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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沙漠 by 雅紀(腹黑強攻x毒舌GM受) :: 2013/01/06(Sun)

文案:
  
  一群衣冠禽獸作怪的故事。
  輕微KUSO向,完全輕鬆路線,HE保證。

  高傲卻寂寞的兩人,注定在邂逅的那一刻,互相吸引……
  無神界Online最著名的毒舌GM──紅衣013,他一直用冷漠高傲固守自己的堡壘,堅守著GM與玩家之間的距離,從沒想過有人可以接近他的內心。
  冷酷凌厲、我行我素的頂尖戰士時之砂,卻打破了一切規定與樊籬,不可抗拒的接觸,在邂逅的那一刻就動了心。
  一個拒人千里、一個步步緊逼,從網路延燒到現實的奪心之爭,究竟鹿死誰手?
  想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牢牢抓住……
  突來的一場病,時之砂終於趁虛而入,讓習慣了寂寞的013感到焦躁不甘。
  誰知還未反擊,無神界卻流言四起,時之砂遭受陷害,成了人人除之後快的公敵,而如同靈魂另一半的雙刀,更在此時盡毀。
  身為GM,013私下查訪卻無法干涉,只能眼睜睜看著時之砂孤身一人,消失無蹤。
  血紅色的沙漠,呼嘯著憤怒,以及難以忽視的,悸動……



  (1)

  這裡是緊鄰塞林格勒地區的卡拉迪斯沙漠,BOSS沙鬼的出沒地,同時也是無神界ONLINE裡最宏偉的景觀之一。

  在這一望無際的銀色牢籠裡,狂暴的風沙如同一張張灰色的網,鋪天蓋地毫無間斷地襲擊每一位穿越沙漠的旅人。為了各種目的來到這裡的玩家都知道,每當沙漠撕破寧靜表像的時候,就是他們必須儘快坐上飛行類寵物逃離這裡的時候。

  然而此時沙漠的中央,正躺著一位已經被沙塵掩埋了大半個身體的人。

  頭,好痛……

  他終於被不斷砸在臉上的沙礫給弄醒了。

  但就算睜開了混沌的雙眼,意識也依然模糊不堪。四周的風呼嘯著掠過,吹得他的耳朵嗡嗡作響,難受得他幾乎想跳進大海一了白了。

  即使是淹死也比被沙子灌死好啊……

  他一次次試圖掙脫昏昏沉沉的睡欲,又一次次地被黑色夢魘拉進無底的深淵。

  遼闊無垠的卡拉迪斯大沙漠,平靜的時候是一片受月神眷顧的銀色海洋,狂暴的時候則是張著黑洞洞的大嘴吞噬一切的毒蛇猛獸。

  好想立刻從這裡逃離……逃離……

  可是好艱難,不能動……身體明明沒有受到任何創傷,卻還是如同被鬼壓床一般,始終挪動不了半分……

  誰……誰能來拉他一把……

  誰能來救他脫離苦海地獄……

  耳畔,忽然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踩著沙子上發出輕微動靜的腳步聲。

  然後,剛才還在肆虐的狂風奇跡般地停了下來,仿佛一切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在如此大的風沙裡泰然自若地走來……隨即換來了整個沙漠的寧靜,這樣的人會是誰……

  他努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捕捉著眼前已經發生的奇跡。

  他看見了因視線模糊而凝固著的紅色,映在整個眼中的大片紅色……

  再仔細辨認,那其實是像血一般濃烈,豔麗,有生命力的紅色。

  他呼吸困難地仰起脖子,想要看一眼這樣熱烈耀眼的顏色,究竟屬於怎樣的主人。

  眼前,是一個穿著華麗紅衣的男人。

  鑲著金色花紋滾邊的紅色祭祀長袍,被他穿出幾分飄逸靈動的美感。肩膀站著的貓頭鷹雪白無瑕,和他本人身上強烈的色彩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有著一頭淡金色長髮,顏色淺得幾乎接近于銀白……現在他正單手抱著一本書,安靜地看著自己,那只像寵物一樣的貓頭鷹撲扇了兩下翅膀,最終也溫馴地在主人身上站定。

  視線依然有幾分朦朧,讓他看不清這個人的模樣。雖然看不明確,卻已經癡迷到幾乎忘記呼吸。人在身處絕境的時候,總會對美好的事物充滿了嚮往,並附加了自己的種種幻想。他不由得在半夢半醒之間想像,眼前這個人到底是天使,還是神……?

  這個人,一定是來救他出去的吧……

  他努力地朝他的“天使”伸出手去,細長的手指無力地在乾燥的沙子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幫……我……”

  “唔……”

  被夢魘拖拽住的巨大痛苦再一次毫無預警地襲來,讓他有了整個人都將崩潰的錯覺。

  好難過……

  頭好暈……

  眼看“天使”緩緩地朝他走過來,他拼命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求你……”

  “救……我……”

  “天使”走到他跟前,輕輕地抬起了一隻手。

  他在希望和痛苦中掙扎,期盼對方能迅速拯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

  但他等了幾乎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的時間,也沒見那只手如預想中一般朝自己伸過來。

  徒勞而絕望地睜開眼,只見天使微微笑著,同時,那優美的薄唇微啟……

  吐出來的,卻是這麽一個清晰而殘酷的字——

  “蠢。”

  “……”

  可憐的旅行者頭一歪,頓時暈了過去。

  (2)

  “澤林啊……”一身黑色騎士裝的001苦笑著走過來,“你直接把他送出去就行了,何必還……”

  “像這樣的看板,沙漠裡有很多。”

  013沒好氣地揚起眉毛,踹了一下牢牢插在地上的提示板。還算醒目的提示板上簡潔地標注了幾條玩家注意事項,其中特別加粗的一行字就是“請玩家切勿疲勞遊戲,切忌在遊戲中睡覺”。

  “可是有些笨蛋依舊照睡不誤,不論他身處的地方是熔岩地獄還是沙漠中心。”

  013的手指輕輕一彈,隨著GM指令的下達,那位元元已經毫無知覺的旅行者立刻被踢下了線。

  “例如這個叫誠心的傢伙,前幾天睡在克萊瑪的山洞裡,這回更了不起了,躺在沙鬼刷新範圍內不省人事,難道我還該好好表揚他所做的蠢事麽?”

  “我不是那個意思……”001苦笑著解釋。

  這類遊戲向來很忌諱玩家睡著,因為他們很可能做夢,一旦被夢魘纏上就容易導致自身行為混亂,同時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覺。

  就拿剛才來說,那個叫誠心的旅行者其實根本就沒有遭遇沙漠風暴的襲擊,但經過幻覺的映射,裹著沙子的風吹在他臉上的刺痛感幾乎擴大了十倍二十倍,變成了一場毀滅性的席捲。

  看著他一個人在地上無比痛苦地掙扎糾結,周圍風平浪靜一派難得的安寧祥和……即使正直如001,也不由得想發笑。

  “下次讓他們把判定睡眠系統修改一下,有睡覺嫌疑的一刻鐘之後就往下踢,現在設置的一個小時太長了。GM不是為了東奔西走檢查他們有沒有睡覺有沒有遇到危險才存在的。”

  013用不太溫和的語氣說完這些,問他的同伴:“現在說正題吧,上次出問題的地方是哪裡?”

  “座標241,52,如果我沒記錯的話。”001回答,“不止一次有玩家向我反映,那個位置附近刷出了根本不該存在於沙漠裡的BOSS和怪物,看樣子不大可能是有人故意招出來的。”

  “是麽。”013轉過身,朝目標地的方向走去,“為什麽他們要向你彙報?這些事情又不是你的職責範圍。”

  因為他們不敢隨便打擾你啊……001再次苦笑。

  經過長時間的發展,如今網路遊戲的管理模式已和多年前大不相同。無神界ONLINE的GM被賦予了更多的職能,同時管理的範圍也大面積地拓寬。

  換句話說,他們更加繁忙了。

  無神界中的GM分為兩類,一是身著黑色騎士裝,被玩家稱為黑衣GM的投訴糾紛處理員;二是身著紅色教士裝,被玩家稱為紅衣GM的遊戲BUG和其他技術問題處理員。GM採取一黑一紅兩人一組、24小時輪值的方式為玩家服務,而眼前的黑衣001和紅衣013就是GM搭檔中最有名的一對。

  他們的“名氣”,大多只來源於紅衣013一個人。

  紅衣013之所以有名,基本是拜他獨特的個性和相貌所賜。無神界的玩家們幾乎都知道GM隊伍中有這樣一個外表華麗動人,一開口一做事就形象全毀的人……

  紅衣013,是全遊戲最著名的毒舌份子。

  曾經有不下一百個男性玩家抗議過紅衣013不冷不熱不陰不陽的態度,同時也有不下數百個女性玩家讚美過紅衣013是遊戲中最迷人的一道風景。

  他主持的線上活動參加人數必然是最多的,他解決的技術性問題錯誤率必然是最少的,再加上上級主管向來對他睜一隻眼閉只一眼,所以部分男性同胞也只得忍氣吞聲到現在。

  算了……反正紅衣013不可能24小時值班,如果真看不順眼,別挑他當值的時候問問題或犯錯誤就好了。

  ——這是廣大男性同胞們普遍的自我安慰式想法。

  這個人嘴是厲害了點,脾氣是糟糕了點,行為是暴力了一點……心眼卻不壞的,學生時代若是沒有他在一旁鞭策,自己還不知道會走多少彎路。

  他的學習能力強,頭腦明晰,反應靈活,做事果斷又迅速,比起時常會犯優柔寡斷毛病的自己來說,顯然更值得稱讚。

  黑衣001望著走在前面的友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差不多就這了。”

  再向前走,就是海德拉斯王行宮的遺址了,出現問題的座標241,52的位置,就在宮殿遺址周圍。

  邁了幾步之後,他們聽見了一些聲響。

  似乎是打鬥發出的兵器碰撞的聲音,還隱約夾雜著說話聲。

  兩位GM相互使了個眼色,頗有默契地同時匿去身形。

  方才救助被夢魘所困的玩家是一回事,此刻參觀玩家間的打鬥又是另一回事。根據RD公司的GM行為守則,GM不得和玩家進行任何非必要性的接觸。雖然守則中沒有要求GM在普通玩家前必須隱身,但這個時候如果他們貿然出現,勢必會影響到玩家之間的戰局。

  所以大多時候他們只能袖手旁觀,或者說……端茶在一邊看熱鬧。

  參與打鬥的不止是兩個人。

  一共四個,一對三。

  勢力分佈明顯不太公平,但在遊戲世界裡多數時間是沒有公平可言的,一群人把一個人反復殺來殺去直到對方掉級這種惡劣行徑也不止發生過一次。

  身為GM,他們早已學會見慣不怪。

  眼前被那三名半獸人圍住的,是一位身材修長且瘦削的人類戰士。

  本身就稱不上強壯的戰士,和半獸人們高大粗壯的身形一比,甚至可以用柔弱來形容。

  但是他揮舞著雙刀的手總是能巧妙地架住對方的攻擊,他靈活的動作總是能恰到好處地閃避對方的武器,他面對著三人的圍剿,絲毫沒有處於劣勢。

  “時之砂,你殺了我們老大,我們兄弟今天跟你沒完!”

  “上次算你僥倖,這回你就乖乖把欠的債還回來吧。”

  “呸,你裝什麽酷啊你……”

  “等下讓你連哭都哭不出來!”

  遊戲裡總是這樣,冤冤相報何時了,威脅永遠無新招,看久了難免視覺疲勞。不過那個叫時之砂的戰士忍耐力不錯,任憑對方嘮嘮叨叨唧唧歪歪說了一大堆帶有侮辱性質的話,自己就是半點聲音都不發。

  013翻了個白眼,用私聊跟旁邊的001說:

  “走吧,白癡打架有什麽好看的?”

  001卻不為所動,他說:“澤林,你仔細看看他。”

  他?

  那個戰士?

  013回過頭,再次把目光移到打鬥中去。

  那三個半獸人廢話說夠了,終於開始動真格,拿出自己最得意的絕招招呼到對手頭上。

  而那名戰士迅速地做出防禦並退後,沉重的戰錘只給他帶來了不痛不癢的損血。

  “時之砂,你去死吧!”

  為首的半獸人一聲狂吼,一招帶著絕對自信的“怒錘震天”伴隨著呼嘯的風鋪天蓋地襲來。半獸人雖然不夠靈活,但力量著實強大得驚人,吃不下這招的半數人只有承受被秒的後果。

  但誰能料到這個戰士的敏捷度竟遠遠超乎一般人的想像,他的閃避快得如同閃電流星,眨眼瞬間已掠出數尺,反手揮刀,火紅色的刀焰即刻化作幾百道空氣利刃,如同死神的爪牙,殘忍地劃破了其中一人的咽喉。

  陣亡者的屍體在一道白光後消失,極其憤恨地選擇回城。

  “時——之——砂——!!”

  以多打少的一方沒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還被弱勢的一方下了先手,頓時發出了不平衡的咆哮。

  再度完美避過兩次攻擊的男戰士穩穩站住,斜瞥了他們一眼,也結束了自己一直的沉默。

  “你真吵。”

  只有這麽簡單冷漠的三個字。

  還未等對方的爆脾氣發作,他便再度揚起刀鋒,任那美麗熱烈的刀焰肆意地燃燒,與鋒利的刀刃悱惻纏綿。

  如此動人心魄的火焰雙刀,如此濃烈刺骨的沉重殺氣。

  雙臂疾速伸展,火焰的鬥氣盡情地跳動起來,在沙漠乾燥的空氣中瘋狂旋轉起舞。當刀鋒割裂皮膚染上血液鮮紅的那一刻,刀法瞬間變得更為殘忍淒豔……

  好一招氣勢驚人的“血色輪舞”。

  仿佛持刀者整個人都已經化為火焰的利刃,燃燒著,吞噬著。

  人類戰士的臉堪稱斯文儒雅,但是現在他的眼睛,卻充滿了嗜血的寒光。

  火焰有多纏綿,眼神就有多冷冽。整個卡拉迪斯沙漠倒映在他的眼裡,染上一片血紅的顏色。

  一個詭異的戰士,一種詭異的存在感……

  “看見了吧?這就是”時之砂“。”001感慨地歎道。

  “你認識?”

  “哎……難道你不認識?”001驚訝。

  “我沒印象。”013淡淡地說。

  “也難怪,你很少會對玩家的事情產生興趣吧……”001釋然地笑了笑,“所謂天生的PK王者就是指這種人了,說來月下回憶公會的另一位PK狂瘋子殿下還是他的忠實FANS.不過,我們之前真的有見過這個人噢。”

  “是麽?”

  “若煌和江流的退隱會上,他也在的。”

  001所說的若煌和江流,分別是無神界ONLINE最著名兩大公會“雨音閣”和“月下回憶”的前任會長,他們宣佈離開無神界的時候,官方特地為他們舉辦了一場告別會以感謝他們對遊戲發展作出的貢獻。

  “那個時候,時之砂正是若煌心目中的接班人,不過後來不知為什麽他自願退居二線,把會長之位讓給了一個叫熱帶風暴的人,自己依舊每天玩PK獨來獨往,連攻城戰都拒絕參加。”

  “他的敏捷點數很高。”

  “顯然是轉生的時候放棄了雙修,繼續練著他的高敏捷高力量戰士吧,也正是他的出彩,帶動了新一輪的雙刀風潮……這小子殺人很利索吧?看上去就像切菜一樣輕鬆。”001笑著評價道,“作為旁觀者,看他PK是很享受的事情。”

  “還真沒看出來。”013斜眼看他。

  “啊?”

  “你真八卦啊……”

  “……”

  “我只是……”

  忽略搭檔的窘態,013微笑著轉身走遠。

  那雙血色的眼睛……

  真是,難得的有趣。

  (3)

  GM的生活無疑單調且枯燥。日復一日地連續數小時面對同樣的景色,處理大同小異的事情。即使遊戲中每天都會發生或妙趣橫生或驚心動魄的事情,但那些樂趣只屬於玩家而並非他們這些工作人員。

  遊戲中GM值班的駐地是阿爾塞林克首都中心的一座古樸的高塔,013和001經常站在塔的最頂端,俯瞰首都的民眾來來往往。

  無神界ONLINE從第一次限量測試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年多時間了。一個遊戲在目前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能連續三年維持高線上率是很不容易的。RD公司有著行業中最優秀的遊戲策劃和推廣手段,他們在遊戲運營過程的親民政策,是無神界成功的保障之一。

  但是,當一款好的遊戲變成了工作,它的樂趣性也就大打折扣甚至降至為零了。這三年多時間裡,001和013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老玩家,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新玩家,而始終沒有改變的,只有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同事而已。

  身為GM,難免要和玩家進行接觸,尤其是以處理糾紛為主要工作的黑衣們。不少黑衣工作期間都會認識幾個玩家朋友,大家因為身份不同不能在一起玩。但那些玩家就算只是在他們值班的時候送來個小小的招呼,也能讓他們感到溫暖愉快。

  這樣單純的快樂,在時間的流逝中不斷地得到和失去,而守著崗位始終不能離開的,依然是他們自己。

  對於這種無奈,即使外表冷漠惡劣如紅衣013,偶爾也會用屬於他自己的方式給予同伴安慰。

  當然,別人到底能不能感受得到這種“微妙到極致”的安慰,就是另一回事了……

  紅衣每天值班的第一個小時,會固定去各大城鎮的武器認證中心進行新武器發佈工作。

  根據遊戲設置,玩家中鍛造類鐵匠製造出的物品(包括武器、裝飾品等一切能裝備於身上的道具),必須在這裡經過系統判定,賦予正式名稱和物品說明之後才能正式投入使用。NPC在判定武器時會根據鍛造材料的用途和製造時間等多方面進行綜合考慮,並根據製造者幸運值的多少加附極低幾率的隨機屬性。

  當遇到材料極其珍貴無法做出判定的時候,此武器資料會交由紅衣GM轉給遊戲技術人員處理。第一次出現“無法判定”的情形是在一年以前,無神界前第一工匠浮塵打造的短劍尼維拉因為包含遊戲中獨一無二的道具石,導致本應該是長劍的尼維拉變成了一把精巧的短劍。

  而一年後的現在……

  技術組經過兩天時間討論,確認出了一對魔刀的效果。

  雖然不是神器級別的物品,也算不上SS級稀有武器,但像這種單獨使用幾乎無能,一定要相互依存才能發揮出最大效果的武器,倒極其少見。

  它們的名字分別叫作“千影”和“靜流”,一對如同雙生子一般不可分離的長刀,是禦宅族公會工匠花京打造的武器。

  這個花京,013是認識的。

  此刻這個古裡古怪的男人正站在法倫丁武器認證中心的前廳,等待著結果。

  “澤林!”

  中午時分,大廳裡沒多少人。花京一看見013,立刻熱情地揮舞手臂。

  “我家的兩個寶貝OK了吧?”

  “討論了兩天,搞定了。”

  013走到大廳的張貼欄前,將最新一批通過認證的武器名單公開給玩家。

  “哈哈,實在太好了~~”

  花京扭動著奔去找NPC,不一會兒又火速地奔回來。

  “上帝啊~~~親愛的小紅紅~~~~我真是太高興了!!”

  花京一激動就容易忘記自己已經是三十出頭的大男人了,仍像個小孩一樣肆無忌憚地手舞足蹈。周圍幾個來鑒定裝備的玩家紛紛露出既嫌惡又驚訝的表情——這變態居然敢這麽和兇暴殘忍的013說話!?

  “離我遠點。”

  013不動聲色地瞬移幾步,讓對方的臉直接跟地面作了親密接觸。

  “美人啊,你為何總是如此無情……”花京小小地哀怨了一下,立刻又忘卻方才的碰壁喜形於色地說,“這刀正是我想要的絕贊屬性,我可愛的兒子和女兒就是要在一起永不分離,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啊~~~~”

  “變態的兒子和女兒自然也是變態的。”

  013在舊日同事面前,說話更加沒有遮掩。

  這個花京,曾經是RD客服隊伍中的一員,無神界官方論壇的版主,後來因為和上司的矛盾而辭職,現在自己悠悠閑閑地在一家小公司混日子。

  他在職期間可謂個人風格強烈,搞得人人都知道無神界遊戲論壇有個性向不正常且性格變態的版主。那段時間每日上論壇圍觀的玩家無數,不知道也算不算是為人氣作出了特殊的貢獻。

  現在這男人一臉陶醉地摩挲著他的“兒子女兒”,已經完全陷入了超脫於塵世的境界。

  013白了他一眼:

  “我走了,再見。”

  花京現在只是普通玩家身份,013不打算跟他相處太久。反正他一定會參加這個月的極品武器比賽,到那時應該還能再看見這對刀。

  “哎哎,等等啊澤林,你不想看看我這一雙兒女的交接儀式麽?我馬上就要把他們送人了喲……”

  送人?

  這麽來之不易費盡心血的名器,他會捨得送人?

  013停住了腳步。

  他和花京對武器都有著特殊的感情,每個季度的裝備比拼大賽是他們難得有興趣的活動之一。這對刀,“千影”冷冽陰寒,散發著神秘誘惑的黑紅色暗光,“靜流”溫柔纏綿,細薄鋒利的刀刃透出淡淡的月白色藍光。

  即使單從外表看,也是一對完美的藝術品。

  “我打算送給最適合他們的主人。”花京伸手往邊上一指,曖昧地笑了笑,“就是他了。”

  一直坐在牆邊沙發上安靜看書的男人緩緩抬起頭,正好和013的視線碰個正著。

  溫和平靜的目光,卻隱藏著若有若無、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冷冽氣息。

  這個人是前幾天沙漠裡見過的……

  時之砂?

  (4)

  視線相溶,在彼此身上停留一陣,再緩緩地分開。

  一個溫和而冷冽。

  一個漠然而高傲。

  一頭富有層次感的黑色短髮,身上穿著淺灰色系的筆挺制服,從外表看來,時之砂的氣質顯得相當溫文儒雅,謙和無害。幾天前在沙漠那場打鬥中所迸發出來的濃烈殺氣,此刻在他身上已經找不到任何痕跡。

  他翻著書坐在一旁,從頭至尾不發一言,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只有見過那種血腥場景的人才會知道,那時候他所施與敵人的,是怎樣一種強大的魄力。

  013對這類過頭的兩面派人物沒有多少好感。他對花京說:

  “你還是真捨得。”

  “我當然是非常非常捨不得的……”

  花京嘴上這麽說,做起事情來又是另一種面貌。

  他抱著他的一雙寶貝兒女,慢吞吞地走到時之砂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陛下,我的”千影“和”靜流“就拜託你了。”

  “……”

  013迅速地翻了個白眼。

  花京的狗腿樣此刻真是表現得淋漓盡致,無比虔誠地將他費盡千辛萬苦打造的武器奉上,那鄭重的模樣就如同見了根本不存在於無神界ONLINE裡的天神陛下。

  當然,他也絲毫沒有掩飾眼中對強者的癡迷和嚮往。

  013知道花京的老毛病又發作了。這人不僅是個出了名的武器癡,還是個出了名的美男子抵抗不能症候群。

  他花癡的物件可以從武器製造原料到RD公司的大BOSS,範圍無限寬廣。

  即使不喜歡時之砂的那身殺氣,013也不得不承認,這對雙生子長刀或許只有在時之砂的手中才能把個中魅力發揮到極致。那幾乎在燃燒生命力的無限殺意,他沒見過多少人能與之匹敵。

  “謝謝。”

  時之砂微微地笑了,笑得非常溫柔美好。他伸出手接過千影和靜流,把一直專心致志看著的厚皮書丟在一旁。

  那本書不是預想中的任務秘笈,也不是技能研習方法,那本書的封皮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烹調美味火雞的十種絕招”,看得向來愛搞怪的花京也是一愣。

  “陛下……”

  花京喃喃地喚道。

  “沒想到您如此有生活情趣……”

  時之砂如同完全沒有聽到一般,只輕輕撫摸了兩下他的新武器,模樣認真而鄭重。

  “真的很感謝你。”他說。

  “陛下!”

  向來寡言少語的時之砂很溫柔地連續說了兩次感謝,花京頓時感動得簡直要飆淚了,牢牢抱住時之砂的大腿嚎叫起來:

  “請讓小的我一直待在您身邊,追隨您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爛至死不渝吧……!”

  “可是。”時之砂謙和地打斷他,“我沒有養寵物的習慣。”

  “……”

  花京的心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花京一頭棕色的長卷髮,體型和柔弱纖細完全搭不上邊,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大型犬的味道。

  013輕輕地笑了笑,走向門口。

  “到了到了!就是這裡啦!”

  門外閃電般地沖進來一個男孩子,013果斷地迅速閃邊,才避免了和對方直接發生碰撞。

  “啊啊!這裡好大啊——”

  男孩就像完全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驚訝地叫囔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首都武器鑒定所——!噢噢,善叔!你看這大氣的佈局,你看這富麗堂皇的大廳!你看這舒適的沙發!你看這漂亮的NPC!!!”

  接著邁進門來的是個中年模樣的祭司,一張和善而平凡的臉,穿著一身樸素的卡其司長袍,。

  “KITTY,你稍微安靜點喲。”

  祭司大叔摸了摸少年的頭。少年這才意識到鑒定所的所有人都在盯著他們看,NPC也瞪著眼睛不爽地探頭。

  “對不起,對不起……”

  少年慌忙地鞠躬道歉。然後,他看見了旁邊一身華貴紅衣的013.

  “天使!!那天的紅衣天使啊!!!”

  少年跳起來,聲音的分貝頓時又拔高了幾度。

  “他不是天使,他是紅衣GM013.”祭司大叔微笑著解釋道。“KITTY,人家幫過你兩次了,去道個謝吧。”

  “原來是你啊,誠心。”013瞥了少年一眼,諷刺地說,“在沙漠裡睡覺的滋味好不好受?下次再這樣,我直接送你到沙鬼的老窩一了百了算了。”

  “不要啊!天使大人!!”名叫誠心的少年哀號道,“我只是太困了一時忍不住……我和善叔從北村徒步走到首都範圍內,走得太累了……而且我們當時又分散了……我絕對不是故意挑沙漠睡覺的啊!!”

  從北村“徒步”走到首都?

  ……他們做得很好。

  北村是大陸北部貝爾薩斯精靈村的簡稱,和大陸中央的人類國家阿爾塞林克相距十萬八千里,一般出生在北村的玩家很少去阿爾塞林克存點,大多留在當地自給自足,不少北村玩家經常自嘲自己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那種足以累死幾個飛行寵的距離,這兩人居然徒步走過來……網遊的世界裡果然無奇不有。

  “013大人請留步,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中年祭司叫住了他。

  “說。”

  “這個月的極品裝備比賽,對於武器有沒有屬性條數限制?”

  “沒有,屬性只有一種也可以報名參加。”

  “非常感謝。”

  中年祭司微微地欠身,接著,從旅行袋裡摸出一根長長的黑色鋼管。

  “……”

  看清楚那東西之後,除了誠心以外,大廳裡的所有人都靜默了。

  這是啥?用鈍器的暴力祭司……?

  這是啥?毫無美感的……一根水管……?

  中年祭司很快就完成了武器鑒定。誠心蹦蹦跳跳頗為開心地說:“阿滿出品的武器果然是一流的,看來無神界第一工匠的頭銜早晚都是他的了。”

  “哼。”一旁的花京冷冷地笑了一聲。

  自從前第一工匠浮塵註銷帳號離開遊戲以後,無神界就再也沒有第二位工匠能被大部分人認可。每次武器比賽前,眾製造系玩家都卯足了勁想獨佔鰲頭,花京正是其中相對出彩的一位。

  自己不稱第一,誰還敢稱第二?花京對自己的手藝自負無比。他最注重的、也是最被人讚賞的一點就是實用性與藝術性的結合,他經手的武器不僅是打怪殺人的工具,更是一件美麗的藝術品。像這麽一根看起來就像粗製濫造的黑黢黢的鋼管,根本就不符合他的人生美學。

  “善叔,善叔。”誠心嘿嘿地笑了起來,“不如我們現在就試試它的威力吧?”

  兩個“鄉下人”環視周圍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大廳大門口的雕花柱子上。

  “哼。”

  花京繼續冷笑。

  無神界裡的建築物和諸如桌椅板凳等道具都可能在鬥毆中遭到破壞,但想刻意去破壞卻是很難的。

  除非施與破壞者的力量非常強,就像無神界那兩大公會曾經的會長一樣,經常因為私人恩怨把建築物毀成廢墟。

  但是……下一刻所發生的事情,輕而易舉地抹殺了花京腦中存在了三年多的常識。

  只見那位貌似溫和的中年祭司揚起手中的鋼管不痛不癢地一敲……門口那根粗大的柱子立刻劈里啪啦地出現了裂紋。

  從敲擊處一直延伸到最頂端的清晰裂痕……

  “……”

  這下不僅是鑒定所裡的人,包括門口走過的路人都停下了腳步。人人皆是一臉被雷劈到的表情。

  時間靜止,山洪暴發,宇宙毀滅……

  除非玩家的普攻已經達到了攻擊力的極限,否則那柱子根本不可能會被破壞……

  極限力量……一個以救人加HP為主的……祭司?

  “這……這……這……”

  花京無法想像那麽一根難看的黑管能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連續“這”了三次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時之砂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二人。

  013也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二人。

  “呃……”誠心顯然也沒有想到輕輕一擊能有這麽大的效果,“這玩意真的好贊好贊……”

  “維修費。”013冷冷地打斷。

  誠心怯怯地瞟了一眼013的臉,立刻果斷地拉起祭司大叔的手,火速沖出門奔向美好的明天……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們——我們後會有期——!!”

  “……”

  花京沉浸在被打擊的情緒中無法自拔,蹲在角落流著眼淚念個不停。

  “為什麽那難看的東西能那麽強大……為什麽……為什麽啊……我的尊嚴,我的美學,我的人生……”

  有好心人路過,順手丟了幾個硬幣給他。

  “我不是乞丐!”

  花京大怒地吼回去,很快又陷入了無休止的碎碎念中。

  “為什麽,為什麽啊啊啊啊……”

  紅衣站在門口,望著那二人遠去的身影,唇邊輕輕勾起一抹微笑。

  “很有趣。”

  同一時間,旁邊的人跟他說了相同的一句話。

  回頭一看,正是一直沉默著的時之砂。

  時之砂同樣在微笑,眼睛裡也漾著淡淡的笑意,一點寒冷的味道都看不出來了。

  二人看了看彼此,很快地收回目光,朝這條大街不同的兩個方向走去。

  (5)

  很多年之後,013仍會時不時地想起他和時之砂相識之前的事情。

  雖然他對那個人的評價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但後來為什麽就跟這麽個混帳東西攪在一起了,是他一直都沒有想明白的問題。

  GM和玩家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距離。

  既接近又遙遠的距離。

  就算擬真類網遊已經讓人們體會到了更加真實的身臨其境感,但那條因職業守則和固定觀念形成的鴻溝,卻是始終存在著的。

  實際上除了GM以外,公司裡的策劃們也成天隱瞞身份在遊戲裡晃蕩,從遊戲自身和玩家的牢騷中尋找新點子。或許比起除了固定工作以外什麽都不能做的GM來說,他們的處境顯得要自由很多,但最終結果通常都是一樣的。

  ——就算一起玩樂的朋友們都離開了這裡,就算感覺再乏味再痛苦,他們也必須一直堅持到底。

  畢竟,這是最根本的工作需要。

  “咖啡,謝謝。”

  013從午間休息室裡出來,順手從後勤部小姐的託盤上端走了一杯熱咖啡。

  “澤林啊。”一個同事走過來,朝他神秘地一笑,“等會兒去工作室看看吧,有大驚喜喲。”

  “噢?”

  “現在離情人節還早吧,這真是只屬於年輕人的浪漫啊……”

  同事完全不加解釋地念叨著,自顧自地走遠。

  “……”

  不知所謂。

  013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靠在走廊的窗子邊吹風。

  他是個沒有工作煩惱的人。

  與其說沒有工作煩惱,不如說生活中很難有事能讓他放在心上。他不喜歡被束縛的感覺,不喜歡任何人影響他的情緒、介入他的生活。

  他沒心沒肺地生活了二十八年,其間發生的那些或大或小的事情,只要不去反復地想,很快就會拋在腦後。

  他的脾氣不好,個性倔強高傲,比較意外的是人際關係並不差——說起來,這也算是RD公司的一大奇跡吧。

  013輕啜了一口熱咖啡,微微地偏了偏頭,就看見了那只“黑老鼠”。

  “黑老鼠”是策劃部的同事給他起的綽號。因為這個人身材矮小,頂著一頭油光瓦亮的髮型,總穿一身黑色的西裝,那樣子活像一隻從下水道裡鑽出來的老鼠。

  為人刻薄,思想扭曲,面目可憎——這幾乎是同事間公認的評價。花京當年之所以辭職,也是因為受不了他這位頂頭上司的刻意刁難。

  013收回目光,繼續喝著自己的咖啡。他能感覺得到黑老鼠一直在注視自己,但他完全當作不知道。

  “蕭澤林。”

  真是走運,黑老鼠直接叫了他的大名。

  013沒有回答。對於只有惡感的物件,他不屑跟對方說話。

  “蕭澤林,你不要太目中無人了。”

  面對故意的無視,黑老鼠從鼻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

  “別以為有蕭雨燕罩著,就沒人敢拿你怎樣。”

  黑老鼠口中的蕭雨燕是技術開發部的部長,也是013的親姐姐。不過蕭家人向來主張獨立自主,013和家人的關係又不太和睦,說他是沾了蕭雨燕的光顯然有些過分。

  013依舊沒有理會他。

  “一個小小的GM就不懂得收斂個人言行,我不難想像你在遊戲裡會是怎樣的工作狀態。”

  黑老鼠擺出一副領導者的模樣,眯起眼睛斜視道:

  “蕭澤林,我聽說你在無神界ONLINE裡的風評非常”了不起“嘛……”

  “我聽說你在RD的風評也很贊。”013打斷對方的廢話,諷刺地笑了笑,“對吧?偉大的”黑老鼠“閣下。”

  丟完這顆炸彈,013乾脆地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蕭澤林——!!”

  至於身後的人怎樣吹鬍子瞪眼,完全不在他所關心的範圍之內。

  走進紅衣們的工作間,013終於明白之前同事的那句“有大驚喜喲”是什麽含義了。

  辦公室裡的人看著他,皆是一臉曖昧的詭笑。

  而那一大束火紅的玫瑰,此刻端端正正地擺在他的桌子上。仿佛要滴血似的紅色花瓣,充滿了盛放到極致的熱情。

  “013大人~”紅衣006諂媚地蹭過去,“請讓小六子來幫您拿花~”

  013面不改色地走到桌前,拾起花中插的小卡片。卡片上留著幾個明顯是親筆寫上去的,可惜卻歪歪扭扭到全無美感的字:

  “紅衣013,你是我的天使!我愛你!永遠!”

  落款是“一個瘋狂迷戀你的男玩家”。

  ……

  013繼續面不改色地用力把卡片揉成一團,對006說了兩個字:

  “丟掉。”

  “哎哎?”

  “這麽漂亮的一束花,丟掉太可惜了吧……?”

  “你喜歡送你好了。”

  013毫不憐惜地把花丟在一旁,開始收拾工作記錄。

  “哎,我們013大人的魅力真可謂是男女通殺,走到哪裡都備受矚目……”006在一旁陶醉地捧臉,“不論遊戲還是現實中都是華麗無比魄力十足的美人啊,也難怪連玩家都抵抗不了……”

  “啪!”

  某人手中的筆清脆地斷成了兩截。

  006立刻閉上嘴,作勤奮工作狀蕩到牆邊查看本周計畫表。

  一時間室內非常安靜,大家“專心”埋頭做自己的事情絕無插科打諢之行為,直到006看到工作欄上貼著的通知後,發出一聲劃破長空的淒厲慘叫——

  “OH,NO!!新調來的主管……居然是他——!?”

  “啊?”早就看過該人事調動通知的同事們紛紛撂筆,“你認識?”

  “他是江宏啊!”

  “江宏是誰啊?”

  “就是黑老鼠啊啊啊啊!!!!”006幾乎崩潰倒地。

  “……”

  全體靜默。

  也難怪,一直以來都把此人稱作黑老鼠的大家,早已遺忘對方姓什名甚。

  “我潛意識以為那傢伙姓黑……”

  “不止是你,我都叫過他幾次黑先生了……怪不得每次他聽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那麽扭曲……”

  “咳——”

  隨著一聲不怎麽悅耳的咳嗽,那只噩夢般的黑老鼠……出現在了門口。

  “從今天起,我就是GM團隊的管理者了。以後還希望各位多多關照,讓我們一起給予玩家更滿意的服務,維護我們RD公司的良好形象。”

  黑老鼠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開會。

  大部分人看著那獐頭鼠目的樣子就倒胃口,於是神游的神遊,打瞌睡的打瞌睡,假裝做筆記實際在塗鴉或者撕下筆記本紙折飛機的都有……

  013和001坐在會議室的最後一排,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據我瞭解到的情況看,目前無神界的大部分GM都盡職盡責,表現得很不錯,但是我同時遺憾地發現,我們有部分GM的工作態度非常成問題,甚至作風敗壞。身為一個為客戶服務的工作人員,你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公司的形象……”

  黑老鼠在臺上喋喋不休,其內容明顯針對著台下的某人。只可惜,那個某人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當年他在那邊,花京走了。今年跑來這裡,不知道又是誰走。”013托著下巴,無所事事地轉著筆。

  “澤林……其實,我已經提出調職申請了。”

  “噢?”013瞥了他一眼,“還沒抵抗就打算撤退的第一人,原來是你麽?”

  “倒不是這個原因,主要……”001露出有幾分羞澀的笑容,“我打算和LULU結婚了,所以想調到工作時間比較固定的部門去。你知道,GM的話經常會深夜值班……”

  “終於決定結婚了麽。”013微微一笑,“不容易啊,笨蛋情侶。”

  這是從大學到現在終於修成正果的一對。當年他們三人彼此照顧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得知那二人即將結婚,013也不免有幾分高興。

  “我走了之後,你和新搭檔要好好相處……”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013轉過頭,看向一直在口若懸河的黑老鼠。這位新主管恰好開始傳輸他的工作經驗,其間不乏出現諸多對玩家智商的貶低詞語。

  001評價道:“作為遊戲工作者,的確不能把玩家的理解能力看得太高,但是……”

  “一個把別人都當成白癡看的人,他自己才是最白癡的那個。”013接過001的話。

  “正解。”

  001笑了一陣,說起了遊戲中的事情:

  “澤林,那個叫時之砂的你還記得麽?”

  “嗯?”013的眉輕輕地動了動。

  “他可能不知道惹了什麽人,最近遊戲裡出現很多關於他的不利投訴。”

  “他惹到誰都不奇怪。”

  事實上那種表裡不一偏偏還總一副溫和儒雅貌的傢伙,讓很多人看了就想打他的臉吧。

  “那個人啊……”

  “蕭澤林!”

  黑老鼠在臺上憤然點名。明顯的針對。

  “現在正在開會!你打算旁若無人地閒聊到什麽時候?我都看了你幾次了!你有點自覺性行不行!?”

  “……”

  001無奈地望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新主管,默默歎了口氣。

  只是他身邊的人就沒這麽好脾氣了。013果斷地站起來,把座椅往桌子裡用力一推——

  “告退。”

  丟下這兩個字,他揮揮手走出了會議室大門。

  “蕭澤林!你給我站住!”

  “你……!”

  望著黑老鼠的窘態,會議室裡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偷笑起來。

  (6)

  無神界一季度一次的極品裝備大賽很快開始了,資格條件僅限於比賽的前三個月內製造成功或怪物身上取得,並且之前從未參加過此項比賽的裝備。

  武器類的比拼向來都是這個比賽最激烈的部分,來自三個大陸的名工匠們使出渾身解數,紛紛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帶往賽場,讓參觀者們幾乎看花了眼睛。

  讓很多人意外的是,(自稱)無神界第一工匠的花京並沒有參加這次比賽。作為評委之一的013很清楚,那是因為花京已經把自己這幾個月以來的心血轉送給了別人。

  那個遊戲ID叫時之砂的男人。

  比賽過程中,果然不出意外地出現了那根黑色水管的主人——名叫上善若水的祭司。他和那個總是嘻嘻哈哈的盜賊誠心一起,用那身不可思議到極點的蠻力輕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手上那根黑色的管子長得極其樸素,倒起了個“黑色禁錮”這樣文藝的名字。屬性為力量+100,速度+50,雖然乍看上去不是特別出彩,但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無神界裡武器的力量和速度最多也只能加到這個程度了。攻速雙屬都滿的武器,打著燈籠也找不出來幾個。

  上善若水憑藉著這根黑管子一路過關斬將,直到最終階段,被雨音閣出品的聖魂殺出。

  聖魂是什麽東西?

  無神界自開服以來到現在製作難度最高,成功率最低的劍類武器。

  雨音閣公會在會長若煌那一代就曾經收集齊了製造聖魂的全部材料,最後卻很可惜地敗在了成功率上,令無數人為之扼腕。如今,新的聖魂終於經由全公會上下的集體努力成功誕生了。

  現任會長熱帶風暴拿著這把出類拔萃的神器,一臉喜不自勝的表情。最後,他不出所料地憑藉著這把劍獲得了本屆裝備大賽武器類頭名。

  如果時之砂願意帶著他的千影和靜流來參加,憑藉出色的屬性和外觀,至少也應該能進前三名。不過,從那男人的外表就不難看出他對這類比賽毫無興趣,自然不會帶著那對美麗的雙生子長刀跑來賽場。

  所以,花京是註定要留下遺憾的。

  在活動結束的幾天之後,013接到了花京打來的電話。他有些意外花京會主動聯絡,畢竟自花京離職之後,他們的交流就僅限於遊戲。

  “誰教你在遊戲裡都不理人家~~”

  花京撒嬌的語氣即使是聽慣了的人也會覺得有點……反胃。

  “你夠了。”013冷淡地提醒他,“搞清楚我們的身份區別。”

  “好啦,我知道你是事務繁忙日理萬機的GM大人,即使有時候想理也是不能理的。作為曾經的工作人員之一,我深深瞭解你的苦衷。”花京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體貼狀,“可是連陛下也關閉私聊禁止我密他……你說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他?時之砂?”

  “是啦。”花京的口氣委屈得要死,完全不像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

  “我為了他煞費苦心買兒求榮……啊不對,是為他貢獻出了我畢生的心血……可是他卻連幾句話都不想跟我多說,我好傷心。”

  “你對他做什麽了?”013充分瞭解花京的個性,並不會輕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詞。

  “我……我也沒做什麽啊,我不就是每天上線追著他到處跑,他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嘛……”

  ……原來如此。

  “你應該慶倖他留了面子沒直接砍了你。”

  “小紅紅,你和他都好過分啊啊啊啊——”花京捂著心口嚎叫道,“仰慕一個人想追隨他到天涯海角有什麽不對……當然我知道陛下的魅力就在於那份超凡脫俗的孤高與強大無比的力量,但是那麽多天見不著我會好想念他和我那一雙兒女的模樣啊啊啊……”

  013把話筒拿遠,皺著眉等那一陣哀號過去。

  “下個月我主持的”極速勇者“比賽,時之砂在報名名單上。”

  “……啥!?!?”

  “不信就算了。”013冷冷地說,“我掛了。”

  “等等別掛——我信我信!”花京激動地叫道,隨即又有些疑惑地低喃,“不過,陛下他為什麽要參加這種比賽呢……”

  “我怎麽知道。”

  其實,最初看到報名表的時候013也覺得有些奇怪,這個看似只以PK為樂其餘一切皆可無視的時之砂,為什麽要參加一場宰殺火雞的比賽呢?

  或許他對火雞有著與眾不同的愛好?

  ……好冷的笑話。

  “到時候我一定去參觀!噢噢親愛的小紅紅,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這情報簡直太美了呵呵呵呵……”

  “還有正事麽?沒事我掛了。”

  013無法理解也沒想要去理解花京對一個遊戲玩家迷戀的心態,他只覺得對方應該不只是為了這種牢騷話才打電話過來。

  “澤林啊……聽說黑老鼠竄你們那作案去了?”

  “你知道得真快。”

  “哪裡都有我的眼線嘛……”花京嘿嘿地笑,“怎麽樣,有沒有考慮跳到我這裡來,我們一起奔向光明美好的未來?”

  “你小算盤撥得不錯。”

  就知道他抱著這種心思,013微微地笑了。

  “那傢伙後臺硬,人品差,就算是從客服部走出去的,有二十年的經驗又怎麽樣?跟他在一起共事遲早要瘋。我和你這類特立獨行的人,每每會成為他樹立威信的靶子。再過段日子,我不信像你這麽心高氣傲的人能忍得下來。”

  花京所說的一個字都不錯,雖然黑老鼠才剛來他們組,但013從第一天就能感覺出來他對自己的刻意針對。

  只是,他現在還不想對花京表態。

  “說完了?我要睡覺了。”他淡淡地回了句。

  “哎,我說澤林你啊……”

  “啥?”

  “你什麽都好,就是個性太冷淡了一點……雖然現在小說裡主人公都流行寫成冷美人,可是……”

  “滾吧。”

  013砸下了電話。

  “極速勇者”這個活動是在一定時間內比拼各個玩家的殺怪速度的。只是這次的實驗用怪物皆為長相詭異的火雞王,因此一心盼望著能拉風地除掉BOSS供眾人瞻仰的玩家都自動放棄了。

  最後篩選出來符合參賽條件的參賽者只有二十四個,但由於這場比賽的主持人是紅衣013的緣故,到場參觀的玩家幾乎還是坐滿了整個競技場。

  據說013在民間有一個地下FANS組織叫紅衣教……又據說該組織構架甚為嚴密,會規甚為嚴格,行蹤甚為詭秘,至今不可琢磨。不過每次紅衣主持活動的時候臺上都坐著許多姑娘,卻是不爭的事實。

  位於法倫丁城西邊的競技場是一座基本仿造古羅馬鬥獸場打造的建築,名字都直接沿用的“科洛西姆”。無神界的遊戲研發人員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希臘與羅馬文化迷,以至於遊戲中很多細節都帶著古希臘或古羅馬的痕跡。

  鬥獸場在人類建築史上是堪稱典範的建築傑作和奇跡,遊戲中的競技場也充分保留了那份恢弘雄偉的氣勢及極精妙的構造,從柱式到雕花,精細嚴謹的程度無不令玩家們歎為觀止。

  現在,寬廣的賽場上,一大堆火雞王中間……站著花京口中偉大的陛下——時之砂。

  本該是很喜感的畫面,可是人人皆因時之砂周身散發的殺氣而不自覺地嚴肅起來。

  溫和儒雅與冷冽嗜血的分界點就在於他的刀。只要拿起了刀,他就會瞬間從一個謙謙君子化身為地獄修羅。

  頂著如此斯文俊秀具有極大欺騙性的臉,手上的動作卻只能用快、准、狠三個字來形容,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賽場裡一同參加比賽的二十四個人中間,居然有人呆呆地停下攻擊去看他的表現,導致自己被迅速包圍上來的火雞王群啃死……

  013站在場地最中央的高臺上,同樣也注視著時之砂。

  或許觀眾席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經挪不開眼睛了吧……只能說,有一種人天生就帶著吸引人的特質,或許這種兩面性的矛盾正是這種特質中最吸引人的部分。

  013不得不承認,這男人,的確有種斬遍天下的淩厲氣勢。

  (7)

  “陛下好帥……噢噢我親愛的陛下!就算是與火雞為伍也依然英明神武閃閃發亮驚如天人絕世無雙……!”

  “花京,再繼續廢話我禁言了。”

  “好嘛,我不用私聊騷擾你了,你專心工作噢小紅紅……”看臺上的花京弱弱地投降,繼續自顧自地花癡去。

  013看著計數牌上不斷飆升的數字,粗略估算著最後的結果。

  就現在的情況看,各個選手之間還沒有拉開太大差距。雖然作為40級首領怪物的火雞王血不算厚,但攻擊力在同類怪物中卻是很高的,尤其是當它們數以群計出現的時候。

  場地中的十個點以一定數量不斷地刷新火雞王,保持著“供貨”源源不絕。玩家就算已經殺了百隻千隻,抬頭一看,自己仍舊處於一片火雞海中。

  或許對於某些容易審美疲勞的人來說,這裡不亞於地獄吧。這場比賽結束後,他們恐怕十天半個月內見到火雞都會有想吐的衝動了……

  和某些扭曲皺眉貌似和火雞有深仇大恨的人比起來,另一些人卻顯得甘之如飴。比如那個時之砂,他的面部表情輕鬆愜意,就像在明媚的海灘上舒舒服服地曬著日光浴。

  “千影”和“靜流”在他手中飛快地揮動,猶如跳著一曲輕快優美的華爾滋。這對一個偏陰烈一個偏明靜的雙生子,此刻都像被賦予了真正的生命一般,散發著熱烈歡樂的情緒。

  刀觸及之處,總能準確犀利地切斷怪物的咽喉。熱情似火的貼合,迅速冷靜地撤離,隨即快速地配合著下一個動作旋轉起舞,鮮明地持續躍動。

  法系職業的群攻技能或許在怪數量很多的時候佔優勢,但他們的消耗顯然也是最多的。比賽不僅需要效率,也需要持久力,隨著時間的漸漸流逝,藥品消耗到盡頭的玩家接二連三地敗下陣來,到最後,只剩下為數不多的五人了。

  “噢噢我的陛下果然是最棒的!!你看他那淡定的表情!!你看那乾淨俐落的動作!!實在好帥啊好帥啊……!!!”

  面對花京再一次的私聊騷擾,013忍無可忍地下了禁言指令。花京的嘴立刻被黑色十字繃給堵了個嚴實。

  013的世界安靜了。

  處理完花京的事情再回頭一看,場內就只剩下兩個人了。

  一個是時之砂,一個是名叫天堂月光的男盜賊。

  兩人都是絕對的速度流,計數牌上的殺怪數字此消彼長,幾乎不相上下。

  或許他們會一直磨到最後一秒才能見勝負吧。013看了看倒計時,此時距離比賽結束還剩最後一分鐘。

  時之砂的動作依舊不見半分慌亂,表情依舊不見絲毫難耐。

  用個或許不太恰當的比喻,此刻的他就像酒店裡的頂級大廚在做家常小菜,無比嫺熟地切著菜板上的土豆絲,發出快速而清脆的嚓嚓聲。

  雖然殺雞對他而言不過小菜一碟,他的眼神卻非常認真。那對沒有一點笑意的眼睛,讓旁觀者總認為他的雙刀是招呼在自己身上的。

  這最後的一分鐘裡,013等待著宣佈比賽結束。時之砂一個旋風般的群攻,數量上再度超過了對手。

  這最後的一分鐘裡,或許還會發生改變比賽結果的意外,只是幾率已經很低很低了。

  然而就在這最後的一分鐘裡……

  意外,沒有避免地發生了。

  “013——我愛你——我愛你——!!!”

  不知道誰使用了最大號的喇叭吼了這麽一句話,接近咆哮的聲音頓時震懾了全場。

  看臺上的紅衣教眾們愣住了。

  花京愣住了。

  就連時之砂,也忍不住微微地抬了抬眼。

  013站在中央高臺上,一回頭就看見有個生物坐著飛行寵,從觀眾席上疾速地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沖過來。

  “013——!!!”

  來不及研究來者到底是何種神物。說時遲那時快,013就著手中的硬皮書,揚手就向那團飛來的東西猛烈地砸去。

  GM的硬皮書與那個酷似人類的物體直接相撞,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把對方直接撞回了觀眾席上,發出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聲響。

  “襲擊GM者,死刑。”

  013輕飄飄地躍下高臺,若無其事地拾起他的書。

  “……”

  全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火雞在咕咕地叫著。

  花京望著不遠處那位把觀眾席撞出大坑、已經不省人事的玩家,憐憫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架。

  不論對方這麽做的意圖為何(實際上013也懶得深究),他的所作所為都極大地干擾了比賽。

  就在013撿回書的那一刻,隨著一陣悅耳的鈴音,比賽的倒計時牌也同時走到盡頭了。

  數位看板上清晰地顯示著:時之砂538 VS 天堂月光539.時之砂以一隻的數量之差惜敗于對手。觀眾席上發出意料不到的驚呼聲,花京想叫又叫不出來,苦不堪言地在座位上滾動。

  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意外地讓那位一直穩如泰山沉靜似水的“陛下”受了影響。或許就在他發怔的那麽一兩秒內,對方果斷地超過了他。

  會被這種事影響,他的定力也沒有自己預料中那麽強嘛。013微笑著想。

  比賽結束,緊接著是頒獎儀式。

  實際上這次頭名的獎勵相當無聊,一本《火雞烹飪方法進階》食譜,還有一堆經驗和金錢獎勵。當然第二名的獎勵更加無聊,就連那本稍微有點趣味的食譜都沒有。

  即使如此,拔得頭籌的天堂月光依然高興得手舞足蹈,在時之砂面前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架勢,就像把對方砍殺了十萬八千次一樣。

  由此可見,跟時之砂結怨的人果然還不少。

  花京獲得了解禁,一臉哀怨地奔向他的陛下,猛地抱住對方大腿。

  “陛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誒……”

  時之砂面無表情地歎了口氣。

  “啊啊對了!那個害你分心的罪魁禍首,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我會把他剁了又剁!碾了又碾!踩了又踩!最後塞進黑洞洞的下水道永不超生!”

  花京說完立即咬牙切齒地跳起來,提著棍子四處尋找目標。

  013看了一眼如同打了雞血般激動的花京,回過頭平靜地對參賽者說:

  “來,你的獎品。”

  “謝謝。”

  時之砂伸手接過,剛才還沒有表情的臉上很快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很溫柔,很和善,很……假像。

  說來這算是兩人第二次的近距離接觸,第二次的目光交匯。013不悅地意識到,或許自己看人的方式算不上溫和,但對方至於用那種帶有明顯侵略性的目光回敬麽?

  那雙隱約透著紅光的黑色眼睛,就像在審視獵物一樣凝視著自己,讓013渾身不舒服。就算臉上的笑容即使再具有欺騙性,這個男人的本性也一定惡劣至極。

  夠了,真是夠了。

  013回過去一記銳利的眼刀。對方敏感地捕捉到他的不悅,反而更暢快一般,低低地在他耳邊笑了起來。

  接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了四個字:

  “紅,顏,禍,水。”

  “……”

  這個詞,簡直是013的大忌。

  “你是不是真的篤定,我不敢拿你怎麽樣?”

