緊。

  他媽的!怎麼擴張過了還是這麼痛!言奕你什麼爛技術!

  「怎、怎麼樣?很痛嗎?」言奕看不到他的表情,才進入一點點就感覺到他身體在輕顫,立馬慌得一塌糊塗。想了那麼久,盼了那麼久,還是做失敗了?真是太失敗了!看來他命中註定只能被做被上的那一個。

  「沒事,你別動,等我緩緩。」顧南吸了口氣,反手扣住他後退的大腿。

  言奕心底暗咐,這就是當初為什麼不上了你的原因啊,怕第一次技術太爛把人給弄痛了,以後就留下心理陰影了。

  原以為經過這麼多次實戰演練,已經把技術要領掌握得很好了,原來看別人做和自己做還是有差別的啊!

  他想進,又怕傷到顧南,想退,又實在是捨不得。僵了好一會兒,大腿上傳來揉捏的力度,是顧南示意他繼續。

  「那、那我進來了......」言奕原本兇猛的幹勁都被打蔫了一半,幸好好沒有萎了,於是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腰一點一點的加力。可他越是小心就越是搞不定,卡在門口進退不能,把顧南弄得火冒三丈。

  「你倒是給我^_^乾脆點!」

  言奕聞言一咬牙,挺身到底。

  他媽的這什麼滋味兒!顧南忍不住一掌拍在玻璃隔斷上,震得門扇直晃動。又漲又痛,完全陌生的體驗,像一個火熱的楔子生生嵌進身體裡,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和脈絡,陌生又親密難言。

  這他媽的跟肛^_^門指診完全不是一回事啊!好學生顧南悲憤交加,正在感慨的當頭,被身後人突然加快的節奏猛的撞到玻璃上。

  言奕豁出去了,深埋進心愛的人體內的感覺太好了,好得他興奮上頭、熱血下湧,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彙集到了那個地方,只想更深更深地進入他,想聽到他難得的呻吟,想看到他難耐的顫抖,想讓他像自己一樣,沉溺在這樣的愛裡無法自拔。

  「顧南、顧南你舒服嗎?告訴我!」

  顧南咬牙道:「少廢話,你要是讓我不舒服,就別想再有下一次!」

  也就是說只要舒服了就還有下一次?言奕被這個好消息刺激得幹勁十足,手掌在他腰間的凹陷處用力撫摸滑動,腰部用力一下一下重重地撞擊。

  在哪裡......在哪裡......身下結實的軀體猛的一顫,找到了!

  來了!顧南咬牙感受,生生忍住溢到唇邊的悶哼。太奇怪了,層層疊疊的快^_^感隨著反覆的頂撞從那一點出瀰散開來,全身上下彷彿浸泡在最濃烈的伏特加酒裡,每一個細胞都被打開來,吸納進強烈的酒精,在這濃度裡醺然欲醉。

  那是全然不同的快^_^感體驗,是勇於嘗試的人才能夠享受到的極致樂趣。

  連綿不斷的快^_^感襲來,顧南一^_^手撐在門上承受他的力度,一手握住自己的東西飛快擼動,眼看著就要到頂點了,體內突然一空,言奕退了出去,全身脫力地趴在他背上。

  反手一摸,臀上一片滑膩。

  言奕你......

  顧南一身火氣無處發洩,轉身就將他按在了牆上,就著手上的滑膩草草擴張了幾下,挺身而入。

  臀肉被撞得啪啪作響,很緊,很爽,乾脆俐落、淋漓盡致的爽。

  言奕呼痛,趴在牆磚上無力地抓撓,一直沒有關掉的蓮蓬頭還在劈頭蓋腦地澆下熱水,牆磚很滑,地面也很滑,他一面要努力站穩,一面還要承受擴張不足帶來的痛楚。

  可憐,幾秒鐘前還在高^_^潮裡回味,幾秒鐘後就被上回來了。

  顧南好猛。

  言奕拚命扭頭去尋他的唇,顧南藉著一記狠頂牢牢地壓在他身上,來不及退出就射了。四唇相接,沉沉地吻在一起。

  半響,顧南終於鬆開他,抬手把淋浴開關換成冷水。水溫讓兩人都是一個激靈,全身爽過頭之後的無力立刻爬了上來。

  顧南握著他的腰,眉頭微皺,「忘了用套。」

  「沒關係。」言奕癱軟在他胸前,胳膊掛在他肩上,冷水澆在背上,體溫迅速下降。

  「腿分開我幫你清理一下。」

  言奕搖頭,「你先告訴我還有下一次嗎?」

  「什麼下一次?」顧南裝作不知道他說什麼,關了水去撈浴巾。

  「還有對吧?」言奕仔細觀察他的表情,注意到他有些彆扭地避開,「我就知道我的技術不會太差嘛哈哈哈!」

  「得意什麼,早洩王。」顧南邁出淋浴間,迅速擦乾身體。

  「......」言奕羞憤異常,低吼道:「我只是、只是太激動了!下次絕對不可能這樣!」

  顧南很不屑地挑了挑眉,「你還是放棄吧。自己清理還是我來?」

  「自己來!你給我出去!」言奕一腳把他踹出去,「砰」一聲甩上門。太氣人了,太過分了,兩分鐘以內才叫早洩,他起碼堅持了十分鐘好不好!下次,下次一定要扳回面子!

  顧南靠在浴室門外,聽著他在裡頭絮絮叨叨地嘀咕,忍不住笑意上臉。抖開棉被,把兩個枕頭提起來拍打幾下再並排放好,窗簾已經拉上,臥室暖黃的燈光洩了一地。掀開被窩的一角躺進去,先暖暖,等下那個怕冷的傢伙上來才不會叫喚。

  看來明天早晨還是得拉他起來跑步,年紀輕輕的才撐這麼會兒那怎麼行,未來,還長著呢。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章爆字數是必須的!!!

  天吶,我終於也有打下「全文完」這三個字的這一天!第一個長篇完結,撒菊花~~~~

  剩下應該會有幾個番外,更新時間不定,寫好我就會貼上來噠^^想看神馬番外?

  ===========鞠躬致謝的分割線===========

  感謝大家一路陪伴,謝謝你們能喜歡我不成熟的文字。

  經認真總結,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我會繼續努力噠,不過速度是絕對不會保證噠!

  新故事還沒有思路,所以應該會等上一段時間,對蘋果還抱有期望的讀者,歡迎收藏專欄,新文第一時間知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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