  013冷冷地瞪著他,第一次產生了想把玩家劈死在自己面前的衝動。

  “GM不可以在正常情況下對玩家使用暴力。”時之砂笑眯眯地退後一步,“今天若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我不會失掉頭名。”

  他明顯是指那位沖著013而來,用特別方式表達愛意的男性玩家。

  “那是閣下您定力不足仍需加強,關我何事?”

  “或許吧。”

  時之砂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還算識相地沒有繼續說下去,聳聳肩轉身走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013皺起了眉頭。若這人剛才再繼續抬杠,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麽。

  或許真的直接把他劈死在面前洩恨。

  這個時之砂……性格真是有夠惡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比賽,他到底在耿耿於懷什麽?

  難道……

  013不經意地瞄見了天堂月光手中那本《火雞烹飪方法進階》。

  因為他沒得到這個?

  ……

  ……好冷的笑話。

  (8)

  時之砂從不在意自己被多少人怨恨著,就像他從不在意今天有沒有殺人,殺了幾個,殺的人是誰一樣。

  時之砂很少主動找人PK,更不會隨便對路人開紅。他之所以有那麽多仇家,完全是拜他在公會裡的特殊地位所賜。

  時之砂隸屬全伺服器最大公會之一的雨音閣,曾經被雨音閣前任會長若煌所欣賞。但是不得不說,他在公會裡基本屬於幽靈人口。會裡人都知道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平時也很少叫他幫忙做什麽事,除非……

  “時大哥,我在XX地方被XX公會的混蛋搶怪了……”

  “時少爺,我剛才路過XX大橋被XXX給開紅了……”

  “時陛下,有個傢伙跟我說他想宰了你耶!”

  如果出現以上這幾類情況,時之砂必然在很短的時間內趕到,將他殺人的效率發揮到極致後瀟灑地走人。

  不論這種行為是不是只為滿足他個人的某種癖好,總之時之砂以他極高的“見義勇為”率,成為了雨音閣內部不可或缺的救火隊員,成為了很多人眼中閃閃發光神聖不可侵犯高大不可逾越的精神偶像。

  當然,他本人依舊沒有那種自覺,以至於會裡人發出“時大哥救命啊!”的求救資訊後,偶爾會得到這般令人吐血的回復——

  “我正在烤火雞腿沒有空,你將就著被人殺殺看吧。”

  “……”

  時之砂在會裡的話不多,氣質一貫淡定,眼神一貫冷冽,顯得很酷很不易親近,自然也就不那麽容易屈服於人。就算有時真的一時失手被人斬落,也顯不出半點狼狽的樣子,倒經常讓殺他的人被他看得視線不知該往哪擱。據說當初若煌把他招進公會是用了點特殊手段的,但如今若煌已經隱退了,這段過去也就隨之永遠成謎。

  雨音閣現任會長叫熱帶風暴,是一個能力不如若煌,但卻比若煌更有責任心的人。

  熱帶風暴對現在公會最不滿意的一點,恰好就是時之砂這個特殊的存在。

  可惜他對時之砂實在沒轍,就算是有千般萬般不滿,當著時之砂本人的面還是半句狠話都說不出來。

  說起來熱帶風暴的這份怨念來源於若煌隱退當天,若煌本來早就把會長位置給時之砂騰出來掃乾淨了,偉大的時之砂陛下卻緩緩地說,我覺得有人比我更適合當會長。

  若煌問他,你覺得誰更好。

  時之砂那雙眼睛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果斷地落在了熱帶風暴身上,看得熱帶風暴渾身發毛。

  若煌向來是個乾脆人,又一直信賴時之砂的眼光,於是手一指,就把熱帶風暴這個分會副會長提上了總會長之位。

  後來熱帶風暴才知道,原來時之砂選中自己,是因為當天自己為了烘托氣氛穿了一身無比顯眼的火雞裝。也就是說!就算當時站在那裡的是一隻真的火雞,時之砂的目光也會毫不猶豫地落向它吧……

  “他大爺的!”不幸知道這個殘忍的真相後,熱帶風暴忍不住在會裡罵了三天。眾人皆對他報以同情的目光。

  因為眾人眼中的時之砂,就是這麽一個既可怕又惡劣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傢伙啊。

  這天時之砂回到公會倉庫取防具,正好被熱帶風暴撞個正著。

  連續幾天密聊被這位大爺直接性無視,熱帶風暴已經憋了一肚子火。火氣一大,就開始口無遮攔地大吼大叫:

  “我靠!時之砂你下次再不聽話再不來參加攻城戰我就OOXX你……!”

  “啥?”

  時之砂停下腳步,泛著紅光的眼睛斜斜地掃在對方身上。

  “我……我就把自己送給你OOXX……”被那麽一看,熱帶風暴立刻泄了氣。

  “抱歉。”時之砂微笑地拒絕,“我比較喜歡美人。”

  “……”

  熱帶風暴如同漏氣皮球一般軟軟地躺在地上,望著對方逐漸遠去的背影悲傷吐魂。

  “喂,老大。”

  小弟A蹲下來拿樹枝戳他。

  “什麽……事……”

  “第二十七次完敗了噢~”

  “我……知道……了……”

  “你不是說有事情要告訴時少爺麽?”

  “告訴個P!這個混帳東西!”熱帶風暴瞬間揚起他的彆扭臉,“本來老子還想好心提醒他,他可能已經被某些人盯上了……既然他不聽會長的話視本會長的威信于無物,好吧,我就當會裡根本沒他這個人!”

  他沖著門口大叫:

  “時之砂你走啊!走啊!出了這個門就一輩子都別回來了!”

  “老大呀……”小弟A好心提醒道,“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像八點檔電視劇裡的棄婦耶……”

  “是麽?”

  “嗯……”

  “……”

  熱帶風暴再度癱軟在地。

  已經出了倉庫大門的時之砂,很遺憾地錯過了身後那場由他們會長主演的八點檔。他的網游生活就如同他的現實生活一樣,充滿著極具規律性的節奏,沒有任何人可以打亂他的步調。

  他現階段的遊戲時間,三分之一在殺人,三分之一在釣魚,三分之一在打醬油。現在,正是他的固定釣魚時間。

  他悠悠閑閑地往凱萊塞河邊一坐,上好魚餌,釣竿一拋,靜待獵物上鉤。

  旁邊有一位同在釣魚的少年,差不多跟他一個時間到達這裡。

  半個小時過後,兩個人的運氣明顯地出現了差距。

  時之砂腳邊的筒子幾乎盛滿了一半,而少年呢……

  第一次竿動,釣上來一隻破鞋。

  第二次竿動,釣上來一塊樹根。

  第三次是一個空罐頭,第四次是“水深請勿游泳”的遊戲告示牌。

  ……明明白白的人品問題。

  時之砂笑了笑,一收竿,又成功收穫一條大號虹鱒。

  少年眼饞得終於崩潰了,倒在地上喃喃地說:“大哥,把你人品分我一半吧……”

  “如果可以分的話。”

  時之砂很愉快地回答。

  就在少年把魚餌浪費了大半的時候,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祭司穿過樹叢來找他。時之砂覺得這二人組合有些眼熟,仔細想了想,原來是某天中午在法倫丁武器鑒定所裡見過的人。

  當時,那位祭司大叔拿著一根毫不起眼的黑色鋼管敲裂了交易所門口的柱子,震驚了全部的在場者。

  跟有趣的人有緣是一件不錯的事情。時之砂饒有興致地看著祭司大叔接過少年的釣竿,自己上陣。

  事實證明,不太好的人品是具有很強傳染力的。

  在少年無比期盼的目光下,祭司大叔接二連三地從河中釣起破鞋、木頭、空罐子、用舊的漁網、糾纏成一團的水草、寫著“小心食人魚”的告示牌,就是不見半條魚的影子。

  “我明白了。”祭司放下魚竿,神色凝重地指著那塊告示牌說,“這牌子明顯是騙人的,否則怎麽可能連食人魚都釣不上來!!!”

  “善叔,放棄吧……我們放棄再浪費魚餌吧……”少年哭泣地抓住他的手,“你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早已經被傳染了啊……”

  “沒關係的,KITTY.”祭司溫柔地摸了摸少年的頭,“今天我們不吃魚了,我們烤火雞腿。”

  兩人都屬於樂天的行動派,當即把倒楣的魚竿扔在一旁,生火烤起了雞腿。

  專心釣魚的時之砂很敏感地聞到了味道。

  他對火雞肉料理的鍾愛不是沒有任何道理的。

  火雞肉料理作為無神界ONLINE的金牌消耗品,以價格低廉和效果出眾著稱。作為自己經常吃的東西,花點心思讓它變得更美味有什麽不好呢?

  只是旁邊那兩人目前的作風,實在有點暴殄天物。

  時之砂凝視著平靜的河面,輕輕說道:“一分三十六秒。”

  “哎?”少年停下了撕扯雞腿的動作。

  “遊戲中的最佳烘烤時間,其實是一分三十六秒。”

  “啊……這樣,怪不得我們吃起來味道怪怪的。”少年恍然大悟,立刻露出了崇拜的眼神,“天哪善叔……這位大哥真是太有研究了!好強好強!!”

  時之砂高深莫測地收回釣竿。

  找到共同的話題,接下來幾個人就著火雞料理的歷史展開了一番討論(你們對陛下的印象就停留在火雞上也好……),最後他們心滿意足地分享完食物,還互相加了好友。

  “我叫上善若水,這位是誠心。”祭司大叔摸著少年的頭,介紹道,“不過我都叫他KITTY.”

  “KITTY?”

  “因為他本名叫梁凱帝,所以KITTY比較順口。”

  “原來如此。”

  時之砂微笑,開口喚道:“HELLO ,KITTY.”

  “……”

  “不要連在一起叫啦!!!”少年瞬間炸毛,“我的名字是凱撒大帝的意思!不是凱蒂貓啦!!!”

  “不是挺順口的麽,是吧?”

  “啊哈哈……”

  祭司大叔不置可否。

  (9)

  祭司上善若水和盜賊誠心均來自大陸北部貝爾薩斯精靈村,從出生到現在外出經歷基本為零,最多只因為做任務去過中部的跳蚤市場,對整個大陸的概況無知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時之砂交朋友沒什麽準則,能彼此看得上對方就好,所以不論那二人到底是標準路癡還是“人品變渣病毒”攜帶者,在他眼裡都跟其他正常人沒區別。

  上善和誠心初來乍到,對被譽為塞恩提斯大陸“藍寶石”的阿爾塞林克王國充滿了好奇,觀光興致十分濃厚,就差沒組個旅遊團再請個導遊陪同觀光遊覽了。作為新交的朋友,時之砂盡自己最大熱情地……給了他們一份首都地圖,然後三人友好分手。

  時之砂接下來的目的地是武器交易市場,就在快走到中央廣場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

  視線裡那一抹耀眼得與眾不同的紅色,襯托著那人出類拔萃的容貌和氣質。本應熱情似火的紅,穿在他身上卻透著幾分冰冷高傲的味道。

  紅衣013正被人追著獻花。不得不承認追他的人實在很有勇氣,在幾近暴戾的目光掃射下還能蹦躂得很歡樂……當然,除非玩家做了違反遊戲規則的事情,否則GM不能對玩家採取任何暴力行動。即使是脾氣糟糕如紅衣013,至今也不曾違反這條規定。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時之砂喜歡美人,又出於個人某種古怪的癖好,尤其喜歡脾氣不怎麽好的美人。

  美麗的玫瑰總是刺手的,把那些刺一根根地拔下來將是個非常享受的過程。或許有難度並且漫長,但若能輕易得手,拔刺這個過程也就不會顯得那麽愉快了。

  第一次注意到這個人,是在初入遊戲不久之後。

  時之砂熱愛鮮豔的紅色。這位Red GM013,恰好是一個非常適合紅色的人。從過分顯眼的容貌,到冷漠外表下壓抑的激烈情緒,對他而言都充滿了無窮的吸引力。

  可惜他是GM,GM和玩家的距離太遙遠太不真實。不過,這個工作帶來的桎梏有時候也是非常有趣的,比如……可以經常看見他想怒又竭力控制使用暴力的表情,相當的生動。

  013甩甩袖子擺脫了那位玩家,朝中央主控塔走去。塔里是玩家禁入區,設有GM們的值班室。

  而時之砂,始終在013後面尾隨。

  便說,即使是跟蹤這麽隱秘的事情,時之砂也做得光明正大毫不遮掩,悠悠哉哉跟在後面如同散步,臉上擺明寫著“我就是恰好走同一條路你奈我何”幾個大字。

  那個能吸引他全部目光的修長身影,一直在他的前方不緊不慢地走動。主教長袍的後裾吻及地面,紅色更顯鮮明,似乎能在光潔的石板路上印出美麗的殘跡。淡淡的月光灑在淺金色的長髮上,反射出一片接近銀白的耀眼光澤。

  幾乎能灼傷眼睛的美麗……時之砂微笑著想。雖然遊戲對人的相貌有很大程度的美化,但這樣的人,在現實中也一定能輕易吸引周圍人的目光。

  就如同天生為了被人欣賞一般而存在於世。

  像自己這樣嗜好不良,只想著把觀賞品據為己有無論花費多大代價也在所不惜……或許真的不是一個好習慣。

  “凝望著的方向,透過了玻璃窗,月光灑滿庭園,誰家的美人啊~~一頭黑色長髮,溫柔的眼瞳傳來無聲的資訊……”

  在路邊休息的吟游詩人看見他們走來,應景地撥響了手中的魯特琴。

  他唱起了古老的情歌,令人陶醉的旋律隨著指間熟練的動作跳動開來。

  “我一直在等待的,已經出現在眼前……”

  時之砂覺得有趣,也跟著唱道:

  “我一直在等待的,已經出現在眼前……”

  一句未完,一本書就朝他飛了過來。

  見識過013拿書砸人的本事,早有預感的時之砂一側身,硬皮書狠狠砸在了旁邊的地面上。

  時之砂揀起那本書,輕巧地丟回給前方的人。

  “GM不可以攻擊柔弱的玩家。”

  “抱歉,我砸蒼蠅呢。”013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繼續走自己的路。

  時之砂沒有辯駁,只是微笑。

  吟游詩人頓察其中玄機,看戲般地跑過來,跟著時之砂的腳步性質高昂地唱道:

  “現在夜色正濃厚,門早已半開虛掩,走到了他身邊獻上一吻美人舉起酒杯潑了我一臉~~OUCH……!”

  “唰——”

  第二次扔過來的是路邊的告示牌。

  時之砂穩穩地接住那東西順手插在一邊的花壇裡,玩味地道:“又砸蒼蠅?”

  “手滑了一下。”013頭也不回。

  吟游詩人繼續唱:“我再回來的那天,已經吻不了你的臉……”

  時之砂轉過身,微笑著對詩人點頭示意,還朝他的帽子裡丟了幾個金幣。

  得到了鼓勵,詩人更加起勁地唱:

  “其實我真不介意失戀,我也不介意美人穿的是裙子還是褲子~反正,我還有時間……”

  “我說你。”

  013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頭對著路邊的詩人冷冷一笑,用儘量溫和的語氣說:

  “你,不想在法倫丁城混下去了對吧?”

  “……”

  詩人迅速低下頭收拾好裝硬幣的帽子,彈著琴快步走向遠方。

  “我一直在等待的,已經消失在眼前……只剩下一聲歎息……和一柄御賜的劍……”

  “還有你。”

  紅衣013斜起眼睛。

  “時之砂,你打算跟到什麽時候?”

  “打算……走到那裡為止。”

  時之砂用目光示意。不遠處橢圓形的灰色建築,赫然是他要去的武器交易所。

  “恰好同路,這還真不是我的錯。”

  冷黑色的眼睛裡有著稍縱即逝的狡黠,臉上卻寫著虛偽得讓人想揍的光明坦蕩。

  “……”

  這藉口,根本挑不出任何紕漏。

  013瞟了他一眼,冷淡地丟下句:“希望你明白,人要適可而止懂得收斂。”

  “Yes,my lord.”

  時之砂微笑鞠躬,目送著013走進黑色的高塔之中。

  “我再回來的那天,已經吻不了你的臉。皇冠鑲著的寶石,搭配腥紅色的披風,俯視著眾生的威嚴……”

  遙遠的地方,似乎又傳來了吟游詩人的歌聲。

  然而屬於他們的日子,現在才剛剛開始。

  首都武器交易所裡充滿了嘈雜的人聲和各種各樣的氣味,通常時候,這裡看上去更像個賭場。

  “我告訴你這個必然要降價你怎麽不聽呢!蠢貨蠢貨大蠢貨!!”

  “靠你賣那麽貴啊奸商!”

  “你殺了我,扒了我的皮去賣也湊不夠那麽多啊……”

  “跳樓啦~跳樓啦~跳樓價最後一天啦~”

  時之砂極少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跟人討價還價,他在市場裡有個固定的交易代理人,大部分物品買入和出售都是通過代理人進行的。

  那位經驗豐富的商人叫做老K,之前一直在做若煌的代理人,若煌離開之後就把他連同一些裝備一起作為“遺產”留給了時之砂。

  “陛下,每次看您來老臣都無比惶恐……”

  時之砂面容和善地把一件皮甲遞給他。

  “沒別的,就這個。”

  “好。”老K迅速接過收好。

  惶恐歸惶恐,該做的事情還是得照做。老K經常在午夜夢回(?)之際對月哀歎,為何自己一世英名卻淪落給雨音閣兩代煞星做苦力。伺候完老的不夠,老的走了還要接著伺候小的……而且這個小的還比那個老的更可怕更兇猛……

  若煌是面惡,時之砂是內狠。若煌整日就像誰欠了他錢似的板著臉,時之砂無論情緒再壞動作都是禮貌無比……當然,要除開他拿刀宰人的時候。

  自己真是遇人不淑啊……

  老K悄悄轉身抹去一滴傷心淚,回頭時神色又恢復如常。

  “我的陛下哎,我不得不提醒你,最近可要小心些……”

  “嗯?”

  “有人到處在打聽你的事情。你知道老臣別的不行這雙眼睛還是敏銳的,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惹著了什麽大人物?”

  “不知道。”

  “好吧,那你最近都殺了誰?”

  “殺太多不記得了。”時之砂望著他架子上的武器,輕描淡寫地說。

  “……”

  老K頓時無語凝噎。蒼天啊大地啊,你聽聽他的口氣!!那口氣輕鬆得就像在說“你昨天在菜地裡拔了幾個蘿蔔?——對不起拔太多我數不清了”……!!

  “沒關係,K叔。”時之砂回過頭對他笑了笑,把勞務費扔給他,“不論是誰都無所謂。我的作風,你還不清楚麽?”

  “我清楚啊,我當然清楚啊……”老K翻了個白眼,機械地回答道,“你不就是拔蘿蔔麽,蘿蔔長多了就把地裡的都拔了,火雞吃多了就連骨頭都不吐了……啊對不起我到底在說什麽?”

  “沒什麽。”

  時之砂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被人盯上了?

  其實這些天,時之砂並不是沒有半點知覺。

  從上次在卡拉迪斯沙漠被騷擾起,他就隱約察覺到有許多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

  至於原因?

  ——蘿蔔拔得太多,原諒他真的數不清了。

  (10)

  時之砂在無神界待了差不多一年半時間,認識的朋友卻沒有多少。除了自己公會裡的人(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剩下的用十根手指就能數清。

  很多人都覺得他的遊戲樂趣只在於PK,這對他來說其實是相當錯誤的認識。儘管興趣愛好和常人稍有不同,但時之砂仍是一個很講究生活情趣的人,遊戲中和現實都是。

  現實中握刀的時間太長了,到遊戲裡不繼續拿著就覺得缺了點什麽。現實和虛擬,無論何種形式的刀,都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千影和靜流,是在這個世界中用來自保的工具,也是自身能力的一種標誌。刀刃上不斷沾染的血液,不斷終結的生命,是千錘百煉最終達到爐火純青境界的證明。

  PK是一種藝術,正如導師曾說過工作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藝術一樣。時之砂不介意經常性地鍛煉自身技藝,以加強這種行為的藝術性。

  導師曾開玩笑地說他殺氣太重,建議他報名當殺手,時之砂幽幽歎息一聲“這世道殺手入不敷出很難混”,導師當即大駭,連退三步“原來你還真去考慮過麽?”。

  時之砂當然沒有考慮過。

  殺氣太重無非是個略微誇張但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歸根究底時之砂最大的毛病在於,他的控制欲實在太強,特別是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半點也不想由它脫離自己的掌心。

  不知道這麽強的控制欲,將來若是遇到一個自我中心主義者,會是怎樣一種情況?

  時之砂走出武器交易所,一路上感覺異樣的氣息在身後浮動。

  來了令人討厭的蟲子啊……

  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自己,心中打的是什麽算盤倒不那麽令人介意,只是那具有黏著性的目光實在不太清爽。

  如果可以,找個寬闊點的地方一次性解決吧。

  這麽想著,時之砂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此時已經接近深夜,時之砂沿著出城的路來到吉埃爾草原。天空月朗星稀,草原一派安寧祥和的入睡氛圍,連四處走動的火雞都消失了大半。

  只是跟蹤他的人腳力太差,到現在還沒趕上來。時之砂密了熱帶風暴,得知對方不線上後,悠悠閑閑地拿出紙筆留了幾句話,綁在信鴿腿上讓它送去信箱。

  剛放飛那只黑色的鴿子,身後就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的沙沙聲。

  時之砂想到了剛才的事,微微地笑了起來。

  今天晚上他才跟在紅衣013後面讓對方砸了兩次東西,沒想到還沒過幾小時,自己就被另外的人尾行了。

  他跟著013是因為傾慕美人,可這些散發著陰暗氣味傢伙呢?

  ——你們的陛下我,可不是有那麽好耐性的人啊。

  時之砂把手輕輕放在雙生子的刀柄上,感受著它們發出和自己此刻心情一樣的律動。

  吉埃爾的夜很美麗,只是今晚在場的人,註定要干擾到這份靜謐了。

  “時之砂。”

  很乾脆地被直接叫了大名。

  “我們兄弟想和你玩玩。”

  絲毫沒有新意的,聽起來像企圖調戲良家婦女的臺詞。

  “希望你今後能老實點。”

  還沒有開打就提出己方要求,純屬無理取鬧。

  “識相的呢,就早點從無神界滾出去。”

  最近來挑釁的人素質真是越來越差了,為什麽不多讀點書再來?整天只知道看八點檔電視劇智商是會變低的。

  ——作完一番總結,時之砂轉身打量了一下來者。

  一共兩個人,不算多。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又高又胖的那位看起來像主謀,等會兒就先拿他喂刀吧。

  “喂!”矮個子見他半天沒反應,朝他喝了一聲,“時之砂,我大哥在跟你說話!”

  這樣的場景和對話經歷了無數次,就算耐心再好的人也會煩了那幾乎一模一樣的開場白。

  所以……時之砂目光一凜,雙刀在刹那間出鞘!

  隨著他的動作,凜冽的刀風隨之吞沒了吉埃爾草原的安詳。萬籟俱靜間,微涼的空氣中,只有千影幽黑的紅光和靜流冰冷的藍光在緩緩流動。

  那是連輕微的呼吸都能聞到的殺氣。

  高大的對手不甘地啐了一口。他曾經聽人描述過無數次時之砂的模樣,他也曾因眾人都尊稱他為陛下而不屑,當他看到時之砂本人的時候也在想,這個看起來謙和無害的人真是他們處心積慮想要除掉的對象麽?

  然而現在他明白了。他明白為什麽這個人能長期位居PK榜前列,為什麽能被同好們稱之為染血的帝王……這身強烈的殺氣,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但他是有任務在身的人,就算註定會被對手擊敗,他也必須……

  “開始了麽?”

  時之砂看著對方舉起了劍,也收斂了僅存的一絲微笑表情。

  就在雙方即將展開火拼的那一刻——!

  高個子旁邊的那棵大樹上,忽然“嘩啦”一聲,疾速地墜下來一個物體……

  那明顯非常沉重的白色物體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高個子的頭上,當場把他壓趴在地。

  “咚!”

  ……好悲劇的一聲悶響。

  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嗚嗚叫喚著爬起來,用力揉著眼睛。

  “哎喲好痛……一不小心又睡著了……幸好013沒來踢我下線……”

  “是我比較痛才對吧!!!”被壓在下面的人用力把他甩開,惱怒地咆哮起來。

  那個迷糊少年,竟然是不久前才結識的誠心。

  “HELLO,KITTY.”時之砂沖著對方搖了搖手指。

  既然悲劇已經無可避免的發生了,那麽相認也無所謂吧?

  “啊,時大哥!!”誠心被這一聲叫醒,頓時反應過來,“我都說了不要這樣叫啦!!!”

  時之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微笑。

  “這麽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麽……玩躲貓貓遊戲嗎?”

  誠心環顧四周,然後他看見了“長得很兇猛,正欲拿刀實施搶劫”的惡人(兩位找茬的大哥)和“無奈地拿出武器自衛,明顯處於弱勢”的受害者(時之砂)。

  “你們要做什麽!!”誠心內心的正義感熊熊燃燒起來。

  忽然,他抽出匕首就朝高個子男人撲去。

  “你們不要傷害做火雞料理一級棒的時大哥啊!!”(……)

  “臭小子!滾一邊去!!”

  一旁的矮子一刀朝誠心砍過去。時之砂離得太遠來不及阻止,只能看著誠心無力地倒下。

  少年的力量太弱小,這一刀當即結果了他的性命。

  “……”

  時之砂頓時不悅起來。

  一旦不悅,就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

  只是還沒等他發作,從那棵樹上“劈啪”一聲栽下來並且再次砸到高個子身上的第二個人,立刻讓他的怒意全轉化成了笑點。

  祭司大叔緩緩地爬起,還不自覺地踩了兩下高個子的頭,口中碎碎念著:

  “糟糕啊真糟糕……我怎麽就睡著了呢……”

  “你們都給我滾開啊啊啊!!!”

  被壓得全身骨頭都要散架的高個子已經出離憤怒了。

  “KITTY呢……KITTY?KITTY你在哪??”

  上善若水顯然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眼神沒有焦距,行為如同夢遊。

  “善叔……我在這裡啦……嗚嗚……”

  已經變成一具屍體的誠心傷心地呼喚著他的同伴。

  “KITTY?KITTY你怎麽了……”

  “那個混蛋殺了我!他們都是壞人!!善叔……他們企圖對時大哥不利……”

  上善若水蹲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誠心的屍體數秒。當他再轉過頭時,整個人竟然明顯地帶上了詭異的黑氣……

  “誰,幹,的?”

  他用近乎殺人的目光掃射著樹下的二人,一字一頓的問。平日溫柔的聲音已經不再,有的只是一種近乎暴戾的情緒。

  “就是老子幹的!你能把我怎樣!!”瘦子完全不把一個祭司看在眼裡。

  “原來,是你啊……”

  上善若水緩緩地起身,發出了低沉而扭曲的笑聲。

  “嘿嘿,嘿嘿……”

  “你、你想怎樣……!”

  瘦子聽得寒毛直豎。

  喲……徹底變身了?

  已經完全被人遺忘的時之砂找了塊石頭坐下,捧著麥茶,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傷害KITTY的人都滾去死!!!”

  上善若水咆哮一聲,整個人周圍似乎都燃燒起了一圈黑紅色的烈焰。如果說之前拿著黑管的他是蠻力祭司,那麽現在的他……簡直就是黑暗魔王了。

  他沒有使用那根黑色水管,因為他已經完全不需要任何武器了!

  換句話說,任何在他身邊的東西現在都是他進行攻擊的武器!

  看!路標投擲攻擊!!

  ——抽出路標砸過去!

  看!巨石投擲攻擊!!

  ——搬起石頭砸過去!

  看!火雞投擲攻擊!!

  ——抓起火雞丟過去!

  看!大樹投擲攻擊!!

  ——拔出大樹丟過去!

  “嗷嗷嗷……大俠饒命啊啊……!!”

  “哈哈哈哈哈!!”

  聽著那二人發出的慘叫,上善若水已經完全陷入了瘋狂暴走狀態。當他把東西都扔光了,身邊再無東西可以砸向可憐敵人的時候,他終於抓起了“那個東西”!

  “HELLO KITTY攻擊——!!”

  “善叔啊啊啊啊 ——!你連我屍體都不放過嗎嗎嗎嗎——!!!”

  少年拖長音的慘叫淹沒在一通劈里啪啦的砸擊聲裡。

  “……”

  時之砂扔掉茶杯,默默把頭扭向一邊。

  “哎呀……被看到了麽……實在太丟臉了……”

  待陷入瘋狂的祭司終於清醒之後,時之砂帶他們找到了旅館,並且告訴他們在樹上睡覺是補充不了任何體力的。

  當然,渾身青紫的敵人們就被遺棄在了吉埃爾草原任由火雞踐踏。

  “善叔是這樣啦……偶爾遇到激動的事情就容易,呃,黑化掉……”誠心撫摸著額頭上的大包,向時之砂做著解釋。

  “我理解。”時之砂很愉快地微笑,“沒關係,你們很有趣。”

  “可是善叔啊……”誠心不忘悲憤地抗議,“你下次再把我當武器扔出去,我一定跟你沒完沒了!”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痛死了,我到現在頭都是暈暈的……”

  上善若水鞠躬賠禮,不斷安撫著自己的同伴:“KITTY啊,我的好KITTY,下次帶你去吃滿漢全席好不好?”

  “哼……”

  “上善也是為了替你報仇嘛。”

  時之砂在旅館NPC處幫他們付了費用,轉過頭和藹地說:“你們在這裡休息半小時,疲憊度就能完全消除了。”

  “謝謝你喲時大哥!你真是超級大好人!!”

  “這裡的床很舒適。”

  “萬歲!!夢想中的首都旅館!KING SIZE!!”

  誠心高興地轉起了圈,不料頭一暈,撞在了旁邊一位穿斗篷的女法師身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

  “你小心點。”

  女法師瞪了他一眼,好像有急事似的匆匆出了旅店門。

  誠心無意間低頭一看,剛才相撞的地方……現在躺著一件東西。

  “啊!姐姐,你掉了這個!”

  撿起那件東西,失主卻已經走得不見蹤影。

  “這是什麽書啊……”

  女法師掉的是一本封面沒寫任何字的紅色小冊子。誠心好奇地翻了翻,根本看不明白地念出聲來:

  “紅衣教……守則……?這是啥東西啊……”

  “唰。”

  時之砂伸出兩根手指,輕巧地將那本小冊子從誠心眼前抽離。

  “KITTY.”他很溫柔地喚道,“這東西交給我處理吧。我們就當從未拾到過它,如何?”

  “好……”

  奉此人為真理的誠心順從點頭。完全不能參透個中玄機的他,不知道何時之砂為何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似乎是……有點邪惡的笑?

  幾分鐘後,時之砂在旅店房間的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坐下,開始翻閱意外獲得的收穫。

  傳說中的紅衣教終於露出了一線端倪。這麽不良的自製讀本,NPC居然也肯幫忙造出來?

  第一頁,教規。簡單概括就是:內部資料不得外流,不得利用此資料接近紅衣013,干擾他的正常生活。

  第二頁,公告。驅逐出那日在“急速勇者”賽場上騷擾紅衣013的玩家“自由生活”出教,希望大家引以為戒。

  第三頁,紅衣013的個人資料……

  “詳盡,真是詳盡。”

  時之砂看到這裡,摸著下巴微笑起來。能做到詳盡至此,想必紅衣教高層裡一定有著RD的員工。

  “真是個可愛的民間組織……”

  他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把那本《烹調美味火雞的十種絕招》的封皮取下,重新套在這本小冊子身上。

  至此,陛下的飯後讀物正式更新。

  (11)

  蕭雨燕取下框架眼鏡,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她取出手提袋,打算等會出門找個地方解決午飯,然後在樓下的咖啡廳裡看報紙度過她的午休時光。

  辦公室的門被人開了半扇,卻遲遲不見有人進來。片刻之後,傳來了一陣帶有幾分戲謔感的,輕輕敲擊木制門框的聲音。

  蕭雨燕知道來者是誰。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

  “鄭先生,即使是您,也無權佔用員工的午休時間。”

  “雨燕,你總是這麽冷淡。”站在蕭雨燕辦公室門口的,正是RD公司的CEO.

  “是我上午交的計畫書有問題麽?”

  蕭雨燕走到他面前,非常直接地注視著他。

  “其實那份計畫書我還沒來得及看。”男人笑了笑,擺出一副投降的表情,“我說雨燕,你別這麽盯著我,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像犯罪分子的。”

  “既然先生您那麽忙,最好就別浪費時間到處亂竄了。”

  蕭雨燕推開辦公室門,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即使是面對自己的上司,蕭雨燕的態度也和平時沒有兩樣。在那個精明能幹的男人面前,她有著充足的自信能與之匹敵。

  蕭家的家訓是獨立自主。出生在這個家庭裡的孩子,似乎天生就不知道什麽叫畏懼,看人的目光永遠都直率坦蕩,帶著與眾不同的傲氣。

  或許是遺傳基因太過優秀的問題?男人注視著蕭雨燕冰冷美麗的側臉,摸著下巴思考。這家人不僅相貌出眾,頭腦似乎也比一般人更聰明,但上蒼顯然沒有賜給他們和長相一樣美好的性格,搞得一個個脾氣都那麽糟糕。

  身為女性的蕭雨燕頂多算有些面癱,而她那個弟弟蕭澤林就實在太……

  “阿金!”

  仿佛是為了應證男人想法似的,“那個弟弟”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走廊的那一頭。

  技術組的組長阿金牛高馬大,被這麽一叫居然覺得有點腳軟,立刻告饒道:“紅衣013大人哎……大中午的您有何賜教?”

  “沙漠241,52的事情到底解決了沒?”

  “解決啦,上次不就說過了麽……”

  “你上次還保證說如果再出差錯就去C樓樓頂跳脫衣舞,對吧?”他笑得又陰冷又邪惡,“正好,我現在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不會吧……又出問題了?NO——!!!”阿金抱頭鼠竄,“一定是搞錯了!搞錯了!!……”

  “老大!你自求多福吧再見!!”

  “等等我啊!你們這群沒良心的混蛋!!”

  沒多一會兒,整個技術組就呈一派雞飛狗跳之勢。

  “作為一個遊戲服務人員,他顯然是不適合的。”男人看張和蕭雨燕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銳氣的臉,不由地感慨。

  “我想,這個事實全公司上下早就該知道了。”蕭雨燕也同樣望著自己的弟弟,語氣中仍然沒有半點情緒的表露。

  “剛過易折。”男人繼續評價,“雖然我不介意公司裡有這種特立獨行的員工,但是他的上司介不介意,就屬於我不能控制也不願去干涉的範圍了。”

  “你有必要干涉麽?我並沒有拜託你出面做什麽。”蕭雨燕的目光是犀利的,“作為公司員工,服從管理是根本,做不到這一點的就理應被淘汰。”

  “是麽?”男人微笑地轉過頭。

  “鄭先生,我沒有那麽大面子,澤林也沒有。在工作時間我們並不是姐弟關係,我不會為他做任何不必要的事,而他也完全不需要我為他做什麽。”

  “我懂,我都懂。”男人溫和地看著她,從上衣口袋裡抽出兩張票來,在她眼前晃了晃,“週六晚上的音樂會,我們一起去?”

  “不好意思,太高雅的東西我聽了要睡著的。”蕭雨燕搖了搖頭,冷淡地拒絕,“我還有事要找澤林談,鄭先生您請自便吧。”

  “哎呀呀……”男人第N次被拒,有些無奈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蕭雨燕今天中午一起用餐的對象的確是她的弟弟蕭澤林。兩個人一路並肩走出公司大樓,收穫了無數驚訝的目光。

  蕭雨燕屬於公私極其分明感情又非常淡薄的人,她和弟弟能在公司裡走到一起,實屬相當難得的奇觀。

  有四分之一西方血統的姐弟倆都是長相堪稱華麗的美人,只是兩人的脾氣都很怪,交流方式完全不能被外人所理解。

  看這二人,一個始終面癱得沒有任何表情,一個說話口氣生疏而冷漠。給他們送餐的侍應生忍不住偷偷抬頭瞟了他們數眼。

  “這是媽做的醬,讓我帶給你。”蕭雨燕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小瓶子,推給弟弟,“這個週末我們都回去一趟吧。”

  “我知道了。”

  013收下了瓶子。

  然後二人低頭分別吃自己的飯,飯桌上沉默異常。直到胃口較小的蕭雨燕先放下餐具,用紙巾輕輕地拭了拭嘴角,輕描淡寫地說:

  “如果不想做,趁早走吧。”

  013抬頭看了姐姐一眼,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這是你的建議?”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蕭雨燕淡淡地說,“人事調動我都知道了,如今你的境地想必你自己很清楚。”

  013微微地點了下頭:“有人不想讓我好過。”

  “你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

  “是的,我不是。”

  簡短得讓周圍人完全聽不明白的對話結束後,又是一陣無聲的沉默。

  這陣沉默一直持續到他們起身付完帳各走各的路。013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想起了什麽,忽然笑了起來:

  “姓鄭的今天又被拒絕了吧?喜歡你的人果真都是被虐狂。”

  蕭雨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回敬道:

  “至少我不使用暴力。在我看來,喜歡你的人才是真正的被虐狂。”

  013的原搭檔黑衣001的調職申請很快得到了批復,從昨天起他就正式離開原來的崗位到市場部接受新任務了。013的第二個搭檔是黑衣007,一個數位看起來跟某系列電影男主角代號一樣,實際本身也充滿了特務氣息的男人。

  013從進公司開始就一直和001搭檔,兩人在大學時代是彼此熟悉的舊友,行事方面較其他搭檔來說更顯默契,甚至從來沒有鬧過矛盾。對於RD公司的GM來說,那個棘手的013有人肯接受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了,因為如果這個任務落到自己頭上,搞不好沒一個星期就會被折騰到胃出血。

  013的新搭檔黑衣007膽子不大卻很喜歡管閒事,明顯是背後有人撐著才至於如此氣足。

  013無論去哪裡做什麽事,這個007都很喜歡問東問西,若不是因為黑衣的事務更繁忙,這人肯定樂意成天跟著013滿世界亂轉悠。

  身邊有了雙一直盯著自己的眼睛,013工作的心情難免不好,心情一旦不好又沒有發洩途徑,就容易發揮在不恰當的地方。

  所以當時之砂正大光明地發來密聊騷擾時,013很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怎麽,今天中午的午飯是炸藥大餐?”時之砂問。

  “有事請講,閒聊恕不奉陪。”

  “倒是真的有事。卡拉迪斯沙漠241,52的問題,你知道吧?”

  241,52……那個屢屢出差錯的地點,這次到底又怎麽了?

  “怎麽?”

  “勞煩013大人過來清理一下吧……刷了那麽多BOSS,真令人頭痛啊。”

  241,52,又是241,52!

  013暴躁了。下次再讓他抓到阿金就不是脫衣舞了,不如直接從20樓跳下去謝罪吧!這麽一點簡單的資料混亂問題居然到現在都沒處理好,技術組到底是吃什麽飯長大的?

  火速到達卡拉迪斯的時候,沙漠裡正好刮起了不小的風沙。013一頭柔順的金髮被風吹得狂亂,再加上渾身散發出的怒意,使得整個人有了幾分殺氣騰騰的味道。

  時之砂孤身站在沙漠裡,頭髮也顯得有些淩亂。看見013走過來,他眯著眼睛感慨道:

  “真像只獅子……”

  013不想跟他多說話,只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前面一點——”

  013往前邁了幾步,聽見了風中傳來的貓妖的叫聲,夾雜著可魯貝洛斯沉重的呼吸。

  不論貓妖還是可魯貝洛斯,都不是屬於卡拉迪斯沙漠地區的BOSS.

  不遠處躺著的幾個黑點迅速消失在視野裡,時之砂解釋道:“剛才有幾個人一起殺怪,不過剛才都掛了。那邊有三十只以上的高級BOSS,還有一部分中級小怪。”

  013不難想像玩家在這麽多BOSS面前是多麽無力。這些高級BOSS不會在短時間內自動消失,如果不及時消滅就將一直遊蕩在這片沙漠裡,襲擊所有過往的旅人。

  清理影響玩家遊戲的不正常怪物,也是紅衣GM偶爾會做的事情之一。

  013伸出手,給自己和時之砂都加上了無敵防禦壁壘。這樣一來,BOSS所有的攻擊都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GM可謂遊戲中的最強“職業”,他們擁有所有職業的所有極限等級技能,可以隨時製造並使用任何類別的武器。

  但是無神界的GM們都有屬於自己的特殊武器,013慣用的武器是他手中的書。

  當然,那不是一本單純的書。

  013在凜冽的狂風中站定,將棕色封面的硬皮書拋向半空,輕輕地念了句咒語。厚重的書頓時在空中攤開,書頁嘩啦啦地翻了起來,迸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

  書的封印在瞬間解除。書頁所散發出的光越來越強,向兩邊疾速地延伸開去……那光芒在空氣中漸漸凝結成了一把巨大銀色的鐮刀。013輕巧地接住他的愛刀,握住銀色的長柄反手一揮,狂暴的氣息瞬間釋放,在沙漠中掀起無數飛沙走石。

  時之砂略顯驚訝地贊許道:“挺帥的。”

  “不過是開發人員的惡趣味罷了。”

  013板著臉朝前走,一頭紮進怪堆裡。

  有了無敵的GM在身邊,時之砂根本用不著動手,於是他悠閒地頂著防禦壁旁觀,任憑BOSS把自己身上的防禦壁撞得叮叮噹當響。

  那把看似沉重的銀色鐮刀在013手中顯得非常靈活。身材修長纖瘦的人揮舞著巨型的武器,渾身散發出要將全世界夷為平地的淩厲氣勢……這種強烈的反差,反而造成了特殊的視覺享受。

  GM的變態和強大不言而喻,即使是最普通的揮刀也帶有範圍攻擊的效果。極限攻擊力和敏捷度讓他們的動作像風暴一樣迅速而猛烈,平日耀武揚威的終極BOSS在他們眼中如同螻蟻一樣渺小,完全是可以肆意踐踏的物件。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屠殺和清洗吧……時之砂觀賞之餘不忘自娛自樂地想像,如果某天真把013惹怒了,自己到底會得到怎麽個死法。

  在這樣強力的清理下,還不到一分鐘,沙漠地區就恢復了正常秩序。

  “很好很強大。”時之砂微笑鼓掌。

  “本問題處理完畢,即日起繼續將BUG上報,處理結果將在三個工作日內以公告形式發佈官網。”

  一邊將鐮刀收回書的形態,一邊公式化地說完這些話,013決定返回主控室。

  “如果你不是GM,那就能每天待在一起了。”

  忽然從背後傳來的時之砂的聲音很溫柔,聽上去似乎很真誠。

  ……真誠個鬼。

  “就算我不是GM.”013似乎心情很好地回話道,“也不會跟你這種人混在一起。”

  ……心情好個鬼。

  時之砂一點也沒有生氣地低聲笑了起來。接著,013聽見他說……

  “蕭澤林,我很喜歡你。”

  “我不明白你究竟喜歡我什麽?”013不高興有人開這樣的玩笑,口氣愈發地諷刺起來,“你瞭解我是怎樣的人麽?”

  “我並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時之砂含笑說話的聲音悅耳動聽,“我只知道,你遲早是我的人。”

  “……”

  “這樣的話,我還需要瞭解麽?”

  “你給我去死!”

  013轉身操起書就朝他猛砸過去。只聽清脆的“鏘”的一聲,被砸到頭的時之砂依舊笑眯眯地站在原地,根本是——不動如山。

  該死……忘記他身上防禦壁的效果還沒消除了。

  “我們後會有期。”

  時之砂微笑著用手指掀開回城鏡,整個人隨著鏡子中的光消失在了沙漠中。

  “混帳……”

  013不解氣地低聲罵了句,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靠……他怎麽會知道我叫蕭澤林?

  (12)

  013心情不佳地回到中央塔值班室,開門的動作不免粗魯了點。原本在忙碌中的黑衣007立刻像打了雞血似的,情緒激動地站起來質問:

  “013,你上哪裡去了?”

  013冷冷瞥他一眼,重重地在沙發上坐下:“我去哪難道還需要跟你報備?”

  “我們是搭檔,你不覺得這是必要的嗎?”被他的態度刺激了一下,007頗為不悅地嘀咕,“又不是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就算是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又與你何干?”013看著對方那張不爽的臉,冷笑出聲,“有玩家反應卡拉迪斯沙漠241,52出現資料混亂現象,我剛去清理了那邊刷出來的所有BOSS——OK,現在我已經如實告訴你了,你可以立刻往監視記錄上加一筆,明天順利報告給你上頭那位老鼠先生。”

  “你、你說什麽!?”黑衣007的心思被戳穿,極力掩飾地用力拍桌子,“蕭澤林,論資歷我是你前輩!你憑什麽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是啊前輩,教訓別人之前,請先看看你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噁心的事情。”

  肩膀上的白色貓頭鷹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波動,不安地撲扇了兩下翅膀。013伸出手指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頭。

  “至於誰看不看得慣我,我根本沒興趣知道。”

  “蕭澤林,長期以來你的工作方式和對玩家的態度就很成問題……”007氣呼呼地瞪著他,“這裡是工作崗位!不是你可以自由發揮的場所!”

  013立刻回敬道:“我以我的方式和態度對待工作。如果你挑得出來我工作上的失誤,那麽我會很乾脆地承認是我選擇的方式錯了。”

  “……”

  007一時語塞。任誰都知道,013處理問題的乾淨俐落雷厲風行是他最受玩家待見的一個方面了。

  013看著搭檔啞口無言的樣子,諷刺地笑了。

  蕭家人一向講求獨立自主。013在大學畢業答辯結束的當天就搬出了家裡,此後一直過著自給自足的獨居生活。

  蕭家人對感情的態度普遍顯得淡薄,從知書達理的父母到精明能幹的姐姐,一家人很少出現特別大的情感波動。當年父母的相戀也是從小學一直同學到大學,最後在無比自然的親情氛圍中順其自然組成了家庭,所謂驚心動魄風花雪月浪漫無邊的戀愛,似乎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父母把他們的戀愛遺憾轉變成希望寄託在姐姐蕭雨燕身上,蕭雨燕想都不想就把任務丟給了小她四歲的弟弟,自己單身到三十二歲了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但這個任務換到013身上其實也沒差,甚至可能還更糟,拿蕭雨燕的話來說就是“喜歡我弟弟的人都是被虐狂”,而他這個弟弟似乎又不怎麽喜歡被虐狂。

  013週末回了趟家,在一家人團聚的晚飯飯桌上,母親再次提起了這個問題。

  “澤林,如果你有合適的物件一定要帶回來給我們看看,雨燕你也是。”

  “放心。”013低頭喝湯,“如果真的有,我不會藏在衣櫃裡的。”

  “嗯。”

  母親煞有介事地點頭。

  ——在外人眼裡,依舊是氣氛很奇怪的一家人。

  蕭雨燕說:“我覺得澤林比我有希望得多。”

  013問:“為什麽?”

  蕭雨燕鄭重其事地說:“因為被虐狂很多。”

  013評價:“你真冷。”

  然後二人一起低頭喝湯。

  母親看著眼前這對外表無可挑剔內在卻不知道缺失了啥東西的孩子,輕輕地歎了口氣。

  “澤林,聽雨燕說你最近工作不太順利?”

  還沒等013回答,父親就緊接了句:“如果不舒服就別做了。”

  013淡淡地解釋道:“我們那摸進來了一隻黑色的大老鼠,可惜的是,我們誰都不能動手打。”

  “這樣啊……”母親托著下巴,狀似認真的建議道,“需要我做一碗下了老鼠藥的湯給他喝麽?”

  “……”

  連開玩笑都是一副完全沒有笑點的樣子。然而,母親的目的他們都懂。

  013和姐姐交換了一個了然於心的眼神,這些天來壓抑的心情頓時好了很多。

  幾天之後,013在辦公室裡看見了花京這個“外人”的身影。

  花京很開心地和他們的組長紅衣001聊著什麽,看上去很享受這難得的敘舊時光。

  013作無視狀從他身邊走過,結果被緊緊地拉住了袖子。

  “澤林你不是吧?看到舊日戰友你一點都不激動?一點都不開心?”

  “別來無恙啊,陳可鈞先生。”

  “蕭先生……你實在太生疏了……”

  花京可憐兮兮地癟著嘴,把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逗笑了。

  “今天怎麽有空過來?我以為你的空餘時間都貢獻給遊戲了。”

  013走到辦公桌前,順手把桌上新送到的玫瑰花整束拋進垃圾桶。

  “喂喂喂!澤林!”花京一下子撲過來,試圖挽救那份美麗的禮物,“你太狠了吧!別人送你的花……”

  “收到這玩意,沒什麽可高興的。”013滿臉寫著不耐煩。

  這個送花的人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每天堅持不懈了,附言卡片上的話越來越肉麻字越來越扭曲,看得人火氣直沖。

  “到底誰送的啊?”花京低聲喃喃著,“難道是上次在比賽時候跟你告白的那位……”

  “那件事就別提了。”013果斷地打斷道,“不論是誰送的都沒什麽值得高興的吧?”

  “那可不對。”花京搖著頭,誇張地捧臉幻想,“雖然我也不喜歡玫瑰花,但如果是陛下送我的,那我一定會好好供奉……”

  “……你夠了。”

  “澤林,有你的同城快遞。”後勤部負責郵件書報分發的小張忽然在門口探頭,丟進來一個小包裹。

  “啊!你又收禮物!!”花京羡慕地叫道,“我記得我還在你們隔壁辦公室的時候,你的禮物就是經常不斷的。”

  “是啊,可鈞。”紅衣組長打趣道,“特別是每到節日的時候,給澤林寄來禮物的女玩家真可謂源源不絕啊。”

  對那二人刻意的調侃充耳不聞,013快速地拆開了那個包裹。

  那是一個很小很輕的盒子,裡面裝的……竟是一個大約15CM高的人物模型。

  身為禦宅族的花京好奇地湊過去一看,頓時小小地驚呼起來:

  “贊!!做工好贊!!這是找人訂做的手辦吧?看起來還真有你的風範呢……”

  那是一個手持銀色鐮刀的紅衣死神模型,做工非常精細。死神身上穿著的正是無神界的紅衣GM裝束,連銀色滾邊的美麗花紋都清晰可辨。

  旁邊留著的附言卡片非常簡潔,只寫著“TO澤林:希望你喜歡”,字體和送花那位元元的扭曲字跡大不相同,顯得華麗流暢,賞心悅目。

  013只是怔了一下,立刻聯想到了一個人——那個不久前剛見過自己使用鐮刀的人。

  不過送這種東西的話……他也真夠無聊的。

  013把東西推到一邊,收拾桌上的包裝紙。花京驚訝夠了也欣賞夠了,注意力漸漸又轉移到其他人身上。

  花京以前在公司裡的人緣極好,性格雖然怪了點,但的確是個開朗熱情、很會找話題的男人。

  013聽見花京聊起官方舉辦的全國性PK賽的事情。

  這個活動幾個月前就已經展開了。進程大致是:先通過週末遊戲中的比賽進行篩選,最後在全國範圍內挑選出十名戰績最出色的玩家,由官方提供經費到本市展開為期一天的現場遊戲PK.

  013不很關心這個活動,主要上頭一直沒讓他負責相關事宜,所以他也樂得清閒甩手不管。

  或許上頭是覺得,這麽重要的比賽讓一個不守規矩的GM摻和,出了問題會很掃興?

  花京說著說著就興奮了起來:“我知道陛下有參加這個比賽,如果他順利打入終局,我一定自組應援團去活動現場捧他的場!”

  有人虛心求教:“你所說的陛下是?”

  “就是時之砂嘛。”

  “噢噢,他啊……”眾人恍然大悟,皆是一臉釋然的表情,“若是他的話,獲得冠軍也沒什麽奇怪的。”

  作為長期盤踞PK榜頭名的玩家,GM之間聊天時候經常也會議論到。013曾不止一次聽人稱讚過這位“染血的帝王”,但這傢伙性格差勁的一面,相信他的同事們都還沒有見識到。

  如果這傢伙願意參加現場比賽,頭名多半就沒多少懸念了吧……

  花京發揮著他的八卦本色,傳播道聼塗説的訊息:“我聽說,時之砂他家是開醫院的。”

  “哦?原來是二世祖?”013諷刺地插話。

  “據說他本人也是一名外科醫……”

  “啊,難怪那麽變態。”013冷笑出聲。

  “我說親愛的澤林啊……”花京連續被潑了兩次冷水,頗為幽怨地扭頭,“我的陛下跟你有仇麽……?”

  “我不說了,你繼續。”013聳聳肩。

  說有仇還不至於。

  他天生崇尚強者。事實上在某些方面,他很欣賞時之砂。

  但更為重要的問題是……

  013的目光在那個死神模型上停留數秒。他想起了“傾國傾城”那個差勁的開始,某天月下的尾行,以及沙漠裡那幾句莫名其妙的宣言。

  這個人自信過頭,控制欲強,喜好詭異,惡劣因數氾濫,似乎氣場天生就不能與自己融合。

  是因為從小生活一帆風順想得到的一切都能輕易等到,所以沒嘗試過碰壁的滋味是麽?

  那麽……自己會讓他見識到,什麽叫做碰壁。

  (13)

  暖暖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時之砂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輕輕翻著手上的地理雜誌。

  這是一個悠閒愜意的春日午後。時之砂邊看著雜誌上的風景圖片邊想,下次和家人外出旅行的目的地該是哪裡。

  “啊啊啊啊啊——我要遲到了啊啊啊——!!!!”

  見鬼一般的慘叫聲打破了家中的寧靜。

  只見弟弟郁翔飛速地從二樓奔下來,一邊崩潰般地大叫,一邊拼命往身上套著衣服。只是他越急越難穿好,還差點踩錯褲管絆個狗啃泥。

  “完蛋了完蛋了!!怎麽沒有半個人叫我起床啊!!!”

  “因為家中只有”一個人“,沒有”半個人“。”時之砂抬起頭,平靜地望著弟弟。

  “我今天要去參加講師的婚禮啊啊!!”鬱翔用手指爬著亂蓬蓬的頭髮,想儘快讓它們看起來齊整些,“這幾天都沒睡好覺,今天一不留神就過頭了,可是為什麽連鬧鐘都沒響啊該死的……”

  “這個啊……”時之砂似乎想起了什麽,“大概早上九點鐘的時候,我聽見你把它摔出去了。”

  “……”

  鬱翔低頭認命地繼續東奔西跑,委屈地叫喚著:“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為了給你做那個勞什子的死神模型,我也不會連續熬幾個晚上……”

  “我會好好補償你的。”時之砂笑眯眯地賄賂弟弟,“生日禮物雙份怎麽樣?”

  鬱翔“噢”了一聲,迅速把委屈的口氣回收得一乾二淨。

  “大哥,你要那個模型做什麽?以前也沒見你特別熱衷啊……”

  “送給我喜歡的人。”時之砂眼睛不眨地回答。

  “是麽……”

  鬱翔朝門口奔了三大步,立刻又迅速退回五小步,像耳朵聾了一樣顫悠悠地問道:

  “大、大哥你……你剛才說……說什麽……?”

  “沒聽清麽?”時之砂很好耐性地重複了,“送給我喜歡的人啊。”

  鬱翔更是抖得像篩糠一樣:“哥,你興趣變了麽……”

  “什麽?”

  “我們家……”鬱翔冷汗直冒,“我們家……已經沒有地方能拿給你存屍體了啊……”

  “我不是藍鬍子,混小子。”時之砂失笑,“我沒有那種特殊興趣。再說,你不覺得人還是活生生的比較有趣麽?”

  “聽起來怎麽更可怕了……我說大哥,你有採取正常途徑追求那位小姐麽?”

  鬱翔心裡想:到底是誰家的倒楣孩子被我哥哥看上了啊?

  “誰跟你說對方是小姐了?”

  時之砂丟掉雜誌站起身,緩緩走到弟弟跟前。

  在逆光狀態下不甚清晰的笑臉,讓鬱翔產生一種被惡魔凝視的錯覺。

  時之砂微笑著說:“對方是個男的。”

  “男……”

  鬱翔呆愣幾秒,接著轉身就想發揮活動喇叭功能大吼大叫,被時之砂手疾眼快地一把撈住。

  “嗚嗚……”

  嘴巴被大掌捂牢,鬱翔整個人被壓制得動彈不能,只得不斷發出呼吸困難的呻吟。

  “安靜一點,小弟。”

  兄長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唔唔唔……!”

  鬱翔拼命點頭,這才換回了自由呼吸的權力。

  “哥啊……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有斷袖之癖……”

  “你現在知道了。”

  “不論男的女的,我都覺得對方好可憐呢……”

  “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

  時之砂神態自若,一副“隨你怎麽問我都無所謂”的表情。鬱翔思考了再思考,終究決定放棄。

  自己這個哥哥啊……一跟外人提起就百感交集。大家總說阿翔你哥哥真了不起,但其中的真相只有自己才知道。

  沒錯,哥哥從小到大是很優秀,可是……能不能別這麽變態啊?

  別人都是藏書,他不僅藏書還收集各種各樣的刀,在家裡特別開闢了一間藏刀室,裡面從青銅刀大馬士革短刀土耳其刀日本刀到軍刀手術刀餐刀指甲刀……包羅萬象無奇不有。而且他的愛好實在太廣泛,任何能入眼的東西似乎都很有興趣,從釣魚種花這種老頭子愛好到家庭主婦的料理煲湯再到年輕人的遊戲模型機車等等等……

  簡而言之,自己的哥哥是個無論做什麽似乎都遊刃有餘的變態,當醫生繼承父母的衣缽更是再完美不過的選擇。本以為有他在自己就能解脫,盡情去做想做的事情不必為家庭所累了……結果現在,他居然說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兄長大人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表示喜歡一個人,卻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男人。

  鬱翔鬱悶地安慰自己:算了,男人就男人吧,至少那還是個人啊……

  “小翔,你不是已經遲到了?還在發什麽呆?”

  “啊……”

  一被提醒,鬱翔頓時想起了目前的要緊事。

  “啊啊啊我忘了婚禮!!!哥哥大人!!求求你開車載我去吧!!!”

  到達婚禮現場的時候,新人們早已經完成了結婚儀式。新娘在女伴的簇擁下從教堂裡走出,明媚的陽光映照著她甜蜜的笑臉,一臉極致的幸福。

  “啊……我看到老師了……”

  郁翔在車上叫喚起來。

  “真漂亮啊……”

  “你大學講師?”時之砂把車子靠邊停下,對弟弟說,“趁著人還沒散,快去送個祝福吧。”

  鬱翔飛快地下車朝新娘奔過去,冒冒失失地撞在了一個男人的身上,又在道歉的時候被不知從哪飛來新娘的捧花砸中臉,一陣兵荒馬亂……

  這孩子。

  時之砂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像兄長一樣的微笑表情。

  哎?

  接著他很快發現,被鬱翔撞到的那個男人似乎就是……

  雖然兩人隔得很遠,但時之砂仍然敏銳地辨認出了他的身份。金髮變成了黑髮,但依然絲毫不減風采的優雅身影——紅衣013.

  “這樣也能遇得到……?”

  時之砂覺得巧合得有點好笑,坐在車上觀望半天才駛離婚禮現場。

  沒有關係。

  反正,見面的機會總還有的。

  “澤林啊,嘖嘖……難得看你穿成這樣。”一身正裝的花京上下打量著不斷拉扯領帶的013.

  “穿西裝真是有夠折騰人的。”013難過地翻了個白眼,“我都快忘了領帶怎麽打了。”

  “感覺怎樣?”花京伸出手肘捅捅他,詭異地笑道,“最好的朋友結婚了,你寂不寂寞?”

  “寂寞個鬼。”

  013望著不遠處活潑的新娘和笑得有點傻氣的001,淡淡地說:“我很高興他們能在一起。”

  001和他的新娘——013生活中兩個最好的朋友結婚了。

  “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你在哪裡住宿,我也在哪裡住宿。你在哪裡死,我也在哪裡死,也葬在哪裡。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的國就是我的國。”

  不久前在神聖的教堂裡,他們相互許下了長久的誓言,交換了象徵愛情的戒指和甜蜜的親吻。長達七年的愛情長跑,在今天終於結成了美麗的果實。

  “結婚真好……”花京羡慕地感慨。

  二人安靜了一陣,花京又不甘冷清提起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對了澤林,陛下他……”

  “每次見面你不提這個人就不舒服是吧?”013嘲弄地笑了幾聲,“你說吧,他這回又怎麽了?”

  “他那個比賽……成功出線了。”

  “哦,那不是很好麽?”

  “你不知道究竟有多危險!!!”花京激動地抓住013的肩,搖晃起來,“他輸了一場給那個叫天堂月光的傢伙,差點就被淘汰掉了啊!!!”

  “是麽,原來這個人也會輸啊?”這還稍微像點人樣。

  “哎,這幾天一直在刷新比賽進度,刷的我緊張得要死。但是我相信陛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後面的比賽一定會很順利的!”

  “希望如此吧。”013敷衍地回答。

  接下來的幾天,013不自覺地去查了這次PK賽的詳細過程,還調出部分遊戲影像仔細地看了一遍。時之砂那場輸給的對手,正是在疾速勇者比賽中勝過他的玩家天堂月光。兩人都是速度流,技術都很強,PK起來無非是比誰占得先機而已。

  當013看完這些東西,他意識到一個很怪異的問題——為什麽自己要去關心時之砂的事情呢……?

  黑老鼠在上,他的日子過得似乎比以前更輕鬆,因為日常工作以外的事情黑老鼠一件也不想派給他,遊戲裡的活動最近都是紅衣001去主持的。

  總之,一直是這種讓人無話可說的狀態。

  013繼續著自己的日常工作,繼續在007詭異的監視中盡情地自由發揮,同時也在花京的影響下繼續不自覺地關注著官方PK比賽的結果。

  時之砂大概也在忙著什麽,又或者已經找到新的樂子,連續一個多月沒有出現在013面前。

  最後,參加全國現場比賽的那份玩家名單終於確定。時之砂的大名赫然在決賽的十人之列。

  013從同事那裡看到這份名單,忽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全國性的現場比賽全公司上下都非常重視,黑衣001調入的市場部將作為總負責,全程安排這次的比賽進程。

  紅衣GM組提供了裁判五名,現場解說兩名——013都沒有被安排在裡面。

  一向心高氣傲的013並不在乎這些事情,但是面對黑衣001的要求,他動搖了。

  “澤林,星期天你也到場觀戰好不好?”

  “你付我加班工資麽?”

  “我請你吃飯吧,你就當掛著工作人員的牌子來參觀。這類比賽上頭自然是希望人氣越旺越好。”

  013是活動的廣告招牌——市場部的人心裡都清楚,同時無比唾棄有意藏匿013的黑老鼠。

  “好,晚飯你請。就這麽說定了。”

  013這次是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莫名其妙地答應了?

  或許他是真的想再看一看那個男人淩厲的刀鋒,和那睥睨天下的冷漠眼神。

  (14)

  在PK比賽決賽的當天早上,013做了一個夢。

  確切說那是一個噩夢。夢裡他正身處遼闊寬廣的卡拉迪斯大沙漠裡,被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巨型火雞王狂追。

  夢中的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要反抗,仿佛喪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他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新手玩家遭遇強大的BOSS一樣,在沙漠裡不分方向地疲於奔命。

  那只變異火雞王的個頭比遊戲裡的要大許多倍,幾乎跟可魯貝洛斯差不多高,頭頂上居然還戴著一頂閃閃發亮的王冠。它站在沙漠裡昂首挺立,光是落下來的陰影都能讓013覺得自己正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它的叫聲異常嘹亮,表情窮凶極惡。

  面對著明顯基因變異戰鬥力提升了好幾個檔次的火雞王,013只得選擇轉身逃走。他跑的速度很快,火雞王一直在後面窮追不捨……一人一雞你追我趕了很久,直到013終於體力不支,被一塊石頭給絆倒了。

  013還來不及站起來,就看見那只撲扇翅膀迅速朝自己沖過來的火雞王,居然在瞬間化身成了一隻從未見過的青面獠牙的猛獸,用那巨大的蠻力一下把他整個人撲倒在地。

  013被壓制得無法動彈,只得睜著眼睛死死地瞪它。那只猛獸貪婪地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立刻像是感覺到了美味一般,興奮地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

  就在這個時候,013驚醒了。

  被野獸舔過的感覺似乎還留在臉頰上,噁心得全身不舒服。013心情極度糟糕地抓過床頭的鬧鐘一看,此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

  RD公司舉辦的無神界ONLINE全國現場PK比賽,是在早上九點進行揭幕。

  ——換言之,他遲到得非常離譜。

  “是被那天婚禮晚點的小子撞了一下,所以感染了睡過頭症麽……?”

  013頭痛地從床上爬起來。

  發了個什麽亂七八糟的夢啊……火雞國王?食人猛獸?更可笑的是為什麽自己會毫無反抗地任它宰割……

  如果現實中真發生這種事情,至少也要用力踹它幾腳才符合自己個性,也不枉自己曾經學習空手道一場。

  013胡思亂想著洗漱完畢,抓起外套走出家門。

  搭地鐵慢慢悠悠趕到賽場已經兩點多。這回的比賽場地設立在一個大型商城的中央廣場上,被圈起來的賽場周圍已經擠滿了前來採訪報導的媒體、慕名參觀的玩家和看熱鬧的路人。

  013一出現在周邊,有眼尖的玩家立刻認出了他來。

  “你看那個人……是紅衣013吧?”

  “噢噢!是013啊!!一定是他!!!”

  “啊啊啊他終於還是來了!我們等了好久了……!!”

  一群仿佛從地裡冒出來的女玩家迅速地聚集到一起,像見偶像一樣不斷朝他揮手尖叫。

  013熟視無睹地出示證件,從工作人員專用通道進入賽場。看見他的身影,黑衣001立刻走過來塞了專用的工作牌給他。

  “澤林,你怎麽才來?現在幾點了你知道麽?”

  013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下午兩點十五分。”

  “好吧沒關係……今天本來也不是你的工作時間。”001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前面的比賽上午都已經結束了,最後一場,也就是作為重頭戲的決賽將在三點開始。”

  “最後的選手是?”

  “時之砂VS天堂月光。”

  “果然如此麽?”013輕輕笑了笑。這是在他預料之中的結果。

  “是啊,如果PK榜上的帝王沒有進決賽,那麽決賽的意義對這些玩家來說會打折扣吧。”001也笑道,“今天這幾戰,讓時之砂的崇拜者又多了不少。”

  當然了,因為那個傢伙是變態嘛。

  013環顧四周,發覺公司裡不少人都來到了比賽現場,其中包括他的姐姐蕭雨燕。甚至,連RD公司的鄭大老闆本人也坐在看臺的貴賓席上。

  最後的冠軍應該是由他親自頒獎。這次比賽頭名的獎金相當豐厚,就當是為無神界做側面遊戲宣傳的費用了。

  013和姐姐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頭紮進了控制室裡。

  在控制室裡待著的,都是和他關係不錯的技術組和設備組的同事。大家都處於工作狀態,誰也沒有介意他這個閒人的到來。013找了個位置坐下,調出上午比賽的影像慢慢地看。

  上午時之砂一共賽了兩輪。一個多月不見,他手中的千影和靜流還是一如既往的快,鋒利程度絲毫不減,總能準確犀利地切中對手的要害。非凡的敏捷度和行動力讓他能搶在對手之前占得先機,而長期積累的戰鬥經驗則是透析對手下一步動作的最好工具。

  他解決每個對手,平均花費的時間都沒有到1分鐘。可謂速戰速決。

  看來最後一場跟天堂月光的再次交手,不論從觀賞性還是技術性來說,都應該是一場極其精彩的比賽。

  有同事注意到了013在看什麽,走過來湊熱鬧地說:

  “這個時之砂啊,倒還真看不出來……”

  “嗯?”

  “這人外表文質彬彬的氣質也不錯,怎麽一到遊戲裡殺氣就那麽大啊……”

  “現實中壓抑太久需要發洩?”有人在旁邊開玩笑。

  “因為他天生就是個變態吧。”013冷冷地評價。

  同事一愣,問道:“澤林,你認識他……?”

  “不認識。”

  “啊,我還以為你們認識很久了所以你才……”

  “我認識他?”013冷笑起來,“我倒了八輩子的黴才會認識他。”

  “……”

  “澤林啊,有空的話幫我去找找你的老搭檔好麽?我現在走不開。”幾乎被埋沒在一堆機器當中的阿金抬起頭來,呼喚目前屋子裡唯一的“閒人”,“他應該在選手休息室那邊吧。”

  “好。”

  013從座位上起身,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休息室裡的人很少。原本參加現場比賽的選手就只有十個,午休時間又出去了一些,現在就只有四五個人靠在沙發上打瞌睡。

  013走了一圈四處看了看,並沒有看見他的老搭檔黑衣001的身影。

  與其到處找人還不如直接撥個電話。

  這麽想著,013摸出了薄薄的手機。

  沒料到左手剛從褲袋裡抽離……手腕就被另一隻稍嫌冰冷的大手抓住了。

  很用力,很準確地抓住。

  “你是賊麽?”

  013眼睛都不眨一下,冷冷地開問。

  “你覺得我像賊?”

  低沉悅耳的聲音來源於左下方的紅色沙發。013此時是站在沙發邊上的,而他的左手腕,正被沙發上坐著的男人牢牢地抓著。

  那男人抓得非常牢,而且力氣很大。

  之前013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因為他實在太過安靜。安靜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察覺不到他的動作和呼吸。

  “蕭澤林。”

  男人輕輕地叫著他的名字。

  “你是誰?”

  013低下頭,看著他們貼合在一起的皮膚,不悅地命令道:“給我放開。”

  “不認識麽?”

  男人笑了。他胸前的ID卡上寫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郁寧。

  男人有一張跟他名字非常符合的斯文俊秀的臉,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幹練且優雅。

  一個怎麽看都應該是社會精英的人,此時卻出現在遊戲比賽的賽場上——真是很大的違和感。

  “還真不認識?”

  見013遲遲沒有反應,男人鬆開緊握著他手腕的手,微笑地摘去了眼鏡。

  就像是某種信號一樣突然……男人剛才還儒雅溫和的臉失去了唯一的偽裝物,頓時拜那銳利的目光所賜而變得充滿邪氣。

  深黑色的瞳孔,冷冽又帶著淡淡笑意的,侵略性極強的眼神,仿佛是一隻兇猛高傲的野獸。

  ……果然是他。

  “時之砂。”

  013甩了甩自己被捏得微微發紅的手腕,嘲諷地說:

  “你的本名和你這個人的本性,還真是兩回事。”

  “我認為你也一樣,紅衣013大人。”

  時之砂戴回了眼鏡,愉悅地微笑起來。

  (15)

  蕭澤林和郁寧。

  這兩個聽起來文質彬彬的名字,分別屬於兩個性格怪異的人。一個表裡如一的冷漠暴力,一個外表謙和內在卻如野獸一般兇猛。

  其實無論怎麽看,都是半斤八兩吧。

  013盯著眼前的男人。最後他確定,從這個男人身上,他感覺不到任何一點醫生應有的氣息。

  救死扶傷?妙手回春?仁心仁德?

  那是什麽?

  ——揭下那副虛偽的眼鏡後……他只看見,一雙危險的眼睛。

  “你為什麽放棄使用官方提供的武器?”013開口問道。

  “因為對我來說不順手是大忌,就算官方提供目前最稀有的武器也一樣。”

  時之砂顯得相當自信。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微笑著說:

  “我需要的,只是能和”這裡“產生共振的東西。”

  這次比賽期間,選手使用的武器和防具都是可以向官方申請的。目前遊戲中最好的裝備都在可申請列表之上,比賽結束後官方予以回收。然而這回時之砂再次成為選手中的異類,他只選擇了一件頂級防具,放棄了另一個選擇武器的機會。

  使用刀的人,誰不想收進目前攻擊力最高的光明之刃。時之砂卻依舊手持他的千影靜流,以極出色的表現橫掃整個賽場。

  “很好。”013輕輕點著頭,“很變態。”

  “我當作是至高無上的讚美了。”

  “你不怕輸在決賽?”

  “天堂月光?”時之砂看了一眼坐在門口附近打瞌睡的對手,微笑道,“我不會輸的。”

  “之前不也輸過?”013刺激他道,“若真的想笑,還是等比賽結束了再笑吧。”

  “好。”時之砂非常乾脆地點頭,目光卻變得銳利深沉,“那你看著。”

  “澤林,你到這裡來了?”

  013聽到聲音回頭,看見之前在尋找的黑衣001走了進來。

  “阿金他找你。”

  “啊好,我就去。”001應道。然後他看清了坐在沙發上的時之砂,立刻愉快地招呼:“郁先生。”

  “王先生,你好。”

  時之砂友好地點頭示意,模樣溫和得就像瞬間換了個人。

  “待會的比賽加油啊。”

  “謝謝,我會的。”

  兩個人融洽地寒暄一陣,看得013無話可說。

  “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玩家……氣質又好又有禮貌,完全不像個普通人啊真感動……”

  走回控制室的路上,001還在不斷地發表感慨。

  “那你和他結婚去吧。”

  013直接讓他閉了嘴。

  下午三點,最終決賽開始。

  時之砂遇到老對手天堂月光。

  強強相鬥令圍觀者熱血沸騰。選手都已經進入了比賽室,場地中央的大型投影及時地把比賽畫面播放給場地周圍的觀眾們。

  013站在主控室的大螢幕前,靜靜觀看虛擬世界中發生的一切。

  天堂月光身著銀灰色的騎士長輕鎧,這件極品鎧甲就像他的遊戲ID一樣,散發著淡淡的銀月光輝。時之砂今天沒有選擇一貫低調的黑色服飾,而是穿了一件稍顯貴氣的暗金色皮甲,雪白的裝飾披風自肩頭垂下直到背部,搭配胸前神秘的圖騰項鍊,使得整個人都增添了幾分華麗高貴之感。他揮動起手中的雙刀,仿佛身邊圍繞著兩個有生命的妖魔——一個陰邪嗜血,一個高貴冷傲。

  外面似乎有人在高喊“陛下!陛下!”,不知道是不是花京帶的頭。

  眼前這位是黑頭發黑眼睛,有著東方血統的國王陛下麽?

  不……那雙眼睛,絕對不是黑色的。

  儘管是如同黑琉璃一般深沉有光澤的瞳孔,但隱約發散出來的,卻是比血液更為鮮紅的光。

  在面對著對手和獵物的時候,對方總能看到這樣驚人的紅色。

  此刻站在對面的天堂月光已經感覺到,今天的時之砂和以往相比有所不同。以前他在PK的時候總是面無表情異常安靜,但是今天卻難得地露出了微笑。

  還是那種讓人牙癢癢、恨不得沖上去撕了他臉皮看看下面到底是什麽東西的,冷漠而高傲的微笑。仿佛在PK場上他就是君臨天下的帝王,所有人都只能臣服於他的腳下,臣服於那樣刺骨的殺意與逼人的視線之下。

  這是一個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天堂月光的刀也很快,他和時之砂的持刀姿勢略有不同。他的重心放得偏低,整個人猶如一把已經拉開的弓,而時之砂很自然地抽出雙刀而立,不做出任何防禦姿態,看上去幾乎渾身是破綻。

  天堂月光雖然深知這並非破綻,但卻已經被他嘴邊輕蔑的笑意激怒,像離弦之箭一般率先殺出。

  刀刀相交即刻發出一連串乒乒乓乓的聲音,濺起金色和銀白的光點。速度流的二人將自身敏捷度提高至極限,如同兩把颶風形成的利刃,擦過賽場的地面帶動無數飛沙走石。

  觀眾們一時間分辨不清誰是誰的動作,也判斷不出誰更佔優勢,就連負責解說比賽的紅衣001也出現了大腦跟不上的空白期,十幾秒都沒有講出半個字來。

  這是一股席捲賽場的狂亂風暴。無限的鬥志與殺意相遇交織糾纏擴散,讓現場的每一個人都有身臨其境之感。

  天堂月光發動新月連斬,幾道月刃直狠狠地劈來。時之砂架起千影靜流悉數擋下,身體連續向後退了數步。

  光明之刃的光芒明亮到幾乎刺眼,和陰沉的千影以及孤傲的靜流剛好屬於兩個極端。

  時之砂被新月斬波及到,損了一些血,但動作依舊遊刃有餘,唇邊的笑意反而更盛。

  天堂月光深刻地記得這樣的笑容。

  上次小組賽,他利用對方發動連招時中間的停頓將其秒殺。當時時之砂躺在地上,也是這樣地對他微笑。

  明明輸了,卻還是這樣平靜甚至高傲地微笑。

  他到底有什麽資本、有什麽心情!?

  天堂月光不悅地皺起眉,正好看見時之砂發動了七連斬。按照時之砂的習慣,七連斬之後就會接著使用血夜之輪舞。這兩個必殺招數中間有一絲停頓,如果對手能抓好時機,對他來說就將是致命的打擊。

  天堂月光決定再次利用這樣的空隙。就算只有很低的成功率,也一定要挫挫對手的銳氣。

  時之砂的七連斬兇狠猛烈,氣勢如虹,若不是穿著極品防具肯定只有死路一條。天堂月光硬生生接下這招之後迅速補血,正打算趁著這一眨眼的空隙用平刺挑翻對手……

  結果就在這時!

  時之砂姿勢比他更快地陡然一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出“潛龍之怒”!騰起的刀風直接將毫無準備的天堂月光崩飛出去!

  戰鬥中一旦倒地……就只有死路一條。

  天堂月光慌了陣腳,一抬頭對上時之砂淩厲的眼神,竟在瞬間不能動彈。

  被旗鼓相當的對手震懾是丟臉的事情,但天堂月光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在那一刻,他的腦海裡閃過了許多種挽救的辦法,最終只得徒勞地放棄。

  因為,時之砂的刀瞬間揮了下來。

  黑紅色的千影,月白色的靜流,陰沉與高貴、纏綿與孤傲的結合,跳著一場世界終結前的華麗輪舞。

  仿佛如最深沉最熱切的愛戀,埋沒在一片血紅色的沙暴間。

  再無生還的可能。

  “為什麽……”

  天堂月光躺在地上,任由身體漸漸染上死亡後的黑色。

  他睜著眼睛輕聲呢喃:“為什麽你做到了?為什麽之前還出現DELAY的你這回卻能克服掉……”

  時之砂敏銳地捕捉到問話,緩緩走到他身邊。

  渾身的殺意已經完全收斂,眼神也是一派平靜。時之砂低頭看著他,只是溫柔地微笑著說了四個字:

  “兵不厭詐。”

  “……”

  更多的含義隱沒在這四個字的無限嘲諷中,只有當事人才能知曉他的真正意圖。

  天堂月光知道,自己又一次輸給了這個人。

  而這一回,輸得尤其徹底。

  “……冠軍誕生了!”紅衣001愣了半天才想起要宣佈結果,“我們恭喜時之砂選手獲得本屆無神界PK比賽的冠軍!”

  在場觀眾也都愣了一陣,才發出熱烈的掌聲和讚歎聲。

  “陛下!!陛下啊啊啊啊啊!!!!”

  又有人在賽場周圍誇張地大叫。

  013看了看旁邊的計時器。

  這一戰從他們開始動手,到以天堂月光的死亡結束,一共只持續了五十八秒。

  該說那個男人技藝高超,還是該說他強大到可怕?

  這樣的人,013在管理了這麽多年遊戲以來,還是第一次遇見。

  (16)

  近乎華麗的技巧,在具備極佳觀賞性的同時,也具備著超乎想像的實用效果。

  最初如果被那張溫和的臉與並不強壯的身形騙過,那麽最後,一定會後悔沒有擦亮眼睛。

  013專注地看著決賽錄影,不知不覺地重複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卻對此毫無知覺。直到同事玩笑似地拍上他的肩,說:

  “澤林,你走火入魔啦?”

  013這才回過神來,按下遙控器關掉影像重播。

  “這次的冠軍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啊……”同事邊走出門邊評價,“走吧,我們去看看頒獎儀式。”

  本次冠軍由RD公司的CEO親自頒獎。時之砂站在CEO身邊,神態自若地微笑。

  溫暖的卡其色長風衣非常適合他高挑修長的身型,那張臉俊秀儒雅,氣質安靜謙和。誰會想到這樣一個看起來只適合出入圖書館或寫字樓的男人,會是剛才那位殺人於無形的PK比賽冠軍呢?

  時之砂禮貌地從頒獎人手中接過獎金支票,在相機的閃光燈中走下臺,穿過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卻順手把那張大額支票塞到了今天在商場作宣傳的流浪狗之家的募捐箱裡。

  那幾個年輕人只是看到這邊人多就來湊湊熱鬧,結果就看見一個男人朝他們走過來,輕輕地把一張驚人的東西塞進了面前的箱子裡。

  他們紛紛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郁先生!”眼尖的記者立刻衝破阻礙奔過來,“請問您這麽做的意圖是什麽?您認為這些獎金對您來說不重要嗎?”

  “您是出於對動物的愛心,還是……”

  “我高興。”

  時之砂及時打斷記者的問話,笑笑離去。

  “陛下——我的陛下啊啊——”

  花京激動的叫聲基本近乎於慘叫。

  “陛下我越來越愛你了啊!!我要追隨您一輩子啊啊……”

  站在台邊的013卻很明瞭那男人的意思。

  “我高興”。

  一切只是因為臨時起意罷了。若說那男人真對流浪狗有那麽強烈的愛心,或是說想在媒體面前給自己做正面宣傳,都是扯淡。

  因為,他就是這樣自由隨性的人。

  這一點大概和自己很像,所以,自己也能夠瞭解。

  “時之砂這人啊,這回又製造大新聞了……”黑衣001大笑起來,“太有意思,真太有意思了。”

  “是啊,你”愛人“是個有趣的傢伙。”

  “澤林……”001苦笑著搖搖頭,“我們等下收拾完了還要開個短會。你和可鈞先等等,晚上我請你們吃飯去。”

  “嗯,你去忙吧。”

  013揮別老搭檔,自己一個人四處閒逛去了。

  比賽結束人群散去的廣場上,又恢復了之前井然有序的狀態。

  場地四周都是無神界ONLINE的宣傳牌,仿佛現在這個時候,還處於三年多以前的運營之初。

  遊戲市場競爭何等激烈,一個新生的遊戲若沒有強力的宣傳支持,沒有適應市場的能力,總會在半年內就失去生機。即使是本身再優秀的遊戲,也往往逃脫不了這個劫。

  自己是否應該慶倖選擇了RD,接觸了無神界?

  無神界是個有愛的遊戲,這份工作雖然不是夢寐以求,至少也能讓自己感到滿足。可是現在這個狀況,理解自己的搭檔走了,和黑老鼠的矛盾又日漸激烈。

  是否真如花京所說,到了該放手的時候?

  外面的天空,應該會比這裡更廣闊麽?

  “013大人!”一個氣喘吁吁的男人跑了出來。

  “我找了你好久了!”他說。

  “有事?”

  013打量了男人一眼,確定眼前這個大塊頭他不認識,甚至從來沒見過。

  “你一定不認得我,不過你一定還記得我……”

  男人雙眼發光地看著他,略微激動地作起了自我介紹:

  “我叫張凡,無神界裡的遊戲ID是自由生活,我是你的忠實仰慕者!從第一眼在遊戲裡看到你開始,我就深深地喜歡上你了……我希望能和你交個朋友……”

  “……”

  013把頭扭到一邊,默默翻了個白眼。現在的人到底有沒有常識?雖然廣場這個位置走過路過的人很少,但並不代表一個都沒有。挑大庭廣眾之下跟男人告白?這人很樂意成為被眾人圍觀的對象?

  吃多了沒事幹吧?

  哎,等等……

  “你遊戲ID是什麽?”013打斷道。

  “我叫”自由生活“!!”男人大聲回答,似乎以為013對他起了興趣,非常興奮地又補充道,“我就是上回被你的書砸到的那位……啊,雖然很痛,但是你真的很帥,所以我不介意再多被你砸幾次……”

  013的腦海裡頓時響起了姐姐碎碎念般的聲音——“喜歡你的人都是被虐狂,喜歡你的人都是被虐狂啊……”

  “這麽說來……”013冷冷一笑,“每天一束玫瑰也是你送的?”

  “是的!你喜歡嗎?”男人狀似害羞地抓抓頭髮,“如果你不喜歡玫瑰,我明天起可以送別的……”

  ——果然是個沒常識又沒自知之明的傢伙。

  013的人生中,遇到過不少對他懷有愛慕之心的人。但那些人的愛意通常在還沒表達出來之前就扼殺在搖籃裡了。比如,被他外表吸引但見識到他本性就立刻退避三舍的,或者被他冷冰冰的表情嚇得不敢表白的等等。

  這個人的臉皮和神經或許比城牆還厚——他就沒想過破壞比賽秩序、不停送男人玫瑰花會讓對方覺得困擾麽?

  “我不喜歡玫瑰。”

  “啊是麽……那你喜歡什麽花……”

  “我不喜歡收玩家的東西。”

  “013大人啊……”

  身高起碼一米九的男人作出一副哀求狀,看上去真是詭異。

  “我想我應該把話說明白。”013很平靜地看著他,無情地說,“作為遊戲工作人員,我不打算和任何玩家扯上關係。”

  “是嗎……”男人躊躇不安了一陣,似乎想到了什麽,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不悅起來。

  “可是時之砂他不是跟你……”

  “你提他幹什麽?”真是莫名其妙,自己和時之砂能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連外人都喜歡拿來說?

  “我是想問,為什麽他就能站在你身邊啊……!”

  男人憤懣地伸手一指,視線竟然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後方。

  013立刻反應過來,一回頭,果然看見那個男人就站在自己身後!

  靠!這人什麽時候過來的?完全悄無聲息,以至於自己始終沒察覺到背後多了個人。

  “你他媽的是鬼麽……”

  013低聲罵了句。

  “為什麽他就可以接近你!難道只是因為他很了不起?”大個子男人還在不滿地發問。

  013剛想說我跟這個人不熟,時之砂已經率先搶白道:

  “是啊,我就是可以。”

  “……”

  “對吧,澤林?”

  時之砂緩緩往前走了兩步,頭非常自然地向下一靠,剛好輕輕搭在013的肩膀上。

  兩個人的距離瞬間變得無比貼近。

  即使不回頭,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013很久不曾跟人有肢體接觸了。

  時之砂的吐息雖然很輕很柔,但那些許的溫熱感拂在裸露的頸部皮膚上,還是能教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013不是一個喜歡跟人有肢體接觸的人。他們一家感情都很淡薄,親親抱抱的動作長大之後就再也不曾有過,更逞論是和陌生人。

  然而,這個男人居然輕易地踩進了雷區……

  “你夠了,給我滾開點。”013低聲警告。

  不料時之砂卻湊得更近了一些,以幾乎咬著耳朵的姿勢,用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這樣不好?”

  “再不滾,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麽……你是想先把這人打發走再對我不客氣,還是想現在就動手,同時來應付我們兩個難纏的傢伙?”

  “……”

  013眉頭一蹙,就這麽猶豫了片刻。

  在這片刻的停頓之中,時之砂已經明白了他的選擇,愉快地微笑起來。

  “013大人……你和他……”大個子男人看著二人如此“親密”地依偎在一起竊竊私語,臉色已經一片慘白,嘴唇顫抖著說,“你們到底是什麽關係……”

  “你覺得呢?”

  013聽見時之砂很好脾氣地笑了笑,接著,感覺到對方雙手的力度覆上了自己的身體。

  雖然暫時妥協,答應合作先趕走眼前這個人,但是時之砂這麽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現在的自己,基本是被身後的人整個擁進懷裡的狀態。

  時之砂一隻手繞過來攬住他的肩,一隻手牢牢扣著他的腰,似乎在抱著最貴重的東西一般不肯放鬆分毫。

  那力氣大得驚人。被摟住的人只覺自己完不能動彈,沒有半點空隙能夠掙扎,只得無力而被動地融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013不由得低聲咒駡道:

  “靠……你到底是吃什麽長大的?”

  時之砂在他耳邊曖昧地笑了起來,柔柔的氣息輕輕吻過他的耳廓:

  “吃人啊。”

  “你們,你們……”

  對面的大個子男人貌似快被刺激瘋了,“你們”了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來。

  “非禮勿視。”

  時之砂從美好的頸間抬起頭來,之前的儒雅再度一掃而空,帶著笑意的眼神瞬間冷凍得猶如西伯利亞的寒風。

  他的聲音不大,口氣也不重,但是當他這麽說的時候,聽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嚴肅起來。

  仿佛那話語中所夾帶的威脅,明天就會轉化為不幸事件降臨在自己身上。

  “澤林是我的人。”

  這是屬於國王的威嚴,和赤裸裸的佔有欲。

  “……”

  “否則……”

  “夠了!”

  “否則”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大個子男人就倍受刺激地轉身跑走。

  一路跌跌撞撞離開,碰翻幾個宣傳板的架子。

  時之砂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微笑:

  “好像挺容易的,嗯?看來我可以改行去幫高利貸討債。”

  “你”嗯“個鬼。”013冷冷地命令道,“放手。”

  “好吧。”

  雖是這麽回答,但抱著他的人只是力道松了,卻依舊沒有收回手的意思。

  那雙手搭在他的腰際,繼續宣告著本來就不存在的所有權。

  好吧……

  013正準備一拳頭招呼道身後那混蛋的臉上,卻突然聽見一聲劃破雲霄的慘叫:

  “啊——————”

  “蕭澤林……你……”

  有兩個人正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看模樣似乎受了很大驚嚇。

  其中一個,是花京。

  “小紅紅啊啊啊!”花京瞬間飆淚了,“原來你和陛下一直暗通款曲……我太傷心了啊啊啊……原來我的情敵居然是你!!!”

  “……”

  不知道這些話中有多少誇張的成分,但花京一叫起來,還真是讓人頭痛得要死。

  可是現在這個狀態,想解釋都沒辦法了吧?更何況,身後的人或許還很樂意被人誤會。

  而另一個人……

  “蕭澤林……原來你已經不檢點至此,居然和玩家攪和在一起……還、還是個男的!”

  那個不停顫抖異常驚詫的男人是他的頂頭上司,一隻令人討厭的黑老鼠。

  013頓時覺得……世界真美妙。

  (17)

  時之砂獲得PK比賽冠軍的消息,當天就公佈在了官網上。

  玩家們有羡慕的,有讚歎的,有嫉妒的,當然更多的還是早已預料到結果,所以絲毫不顯驚訝的。

  時之砂的大名,早在這次比賽之前就聞名於整個無神界。每個月刷新的PK排行榜,每個月不變的頭名,都是大家看在眼裡的。

  熱帶風暴走進公會駐地之一——法倫丁城西門酒館,就看見時之砂依靠在吧台旁邊,握著精巧的高腳杯,輕輕地搖晃杯子裡血紅色的液體。

  常年蹲法倫丁城討生活的吟游詩人坐在他對面,很HIGH地唱著亂七八糟的曲子討他歡心:

  “一曲浪歌唱,小巷街頭一人行,披一身滄桑口袋裡藏著的秘密陳舊的回憶。

  三枚六便士,廣場水池邊彈了一夜,勉強足夠到白馬旅館喝一杯~喝一杯~“

  時之砂似乎很喜歡這位詩人的表演,一直溫和地點頭微笑。

  “時之砂。”

  熱帶風暴皺了皺眉頭,朝吧台走了過去。

  時之砂看見他,示意性地將手中的酒杯舉了舉,吟游詩人也立刻狗腿地貼過來:

  “後園老樹上,窩著睡過了一夜,夢見了多少年前無知的年輕張狂的回憶。

  一束薔薇放,誰人窗臺下唱了一夜?無情冷水一盆往下潑!往下潑!往下潑……美人!嗷!“

  “美你個頭啊!”

  熱帶風暴粗魯地把詩人推到一邊。

  “時之砂,你這回算是風頭出大了。”

  “怎麽,你覺得不好?”時之砂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著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解氣。”

  熱帶風暴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兩個人很有默契地同時舉起手,響亮擊掌。

  “幹得漂亮。”

  “謝謝誇獎。”

  “不過……”

  “嗯?”

  “真的沒問題嗎?”熱帶風暴歪著頭,似乎有些擔憂地問。

  “我沒問題。”時之砂回答得乾脆。

  “時之砂……”

  “說來從今晚起,我就不再需要這個東西了。”

  時之砂的手指輕輕掠過白色軍制服的領口,取下一枚小巧的會標,這是在他身上掛了一年多的,屬於雨音閣的標記。

  他把會標遞還給眼前的人,臉上依然是那樣平靜微笑的表情,而站在他對面熱帶風暴卻幾乎是咬著牙接過的,似乎那個小巧的東西實際無比沉重。

  從今晚起,時之砂就自動脫離原公會雨音閣,成為無神界裡無數自由人中的一位。

  取下了會標,就意味著系統預設他退出公會。

  酒館裡有不少雨音閣的會員在,看見眼前這一幕,驚得差點沒了魂。

  在他們眼裡時之砂雖然一向冷漠叛逆,雖然行為怪異不可捉摸,但卻從來沒有表示過要退會的意思……

  一直以來公會裡有很多人都默默崇拜著他,把這位總替自己出頭的大哥當成真正的會長一樣尊敬,然而現在,他卻毫無預兆地決定離開。

  到底是為什麽?

  如果真是因為太出風頭被現任會長嫉妒……但此時,現任會長臉上無比哀怨的表情又是怎麽回事?

  “K叔……”

  會員小A呼喚著坐在身邊自在喝酒的人。

  “噓,小聲點。”

  “難道會長眼裡真的容不了陛下?他們當年的會長之爭是私下達成的黑市交易?”

  “你想像力太豐富了。”經驗老道的商人苦笑起來,“你對風暴的人品有點信心好不好?他聽到肯定會哭的。”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莫非有重大的八卦可以挖?”

  “八卦八卦,你就知道八卦。”老K一巴掌拍上小A的頭,“早晚八不死你。”

  “K叔K叔,你就滿足我的好奇心吧……”小A苦苦哀求。

  “這個遊戲世界,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單純。”老K眯起眼睛,手指頗有些無奈地敲擊著桌面,“這一場比賽的勝利會引發很多的事情,陛下退出是為了自己當靶子而不拖累公會……你懂麽?”

  “不懂……陛下和公會到底遇到了什麽事情?”

  “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就算放在遊戲也一樣適用……”老K完全忽略了小A的問話,只是自顧自地感慨,“陛下啊陛下,有時候你的舉動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轉眼已經百年過,芳華流逝人世變。春夏秋冬輪流換,人在路上不停歇。

  走過無數城鄉鎮,嘗過多少愛愁恨。一頭華白毯帽掩,一支煙斗仍如舊……“

  一直只知道唱美人的吟游詩人,終於難得唱了點調子正常的、帶著些許無奈的歌詞。

  這樣的歌聽在熱帶風暴的耳朵裡,此時只覺更加苦澀。

  “或許我們不應該觸碰雷區吧……”

  “應不應該都已經做了,怕什麽?”

  時之砂心情甚好地丟過去一枚銅板,換來詩人一句不滿的嘟囔——“先生,我想要金幣”。

  “話雖如此,可是最後的結果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對了,那個紅衣013是不是也……”

  “跟他沒關係。”時之砂俐落地截斷話頭。

  “你確定?”

  “我確定。”

  時之砂想起013那雙高傲的眼睛,微微地笑了起來。

  像013這樣高傲的人,眼裡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他很冷漠,卻很乾淨,也只有這樣的人才值得去信任,才值得交付心底為數不多的感情。

  昨天被那位像黑老鼠一般的上司發現他們的“曖昧”之後,013只扔下一句“我跟誰一起關你鳥事”,然後在對方驚詫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真是很可愛。

  “既然和他無關,那可以考慮……跟他合作?”

  “不。”時之砂輕輕搖頭,站起身道,“沒必要牽扯他進來,他或許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第一次見你那麽小心翼翼啊……”熱帶風暴有些驚訝地感慨。

  “大概吧。”時之砂只是笑,並不解釋什麽。

  “時之砂,離開公會以後你自己小心點,畢竟你現在已經完全成為目標了……如果有什麽自己應付不了的事情,千萬記得向公會求助,至少我個人一定會幫你。”熱帶風暴想了想,補充道,“偶爾放低姿態也沒什麽丟人的。”

  “這樣麽?”時之砂淡淡地回道,“風暴,我覺得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別成天像若煌一樣,總跟月下回憶的老大鬧彆扭鬧個沒完。”

  “……”

  被戳中紅心的某人頓時不支倒地。

  “時……之……砂……”

  “嗯?”

  “今晚是告別之夜!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麽!?”

  “你想聽什麽?”時之砂似乎很困惑地摸摸下巴,“菜地裡的蘿蔔熟了,你要記得及時收割?”

  “你的眼裡只有蘿蔔麽?”

  “啊,那麽,你穿火雞裝挺好看的。”

  “……夠了!!”

  這人真是不說話則以,一說話就能把人活活氣死……

  老K同情地走過來,拍了拍熱帶風暴的肩膀:

  “阿風,你現在能體會我的痛苦了吧。”

  “K叔……!”熱帶風暴一頭紮進老K懷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那個瀟灑遠去的身影,“時之砂那傢伙……真是個混帳!”

  “是個混帳。”老K深有同感地點頭。

  “他不是人!”

  “對,他不是人!”

  “他是禽獸!”

  “對,他是禽獸!”

  “他去死!”

  “對,他去死!”

  “……”

  會員小A看著那二人義憤填膺又哀怨無比的模樣,咧嘴笑開:

  “呀哈,八點檔狗血瓊瑤劇開始了耶……”

  有人立刻跟上:“我來賣瓜子花生汽水爆米花囖!!!”

  吟游詩人也應景地唱道:“月亮圓又缺,看了多少場戲終人散,歌劇院收費卻一年比一年貴……”

  “閉嘴——!!!”

  最後,這群人統統被怒氣衝衝的熱帶風暴踢出了酒館。

  (18)

  非常明白挑釁的後果是什麽,但這些後果對於時之砂個人來說,還不如菜地裡沒成熟的蘿蔔來的重要。

  只是他知道,他覺得不重要的東西別人不一定也會看輕。就像雨音閣對他來說只是個棲息地,對很多會員們來說,卻是支撐著他們繼續留在無神界的最大理由。

  所以他選擇自己離開,同時把某些人帶著恨意的目光一起帶走。這麽做不是因為他有多少高尚的道德,只不過是力所能及甚至輕而易舉的事情罷了,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

  熱帶風暴從若煌手中接過雨音閣,一開始經歷了很多不太平的事情。若煌走的時候,雨音閣和老對手月下回憶基本已是偶爾小打小鬧的夫妻狀態了,可是他們更多的敵人,還在暗處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

  遊戲公會之間的競爭何其激烈,包括獨舞,包括王者天下,包括BELIEVE,和雨音閣之間或大或小的摩擦一直沒有停過,時之砂的刀刃也斬殺了對方無數的人。雨音閣樹大招風,面對著隔三差五找麻煩的對手,不願妥協的熱帶風暴只有一直陪著他們耗。

  直到某一天,混跡於交易場的老K帶來了一個消息。

  像老K所說的事情,基本十幾年前起就逐漸消失于網遊界了,如今發生在RD公司的無神界身上,不得不說相當令人驚詫。然而隨著私下調查的深入,雨音閣惹來的麻煩也越來越多。

  不管怎樣,底層一無所知的會員們不能被拖累——這是熱帶風暴和老K共同的想法。

  出了害蟲就要及時捏死,長了雜草就要及時割除——這是時之砂的想法。

  在情勢複雜的時代,雨音閣已經不是當年一呼百應的雨音閣,無神界也不再是當初單純的無神界。所以時之砂果斷地走了,繼續給人留著孤傲冷酷的獨行俠形象,自由隨性地釣魚殺人打醬油。

  不知道下一步,對方會採取什麽行動給自己施壓?

  時之砂無畏地想,就這樣靜觀其變吧。

  誠心:“時大哥你在麽……?”

  很久沒有聯繫過的誠心忽然在這個晚上打擾,此刻已過零點。他和那位中年祭司上善若水,似乎總是在神奇的時候出問題。

  時之砂:“什麽事?”

  誠心:“時大哥,我和善叔……我們,我們的靈魂在無盡的深淵中徘徊,在淒冷哀涼的長夜裡悲鳴……找不到出口的迷宮裡充滿著幽暗壓抑的氣息,遠處似乎傳來令人戰慄的細微腳步聲……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現在的困境,不知道明天的早飯在哪裡……”

  時之砂:“說重點。”

  誠心:“……我們迷路了!沒帶回城鏡!”

  時之砂笑:“這不就得了,報座標給我。”

  “莫克魯洛地區,被遺忘的神廟地下二層,145,45.”

  時之砂在半小時後趕到。三人自上次旅館告別後,再次會合。

  看見他出現,誠心就像看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一樣猛飆淚:“時大哥你真是大好人啊啊啊,這裡真的好陰森好可怕啊啊啊。”

  “說起,你們怎麽會到這來了?”時之砂問祭司上善。

  這間被遺忘的神廟位置在很偏僻的地方。偌大一個無神界裡,它既沒有值得觀光的風景也沒有隨身帶著稀有物品的怪物,外表看起來很有玄機但其實連只BOSS都沒有。最初有玩家來這裡探險,蹲了整整三天一無所獲,爬上論壇大呼上當,所以之後很少有玩家特地跑來這裡。

  除非……是為了那個。

  “我看到一篇任務心得上有提到,無神界最有難度的任務”光明之淚“要在這裡才能接,所以我們才跑來碰碰運氣……”誠心回答。

  “果然麽?”

  時之砂微笑起來,順著陰暗的長廊向前走了幾步。

  根據遊戲資料顯示,這裡原來叫奧庫拉神廟,雖然頂著神廟的名字,供奉的卻是黑暗君主——夜魔特蘭迪安。

  斑駁剝落的牆壁,長著苔蘚的青石板地面,明明具有開闊感的吊頂,卻繪滿了盤桓猙獰的黑龍,抬頭就能感覺到詭異的壓抑。牆上的火把發散出來的並不是火紅的,而是一種陰沉的近似於幽藍色的光。細小的水滴不知道從牆角的哪個縫隙裡滲出來,輕輕滑過手背,帶來了如同蛇遊過皮膚一樣的滑膩觸感。

  長長的走廊似乎一眼望不到盡頭,末端隱匿在無限的黑暗裡,教人無法清晰地辨認。

  這裡雖然沒有設計成迷宮結構,卻給人比迷宮更大的壓迫感。隨處可見的圖騰上糾纏的黑龍,正是那位肆虐五百年之久的魔主化身。

  這個世界之所以會陷入黑暗,都是拜特蘭迪安降世所賜。魔道橫行,混沌亂世,人心潰散,崩壞毀滅,最終被神遺棄。雖然一年前的遊戲資料片中,特蘭迪安已被大主教塞恩提斯永久封印,無神界也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光明,但是他被封印的整個始末,以及大主教塞恩提斯最後的下落,成為了遊戲中最不可解的謎。

  這個謎,就包含在誠心所說的難度最高的任務裡,至今還無人解開。

  “遊戲資料站上都沒有這個任務的相關講解,即使有,說的也非常模糊,頂多只會提示你第一步任務要到這個廟裡接……”誠心不解地撓頭,“可是我和善叔已經在這裡待了幾個小時,把牆壁都給摸遍啦……還是得不到任何提示。”

  “還搞得自己迷路,怎麽轉悠都只能找到下去的路,始終回不到上一樓去……”上善若水也非常苦惱地歎氣。

  “不如我們下去看看吧。”時之砂建議道。

  “啊啊啊不行啊時大哥!我去看過一眼,下麵好陰森好可怕的啊!!!”誠心像被踩到尾巴一樣,立刻炸毛。

  “KITTY,這是遊戲,我們不會遇到鬼的。”上善溫和地勸道。

  “靠!這個遊戲一點都不人性化!!!沒事做得那麽陰森幹什麽啊啊啊……!!!”

  “我們走吧,反正這個地方也不能直接使用回城鏡。”

  時之砂揪住誠心的領子,微笑著把他拖進地下三層。

  “再說,就算有鬼,會比我更可怕麽?”

  “……”誠心啞口無言。

  地下三層跟二層的結構相仿,一條長廊延伸到未知的地方,而陰冷的感覺卻更甚。感受到不知道從哪裡吹在耳邊的風,誠心接連打了好幾個寒戰。

  無奈時之砂的手緊緊揪著他的後頸,教他想逃也沒辦法逃。

  三個人一路聊著任務相關的話題。時之砂和上善給誠心做背景故事掃盲,適當地緩解了他緊張的心情。

  “好吧,就算那個什麽什麽大主教是很有本事的人,但他畢竟只是人類啊……為什麽會有封印魔王的強大力量呢……”

  “我記得背景資料裡有提到,塞恩提斯主教和魔主的關係很微妙吧?”

  “他們既是敵人,又是朋友……大概就是這樣的關係。”時之砂回答道。

  “信奉神的人怎麽可能會跟魔王當朋友啊?”誠心不解地發問,“他們註定不能共存,一定要掛一個的吧?”

  “不知道。”時之砂笑著搖頭。

  這個任務一直無人能夠完成。塞恩提斯大主教將懲戒之劍刺穿魔王身體的那一刻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也是始終無人知曉的秘密。

  “唉……我們走了這麽久了,這條路怎麽還看不到頭啊……”

  誠心歎了口氣,趁著時之砂鬆手的空當,軟軟地靠著牆壁坐下,無力地發話道:

  “我說那個什麽什麽大主教……”

  “塞恩提斯大主教。”上善提示。

  “啊,對,塞恩提斯大主教在殺死那個什麽什麽魔主之後……”

  “特蘭迪安魔主。”

  “啊,對,特蘭迪斯魔主。”

  “KITTY,是特蘭迪安……”上善糾正道。

  “好吧,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

  就在誠心念出第三次名字的那一刻,四周幽藍色的火把忽然“嘩”的一聲,全部熄滅了……

  “啊啊啊啊……黑了啊啊啊!!!”

  失去那幾抹幽藍色光芒的長廊,立刻陷入了末日一般的黑暗中。膽子小的誠心頓時抓狂地大叫起來。

  “KITTY,不要亂動!”

  時之砂和上善都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東西,只得小心翼翼地保持原地不動,避免出現更多的混亂。

  聽見了上善勸慰的聲音,誠心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原本站在自己不遠處的祭司。

  只要抓住衣服下擺就好……

  在深沉的黑暗中,他向前爬動了幾步,然後……感覺自己伸出去的手,被另一隻大手牢牢地握住了。

  呼……

  誠心整顆心瞬間安穩下來。

  “善叔……很感謝你。”

  這個有些怕黑的孩子喃喃地表示道。

  “出去以後我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KITTY,你在謝我什麽?”

  上善的聲音再一次傳來,聽上去似乎有些迷惑。

  “……”

  誠心驚悚地感覺到,手被緊握的感覺在這一刻倏地消失了……而上善的聲音發出的位置,竟然是在自己的身後!!

  “時大哥!!!”他慌張地叫起來。

  “嗯?”

  不,不是,根據聲音的位置判斷,時之砂也絕對不可能……那麽剛才的那只手,到底……

  到底,是屬於誰的……?

  誠心頓時寒毛倒豎,渾身雞皮疙瘩狂起。

  好像……好像有什麽人從自己身邊輕輕掠過……

  他清晰地感覺到衣衫帶起的風擦過自己的臉,空氣中留下了一兩聲微弱到不易察覺的低笑……

  “KITTY?KITTY你怎麽了?”

  不知何時,四周火把奇跡般地又全亮了起來。和剛才的黑暗比起來,現在那黯淡的光芒已經顯得太奢侈了……

  誠心目光呆滯地看了看迷惑的時之砂和一臉焦急的上善,終於在幾秒鐘後抓狂地大吼:

  “所以我最討厭無神界這一點了啊啊啊啊!!!做得那麽有氣氛幹什麽啊啊啊啊!!!”

  “呃……?”

  上善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倒是誠心這麽一吼,走廊盡頭被引來了一陣錯落有致的腳步聲。

  “鬼……鬼啊!!!鬼來了!!!!”誠心又是一通大叫。

  “鬼怎麽會走得那麽明目張膽的……”上善失笑,把受驚的孩子圈在懷裡拍了拍,“沒事的,我們去看看是什麽鬼,然後我幫你揍他一頓好麽。”

  “喂,你們說誰是鬼啊?”

  走廊的另一端,出現了兩個人。

  不是鬼,是真真正正的活人。

  “大爺我們好歹也是玉樹臨風瀟灑倜儻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載……”

  其中一人本來想這麽一直廢話下去,卻忽然看清了眼前的人,立刻又震驚又興奮地捧臉大叫道:

  “我的陛下啊啊啊啊————您怎麽會來這裡啊啊啊啊!!!!!”

  這麽誇張的傢伙,一看就知道正是那只“大型犬”“陛下控”工匠花京。

  而站在他身邊的另一位……

  一張冷漠高傲的臉,不開口的時候總顯得如此優雅,那件與周圍的陰暗破敗格格不入的華麗長袍,無比鮮豔飄逸的紅色,散發著冰冷入骨的氣場。

  不是紅衣013,還能是誰?

  “……我仿佛看見了塞恩提斯。”

  時之砂一雙眼睛只盯著這個人,唇邊不知不覺地露出微笑。如果塞恩提斯大主教在遊戲中有具體的形象,不知道會不會是眼前這副既冷傲又迷人的模樣。

  “我並非塞恩提斯,但是你很特蘭迪安。”

  紅衣013聽見了那句話,冷淡地作出了回答。

  這句外人聽來就像暗號一樣的對話,或許正是他們之間最初的默契。

  (19)

  時之砂微笑不語。

  013也不再多說。

  他們站在距離不遠的地方彼此對望,眼瞳中只是單純地映照著對方的身影,平靜得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幽暗陰冷的神廟地宮,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破敗的氣息。身著紅色主教袍的男人站在長廊的盡頭,用冷漠又高傲的目光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這樣的場景,似乎讓人置身於遙遠的從前。

  曾經的某個地方,輝煌威嚴的神殿,被薄薄煙幕籠罩的湖邊,或者無神界其他的什麽角落裡,大主教塞恩提斯與魔主特蘭迪安經歷了一場宿命的邂逅。

  在那個時候,兩個人之間本身存在的矛盾沒有了結,註定了在未來的許多個日子裡,他們之間的勝負也依然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被無止盡的永夜籠罩的世界,一方代表聖潔與光明,一方象徵污濁和黑暗。處於兩極的二人靜靜地相望,眼波流轉中似乎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劃過。

  短短一瞬間,彈指就已時過境遷滄海變桑田,音容雖猶在,遺憾卻空留。

  眼前被穿越走廊的風翻飛的衣袂,腰間掛著的窸窣作響的刀,將這裡的一切和百年之前的影像重疊。

  身處過去的人是誰?

  眼中映照的人又是誰?

  穿著紅衣的他並非頭戴榮耀者之冠,翻開末日預言書低聲歎息的塞恩提斯大主教,但當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望過來的時候,仿佛能隱約地聽見幽密的空間中,有一個聲音在回蕩著……

  “特蘭迪安……百年不見,你可安好?”

  如果魔主特蘭迪安在這裡的話,此時會有怎樣的心情?又會做怎樣的事情?

  毫不猶豫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或者,用帶著無盡恨意卻又纏綿刻骨的深情吻上他的嘴唇……緊緊地狠狠地擁抱,甚至將他的骨血都溶進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忍受百年的分離和命中註定的相殺麽?

  或許是見自己眼中蕩漾著的笑意越來越深,013已經受不了地收回目光,輕輕哼了一聲。

  時之砂也搖了搖頭,收回想像,作罷。

  “你們怎麽也在這裡?”時之砂問。

  “我的陛下!我不是想和你家小紅紅搞外遇啊!你要相信我對你的忠誠!!”花京立刻狗腿地回答了時之砂的問話,完全顧不得旁邊013殺人般的目光。

  “那是?”

  “我是想來接某個任務啦,但是遲遲不得要領,哎哎……”花京看了看周圍的境況,無奈地歎了口氣,“這個地宮似乎就是個只進不出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BUG……在研究不出來的情況下,我把013叫來這裡了。”

  “哎呀我說這位大哥。”誠心涼颼颼地說,“你也坦白一點,直接說”我迷路了,沒帶回城鏡“不就行了麽?”

  “你……!”花京這才注意到蹲在地上的誠心。上次他在武器認證所把“無神界第一工匠”的頭銜安在了別人身上,一直讓小心眼的花京耿耿於懷。

  “做人要坦率嘛,丟臉沒什麽可怕啊……”誠心還在煽風點火。

  “死小子,你還敢說!!”

  花京像一頭狼一樣,氣勢洶洶地撲到誠心身上,猛地掐著他的脖子搖晃起來。

  “說!!你錯了沒有?你錯了沒有??”

  “啊……啊啊……放開!”誠心掙扎道,“善叔……時大哥……救……命啊……”

  知道花京玩鬧的性質占了大半,上善若水和時之砂也沒有任何阻止的動作,只是站在旁邊微笑。

  “啊!”花京忽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驚訝地叫起來,“小子!你手上是什麽東西?”

  “哈?”

  花京手疾眼快地抓住誠心要縮走的左手,一把拉到自己眼前。

  “你也看看!”

  疑惑的誠心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月牙形的黑色印記。

  仔細一看,那個印記原來是一條龍。

  一條……氣勢猙獰的黑龍。

  (20)

  “這是什麽……”

  誠心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圖案,用另一隻手用力地抹了抹……當然,沒抹掉。

  “髒了……?”

  “髒你個頭啊!”花京激動地敲了他一記爆栗,“你沒看到你手背上的那條龍,跟這裡天花板上雕刻的圖案一模一樣麽!”

  “啊!?”誠心立即抬起頭。

  上善若水和時之砂也一同看了看頭頂上方。遍佈整個神廟屋頂的黑龍圖騰,的確和誠心手背上的龍長得非常相似,這麽說來的話……

  “你得到了魔主特蘭迪安賜予的”託付者之印“!!”花京不甘心地吼出這個結論,抱著頭叫道,“為什麽你這種小呆瓜能接到這個任務!!為什麽啊!!!為什麽英明神武的大爺我在這裡待了一天還一無所獲!!!”

  “喂!!大叔!!你說誰是小呆瓜!!”誠心聽見對方一直貶低自己,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大聲反駁。

  “大……你叫誰大叔……”花京顫抖地伸手指他,七竅生煙道,“叫我大哥!!老子還年輕得很!!”

  “大叔!大叔!你比善叔還要大叔!!”(上善:“喂……”)

  “混蛋小子!!!”

  花京忍不住再次撲過去掐誠心的脖子。這一回,一大一小兩個人滾到地上扭打在一起,就像幼稚園生一樣可笑。

  “你到底做了什麽才會接到任務……!!”

  “KITTY做了什麽……?”上善摸了摸下巴,忽然意識到一個重點,“啊我想起來了……剛才在這段路的火把熄滅之前,KITTY你不是連續說了三次的”特蘭迪安“?”

  “啊……”

  地上糾纏的二人聽見這話,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扭打的動作。

  “我叫完那名字三次,這裡就頓時變得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然後我拼命想抓住善叔你的衣服……沒想到這個時候……”

  “怎麽了?”

  “這只手……”KITTY伸出那只印著黑龍的左手,有些後怕地說,“卻被一個人抓住了……”

  “……”大家都愣住了。

  “我當時以為那個人是善叔你,結果根本不是,當然那也不是時大哥……所以……”

  “所以那個人是……”

  “特蘭迪安。”花京果斷地下了結論,“確切地說,是特蘭迪安的意念體。”

  “雖然我很高興接到了想接的任務,但我真的很恨無神界把任務做得像鬼片啊……”

  “恨?你還恨!?靠!我想接都接不到啊啊啊……”花京抓狂地奔向遠方,接著又火速地奔回來,“連續叫三次特蘭迪安的名字是吧……很好!”

  “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

  “……”

  “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

  “……”

  “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特蘭迪安……”

  “……”

  “夠了啊啊啊!!”花京作崩潰狀捂臉,“為什麽啥事情也沒發生!!火你為什麽不熄啊!鬼你為啥不來牽我的小手啊啊啊難道你比較控正太嗎!?……”

  “會發生才怪吧?”013打斷他的話,“如果人人都有那麽好運氣,網站論壇上的相關帖就不會如此稀少了。”

  “小紅紅!”花京狗腿地乞求道,“其實你知道這個任務的始末吧?告訴我!”

  “很抱歉,我不知道。”013徹底斷絕了花京的妄念,“這個任務的內容,是設計人員們唯一需要嚴格保密的。”

  “……”

  013繼續說道:“但我知道,這個任務完成後只會獲得頭銜,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獎勵。即使如此,你們還要挑戰下去麽?”

  “當然要!!”花京和誠心一同回答。

  “自從開放該版本之後,陸續出現了一些接到任務的人。但是他們當中最有突破性的,也不過只做到第二步而已。”

  013看著誠心,指示道:“翻開你的任務手冊,上面應該有提示。”

  誠心慌慌張張地從口袋裡掏出任務手冊,發現手冊的第一頁果然出現了新的東西。

  任務名稱:光明之淚 之 託付者之印任務NPC:無任務地點:未知完成條件:吸納五個同伴組成任務隊伍。

  完成方法:將印記與對方手心接觸,並念出“夜已來到,光已消失”。

  注意事項:

  一,此任務一個玩家只能接一次,一旦確認放棄,不再具有二次觸發的資格。

  二,其他玩家被吸納為任務隊伍成員後,將自動退出之前所在的其他隊伍,且無法離隊直到該任務放棄或完成。

  完成獎勵:無

  “呃,好嚴格的條件啊……”誠心抓抓頭髮,“那我現在該……”

  “先組隊試試?”

  “好!”

  誠心也不想多做考慮了,蹦蹦跳跳來到上善身邊抓起他的手。一大一小兩隻手緊貼著,誠心擺出一副極其正經嚴肅的模樣,念道:

  “夜已來到,光已消失。”

  夜已來到,光已消失——這八個字出口的那一刻,黑色與銀色混合的光波自手背接觸處蔓延開來,迅速將上善全身籠罩,又像溶進他體內一樣緩緩地侵入皮膚,直至全部消失。

  “這樣……就可以了?”

  上善看著自己的手,相貼的部位在剛才那一刻有一絲灼熱感。現在仔細一看,原來那裡也印上了一條黑龍的圖案。不過自己的龍是在手心裡,而隊長誠心的是在手背上。

  “好像是的,我似乎也能對你發隊長指令了……”誠心堅定地握拳道,“很好!就讓我們快點把隊伍建起來,一起奔向白色的明天吧!”

  誠心的第二個組隊目標,自然是站在一旁的時之砂。

  時之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微笑地看著他。誠心自然也很高興地跳過去,持起對方的手,煞有介事地念起來:

  “夜已來到,光……”

  “臭小子!!你居然敢趁機吃陛下豆腐!!”花京猛地撲上去奪下誠心的手,“我要代替小紅紅懲罰你!!”

  “光……已消失。”

  咒語一出,波動乍起,手與手貼合的部位再次起了奇妙的反應。

  所以,第二個中招的人理所當然……成了花京。

  “……”

  “…………”

  一高一矮兩個人,相對無言十幾秒。

  “我……”花京無語凝噎。

  “你……”誠心眨巴著眼睛,很善良地建議,“那麽,一起吧?”

  “一世英名的我註定要被你這個小呆瓜拐騙上賊船了麽……”

  “你說誰是小呆瓜……”

  “啊算了,反正隊伍裡有絕世無雙的陛下在,我不介意再搭上一個小呆瓜……”

  “你說誰是小呆瓜!!”

  吵吵鬧鬧了一陣,誠心如願地收了在場的三個人當了隊友,當他得意忘形到想沖上去拉紅衣013的手的時候,花京及時提醒“那是GM”,他才想起了殘酷的事實,有些悻悻地退下去。

  “沒關係……有時大哥這種N合一超級加強版萬能俠在,我們一定沒問題的!”

  “是啊是啊!我們偉大的陛下是萬能的!” 這大概是花京第一次附和誠心的話。

  “從今以後,我們不用再擔心被人襲擊!不用擔心風吹日曬!疲憊啊饑餓啊苦惱啊啥啥啊統統都沒有了!”

  “對!”

  看著那興致高昂信心十足的二人,時之砂也不緊不慢地附和:

  “是啊,什麽都不用擔心了。累了就騎著花京走,餓了就抓來KITTY吃……”

  “……”

  “……時大哥你是認真的麽?”

  “……陛下你是認真的麽?”

  “我有不認真過麽?”

  “……我們錯了。”二人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時之砂很愉悅地微笑,眼角餘光投向已經好一陣沒說過話的紅衣013.

  正如之前誠心所言,如果這個人也能跟著他們一起在遊戲裡馳騁,那該是件多麽美妙的事情。

  這麽想著,時之砂緩緩地對對方伸出了手。

  上揚的嘴角,鄭重的目光,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真心的一次邀請。

  就算知道只是個形式,也一定要這樣做一回。

  013似乎很清楚時之砂在想什麽,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了三個字:“不可能”。

  “嗯,不可能。”時之砂絲毫不遺憾地收回手,“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比塞恩提斯和特蘭迪安更為遙遠。”

  “那個,我插個話打擾一下二位……”花京訕笑著舉手,“陛下啊……難道你退出雨音閣了?”

  時之砂的眼睛仍在注視著013,看到對方的目光因為這個問題而染上了疑惑的色彩,這才微笑起來:“終於對我的事情有興趣了麽?”

  然而013還是那副冷漠不語的樣子,花京則等待著他的回答。

  “不覺得我做自由人比較合適?”

  “可是陛下哎,最近我好像聽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噢?”

  “你是不是惹什麽麻煩了?是哪些混蛋敢對你不利?我去揍死他們。”花京看著眼前這一黑一紅的二人,不由得歎息道,“我說你們最近都犯太歲麽?一個連遊戲都玩不安生,一個總被討厭的同事和上司盯梢……”

  “沒你的事。”

  這回,兩個人幾乎又是同時發話,甚至連臉上的表情也如出一轍。

  花京徹底沒了語言。他知道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驕傲,而這份驕傲,是淩駕於他們的所有意念之上的。

  “好吧好吧,我敗給你們兩個冷酷無情一點也不體諒他人苦心的傢伙了,你們果然該被送作堆……”花京有些無奈地小聲嘟囔著,“不如早點結婚去算了……”

  “花京,我聽到了。”紅衣013冷冷地點名。

  “呃……”

  “雖然GM不能對普通玩家動手,但如果毆打的對象是你的話,我相信全公司的人都不會有意見。”

  “不要啊!!我錯了!!嗷嗚……”

  (21)

  眼見013揚起了手中那本看似輕飄飄、實則殺傷力極強的硬皮書,花京哀嚎一聲,極其迅速地躲到了時之砂的身後。

  他很聰明地選擇了一個適合的地點。雖然擋在他面前的人體積不足以遮擋他高大的身軀,但單憑那氣場,就已經是一道最堅固可靠的防禦牆了。

  013冷笑一聲,緩緩收手。

  “一,二,三,四……”誠心略微苦惱地扳著指頭數道,“我們現在一共只有四個人,剩下的兩個怎麽辦呢……”

  “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二位可有合適的人選介紹?”上善轉過身,徵求隊友時之砂和花京的意見。

  “沒有。”時之砂很乾脆地說,“我跟雨音閣已經沒有關係了。”

  花京聽見這話,眼色一黯,也跟著說道:“我認識的那群人都只想著賺錢,沒空花在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上,況且就算有想做的,也不會想讓不認識的人當隊長吧?”

  “這樣麽……”誠心有些沮喪地抓抓頭髮,“哎,果然還是要靠自己去找啊。”

  “給個建議。”紅衣013淡淡地開口,“如果真要上門去找別的隊友,你們可以去問問看之前接過這個任務並做完了第一步的人,當時那支隊伍的一位成員,現在還留在遊戲裡。”

  “啊?”誠心疑惑地問道,“不是說這任務一個人只能接一次?”

  “那只是針對”接下“任務的隊長來說,小呆瓜。”花京敲了一下他的額頭,“隊員的資格本身是不受任何影響的。也就是說,我們隊裡的人只有身為隊長的你不能再接第二次,和我們都沒關係,啊哈哈哈哈……”

  “少得意了。”誠心哼道,“就算給你一百次機會,你還不是接不到~”

  “你說什麽!!”

  二人又要開始鬥嘴,上善適時地打斷道:

  “我們就聽013大人的意見吧,明天去找找做過這個任務的人,問他願不願意幫我們。”

  “可是,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這個我知道,明天我帶你們去找。”花京非常得意地說,“今天,我們就先回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誠心興奮地爬上線,迫不及待拉著花京去城裡找人。

  這個時間,有工作的時之砂和上善都不會出現,只有這兩個閒人自己遊蕩著找樂子。

  花京和誠心走到中心的花園廣場,在稀疏的人群中,看見一個穿著華麗服飾的男人在彈魯特琴,邊彈邊唱道:

  “誰家的美人啊~不要依依不捨,不要寄來情信,不要繼續等我……因為,我不會再回來不會再跳華爾滋~~”

  誠心在首都也待了有一陣子了,見過很多次這個人。他是經常在首都彈琴唱歌謀生的詩人,以歌頌各種各樣的美人為樂。平日打扮得非常花哨像夜店牛郎,長相卻相當正經嚴肅猶如政治家。

  “我們要找的人……就是他嗎?”

  “對,就是他。”花京點點頭。

  那邊吟游詩人剛唱完一輪,取下頭頂的羽毛帽子,準備接四周走過的玩家丟來的硬幣。然而大清早的誰都沒心思仔細聽他在唱什麽,都擺出一副行色匆匆如同上班族的模樣,毫不留情地無視了他手中的空帽子。

  “哎,那位!”

  詩人失望地轉身離開,花京立刻叫了一聲。

  吟游詩人眼見這一高一矮兩個人穿過人流走到自己面前,立刻喜笑顏開地把帽子端過去,指了指空空蕩蕩的裡面。

  “……”

  誠心轉過頭看了看花京。

  花京轉過頭看了看誠心。

  然後兩人轉過頭看著吟游詩人,統一搖頭。

  吟游詩人臉色頓時一變,瞪道:“不是美人就算了,原來還是窮鬼乘以二。”

  花京:“你說誰不是美人!!”

  誠心:“你說誰是窮鬼!!”

  ——這兩個人,在意的地方果然有所不同。

  拉扯廝打吵鬧一陣直到都累了之後,三個人坐在路邊休息。

  “我的遊戲ID是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吟游詩人似乎很以自己長長的名字為榮,頗為驕傲地介紹道,“認識的人都叫我羅伊,不過我和你們不熟,你們就稱呼拉茲特裡斯先生好了。”

  “拉……拉茲……”誠心聽著這麽一長串的西洋名,傻眼了。

  “拉茲特裡斯。”

  “羅伊……布……”

  “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詩人指著自己帽子上的ID標牌,“這裡有寫!!”

  “羅伊……布……拉斯……”

  誠心看著ID卡,又結結巴巴地念了一次,忽然他的腦中靈光乍現,拍手大叫道:

  “我知道了!”蘿蔔絲“先生!!”

  “不要隨便給人起外號!!!!”詩人青筋暴起,“是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

  “算了吧,羅伊兄弟……”花京安慰性地拍了拍詩人的肩膀,“他連魔主四個字的名字都沒記住,更何況十一個字的……”

  “我哪有!”誠心立刻反駁,“我記得啊!他不就是叫蘭特安迪嘛!?”

  “是特蘭迪安……”

  “……”

  詩人一臉“我被治癒了”的表情。

  待二人說明來意,詩人卻搖了搖頭,道:“抱歉,我不能加你們的隊伍。”

  “為什麽?”誠心一向心直口快,“你們以前的任務不是放棄了嗎?而且當時你又不是隊長……”

  “至於原因麽,我想這位大哥或許清楚。”詩人笑盈盈地望著花京,“對不對?”

  “這個……”花京歎了口氣,道,“其實我倒是不介意的,畢竟事情都過去太久了。”

  “到底是怎麽了?”誠心一頭霧水。

  “說起來很簡單。”詩人的面容波瀾不驚,就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情,“我是個”騙子“。大概半年多以前,我的行為導致我們任務隊伍解散,接著我被逐出了所在的公會。當時還進行過世界公告……很多人都看見了。”

  “你……”誠心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上下打量著面前的詩人。

  在已經滅絕了盜號途徑的擬真遊戲裡,騙子大概就是遊戲裡最讓人憎恨的一種存在了。

  雖然這位詩人的樣子有點古裡古怪,但那雙眼中的笑意,看起來卻是無比真誠的……這樣的人,會是個可恨的騙子嗎?

  “小朋友,你可以好好瞭解下當年的情況再來。”詩人看出了誠心的猶豫,笑了起來,“我不想隨隨便便答應你。我大概是全首都唯一一個做到過任務第二步的人,但你知道為什麽一直沒人敢邀我入隊麽?我的名聲——這就是最大的原因。”

  “……”

  “所以,你還是先想清楚吧。”

  那一瞬間,詩人臉上的微笑似乎顯得有些寂寥。誠心無法解讀這樣的微笑,只得和花京一起離開了花園廣場。

  自從上次現場PK比賽之後,那位叫自由生活的玩家似乎真的受了時之砂的刺激,連續一個月沒有再送來禮物,013也樂得眼不見為淨。

  所以當今天一早,一個巨大的紅色心型蛋糕端端正正擺上他的桌子時,013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還真是越來越變本加厲了啊……

  還是那樣夢幻色彩的卡片,那樣扭曲不堪的附言字體,不過這回似乎稍微學乖了一點,只寫了“送給你”三個字。

  聽見周圍同事憋不住的笑聲,013冷著臉把蛋糕丟給006當早飯,招來一片羡慕的口水吞咽聲。

  這幾日工作上依舊和從前沒什麽區別,在討厭的上司和搭檔的盯梢中生活,學會徹底無視倒也覺得無所謂。但是作為朋友的花京,似乎越來越遺忘他們現在是玩家和遊戲管理員的關係,總是隔三差五地找他說東說西。

  話題無非就是任務和時之砂,聽得013耳朵幾乎起繭。

  花京說在他們接到任務那天後,時之砂有幾日沒出現了,即使線上也不來找他們,質問又問不出什麽結果。搞得花京私聊也不是抓人也不是,差點被“無盡的思念之情”折磨得瘋掉。

  當然,什麽思念啊發瘋啊都是花京自己說的,其中有多少誇張成分他個人清楚。

  每到這個時候,013要麽敷衍過去,要麽就在遊戲中禁言現實中砸電話。聽花京提到時之砂這個人,013就不免生出些微怪異的煩躁感,但事實上,那個傢伙事情跟自己又有什麽關係?為什麽又會感到煩躁呢?

  有些問題,自己琢磨起來始終是無解的。

  午休時間,013在樓梯和姐姐蕭雨燕不期而遇。

  身處同一個公司,碰上的幾率並不是很低,但他們通常只是交換一下眼神,表示“自己已經看見了對方”,然後各走各的路。

  “澤林。”蕭雨燕叫住了他。

  “什麽?”

  “最近如何?”

  問話永遠如此簡單明瞭,面部表情一如以往地毫無波動。

  “你對我的事情感興趣了麽?”這句話一出口,013便意識到自己和時之砂那天說的話幾乎一樣。

  “終於對我的事情有興趣了麽?”——時之砂說這句話的時候,和自己此刻是一樣的心情麽?

  “是媽讓我問你的。”蕭雨燕略微僵硬地板起臉。

  013愉悅地微笑起來。

  姐弟倆靠在無人的樓梯轉角隨意地聊了幾句,聽見樓上隱約傳來有人邊下樓梯邊交談的聲音。

  聽得並不是很真切,似乎在說“黑老鼠”,還提到了其他幾個同事的名字。

  同事之間彼此議論人際關係是很正常的事情,013並不感到奇怪。

  “上次那個A級的多蘭達爾……市價是……”又斷斷續續聽見了這樣的話。

  蕭雨燕轉過頭,輕聲對弟弟說:“原來你們對虛擬物品交易市場也如此關心麽?”

  “不,我對這些沒什麽興趣。就算有興趣,對我們來說也沒任何實質性的用處。”

  “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013看著姐姐:“你的問題真莫名。”

  那兩位同事走下來,看見這對在交談的姐弟,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

  “作為你的姐姐,我不會反對弟弟的特殊喜好。”

  “你到底在說什麽?”

  “我都知道了。”蕭雨燕非常正經地說,“媽媽說,若你真的喜歡,可以找個時候帶他回來先給家人看看。”

  “他是誰?”

  “那個叫郁寧的玩家。”

  “……誰告訴你的?”

  “全公司都知道了,包括CEO.”

  “……”

  013立刻明白了兩個事實:一,當花京的朋友很倒楣;二,跟時之砂扯上關係純粹是悲劇。

  (22)

  誠心和花京離開中央廣場之後,去了交易市場。

  誠心仍然在猶豫並怨念著第五個隊員的事情,花京則打算買武器製造的材料,順便讓旁邊這個免費勞動力一起幫忙搬回倉庫。

  磷灰石,綠松石,黑曜石,凝固劑……

  花京在熟悉的商人堆裡穿梭,不一會兒就收穫了一大堆物品。

  “今天運氣真好,居然連貝拉夫人之瞳都能收到。”花京捂著胸口,誇張地感歎道,“雖然價格足以把我剩下的積蓄都花光……但是真值得啊真值得!!”

  “貝拉夫人之瞳是什麽?”誠心繼續發揮著他的“鄉下人”本色,問著普通玩家都應該知道的常識性問題。

  “那是一塊很重要的寶石,打造高級武器必備!”花京嚴肅地教育道,“如果沒有這個,我又怎麽能做出那麽美麗的千影和靜流呢。”

  “噢……這樣啊,原來不能吃。”

  “……”花京一瞬間只想把眼前的小笨蛋捏死。

  “請問,你們有黎明女神額冠賣嗎……”

  “黎明女神額冠”?——花京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名字,抬頭向四周一看,找到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那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玩家,職業是精靈弓箭手,聲音非常甜美可愛,但似乎充滿了深深的焦慮感。

  “請問您有黎明女神額冠嗎……”

  她幾乎是見到一個商人就跑過去問一個,看上去好像非常想得到那樣東西。

  “黎明女神額冠是……?”“十萬個為什麽”的誠心又發問了。

  “遊戲裡絕版的裝飾品,是之前一次官方活動限量贈送的,整個遊戲裡不超過十頂。”花京似乎早料到誠心會起好奇心,及時地解答道,“雖然這東西沒什麽用,但卻出奇地漂亮,拿去討女孩子歡心應該不錯。”

  “那一定很難買到了?”

  “何止很難,幾乎是不可能啊。”站在附近的商人聽到他們的對話,插嘴道,“這年頭,絕版東西都是天價,況且就算出得起錢,物主們也不一定肯賣啊。”

  “那她還真是可憐……”

  “這女孩子在市場上連續問好幾天了,連點風聲都沒聽到過。整個法倫丁城,大概就只有天堂月光的老婆七雪前陣子收到一頂吧,不過這個女孩說七雪那頂額冠是從她手上騙過去的,誰會相信她的話啊,七雪怎麽可能騙人東西……”商人一邊評價一邊搖頭。

  “天堂月光?獨舞公會的那個會長?”花京皺著眉頭問。

  “是啊,人家那麽有錢人緣又好,要什麽東西沒有,何必去搶她的呢?”

  “可是……”誠心看著那纖瘦的背影,困惑地說,“我總覺得這女孩不像是說謊的人哎……”

  “天堂月光……天堂月光……天堂月光嗎……”

  一回頭,誠心驚覺花京已經入魔,一雙眼睛狠狠盯著地面,似乎都快噴出火花來了。

  “天堂月光!!”他嚎叫起來,“就是那個害陛下拿不到火雞進階食譜的混蛋嗎!!??”

  “……啥?”

  在已經被憤怒之火燒糊塗了的花京的鼓動下,兩個人很快找到了那個叫“清風不語”的女孩。

  還沒開口問話,女孩抬頭用那雙盈盈似水的眸子看了他們一眼,眼中隱藏的感傷和無奈嚴重震撼了“心靈脆弱,多愁善感”的誠心小同學。

  “你為什麽一定要收黎明女神額冠?那玩意不是容易收到的東西。”

  比起被漂亮女孩震撼得不能言語的誠心,性向有異的花京保持著相當的理智。

  “我……”女孩欲言又止,細長的手指不停絞著衣服下擺,“我說出來的話,你們會相信麽?”

  “能來問你,當然是打算相信你啦。”花京誠懇地說。

  聽女孩將事情經過斷斷續續地敍述完,兩人總算大致瞭解了事情始末。其實很簡單,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在離開遊戲之前,贈送給了清風一頂黎明女神額冠當紀念品。天堂月光的老婆七雪意外得知後,非常想要這頂額冠,在數次跟清風交涉無果的情況下,他們找人從七雪手中把額冠騙走了。

  遊戲中騙來騙去的事情多得不計其數,花京早已見慣不怪。但這事情一旦牽扯到“陛下的仇人”天堂月光,花京全身就有種按捺不住的躁動感,恨不得立刻就去搗毀天堂月光的窩點,踐踏得對方痛不欲生。

  “你有什麽證據麽?有證據的話應該可以向黑衣投訴吧……”

  “我能有什麽證據?他們一個大公會,而我就只是一個人,被騙的時候周圍也沒其他人在。雖然我的幾個朋友都知道我得到額冠的事情,但他們又怎麽敢和大公會的會長作對……”清風無奈地苦笑,“我向黑衣反映過這件事,但他們以證據不足為由,拒絕幫我調查交易記錄。”

  “呃……”

  “我後來聽人說,獨舞公會是有GM罩著的,沒人敢惹……”

  “靠!誰在胡說八道!”花京立刻激動地跳起來,“獨舞算哪顆蔥啊!當年月下回憶雨音閣橫掃全無神界的時候,他們別說和那兩家比了,連給蔬菜公會提鞋都不配!現在倒輪到他們耀武揚威起來,我呸呸呸——”

  “呵呵……”清風被花京炸毛的模樣逗樂了,“我現在也不指望拿回那東西了,不過倒真的滿喜歡它的,至少那是我和朋友之間的回憶啊……我想著至少花錢收一頂吧,在這市場轉悠好幾天了。”

  “清風姐姐!”誠心倏地一聲站起來,正義凜然地拍著自己的胸口,“你放心,作威作福的壞人終究是會受到懲罰的!!”

  “謝謝你安慰我,弟弟。”清風望著誠心那張稍顯稚嫩的面孔,真誠地微笑起來。

  美人一笑,如同冰雪初霽百花齊放,看得誠心整顆心都暖洋洋甜蜜蜜的,只想在原地愉快地轉幾個圈。

  望著誠心暈乎乎的樣子,花京思忖道:“這小子……該不會發春了吧?”

  這裡我們得說明一下,誠心是一個盜賊,一個真真正正的純種盜賊。之所以說他純種,是因為他除了偷竊本領最值得稱讚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渣很渣……渣到稍微強一點的怪幾個圍上來就能輕而易舉把他毆死——這就是全靈巧系盜賊的悲哀。

  順便一提,當初誠心純粹是被朋友糊弄了才會這樣分配素質點。當他發現自己嚴重走了彎路的時候,為時已晚……所以廣大群眾們在練級地,經常可以看見一個祭司帶一個盜賊練級的奇異景象,通常祭司在拿著武器發狂地毆怪,盜賊在旁邊睡得跟死豬一樣。

  然而現在,誠心第一次不再為自己感到悲哀。

  為了奪回黎明女神額冠,他決定充分發揮自己的謀生本領。可是偷盜玩家成功的幾率是很低的,因此必須增加與目標物件的接觸次數。誠心與花京用了幾天時間制定了充分的奪還計畫,終於在一次假裝意外撞倒七雪的時候,出其不意地奪走了她頭頂的額冠。

  七雪很快發現貴重物品丟失,勃然大怒。

  誠心居然還打算停下來和她講一番大道理,剛說到“不要騙別人東西這樣不好”的時候,就被花京一把扛起來奪路而逃,七雪在後面憤怒地狂追,頭頂的誠心卻還天真地勸道:

  “姐姐,你還是多做點好事吧……”

  “做你個大頭鬼的好事!!臭小子!!你把東西還來!!!”

  花京力大無窮,扛著誠心輕輕鬆松,此外還穿著早已準備好的加速鞋,跑得簡直比兔子還快。

  “哦也!”誠心拍手大笑,“我們就是傳說中的Get Backers……”

  “我靠!你閉嘴行不行啊!”花京也快瘋了。

  (23)

  當一回Get Backers的下場就是,之後不得不偷偷摸摸做人。

  花京結束了短暫的採購期,大手一揮準備進深山老林再蹲幾天,碰碰其他材料的運氣。不過臨走之前還是很好心地提醒誠心,他們這回惹到的是危險人物,以後外出行動務必和同伴們一起,切記不可一人遊蕩在外當活動靶子。雖然遊戲中盜賊偷竊其他玩家物品是個合理的設置,不在黑衣受理的糾紛範圍之內,但是作為獨舞公會的老大天堂月光,一定不會對這件事善罷甘休。

  誠心只顧沉浸在方才把額冠還回去時清風小姐感動的眼淚中,花京說了些啥基本沒注意。

  “你給我專心點!”花京忍不住抽打他,“上善呢?你這幾天跟他到附近城鎮做其他任務吧,最好不要在首都晃悠增加出鏡率了。”

  “善叔中午有打電話過來,說他兒子病了這幾天上不來嘛……”誠心摸摸被敲痛的腦袋,頗為委屈地說道。

  “啥?兒子??上善他有兒子了!?”花京吃驚地叫起來。

  “是啊……是他和前妻的兒子嘛,年紀還很小。花大叔那麽吃驚幹啥?難不成你暗戀善叔……”

  “暗戀個頭!”

  “對啦。”誠心壞笑道,“大叔你幾歲了啊?怎麽還不結婚?”

  “多管閒事!!!”花京掀桌。

  最終誠心還是沒聽進去花京的半句話。他一心只想著在上善回來之前湊齊剩下的隊友,將這個史上最高難度任務開展下去。

  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他根本找不到人,隨隨便便抓個陌生人似乎又太草率了點。

  事到如今,左看右看,似乎就只有那個做過任務的吟游詩人可靠些。

  誠心覺得對方並不像騙子,當然,對於長相正常的人來說,誠心從來就不覺得誰是騙子。

  這個人雖然因為騙人東西被逐出公會,但他一定是有什麽隱情的吧?否則紅衣013也不會向他們提出找他的建議了。

  心中永遠撒滿陽光的誠心決定再找對方問個究竟。

  或許真是因為他的運氣太渣,當他想找人的時候,那個人就不出現在中央廣場了。找了一上午一無所獲,誠心頹廢地放棄,一個人逛起了商店街。

  誠心的人生,大概很難得會頹廢一次。平時就算是釣魚釣上來再多的垃圾,抽獎抽到再多的感謝券,也沒見他這樣沒精神過。

  善叔不在的日子好無聊啊……

  時大哥消失好幾天了……

  花大叔也遠去了……

  清風姐姐也不在……

  唉……

  不知道善叔的兒子病好了沒有?

  誠心長籲短歎地想著心事。此時他身處一條長長的商店街,周圍有餐廳,咖啡館,還有些賣裝飾品和服裝的小鋪子,四周人聲鼎沸,好不熱鬧。他走到一個賣各種魔法石的攤位前,看著眼前顏色各異的晶瑩石頭,心不在焉地想道:

  “是不是要給善叔買幾個鑲嵌用的珍珠呢……”

  店主輕輕地咳嗽一聲,神色有些怪異地指了指店門口的告示牌:

  “請保管好個人貴重物品,謹防遺失”

  “……”

  誠心這才想起,這條商店街是出了名的“治安死角”,據說這裡常駐一個偷竊團夥,隔三差五就有顧客丟東西……那麽,這家店的店主是為了提醒自己小心賊,還是乾脆把自己當成品性不良的盜賊了呢?

  誠心轉過頭,晃眼看見幾個彪形大漢正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兇神惡煞的男人們,惡狠狠的目光似乎正盯著的人是……自己?

  誠心怯怯地回望,不由自主往後緩緩地挪了一步。

  大漢們胸前那個會標……不就是獨舞的麽?

  誠心驟然想起,花京似乎交代過讓他小心獨舞的人報復。之前二人合力偷走了七雪的額冠,作為七雪老公的天堂月光一定不會輕易饒過他們。

  所以說,這幾位兇神惡煞的大哥就是來找他算帳的麽!?

  幾個男人撥開層層人群越走越近,誠心知道再這麽坐以待斃是不行的,索性轉身,拔腿就跑。

  “偷東西的賊!你站住!!!”

  大漢們這麽一吼不要緊,簡直猶如平地一聲驚雷,猶如深潭裡砸進一塊巨石,驚起商店街上無數非相關人士。

  在路邊偽裝成顧客的偷兒們本就是做賊心虛,這時候索性紛紛迅速撕下偽裝,奪路而逃。

  本來只有一個人在跑的街道上忽然無緣無故增加了很多“隊友”,有的甚至跑得比自己還快……誠心哭笑不得地感慨“真是世風日下啊”……

  跑過道路轉角,眼角餘光瞄見路邊停著一輛絲毫不起眼的灰色馬車,誠心立刻鑽進去躲避。

  他緊緊地縮在座位上,聽著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那混小子去哪了”之類的叫駡聲越來越清晰,後來,又漸漸地變得模糊。

  “呼……”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想,再待一陣子應該就會安全了。

  然而就在這時,馬車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了,連滾帶爬地鑽進來一個喘著粗氣的陌生人。

  “你……”

  “借我躲一下。”

  這個人話音還未落,簾子再次被掀開,又鑽進來了第三個人。

  第三位的屁股還沒坐熱呢,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竟然接二連三地爬了進來……

  大漢們的聲音再度逼近,帶著隱約的興奮感:“一定是躲在這裡了!你看,這馬車的形狀被撐得像個棒槌一樣!”

  “其實這裡沒有人……”馬車裡傳來極其微弱的解釋聲,“我只是個棒槌而已……”

  “……”

  大漢們的臉迅速地黑了下來。

  誠心哭了:“我該為天下盜賊的想法太一致而感到悲傷麽……”

  馬車被無情地掀翻,一陣兵荒馬亂雞飛狗跳之後,可憐的誠心再度踏上漫漫逃亡之旅。

  直到……

  當他穿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的時候,被從黑暗中伸出來的一雙手抓住,捂住嘴拖進了小黑屋。

  “嗚嗚嗚……好黑啊好窄啊好可怕啊啊啊……”

  “噓,別叫,你想再把人引過來麽?”

  哎?這個聲音似乎有點熟悉……

  屋子裡很快亮起了油燈。借著這並不明亮的微弱的光,誠心終於看清了拉住自己的人。

  “啊……你不就是蘿蔔絲先生……”

  “是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詩人皺著眉頭訓斥道,“什麽蘿蔔絲?我還海蜇皮呢。”

  “嘿嘿嘿……”誠心尷尬地笑,“今天真是多謝你了。”

  “你怎麽會惹上獨舞的人?”

  誠心很老實地把之前的事情敘述了一遍,他本以為詩人一定會笑他莽撞,可是詩人聽完後,卻坐在桌前很有感觸地低聲歎息,表情滿是說不清的惆悵。

  “騙子這東西真是可恨啊……”

  “哎?”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私吞解謎者之匙,卻被他給誣陷了。”

  “”解謎者之匙“是什麽?”他“又是誰?”誠心不解地問。

  “光明之淚任務一定要六個人合力完成,而解謎者之匙,是第二階段開始後所獲得的,開啟第三階段任務的重要道具。”詩人收斂起平日調戲美人的輕浮語調,用淡然的口吻解釋道,“這個任務的每一步都會獲得一樣關鍵性道具,再憑這樣道具換來下一步的開啟。然而就在我們獲得瞭解謎者之匙,覺得前途稍微明朗之後,我們發現了一件事情。”

  “是什麽?”

  “我們發現解謎者之匙的物品說明居然有這麽一條——它能開啟遊戲中的所有寶箱,還可以進入一切需要一定條件才能開啟的封印之門。”

  “噢天哪……”誠心發出了小小的驚呼,“GM不是說這個任務是沒有獎勵的麽?”

  “對,是沒有獎勵的。”詩人點點頭,又說,“但獲得的關鍵性任務道具卻可以當成消耗品使用,很奇怪吧?現在想來,設計這個任務的人或許是為了考驗一個隊伍的團結力,才故意設置這樣誘惑人的屬性的,因為只要一旦做下去,就會失去寶物,不做的話,就能將它據為己有……”

  “那你們之所以沒把任務繼續下去……”

  “是因為有人為了一己貪欲,瞞著隊友偷偷把鑰匙用掉了,記得當時迷穀之門是人人嚮往的打寶聖地,只要去了就一定有所斬獲……那把鑰匙使用後就自動消失了,沒有了關鍵道具,我們隊伍根本沒辦法進行到下一步。”

  “但這種事情並不是你做的啊……”

  “當然不是我做的。他從我手裡拿走鑰匙之後,我就被栽贓了。”詩人語氣平靜地說,“我被所謂的好朋友栽贓了。他在公會裡一向受人歡迎,他說的話沒有人不信,所以……最後被逐出公會的人是我,背負駡名的人也是我。”

  “他怎麽可以這樣!!”正義感極強的誠心氣呼呼地推翻了椅子,“那種混蛋去死去死去死吧!!”

  “你為我生氣我很高興,可是……”詩人微笑著指指門外,“動靜太大的話,很難說不再把那些人引來噢。”

  誠心立刻捂住嘴。

  “其實只要你們不介意,讓我加入你們的隊伍也不是不可以。”詩人繼續道,“因為我是真心想把這個任務做完,我想知道特蘭迪安和塞恩提斯之間的往事,想知道最後得到的頭銜是什麽。”

  “那你就加入我們吧!”誠心沖上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星星眼一閃一閃,“我們會對你好的,對你很好很好,我們會安慰你受傷的心靈,不會打你罵你虐待你栽贓你,餓了不會將你煮了吃,累了不會把你騎著走……”

  “……”

  “加入我們吧!蘿蔔絲先生!請看我這雙真誠的眼睛!”

  “是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詩人板著臉糾正,“我只希望你們不要被眼前的利益所迷惑,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一心一意朝著真相前進。”

  “哦耶!一定!”

  眼見詩人答應了,誠心開心地拍起手來。

  “我明天就介紹隊友給你認識!你還沒見過我家善叔吧?他是個很溫柔,很體貼,很善良的祭司喲~”

  “噢?是麽?”

  “嘭——!!!”

  驚人的砸門聲頓時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KITTY!你在裡面吧!?”跟著傳來的聲音,帶著深沉的焦躁和暴怒。

  “呃……?”

  誠心和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都有點呆滯。

  “善、善叔……?”

  “KITTY!!”

  聽見他的聲音,門外的人似乎更狂躁了。

  “誰把你關在小黑屋裡的!?你等著!我馬上就來救你!!”

  “嘭——!嘭——!嘭……”

  又是一陣驚心動魄的激烈砸門聲。

  “難道,這就是你說的……很”溫柔“很”體貼“很”好人“的祭司先生麽……”

  “好、好像是吧……”

  “嘭!哐當——”

  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門像殘破的樹葉一樣飛了出去。

  “KITTY……”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溫柔”的祭司先生操著黑色水管出現在門口。

  黑乎乎的身影,融入夜色,殺氣騰騰。

  “我怎麽覺得我有生命危險……”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後退。

  “……”

  (24)

  “吼吼……”

  溫柔的祭司變異起來,基本等同於暴走的初號機和破壞地球的酷斯拉,小小的屋子幾乎承受不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氣。每當他手中的黑管觸及牆壁,四周的玻璃都開始劇烈晃動,發出驚心動魄劈裡哐啷的震顫聲。

  “這這這這……”

  詩人牙齒不停地上下打架,身體不斷地在牆角縮了又縮,只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對翅膀,沖出天花板奔向寬廣的宇宙。

  “善叔啊!”

  知道上善誤會了詩人的本性,誠心眼疾手快地撲上去,緊緊拽住上善高高揚起的手臂。

  “善叔!他不是抓我的壞人……你冷靜點啦……”

  完全做好自己在下一刻被當成暗器扔出去的準備,誠心閉著眼睛大聲叫道:

  “是這位蘿蔔絲先生救了我啦……!!”

  “……”

  “啊……原來你是KITTY的恩人啊。”

  短暫的停滯之後,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誠心抬頭一看,上善的臉已經恢復到了之前的模樣,再也找不出一丁點猙獰恐怖的表面,跟剛才舉動狂暴的那位暗黑祭司根本判若兩人。

  呼……原來已經變回來了啊,真好~誠心心情愉快地掛在祭司手臂上搖晃。

  “是啊是啊,如果沒有他拉我進這個屋子,我就被那群壞蛋抓到了呢。”

  “KITTY的事情我已經聽花京說了。”上善轉過頭,沖著詩人和善地微笑,“今天很謝謝你幫他。”

  剛才還兇神惡煞如同索命鬼,現在卻如沐春風如同笑面佛……詩人的大腦無法處理這種從黑到白的極端性差異,一時間只知道呆愣愣地猛點頭,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KITTY,你和花京還是太魯莽了點。”上善歎了口氣,揉著誠心軟軟的頭髮,“做事之前怎麽不考慮清楚,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我聽人說,那群首都惡霸把好幾個人都整得自動退出了遊戲。”

  “嘿嘿……”誠心親昵地蹭了蹭上善的胳膊,“反正有善叔和我在一起嘛,我不怕他們。”

  “那你這兩天也不告訴我一聲?”

  “你不是忙著照顧小安嘛?我怎麽好去打擾你……”誠心看著上善再度皺起的眉,又立刻改口道,“好啦好啦,以後我什麽事情都第一時間跟善叔彙報,保證一切雞毛蒜皮的事情都不瞞善叔行不行……”

  “行不行?行不行?”

  他緊緊拉著上善的衣袖,眼巴巴地等待對方點頭。

  “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跟沒長大一樣。”上善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把誠心摟在懷裡輕輕拍了拍,“你瞭解就好,別再讓我擔心了。”

  “嘿嘿,我就知道善叔對我最好了!對啦,小安子他沒事吧?”

  “他已經沒問題了……”

  望著那一大一小溫馨融洽和樂融融的模樣,詩人感覺自己正在觀看一場年度親情大戲。看到動情處,不由得抹了把真誠的眼淚。

  “人間自有真情在,他們這是比親父子還親啊……”

  時之砂似乎已經很多天沒在遊戲中出現了。

  作為他虔誠的追隨者,花京怨念的程度在此期間又上升到了一個新檔次,每天都像怨婦一樣長籲短歎個不停。

  紅衣013在不間斷的騷擾中也得知了一些消息,比如時之砂似乎惹了什麽事情,搞得最近首都各大市場都有玩家在詢問他的行蹤,而且問話人皆是一臉憤恨無比的表情。

  玩家之間的糾紛原本就跟紅衣GM沒有任何關係,時之砂的事情他只是被動得知了而已。至於為什麽會去留意,為什麽會放在心上,就是他不想再深究的了。

  思考這種無解的問題,對他來說很累,很沒必要。

  “小紅紅?小紅紅???”

  “……怎麽?”

  “你今天好像很心不在焉啊,到底是怎麽了?”

  這已經是短時間內013第三次忽略他的問話了,之前還出現了幾回前言不搭後語的狀況,花京不由得感到奇怪。

  “不太舒服……”

  013有氣無力地回道。自下午上班起他整個人就很奇怪,似乎被輪流泡在冷潭和溫泉裡,忽冷忽熱得厲害。

  “感冒了嗎?”花京善意地建議道,“你還是請個假,早點回去休息吧。”

  013剛想說這點小問題沒必要請假,忽然發現自己手腕上的裝飾環閃爍起黃色的光芒。

  如果閃紅光則證明HP即將耗光,黃光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告警——說明遊戲操作者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再繼續遊戲。

  自己已經多少年沒出現過感冒發燒的症狀了?

  既然不能再繼續遊戲,013跟花京匆匆打了個招呼下線,提前讓同事接班,自己回家吃了退燒藥倒頭就睡。

  半夜時候他醒來了一次,頭暈的程度似乎緩解了一些,於是放心地繼續這漫長的一覺。

  不料第二天一早,更為嚴重的頭暈症狀襲擊了他。

  想爬起來做點什麽,又覺得全身脫力,再加上大腦一片混沌,最終還是只得打了電話請假,繼續在床上躺著。

  原來發燒的感覺有這麽難受?

  仿佛連續幾天幾夜沒睡還跋山涉水幾百里路,頭又痛又暈,渾身的關節都在和自己作對,半點不聽指揮。

  很想一頭睡死過去,卻偏偏頭痛得連入睡都要受影響。

  013昏昏沉沉地躺了幾個小時,接到了花京打來的電話:

  “我聽小六子說你今天請假了?”

  “嗯……發燒,本以為昨天睡一下就能好的。”

  “你就這麽一直燒著?”花京吃驚地叫起來,“還是去看看醫生吧?等著啊,我馬上過來接你去!你住處的地址告訴我!”

  “……”

  013沉默了片刻,在花京的催促下報了地址。

  這個人就是容易大驚小怪……不過或許就是這份所謂的“雞婆”,才使得周圍同事拋棄成見樂意與他來往吧。一個人在外居住,遇到生病多少有些不方便,但又不願因為一點小病找來父母或是工作中的姐姐。這個時候,有朋友幫忙就會很好了。

  013不願再多想,迷迷糊糊睡去直到花京按響了門鈴,接著又迷迷糊糊地被花京拽起來送去醫院。

  到醫院一量體溫,居然有四十度二。花京在旁邊驚恐地嚎了半天,被醫生連續瞪了好幾眼。

  “輸液吧。”醫生大筆一揮,開了張輸液單。

  013一向討厭這種會消耗漫長時間的事情,但是在如此飆升的體溫下,他也不得不向現實妥協。

  “輸液需要好幾個小時,你還有事的話就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空氣都有殺菌消炎的作用,013坐了一陣,覺得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唉,那我先回去了,公司今天有點事情……你自己路上小心,回去以後好好休息。”

  大概是因為真的有事,向來老媽子似的花京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反復叮囑了一番後,這才離開了醫院。

  小護士拿著針頭走了進來,013主動地伸出左手。

  小護士只是個實習生,大概是從未見過像013這樣相貌俊美卻帶著淩厲感的病人,心情不免緊張起來,紮了一針……沒紮進血管。

  013扭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對不起先生……”

  她慌忙不迭地道歉,趕緊修正自己的錯誤。

  結果這一次……013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鮮血倒流進了輸液管裡,白皙的手背頓時腫了起來。

  小護士尖叫著道歉:“啊!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

  “……”

  013被叫得頭痛,連看她的力氣都沒有了,索性閉上眼睛,懶得再計較。

  “你愛紮哪紮哪吧……”

  當一切趨於平靜,013很快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漫長的幾個小時,不做些什麽很難安下心來,但是昏沉沉的頭並不允許他做別的事情,只有不停地睡覺。

  他做了很多夢,破碎的片段,難以連貫到一起。

  夢裡有花京,有黑衣001,有姐姐,有時之砂,甚至還有黑老鼠,這群人輪流在他的夢境中登場,夢中的場景也換了又換,根本就是亂七八糟。

  發燒的感覺很不好。思維停滯不前,反應非常遲鈍,周身關節酸痛,渾身無力,毫無食欲,嘴裡很幹,沒有任何味道。

  藥物一滴一滴下墜的速度看似緩慢,幾小時內卻是一瓶又一瓶地輸完。隨著時間的流逝,刺進皮膚的針頭處開始滲入絲絲的涼意,沒有溫度的液體融入血液,很快流淌到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不知睡了幾個斷斷續續的覺,不知過了多少個小時,013被冷醒了。雖然蓋著醫院的毯子,但四肢還是會有些僵。

  這個時候,就像能解讀他的思想一樣,有人將第二張毯子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身上,恰到好處地蓋住了他的肩膀。

  是來換藥的護士麽……?

  還來不及細想,那只紮著吊針的左手,裸露在空氣中微微蜷縮著的冰冷手指,被輕柔收攏進了另一個人的掌心。一陣暖意瞬間從相互摩擦的皮膚間擴散開來,一直抵達了胸口。

  對方觸碰他手的動作溫柔到小心翼翼,甚至沒有牽扯到任何一絲會讓他感到疼痛的神經。

  “是誰給他紮的針?”那個人問。

  “郁醫生……”小護士聲音聽上去有些顫抖。

  短暫的沉默過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換藥聲。

  “郁醫生,這是最後一瓶了……”

  “好了,你出去吧。”那個人吩咐道。

  小護士如獲大赦一般地匆匆離開。013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朦朧的白色身影,用低啞的聲音說:

  “我覺得……你也可以出去了。”

  “可是就算你趕我,我也不會走的。”

  微笑著坐在他旁邊的人正是時之砂,一如最初見面時的樣子,戴著眼鏡,溫和儒雅的表像。不同的是,現在他穿著屬於醫生的白大褂。

  “這裡不是手術室。”

  “我想,我比你更清楚些。”

  時之砂還是那樣欠扁地微笑著,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那只手。和第一次的強勢與冰冷不同,現在他的手,只有無盡的溫柔和暖意。

  “我是不是被花京算計了?”013有些無力地自言自語,“……我們為什麽要繞遠路跑到這個醫院來?”

  “多想無益。你病了,好好休息吧。”

  欲逃脫的手指被及時地攥住。013感覺對方握著他的力度稍微加重了些,欲開口罵,卻又迅速地被暈眩感抽離了力氣。

  “我就在這裡,哪也不會去。待會兒我會叫你。”男人溫柔低沉的聲音,仿佛是誘惑人墮落的惡魔。

  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永遠都比你有道理。

  跟這種人耍嘴皮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永遠都比你臉皮厚。

  罷了……隨他去。

  (25)

  013沒有心情考慮縱容的後果是什麽。這個狀態,直接導致了後面一系列事情的發生。

  當幾個小時的漫長點滴終於結束,到了該考慮如何回家的時候,013直接被這個男人塞進了自己的車裡。

  一切果斷俐落得如同綁架,沒有給他留下說半個“不”字的時間。

  013看了看對方從容熟練地系安全帶的動作,心頭一陣煩躁,索性把頭轉向右邊,對著窗外。

  “你住哪裡?”他問。

  “你會不知道?”013沒好氣地反問。

  “這個麽……”時之砂笑著摸了摸下巴,“有時候當不知道會比較好。”

  “裝模作樣。”013從鼻子裡冷哼一聲,低低地咒駡道,“花京那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大可以跟我直說,我很樂意送他一程。”

  “我可以證明,這個倒和花京無關。”

  時之砂伸出手安慰性地拍013的肩,被後者一把揮開。

  “你那麽顯眼,有些資訊就算刻意隱藏,最後也一定會被好事者挖出來的。”

  “所以你就助紂為虐?”

  “我自然是樂享其成。”

  “……你們怎麽不去死一死?”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時之砂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接起電話。

  “喂?”

  “郁寧,你跑哪去了?下午阿言不是要過來麽?”電話那頭傳來了師父的聲音。

  “你去吧,我短時間內回不來。”

  “郁寧!你這個時候不在醫院待著跑出去幹啥?阿言剛從美國回來,我們師徒幾個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聊聊天吃個飯麽?難道你連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

  “師父。”時之砂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是吃飯重要還是老婆重要?”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五秒。

  “老婆。”

  伴隨著這兩個字的,是對方乾脆俐落的掛斷聲。

  二十分鐘後,車到達目的地。

  一切都在013的猜想之中。時之砂這個人,可以完全不把他的臉色當一回事地跟著下車,跟著搭電梯上樓,走到門口時甚至把主人剛拿出來的鑰匙接過去。

  這個客人很有意思,他會好心地幫主人開門,會非常自然地換鞋脫外套,會自己進廚房燒水洗杯子,如入無人之境。

  013知道男人是不會輕易走的,現在的他確實沒心情沒力氣跟對方計較。事實上,他一向信任花京的看人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直覺。當然,如果眼前這個人的性格沒這麽欠抽,自己的態度可能還會稍微好一些。

  “去躺著吧?”

  013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感覺額頭被人輕輕地撫摸了一下。

  “時之砂,你可以走了吧?”

  “我是醫生,你聽話。”

  對方完全忽視了逐客令,很快把他拉進臥室,脫掉外衣,按在床榻上。

  其實在整個過程中,時之砂的動作都稱不上野蠻,只是始終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讓身為病人的013無話可說。

  “你真是醫生?”確定不是什麽柔道教練?

  013放棄抵抗地閉上眼睛。他從不知道一陣小小的發燒都幾乎能抽空身上的所有力氣,在無奈與不甘之中,更加深了對眼前這個男人莫名的仇視感。

  “你知道,醫院裡經常會有一些不怎麽溫順的病人。”時之砂自顧自地說著,溫柔地替他攏好被角,“我去把藥拿進來。”

  耳畔的腳步聲漸遠,一切思維漸漸地模糊。暈沉沉的腦袋一接觸到軟軟的枕頭,濃重的睡意立刻襲來。之前在醫院裡半夢半醒渾身難受的感覺,此時在棉被溫柔的包圍下漸漸散去。

  朦朧間,隱約聽到了手指敲擊玻璃杯的聲音。

  “啪,啪”的兩聲,細小而清脆,仿佛從聲音裡就能感覺到水的清澈透明。

  可是眼皮依舊沉重,幾乎睜不開……

  時之砂端著杯子在床邊坐下,似笑非笑地凝視著面前的容顏,目光放在兩片因為缺水而顯得乾燥的嘴唇上。

  似乎被那一抹緋紅的顏色蠱惑了雙眼,時之砂伸出手去,輕輕地用拇指摩挲起乾涸的下唇,感覺著從指尖傳來的那份柔軟。

  直到對方不舒服地皺了皺眉,他才緩緩地收回手。

  “想喝水麽?”他低下頭,溫柔地問道。

  床上的人看上去仍然沉浸在睡意中,未能完全清醒。

  “消極抵抗?”

  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時之砂低聲笑了起來,調侃道:

  “既然這樣,是不是我做什麽都無所謂?”

  他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清水,俯下身,準確地覆上對方的嘴唇。

  “把你的病,傳染給我吧……”

  四唇沒有任何阻礙地相接。時之砂侵進對方的牙關,將含著的水悉數哺入。他感覺到了些許的抵抗,卻仍向宣佈所有權一般強勢地進犯。在短暫得令人窒息的糾纏中,不知道甜美的究竟是口中的清水,還是對方的唇舌。

  畢竟不想把病人徹底激怒,他很快就退了出來。發現從嘴角溢出的溫涼液體濕潤了下巴,又有些愛憐地湊過去輕輕舔舐。

  做完這些,似乎還覺得缺了點什麽,他再度埋下頭將吻落在滾燙的頸間,聞著髮絲傳來的清新的氣味,將那枚發紅的耳垂銜進了嘴裡。

  柔軟,且熱。不知道它主人的身體……是不是也一如它一般火熱而美好?

  “真沒想到,原來你對奸屍也有興趣。”

  身下忽然傳來了一個低啞的聲音。

  時之砂笑笑地抬起頭,以示自身清白。

  病人依舊沒有睜開雙眼,用略帶疲憊的語氣嘲諷道:“對沒力氣反抗的人動手,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沒興趣。”時之砂很快表態,“但如果物件是你,我不介意奸屍。”

  “……”

  枕邊的鬧鐘瞬間飛了過來。若不是早有準備躲閃及時,此刻他必然腦袋開花。

  “好險……”回望一眼被砸出個坑的木地板。

  “我也不介意砸死你,明天一早拖出去喂狗。”病人冷冷地說。

  “OKOK,不開玩笑了。”時之砂微笑著舉起雙手投降,“你還是好好睡吧,等會兒我自己走。”

  (26)

  或許人在生病的時候很難有危機意識,又或許剛才砸鬧鐘那傾注全力的一擊消耗太大,013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顧不得房間裡還站著一個隻在現實中見過兩面的人。

  而那個人的眼睛,一直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睡顏。

  時之砂相當地喜歡紅色。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只要那抹紅色的身影在自己的視野中出現,注意力就會不由自主地被吸走。整個無神界裡,只有他能將紅袍穿得熱烈而又冷冽,將紅色的美詮釋得淋漓盡致。就算是現在,他離開遊戲不再穿紅衣的時候,整個人也依舊散發著屬於紅色的氣息。

  他的氣質,帶著野性,孤傲和侵略感。一旦接近,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時之砂低下頭,注意到一件小小的物品擱在床頭櫃的角落。

  那件東西讓他感到親切,因為當日正是他將這東西交給了快遞員,轉送給013.

  ——紅衣死神的手辦。

  沒想到013非但沒直接丟掉,還把它帶回了家。

  時之砂有種參透對方心思的小小的得意感,微笑地伸出手指,拂去紅衣模型身上的細小塵埃。

  手持鐮刀的紅衣死神,很有幾分他的味道。

  時之砂轉過頭,深深地凝視著床上的病人。

  013微微側著臉,鼻息均勻而平穩,看上去似乎睡得很沉。烏黑的髮絲散亂在雪白的枕頭上,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去觸碰的誘惑。

  這樣的病容別有一番風情。或許也只有在病毒的侵襲下,那張冷傲的臉才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些許的柔弱。厚重的窗簾遮住了此刻窗外的夕陽光,淡淡的陰影投射在泛著嫣紅的面頰上。躺在床上陷入沉睡的人,構成了一幅溫情而美麗的圖畫。

  時之砂坐在床邊,輕輕握住那只不規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溫柔地包裹著略有些發冷的指頭。

  他就這樣安靜地坐著,一直坐到看夠了為止。

  013半夜醒來,只覺得喉嚨乾渴難耐。轉過頭,發覺盛滿水的玻璃杯和藥片都妥帖地放在床邊,櫃子上還留著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我走了,你注意休息”。

  這個時候,房裡已經沒有人。

  起身去沖澡,意外看見客廳裡的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條。忍不住又四處繞了一圈,空蕩蕩的廚房竟然也變了個樣子,冰箱裡塞滿了新鮮食物,爐子上的鍋裡煮好了適合病人吃的粥。

  做這一切的人會是誰,完全沒有絲毫的懸念。

  不過還真看不出來,那種人也會擅長家事……?

  “真是多管閒事……”

  013嘀咕了一句,轉身走進浴室。

  藍天白雲,陽光明媚,正是務農好時節。

  一日之計在於晨。週末的早上,法倫丁城郊外幾十公里處的某農田裡,一隊人正在這裡種菜。

  白衣祭司熱火朝天地犁地,大個子工匠爬來爬去地撒種,詩人在一旁唱“勞動最光榮”的讚歌,小盜賊邊吃零食邊給予隊友無限的精神支持。

  “小喜鵲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的生活從哪裡來~~要靠勞動來創造~!!”

  “夠了!!”花京抓狂地把種子拋向天空,“為什麽我剛一回城,就要被你們拖過來種蘿蔔!!”

  “因為我不小心接到任務了嘛……”誠心小心翼翼地縮到上善身後,怯怯說,“接下的任務還是及時完成比較好……”

  “那為什麽……你自己不種?”

  “因為蘿蔔君說它討厭看見誠心……”

  “這種理由怎麽會有人信!!!”

  “種蘿蔔很有趣。”一個淡淡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有趣個……”花京直覺想罵“有趣個屁”,卻忽然反應過來那聲音的主人是誰。

  短短幾秒鐘,就已經陷入瘋狂。

  “啊啊啊啊!!我的陛下——”

  “嗯,是我。”那個站在逆光處的修長身影,不正是時之砂是誰?

  “陛下嗷嗷嗷嗷嗷……!”

  “時大哥!!”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激動起來,爭先恐後地朝那個身影撲過去。

  “好久不見了!”

  “真是想死我了啊啊……”

  時之砂已經半多個月沒在他們面前出現了,有這種激烈的反應情有可原。花京飆著眼淚想去抱時之砂的大腿,不料還沒奔到腳下,就被一隻不知從哪裡伸過來的大掌狠狠推開。

  花京反應不及,只看見先前還一副冷靜模樣的吟游詩人瞬間取代了自己的位置,熱情如火地湊到時之砂跟前,用頗為噁心的粘膩口吻說:

  “先生~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是啊……”時之砂很快認出了詩人,報以微笑道,“上善說的新隊友原來是你啊。”

  “臭小子你想幹什……”花京不甘心地沖上前想擠開他,“嘭!”一聲又被詩人的巴掌掀翻。

  “尊敬的先生,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麽?”

  “請問。”

  “您的年齡是?”

  “32.”

  “身高?”

  “178.”

  “愛好是?”

  “拔蘿蔔。”

  “最喜歡的動物?”

  “火雞。”

  “最喜歡的一句話?”

  “信我者得永生。”

  “最喜歡的人是?”

  時之砂頓了一下,笑道:“紅衣013.”

  “啊……”詩人一臉震撼地喃喃道,“果真如此啊……您的愛好都如此地充滿挑戰……”

  “謝謝稱讚。”

  “真是失禮了,那麽請允許在下自我介紹一下。”詩人就像被誰拉開了話閘,滔滔不絕起來,“之前也曾有幸為您唱過幾首歌,我叫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職業吟游詩人,年齡23,愛好音樂閱讀和寫作,最喜歡的顏色是綠色,最愛唱的歌是”美人美人你在哪“,最喜歡的作家莎士比亞,座右銘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混蛋!你調查別人家底究竟是想幹什麽!!”灰頭土臉的花京從地上跳起來,暴怒地吼道,“我不准騷你擾陛下!”

  “所以,親愛的時之砂先生,請讓在下追隨您的腳步吧!!”

  “……”

  詩人這句話一出,誠心和上善頓時面面相覷。

  “善叔啊,難道這人是因為想和時大哥一起,才會那麽乾脆答應我的邀請……?”

  “咳,人心難測……”

  “我……我靠——!”花京化身狂犬,猛撲上去,把詩人按到地上就是一頓胖揍,“老子本以為頂多來了個吃白飯的!沒想到還他媽是個挖牆腳搶人的!!”

  “那又怎樣!?”詩人在暴雨般的拳頭中一邊掙扎一邊反擊,“我對先生那是崇高的尊敬!”

  “尊你個頭的敬!”

  “花京,你這個無恥的傢伙!你懂什麽叫公平競爭麽!?”

  “情敵去死!!”

  “……”

  “真是熱鬧啊……”

  上善手搭涼棚,回頭望著一片肥沃的蘿蔔田。這裡應該很快就能結出很多又大又好的蘿蔔了……是個豐收的好季節呢。

  天真無邪的誠心小朋友拉扯著時之砂的衣角,興奮看著花京和詩人的對咬:“時大哥,這兩個人好有趣噢。”

  “嗯,是啊。”時之砂摸摸誠心的頭。

  “他們都是為了時大哥你才打起來的耶……”誠心完全是童言無忌,“時大哥你真是紅顏……”

  紅顏禍水?

  只可惜小朋友口中的“禍水”二字還沒出來,就被時之砂的話打斷了。

  “KITTY.”他溫柔地問道,“你想說什麽呢?”

  “呃……”

  誠心立刻意識到什麽叫作禍從口出。眼前這人的表情雖然溫和,但那雙眼睛……嗚嗚嗚完全就是目露凶光嘛……

  “我是說紅……豔豔的桃花開得好燦爛哎~”誠心伸出一隻手,無辜地指著旁邊的樹。

  “乖孩子。”時之砂微笑起來。

  (27)

  “時大哥。”誠心燦笑著回頭,“我們現在已經有五個人了,剩下最後一個隊友怎麽辦呢?”

  “這個嘛。其實現在並不是……”

  “陛下啊!”花京立刻甩開像無尾熊一樣巴在自己身上的詩人,“你這段時間做什麽去了?為什麽連私聊也不回我一次?”

  “這個嘛……”時之砂又神秘地道,“天機不可洩露。”

  這樣溫和又狡黠的語氣,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顯然是因為不想再多說半個字。

  “好吧。”花京清楚這個人的性格,只得歎道,“我不問了。”

  詩人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皺著眉頭整理亂糟糟的髮型:“既然找不到其他隊友,我們還是按之前上善的建議,直接去藍山鎮找他的那位朋友吧。”

  “朋友?”

  “是啊時大哥。”誠心頗為興奮地解釋,“就是我們在旅途中認識的,還給善叔做了那根黑管的好心人阿滿~!”

  “……”

  花京愣了一下,喃喃自語道:“原來就是那個企圖和我搶奪第一工匠之位的,沒半點審美觀的臭小子啊……”

  “能找到人就好。”時之砂平靜地說,“那麽,我也可以再消失一段時間了。”

  “哎哎哎??”眾人都愣住了。

  “不是吧,你又要走?去哪裡?去做什麽?”

  “到底怎麽了?時大哥,你如果有什麽不方便可以跟我們直說,我們都可以儘量幫你……”

  “是啊先生,不論前方有什麽障礙我都會為您鏟平的!”

  “我靠蘿蔔絲,你少來搶我的臺詞!”

  “這本來就是我的臺詞!!”

  “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時之砂淡淡地說,“只是,現在真的不是一個好時機。”

  “好時機?”眾人依舊茫然。

  “我才不管什麽時機不時機!總之不准你走!”

  誠心率先撲上去,牢牢抓住時之砂的胳膊,接著花京和詩人沖上前又分別一人抱住一條腿。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不合時宜的臺詞,頗有幾分壯士斷腕的悲壯。

  “留下來一起玩吧?”唯一冷靜的祭司善意勸道,“既然接了任務,不繼續下去不是很遺憾麽?”

  “現在就算想走也沒法子了吧。”時之砂看著幾個情緒激動的大孩子,略微無奈地笑了笑,“留下來也好。”

  “耶!!時大哥答應了!!”

  還沒來得及高興,時之砂又說:

  “不過我有一個要求,這段時間,你們都不要再回法倫丁了。”

  “啊???”

  “不回城的話……意思是我們都要存儲到別處麽?”

  花京微微一愣,低聲道:“陛下,你……”

  時之砂看著他:“就算上善和KITTY不清楚,你和蘿蔔絲也應該有察覺的,花京。”

  “我叫羅伊,先生……”

  “你向來消息靈通,蘿蔔絲又每天混跡於首都。”

  “請叫我羅伊,先生……”

  “所以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好,不一定要向我求證。你說對不對,蘿蔔絲?”

  “對!”詩人反射性地回答完畢,又淚眼朦朧地縮回牆角哀怨道,“算了,蘿蔔絲就蘿蔔絲吧……大不了從此改名叫羅伯斯?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

  “到底怎麽了呀?”被蒙在鼓裡的誠心不解地撓頭,“你們不要打啞謎啦……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花京歎了半天氣,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我們……現在在法倫丁城裡很出名。”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騙子+小偷+殺人魔王的組合。”

  “怎麽可能?”誠心瞪著眼睛,驚訝地問,“誰是騙子啊……?”

  花京沉默地指了指詩人。

  “誰是小偷……?”

  花京無奈地指了指誠心和自己。

  “誰是……殺人魔王……”

  花京怯怯地瞟了一眼時之砂。

  “好了不起的隊伍。”時之砂誇獎道。

  “我不明白,我們怎麽就成了壞人了……”

  “蘿蔔絲的往事先不說吧,你和我上次聯手偷了那個額冠,現在全首都都知道你是賊了。至於陛下……”花京痛苦地把頭扭到一邊,“拔蘿蔔拔得太多,他肯定是記不清了。”

  “可是額冠的事情,明明就是天堂月光當壞人在先啊!!”誠心抗議,“憑什麽要怪在我和你,還有清風姐姐頭上!!”

  “KITTY.”上善溫和地拍了拍他的頭,“你要知道,這些人顛倒黑白的能力比我們強得多。”

  “……”

  上善的話雖然簡潔,但已經讓誠心充分地認識到,之前惹到的人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麻煩。

  他和花京,當初真是有些莽撞了。

  “對不起……”

  誠心耷拉著一張小臉,垂頭喪氣地抱住上善的腰。一時間,隊伍裡再沒有人說話。

  第二天,一隊人一同啟程去了藍山鎮,正式與法倫丁暫別。

  藍山鎮位於法倫丁城西北部,是阿爾塞林克王國邊境的一個小鎮,以周圍品種繁多的礦藏聞名。不少工匠都喜歡把存儲點設置在這裡,方便他們隨時進礦山開採。

  當初誠心與上善長途跋涉邁進阿爾塞林克王國境內,當晚在小鎮附近的礦山裡迷路。若不是碰巧遇到了採礦的阿滿,他們一時半會恐怕還繞不出去。

  三個人從此認識了。阿滿為人直率真誠,身懷絕技卻深藏不露。在見識到祭司上善的攻擊之後,深深地傾倒,以至於特地為他打造了一把絕妙的鈍器——那根叫作“黑色禁錮”的鐵管。

  直到現在,誠心和上善還時不時跟阿滿有聯繫。當他們邀請阿滿去做任務的時候,對方很愉快地答應了下來。

  今天,就是約好的見面時間。

  幾個人雇了一輛最快速度的馬車出發,路上足足消耗了一個多小時。越接近藍山鎮,周圍的景物就越顯得荒涼乏味,但是當他們真正到達的時候,山腳下被青蔥掩映、生機勃勃的小鎮又給人精神一震的感覺。

  “阿爾比地區的明珠啊,點綴著綿延的荒漠……”詩人輕輕地哼著歌,“一生追尋著的美人啊,目光在何處凝視我……”

  一進入小鎮就是驛站。幾個人下了車,把租借的馬車歸還給NPC.

  小鎮上人很少,即使站在酒館旁邊也聽不到太大的喧鬧聲。不遠處有幾個商人一邊打瞌睡邊擺攤。倉庫周圍站著三三兩兩的人,似乎在交換裝備。

  這裡的一切,顯得安靜而閒適。

  “真是個不錯的地方。”上善環顧四周,稱讚道,“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很喜歡。”

  好奇心特別強烈的誠心早已按捺不住,這邊看看水果店裡賣了哪些新鮮玩意,那邊看看公告欄裡貼了什麽任務懸賞。

  “以後就存點在這裡吧?”花京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空氣,“對我當然是很有好處的,就是要委屈一下以前每天靠賣唱為生的蘿蔔絲啦。”

  詩人似乎已經默許了“蘿蔔絲”這個新名字,完全不反駁地低聲道:

  “只要先生欣賞我的歌,我就沒什麽好遺憾的了……”

  “啊……!”忽然傳來小小的驚呼聲。

  “你們快來看!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誠心正站在公告欄下邊,呲牙咧嘴地指著一張私人發佈的告示。

  上善距離他最近,急忙湊過去一看,很快也愣住了。

  “通緝……十惡不赦的殺人魔……搶劫犯……時之砂……?”

  “……”

  “這到底是……?”二人面面相覷。

  “就算殺人殺太多了,也不至於被安上搶劫犯這個罪名吧?”

  “據我所知,先生跟人PK之後,從來都不會揀他們身上掉落的裝備哎。”

  “廢話!我們陛下從來不亂殺人!更不貪圖屬於別人的東西!”花京抓狂地奔過來,惡狠狠地撕下那張通緝令,仔細一看,“我靠!這是哪個混蛋畫的頭像!這種難看到死的茄子臉死魚眼,哪點像我們尊貴的陛下了!?”

  花京並沒有說錯,那張通緝令的作畫水準實在令人堪憂。除了名字以外,幾乎再找不出來任何一點和時之砂相像的地方。

  “陛下,你以前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吧?”

  “我確定沒有。”時之砂搖了搖頭。

  “哪個該死的王八蛋,搞什麽栽贓嫁禍……!”花京氣不打一處來,只得把仇恨發洩到那張紙上,“看我撕了它!”

  “這倒不用。”時之砂溫和地出言阻止,轉頭問詩人,“有筆麽?”

  詩人急忙摸出隨身攜帶的炭筆,恭敬地遞上:“先生請。”

  只見時之砂唰唰唰地在那張紙上塗抹起來,不一會兒就抬起頭,重新把那張通緝令貼回佈告欄。

  眾人看到被塗得面目全非的通緝令皆是一愣,繼而捧腹大笑起來。

  “通緝:十惡不赦的殺人魔、搶劫犯……火雞陛下。”

  下面的畫像,赫然改成了一隻頭戴王冠、面容憂鬱的火雞國王。

  (28)

  “哇哈哈哈哈……陛下你好贊……”花京笑得狂捶地。

  “時大哥,原來你會畫畫啊,好羡慕……”

  “先生,你就是我的目標我的神啊~”

  “你們在幹什麽呢!?”眾人嘻嘻哈哈的聲音被一聲憤怒的呼喝打斷。

  “呃……”

  笑得東倒西歪的一群人,發現不遠處有幾個商人一直在圍觀他們。圍觀者似乎都挺氣憤的樣子,甚至還有人把斧頭摸出來試圖嚇唬他們。

  “當然是……在畫畫呀。”誠心無辜地指指佈告欄上的火雞,“你們也想參加嗎?”

  “呸!你們這些外地人,少到藍山來搞破壞了!你們和前陣子那些混蛋是一夥的嗎!?”一個年輕的商人毫不客氣地痛斥道,“沒事就滾回首都滾回奧克蘭薩里烏去!你們和這裡的安寧氣氛格格不入!”

  “……”

  誠心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如此大的排斥,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喂,你說話太過分了吧。”花京不高興了,立刻一個眼刀甩過去,“我們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倒是受什麽刺激了?難不成這藍山鎮是你們家開的,其他玩家都不能來?”

  年輕的商人依然瞪著他們,時之砂向對方報以禮貌的微笑。其中一個稍微年長的看見了隊伍裡時之砂,忽然伸出手大驚失色地指道:

  “等等!這個人不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集在時之砂身上。

  時之砂神色自若,略帶疑問地歪著頭:“有什麽問題麽?”

  “你、你就是時之砂……!”

  這個名字一出口,在場的所有商人臉色都變得慘白,竟然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原來他就是……”

  “他又來這裡了……”

  “還帶著這麽多人……”

  誠心越聽越迷惑不解,開口問道:“我們是來這找阿滿的,阿滿你們應該認識吧?”

  “認……我們認識……”

  這群人囂張的氣焰退散得飛快,在短短的時間內轉化成了懼怕,仿佛“時之砂”這三個字不亞於機關槍大炮原子彈,有著無與倫比的驚人破壞力。

  為什麽會這樣?

  花京疑惑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的時之砂。第一次來的邊陲小鎮,畫著玩的私人通緝令,聽見那名字就嚇得半死的一群人……他實在無法找出一個關鍵點,將眼前的現象聯繫在一起。

  難不成,陛下真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瞞著大家……?

  “你們要找阿滿是嗎?”年輕的商人哆嗦著問,“我馬上把他找來給你們,拜託你們早點離開,放過藍山鎮吧!”

  “……”

  隨著尾音的落下,年輕商人早已跑得不見蹤影。沒到五分鐘,他就扛著一個瘦小的男人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重重往他們面前一丟。

  “我把阿滿給你們帶來了!”

  “喂!阿白你到底想幹什麽!”被丟在地上的男人不明所以地抱怨著,“我還要繼續採礦啊……”

  “那麽我們就先走一步!”年輕商人邊囔著,邊雙手合十往後退去,“阿滿,對不起!我們只有犧牲你了——!!”

  說完,他又一次以超乎尋常的奔跑速度消失在眾人眼前。

  仔細一觀察,除了剛被扔回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阿滿以外,這條街上的所有人居然都跑不見了。仿佛即將遭遇到末日劫難一樣,不知躲到哪個旮旯避難去了。

  “搞什麽啊……真是奇怪……”

  “阿滿!!”誠心激動地撲過去,搖晃著友人的肩,“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啊……你是KITTY?”阿滿再一抬頭,驚喜道,“阿善,你也來了!”

  “好久不見了,阿滿。”上善友好地微笑著,“我們這次來,是為了上次跟你商量過的任務的事情。”

  “啊,那個……我知道。”

  阿滿抓抓蓬亂的頭髮,從地上站起來。這位工匠看上去個子瘦小不起眼,但身上的衣服和武器卻都是數一數二的好裝備。

  “光明之淚的任務對吧?要做完這個可不太容易啊……”

  “我們已經有五個人囖!如果你肯加入的話,隊伍就齊了。”誠心嘿嘿地笑著,迫不及待地拉起阿滿的手,“我先給你介紹隊友吧……善叔就不說啦。這位是跟你一樣同為工匠的花京,這位是詩人蘿蔔絲先生,這位是很擅長烹飪和釣魚的時之砂大哥……”

  阿滿和花京充滿仇視的目光打了半天的架,一落到“很擅長烹飪和釣魚的”時之砂身上時,臉色瞬間變得和之前那些商人如出一轍。

  “我的娘……”他震驚地喃喃道,“你確定他擅長的是烹飪而不是吃人?是釣魚而不是拆人骨頭?”

  “你說什麽?”時之砂湊過去,笑眯眯地問。

  “哇啊——!”阿滿迅速往後退了一大步,操起旁邊的大花盆擋在自己面前,“你不要過來啊啊!你這個惡魔!!殺人狂!!搶劫犯!!”

  “阿滿……你到底在說什麽?你怎麽了?”誠心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的好友,“時大哥是個好人啊……”

  “什麽好人!KITTY,這個人是惡魔!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這半個月裡,他帶著人整整屠了我們鎮的人三次,無數的裝備和道具都被他們搶走了!!”阿滿恨恨地盯著時之砂,大聲質問道,“我們到底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你要這樣狠毒!?你說啊!說啊!!”

  “……”

  眾人都愣住了。阿滿這番話,帶給他們的震撼不止是一點點。殺人,搶裝備……這些事情是時之砂做得出來的?

  “時之砂,我記得你了……你現在笑吧得意吧,你給我走著瞧!以後若是我們有了能力,一定把你砍到零級,讓你體會下踐踏別人的痛苦!!”

  阿滿情緒非常激動,顯然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些出離憤怒了。

  “阿滿……這種話,不要隨便亂說……”誠心不知該怎麽辦,只能吞吞吐吐地勸道。

  “我沒有亂說!”阿滿沖著誠心大叫起來,“不信你自己問問他!這半個月來他每天都和你們在一起嗎?這半個月他到底做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時大哥……”

  “陛下……”

  誠心頓時沉默了。花京也跟著沉默了。

  不是他們不相信時之砂的人品,事實上他們比任何人都相信時之砂的清白。但是,時之砂這半個月沒有和他們在一起,甚至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行蹤……也的確是事實。

  作為隊友的他們,根本找不出任何能反駁阿滿的證據。

  “阿時……”性格較為沉穩的上善試圖向嫌疑人求證,“你能說說這段時間都和誰在一起,做了些什麽嗎?”

  時之砂看了看一臉怒意的阿滿,又看了看緊張的同伴們,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抱歉,無可奉告。”

  “哼。”阿滿繼續用仇視的眼光瞪著他,一副“我就知道他沒話說”的表情。

  “為什麽不能說??”

  “因為……我的事情跟你們無關。”

  時之砂用非常柔軟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隊友心裡都不太好受的話。

  說完以後,他微笑著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藍山鎮。沒有留下任何解釋,沒有帶著任何留戀。

  他那一刻的眼神真的很溫柔,甚至找不出任何一絲刻意和人保持距離的冷意,可是他永遠把情緒隱藏得那麽深,或者說,淡定得幾乎沒有情緒上的起伏。

  他是那麽的驕傲,驕傲得不允許任何人插手自己的事情。所以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一個人安靜地處理掉……跟其他人都沒有關係。

  “陛下……”

  花京在望著那遠去的身影,一瞬間覺得有些心酸。可惜此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已經無法阻止他的腳步。

  現在的狀況,是需要冷靜下來麽?

  雖然到現在為止,沒有哪一件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預料——或者說對那群人無恥程度的認識,只要在一開始定位到最高級別,基本就沒什麽能再讓人驚訝的了。

  可是,胸口這種細微的躁動感是為什麽?

  因為不知不覺壓抑了太長時間,所以堆積了情緒麽?

  如果不是這樣,那麽自己又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到塔勒斯山脈的最高峰來吹風?

  時之砂坐在聖女峰上眺望遠方,重巒疊嶂的山峰被終年的霧氣繚繞著。風吹過,覆蓋山頂的茂密的樹海緩緩波動,柔軟地朝一個方向傾斜,就像美麗嫺靜的女子垂下了長長的睫羽。

  遊戲裡的時間和現實中有很大的差異,現實中的一天要輪轉幾個日夜。此刻山頂正值黎明,天空邊緣雲濤翻騰,光線竭力地想穿透厚厚的雲層,驅散彌漫的晨霧,將金色的吻悉數落在寬廣的土地上,落在含著露水的翠綠色枝葉上。

  “沙……沙……”

  身後漸漸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有人正踩著茂密的草朝這裡走來。

  來人最後走到時之砂身旁站定。眼角余光瞥見了一抹冷豔的紅色,時之砂的心情頓時愉快了幾分。

  沒想到,來的人會是他……

  “花京很擔心你。”那個人開口了。他說話永遠直截了當,聲音也冷冰冰的不帶感情色彩。

  “你這幾天做什麽去了?”

  “你知道我的惡行了?”時之砂微笑著反問。

  “難不成你還承認是你做的?”紅衣013皺起眉,嫌棄地道,“壞人你都喜歡想搶著當?”

  “當然不是,只不過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時之砂輕輕搖頭,“我自己很清楚,實際上不止是藍山鎮,還有好幾個地方的人現在都恨不得扒了我的皮吧。”

  “我看你臉上的表情,似乎還很高興?”

  “我的確高興,但並不是為了這個高興。”時之砂轉過頭,柔聲道,“我是因為看見你,所以才高興。”

  013迅速地移開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說:“那天的事情,謝謝了。”

  “之後就沒事了吧?”

  “嗯。”

  短暫地沉默了幾秒,013再一次開口追問道:“這段時間,你到底做什麽去了?”

  之所以會執著於這個問題,倒不是因為他關心時之砂,而是這件事情發生得的確蹊蹺,從花京口中聽到的時候就不自覺想弄明白。

  “你真想知道?”時之砂略有些驚訝地挑眉,“為什麽忽然如此關心我?”

  013立刻板起了臉。

  “好吧。”時之砂妥協地笑了笑,坦白道,“我去找以前會裡的人了,又因為一些事情不能做得太明白,所以只能保密下去。”

  “誰都不能說?”

  “暫時還不能。”

  “好。”013點了點頭,用無所謂的口吻說,“那麽,這口大黑鍋你繼續背著吧。”

  就像預料到013打算離開一樣,時之砂站起身,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郁寧。”013甩開手,嚴肅地盯著他,“我是來代替不敢打擾你的膽小鬼花京問話的,現在話問完了,我們該說再見了。”

  “澤林。”時之砂回頭望瞭望遠方,忽然淡淡地說,“太陽要出來了,不看看再走麽?”

  “……”

  太陽即將升起,驅散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角落的黑暗。自從大主教封印黑暗的魔主特蘭迪安之後,無神界終於迎來了擁有日出日落的日子。

  他們抬起頭,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從雲層裡探出頭來,看著穿透力極強的光線肆無忌憚地推擠著身前的障礙。直到完全推走雲層的那一刹那,彌漫的晨霧瞬間被金色的火焰點燃,成千上萬道光柱熱情地四射開來,像漫山遍野的花朵一樣綻放於整個塔勒斯山脈。站在無神界最高峰頂的二人,沐浴在燦爛明媚的陽光下,任憑久違的感動在心裡擴散。

  過分端整的五官俊美如神只,紅色的衣袍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淺金色的頭髮在光芒照耀下更是亮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然而儘管如此,他的氣質依然保持著那份誘人的冰冷,永遠一如初見時那般觸動人心。

  時之砂凝視了旁邊的人太久,也不想再矜持下去。他一向不是拐彎抹角的人,他知道對方也是。

  心裡有話就一定要說出來,想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掌控住。這麽想著,時之砂的手不太規矩地掠過對方臉龐,撩起一縷溫順地垂在耳畔的發。

  “澤林。”他低聲喚著,同時用指腹輕撚著那束淺金色的髮絲,仿佛能從這樣的動作中。得到直接撫摸肌膚的觸感。

  “你……”

  “考慮,跟我在一起麽?”時之砂的聲音異常溫柔,眼神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專注。

  他們都是成年人,年紀已經不小了,這樣的邀請意味著什麽他們都很清楚。

  “……”

  013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在一點小事上都不夠坦率,你還能指望得到什麽?”

  看來是對之前那個問題耿耿於懷。

  時之砂笑眯眯地放過那縷頭髮:“你這是在激我把真相說出來?”

  “你想多了。”

  “可我真的不想告訴你……”時之砂的聲音就像耳語一樣輕柔。

  他的聲音和現實中幾乎一模一樣,壓低放輕起來有種接近夢幻的不真實感。如同臨睡之前被黑暗包圍時說著的晚安,情人久別重逢後親昵接吻時的挑逗。

  那只手,再次溫柔地撫上013的臉龐。

  遊戲中的觸感並不等同于現實,比現實要弱許多倍,但是玩家之間這樣的接觸,往往因為帶著太多情感而顯得過分真實。

  他們相互注視著,一雙清冷的眼睛對上另一雙清冷的眼睛,從對方的瞳孔裡看到了彼此的身影。

  兩種不同意義的清冷,看似平靜無波甚至冷淡至極,實際都隱藏著不同的情緒。

  時之砂輕輕抬起對方驕傲的下巴,在那白玉般的臉頰上落下溫柔一吻,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你的眼睛……太乾淨了。”

  013並沒有反抗,任憑男人的唇若有若無地觸碰著自己。末了,皺著眉頭淡淡地喚道:

  “郁寧……”

  “嗯?”

  “給我滾吧。”

  說完,他抬起腳用力一踹,在對方完全始料不及的情況下給予重創。

  只見剛才還氣定神閑的男人匆匆向後退了數步,重心不穩地一腳踩空,直接滾落下萬丈深崖……

  整個山頂,很快又恢復到最初的寂靜。

  這裡是無神界塔勒斯山脈的最高峰聖女峰,也是整個無神界的頂端。在這裡,紅衣GM013悄無聲息地把一個玩家滅了口。

  活該。

  唇邊露出一抹微笑,013揮了揮寬大的袖子,瞬間消失在山頂上。

  (29)

  法倫丁城西門酒館,是雨音閣成員的長期聚集地。到晚上這裡通常會變得很熱鬧,公會會員們會召開例行的拍賣會或舉辦集體活動,詩人舞娘們進進出出地助興,大家經常品著最新推出的美酒,笑著鬧著直到深夜。

  但是最近,這間酒館一直沒有熱鬧起來過。就算是有雨音閣每月必然會舉辦的活動,氣氛也不如以往一般輕鬆活潑,甚至帶著莫名的壓抑感。

  這一切都要源於首都最近的一些傳言,以及雨音閣老大熱帶風暴的那張苦瓜臉。

  “你們聽說了沒,那個時之砂他……”

  “噓,小聲點,老大和K叔還在那邊呢。”

  交談的聲音立刻壓低了許多。

  “現在連薩里烏海港那邊的人都在說時之砂的事情了……看來再過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首都吧。”

  “我也真搞不明白,時之砂作為一個名人,要什麽沒有?為什麽偏偏和幾個流氓混在一起,半夜三更搞搶劫屠城?”

  “這人我一向摸不清楚,難道這是他的愛好……?”

  “他還有這種扭曲的愛好嗎……?”

  熱帶風暴板著臉,嚴肅地盯著桌面,銳利的目光似乎要把木頭桌子瞪穿一樣。坐在他對面的老K也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兩個人對坐無言,半天沒說一句話。

  才不過短短的一周時間,情況又變得複雜了許多。阿爾塞林克全國各地都流傳著時之砂的罪行,到處都有控訴和指證時之砂的玩家,再這樣下去,時之砂的敵人只會越來越多,事情最終會朝他們最不想看到的方向發展。

  只是他們找不出任何辦法遏制事態的惡化。實際上從最初作出選擇的那一刻,從時之砂退會的那一刻起,之後的事情就不是他們可以控制的了。

  唯一的拯救措施,大概就只有加快“那件事”的進度了,否則的話他們只會把時之砂置於更孤立無援的境地。但現在看來,僅僅還在籌備中的事情,要發動起來談何容易?

  前段時間時之砂回來幫他們做調查,看上去一如以往的淡定,而不淡定的、仿佛身陷囹圄的人反而是他們自己。熱帶風暴知道時之砂肯陪著他們胡鬧,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溫柔體現了……他們不能也不願辜負了他的這份體貼。

  那麽,現在到底該怎麽辦?

  晚上九點的公會例行會議時間很快到來了。

  熱帶風暴依舊沒什麽說話的心情,隨便吩咐了幾句就宣佈散會,自己苦惱地趴在桌上繼續思考。等到幾分鐘後他聽到耳邊不斷傳來的議論聲,抬頭一看,原來很多會員都沒有離開。

  “老大,我很擔心時大哥的事情。”小七憂慮地對他說,“你知道他最近怎麽了嗎?”

  “……不知道。”熱帶風暴頓了頓,違心地搖搖頭。

  “為什麽很多人都說時大哥很噁心,還叫囂著要把他碎屍萬段……?”

  “還不是因為時之砂帶著人搞什麽屠村屠鎮的,真不知道那些玩家哪裡招惹他了。”

  “不是他做的吧?時大哥不是這種人吧?”

  “誰知道呢。一個人這麽說就算了,那麽多人都在說,我也不得不產生懷疑。”

  “他到底怎麽了……以前雖然有點奇怪,但人還挺不錯的。”

  “我說,幸好他一早就退會了,要不然現在整個公會都會被他牽連……”

  “嘭!!”

  熱帶風暴忽然用力地一拍桌子,驚得那位說風涼話的會員不敢再喘氣。

  “你給我閉嘴。”

  熱帶風暴的表情很冷,看上去倒有幾分威懾力。其實他的五官非常端正,收拾收拾也勉強算是偶像派,但由於經常被會員小A吐槽,因而給人造成了實力派搞笑藝人的錯覺。

  最近他不知吃錯了什麽藥,經常莫名其妙地發火。發起火來好像變了一個人,和平時裡的好欺負形象呈現出強烈的反差。

  “那不是時之砂做的。”熱帶風暴一字一頓、幾乎用惡狠狠的口氣說,“時之砂雖然退出了雨音閣,但他永遠是我們的兄弟,我相信他的人品。”

  “我也相信時大哥!”小七立刻舉手表示贊同,“時大哥才不屑做那種下三濫的事情!”

  “可現在的問題是到處都在傳……我們到底該怎麽幫他洗清冤屈呢?”

  收到這個問題,熱帶風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身體往椅子上重重一靠,不再說話。

  熱心的會員們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了。有的說要好好蹲點調查,有的說去聯繫受害人,還有人說把此事儘快上報給黑衣處理。

  “我早就問過黑衣了,每次都是”尚在調查中“。”小七無奈地道,“事情鬧得那麽大,他們早就接到了不少投訴以及為時之砂辯駁的信件,但卻遲遲無法作出結論。”

  “GM都是幹什麽的啊!”遠山頗為不滿地說,“他們介入調查的話不是很容易解決麽?遊戲後臺的資料一調出來,還怕查不出來真相?”

  “我們管不著啊,他們可是GM……”

  “靠,黑衣真是越來越廢了!以前就一個001還不錯,現在001也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啊!”

  這場討論的重心,漸漸演變為玩家對GM的牢騷大會。

  “難不成……”小七痛苦地抓耳撓腮,“我們只有去找紅衣013麽?”

  “……”

  “等等,你沒發燒吧?”

  眾人皆用一副“你想死麽”的表情仰望著他,崇敬的目光紛紛投射了過來。

  “我是說真的啦……雖然013脾氣是很壞,但他辦事有效率是出了名的……”

  “說得不錯,但這類問題不在紅衣的職權範圍之內吧?”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管這個幹啥……有人願意接手就不錯了。”

  “不行。”熱帶風暴立刻反對。

  “為什麽……”

  “聽你們老大的就是。”一直沉默不語的老K也發話了,似乎是很贊同熱帶風暴的意見。

  “到底為什麽……?”小七無辜又期許的眼神在自家會長身上來回轉悠,“老大,你給我個說法啊……”

  “至於為什麽……”熱帶風暴被這目光盯得渾身難受,冥思苦想了半天,皺著眉頭扔了一個十分僵硬的理由,“因為……時之砂不同意。”

  “哦……!”酒館裡呼聲四起,大家頓時恍然大悟,心頭一片清明。

  “老大啊……”小A咳嗽了一聲,走過去拍拍熱帶風暴的肩,“沒想到……還真是他動一動你抖三抖啊……”

  “我……”

  熱帶風暴這才意識到禍從口出,已是百口莫辯,欲哭無淚——自己怎麽就沒頭沒腦地說出那種話呢?搞得現在全公會的人都認為他還在被時之砂奴役著,翻不得身。

  形象啊!形象啊……

  “即使時之砂早已離開了公會,老大你……咳,對他還是一往情深麽……”

  “啊……?”熱帶風暴愣了一愣。

  “老大,你這是何苦啊……”眾人紛紛搖頭,扶額歎息。

  “會裡人都知道,若煌老大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人就是時之砂,而時之砂也一直不忘若煌的恩情……”

  “老大,你只是個可憐的替代品。”

  “其實,老大是中途插入的第三者吧……?”

  “你……”熱帶風暴握著杯子的手不停顫抖,竭力控制著想要把杯子扔出去的衝動。

  拜託!當事人還坐在這裡!你們在瞎說個什麽勁啊!況且這個當事人還是你們的會長!會長!!

  我是會長!!——他在心底聲嘶力竭。

  “你的意思是老大執著于時之砂,時之砂心系若煌,那麽,若煌呢……?”

  “若煌不是和月下回憶的會長江流私奔了嘛!”

  “哇塞!好勁爆的四角關係呀!!”

  “噢噢噢,還有沒有別的八卦啊啊啊?我也要聽——”

  “嘿嘿嘿,我告訴你喲,其實老K也和時大哥有一腿!不過老K好像是單方面的吧,單戀真作孽……”

  “何……?”被點到名的第二個當事人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我……我我我一把老骨頭了你們都不願意放過嗎……”

  “哎喲喲喲,好混亂啊,那這群人豈不是NP了?”

  “嘖嘖……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往事——我那命運顛沛流離的會長啊,你脆弱的心靈究竟歸屬何方……”

  “總之不管跟誰,熱帶老大一定是被壓的那方……”

  “你們夠了!!”熱帶風暴“呼”地一聲站起來,把整張桌子大力掀翻,對天咆哮道,“絕望了!!我對這個不尊重會長的公會絕望了!!”

  “老大你不要激動呀!”有人叫起來,“大不了我們自我催眠一下,姑且默認你在上面?”

  “我咬死你們——!”熱帶風暴喪心病狂地撲過去,張開血盆大口用力咬住那傢伙的脖子。

  “哇啊!!痛痛痛痛痛……老大吃人啦!!救命!!!”

  “老大發病啦……!!”

  兩個人迅速糾纏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形象全毀。

  “唉唉,脆弱的心靈真是刺激不得啊……”小A歎著氣走過去,把化身瘋犬的熱帶風暴用力從受害人身上拽下來,順手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一捆大蔥塞進他嘴裡。

  “先將就啃著這個,唉……等下就去給你買骨頭啊……”

  酒館裡的會員們呼啦一下作鳥獸狀散去,沒人還願意留下來當犧牲品。只有小A安慰地摸著自家會長的頭,聽著對方憤恨啃蔥的哢嚓哢嚓聲。

  “這些傢伙,該不會真的打算找013吧……”老K摸著下巴,眼裡閃過一道精明的光,“或許,也不是什麽壞事……”

  (30)

  若論遊戲中近期最大的新聞是什麽,莫過於PK帝王時之砂的突然變異。然而今早傳出的獨舞公會鍛造出聖魂的消息,很快影響到無神界各地,將關於時之砂的流言沖淡了許多。

  獨舞是繼雨音閣之後第二個擁有聖魂的公會,他們的這次成功,標誌著聖魂將不再是雨音閣獨有的極品武器,也讓其他公會對製造這把傳說中的夢幻長劍增添了不少信心。

  013下午值班,在同事公佈的武器列表上看到了屬於獨舞公會的聖魂,微微愣了一下,並沒有特別在意。

  不久之後,正在處理武器問題的他,收到了來自雨音閣成員的資訊。

  雨音閣的人會找上門來,不得不說讓他感到意外,畢竟他的“惡名”在雨音閣裡已經流傳好幾年了,平時那邊的人見了他都是繞道走。待對方把問題攤開來說之後,013的眉頭皺了起來。

  雨音閣的這幾個人,無一例外都是為了時之砂而來。

  時之砂最近在遊戲裡遭遇了非常不利的流言攻擊,甚至惡毒到不可思議。013知道時之砂不會做出那種事,但並不清楚究竟是誰要散播這樣的謠言。

  究竟是誰跟時之砂有深仇大恨,想把他徹底趕出無神界?

  遊戲中的詐騙,謠言,糾紛……作為GM的013都見得多了。玩家形形色色,人心叵測,誰看不慣你,誰在暗中盯著你,誰處心積慮地害你,這些現象都太過普通太過常見。時之砂必定不會屈服於這樣的迫害,流言在不久之後也將屈服於真相,因此自己沒有必要特別為了他擔心什麽……除了那個花京,每天都擔憂得像怨靈一樣飄來蕩去。

  “不在我職權範圍內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013很乾脆地拒絕了對方的要求。

  “那我們該怎麽辦?”

  “這是黑衣的事情,這個時間你們該去找007.”

  “所有的黑衣我們都找遍了,但居然沒有一個人肯理會我們!”對方似乎有些激動,“除了來找你幫忙,我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你的意思是,黑衣不受理?”

  “敷衍性地受理了,卻總是說他們還在查還在查!!屠村到底是謠言還是事實,他們應該有能力很快查出來啊!”

  “這樣麽?”013陷入了短暫的思考中。

  對方說的沒錯,黑衣是有權力去調相關的後臺資料。或許他們是覺得,時之砂這件事還夠不上受理的標準?

  “再這麽下去,時大哥會受到怎樣的騷擾和攻擊,我們真是無法想像。”

  再任憑流言肆虐下去,時之砂很快就會在無神界裡寸步難行。遊戲運營幾年來,每年都會有玩家因為受不了其他玩家長期的收割而被迫棄號,以至離開。

  “不要把我們的工作想得太簡單。”013有些冷淡地說,“若是沒那個耐心等下去,要投訴工作人員還是別的什麽,你們大可以自行選擇。”

  “013大人……”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時之砂一年多在遊戲裡惹了多少人,結了多少仇家,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楚吧。”

  013的話句句在理,對方無話反駁,沉默不語。

  見對方半天沒回話,013又說:“等會兒我會去問問他們,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其餘的調查免談,我很忙。”

  “啊……”對方知道他作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驚喜至極地道,“013大人,謝謝你!!”

  013從來不喜歡管閒事,從來不理會分內工作以外任何多餘的事情,更不會刻意去為了某一件事情天天圍著某一個玩家轉悠,他要做的工作還多得很。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找到了自己的搭檔。

  黑衣007正坐在中央塔休息室裡,悠閒地翹著二郎腿,聽著遊戲助手給他念玩家來信。

  013不高興地把門直接踢開,黑衣007被這響動驚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時之砂的問題,為什麽還沒有得到處理?”

  013一向不喜歡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問。

  “哪個時之砂……?”007似乎費了不少勁才想起來,恍然大悟道,“噢,這個事兒啊……”

  “給我答案。”013淡淡地說。

  “我說……蕭澤林,這似乎不是你該管的吧?”007不悅地站起身來,“你幹什麽擺臉色給我看?”

  “給我答案。我不想再問第三次。”013用犀利的目光直視著對方。

  “你這是什麽意思?”007有點被惹火了,粗暴地一把將椅子推開,“你憑什麽跑來質問我?你不能越權,蕭澤林。”

  “越權”二字聽起來似乎有些嚴重,但就算道理全在對方,013也能全然無視掉。他微微抬起下巴,諷刺地說:

  “若不是你們那麽無能,連這種小問題都遲遲給不出結果,我還用得著特地來過問?”

  “蕭澤林!!”

  007大怒,氣得指著對方的手都在顫抖。007一向看不慣013傲慢的模樣,那種全然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態度,讓他恨不得沖上去撕碎那張漂亮的臉。

  “我有說錯?”013攤了攤手。冰冷的微笑在嘴角淺淺綻開,堪稱完美的面容更帶上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時之砂……”007有些憤恨地移開目光,瞪著牆壁上華麗的裝飾畫,“他的問題其實根本沒必要勞師動眾調查。”

  “理由?”

  “反正遊戲內眾口一致,根本沒有懸念。再鬧大一點,直接封了他的號就好。”

  “……你說什麽?”

  “我說,封號。”

  007以為013有意刁難,不耐煩地又重複一次:“直接封號就好,這種流氓玩家理會他幹什麽……”

  “你再給老子說一遍!?”

  “嘭!”的一聲,原本放在桌上的燈疾速地擦著007的臉飛過,狠狠摔在了牆上。

  暖黃色的光芒瞬間熄滅,房內頓時一暗,只聽到玻璃燈罩碎成的無數小塊崩裂飛散,劈里啪啦散了一地。

  007愕然地睜大眼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陰暗的休息室裡,只有013淺金色的頭髮在散出淡淡的光輝,但是那雙陰鬱的雙眼深處好似燃燒著火焰,隨時可能把一切焚燒殆盡。

  007論個頭比他高,論身材比他壯,卻被他帶著明顯怒意的目光注視得渾身發冷,後背發毛。

  “蕭……澤林。”007費力地開口,進行艱難的反擊,“你管得太多,小心和018一樣,你……”

  “018?”被絲毫不帶溫度的目光一掃,007頓時又像被噎住似的說不出話來。

  “沒種。”

  013冷笑一聲,轉身邁出了這個房間。

  和討厭的人共處一室,真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暴躁起來。

  (31)

  013在工作時間極少分心,更逞論為了私事到處亂走,所以當他出現在技術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眾人都一臉見到鬼的表情,還有的甚至開始收拾桌上的易碎物品,隨時準備開溜。

  “蕭澤林怎麽來了……”

  “難道我們又做錯啥事了……?”

  這不能全怪013,已經習慣因為BUG被紅衣們痛斥的一群人,都深深地明白自己究竟有幾兩重。

  013在現實中極少穿紅衣,也不可能擁有一頭金色的長髮,但是任何一個見到他的人,都能直接將他和遊戲裡的紅衣013聯繫在一起。

  因為不論怎樣,那份淩厲的美貌和強烈的氣場是不會改變的。

  “阿金。”013直接叫了坐在視窗的人,“有空麽?出來一下。”

  之前正在悠閒看風景的阿金很想回答沒空,或者乾脆直接從窗子爬下去。但為了“顧全大局”,他的組員們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他。

  小輝將他一把揪出來推到013面前,指了指說:

  “他有空。”

  “我沒空!!”

  抗議完全被忽視。013不容拒絕地轉身出門,阿金只好乖乖地跟了出去。

  兩個人在寬闊的走廊上一前一後地走著。走廊裡很安靜,耳邊只回蕩著他們自己的腳步聲。

  “澤林,到底有什麽事……?”013一路上半句話沒說,搞得阿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直到一隻腳邁進了此刻空無一人的茶水間,013才轉過頭,開口問道:

  “阿金,你認識018麽?”

  “018?”

  阿金的疑惑更深了。聽起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為何要單獨找個地方來問呢?

  “你是指哪個018?紅衣018嚴望還是黑衣018……?”記憶忽然出現了一點漏洞,阿金鎖著眉頭思考道,“黑衣018叫什麽來著……劉……”

  “劉傑鴻。”

  “啊,對,就是劉傑鴻,半年多以前辭職的那個……他怎麽了?”

  “你知道他為什麽辭職麽?”

  013的聲音很輕又面無表情,阿金搞不懂他想做什麽。

  “我和他連一個部門的都不是,你至少還和他同為GM吧?不管怎麽說你都該比我清楚啊……”

  “噢……”說到這兒,阿金似乎恍然大悟,立刻改口道,“我都忘了,你一向不太關注別人的事情。”

  “嗯,我不知情。”

  “辭職滿正常的吧?來來去去的人這幾年多了。”阿金嘿嘿笑了笑,安慰性地對013說,“其實你該問你那黑衣老搭檔去,他一定比你知道得多。”

  “他?”013搖了搖頭,微微一笑,“那麽遲鈍一人,他要知道什麽才是怪事。”

  “噢?這麽說來,018辭職難道有什麽內幕?”

  阿金想來想去就只得出這麽個結論,可是又失望地看見013搖了搖頭,接著遞給他一張便箋條。

  “這是……?”

  “阿金,麻煩你按著這上面寫的,幫我查後臺記錄。”

  “這……”

  那張紙上沒寫多少字,但內容著實讓阿金驚訝。抬頭一看,正好對上013有幾分堅決,甚至隱藏著淡淡陰霾的目光。

  “澤林,你……”

  “我並非存心為難你,只是在我能熟悉的人裡,你是機會最多的一個了。”013環顧著狹窄的茶水間,看著龍頭上緩緩滴下的水珠,淡淡地說,“查完這些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我真心希望你能答應……阿金。”

  “唉,你也不用這麽說,就像除了我沒人能信任了一樣……”阿金不大好意思地摸摸頭,“我只是意外你會想查這些東西,你們那邊到底是……”

  “我開始有一個懷疑,現在,我要確定它的真假。”把目光移到光潔得幾乎能映出人影的地面,013用極輕的聲音說,“如果已有腐爛跡象……就算再痛,也趁早把腐壞的肉割除掉為好。”

  “澤林……”

  阿金隱約猜測到了他的意圖,望著手中便箋上的清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噠、噠、噠……”

  不遠處傳來了有節奏的高跟鞋聲。

  縮在茶水間的二人目光一變,神色迅速恢復如常。

  “你們在這做什麽?”

  看見蕭雨燕那張面癱臉出現在眼前,阿金頓時松了口氣。是她的話,應該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蕭部長……我和澤林敘舊呢。”

  “敘舊?阿金,你長這麽大了,連謊話也不會編麽?”

  蕭雨燕在言語方面簡直犀利得和她弟弟如出一轍。和這樣的人相處真是消耗精神力,尤其當她還是你上司的時候……阿金悲傷地想道。

  “澤林。”蕭雨燕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現在是值班時間吧?回你自己的崗位去。”

  待013頭也不回地走遠,蕭雨燕轉過臉來,再次問阿金:

  “他找你說什麽?”

  “呃……那個,澤林在跟我討論遊戲裡的菜園子怎麽種收益最大,啊哈哈哈哈……”

  阿金自己打哈哈了半天,卻見蕭雨燕半點笑意都沒有,只得迅速垮下臉,灰溜溜地走了。

  自時之砂離隊之後,誠心的任務小隊陷入了一片愁雲慘澹的氣氛中。崩潰首先從忠實的陛下党成員花京開始,接著是成員二號蘿蔔絲詩人,再最後連帶誠心和上善也一起受了影響。幾個人整天蹲在不為人知的偏僻角落(對於這支聲名狼藉的隊伍來說,首都已經是不能再去的了)長籲短歎,仿佛明天還沒來臨就已經是一片黑暗。

  好在天性樂觀也是這些人的優點之一,尤其是對於誠心來說,根本沒有什麽事情能將他的活力衝垮,因此在短暫糾結了“為什麽時大哥什麽也不肯說”以及“我們當時的態度是否對不起時大哥”這兩個問題以後,他果斷決定由自己去代替無能的GM,查清整個事情的真相。

  光明之淚任務小隊就此變為臨時調查小組,在這一天,誠心激動地宣佈道:

  “”為了還時大哥清白與伺服器和平的正義使者小隊“誕生!”

  “名字太土太沒品了吧!?”花京立刻反對,“叫”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卑微的我們永遠追隨您的腳步小隊“!”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字!要倒貼也不是你這樣沒尊嚴的。”詩人不屑道,“明明應該叫”火雞啊蘿蔔啊美人啊大蔥好贊啊“這般詩情畫意的……”

  “滾!你去死!”

  “你才去死!”

  “我說……”上善一手拉開一個,黑著臉道,“我們為何要浪費時間來討論名字?”

  (32)

  正欲纏鬥的二人同時停了下來。

  “對哦,我們為啥要浪費時間討論名字……”

  “啊哈哈哈哈……”無意義乾笑。

  “我們還是快點行動吧!”誠心雙眼放光,自信心十足地以手指天,“用團結的力量,讓遊戲裡的壞蛋都滅絕掉!”

  “討論什麽?”

  “這個……”

  “線索呢?”

  “這個……”

  “從哪下手?”

  “這個……”

  “……”

  半空中似乎有烏鴉飛過,發出幾聲諷刺而難聽的叫喊。

  “來……大家一起想想吧。”誠心諂媚地賠笑道,“人多力量大嘛,呵呵呵呵……”

  頭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一抬眼,看見上善那張微笑著的溫和的臉。

  “今天我先下了,想出法子的話明晚再一起吧。”

  “噢……”誠心微微一愣,很快回答,“好,善叔慢走。”

  “你們自己多注意點。”

  祭司點了點頭,跟著身形一閃,離開了遊戲。

  “這兩天上善都下得蠻早的。”花京摸著下巴說,“是家裡有事麽?感覺他情緒沒從前那麽高昂了。”

  “不知道……”誠心蹲下身,無聊地揪著地上白色的小花,嘟囔道,“自從上次單獨從市場回來之後,善叔就有點怪怪的。時大哥的事情現在還沒解決,我們又在首都處於通緝狀態……遊戲都玩不順心,心情也好不起來吧。”

  “你們這麽一說我也覺得不太對,他好像有心事的樣子。”詩人也湊了過來。

  “我們又說不上來什麽事……”

  誠心有點鬱悶地深吸一口氣,拍拍自己的臉恢復精神。

  “一定不會有問題的,我相信善叔。至於我們,還是繼續討論怎麽幫時大哥吧。”

  雖然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但他們當晚的討論並沒能得出任何實質性結果。倒是第二天一大早誠心爬上線收菜地裡的蘿蔔,系統提示有玩家給他留了信件。

  “Title:希望能幫得上忙 From:清風”

  自從將黎明女神額冠奪回之後,誠心和這個善良的女孩建立了友誼。清風怕天堂月光再找自己麻煩,已經將存儲地搬到大陸南部的國家薩里烏去了,有時候無事會和誠心聊聊天,幫忙解答他的一些問題。

  清風的郵件,告訴了誠心一個資訊。

  那個所謂的“時之砂”出現在了清風目前所在的國家,按照以往的規律來看,他們應該還會在這個地區肆虐一段時間。

  不太好辦的是,這夥人一般都是突襲,出沒時間不定,當地民眾們想集結在一起反擊也總是抓不到人。

  除了誠心這個無所事事的閒人以外,隊伍裡其他人多少都得顧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更何況現在還很早。誠心不想去打擾他們,決定自己先到清風所在的薩里烏看看,晚上再叫其他人過來。

  薩里烏距離阿爾塞林克有些遠,誠心去驛站租借了一隻飛行寵,獨自向薩里烏國出發。

  無神界ONLINE的世界很廣闊,共有三個大陸,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人類國家和幾百個部落村鎮。為了提高遊戲的現實度,遊戲中並沒有設置傳送類的技能,要縮短在旅途中的時間消耗只能借助飛行類寵物或者馬車,而且時間依舊漫長。不少玩家從出生到現在都沒去海的另一邊看看,因為這對他們來說是相當浪費精力的行為。當初誠心和上善耗費了大半個月,從貝爾薩斯精靈村步行到阿爾塞林克,已經算得上是無神界裡的一大壯舉了。

  誠心很享受和上善一起旅行的過程。他並不計較個人名利和得失,對他來說,只要自己和朋友都能快快樂樂地玩就好,其他的諸如金錢頭銜榮耀效率皆是浮雲啊浮雲……

  誠心在鳥背上度過了無所事事的半個多小時,就在差點睡熟的時候,被大鳥一個抖身甩下了地。

  “哎喲……”

  摸摸摔疼的屁股,清醒過來的誠心怒目而視:“你著陸的時候不能溫柔點嘛?”

  大鳥撲扇了兩下翅膀,傲氣地把頭轉向一邊。

  “為什麽不走了?”誠心迷惑地環顧四周,只看見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

  看看座標,這裡已經是薩里烏周邊地區了,但他們距離最近的城市應該還有幾分鐘才對……

  “你到底怎麽了?”

  大鳥不客氣地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以示自己需要食物滋潤。

  “餓了……?”誠心明白了過來,軟趴趴地扶住旁邊的大樹,哀歎道,“我說你啊……一路上都在不停吃,我不過就睡了幾分鐘沒喂你,你就給我搞罷工……”

  “咕!”大鳥抗議性地叫了一聲。

  “可是我包裡已經沒飼料了……”

  “咕咕!”

  “喂——!”

  感覺自己被鳥翅膀用力打了一下頭,誠心火大地叫了起來:“你這個飯桶鳥,就知道吃!就吃到吃……喂啊啊啊啊啊!你別跑啊!我還沒到目的地呢……還我租金——!!”

  只見大鳥毫不留情地拋下誠心起飛,沖向寬廣蔚藍的天空。很快的,誠心的視野裡就只剩下一個小黑點兒。

  “我……這到底是什麽鬼遊戲啊!!”

  誠心在原地暴躁跳腳。

  身為一個看不懂地圖、創意十足的路癡,又失去了唯一能帶路的鳥,誠心很快在這片茫茫森林裡迷失了方向。

  好在森林裡並沒有具威脅性的怪物,要知道誠心這種一心只為了本職偷竊,犧牲了修習其他技能機會的盜賊,是沒有太多自保能力的。

  誠心茫然地走了很久,中途也找過清風幾次,但是對方一直不線上。眼看疲勞度增加得越來越快,誠心只得坐下來休息,順手扯下狗尾巴草,逗弄起周圍的小兔子和地鼠來。

  “唉……”

  出門的時候考慮不周,水和食物都帶得不多,還被那只該死的飯桶鳥給吃光了……

  那麽……誠心把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了圓滾滾的小兔子身上。

  不如……烤兔子?

  本在享受誠心撫摸的兔子敏銳地感覺到危險,迅速地立起長耳,三下兩下躥入樹叢。

  “喂!給我站住!”

  誠心惡狠狠地叫喊著,也一頭紮了進去。

  (33)

  身為遊戲中攻擊力最低敏捷度卻最高的動物,兔子動作何其靈活,即使是以靈敏著稱的盜賊,想要徒手抓住它們也實屬不易。

  大概之前被鳥拋棄的事實留下了心理陰影,誠心在不知不覺間和那只可愛的兔子鬥起氣來,不惜使出看家本領潛行術,隱著身進行追捕。

  鑽過了不知多少個灌木叢,兔子似乎以為危險已經解除,速度漸漸地緩了下來。誠心加快速度,眼看那一團雪白的東西近在咫尺,心裡興奮至極。

  “嘿嘿,調皮的小傢伙,終於要抓住你啦……”

  兔子叼著根草,悠閒地擺動著耳朵,還沒意識到“惡狼”其實就在附近,正流著口水注視它。

  誠心正欲大力撲過去,解決自己的溫飽問題,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下次……就去帕瓦納河附近玩玩吧。”

  聲音的主人是個男人,距離似乎還非常近……

  在好奇心驅使下,誠心縮在草叢裡,輕輕地撥開眼前的障礙物。此時他的潛行狀態尚未解除,沒有任何玩家能察覺到他的氣息。

  這一看不要緊,誠心完全被嚇到呆住——旁邊的那塊空地上,竟然站著好幾個高高大大的男人。幾人皆為無公會人士,乍看上去似乎都有些眼熟。

  更讓他震驚的是,離他距離最遠,靠著樹而立的那個男子……居然……好像是時之砂……

  “時大哥怎麽會在這裡……?”

  誠心吃驚地睜大眼睛,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不……不對,時大哥這個時候應該不會線上的……”

  他發現了疑點,很快遊戲助手提示他“玩家時之砂目前不線上”。

  既然時之砂本人並不線上,眼前這個人又是誰呢!?

  “帕瓦納河嗎?很好,那邊的人不是還叫囂著要給我們顏色看看嘛……”一個臉上有刺青的壯男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帶著太過明顯的惡意,聽得誠心一陣反胃。

  “就算要給顏色,最終也不是我們承擔啊。對吧,”時之砂“陛下?”個子稍矮的瘦子看了看樹旁的男人,也跟著誇張地笑道,“老大真太絕了,居然給我們找了這麽有趣的娛樂方式,這段日子過得真是爽。”

  “反正你們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流氓玩家。”另一個人接話道,“接這種搗亂任務正合心意。”

  “切,你還不是一樣搶得很歡樂,少說別人了。”

  “我倒是無所謂。”樹旁的“時之砂”不耐煩地打了個呵欠,抱怨道,“只希望早點收工,我還等著回邪魔ONLINE呢。你們倒是天天殺得很高興,我等級太低就只有在旁邊乾瞪眼,無聊到死。”

  “那當然了,我們的”時陛下“是被老大找來當臨時工的。我們需要的只是你這個招牌,是不是新玩家、等級有多少都不重要,反正也不用你動手……要知道,想在遊戲裡找個長得差不多又肯合作的人不是那麽容易的。”

  “我只是倒楣,剛好認識你家老大好幾年而已。”

  “時之砂”不太愉快地向前走了幾步,坐了下來。這個視角恰到好處,讓視力出眾的誠心看清了他的臉。

  遊戲中的相貌是在現實相貌的基礎上進行調整的,再加上遊戲世界太大,至今都沒有人在無神界裡遇到過和自己長得完全一樣的人。誠心發覺,眼前這個“時之砂”也沒有例外,雖然他的身材髮型臉型幾乎和真的時之砂如出一轍,但五官還是有一定的差異,氣質就更談不上相同。

  他胸前的ID牌寫著三個字——“時之沙”。

  “砂”和“沙”……這兩個字只有偏旁的細微差異。或許對熟悉時之砂的人來說,兩人之間的區別很大,但是對不熟悉的人來說……

  在謠言的催化作用下,幾乎能立刻劃上等號吧?

  一個在全服出名的時之砂,一個根本沒人知道的時之沙,出了事情大家第一時間會想到的是誰,用腳趾頭想想就能知道。就算天真遲鈍如誠心,也很快弄明白了個中緣由。

  這些人反過來利用了時之砂的名氣,打著時之砂的招牌在無辜弱小的玩家間進行屠殺和搶劫,滿足自己的扭曲心理,達到不為人知的罪惡目的,最後把罪名全推到時之砂一個人身上……

  “到底是誰……用這種無聊又卑劣的方法陷害時大哥……”

  誠心心中的正義之火熊熊燃燒了起來。

  意外得到真相的驚喜,很快在這群人無恥言論下轉化為無盡的憤怒。誠心滿腦子想的是如何把此事公諸於眾,狠狠地報復眼前這群混蛋,還時之砂一個清白。

  誠心知道,目前自己需要儘快地撤離這裡,回安全的地方等待隊友上線,然後再一起商量對策……

  潛行這種隱身技能所帶來的魔耗是巨大的,誠心幾乎隔幾秒就要用掉一瓶藍藥。正當他發現魔力值即將耗光,打算摸出一瓶藥水喝完就逃離這裡時……

  噫!!!

  藥品包裡竟然空空如也。

  藥藥藥藥藥藥我的藥呢呢呢呢呢……

  誠心的牙齒戰戰兢兢地打起了架。好吧好吧,既然沒藥了,直接回城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想到這,他匆匆忙忙地再一摸……

  可憐的口袋裡,依舊空空如也。

  果然!果然又沒帶回城鏡!!神啊你賜我不死吧下回我一定老老實實地帶回城鏡出門……

  “嗷嗚……”

  來不及逃跑,誠心在淚流滿面中顯出了身形。

  “咿呀——”

  刺青男肩膀上的獵鷹立刻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有人!”

  說時遲那時快,刺青男警覺地沖過去,將遮掩一切的草叢一把撥開!

  頭頂插著幾根樹枝,誠心躲在大樹後面一點一點地蠕動著。眼見圍過來的男人越來越多,自己逃走越來越無望,他徒勞而微弱地解釋道:

  “大哥,我、我……我只是個蘿蔔……”

  “靠!你上回不還是根棒槌嗎!?怎麽就變蘿蔔了?”刺青男勃然大怒,“兄弟們,給我整死這臭小子!”

  (34)

  “卡拉迪斯大沙漠,座標241,52附近地區刷怪現象再度出現。”

  有人在世界廣播裡一喊,立刻引得眾玩家紛紛響應。

  “這個BUG都還沒解決啊……GM真囧啊。”

  “以後估計能成為沙漠裡一大奇觀,從此載入無神界ONLINE史冊。”

  “就命名為”愛死你,吾愛“事件吧,聽上去似乎還不錯……”

  “同學們,大家要不要一起去沙漠打BOSS呀,人多力量大嘛!”

  在幾個老玩家的帶動下,史無前例的龐大清怪隊初次形成。但很不巧的是,他們來到卡拉迪斯沙漠正遇上沙暴肆虐,讓這支試圖清理BOSS卻欠缺良好組織紀律的隊伍瞬間潰散。隊員們匆匆坐上各自的飛行寵逃命去也,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埋沒在沙子裡不省人事。

  013剛走到這裡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鳥獸散的有趣畫面。不過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麽241,52的問題會屢屢出現。

  距離上次委託阿金,已經過去五天了。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搭檔007這些天似乎變得安分,雖然打小報告的行為仍未停止,但發雜音干涉的現象明顯減少了很多。看來,上次的發火多少還是有些意義的。

  記得初到RD公司面試的時候,面試官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網路遊戲發展到當前階段,你覺得GM在遊戲裡應該做些什麽?”,當時很多面試者的回答都很好很長,只有013自己無比簡練地說了句“GM只需要對自己的工作負責”了事。

  面試官似乎起了興趣,接著問他說,你覺得GM對玩家來講應該是怎樣的存在?

  013回答,GM和玩家是平等的存在。

  面試官笑了笑,結束了問話。

  後來013才知道,其實那位面試官正是RD公司的CEO.RD錄用了他,給了他足夠大的自由空間,甚至沒有過多地約束他在遊戲中的行為,也正是因為公司奉行的理念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作為業界最著名的公司,RD的一切都走在國內同行的最前列。如果說真要衡量對這份工作的感情,那麽,連續五年沒有跳槽打算對於一向隨性的013來說,就算是相當難得。

  不論做什麽,做得怎麽樣,只要問心無愧就足矣。013在工作中或許算不上稱職,但他不會武斷地下任何一個結論,草率處理任何一件事情。

  那天007隨口說出的“封號”二字,著實惹怒了他。且不說物件是認識的那個時之砂,就算換成一個完全沒聽過大名的玩家,他也一樣會當場跟007撕破臉皮。

  早已過了天真的年紀,013知道在RD裡和007一樣的工作人員還有很多。但能坦然接受這種現象,和他本人心中保持的底線完全是兩回事。他人想怎樣都是他人的自由,只要別牽扯到自己,不要來踩上自己的雷區,一切都好。

  只不過……如果有一天這樣的人越來越多,那時又該如何去面對?

  花京的臉和勸誡瞬間在腦海裡一閃而過。013摒棄掉多餘的想法,在狂暴的風沙中張開了防禦障壁。

  驟雨狂瀾般的風沙,很快被隔絕在了小小的包圍圈之外。

  手中書本再度幻化為銀色的鐮刀,013一刀揮向朝自己撲來的沙鬼,反手又一兇狠的回砍,乾淨俐落地將他的身體從中斬斷。

  沙鬼一死,其他怪物就像受了莫大的刺激一般,紛紛猶如飛蛾撲火,徒勞地向包圍013的防禦罩發動攻擊。

  013在BOSS們的絢爛的魔法效果和撼天動地的力量中穿行,以接近極限的速度展開屠殺。

  不知不覺中,下手的動作越來越兇猛,甚至帶了點發洩的味道,沙漠裡很快躺滿了尚未消失的屍骸,地表染上一層了血紅,很快又被風卷來的更多沙土所覆蓋。

  正如隨之發洩出來的情緒一樣,一切都將隨風而逝,了無痕跡。

  但那些煩躁到再也壓抑不住的情緒……究竟是什麽?

  “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呢……”

  耳邊飄來的淡淡的聲音,以及那從容不迫的腳步聲,013已經非常熟悉了。他甚至連頭也不用回,就知道此刻對方的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

  “不關你事。”他冷漠地回答。

  千影和靜流散發的犀利光芒,即使在沙塵中也絲毫不減風采。倒是男人自己被吹得灰頭土臉,臉上還掛著悠然自得的微笑。

  “不怕沙暴埋了你?”013斜睨。

  “有你在,我怕什麽?”時之砂揮動著手中的刀,開始適當地填補013攻擊中的間隙。

  013輕輕地哼了一聲,還算好心地給他加了防禦。

  兩個人一左一右而立,轉過身面對自己的對手,彼此都不再看對方一眼。

  但是,連亙的呼吸早已經糾纏在一起,就連最細微的動作,最不經意的碰觸,相互之間也是心知肚明。

  明明沒有面對著面。

  明明只有背靠在一起。

  明明在不久之前,都還只是陌生人而已。

  在這沙暴無情肆虐的時候,在周圍彌漫著血腥之氣的時候,在心情跌落穀底的時候……這份默契,竟然成為了唯一的溫暖。

  有些諷刺,又有些釋然。

  “澤林。”

  “什麽?”

  “下次,見個面吧。”

  時之砂認真地面對BOSS,唇邊不再掛著微笑。但他的眼睛裡,卻溢滿了溫柔的笑意。

  另外一邊,意外撞上真相君的誠心很倒楣地被反派人士當場抓住,最後在逃跑中好不容易逮著對方的疏忽,採用下線大法才逃過一次劫難。

  可是這一回在一個地方下線,下次上線還會在同一地點。誠心有些擔心對方會蹲點守著抓人,一直熬到後半夜才偷偷爬上線,跌跌撞撞地在森林裡繞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撞進個小村莊買了回城鏡跑回去。有了不愉快的經歷,他就此學乖,一次買了足夠來回百次的數量才下線睡覺。

  第二天他一直睡到中午,才懷著有些戰戰兢兢的心情再次進入遊戲。可是上善一如既往地不在,花京詩人清風……竟然都沒有一個人線上。

  滿心想著彙報大新聞的誠心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灰溜溜地走去他在郊外的菜地。

  把這批蘿蔔收了,看來又該搬家了……

  誠心悲傷地想道,自己的遊戲人生為什麽總在不斷的惹禍中度過呢?平時倒楣就算了,就連偶爾好運的時候也會很快發覺,災難正伴隨著好運笑嘻嘻地向他招手……

  上天啊,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命運就像要不斷應證他的想法一樣,很快又將黴運降臨在了他的頭上。

  而這一回,遭殃的正是他可愛的蘿蔔田。

  誠心呆愣愣地看著眼前被毀掉的菜地,雙眼發直,差點當場口吐白沫暈過去。

  “這……”

  本應該豐收的蘿蔔們被人殘忍地摧殘了一番,悉數爛在地裡,模樣淒慘無比。

  “我的蘿蔔啊——!我的心血啊——!”

  誠心慘叫一聲,眼淚嘩啦啦地湧了出來。

  (35)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這麽可恨啊啊啊啊——

  誠心一屁股坐在菜地裡,對著已經爛掉的蘿蔔們默默流淚。遊戲中的菜地都是玩家們憑自己喜好開發的,並沒有任何可執行的保護措施,偶爾會出現幾個搞破壞的傢伙,但都是因為跟菜地主人有仇才前來發洩。

  可是,自己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等善叔花京他們上來,看見這樣的情形也一定很難過吧……畢竟這是大家辛苦了好幾天的心血。

  不知道把它們重新種好,需要花費多長時間呢?

  誠心想到這裡,握緊拳頭站了起來。他打算開始他遊戲人生中的第一項大工程——把整片菜地重新進行犁地並播種。

  必須要在隊友上來之前做完,因為……不想讓他們生氣,不想讓他們擔心。如果隊友問起之前的蘿蔔哪去了,就說都被自己吃光了吧……

  到時候就算被花京罵飯桶敲腦袋,也至少比現在這樣開心啊。

  誠心樂觀地想著,臉上露出了幹勁十足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剛剛準備埋頭苦幹的時候……

  忽然,看見地上多了幾個不屬於自己的影子。

  “……”

  不僅是從身後投射過來三三兩兩的黑影,就連前面也出現了……

  影子漸漸圍成了整整一圈,這代表著……

  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誠心惶恐地抬頭,看見好幾個男人走到了自己旁邊,形成一個小小的圈,幾乎把自己圍了起來。

  在這些人裡,他發見了幾張不算陌生的臉,尤其是那天在樹林裡見過的那位刺青男。

  不過和那時有所不同的是,此時他們胸口的ID牌,顏色都是鮮紅鮮紅的。

  他們,都是殺過人的紅名。

  “你……你們……”

  誠心環顧四周,急切地想尋找到逃跑的線路。

  “你們想幹什麽……?”

  “想幹什麽?”刺青男露出了猙獰可怕的笑容,“你說呢,小弟弟?”

  “我、我可是未成年人,你們不能……”

  “遊戲裡沒有這種法律。”刺青男咬著牙,摩拳擦掌,“更何況我和你一樣都是未成年,揍你幾頓總不犯法吧?”

  “你騙人!!”誠心吃驚地指著他大叫起來,“你看上去起碼三十多歲了啊啊啊怎可能還未成年呢!!??”

  “……”

  刺青男的臉頓時黑了一片,周圍人吃吃地憋笑起來,似乎很痛苦的樣子。誠心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急忙捂住嘴巴甕聲甕氣地解釋道:

  “大哥我……我什麽也沒說,我只是棵大蔥……”

  “你他媽還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刺青男拽出銀色長戟往地上重重地一戳,誠心立刻跟著抖了三抖。

  “大哥,有話呵呵……好好說……呵呵呵……”

  眼看四周的男人們越走越近,越逼越緊,誠心只得使出看家本領之一——隱身潛行,逃之夭夭。

  不是都說三十六計走為上……

  “噫!?”

  還沒等他貓起腰往外鑽,一張灰色的大網呼啦一聲撒下來,立刻將他整個人蓋了個嚴嚴實實。在那張網的作用下,盜賊的潛行術也隨之失去效用,原形畢露。

  “有會撒網的人在這裡,看你還想往哪裡逃。”瘦子看著誠心可憐兮兮的模樣,叉著腰得意地大笑起來,“不把你好好折騰折騰,實在難解我們老大的心頭之恨啊。”

  “老大?你們老大是誰……?”

  被網住的感覺相當難受,誠心無力地掙扎著,想從那張密不透風的網中脫出,可惜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過是徒勞無功,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理會他的問題。

  “喂……死也要讓我死得明白點吧……”

  “多死上幾次,說不定你會反應過來的。”刺青男陰邪地翹起嘴角,“另外,你記好了,我今年只有17.5歲。”

  “大哥,原來你還在介意我把你年齡加一倍的事情嗎……”

  “囉嗦!!!”

  兵器的聲音同時響起,夾帶著獵獵的風聲,惡狠狠地襲來。

  怕死的誠心馬上閉起眼睛。

  死亡的滋味並不好受。

  遊戲中的痛覺度雖然很低,但為了追求真實性,也對知覺有一定的保留。

  比如被大象踩死會感覺骨頭散架,掉進火山口會像蒸高溫桑拿,至於被亂刀砍死……呃,之前似乎還沒經歷過……

  身為一個自保能力低的盜賊,誠心的死亡次數卻出奇的少。那是因為,有一位祭司一直在他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上善知道他害怕什麽,經常寧願自己死亡掉經驗,也不願意他受到任何痛苦。

  “善叔,希望不會太痛,我真的很怕痛啊……”

  誠心在心底默默地念著祭司的名字,尋求些許的安慰。

  “鏘——!”

  強烈又清脆的聲音,在誠心以為自己要墜入死亡的那一刻響起。他茫然地睜開雙眼,此時,武器激烈相碰濺出的火花似乎還沒有在空中消失。

  包圍圈裡竟然斜斜地插進了一個身影,就在閉眼的短暫一瞬,他以任何人都沒有預料到的速度和強大的姿態出現,果斷俐落地擋下了刺青男對誠心的攻擊。

  刺青男暗暗地吃了一驚。他一向自詡力氣大,但眼前之人的衝勁顯然更大,他的長戟尖端與對方兩把長刀交疊的橫面相撞,居然震得他虎口一陣發麻,連武器都差點脫手,而反觀他那位意外沖出的對手,整個身形一直穩得不可思議,在兵刃相交之後依然紋絲不動,傲然而立。

  “你是……”

  面前的人,面容沉靜,表情安然,一雙眼睛冷漠銳利。

  手中的兩把長刀,一月白一暗紅,隱隱散發著神秘的波動,風姿絕世無雙。這對雙子長刀,幾乎已經成為了他的標誌。

  “時之砂!”

  有人立刻認了出來。

  “時大哥!”

  誠心又驚又喜地看著眼前的身影,眼淚再次不自覺地飆了出來。

  (36)

  有些人似乎天生帶有一種氣質,這種氣質通常和他的相貌身份無關。

  現在的時之砂,全身散發著不可侵犯的凜然氣息。他護在誠心身前,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令所有的襲擊者望而卻步。

  縱使他的身材根本算不上高大魁梧,縱使他只是孤身一人前來,也幾乎能比千軍萬馬更有震撼人心的作用。

  這個人,被無神界的廣大玩家們稱作“染血的帝王”。

  PK對他來說只是家常便飯,他不在乎輸贏,從不把任何對手放在眼裡。他有著冷漠淡然的眼神,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血紅色的沙漠。

  他在無神界裡擁有許多傳說,但無論那些傳言是真還是假,都比不上在此時親眼一見的印象來得深刻。同時在這一刻,不少傳說也得到了最清楚的證實。

  被時之砂冷冽的目光一掃,這群受雇於人的混混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人告訴過他們今天該做什麽,卻沒有人告訴他們如果情況突變,計畫又該怎麽繼續下去。

  他們今天只是來負責堵截誠心的。誠心不過是個沒本事的小盜賊,整一頓就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容易,卻不料半路上殺出時之砂這樣的人物……這樣一來,他們幾個搞不好還會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現在到底該怎麽辦?

  時之砂沉穩至極,始終不動如山,用打量獵物的眼神,氣定神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猛獸正在尋找時機,一旦獵物出現任何一絲破綻,就會立刻用那雙利爪無情地撕裂……清楚這個結果的刺青男喉頭一陣發緊,右手緊緊地攥住了長戟。

  與其被動受擒,不如主動一搏。

  反正這裡不過是遊戲,遊戲中的生死對現實是沒有任何影響的。這樣強大的對手千載難逢,大不了輸了被對方無情地踩在腳下,大不了……

  刺青男暗暗下了決心,絕招發動在即——

  “讓開。”

  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而易舉地劃破了緊繃的空氣。

  刺青男一回頭,看見周圍聚攏的同伴已經自動分開。待看清來者,他頓時松了口氣,也識趣地收起武器,跟著退到一旁。

  此刻出現在這裡的人,是他們的雇主——天堂月光。

  “好久不見了,時之砂。”

  天堂月光的臉上滿是愉悅的表情。

  身為一個速度流,他的身材也稱不上高大,相貌普普通通,往人堆裡一站甚至有些不起眼。誰又能想到,他是近來風頭大盛的獨舞公會的會長呢?

  “是啊,好久不見。”

  時之砂收斂了濃重的殺氣,嘴角邊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

  表面上看起來,二人倒真像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一樣和樂融融。只是在雙方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這場單方面的比拼就已經展開。

  時之砂從不將跟對手的輸贏看得太重,在他的觀念中,需要戰勝的人永遠只有自己。在這一點上,他註定永遠滿足不了天堂月光的要求。

  “近來過得好麽?”

  “承蒙關照,我過得很好。”

  “是麽,還真讓人高興。”天堂月光一邊假惺惺地微笑,一邊卻目露凶光地瞪著誠心,“可是你的這位同伴小弟,最近實在讓我不怎麽舒服呢……”

  聽了這話,誠心不自覺地往時之砂身後縮了縮,難得安靜地閉上了嘴。

  “哦?”時之砂不以為意地問,“請問他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讓你勞神費心至此?”

  “你讓他把黎明女神額冠交出來,道個歉,我的人就不會再為難他。”

  “……我做不到!”誠心立刻打斷道,“明明是你先搶了別人的東西,我為什麽要承認錯誤?為什麽要還給你!?”

  “你看。”天堂月光故作無奈地一攤手,對時之砂說,“他到現在還不願意認錯,你說怎麽辦?”

  “KITTY……”

  時之砂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表情也溫溫柔柔的。當那只手輕輕拂過他的頭頂時,誠心卻不自覺地小打了個寒戰。

  “時……大哥……”誠心戰戰兢兢地說,“我、我真的沒瞎說,你要相信我……”

  “——你做得太好了。”

  “啊?”

  這下不僅是誠心,連天堂月光,以及周圍所有的嘍羅們都同時愣住了。

  時之砂微笑地看著誠心,揉了一把他的頭髮,再次抬頭看著天堂月光時,那眼神卻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寒霜。

  搭配著唇邊與之完全相反的、溫柔的微笑,整個表情顯得既可惡又諷刺。

  “你做得很好,KITTY.對於這種不要臉的傢伙,適當的懲治是有益身心的娛樂行為。”

  “時之砂!!”

  天堂月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狂暴的情緒,偽裝的淡定在瞬間破裂。

  “你、很、好……”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眉間的皺褶已經深到近乎扭曲的地步。

  “謝謝,我一向都好。”時之砂當作完全沒看見對方的表情,回答依舊不痛不癢。

  “可以……”天堂月光狠狠地點著頭,將近乎惡毒的目光投向誠心,“既然你鐵了心不交出額冠,那麽我看,這玩意你也沒有拿回去的必要了!”

  “哎……?”誠心沒聽明白,有些懵懂地抬起頭,“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這個東西,你不會不認得……”

  只見天堂月光伸出手,緩緩地從腰間儲物袋裡抽出一件物品,滿臉是既邪惡又扭曲的笑。

  “我看你是不想要了,對吧?”

  隨著那件物品全貌的呈現,誠心緩緩地睜大了眼睛,滿臉充斥著震驚和不可思議。就連一向冷靜淡然的時之砂,看見的時候也不由地微微怔了一下。

  正被天堂月光把玩著的東西,是一根看上去極不起眼的黑色鐵管,外觀樸素得似乎還帶著一些鏽跡。

  不知情的人看不出其中藏著什麽玄機,但誠心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價值,因為他曾親眼目睹它誕生的全過程。

  阿滿打造的這根黑色的鐵管,曾帶給了他和上善無數的歡樂,它有一個與外表不太相符的,非常文藝的名字——

  黑色禁錮。

  (37)

  “黑管……”

  誠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天堂月光手中拿著的東西,的的確確是上善的黑色禁錮……全無神界只此一根,再無其他。

  這是不久前阿滿為上善生日送上的一份大禮。阿滿為了給上善打造合適的武器,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和心血。誠心非常喜愛這件樸素實用的武器,也非常熟悉它的外表和細節,熟悉到只需要看上一眼,就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屬於他們的黑色禁錮。

  ……可是,現在這東西為什麽會在天堂月光手上?上善又怎麽可能會把東西給天堂月光?

  誠心忽然想起這幾天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和反常的上善,心也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上善不會無緣無故這樣,以往就算有什麽心事,就算是自己家裡的事情也會說出來讓誠心知道。這一回他沒有說,是不是因為他在為了這件事自責,在私下想辦法重新將東西討回來?

  “你到底怎麽得到的?”誠心握緊了拳頭,略顯激動地質問道,“是不是你對善叔使了什麽卑鄙手段!?”

  “手段?嘿,對付他多容易,哪需要什麽不得了的手段啊。”天堂月光的眉毛彎了起來,嘲諷地笑起來,“那個沒智商的傢伙,不過是在交易市場認識了幾天的商人,就傻呵呵地信任起人家來了……這可不是任何人的錯啊,只能怪他自己太沒心眼。”

  “你們到底……”

  天堂月光並不介意被誠心知道內幕,繼續往下說:“對方向他要黑管來看看,他居然就真給了……我說,你們見過蠢成這樣的人麽?說好聽點是沒心機,說難聽點……”

  “他不是叫上善若水麽?真不愧是最高境界的善行啊……”瘦子在一旁拍掌大笑,“改天給他發張好人卡,感謝他在無神界做的公益事業吧!”

  “哈哈哈哈哈……”幾個人同時哄笑,“真是個白癡……”

  “你們住嘴!!!”誠心再也聽不下去,怒吼起來。從天堂月光口中簡單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已經氣到了極點,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你們懂什麽??像你們這種……像你們這種沒人性的傢伙,怎麽可能體會得到信任和被信任的感覺!?”

  “對,我們是不懂啊。”刺青男不屑地說,“可是我們至少不會傻呵呵地被騙,哪像你家那位上善叔叔,嘖嘖……日行一善啊。”

  “你……還給我!!你們把黑管還給我——!!”

  誠心叫喊著就要衝出去,立刻被時之砂一把拉住,牢牢地按到身前。

  “KITTY,別衝動。”時之砂的聲音溫和而冷靜。

  “可是時大哥……”誠心又氣又沮喪地抬起頭,眼眶裡不知什麽時候泛起了淺淺的淚花,“我們的黑管……”

  時之砂只是用力揉了一把誠心的頭髮以示安慰,接著,淡淡地跟對面的男人說:

  “天堂月光,交換條件你儘管說吧。”

  “很好。”天堂月光咧了咧嘴,愉快地拍了拍手,“明白人果然在這裡。”

  時之砂輕輕笑了一下,嘴唇拉出一道詭異的弧度:“多謝讚賞。”

  “時之砂,我要你拿你最重要的東西來換。”

  “噢?最重要的東西……”

  “這小子偷我老婆的東西在先,我不追究已經算便宜他了。”天堂月光假裝遺憾地搖了搖頭,歎道,“如果你願意交換,從此我都可以不再找他和那個祭司的麻煩。”

  “聽上去是個很划算的交易。”時之砂微微地點頭。

  “時大哥不要聽他瞎說!這個人是沒有誠信的!!”誠心皺著眉頭喊叫,竭力想掙脫時之砂那只大手的束縛,“喂!那個什麽月月光!這是我和你之間的糾紛,你不要把時大哥這個外人牽扯進來!!”

  “閉嘴!小子,你懂什麽?”天堂月光臉色驟然一變,口氣頓時嚴厲至極,“我和時之砂之間要算的帳,遠比和你之間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更多!”

  “……”

  誠心不解地泄了氣,輕聲發問:“時大哥,你和他原本就……有仇麽?”

  “誰知道呢……”時之砂無辜地聳聳肩,“如果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不算的話。”

  “不可告人……?”

  “時之砂。”天堂月光陰沉著臉,打斷了二人之間的對話,“你若還有自知之明,就少給我廢話。”

  “至於其他的仇恨麽……”時之砂故意當作完全沒聽到天堂月光插話,微笑說道,“無論什麽比賽都總輸給我,不論做什麽都只能排第二,一直追求的女孩子只喜歡跟著我跑……這些,到底算不算深仇大恨呢?”

  “時之砂!你夠了!”

  天堂月光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

  “再說下去,我殺了你!”

  “原來……是這樣啊……”誠心默默地扭過頭,對那個抓狂的人投去同情的目光,“宿命的對手是時之砂,這一點根本就是不幸的根源呢……”

  天堂月光眼神陰鬱,極力地壓抑著內心暴動的情緒。他忽然想到了一個點子,臉上露出了諷刺而怨毒的微笑:

  “時之砂,若你真想要回這根破黑管子……”

  他的目光開始在時之砂身上緩緩地移動。

  從頭部不斷地向下,再向下,一直到達束著金色腰帶的腰間。

  感覺到對方那刺人的目光停留在某個位置上,誠心心中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如果你真想拿回去,就用你的寶貝……千影和靜流來交換吧。”

  這個預感,隨即就在對方惡毒的提議中成真了。

  “不……”誠心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千影和靜流,這對珍貴的武器幾乎是時之砂的標誌,他們只有在時之砂的手裡,才能充溢著無限的生機與活力。失去他們的時之砂……根本是誠心這個外人無法想像的。

  這一切都是天堂月光設下的陷阱,時之砂沒有必要去作出不平等的交換。

  “時大哥,你千萬不要理他……”

  “怎麽樣,時之砂?”

  天堂月光的眼睛,一直直直地逼視著站在對面的人。

  (38)

  “千影和靜流?”

  時之砂就像聽到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微微扯動了嘴角。

  他一向愛惜武器,不論是之前使用的火焰雙刀,還是後來從花京那裡接手的這對雙生子,能不使用的時候都儘量不會動到它們。武器有自己的耐久度,讓它們在有限的生命裡發揮最大程度的作用,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所該做到的事情。

  而把自己最心愛的武器,把已經融入了自己的名字、融入了全身骨血的武器拱手讓給存心想糟蹋他們的人,顯然是任何一位主人都做不到的。

  但是現在這種情況……

  時之砂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間,神色似乎充滿留戀,但抬起頭的那一刻,目光卻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使得周圍的人無法猜測他此刻的想法。

  “時大哥……”誠心怯怯地拉扯著他的衣服下擺,“你別理他們。”

  “時之砂,這玩意你們不打算要回去的話,我就把它溶解了喲。”天堂月光威脅地揚了揚手中的黑管,另一隻手上拿著一瓶還原劑。只要把那種藥水倒在武器上,該武器就會很快化為相應等級的晶體。

  “就算我把千影和靜流給了你。”時之砂輕輕地開口,“我又怎麽能確定,你一定會把黑色禁錮還給我,而不會反悔呢?”

  “對!”誠心用力地咬牙,“像他們這種壞蛋,肯定是言而無信的……把東西給了他們就什麽都要不回來了,時大哥你千萬不能上當受騙!”

  “臭小子,你打算聒噪到幾時!?”天堂月光狠狠地瞪著誠心,恨不得把他用力撕成碎片,“時之砂,你可以選擇不信我,但是如果你選擇不信,拿回這玩意可就半點機會都沒有了。”

  “聽上去,我似乎別無選擇。”時之砂淡淡地歎了口氣,有些困惑地側著頭。

  “沒有錯,決定權在你。”

  “千影和靜流是我很珍惜的東西。但是,這件事一切的起源,其實是因為我?”

  “你知道就好。”天堂月光冷哼一聲。

  “我連累了自己的朋友,所以為他們犧牲一點也是應該的。”時之砂微笑起來,目光一片清明。

  在短短的時間裡,他已經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時大哥!你……!!”

  誠心呆若木雞地看著時之砂迅速地從腰間抽出千影,一揚手,丟給了站在不遠處的天堂月光。

  “如今,一半的靈魂已經失去。天堂月光,你滿意了麽?”

  “……”

  天堂月光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東西──那把散發出幽幽暗紅色光芒、充滿了黑夜誘惑的長刀,難以置信它比想像中更為輕易地到手。

  千影和靜流如同時之砂的左膀右臂,失去了任何一個,都註定不能再綻放炫目到能灼傷眼睛的光華。

  這就是說,時之砂更換武器之後如同鬼怪一般的強大實力,已經被大大地折損了。

  天堂月光的內心無疑是狂喜的,不知為何卻始終無法笑出聲來,只剩下嘴角不斷地抽動。周圍的人也是一片靜默,就跟約好了一樣,誰也沒有率先放肆地狂笑。

  “時之砂……你很好……”

  天堂月光拿著還原劑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顫抖。當瓶中的液體終於傾倒在千影的身上時,薄如蟬翼又鋒利無比的刀身急劇地消失,很快在一片煙霧中,化為一塊小巧的黑色晶體。

  千影沒有像其他武器一樣,臨終前發出嘶拉嘶啦的哀鳴。它安靜到不可思議,就像最忠誠的保鏢為了主人殉職一樣,沒有任何遺憾,不帶任何痛苦地消失於世間。

  這不止是一個簡單的武器還原過程,更是一個神話的結束。

  天堂月光沒有辦法理解自己心頭怪異的不舍感,大概是對極品武器的鍾愛人皆有之,絕對不是對他的敵人時之砂起了同情和憐憫──當他的自我解釋還沒有充分說服自己的時候,誠心瘋狂的叫喊聲炸響。

  “你這個烏龜王八蛋──!!!你這麽能這樣做──”

  誠心的聲音近乎於悲鳴,情緒激動到系統足以對他發出告警的程度。時之砂死死地按著他,才保證這個家夥不會沖到敵人堆裡自尋死路。

  “我也真沒想到……”天堂月光輕輕地笑了,“一向待人冷漠,獨來獨往的時之砂,居然會栽在你們這些人手上。你們到底有什麽了不得的地方,能換得他另眼相待甚至作出犧牲?像你們這麽愚蠢的家夥,除了拖累他之外,還能做什麽有建設性的事情呢?”

  “……”

  這番話,竟讓激動過度的誠心頓時啞了下來。

  “我跟誰交好,我樂意為誰犧牲都與你無關。”時之砂截斷天堂月光的話,聲音又恢復到面對他時一貫的冷淡,“千影已經給你了,也請你把他們的東西還給我。”

  語氣如同高高在上的君王,帶著不容拒絕的嚴厲。

  “……哼。”

  天堂月光一皺眉,把黑管俐落地扔了過去。

  “這破玩意,送給我我也不稀罕。”

  “KITTY,你拿著它,快走吧。”時之砂轉過頭,悄悄地對紅著眼睛的少年說。

  “可是時大哥你……”

  “事情因我而起,我會好好解決。你走你的,不要管我。”

  誠心還想說些什麽,但想到之前天堂月光的那幾句話,十分難過地下線了。

  他們真的只能成為時之砂的累贅?明明只是想大家開心地在一起玩,為什麽會遇到這一連串的事情?遊戲畢竟只是遊戲,單純一點難道不行麽?為什麽要把社會上那些爾虞我詐的骯髒東西帶進來呢……

  “喲,讓那小子逃了。”天堂月光嘖了一聲,再度把目光放在時之砂身上,調侃似地道,“請問我們親愛的時之砂陛下,你單獨剩著靜流要做什麽呢?不如一併拿給我們,讓我們一起送這對雙生子上路吧。放心,還原劑的錢不會讓你出的。”

  聽了這話,周圍幾個人同時哄笑出聲。

  因為他們都明白,雙子刀一旦缺了其一,另外一個也相當於廢掉了。

  “可是,我並不打算把靜流給你們。”

  時之砂不以為意地一笑,抽出月白色的靜流,置於自己的面前。靜流發散著安靜的淡藍光芒,就像水波在緩緩地流動。

  仿佛可以聽見,失去了共鳴的另一半靈魂,此刻正在哭泣。

  但是,那絕對不是軟弱無力的哭泣。

  因為就算是流著眼淚,它也一樣可以堅強地站立,一樣可以將一切黑暗與污穢斬落、割裂、粉碎。

  “時之砂,你以為自己還能怎樣?”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真正的高手,從來不會只倚靠著武器而活。”

  “你是在教訓我麽?順道讚揚自己是絕頂高手?”天堂月光不屑一顧地失笑,“我們不介意在這裡給你好好地上一課,讓你知道……失去了極品武器的你,究竟有多麽無力!”

  天堂月光本身就是實力足以匹敵時之砂的高手,而且目前在場的全是他的人。一旦動起手來,時之砂想逃出去基本都是天方夜譚,更別提還能做出什麽反抗了。

  “我很歡迎各位指教。”

  這個時候的時之砂,手中只有一把靜流,包裹裡也沒有攜帶其他合適的武器。

  但對於他來說,只有靜流就足夠了。

  失去了最終要的另一半而悲鳴的雙子之一,迸發出燦爛到吞噬一切的光芒,那是用盡全部生命力所燃燒的最後光芒,和主人情緒的波動與身體的起舞,幾乎毫無差異地合二為一。

  唇邊浮現出嗜血的笑容,眼神冷凍如冰。

  時之砂不知道受控於人的滋味,因為從來就沒有人,能把他的自尊踩在腳下。

  天堂月光不能,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能。

  (39)

  幾個人逐漸靠近,高大的身形將時之砂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然而,明顯處於絕對優勢的他們,卻莫名地萌生出些許心虛的感覺。

  其實,沒什麽可擔心的。

  時之砂就算再強,也不可能敵過這麽多實力不弱的人,而且現在他手中的神器只剩下了一邊。缺失的靈魂,再也不能稱之為神器……

  時之砂在無神界裡有很多敵人,個中原因並不值得一提。遊戲是社會的縮影,就算一個人為人再怎麽低調,性格再怎麽謙和,只要某方面特別惹人注目,必然就會成為另一些人妒恨的對象。更何況,時之砂的性格跟“謙和”二字也不太搭得上邊。

  天堂月光對時之砂的仇恨,產生於很久之前。

  他們都是在遊戲內測時候就來到這裡的老玩家,那時候不論是現在風頭很盛的月下回憶還是雨音閣,都還只是不為人知的小公會。遊戲中的風雲人物總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更替的,最初的那個時代,屬於一個規模不算大的傭兵團公會──泰坦尼亞。

  泰坦尼亞的三巨頭神秘而低調,他們總是掌握著最新的遊戲資料,擁有最強悍的技巧和實力,走在無神界所有玩家的前列。

  在當時,許多玩家可望不可即的BOSS和任務,都是被他們率先征服。這三個人在遊戲裡只待了大半年,其間唯一稱讚過的人只有時之砂。

  憑什麽是時之砂?為什麽能輕易奪取旁人目光的人,總是他?──作為在時之砂前接觸過泰坦尼亞三巨頭的天堂月光,始終想不明白的就是這個問題。

  之後的事情似乎更加不堪回首。無論天堂月光再怎麽努力地為自己爭取名聲,再怎麽努力宣傳自己什麽時候又戰勝了時之砂……PK界的帝王、眾人心目中的陛下,依舊只有時之砂一個人。

  天堂月光不是個淡定的人,他也從沒打算讓自己改頭換面修身養性。

  只要一看見時之砂那張臉,那種冷漠輕蔑的微笑,他就抑制不住地想要將對方撕成碎片。

  而今,他毀了時之砂最心愛的武器,毀了他的臂膀。

  千影和靜流這對雙子刀,失去其中之一,另外一邊的能力也會大打折扣。

  天堂月光並不覺得自己卑鄙。事實上只要能看見時之砂認輸的頹喪表情,就算花費再多的代價、背負再多的駡名也是無所謂的。

  被幾個人團團包圍的時之砂,依舊很安靜。

  或許等一會就能聽見那張嘴裡傳出痛苦的哀鳴,看見這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模樣……

  “現在就求饒的話,或許我們會手下留情的。”

  “真是有夠俗氣的趣味……”

  時之砂緩緩地轉過臉來,雙眼不經意地在幾個人身上掃了掃。

  天堂月光詭譎的笑容,頓時凝固在了唇邊。

  這樣的眼神。

  沒有失去武器的悵然,沒有被人宰割的畏懼。冷漠一如以往,銳利更甚從前,猶如絕地反撲的猛獸,猶如被觸逆鱗的巨龍。這樣的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著人了。泛著濃濃血色的眼睛裡,映照出來的東西仿佛是不能活動的樹木,甚至……是幾塊毫無生命反映的石頭。

  失去了千影的靜流,依舊優雅如昔,薄如蟬翼的刀刃泛著月白色冷光,寒氣逼人。至少在外行人的眼裡看來,這件武器並沒有因為剛才的意外而造成任何損失。

  天堂月光捕捉到了同伴眼瞳中的遲疑,不知怎的怒火中燒。

  不要被這家夥的表像蒙蔽……!做出一副完美無缺的樣子,事實上失去千影的他根本就不行了……天堂月光恨恨地一咬牙,率先朝時之砂揮刀!

  “鏘──!”

  靜流和黃金刃的第一次接觸,迸射出最激烈的火花。

  無論結果怎樣,這都註定是一場誰也不會放過誰的戰鬥。捨棄了最後的矜持,為尊嚴而戰的墮落者,在拼勁全力的廝殺中,名字漸漸浸染成血紅色的一片……

  “呼……呼……”

  誠心像瘋了一樣在法倫丁的大街上狂奔,一頭紮進雨音閣長期駐紮酒館裡,粗魯得差點直接把門撞飛。

  沒時間顧及NPC酒保的白眼,他扯起嗓子尖叫起來:

  “不好了……!你們快去幫幫時大哥啊啊啊!!!”

  熱帶風暴正在和老K趴桌上玩撲克遊戲,原本就坐姿欠佳,現在被誠心這麽一驚,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小鬼……你怎麽了啊?大呼小叫的……”

  熱帶風暴十分生氣地在旁人的嘲諷中從地上爬起,本來就接近于零的會長形象,又在這次摔倒的過程中降低了幾個百分點。

  “時大哥、時大哥他為了我們……”

  誠心的眼睛包著淚花,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經過簡單敘述了一遍。

  “什麽!?”聽完這些,熱帶風暴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齒地道,“天堂月光這個混帳王八蛋……!”

  “果然都是他們做的呢,風暴。”老K心領神會地歎了口氣,“這些家夥不會輕易放過對他們不利的人……”

  “那、現在時大哥那邊……你們快去幫幫他吧!!他失去了千影,又沒有帶別的武器……”

  “他媽的!”熱帶風暴提起巨大的斧子就往外沖,“敢落井下石,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動的是什麽人!”

  “我說會長你是不是該冷靜點……”

  “冷靜個屁!你們!都給我操家夥上!時之砂就算不是雨音閣的人,我們也絕對不能容忍別人這樣折騰他!”

  “老大,我忽然覺得你好帥好帥喲~”小A操起鐵錘,跟在熱帶風暴身後跑去。

  然而,當殺氣騰騰的一群人到達事發地點後,只看見地上的一片殘跡。周圍花草樹木的毀壞程度,證明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人呢……?”

  不論時之砂還是天堂月光等人,都完全不見蹤影。

  “他們殺夠了,所以散了……?”某會員怯怯地問。

  “你說誰殺夠了?”熱帶風暴立刻瞪過去。

  “不、我不知道……”會員縮回頭。

  熱帶風暴試圖發送密聊資訊,但被系統拒絕。

  看樣子,應該是時之砂關了私聊頻道,主動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管道。

  “時之砂……這個混蛋到底想做什麽……”

  熱帶風暴憂心忡忡地自語著。

  (40)

  一行人去了時之砂所有可能出沒的地方進行找尋,最終一無所獲。供紅名贖罪的修道院門口也沒有半個人影,只有幾把長條掃帚孤零零地躺在一旁,梧桐樹的樹葉不斷飄落在道路兩邊,一地淩亂。

  時之砂和那幾個人到底怎樣了?他們現在究竟在哪裡?

  熱帶風暴動用人脈詢問了天堂月光會裡的人,得到的結果也是“不知道”。

  “啊啊啊啊!我要瘋了我要瘋了!”

  熱帶風暴狂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就稍顯淩亂的髮型更像個鳥巢。小A隨手抓起路邊的小雞放在他頭頂上。

  “冷靜點呀,老大。時大哥並非等閒之輩,一定不會吃虧的。”

  “他吃的虧難道還不夠多嗎!?”

  熱帶風暴跳起,一把抓住身邊老K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起來。

  “在無神界裡,還能找到和千影靜流一樣好的刀嗎?”

  “這個……”老K被揪得喘不過氣來,翻了個白眼,艱難地說,“其實光明之刃和虛空之刃都是屬於神器級別……但鍛造原本就已不易,時之砂是使用雙刀的……同時弄出兩把來更是難上加難……”

  “難度?沒有關係。”熱帶風暴皺著眉頭說,“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就算花費再大的代價也無所謂,這是我們幾個應該為他做的。”

  “你說得對……可是……你能不能先……”

  “嗯?”

  “先放開我啊……”

  “……”

  熱帶風暴鬆開手,老K頓時猶如一灘爛泥一般滑倒在地上。

  眾人搜尋未果,只得集體返回法倫丁的駐紮地。幾小時後,上善若水、花京等人也陸陸續續地上線了,得知此事後,皆是一臉震驚的表情。

  “善叔……”

  看著誠心滿懷愧疚地縮在椅子上,上善的心頭湧起了深深的自責。

  畢竟黑色禁錮被騙事件,主要責任人是他,不是誠心,更不是幫了他們大忙的時之砂。

  “對不起,KITTY……還有各位,是我太沒用了。”

  輕而易舉相信了陌生人,又因為怕同伴們擔心而一直瞞著沒說。事情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是之前誰都預料不到的。

  “這不能說是你的責任,不用道歉。”老K拿起長煙杆,吸了一口,“天堂月光一直針對著時之砂和雨音閣,就算沒出今天這個事,他遲早也會對我們採取行動的。你們碰巧是時之砂的朋友,所以這回才成為了利用對象。”

  “可是就因為這根管子……”上善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禁錮,歎氣道,“讓時之砂失去了他最珍貴的武器,我真不知該如何補償他。”

  “千影和靜流還有機會重生麽,花京?我們真的沒機會再看到他們了嗎……”

  美麗的雙生子,自出生那一刻起就令所有人驚豔。他們在時之砂手中綻放出的光華和生命力,更讓人難以忘懷。

  “我也很想,但事實上由於鍛造系統具有隨機性,再造出一模一樣武器的可能性基本為零。”花京遺憾地搖搖頭。時之砂失去了武器,對於他這個鍛造者來說也是不小的打擊,畢竟那對雙生子是他花費了太多心血的產物。但無論如何,既然已經把刀託付給了時之砂,他就會尊重時之砂的一切想法和選擇。

  “善叔……”誠心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未幹的淚水,“我們去找阿滿吧……以他的鍛造本領,一定可以幫時大哥製造新的好武器。”

  “……等等。”花京陰沈著臉打斷道,“小鬼,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

  花京一拍桌子站起來,高傲地昂起頭道:“有無神界第一工匠在這裡!你們居然還想著要別人來幫忙?這像話麽!難道你們在質疑我的能力?”

  “呃……”

  “所謂”第一工匠“,那也是你自封的吧……”詩人小聲吐槽道。

  “你說什麽!?”花京怒目而視,咆哮道,“放眼整個無神界,只有像我這種將武器的觀賞性和實用性完美結合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為第.一.工.匠!”

  “那就這麽定了吧。”熱帶風暴鄭重地點頭,“有了頂級工匠花京和阿滿,再加上雨音閣的財力,以及老K在商場的人脈,我就不相信我們造不出比千影靜流更好的武器。”

  “你的意思是說……還要找那個阿滿嗎!?噢不!他那古怪的審美觀會徹底毀了我完美無缺的藝術品……!”花京抱著頭慘叫起來,“難道你們想看著陛下拿著兩根燒火棍或是兩把鐵叉,在敵人面前舞來舞去嗎……!?”

  “燒火棍……?鐵叉……?”

  熱帶風暴怔了一下,在腦子裡反復進行想像之後,竟然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OH NO!!我說,這個叫什麽風暴的!其實你是仇視陛下的吧?你巴不得他形象全毀?是吧?是吧??”

  “哈哈哈哈哈……夥夫時之砂!”

  “我滅了你!”

  “喂,你們好吵……”

  小A難以忍受地用手堵住了耳朵。

  午休時間。

  紅衣013走過長長的走廊,一路上被無數同事側目。

  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被人注視的感覺。013一向堅持“他人想法與我無關”的原則,所以通常對那些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保持無視。

  但是,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

  013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引人注意。因為就在不久之前的今天上午,他和自己的上司在辦公室裡進行了一番激烈的爭吵,動靜不小。

  013的脾氣嚴格來說不算好,但自身的自律性還是有的。來公司的前幾年,他還從未跟任何同事發生過矛盾。今年,具體說是最近幾個月,他已經破了自己無數個先例。

  ……真是個群魔亂舞的時代。

  013像往常一樣端著咖啡倚在窗口。沒喝幾口,就看見一個不常出現在這裡的人朝他走過來。

  “真不知吹的是什麽風,居然把你也吹過來了。”013看了一眼自己曾經的老搭檔,淡淡道,“市場部不在這幢樓吧。”

  “的確不在……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黑衣001裝作若無其事地走近,轉而緊張地在他耳邊小聲問,“我聽說你砸了黑老鼠的辦公室,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噗……”013差點把咖啡噴了出去。砸了辦公室?難怪今天一路上都有人用怪異的目光看他。

  “我砸他辦公室?你還聽說些什麽?”

  “據說你英勇地砸了他的辦公桌,大罵他是噁心的老鼠、社會的渣滓、公司養的廢物……”

  “我看,這些形容詞是你們那的人心裡很想罵的吧?”

  “哎?難道你沒砸麽……”

  “我還不至於為了那只老鼠,失控到足以被罰款的程度。”013聳聳肩,諷刺地笑起來,“就算他跟上頭再怎麽胡言亂語,對我也造成不了太大的影響。不過,從以前到現在,他倒是第一個不遺餘力想趕我走的人,這種毅力值得誇讚。”

  “他今天叫你過去,到底說了什麽?”

  “不就那些聽到耳朵長繭的廢話麽。”013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及,說我行為不檢,和玩家有太多的非必要接觸,要讓我停職作檢查。”

  “這……”001驚訝地喃喃道,“這是怎樣的一種精神……病。”

  “他是我上司,自然說什麽就是什麽了。大概再過不了幾天,我就能放上十天半個月的假了。”013笑了笑,“其實這樣也好,我累了。”

  “行為不檢?難道是因為那個……時之砂?”

  “連你也信我跟他真有什麽?”013頓時板起臉,收起笑容。

  “不是的!”001急忙替自己辯解,在心底默默地捏了把汗,“只是聽見有人在傳……”

  “他們在瞎想什麽與我無關。”013冷冷地道,“胡說八道的家夥都下地獄割舌頭去吧。”

  “是啊,是啊……”

  001看了看那張表情冷淡的臉,果斷選擇告退。

  空穴來風,事出有因。並非001不相信自己的老搭檔,而是提到時之砂這個人的時候,013的眼睛裡,明顯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在反感有人胡說八道的同時,思緒似乎又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聽說澤林在和一個玩家交往”,“對方是個男的,還是上回全國PK賽的冠軍”……

  同事們私下討論的話,果真是未必無因麽?

  (41)

  比起001在想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來說,013腦子裡裝的顯然是更複雜的東西──這些才是他心煩的主因。

  跟時之砂關係的傳言,或者上司刻意的刁難,都比不上他極力想要確認的那個事實來得重要。

  雖然阿金那邊遲遲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013越來越能肯定最終的結果。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沒懷疑過自己的預感是不真實的。現在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份絕對正確的答案而已。

  儘管在別人看來,他可以不把任何事情、任何人放在眼裡,但是有些東西,他一直都是很珍惜。

  比如,在RD公司得到的這份工作。

  每個人心中堅持的信念都是不同的,013有著屬於自己的一份信念。

  說來或許有些可笑,卻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之前013也有詢問過他的老搭檔001,關於半年前離職的GM018的事情,結果不出所料,001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若是想找到018可能比較困難,當然,也並非絕無可能。

  以前走得近的同事,應該總有一兩個人還留著對方的聯繫方式。013托小六代他詢問,或許過幾天就能得到結果。

  可是,當這一切全都結束的時候,自己又該做些什麽?

  ──這是013最近總不經意想到的問題。

  花京的電話依然隔幾日就響一次,主題不會一直圍繞著工作,大部分時間依舊一個人自言自語著關於時之砂的事情。

  013覺得,自己的耐心完全是被這個人磨出來的。

  從最初聽了幾個字就想摔電話,直到現在心平氣和地聽他廢話,態度可謂實現了質的飛躍。

  之前,013一直沒有去想過這是為什麽。雖然他認為,自己對時之砂的事情根本毫無興趣,但是這兩日聽到花京憂心忡忡地替時之砂考慮前途問題時,他也免不了跟著皺眉頭。

  時之砂失蹤了。連續幾個晚上,沒有人見過他,也沒有人能找到他。對手天堂月光倒是在第二天就返回了公會據點,但對當天的事情閉口不談。

  之前的“時之沙”偽裝事件的犯人一直沒出現,縱然熱帶風暴派人再怎麽認真地蹲點,相關人員卻始終不露臉。

  看上去,似乎之前的騷亂都平息了下來。時之砂失去了他最珍愛的武器,換來了他自己的、以及朋友的安靜生活。

  目前,就只有官方論壇上還有人不停地頂著時之砂的相關帖,竭力想多安插些罪名在他頭上,讓他成為眾矢之的。為他辯解的人因為拿不出反駁的證據,很快被淹沒掉了。就連發現了蹊蹺,試圖舉證那位假“時之沙”的,也被別有用心的人駁斥回去。

  沒有辦法,就算原本沒有什麽深仇大恨……樹大招風的時之砂,也總能輕易招惹無數妒恨的目光。

  或許這個人的存在,在那些人眼裡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錯誤吧。

  013繼續著自己的工作,等待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下來的停職通知。對他來說也好,這些日子看著黑老鼠和007的臉實在煩躁至極,適當休息一下未嘗不可。

  深夜裡,家中電話鈴聲大作。

  看了一眼指向淩晨一點的鍾,013強忍著怒意接起電話。那端,傳來花京半死不活的聲音。

  “澤……林……啊……”

  “你怎麽了?”

  “和你上次一樣……我……快……燒死了……”

  “……”

  花京發了高燒,“特地”打電話到自己家來。上次自己生病是勞煩他送去醫院的,這回于情於理,也應該去照顧一下。

  雖然現在是該死的淩晨一點……

  013扶花京上了計程車,還沒等他跟司機說目的地,原本瀕死狀的花京就果斷地報出一家醫院的名字。吐字清晰,發音俐落,這種時候倒完全不像個病人。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家醫院不就是……

  “你什麽意思?”

  013冷冷地看了花京一眼。花京有氣無力地癱在後座,憂傷地說:“儘管這個時間陛下不可能在的,我還是想去他家的醫院……”

  “無聊。”

  “若能和陛下呼吸同一片空氣,我的病一定好得更快……”

  “……你夠了。”

  和病人爭執沒有任何意義。對於013來說,只要這個時候在那家醫院不要遇到時之砂,是遠是近都不是問題。

  到達醫院後,013很快把花京塞進輸液室,任務就算告一段落。但是秉持著對朋友負責的態度,他沒有立刻離開。

  醫院的夜晚有種奇妙的感覺。不論多晚,這裡始終保持著徹夜的燈火,仿佛時間在這裡已經靜止。

  淩晨一點多,大廳裡進進出出的人並不多,每個人都儘量保持安靜,說話聲都很輕微。

  013在外面呼吸夠了新鮮空氣,重新走回去看看花京的情況,還沒走到輸液室門口,就聽見一道尖利的女聲,劃破了走廊的寧靜。

  “我看你是巴不得父親早死分遺產吧!?”

  “你胡說些什麽!”另一個聲音也是女聲,“我們怎麽可能會這麽想……”

  “少裝模作樣了!你這個兩面三刀的女人,噁心死我了,別以為嫁給我大哥這個家就是你的了!告訴你,你半毛錢都不要想得到!”

  “小梅,你注意分寸!”

  幾個人的聲音很快鬧哄哄地混成了一團,013朝旁邊看了一眼,發覺戰況似乎還挺激烈,這一家人從吵架演變到相互撕打,差不多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路過的病員及家屬紛紛上前,圍觀的圍觀,勸架的勸架,診療室裡的醫生護士們也出來了,試圖制止這場紛爭。

  現實就是這樣,有時候一牽扯上金錢和利益問題,平日和睦的家庭能在瞬間變成修羅場。人的性命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從中得到多少好處,並且如何制止其他人瓜分屬於他們的好處。

  周圍人勸解似乎沒有太大作用。那個聲音尖利、眼睛發紅的年輕女子被扇了一個耳光後,情緒更加激動,竟掙脫護士的手朝她大嫂猛地撞過去。

  這一下用力極猛,群眾頓時紛紛後退回避。有個男人沒注意身後,差點直接踩在013腳上。

  013向後退了幾步,皺起眉頭正欲離開,忽然被身邊一人抓住了手。

  當覆蓋在腕上的手指力道加重的那一刻,013頓時明白了這個人是誰。

  幾乎不用回頭,不用思考,也能夠明白,因為這樣的氣息何曾熟悉。早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方也用這樣強制的方式,先入為主地和他“打招呼”。

  見鬼,淩晨一點多也能在醫院1F遇到?

  ……當真陰魂不散。

  “你小心點。”

  耳邊低低響起的聲音溫柔動聽。若不是充分瞭解這個人的本性和意圖,單從外表看,倒是個相當合格的言情小說男主角。

  “這種時候也能遇見?”013冷笑。

  “手術剛完沒多久,過來看看。”時之砂的眼神投向面前這個還在上演鬧劇的家庭,“對象正好是他們的父親。”

  “還有救麽?”

  “老人家年紀太大了,很難說。”

  時之砂拉起他的手,帶進身後的診療室裡,然後微笑著關上了門,隔離了門外吵鬧不休的聲音。

  “敘舊的話,還是安靜點的地方比較好。估計再過一會兒,警衛就會把他們請出去。”

  “可是,我不覺得跟你有什麽話好說。”013瞟了他一眼,“我得回去看花京。”

  “放心吧,就算你不見了,他也不會來找你的。”時之砂眯起眼睛,術後些許的疲憊感在他的眉宇間轉瞬即逝,“我可以跟你保證。”

  “……”

  013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又被花京和眼前的男人給算計了。

  (42)

  時之砂對013的殺人目光視若無睹,悠然地抬起眼睛,環顧著內科診療室的白牆壁。

  “為什麽每次都在沒情調的地方見面呢……”有些無辜地抱怨了一句。

  “這不是你安排的麽?”

  013白了他一眼,別過頭去。室內空氣中的藥物氣息比走廊上更為濃重,關上門,只覺一陣小小的窒息。

  “下次換個好地方約會吧。”時之砂自顧自地說,“你比較喜歡哪裡?山上?海邊?還是溫泉?……”

  “全部都沒興趣。”

  雖說是詢問的句式,但態度還真是權威得令人煩躁。

  013從不否認自己有些自我主義。一直以來,他身邊的朋友都是溫和好脾氣的人,也只有這樣性格的人才能跟他友好共處。因此,不論從哪方面看,同樣自我的時之砂跟他只能用“八字不合”這四個字來形容。

  013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麽。他們智商都不低,兩個人的性格或氣場合不合,最初相處的時候就能看出。那麽,明明知道面前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是無比陡峭險要的山峰,為什麽還要義無反顧地朝前走呢?

  013討厭麻煩事,所以他不能理解時之砂的行為。就算不走尋常路真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樂趣,頭破血流的結果又究竟算什麽呢?

  而現在最令人煩躁的事情,是情況發展已經不再預料範圍之內。

  不知不覺間開始在意另一個人的事情,是最危險的開始。若能像在遊戲裡砍怪一樣立刻用鐮刀斬落得一乾二淨,今後就不會有任何麻煩了。

  ……早走,早好。

  013果斷地轉過身,伸手去拉診療室的門。手指尚未觸及門把手,便被後面的人用力拽了一把。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跌進一個充滿力道的懷抱裡。

  滿室寂靜。

  門外家屬們的喧鬧聲,似乎也漸漸地消失了。

  013有些頭疼地發現,儘管這僅僅是現實中的第三次見面,但對於事情的發展和對方的所作所為,自己卻不再感到驚訝。

  人的適應能力實在強大到噁心的地步。這麽快就習慣了男人的胡說八道,肆意妄為,下面又該習慣什麽了?

  “我最近那麽淒慘,你就勉為其難安慰我一下吧……”

  帶著濃濃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如記憶中熟悉的語氣。比遊戲中多了幾分實感,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某次意識不太清醒的時候,回蕩在房間裡的聲音。

  “你脆弱到需要人安慰?”013諷刺地揚起唇角,“是個不錯的笑話。”

  “我真的很累,連續幾個晚上都加班到這時候呢……”

  脖子上輕微的瘙癢,是對方的頭髮在作祟。013感覺到這個男人正如同撒嬌一般在自己的頸間來回磨蹭,忽然很想笑出聲來。

  沒錯……不是生氣,只是覺得好笑。但013不會蠢到真以為這家夥是溫馴的大型犬,事實上,眼睛泛著綠光的饑餓野狼顯然更符合他的本質。

  “連為千影靜流復仇的時間都沒有……”男人喃喃低語著,話語中聽不出包含著怎樣的情緒,“那天結束的時候,靜流就斷在我的手中。”

  “……斷了?”

  “嗯,斷掉了。”

  失去了另一半的靜流,在燃燒完最後的生命之後,悄然結束了無神界的旅程。或許,這就是雙生子之間相互依存關係的極致,那份殘缺的靈魂,不會也不能再繼續獨存。

  “那天的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關於那時候的事情,013早就聽花京重複嘮叨了無數次,自然也明白時之砂是被他的敵人誣陷了。

  “你想知道?”

  察覺到問話中隱含的一絲好奇,原本溫和的微笑很快變得惡劣起來。

  “算了,不想。”013冷冷地回答。

  “……我真失望。”

  時之砂好似挫敗一般地將頭埋下去,反復磨蹭幾下,末了又問:“我之前說過的話,你有沒有好好考慮過?”

  “你說過什麽?”

  “難道忘了麽?”手的力道加重,醇厚的聲音如同惡魔一般誘惑,“我說,跟我在一起。”

  “……我以為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消毒液和藥物混合的味道,是醫院獨有的氣息,在往常聞到會讓人安心,但現在卻忽然有些靜不下來。

  越糾纏下去,果然就變得越麻煩……013輕輕地皺起了眉。

  “我的確有。”時之砂低聲笑起來,“只是,一個人一直生活下去,偶爾不會覺得無聊麽?”

  “沒有發覺。”

  “那麽……”

  在充滿曖昧的尾音中,一隻手緩緩下落,不規矩地向敏感地帶滑去……

  “身體……也不會寂寞?”

  “郁寧,這裡是醫院。”

  “我不介意讓全世界人參觀。”

  “……”

  013忍無可忍,迅速地抽出手臂,抬起肘部向後一擊。這一擊力量極大,幸而身後的時之砂早有準備在瞬間鬆手後退,否則下場必然慘烈無比。

  “……做得好。”時之砂理了理淩亂的衣領,注視他幾秒,笑道,“現在越來越能確定,我是真的喜歡你。”

  013不客氣地投去銳利的目光:“請問,在你的概念中什麽才是喜歡?”

  時之砂幾乎想也沒想地回答:“看見他眼中充滿迷茫的時候,會忍不住想要擁抱他。”

  013微微一怔。

  “迷茫?”

  “澤林……你以為,我在說誰呢?”

  時之砂朝這邊走過來。二人原本距離就很近,幾步之後更是連發梢都能碰觸到一起。那一刻,013甚至以為對方會再次做出失禮的舉動,然而最終只是擦身而過,留下曖昧交錯的呼吸聲。

  “哢噠”一聲,時之砂擰開了診療室的門把手。

  走廊上的光和室內光匯合在了一起。走廊上空空蕩蕩的,已經看不到任何人。

  “早點回去休息吧,現在很晚了。”

  “如果你擔心花京,大可不必。”時之砂回過頭,溫和地微笑道,“我會安排好他。”

  (43)

  這個男人就算是體貼起來,也依然面目可憎。

  013出了診療室,徑直朝大門走去,時之砂跟隨其後。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醫院,站在冷清的街邊。

  淩晨時分,一切都很安靜,除了偶爾從醫院開出去的車發出聲響以外,安靜得甚至有些詭異。

  時之砂一直沒有說話,013也樂得清靜。抬起手腕看表,此刻已是淩晨兩點。

  醫院離家太遠,這種時候當然不能選擇走路回去。

  然而計程車……

  計程車呢!?

  真是見鬼了……013在馬路邊站了足足十分鍾,眼前居然都沒有駛過任何一輛計程車。

  這到底是為什麽?就算現在是淩晨,生意也不至於如此蕭條吧?要知道這個地方並不算太偏僻。

  最大的可能性……

  013十分狐疑地瞥了時之砂一眼,後者立刻抬起手,笑笑地表示:“這一切跟我無關,真的。”

  “是麽?”

  “就算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這條路的兩端都封上吧?”時之砂指了指右邊的方向,頗為無辜地解釋道,“只是那邊路段在施工,所以很多車都會選擇繞道,不願意經過這裡罷了。”

  “……”

  得到了答案,013心情更加惡劣,板著一張臉,冷漠的表情泛起陣陣寒意。

  “你打算一直站在這裡?”時之砂不以為意地從上衣口袋裡抽出煙和打火機,“啪”一聲點燃,淡淡的煙團從紅色的光亮中騰起,彌散在泛著霧意的空氣中。

  就算是這麽簡單的一系列動作,他也能做得比一般人優雅。只是這份優雅完全不會讓013產生想讚美的衝動,唯一有的想法,只是想狠狠地在他臉上揍一拳,看著他驕傲又淡然的微笑徹底消失。

  “那麽我該怎麽做?”013諷刺地笑了笑,“請求郁甯大人您開車送我回去?”

  “何必說得這麽見外。叫我送你,隨便說一聲就行。”時之砂得了便宜賣乖地賊笑,“只不過,我現在不太走得開。”

  “……”

  “我頂多能休息四十分,可你家離這裡,往返至少要一個半小時吧?”他很無奈地指指身上的CALL機,“它很快就會催我回去值班的。”

  “……”

  “不過我不可能捨得你在這裡乾等,或者跑去跟花京一起住醫院病房。這附近最近的賓館也要走半個多小時……”他話鋒一轉,似乎頗為正直地建議,“不如到我家去借宿一晚吧,離這裡只有五分鍾路程,免費,環境舒適且安靜。”

  “……”

  013看著他的臉,忽然就想知道這張看起來很普通的皮到底有多硬多厚。

  “安心,我家只有我弟弟一個人在。送你過去之後我就會返回醫院值班到天亮,完全不用擔心我會搞夜襲……”這個人還在繼續卯足馬力宣傳。

  “你可以閉嘴了。”013用力地打斷他。

  到底為什麽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明明在不久之前還是陌生人,明明直到現在也算不上熟,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遊戲裡,兩個人的交集都不多。

  那又是為什麽,兩個人會一起肩並肩地走向某人的居所?就算思想上有所抵觸,實際上卻沒有任何不適應的感覺。

  013第一次反感起,因為太過自我而發展成享樂主義者的自己。總是看似很嚴肅很自律,歸根究底全是因為任性,父母的教育方式使得從小到大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沒有任何人能夠約束。

  提到享樂,倒是事實。

  若說之前時之砂的邀請沒有在思緒中泛起任何波瀾,那是不折不扣的假話。

  這個男人很現實。其實他們都很現實,都懂得進退,雖然性格中驕傲的部分太過相似,但如果真在一起相處起來,結果不一定會是頭破血流。

  當然,這畢竟只是一種猜測。

  013不想去冒這個險,不是他怕冒險,而是不想為了一個不能確定結果的念頭,去破壞自己現有的生活模式。現在的一切都很好很平靜,犯不著惹來一枚定時炸彈揣在懷裡……至於要如何應對眼前這個男人,也只有走哪算哪,想得太多反而讓人更加煩躁──待013發覺自己也會萌生出“順其自然”的想法時,不免有些自嘲。

  分神中,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鬱家大門口。果然只花了五分鍾。

  眼前是一幢別墅式住宅,搭著花架的樓頂浸在夜晚的黑暗中,只有門口兩側的燈照亮臺階和石板路。

  時之砂拉著他進去,打開客廳的燈,明亮的光刺得013微微眯起了眼睛。

  寬敞到過分的大廳,裝飾典雅,格調清爽,沒有任何的鋪張奢華之感。

  “最近一直沒外人來,客房都沒收拾過,你睡我的房間去好了。”

  “……”

  “不用不好意思。”時之砂回過頭,溫和地解釋道,“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不會搞什麽夜襲……唔……”

  話音未落,就被剛脫下來的外套扔了一臉。

  “我是說真的。”

  時之砂把外套扯下來,重新在衣架上掛好,曖昧地低笑:

  “我會一直等……等你願意給我的時候,再全部取走。”

  “咚!”這回乾脆連衣架一併倒下。

  時之砂識時務地退後兩步,束手,閉嘴。

  “哎……?”

  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條紋睡衣,趿著拖鞋的大男孩出現在了二人眼前。頭髮亂蓬蓬的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問:

  “大哥……是你回來了?今天晚上不是值班嗎……”

  “是啊,我臨時回來一下。”時之砂轉過頭,好整以暇地回答道。

  “噢,我還以為家裡進了小偷呢……”男孩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這是我弟弟,郁翔。”時之砂微笑著向013做著介紹,“大學二年級生。”

  “咦……!?”

  聽到這番話,男孩似乎才發現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濃重的睡意頓時飛走了一半。

  “大哥的朋友嗎?”

  待看清013那張讓人過目不忘的俊美臉孔後,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頗為驚訝地叫道:

  “啊!你是……我在老師婚禮上不小心撞到的那位大哥!”

  “喲,遲到小子。”013淡淡地招呼道,“原來是你。”

  沒想到在黑衣001的婚禮上見過的人,竟然是時之砂的親弟弟……這種巧合還真是可怕得很。

  “你們既然認識,我就不必多說了。”時之砂一隻手輕輕搭上013的肩,“小翔,今晚澤林會在這裡借住。我得回醫院值班,麻煩你多照顧一下。”

  “噢,這樣啊……好的。”

  鬱翔隨手抓了抓一頭亂髮,忽然就像明白了什麽似的,大徹大悟地睜開眼。

  “啊啊……大嫂你好!”

  他彎下腰,朝013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

  “今後請多多關照了!”

  “……”

  013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時之砂,用力撥開對方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

  “我弟弟真是不可愛,對吧?”時之砂笑得很舒心。

  (44)

  還沒等時之砂笑夠,鬱翔朝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又蹭蹭蹭地跑回來,再度朝013恭敬地鞠了一躬:

  “我家大哥給您添麻煩了!”

  “……”

  時之砂就像被水嗆到似的用力咳嗽兩聲,斥道:“誰教你這麽胡說的?阿言嗎?”

  “不……這完全不關二哥的事啊…”

  郁翔邊解釋邊跑得無蹤無影。

  “果然是越大越不可愛。”時之砂搖了搖頭。

  “這不是才有你家人的風格嗎?”013在心裡想。

  這個家的浴室大小都快趕上自己家的客廳了……不,應該比自家客廳還要大。

  當然,自家的陋室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跟這裡比的。

  真是令人痛恨的資本主義。

  013沖了澡從浴室出來,滿身濕漉漉的熱氣。

  一開門,對上一雙犀利明亮的眼睛。

  好在門口的燈光是一種略微黯淡的藍色,使得房內的氣氛非常平靜柔和,若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這雙眼睛看人的效果怕是能媲美叢林中的毒蛇猛獸。

  換言之,也讓人一看就萌生出開槍擊斃的想法,因為會本能的感覺到危險。

  “你還不走?”

  “很快就得走了。”時之砂解釋著,同時將手中柔軟的毛巾輕輕搭在他濕潤的頭髮上。

  直覺想要後退幾步,避開這樣的舉動,但身後的那扇門早已經關上了。

  “這個味道……”

  時之砂把臉湊過去,在滴水的發梢旁輕嗅了兩下。

  013眉頭一緊,晃了晃身體。隨著小幅度的動作,頭髮上的水珠滴落,順著修長白皙的脖子往下滑,慢慢流淌過鎖骨的微凹處,沒入低低的浴衣領口。

  時之砂眯著眼,頗為享受地打量眼前的景象。

  “那一排的洗浴用品,沒想到你挑選的會是我常用的那種,淡紅色瓶子的,沒錯吧?”

  “……”

  013怔了一下。若早知道那瓶東西是這個人常用的,他就算扒了自己的皮也不會去碰。

  “很好,這個味道讓我今晚心情舒暢。”時之砂笑得溫柔,說出來的話卻極端欠揍,“不知道此刻的你,有沒有被我擁抱住的感覺?”

  “你腦補的功力還真是強大。”013冷淡地回敬道,“你該回醫院了。”

  “啊……是的。”

  時之砂看了一眼表,很意外地沒有繼續糾纏,微笑著道了聲晚安後,轉身離去。

  對013來說,這個夜晚並不舒暢。

  本來就已經過了入睡的最佳時機,再被時之砂的言語刺激,就更難睡著。

  躺在寬闊柔軟的大床上……聽說這裡是時之砂的房間,倒是意外的樸素整潔。床頭放著的小小模型吸引了013的注意,這令人熟悉的做工,和自己家裡那只紅衣死神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這應該是那個剛剛才見過的、名叫郁翔的男孩做的。

  只是時之砂床頭放著的模型不是死神,而是一隻火雞。

  一隻戴著王冠的國王火雞。

  013想起了PK大賽那天早上做的噩夢。夢裡那只襲擊他的巨型火雞,和這個模型還真是像……

  非常不爽地歎了口氣,013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順其自然地相處下去,究竟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想起浴室前時之砂的眼神,013無法再回答這個問題。

  他面對的,是一個總能讓人莫名焦躁的家夥。

  雖然在這段時間的相識和相處中,對方從來沒有贏得什麽,自己也從來沒有輸過,但為什麽總是產生一種已經入“局”的錯覺?

  或許真的只是錯覺吧。

  話說回來,不管是不是錯覺,這個趨勢都不能算好。曾經說過要讓對方碰壁的自己,到現在也沒達成這個目的。

  算了,睡覺吧。

  013翻了個身,開始了一晚上的輾轉反側。

  第二天一大早,值完夜班的時之砂便早早地出現在餐桌前,神色自如地跟著013和鬱翔一起吃早餐。

  據說郁翔一向喜歡賴床,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起得最早,甚至還把早飯都一併準備完畢。

  飯桌上本是很安靜。鬱翔天性開朗,即使眼前坐了兩個面無表情的人,也做不到什麽話也不說,不一會兒他就找出話題,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東拉西扯。

  “二哥說了,上次請你和師父吃飯你都不來,實在太不給他面子了……”

  “我那天真的有事。”時之砂淡淡地解釋,順便瞄了一眼身邊“讓他有事”的人,“阿言什麽時候才回來住?”

  “他還要在家多待幾天,大概下個星期吧。”

  “嗯,那你過兩天跟我一起去拜訪曲伯。”

  “噢,好的……”

  013心不在焉地聽他們說著外人不懂的家務事,正想自己也該告辭了,一轉頭,剛好撞上時之砂的目光。

  “等會我開車送你回去。”時之砂放下刀叉,非常溫柔地說。

  這口吻,這表情,這自然到極點的態度,就跟送別總在自家過夜的戀人一樣。

  眼見氣氛有變,鬱翔立刻很識時務地埋下頭,閉了嘴。

  “不用了,我自己會走。”013淡淡拒絕道。

  “你忘了那邊在修路?容易沒車。”

  “現在是早上,沒半夜三更那麽不方便。”

  013推開椅子,果斷地起身告辭。

  就算有些許的失禮,也顧不得什麽了,他本身也不是太在意小節的人。

  記得淩晨在醫院診療室內,曾經問過時之砂的問題是──“在你的概念中,什麽樣的感情是喜歡”。

  對方當時回答……“看見他眼中充滿迷茫的時候,會忍不住想要擁抱他”。

  如果說這個答案真是正確的,那麽013能夠肯定,自己對時之砂並無多餘的感覺。

  因為他從理性上,就不認為這個男人會有迷茫的時候。

  就算真的有,也絕對不需要任何人的體恤。一個不算高大不算強壯,卻像鑽石一樣璀璨而堅硬的人,手中緊握的無形之刃輕易斬斷一切煩惱與是非,沒有什麽能夠阻擋。

  就這方面來說,跟這樣一種人相比,自己的確是……已經輸了。

  “我自己回去。”013直視著那雙蘊含著無窮力量的雙眼,用冷靜的口吻說,“而且……不要再見面了吧。”

  鬱翔手中的半截麵包,“啪”一下掉進盤子裡。

  “澤林,你在說什麽?”

  “我說不要再見面。”

  “……!”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下頜被對方緊緊地捏住了。013有些痛苦地蹙起眉,終是沒有立刻反抗。

  在這一刻,他看到了對方眼眶下淡淡的青色痕跡。

  時之砂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火大,任誰都察覺得出來,他瞳孔深處隱藏著的狂風驟雨。

  “逃避這種行為,跟你完全不相襯的,澤林。”

  他用哄小孩子一般耐心而溫和的語氣勸慰。

  013只是輕輕地反問:“會為這種事失控,不也完全不是你的作風?”

  “……”

  視線相觸的空氣中仿佛火花濺射。兩個人維持這樣的姿勢十幾秒之後,時之砂笑起來,輕輕地鬆開了手。

  “抱歉,我失態了。你說得很對。”

  恢復了該有的紳士作風(雖然只是表面現象),繼而轉過身吩咐弟弟:“小翔,你早上沒課,開車送澤林回去。”

  “是!”

  差點沒被剛才那幕嚇破膽的弟弟立刻回答。

  回去的車上,氣氛也不怎麽好。

  013可以一句話不說,鬱翔卻做不到。

  “我說,那個……大嫂……”

  “我叫蕭澤林。”013瞥了他一眼。

  “蕭大哥!”鬱翔立刻乖乖改口,有點頹喪地說,“你跟大哥為什麽吵架啊……”

  “我們什麽時候吵架了?”013冷冷一笑,“你什麽時候見過你大哥跟人吵過架?”

  鬱翔在腦中努力搜索一番,徒勞地說:“呃,好像的確沒有過……”

  013轉過頭,注視著窗外的車流。

  “不過蕭大哥你還真瞭解我大哥,呵呵呵呵……”鬱翔為緩和氣氛般地傻笑了一陣。

  “如果你是想為你大哥說好話,大可不必。”

  “當然不是!”鬱翔立刻解釋道,“我是想說,雖然你生我大哥的氣……當然他那麽變態的人惹你生氣也是正常,但是我、我二哥還有我父母都是很好很熱情的!希望你有空還能來我家做客……”

  “你二哥?”013想起了餐桌上兄弟二人的對話,提到一個叫“阿言”的人,“鬱言?”

  “呃,他不叫鬱言,他叫曲言……”鬱翔的表情有些許的尷尬,“二哥小時候就過繼給曲家當兒子了,家裡就剩我和大哥兩個孩子。其實大哥也是很辛苦的,他擔負起了繼承家業的責任,所以不成器的我才能舒服地學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可是大哥卻不行……”

  “是麽,我倒覺得他挺樂在其中的。”013毫不客氣地一針見血。

  鬱翔又是一愣,喃喃道:“對噢,說得也是……蕭大哥你果然很瞭解我大哥呢……”

  跟容貌出眾又有魄力的人同處一個狹窄空間,所需承受的壓迫感更是平時的兩倍。鬱翔咽了口唾沫,理順腹中草稿,打算頂住壓力,繼續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蕭大哥啊,你別看我大哥那個樣子,實際上他對喜歡的人會很體貼的……”

  “行了,打住。”013淡淡地打斷道,“你專心開車。”

  “噢,是……”

  親愛的大哥啊,我已經很努力地幫你說好話了,只是這位漂亮的大哥好像完全不買帳啊……鬱翔欲哭無淚地想。

  看來回家之後該面臨詭異的低氣壓了,我那可怕的魔神大哥,我那可憐的胃和心臟啊啊啊啊……

  這麽悲哀地想著的鬱翔,錯過了013唇邊轉瞬即逝的微笑,有些冷,又莫名地帶著一絲淡淡的溫柔與愉悅。

  如果看到這抹笑容,鬱翔或許還會生出聒噪下去的信心吧。

  (45)

  013下了車走上樓,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家門前。

  五官分明,頭髮微卷,面相看似老實誠懇……這個人,013當然是認得並且非常熟悉的。

  前同事,現損友──花京,造成和時之砂昨晚那次相遇的罪魁禍首。

  一看見他,013唇邊就泛起可怕的冷笑,然而這人卻像毫無知覺一般,興沖沖地朝這邊揮手。

  “小紅~~你終於回來了啊。”

  “你昨晚不是病得那麽厲害?怎麽今天就像沒事一樣到處跑?”013諷刺地問了一句。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來找你。”花京的表情顯得十分委屈,“本想在家裡好好休息一天,結果隔壁搞裝修,吵得我只有棄家而逃……”

  “所以逃我這裡來?”

  “你手機沒開。我打電話問過陛下,他說他弟弟送你回來了,我估摸著你也該到了才過來的……”

  013掏出鑰匙開門,打斷他的話:“罷了,進來吧。”

  這態度,倒是出乎花京意料的乾脆。

  只不過一進門,013的手就自動指向了沙發。

  “你睡那裡吧。”

  “噢不!”花京顫抖著驚叫起來,“小紅紅,你怎麽能讓一個病人睡沙發??我要去睡你柔軟的床……”

  “那請你快去其他朋友家找床吧。”013沒好氣地說,“我得補眠,晚上還要夜班。”

  “不行!我一個單身男士……睡他們那裡萬一出了什麽意外,誰對我的清白負責啊!?”

  “……”

  013看著眼前扭捏作態的大男人,只感慨自己定力太強,沒直接奔衛生間吐個天昏地暗。

  “可是呢,我知道小紅你不同,我對你很放心的,畢竟你是已經有家室的人了,呵呵呵呵……”

  “再廢話我就把你丟鍋裡炸了。”

  “……”

  兩個不擅廚藝而且很懶的男人同處一室,不久之後,午飯成為了他們共同面對的問題。

  到底是出去吃外食,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花京非常無賴地往沙發上一攤:“我病著,沒力氣下樓了……我要吃小紅做的飯,吃了之後病一定會好很多的……”

  ──你就等著病情加重吧。

  013冷笑著進了廚房。

  花京慢悠悠地尾隨進來,看著友人修長的手指擺弄著鍋碗瓢盆,動作甚至稱得上靈巧。只有這個時候,花京才會感覺到原來這麽漂亮的人也是要食人間煙火的。

  這個從以前到現在,都讓周圍人又愛又怕的家夥啊……

  花京裝作不經意地說:“澤林,這個版本的黑暗契約和光之圖騰,掉率是不是降低了?”

  “你又想借機探聽什麽內部消息?”013抖了抖手上的水珠,斜了他一眼。

  “啊哈哈沒有啦……”

  “別忘了,你只是”前“工作人員。”

  “可我問的又不是機密問題,就算跟普通玩家說也沒關係吧?”花京無辜地一攤手,“上次改版之後,聽別人說這兩樣物品的掉率改了,我好奇問問具體數字也不行嗎”

  “百分之零點零一。”

  “哈?……這麽低!”花京有些吃驚地抽了口冷氣,“我們這下可得包一整個月的BOSS了……”

  “你要做新武器了?”013問道。

  黑暗契約和光之圖騰是無神界ONLINE中兩個不同的世界BOSS掉落的稀有物品,通常用於打造極品武器。

  遊戲中可稱為“神器”的極品武器包含兩個系列,一個是以聖魂、醒月為首,鍛造成功率極低的“純白預言”系列,一個是鍛造變異率較高的“元素屬性”系列。後者由於使用難度遠高於一般武器,從而被許多工匠放棄。

  無神界市場上目前的主流,富翁們相繼追求的對象自然也就是“純白預言”系列。

  “這次要做什麽東西?”013又問。

  “跟你說,我們收到了光暗之書喲。”花京的眼睛裡閃爍著神秘又興奮的光芒。

  “……”

  013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光之書和暗之書?”

  “是的!”花京用力點了點頭,“正是”元素屬性“系列武器的其中兩本製造卷,光之書和暗之書。”

  “……為什麽?”

  013不太明白花京為何要花大力氣去做被玩家們視為“異類”的武器。

  雖然純白系列和元素系列相比製造難度差不多,但獲得的回報未必是正比。使用後者是需要勇氣和能力的,那可不像雨音閣做成的聖魂,菜鳥拿著也能華麗地翻個身。

  元素屬性系列製造卷共有六種,火之書,地之書,風之書,水之書,光之書和暗之書。每種卷都可以根據模具,製造出任意一種類型的武器,該武器將附加極優秀的、與其名稱相對應的屬性傷害效果,其中以格外附加20%人傷的光暗之書(聖屬性和暗屬性)最為珍貴。

  看到花京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013頓時明白了什麽。

  “難道你是想給時之砂他……”

  “稍微更正一下,不是”我“,是”我們“。”花京笑著回答,“陛下雖然失去了雙子,我們卻會再給他更完美的雙翼。由雨音閣及月下回憶兩家老大出面邀請,全無神界大部分菁英工匠即將齊聚首都法倫丁,分為兩組,夜以繼日地打造光暗雙刃──這將是我們送給陛下的禮物。”

  “你們真的是……”013輕輕地道,“對他那麽有信心?”

  “對陛下我們當然有信心!以他的能力足以駕馭任何武器,將武器的威力發揮到極致……澤林,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吧?”花京象徵性地拍了拍友人的肩,繼續說道,“這個工程的全部資金是雨音閣眾人齊心協力湊的,每個人都心甘情願。大多數人不約而同地表示,要借這次機會,還以前欠陛下的情。”

  “……”

  “我也有點意外呢,陛下人緣竟然這麽好啊哈哈……”花京說到高興處,明顯有些得意忘形,“說來啊,你和陛下發展到哪一步了?昨天進了他家門不可能什麽都沒做吧嘿嘿……”

  “真抱歉讓你失望了。”013涼颼颼地說,“的確什麽都沒發生。除了早上告別時,因為決定不再見面所以發生了小小的衝突而已。”

  “什麽!?”花京頓時像彈簧一樣彈跳起來,指著他的手顫抖不已,“不再跟陛下見面!?……你你你是認真的嗎???”

  “你為何比他還激動?”

  “小紅紅!你不能辜負陛下對你的一片深情啊!本世紀最頂級浪漫激動人心萬人矚目的玩家與GM之戀可不能就這麽結束了啊啊……”

  “你不是喜歡他麽?這樣正好。”

  “我對他只是仰慕而已!仰慕!再說了,陛下喜歡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啊……”

  “少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任由對方在面前張牙舞爪咆哮不止,013只是神色平靜地說道,“這是怎樣一種感情,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花京停下手舞足蹈的表演,有些訝異地問。

  “你告訴我?”013回過頭,波瀾不驚地看著那雙正在燃燒的眼睛。

  二人難得安靜地對視了一陣,花京忽然輕輕地笑出聲來。

  “澤林啊……這個問題難道還不簡單嘛?”

  “噢?”

  “你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誰……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嗎?”

  “……”013瞬間無語。

  花京一副“你自己最清楚”的得意神色,哈哈哈地狂笑個不停,把料理台拍得“啪啪”作響,大概是難得見到一向冷淡強勢的友人吃癟,心理很痛快吧。

  013默默地轉過頭,開始往中午吃的粥裡狂下猛料。

  於是半小時後,花京有幸吃到了他平生所吃過的最難吃的粥,吃得他屁滾尿流,幾乎心臟病發。

  “小紅紅……你、你這是心虛後的報復嗎……你在報復我說中你心事了嗎?……你太過分了啊啊……”

  紅衣013在躺椅上舒服地閉上眼睛,對臥室裡傳來的陣陣哀號充耳不聞。

  “哎喲喂……我的爹啊娘啊老天爺啊……我的胃……”

  可憐的花京,今天是不要想睡個好覺了。

  (46)

  法倫丁城西門酒館裡,各路人馬在此彙集。

  這家總是被雨音閣當成聚集地使用的酒館又處於歇業狀態。路人對這種包場行為早已見慣不怪,紛紛繞道去了別家,沒膽子進去侵擾。

  酒吧內部坐滿了人,很多人因為找不到位子只能靠牆而立。站在吧台前的男人,髮型略顯淩亂,一臉嚴肅模樣,手中熠熠生輝的神器聖魂讓下頭無數人羡慕不已。這個人,正是雨音閣第二代會長熱帶風暴。

  作為大陸最大公會的會長,熱帶風暴的行事作風比起前任會長若煌來說低調很多,成績也不如若煌突出,但是他和各位成員們的那股韌勁,卻不容任何人小視。

  拿他們敵對公會略帶諷刺性的評價來說,那是一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牛脾氣。

  此刻的熱帶風暴心情看上去不太好,儘管他有事沒事都是一副受了氣的樣子,但會裡通常沒人願意猜測他到底高興不高興。

  他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掃向了右側,不太客氣地開口問道:

  “怎麽是你?那小子呢?”

  “他有事,讓我來不行嗎?”右側的人輕巧一躍坐上了吧台,笑吟吟地望著熱帶風暴,“你看上去不高興,是因為覺得我面子不夠大,還是因為特別想念他?”

  “想個鬼!!”熱帶風暴唾棄地斥道,“全世界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想理他!”

  “嘖,怎麽這麽彆扭啊……”

  坐在吧台右側和熱帶風暴說話的是一位女弓箭手。容貌秀美,氣質幹練,一身雪白柔軟的長袍將她修長的身材襯托得更加美好,背後散發著冰寒之氣的極品寒玉弓顯得她氣勢十足。

  她是月下回憶的現任副會長──禦月。

  月下回憶與雨音閣在雙方第一代會長隱退後就逐漸步入和解的狀態,雖然是時不時還會來點小打小鬧,但大多數人都知道兩家已經結成了同盟,甚至比同盟的意義更深。

  熱帶風暴不甘心地瞪了禦月一眼,總算想起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酒吧裡滿座的玩家,大多數都是無神界ONLINE裡有名的工匠,今天聚集在這裡,為的是一個共同的目的──打造時之砂的新雙刀。

  “感謝大家願意賞雨音閣和月下回憶的臉,多餘的話我不用多說,之前的信件裡解釋得很清楚。而且,大家願意在這個時間來到這裡,想必也是答應了信內的請求吧?”

  下麵有人在點頭。

  “我們已經收到了光暗之書,這次我們的目標是──聖屬性的光明之刃與暗屬性的虛空之刃。”

  “啊?居然是元素系列!?”

  “天哪……”

  在一片訝異的驚呼聲中,熱帶風暴自信地微笑著,眼中迸射出銳利的光芒。

  “這個過程或許會很漫長,或許會很艱辛,但是卻絕對不能失敗。我們不僅是要為時之砂打造最完美的武器,還要向獨舞,以及與獨舞同處一線的所有勢力挑戰。”

  他將聖魂從腰間一把抽出,就像下定決心似的,重重砸在吧台之上,起誓一般地鄭重說道:

  “我要讓他們知道,做出卑劣的事情早晚要付出代價。”

  熱帶風暴很難得這麽正經,或者說他很難得不被人誤會是在講冷笑話,但這回連他周圍的雨音閣會員似乎都有點被震住,半天沒說出半句吐槽的話來。

  花京適時地站起來調解氣氛,向眾人解釋本次的任務流程:

  “我們將把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光明之刃,一組負責虛空之刃。材料收集和製作步驟,在你們手中的小冊子上都有很詳細的流程。聖組的負責人是我,暗組的負責人是……這裡的阿滿,大家對此沒有異議吧?”

  說完,花京十分不樂意地朝身旁的阿滿瞥了一眼,後者立刻不服氣地瞪回。

  自從誠心和上善向阿滿解釋了時之砂事情的真相之後,阿滿就一直在為自己某天的態度而愧疚,這次剛好收到雨音閣的邀請信,便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支製作組。

  同為傑出工匠並且暗地裡不斷競爭的阿滿和花京二人,也如大家預料中一樣“一見如故”,關係發展得“如火如荼”……

  花京是個善於說話的人,很快將酒吧內的氣氛調動起來了。大家紛紛討論著製作技巧以及注意事項,為自己能和這麽多能人一起完成任務感到驕傲和自豪。

  禦月捧著酒杯,帶著期待而愉悅的神情觀察眾人臉上的表情。熱帶風暴朝她走過去,正想說些什麽,忽聽大門被人推開,外面的風立刻呼呼地灌了進來。

  是誰這麽不懂事!?沒看到門口立著“會議中”的牌子嗎?

  熱帶風暴剛想發作,一看清門口那個身著黑色緊身皮甲的身影,頓時失去了發脾氣的力氣。

  那人看上去還很年輕,似乎不到二十歲,整張臉有一種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的氣質,眼神卻充滿了淩厲威嚴之感。

  隨著他的到來,整個會場都漸漸安靜了下來。有人私下嘀咕著:“老大終於還是來了啊……”

  這人看了一眼吧台,只說了四個字:

  “禦月,走了。”

  然後大家大跌眼鏡地看著那位禦姐副會長無比順從地走過去,又無比溫柔地問道:“事情辦完了?”

  “嗯。這裡也沒什麽事了吧?回去開會。”

  “好的。”

  禦月答應得乾脆,被徹底無視的某人卻有些生氣。

  “喂!溟瀾!你真當我這裡是菜市場嗎!?”

  “難道你這裡不是菜市場嗎?”

  “……”

  這種反問明顯是挑釁。

  熱帶風暴一個箭步沖上去,想單手扣住溟瀾的肩膀,還未碰到對方的身體,敏感的格鬥家先一步閃電出手,牢牢抓住熱帶風暴的臂膀,用力將他摔了出去。

  “!──!”一聲悲劇的巨響。

  “第139次完敗啊。”小A看著躺在地下冒煙的自家會長,無奈地搖了搖頭,“無論對內還是對外,老大果然都是被壓的那一方,真沒懸念。”

  “……很熱鬧。”

  花京隱約聽見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微笑地發出密聊道:“看得很開心吧?小紅紅~”

  沒有錯……花京自從進入這間酒吧後,身邊其實一直都跟著一個人──處於隱身狀態的紅衣013.

  為避免不必要的騷動,他不能大喇喇地在玩家面前出現,只能使用這種方式進行參觀。

  這間酒吧裡方才發生的一切,都隱隱地觸動著他的某些情緒。

  但是,他註定不能有任何想法。

  花京似乎很興奮的樣子,一直喋喋不休,末了說道:

  “我們不僅有最強的工匠,還有大名鼎鼎的紅衣013給我們撐腰,任務完成指日可待啊哈哈哈哈……”

  013不語,目光掠過花京意氣風發的面龐,掠過正在談笑的阿滿、誠心和上善,掠過依然躺在地上的熱帶風暴,繞了整整一圈,最後定格在自己的雙手之上。

  這雙手有能力懲戒任何一個擾亂遊戲秩序的玩家,有能力複製出任何一件想要的道具。

  只是你還沒有明白麽,花京。

  就算有紅衣013撐腰,就算紅衣013支持你們,又能如何?

  縱使有再強的能力,我又能做什麽?

  我不能參與整個過程,不能幫你們一絲一毫,甚至連在這裡現身,連站在你們身邊的可能性都沒有。

  我根本,什麽都做不到。

  (47)

  從機房出來,全身充滿了說不出的疲憊。

  疲憊的不止是身體,還有心。

  幾年的工作經歷中,什麽時候出現過這樣的感覺?儘管脾氣不好,但就算是任務最重,壓力最大的時候,也能夠基本維持心態的平和。同事之間“沒心沒肺”這類帶著明顯玩笑色彩的評價,也未必僅僅只是玩笑而已。

  對於壓力,由於沒有太放在心上,所以可以不在意。

  一直都是這樣,用最淡然的態度生活和工作著的,本以為也能夠一直繼續下去,卻在這種時候,被一些在外人看來“沒有必要在意的小事”攪亂了池水。

  這一攪,就是很長一段時間。

  013不認為時之砂是自己失去分寸的主因,畢竟他還沒有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到這種程度。這一切的重點在於RD本身,而時之砂,只是一根導火索。

  當然,同時也是一根太過特別的導火索。否則之前的辦公室發飆事件,就不會有出現的機會了。

  這樣是很糟糕的。

  其實從第一次接觸開始,耳邊就在不斷發出警報,可惜始終收效甚微。失去主動,被占點口頭便宜就算了……當發覺情況居然基本在順著那個家夥的心意發展時,心中的感想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

  那是困惑,是不甘,是焦躁。

  很討人厭的情緒。

  013深吸一口氣,把某個能讓他時刻產生暴力衝動的身影清除出大腦。

  褲袋裡微微震動了一下,手機收到一條新資訊。

  “澤林,十二點半,我在B區負一樓的咖啡心語等你。”

  發信人:阿金。

  013握著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午休時間,面積不大的店裡坐著三四桌聊天的人。

  RD公司坐落於科技園的C區,通常員工中午活動的時候會選擇在C區範圍內。阿金之所以約到隔壁辦公區的咖啡店,也是不想被認識的人打擾吧。

  畢竟,他們要討論的並不是值得拿出去宣傳的事情。

  阿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些困擾地不斷撥弄著杯裡的勺子。

  013沒有打招呼,而是直接拉開椅子,很隨意地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啊……”

  阿金聽見聲音才發現他的到來,一副被驚嚇的模樣。

  “澤林……”

  面部表情一向不怎麽正經的他,此時的眼神有些茫然。

  “你說吧。”

  預料結果出來了,013的表情很平靜。

  “總之……”阿金用力抓了抓頭髮,猶豫了幾秒,很難啟齒地說,“總之,跟我們猜想的差不多。”

  “就這樣?”

  “……就這樣。”

  “好吧。”

  “呃,還有……”阿金瞥見對方神色不悅,急忙補充道,“我只查了今年和前年的記錄,一共涉及到十五位。再之前的就沒有繼續了,或許還有些遺漏……?”

  “沒關係,已經可以了,把東西給我。”

  013收好那疊列印的資料,看著咖啡杯裡輕輕蒸騰起來的熱氣,輕輕地說,“真是……夠了。”

  “……”

  這四個字,讓阿金又是一驚。

  “這種現象在業界並不稀奇,這個社會的現狀就是這樣……”阿金想盡力地辯解些什麽。雖然他是想為了什麽而辯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明白。”

  “所以……”

  013又說:“它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我不介意。但是發生在RD,我不能接受。”

  “……”

  阿金頓時把話咽了回去。

  “其實你也是這麽想的吧?”013斜著眼睛,反問。

  “……”

  阿金徹底無話可說。

  其實我們都很明白。

  我們何嘗不是同樣的想法。

  大家都是成年人,邁入社會好幾年,這些現象怎會沒見過沒聽過?但是一旦發生在自己所一心執著的東西身上,就很難再保持平和的心態了。

  人生之中,誰沒有重視的東西?誰沒有一定要堅守的底線?甚至偶爾會萌生出這樣的想法──就算其他人其他事再怎樣也無所謂,只要自己珍視的東西沒有失去就好。

  這或許是很難圓滿的願望吧。

  兩個人無言對坐了大約五分鍾,013緩緩地站起身。

  阿金皺著眉頭說:“澤林,你不要走。”

  “我回公司。”

  “澤林……”

  阿金非常瞭解這個人的性格,用“過剛則易折”來形容最為合適,所以他知道一旦自己此刻選擇沈默,就再也沒有挽留的機會了。

  這樣一來,遺憾的不僅僅是他,而是他們。

  所有人都會為了失去眼前這個人而感到惋惜。因為,他們都很喜歡這個任性卻不討厭的家夥。

  “澤林……想當年你剛進公司的時候,這家店所在的位置還是一間小小的書吧。”

  “嗯。”

  013淡淡應了一聲。環顧了店內一周,視線平靜地落在緊鄰的窗外。

  “我們樓下的蛋糕房也還沒有開業。說起來那家的提拉米蘇深受女同事歡迎,就連不愛吃甜食的老大也經常被蠱惑。”

  “嗯……”

  “還記得去年的登山比賽嗎?你和你們組長分到一組,簡直是所向披靡無人能敵啊。我們組的小優和LILY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停纏著我問為什麽你們倆看上去文文弱弱,體力卻那麽強大……”

  阿金感慨地說完這些,暫時性地結束了美好的回憶。

  他歎了口氣,道:“澤林,你別走。黑老鼠要停你職的事情,我們會幫著想辦法。”

  “我不想麻煩你們,更不想再給姐姐添麻煩。”

  “這不是麻煩……”

  “我不在乎你給我添麻煩,但是澤林,你真的還想回去嗎?”

  一個略微冷淡、不緊不慢的女音,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定睛一看,那正是一身職業裝,打扮和儀態都無懈可擊的……蕭雨燕。

  “部……部部部長!”阿金頓時從座椅上跳起來,“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其實阿金最想問的是──“為什麽每次我找澤林你都會出現啊啊啊?難道你身上裝了親弟弟行蹤探測雷達嗎……?”

  (48)

  “我剛來。”

  蕭雨燕抱起雙臂,薄薄鏡片後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阿金。

  阿金彆扭地移開目光,不由自主地感覺渾身發毛。雖然他們從進店開始都沒做什麽惹人注目的事情,但此刻被蕭雨燕這麽盯著,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誘拐了她家弟弟一樣。

  “從午休到現在……你跟了我有一陣了吧,姐姐?”013沒有回頭,淡淡地問了句。

  哈……!?

  阿金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一向冷冰冰對什麽都缺乏熱情的美人部長……竟然會像猥瑣的偷窺狂一樣(你想太歪了吧?)跟蹤他們?從C區到B區……這個距離可不太近啊。

  “……”

  被弟弟如此直接地拆穿,蕭雨燕的臉頰上破天荒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看得阿金一陣暈眩。接著,她有些尷尬地回避開這個問題:

  “澤林,你的想法和做法我控制不了,我也不想控制。”

  “嗯。”

  “我和爸媽從小就很少管你,因為我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有足夠的判斷力和自理能力,去堅持自己的信念,掌控自己的人生。”蕭雨燕微微地側過頭,表情很快恢復了一貫的嚴肅認真,“還是和以前一樣,做你認為對的事情,走你認為正確的道路吧……我支持你。”

  “我知道了。”013點點頭,“謝謝你,姐姐。”

  “那麽,把阿金給你的東西……交給我吧。”

  蕭雨燕朝他伸出一隻手。二人僵持了幾秒鍾,013有些無奈地抽出那疊列印著資料的紙,遞給了蕭雨燕。

  當然,這並不算是他對此事件的妥協。只是013知道,姐姐有自己的想法。

  “……RD的GM團隊部分人員長期與玩家產生金錢交易。”注視著蕭雨燕臉上的表情,013用極其冷淡的口吻說,“這麽久的時間,這麽多的人,累計金額之大令人驚詫……要說上頭沒有人發現,我不會相信。”

  “噢?”蕭雨燕淡淡地回瞥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所尊敬的紅衣組組長,也是參與者或者包庇者的其中之一?”

  “就算再難接受,這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實。”013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現在看來,整個運營團隊,又有多少人是乾淨的?”

  “這種行為嚴重違背了GM守則和職業道德……他們會把你排除在外,也是知道你一定不能接受這樣的”潛規則“吧?他們是如此的瞭解你……”阿金喃喃地說。

  013嘲諷地微笑道:“是不是還該誇獎一下他們?真不愧是以運營團隊素質高而著稱的RD公司,這種事也做得悄無聲息,滴水不漏。”

  “澤林啊……”

  “我倒寧願,他們根本就不瞭解我。”013甩開椅子,大步朝門口走去。

  “……”

  阿金和蕭雨燕都知道,他這回是徹底地生氣了。

  在他的性格中有非常淡漠的部分,也有相當激烈的一面,總的說來,是一個很純粹的人,一個不擅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也不想去刻意掩飾偽裝的人。

  因為和那些日夜並肩的同事們互相瞭解著,喜歡著,所以才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因為曾經信任著RD的一切,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放在其他地方,或許沒什麽大不了,但發生在RD,發生在那些人身上……

  就好像一朝親密深愛的戀人,忽然間變成了面目模糊的陌生人。距離,如此遙遠。

  “阿金。”

  “什麽事……部長?”

  “這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交給我來處理就好。”蕭雨燕捏著那疊厚厚的紙,暗暗在心底歎了口氣。

  這一天對於013來說,無疑是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所以當他准點下班走出公司大樓,正準備搭車回家的時候又看見某個陰魂不散的人,就更想直接操起旁邊的垃圾桶砸過去。

  傍晚的暮色中,對面的男人捧著一束香水百合,眼神熱烈,姿態虔誠,高壯的身軀和手中嬌美的花朵形成了十分滑稽的反差。

  013直接無視掉從旁邊繞道走,卻被追上來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左手臂。

  “013大人!”

  完全不在乎這樣的稱呼在外人聽來有多麽詭異,男人急切而熱情地喚道:“你最近為什麽都不收我的禮物,快遞公司都給我退回來了……”

  “放開。”

  013猛地抽回手臂,狠狠地回瞪道:“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抱歉……”

  男人有些怯意地縮回來,又不舍地跟著他一路追著走:

  “013大人,你還記得我嗎?我叫張凡,遊戲裡的ID是自由生活……”

  記得,當然記得,因為你每次的開場白都是這麽無趣而囉嗦。

  “有事就說,沒事請走。”

  周圍的路人不斷朝這一前一後的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些人甚至還在指指點點了。

  “013大人,你為什麽不收禮物?那些都是我的小小心意……如果你不喜歡那些東西,可以告訴我你喜歡什麽,我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

  013一張臉幾乎鐵青。見過太多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簡直比時之砂還可……

  不。

  013迅速地撤回剛才的想法。

  這個人沒有能和時之砂相比的水準。

  “你想要什麽東西?我家裡很有錢的,不用擔心我會破費……我買輛車送你好不好?你喜歡什麽品牌的?……”

  013收住腳步,冷冷地說:“我只想要你消失,現在,立刻,馬上。”

  “……”

  一片熱忱換來了殘忍的拒絕,高大的男人頓時受了刺激,呆愣愣地杵在地上。

  “我說得很明白了,就這樣,再見。”

  “……013大人。”

  男人的臉色從呆滯漸漸變得扭曲。

  “你拒絕我,是不是因為那個時之砂!?”

  “……”

  “一定是他對吧!?我聽你們公司的人說,你從PK賽之前就在和他交往了!”

  “……”

  如果013嘴裡有咖啡,此刻一定噴出去了;如果013腳下有石頭,此刻一定也被絆倒了……

  哪個混帳沒事又在瞎編亂造!?這點破事,一定要宣揚到全世界的貓貓狗狗都知道嗎?

  況且……這根本就不是事實。

  但是和眼前這家夥的糾纏比起來,倒寧願這個傳言是真的。

  “既然你知道這一點,為什麽還不走?”

  既然事已至此,借來用用應該不算缺德。反正他和時之砂的關係,在整個RD都洗不清了。

  “這是真的!?你和他的事情……居然是真的!?”

  男人顫抖著退後了好幾步,一臉的震驚和絕望。

  “不……不會的,013大人……雖然PK那時候看到了,但我一直告訴自己這不是……”

  “再見吧,我是很專一的人。”

  013面無表情地朝他揮了揮手。

  “不……我……我、我恨他!時之砂!!他竟敢搶走我心中的神!我詛咒他去死啊啊啊──!!!”

  “……”

  013看著滿懷仇恨淚奔而去的男人,對於時之砂蒙受的不白之冤毫無愧意。

  還真是戲劇化的一天。

  013不緊不慢地走過廣場,風吹著他的頭髮,擦過臉頰,帶來幾許溫柔的清涼。

  “如果你對我的利用有意見,就出來指責我吧,郁寧。”

  “……用你那一貫的表情和無賴的行事準則。”

  縱使一整天的心情都很糟,但此時此刻,013的確微微地揚起了唇角。

  事實上,截止到今天,時之砂依然沒有在遊戲裡出現過,自然也沒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現過。

  距離上次道別,僅過了不到一周時間,卻仿佛像過去了幾個月甚至幾年一樣漫長。或許,因為那是彼此都認定的最後一次見面吧。

  到最後連朋友關係也維持不了,是有一點可惜。

  至少那家夥不會送那些白癡的東西,不會有那麽無聊的開場白。那家夥向來精明得讓人討厭,卻也有讓人意外的、體貼過分的一面……

  013忍不住又笑了笑。

  明明說不要再見的人是自己,還在這裡想什麽。

  都忘掉。

  忘掉吧。

  (49)

  這一天的下午,與以往並沒有多少不同。

  等到該上班的下班了,該上學的放學了,一群人品份子又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進行非法集會。

  誠心讀著這些天收集來的任務資訊,頗有些專家的架勢:

  “吸收完全部五個隊友後,由隊長帶隊到遺忘之城觸發二階段任務……二階段的任務主線是尋源,首先我們要找到參與奧庫拉神廟修建的貝納德先生的後代──帕伊,聽他講述過去的那段傳說,然後前往神廟地下室取得重要物品──祭祀用的酒杯……”

  誠心劈里啪啦照本宣科地念了一堆,然而在認真聽他講述任務步驟的人,始終只有上善若水一個。

  不遠的地方,吟游詩人穿著極其惹眼的花襯衫,戴著一頂綠色的尖帽子,靠在牆邊用吟誦的口吻念著狗屁不通的詩,表情陶醉得讓人以為他寫出了偉大的傳世名著。

  “啊,我尊貴的陛下……你的眼睛像熾熱光明的太陽,你的眉毛像潔淨神聖的月亮,你的鼻子像棱角分明的山峰,你的嘴唇像含苞欲放的花瓣……”

  “我說你怎麽還沒被太陽燒死!?”

  花京一個大巴掌朝他扇過去,詩人瞬間以狗啃泥的姿勢扭曲倒地。

  “你是在嫉妒我的才華嗎,嗯!?”詩人怒氣衝衝地從地上彈起,跳腳道,“你這個語文期末考試只得了30分的家夥!”

  “靠,是誰洩露老子中學時候那丟臉的隱私!?”──花京在心底唾駡一聲,很快沖上去和詩人扭打成一團。

  這兩人簡直像互相搶地盤的小狗一樣,每天不咬對方幾口就不舒服。

  上善若水笑眯眯地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鼓勵誠心繼續講述任務的注意事項。

  可是誠心顯然沒了心情,托腮看了那二人一會兒,不知不覺又問出了那個問題:

  “不知道時大哥現在在做什麽呢……”

  時之砂很久沒在遊戲裡出現過了,自從失去千影靜流之後就一直沒上過線。所以雖然他們在為了新刀而努力,卻無法把這個資訊傳達給時之砂本人。

  誠心為了過去的事情自責過好一陣,現在,他正盡自己所能地在新武器上幫忙,同時為“光明之淚”做好準備。跟大家一同等待時之砂歸來,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任務。

  但那位最重要的主人公,PK界的帝王時之砂,卻遲遲沒有歸來。

  眾人不會覺得時之砂如獨舞公會所說,受到了精神上的重創。他們眼中的時之砂,決然不會因為遊戲裡的一些挫折,而喪失了屬於自己的驕傲與強勢。

  “安啦,陛下只是最近工作太忙,又遇到了一些事,沒什麽時間上來找那些人算帳而已……”

  花京贏得了鬥毆的勝利,把體力全無死死揪住自己衣服不放的詩人從身上扯下來,像丟垃圾一樣毫不憐惜地甩在牆邊。

  “可是我很想念他……”

  “我當然也很想念他啊……”花京歎了口氣,揉了揉自己使用過度有些酸痛的拳頭,“但陛下終歸是個普通人,不是神仙啊,遭遇了失戀這種事,也是需要時間去緩和受到的打擊的……”

  “啊……?”

  眾人呆若木雞地望著花京。

  “你、你剛才說什麽??”

  “陛下……失戀!?!?”

  異口同聲地發問,其中以詩人聲音最大,幾乎要把花京耳朵震聾。

  “你們小聲點……是啊沒錯,陛下他……應該算是失戀了吧?”

  “怎麽可能!!!”詩人抱著頭,仰天呼號,“怎麽會有人拒絕我們英明神武風度翩翩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載啤酒見了打開蓋的陛下……”

  “你形容詞用太多了……”

  “怎麽可能?”誠心也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有點哆嗦地問,“拒絕時大哥的人,是……活膩了嗎?一定是的吧……”

  “難道對方恰好是抑鬱症患者,在尋求解脫嗎……?”

  “喂,你們太過分了吧……”花京黑著臉撓撓頭,有些難啟齒地說,“因為對方是紅衣013……所以……”

  “……”

  “噢,那倒沒啥好奇怪的。”詩人立刻改口,迅速把臉扭向一邊。

  “嗯是的是的……”誠心跟著猛點頭。

  “根本是陛下自己犯傻吧……”

  “……我說你們也變得太快了吧?”

  花京無奈地歎了口氣,攤手道:

  “總之啊,陛下這回是踢到鐵板了……一切看造化吧,希望陛下最終能如願以償。皆大歡喜的HAPPY ENDING,多好。”

  “是啊……”

  對於看上去都不像是會為情所困的兩個人,大家通常很有興趣去研究他們的戀愛行為。

  或許這是人類好奇心旺盛的本性?

  陷入戀情中的陛下,會是怎樣一種迷人的情態……詩人陶醉地扶住額角,妄想模式全開。

  “你的口水流下來了。”花京冷冷地提醒道。

  “啊啊啊啊啊啊大家──”誠心忽然發出震驚的尖叫聲。

  “怎麽了KITTY?”

  “快!快讀取線上好友列表啊!!我居然看到時大哥上線了啊啊啊──”

  “什麽……!?”

  夕陽殘暮。

  浩瀚無邊的卡拉迪斯沙漠裡,一個男人在緩緩地前行。

  他走得很慢,步伐悠閒,似乎在享受著沙漠中比朝霞更為燦爛的黃昏。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輕甲,腰間掛一對散發著血色氣息的刀,表情沈靜溫和,端正的五官甚至有幾分秀氣的味道,這樣一個既不特別高大也不特別強壯的人,卻是全無神界PKER都不敢輕視的對手。

  他就是時之砂,長期穩坐PK榜頭名的帝王。

  闊別無神界許久,現在的他正逐漸找回在遊戲中暢快呼吸的感覺。

  這款遊戲的擬真感較高,像現在這樣穿著緊身衣物行走在沙漠裡,會覺得十分炎熱。即使已經黃昏,但揮發著餘熱的太陽光直曬在臉上,仍會帶來不舒適的灼燒感。

  時之砂似乎不在意這些。

  對他來說,這片沙漠是一個特別親切的場所,能喚醒許多難忘的回憶與身體的共鳴。

  仿佛原本就出生在這裡,或者天生就跟這片沙漠是一體。

  多日沒有上線,忽然上來也找不到特別想做的事情。時之砂漫無目的地在沙漠裡閒逛,時不時抽刀砍掉仙人掌取水,或者解決掉一兩隻騷擾自己的野狼。

  沙漠裡時常會進來一些練級的人或旅行者,但他們通常不會久留,沙漠的氣候千變萬化,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撕破臉皮狂暴施虐,只有像時之砂這樣長期駐留的玩家,才能準確掌握住沙漠的動向和應對方法,任何時候都顯得泰然自若。

  不知不覺,他走到一個有些眼熟的地方。

  其實沙漠中任何地方都大同小異,但這裡……

  果然是“241,52”的附近。

  時之砂讀取完座標,愉快地笑了起來。

  241,52.對於無神界的GM們來說,或許是很煩躁的回憶吧。

  但那個手持巨鐮殺氣迸射的紅色身影,卻從某一日起,永遠映在了他的心底。

  濃豔,熱烈,淡漠,冰冷,這是互相矛盾的形容。可是那個人的身上,就擁有看似矛盾卻和諧相容的特質。

  這也成為了那個人最吸引人的地方。

  時之砂這麽大年紀,周圍認識的同學朋友都一個個地結了婚有了孩子,只有他一個人還在自由散漫地生活。

  當然不是想竭盡一生追求所謂完美的愛情,那通常是理想主義者懷抱的希望。

  而寂寞,又是什麽?

  那些文藝的傷感的幽怨的情緒天生就很難在身上滋生,相信那個人也是一樣。

  他們本來就是一類人。所以一旦相遇,會非常想抓住這唯一的機緣。

  記得以前在哪裡看過一個說法,叫“一期一會”。

  人生及其每個瞬間都不能重複。一期一會,是有生之年的唯一機緣,一生中唯一、初次和最後一次的會面。

  “人要珍惜每個瞬間的機緣,並為人生中可能僅有的一次相會,付出全部的心力。若因漫不經心輕忽了眼前所有,那將會是比擦身而過更為深刻的遺憾。”

  時之砂不想留下這樣的遺憾。

  “我討厭你們……”

  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以及一陣令人厭惡的笑聲。

  穿著紅色袍子的小女孩在哭,旁邊兩個少年模樣的人顯然在欺負她。

  她看上去真的太小。由於遊戲對未成年人的上線時間限制太大,通常很難在網路遊戲裡遇到十八歲以下的孩子,就連看上去很幼齒的誠心,今年也剛好爬進了成年的大門。

  但眼前這孩子看上去顯然只有十歲左右,小臉清秀可愛,模樣楚楚可憐,更襯托得捉弄她的兩個少年萬分可恨。

  他們拿了她的帽子,無論她怎樣懇求都不還給她。

  察覺到有人經過,小女孩求救的目光立刻朝時之砂投過來。

  時之砂本沒有管閒事的熱情,但這類的舉手之勞還是樂意為之,更何況……

  那穿著紅衣的孩子,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是漂亮,倒有幾分像某個人。

  “還給她。”

  時之砂一插話,周圍氣氛陡變,就像陷入沙塵暴中。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只是某個熱愛扮演英雄的路人甲來找茬,拔劍就朝時之砂招呼過去了。

  刀劍無情。

  時之砂秉持著尊重每一個對手的原則,很快給對方留了全屍。

  小女孩癡癡地望著兩顆飛向天際的流星(其實是陣亡後返回復活點的過程),又轉過頭癡癡地望著時之砂。

  “抱歉,帽子還在他們身上。”

  “沒、沒關係……謝謝大哥哥幫我教訓他們……”

  “不用。”時之砂溫和地笑了笑,心想我差不多都能做你父親了。

  “我、我叫紅葉,今年十歲……大哥哥你、是叫時之砂吧?我很崇拜你的……”小女孩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眼眸中方才累積起來的水氣還沒退去。

  “紅葉?是個好名字。以後看到這些混混躲遠點吧。”

  時之砂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轉身欲走。

  不料一轉身……手臂就被死死地拉住了。

  “偶像哥哥,我要拜你為師!!”眼睛裡閃爍著無比期待的光芒。

  “……”

  縱使是時之砂,也在瞬間稍微頭痛了一下。

  “我不收徒。”他竭盡所能地溫和解釋。

  “自從知道你以後,我就打算練戰士了……我爸爸說像你這型的殺人很厲害,感覺好酷!”

  ……現在大人教育小孩都是這樣的嗎?

  “我很可怕的噢。”時之砂微笑道,“難道你爸爸沒告訴過你,我是個喜歡屠城的殺人魔嗎?這附近幾個城鎮的人,看到我都會拿武器出來追我喲……”

  “我爸爸說你是被誣陷的,我們都相信,那些壞事肯定不是你做的!!”

  ……令尊還真是個明白人。

  “嘿嘿嘿……”

  小女孩沖著他天真無邪地笑起來。

  “大哥哥,你帶我找爸爸好不好……我今天單獨上來找他,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爸爸的遊戲名是?”

  “……不知道。”

  “他的儲存點在哪?”

  “……不知道。”

  “他經常去的地方?”

  “……不知道。”

  時之砂轉身就走:“再見^^”

  “不要啊啊啊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沙漠好可怕嗚嗚嗚……”

  小女孩哭喊著撲到時之砂身上,死死地拖住他。

  “大哥哥……”

  “乖孩子,離這個人遠一點。”

  小女孩忽然被一雙有力的手淩空抱了起來,有些失措地呆滯了幾秒鍾。

  “啊……”

  慌慌張張地扭頭,頓時看見了一張讓她目瞪口呆的臉。

  “好……好美噢……”

  一身華貴紅衣的男人,銀色的長髮沐浴在夕陽的餘暉裡,發梢被染成淡淡的金紅色。一雙眼眸帶著幾分懾人的魄力,是一種別樣的冰冷誘惑。

  小女孩很快就看傻了。

  “他有戀童癖,是個很危險家夥呢。”

  013和顏悅色地,且毫不客氣地胡說八道。

  “……澤林。”

  時之砂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人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自己面前。

  意外的驚喜,融成淡淡的甜美在心裡迅速地蔓延開來,最終落在唇邊,化為一抹溫柔的微笑。

  縱使思念再深。

  縱使這是最後一次的相見。

  也不會再失去一分一毫的自製力。

  “我有戀童癖什麽的……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時之砂笑著問道,“難道說,其實你一路都跟著我們?”

  “……”

  被戳中死穴,013微微皺了皺眉頭,神態如常地回答:“這麽小的孩子你都要拐帶,太沒人性了吧?”

  “我一向都很有人性,啊……不過面對你的時候很可能會沒有。”

  “……”

  “澤林……”看著對方語塞的模樣,時之砂的口氣越發輕鬆,“吃小孩子的醋是不合適的。我從以前到現在都只對你一個人有興趣,你應該知道。”

  “……閉嘴。”

  這人當著小孩的面胡說八道什麽!?013只差沒把手中的小女孩當成炸彈扔過去。

  “你好像神仙噢……大哥哥……”

  小女孩對二人之間曖昧的對話充耳不聞。她從沒見過聞名整個無神界的GM013,如今近距離地被對方抱住,在那般華麗美貌的衝擊下,就只有呆呆傻笑的份。

  時之砂看著013想丟又不能丟的尷尬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澤林……我現在多少又能體會魔主的心情了。”

  “什麽心情?”

  “和塞恩提斯大主教分離百年後,再次重逢的心情。”

  “……”

  其實僅僅是一個多星期沒見而已。

  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地覺得,這段時間格外的漫長……漫長到似乎看不到盡頭。

  “郁寧……玩夠了就早點回去。花京他們還在等著你。”

  “還得麻煩他們再等等,我想。”時之砂神情溫柔地說,“現在我覺得,我還是適合一個人呆著。”

  “怎麽會呢?”被013抱在懷裡的小女孩忽然開口,“我爸爸說了,網路遊戲不是該自己一個人玩的,所以你一定要回去呀。”

  “我有很多麻煩。這些麻煩必須得自己解決,不想牽連到無關的人。”

  “不會啊!怎麽能叫”無關的人“呢?既然你們是朋友,怎麽會覺得你麻煩?”小女孩眨著眼睛,大聲反駁道,“你朋友很希望能幫你忙吧?就算他們能幫的不多,但多少也是心意啊……你就這樣推開他們,他們一定會覺得你把他們當外人,會非常非常傷心的!”

  “……”時之砂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笑道,“你說得對……我太過自我為中心,沒有考慮到其他人的心情。”

  “嘿嘿嘿……早點回去就好啦。”

  小女孩“教育”了自己的偶像,心情格外地好。

  013看著兩個人的互動,也不知不覺勾起了唇角。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覺得……原來時之砂也是個普通人而已。

  肩膀上的貓頭鷹撲扇了兩下翅膀,提醒013有新通訊到達。

  一開接收命令,他的搭檔──黑衣007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蕭澤林,你上哪裡去了??”

  這口氣依舊讓人生厭。

  “不好意思,我忘了跟你彙報了,間諜大人。”

  013諷刺地回答。

  對方被刺了一下,情緒更為不佳地吼叫道:

  “晚上九點的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還在外頭磨磨蹭蹭幹什麽,快點回來!”

  “……”

  013迅速切斷了通訊,神色十分不悅,看得小女孩緊張了半天。

  其實不是007毫無禮貌的態度惹了他生氣,而是因為……這是013第一次經由外人提醒,才想起自己差點遺忘了本職工作。

  沒錯……

  自從他知道時之砂上線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逗留在沙漠裡,跟在對方身後。

  他隱匿了自己,但對方的一舉一動皆逃不過他的眼睛,那漫無目的的行走,砍怪,遇到小女孩,趕走騷擾者……

  跟蹤沒有必要跟蹤的玩家……這是013從取得GM身份開始,第一次做出毫無意義的行為。

  一向乾脆的自己……說過不要再見面,實施起來為什麽如此困難?

  雖然幫著尋找時之砂的蹤跡,是花京及那幾位同伴的囑託,但是到最後利用GM特權到底是為了什麽目的,早已模糊不清。

  就算再怎麽控制,自己的舉動也在不知不覺中脫軌。

  他只知道在自己現身之後,看見時之砂眼中驟然閃過喜悅的那一刻……

  他的心情,跟對方幾乎是一樣的。

  雪白的貓頭鷹又在不斷提醒有新通訊進來,不用想就知道是007那個家夥在狂催。

  不論是為了誰……耽誤本職工作,是013無法原諒自己的地方,必須及時糾正。

  他彎下腰,輕輕地把小女孩放在地上。

  “我還有事,先走了。”

  “噢……那,神仙哥哥再見……”小女孩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揮舞了兩下。

  013深深地看了一眼時之砂,發覺對方也在深深地看他。

  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想挖掘出隱藏在靈魂最深處的情感。

  013別開視線,使用瞬間移動,消失在二人面前。

  誰也再無法否認……

  他們都已經,動情。

  (50)

  每月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二晚上9點到10點30分,法倫丁都會舉辦一場由無神界的GM們帶領玩家做任務刷怪的活動,10級以下的新人均可自由參加。這就造成了參與玩家過多、場面極度擁擠的狀況。為了滿足日益增加的玩家的需求,官方從本月起特地將活動地點分佈在了三個不同的大陸上,013也被活動組拉過去幫忙,擴充人手。

  本想直接拒絕,但一來自己當晚剛好值班,二來也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待多久。懷著過一天珍惜一天的想法,013答應了組長的要求。

  紅衣組長的微笑依然那麽熟悉,語氣依然那麽溫和,看在013眼裡,卻跟以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再也沒有辦法當做一切都不知道,恢復到之前自然的相處狀態。記得剛進公司的時候,還是這個人一條一條、充滿耐心地為自己講解GM的職業道德和工作職責,對方的工作狀態也曾經是自己所追求的。只要一想起這個自己全心信賴的人在知曉一切的情況下,放任團隊被一點點腐蝕,甚至同流合污,就沒有辦法再保持平和的心態與其相處。

  每個人所追求的東西都不一樣,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想守護的,重要的信念。

  對於013而言,對團隊的喜愛和信心是他一直以來的源動力,如果失去了這些東西,雖不至於再也待不下去,但卻真的沒有必要繼續屈就。

  屈就於這個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卻只將他一人蒙在鼓裡,表面親密無間實則暗流湧動的環境中。

  013並非今晚的主導,他只需要控制好刷怪時間,時不時放出對新人來說稍嫌強大的史萊姆國王助興而已。場內秩序和命令發佈都由活動組的GM負責,換言之,013只是個默不作聲站在一邊,扮演成“移動招牌”的角色而已。

  人人都知道,013的出現代表了活動的高熱度,雖然並不是所有到場的人都是為了參加活動。據民間記者今年初發起的“無神界十大風雲人物”評選中,GM013以最高票數當仁不讓地穩坐榜首,成為了國內所有遊戲中第一個知名度超過所有玩家的遊戲工作人員。很多人都是沖著這個頭銜,特地從其他遊戲跑來看看013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的。

  說到底,都是擬真遊戲惹的禍。

  遊戲中的玩家可以沿用現實中的容貌,也可以對容貌進行改造,完完全全變成另一張臉,而無神界的GM們卻沒有這種權力。由於有著工作人員的特殊身份,他們必須保持自己的本來面貌,只可在髮型和身高上作出細微調整。

  這樣的要求,終於成就了無神界GM013的傳說。

  長得好看的人很多,長得特別好看的人不多,長得如此好看脾氣又特立獨行的GAME MASTER就更稀有了。

  就連活動場內的不少新人都像圍觀大熊貓一樣盯著013猛看,看得013極不舒服地連刷了幾個史萊姆國王,一下放倒一片。

  GM專屬通訊頻道裡立刻傳來苦笑聲:

  “喂喂澤林,你別隨便增加救助人員的工作量啊……”

  “怎麽了?”遠在法倫丁的紅衣組長問道,“佩蘭大陸那邊的人很多吧?”

  “簡直超多!以前活動從來沒這麽熱過。”

  “呵呵,這就是所謂的013效應啊……”

  “招蜂引蝶的本事真不錯。”黑衣007冷冷地插了一句難聽話,眾人立刻都不做聲了。

  然而013沒有發火,甚至沒有出言反擊。

  就在007說出那句不友好的話的同時,他收到了一個玩家傳來的訊息。

  [玩家]紅葉:大哥哥!你快過來幫幫偶像哥哥吧!快點來啊!!……

  大腦還沒來得及消化那個“幫”是什麽意思,新的訊息又到了。

  [玩家]紅葉:求你快來……那麽多人打他一個太過分了……你快來幫幫他!

  又等待了十幾秒,之後就再沒消息了。

  “紅葉”是之前在沙漠裡的那個紅衣服的小女孩,她口中的“偶像哥哥”自然就是……時之砂。

  定位玩家座標,這二人此刻仍在卡拉迪斯沙漠。

  “那麽多人打他一個”……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難道之前一直在找他麻煩的那些人……

  “澤林,你發什麽呆?”同事提醒道。

  “……抱歉。”

  013這才發覺場內已經沒有怪了,只剩一群眼巴巴望著他的新人玩家。

  先是忘記了有工作在身,現在是在工作過程中失神。那個人的事,到底還要影響自己到什麽程度?

  短暫地自我譴責過後,更多的思緒還是不由自主地分給了之前的問題。

  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麽?他們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心頭浮動著急躁的情緒,若不是強大的理智約束著,搞不好會丟開一切奔過去吧……

  這是身為一個GM所不該做的,錯誤的行為。

  儘管想做的話一切都很簡單……定位,然後瞬移,下一秒就能出現在那二人的身邊。但他是GM,只要他依然還是GM的一天,就必須保持冷靜。

  強行壓下全部的焦躁,眸光很快恢復至一貫的冷淡。013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持續為玩家提供應有的服務。

  一個半小時的過程,真的很漫長。

  “澤林今天的臉色一直不大好……”

  “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013淡淡回應了同事們的關心。

  “長到死的活動總算結束了,小左,等會要不要去喝一杯?”

  “還不能走啊,等下還要開會。”

  “天哪,怎麽晚了還開會……?”

  是的,這個冗長的新人活動終於結束了,而不安的焦躁就如同簷角下彙集的雨滴一樣,範圍逐漸擴大。

  “小六子,幫我跟組長說一下,開會我晚點到。”

  “哎?好,不過013大人你要去哪裡?哎哎……”

  人,已乍然消失。

  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從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血紅色的沙漠。

  從此,那一雙眼睛,那一個人所給予的強烈衝擊,再也無法從心中抹去。

  討厭太過自以為是、不懂得收斂侵略性的他,也討厭總在不知不覺中,作出了太多讓步的自己。

  那是一抹紅色的映射,深沉,凝重,猛烈,熾熱。

  那是一個特別的人,站在虛擬世界的最頂端,溫柔而和氣地微笑。

  那是不論在哪個世界,都不會失去的一種內在特質。就算淪落到底,就算身處絕境,也不會失去屬於自己的驕傲。

  小紅葉一直在哭,纖細的肩膀一抖一抖。她哭得傷心欲絕,整張小臉都花掉了。

  因為她看不見隱身站在她旁邊的013,因為她無能為力幫助她的偶像分毫,所以她只能用這種充分符合她年齡的方式宣洩心中的鬱結。

  013想伸手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但他不能在這種時候貿然現身。

  面前風沙彌漫寬廣無垠的銀白色沙漠,被無限的惡意污染著。

  醜陋的惡意,醜陋的人心。

  013見過太多玩家間的紛爭,早已對此徹底麻木,但對那些千方百計要將對方趕盡殺絕的玩家,他從來都不能理解。

  不過是一個虛擬的遊戲,不過都是虛名而已。就算踩著別人費盡心機踏上至高的頂點,又能得到什麽實質性的東西?

  以傷害他人為樂的傢伙,大部分同樣也是生活中的失敗者。因為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取得自己想要的,就只有在這個地方,隔著一個電腦螢幕盡情對無辜的人宣洩。

  這種傢伙,非常噁心。

  可是身為遊戲工作人員,不干擾不參與玩家之間的私人恩怨,是最基本的準則之一。所以013不能隨便現身,更不要說去幫助想要幫助的人。

  他只能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一群人和時之砂之間瘋狂的屠戮與被屠戮,看著銀白色的沙漠一次又一次地被鮮豔的血色染紅,驚心動魄。

  “嗚嗚嗚……”紅葉依然在哭泣。在這種背景音的襯托下,場面更顯淒涼。

  是的,這樣的場景任憑誰都看不下去。

  雙目通紅的時之砂瘋狂地殺人,被殺,然後被對方的祭司拉起,繼續殺人,被殺……

  不斷反反復複。

  時之砂只是一個人,對方卻是二十幾個。在這絕不公平的勢力分佈下,失去了千影和靜流的時之砂,一對火焰雙刀燃燒得更加熾烈,出手速度更是達到了自身的極限。

  仿佛要將最後的生命燃燒殆盡一般。

  仿佛再用力一些,就會折斷,就會崩塌。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情緒宣洩,不論是對前來群屠時之砂的獨舞眾人,還是對全力應戰的時之砂來說,都是一樣。

  “時之砂!今天就要你好看!”

  “我一直都很好看。”時之砂淡淡地回答,“天堂月光怎麽不親自來?上次圍攻失敗後覺得太沒面子?”

  “你少廢話!我們會讓你知道和獨舞作對的下場!”

  “獨舞在勾結GM方面的本事從來都讓人望塵莫及。”時之砂用力按住不斷流失生命的腰間傷口,微微地笑道,“儘管來吧,我絕不會像……天堂月光一樣逃避。”

  那一抹微笑,就像銳利的鉤子一樣,在心的一隅重重地刮了一下。

  013側過頭看著抽抽噎噎的紅葉,輕輕地歎了口氣。

  沒有必要哭泣,沒有必要悲傷。

  你看這個人,即使是這樣,也依然保持著淡然的微笑。

  就好像被圍攻的人不是他,就好像處於弱勢的人永遠不會是他。

  是個討厭的傢伙吧……

  比花崗石還要堅硬的性格,究竟想要支撐起什麽?

  再度緩緩地回過頭去,正好看見時之砂再一次倒地的場景。

  記憶中,就沒有見過那傢伙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無力。不過儘管如此,當下一次站起來的時候,迸發出來的殺氣和淩厲的眼神依舊如故。

  明明知道這個人不需要同情和憐憫,但淡淡的心疼感,卻漸漸為這個人萌生。

  什麽時候,像自己這種沒心沒肺的人……也會有這樣的情緒了?

  如果自己現在只是一名普通的玩家,一定會果斷地選擇站在這傢伙的身後吧,而不是像空有一身強大力量卻什麽都不能做的GM,始終只能和身邊哭泣的孩子一起,安靜地旁觀。

  不知道過了多久,沙漠才終於恢復到最初的平靜。

  時之砂躺在沙地上,早已沒了呼吸。

  一旁的紅葉還在無助地抽噎。這個孩子大概受了驚嚇,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麽。

  小孩子果然不適合太早接觸成人的網游。剛才發生過的事情,不是她所能理解的。她單純的思想中,不明白為什麽一群人要用對付殺父仇人一樣的兇猛態度,去圍攻另一個人。

  卡拉迪斯的風溫柔地吹拂著,卷起一些細小的沙粒,輕輕拍打在時之砂的身上。

  沙漠裡的風,很難得像現在這樣溫柔,溫柔得如同海恩女神的手。

  013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試圖更接近那個躺在地上的人。

  時之砂忽然開口了,熟悉的溫和嗓音飄散在風裡,但很意外的,他並不是為了安撫紅葉,也沒有叫紅葉快點回去……

  “你在這裡吧,澤林?”

  013的步伐,刹那間終止於此。

  “澤林?”

  又淡淡地喚了一聲。

  非常平靜的語氣,仿佛篤定要找的人,此刻就在自己身邊。

  013面無表情地靜默著。沒有回答,沒有移動,也沒有打算現身。

  紅葉止住了抽泣,抬起一雙紅紅的大眼睛,失神地望著面前空無一人的土地。

  可是耳邊除了風輕輕拂過之外,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澤林,有句話之前忘了說。”

  沉默了一陣,躺在地上的人再度開口。

  “就算你無意再給任何機會。但是,讓我們再見一面,好不好?”

  “……”

  淡淡的溫和的語氣,是一種強大的魔法,能瞬間剝奪聽者呼吸的權力,繼而全身僵直,無法思考。

  說完這句之後,時之砂就不再講話了。似乎在享受沙漠中的風,愜意地闔上了眼睛。

  就連處於失意的時刻,都依然如此討厭的傢伙……

  013單膝跪站在屍體旁邊,不由自主地傾身,就像整個人都被催眠了一般,緩緩地朝他伸出手去。

  屍體狀態的時之砂,無法動彈,雙目緊閉,皮膚呈現出灰暗的色澤。經過剛才反反復複的激烈打鬥,他全身上下已是傷痕累累,衣衫殘破,武器半毀,看上去狼狽不堪。

  013知道,只要一旦復活,這個人又會恢復成往日儒雅的模樣,用那雙犀利無比的眼睛看人,嘴角照例掛著人畜無害的淡淡微笑。

  這個人,既冷漠又溫柔。

  他們之間的交集,不算多也不算少。作為朋友來說或許太少,作為GM與玩家之間又實在太多,多到甚至超過了彼此該保持的界限。

  黑老鼠經常性的訓話,013都只當是廢話,但是他也非常清楚,只要是在遊戲之中,GM與玩家間理應保持一定的距離。

  就像現在這樣……儘管兩人靠得很近,卻無法進行任何交流的距離。

  咫尺天涯的距離。

  明知道對方看不見自己,013卻始終沒有收回伸出去的手。

  時之砂的眉間有一抹傷。是在之前的激鬥中,不知道是誰用刀劍留下的痕跡。

  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他眉間的一刹那,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強烈的光。

  屍身化為光體,頃刻消失在沙漠之中,了無蹤跡。

  時之砂已經選擇回城復活。

  而013那只臨時失去目標的手,深深地按在了柔軟的沙地上。

  (51)

  “澤林。”

  想要快步離開會議室的步伐,被身後的聲音制止住了。

  013順從地停下來。

  如果叫他的是黑老鼠或者別的什麽上司,以他現在的心情來看,一定聽不進去半句對方的話。

  但是他們的組長不一樣。永遠以溫和的口吻與親切的微笑面對他人的紅衣001,是組裡每一個人都樂於親近的物件。這些年來,他幫大家做了多少事,他帶領大家度過了多少難關,也是每一個人都銘記於心的。大家都說,就連一向冷淡的紅衣013,都不會拒絕他提出的要求。

  他很會察言觀色,很善解人意,就像現在這樣,在所有人都離開小型會議室之後,用略帶擔憂的口吻問道:

  “澤林,你沒事吧?最近看你似乎有點不在狀態……是不是心情不好?”

  013沉默著,沒有回答。

  “有件事得跟你交代一下。”他似乎很為難地說出下面的話,“你的停職通知已經下來了……就從明天開始。”

  “到什麽時候為止?”

  “……另行通知。”

  “明白了。”

  013臉色平靜,沒有一絲一毫不愉快的情緒。只因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澤林,你跟江主管一直處得不好,是不是情緒受他影響太大了?我會向上反映一下,爭取早點讓你回來……”

  “謝謝你,組長,但是已經沒有必要了。”

  “澤林?”

  “其實組長,你知道黑衣018是為什麽離開公司的吧?”

  “……”

  隨著這個問題的出口,房間裡的氣氛登時變得詭異而緊繃。極度安靜的環境裡,感覺到身後的人呼吸出現瞬間的停滯,013輕輕地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的時候,有很多情緒再也無法隱藏。

  “他發現了他的同伴們在做什麽,非常失望,他並不願同流合污,最後被所謂的同伴們逼迫著離開……”

  “澤林!”話被急切地打斷,“你到底在些什麽?”

  “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麽,不是嗎?”

  013的神情冰冷,自然不帶任何玩笑的成分。短暫地辯駁之後,紅衣組長再也無話可說。

  “黑衣們之所以對時之砂的事冷眼旁觀,都是因為和獨舞私下有約定吧?複製高級武器及材料販賣,從前還算做得隱蔽,現在卻明目張膽地成為了”買主“的庇護傘。獨舞,王者天下,BELIEVE……還有幾個公會來著?和玩家相互勾結,你們不覺得可恥嗎?”

  冷淡的話語中,挾帶著些許壓抑不住的怒意。

  “作為大家一直信賴著的你,為什麽也要放縱這種行為繼續?”

  “……對不起。”

  “你們對不起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013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息瀕臨失控的情緒。

  “你們對不起的,是無神界ONLINE的無數玩家。”

  “澤林……”

  “我明天才算正式停職,對吧?”013轉過身,朝門口走去,“那麽今天晚上,我還有權利留在這裡。”

  就算是最後的一晚……也還有些事情,必須完成。

  獨舞公會的集合地,這兩日由法倫丁城更換到了附近的一個小村落。

  決定是天堂月光突然下達的。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去小地方存儲是屈就了自己,但作為會長的天堂月光態度堅決,眾人也只就能跟著搬走。

  會員們都覺得自家會長安靜了很多,常常一個人坐在倉庫旁發呆,不跟人說話,脾氣卻比以前更加古怪,一旦有人做錯了事,會比之前更容易招來一頓痛駡。

  此刻時間接近零點,天堂月光仍像往常一樣悶坐。

  “老大。”有人套近乎地湊過來,“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事情。”

  “什麽?”天堂月光的反應很冷淡,“你是想說,你們今晚瞞著我對時之砂動手的事情?”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

  “誰准你們這麽做的?宇宙帶的頭嗎?”

  “誰都不重要啦,況且參與者也不止是我們會的人,還有以前被”時之沙“屠殺過所以跟著報復的玩家,我們只是順手幫這群無辜民眾”懲奸除惡“而已。時之砂一個滿級的人,被我們殺掉兩級下去,實在太爽快了哈哈……”

  “咣!”天堂月光突然一把推翻了武器架子,把身邊的人嚇了一跳。

  “老大你怎麽了……?”

  “誰准你們私自對他動手的!?”

  “呃……可是這人不是一直跟我們會作對,老大又很討厭他……”

  “你以為這樣就能討好我?就因為這樣,我才一次都沒能夠贏過他!時之砂那個混帳……”天堂月光咬牙切齒地詛咒著,轉過頭時,情緒已接近暴怒,“你給我滾開點!我看見你就夠了!”

  撞牆口的倒楣傢伙聳聳肩,正打算遠離這枚核彈,這時忽然有人從外面沖進倉庫,一副連滾帶爬手腳並用的狼狽模樣。

  “老大……不好了……!!”

  “慌慌張張的幹什麽?”天堂月光不悅地問。

  “門口、門口……有……有……有……”

  由於震驚過度,這人連話都說不清楚。天堂月光不耐煩地推開他,自己走到外面一探究竟。

  剛出倉庫門,剛看清眼前的場景,天堂月光就陷入了之前那人相同的震驚中。他甚至徹底地愣住了,再也不能言語。

  其實,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吧……

  他們都只是在做夢,對不對?

  在這片名叫韋爾伯恩的普通小村莊裡,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名死神。

  身著紅色長袍,手持巨大鐮刀的死神。

  他揮舞鐮刀的動作優美而暴烈,銀色的痕跡劃過之處,樹倒地裂,萬物滅絕,綻開一朵又一朵血紅色的花。

  那雙狹長冰冷的眼睛裡隱藏著狂猛的暴風雨,只是遠遠地對望一眼,全身都無法再動彈,仿佛整個身心都墜入了冰凍的河水中,不能呼吸。

  這是完全沒有半點平衡可言的、單方的屠戮。大多數人在呆愣的時刻就被迅速斬殺,就算是反應過來試圖反撲的人,也像渺小虛弱的螻蟻一樣,被神一般的強大力量和氣勢踐踏成渣。

  這是一種美得不可思議的暴力,就算是埋葬在這樣的屠殺裡……

  天堂月光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憑那華麗的銀色猛獸直指自己的咽喉。

  “紅衣013……”他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並為自己短暫的癡迷感到羞恥。

  “你不會得意太久。”紅衣死神淡淡地說,“總有一天,你會付出代價。”

  “紅衣013!他媽的!你身為GM居然對玩家動手……你已經喪失了作為GM的資格!!”

  有人操起武器怒吼著撲上來,被完美的防禦壁迅速彈開。

  “是的,我喪失了資格,從此這裡不再屬於我。”紅衣死神面不改色地望著眼前的天堂月光,“但是同樣的,你們也不會成為這裡的主宰。”

  “013……”一隻手撫上近在咫尺的銀色鐮刀,感受那沁入骨髓的極致寒意,天堂月光低聲問道,“你今天的行為算是警告,還是……”

  “既是警告……”

  紅衣死神的手毫不留情地一揮,天堂月光頓時像木頭一樣倒下,血花四濺。他的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的微笑。

  “也是,泄私憤。”

  韋爾伯恩村、獨舞公會的倉庫附近此刻寂靜無聲,一輪紅月所映照的土地上,宛如情人節豔麗的玫瑰花瓣,被人鋪了滿地。

  “蕭澤林!你都做了些什麽!!!”

  頻道裡,傳來007的咆哮聲。

  013已無需解釋。

  “你、你居然對玩家動手,你瘋了嗎??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如果那些玩家上告,你絕對會被開除的!”

  “他們不是已經上告了嗎?”013移動至沙漠中央,漫無目的地行走,同時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麻煩你也儘快把這件事報告給黑老鼠,早點開除我吧,謝謝。”

  “蕭澤林,你……!”007被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距離交班還有五分鐘……你給我回來!”

  是的,距離交班還有五分鐘。

  過完這短短的五分鐘,R.GM013就要和無神界ONLINE告別了。

  或許之後還會有人接替這個GM序號,但蕭澤林這個人,從此不會再存在於RD.

  在RD公司五年,無神界三年,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人不是冰冷的機器,就算表面再冷淡,心底深處還是會藏著幾分眷戀。

  但是,留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RD不是當年的RD,團隊也不再是當年的團隊。留在不愉快的環境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被討厭的人指手畫腳,在同事間維持表面平和的假像,不是他蕭澤林所能忍受的事情。

  他將不再是一名GM,他失去了全部的資格,失去了自控力,他用自己在這個世界裡近乎神一般的力量,對脆弱的玩家們動手。

  泄私憤……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麽幼稚的舉動。但是從會議室離開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像噴發的火山一樣淹沒了全部的理智,再也無法打消。

  其實能得到什麽呢?

  其實什麽也得不到。

  就像那群人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圍攻時之砂一樣,最後又能怎樣?

  時之砂的驕傲沒有被瓦解一分一毫,而那群人今後是否還會胡作非為,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事情。

  但是,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你必須這麽做。

  就當是為了自己。

  為了那壓抑許久的宣洩,為了那無處可訴的心情。

  當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目標一直往前走,走到最盡頭才發覺前方只有懸崖的時候,到底是該倒退還是繼續?

  013知道自己選擇了往下跳。

  就算,從此萬劫不復。

  交班時間到來的時候,013回到首都的控制塔,神色自然地拍了拍006的肩,轉身就走。

  一向遲鈍的人總算也敏感了一回,皺著眉問:“013大人,你沒事吧?”

  “沒。”

  “停職的事情,我們都會幫你再說說……”

  “謝了,小六。”013忽然很慶倖,這個孩子氣的紅衣006,還不知道那些持續一年多的私下交易。

  如果知道了,恐怕免不了吵幾架。到時候組長一定會很頭疼,因為他向來最寵小六子,一直當親弟弟看待。

  不過……這些已經跟自己沒多大關係了。

  “晚安,013大人。”

  “晚安。”

  說完這句話,013選擇下線。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放的下的,放不下的,都成為了過去。

  儘管回家的路上還會出現錯覺,把身上的深灰色風衣看成濃烈豔麗的紅色,但那多半只是因為困倦,只是太想睡覺的前兆而已。

  邁進空蕩蕩的家裡,坐在沙發上喝了幾口紅酒,013整個人恍惚了起來。

  今天實在太過疲累,就像經歷了許多天的疊加。

  意識模糊間,仿佛聽見有人在按門鈴。

  半夜三更能有誰造訪?有嫌疑的,大概只有花京一人。

  ……真是麻煩的傢伙。

  撐起疲憊的身體去開門,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他怎麽也想不到的物件。

  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鏡片後那雙清澈的眼睛,究竟屬於誰?

  唇邊那抹淡淡的微笑,究竟屬於誰?

  原來如同妖魔鬼怪一般的男人,也會露出發自內心的溫柔表情……

  就算那溫柔是一種偽裝,在這種時候也無所謂了吧。因為已經太累,已經不願再去揣測對方的想法和目的。

  013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對方緊緊地擁進懷裡。

  儘管很想一拳揮在那張討人厭的臉上,卻最終沒有作出任何反抗。

  所以他就任憑對方抱著,如同陷入了軟軟的棉花堆裡,試圖站起都是無力。

  緊接著落下的吻溫柔而狂熱,仿佛一對分別百年的戀人終於相遇,百般衷腸無法訴說,唯有用行動感受對方真實的存在。

  四唇相接的那一刻,頭腦裡幾乎完全空白,順從接受對方操控擺佈,或許又是因為不甘心,不知不覺間開始了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回應。

  漸漸地,親吻的動作變得比對方更用力,更強烈,更深入。反復不斷的糾纏之間,衣物被撕扯得淩亂不堪,甚至近乎兇暴地吞咽下彼此的呼吸。一些埋藏在心底的情緒叫囂著要得到宣洩,雖然沒有人能說清那是什麽。

  如果短時間的放縱能讓腦子裡不再去想那些煩躁的事情,那麽真的無所謂……

  激情從門口一路延伸到客廳。這個狂亂的夜晚即將帶來怎樣的結果,當事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在被對方狠狠壓倒在沙發上的那一刻,013睜開眼睛,和時之砂四目相對。

  那是一雙熱情的、藏著欲望的眼睛,屬於野獸的眼睛。

  那同時,也是013在這場激情裡最後看見的事物。

  然後,他清醒了過來。

  他發覺自己半躺在沙發上,原本握在手中的酒杯早已滾落在地,紅色的液體浸染了咖啡色花紋的地毯。

  身邊沒有人,空氣裡沒有殘存任何一點呼吸的溫度。

  原來門鈴根本沒有響過,那個人也沒有來過。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那場可能能讓自己忘記一切的激情。

  不過是夢而已。醒來以後,眼前還是中規中矩的現實。

  013忽然覺得好笑。

  自己果然是瘋了,居然連這種夢都做得出來。

  真見鬼。

  他蹲下來,拾起那只躺在地毯上的玻璃酒杯,然後用力地把它扔得更遠。

  (52)

  阿爾塞林克首都法倫丁,為時之砂打造新武器的兩支隊伍仍然在秘密進行著他們的工作。

  淩晨時間原本是兩個小組成員最為活躍的時段,但是這天淩晨,組長花京不見蹤影,另幾位隸屬雨音閣的組員都蹲在城西集合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和另一組比拼進度。

  酒館裡除了永遠不知疲倦的NPC酒保大叔以外,還有誠心、上善、吟游詩人,以及包括熱帶風暴在內的雨音閣所有高層。

  作為糾結了近三年的兩家公會,雨音閣和月下回憶這一任的會長和上兩位相比就像是互換過一樣。熱帶風暴本人比較直率,情緒大多都寫在臉上,跟以前的江流性格相仿,而月下回憶現任會長溟瀾則經常表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深沈與心機,倒有幾分若煌傳人的味道。

  第一次得知這個現狀的玩家們,打從心底萌生出“孩子抱錯了吧?”這種詭異的想法。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雖然天堂月光及獨舞公會當時的參與者閉口不提自己做過的事情,也會有好事者將事件的來龍去脈悄悄傳出。

  傳到天堂月光耳朵裡,剛好是第三天的晚上。

  聽著聽著,天堂月光本來平靜的面部越來越扭曲,到了最後,臉色如同刷了石灰一般難看。

  如果遊戲裡的東西都是可以隨便破壞的,那麽此刻的酒館肯定會被徹底改造成露天BAR.

  小A聽著自家會長在三分鍾內連說了十次“混蛋”,二十次“他媽的”,後來甚至連一向沈穩的副會長也跟著會長一起咒駡起來,他便不好再勸說什麽。

  時之砂的尊嚴,在他們眼裡看來是和雨音閣的榮耀同等重要的東西,不容任何人進犯,更逞論踐踏。

  獨舞公會煽動大批人對時之砂進行圍攻的所作所為,已經完全惹怒了雨音閣的領導層。如果說之前熱帶風暴的種種動怒都可以忍耐下來,這一次卻不折不扣地超過了臨界點。

  “那麽多人對付一個,可真有本事。”

  “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麽了!任人宰割的肉雞嗎?”

  “這群混帳東西,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不知道厲害是吧……”

  “就算時之砂不再是雨音閣的人,這種做法也無疑是一種挑釁。”

  “錯!”熱帶風暴毫不留情地打斷旁邊人的話,“時之砂生是雨音閣的人死是雨音閣的鬼,我可從來沒說過雨音閣不要他!”

  “可是他自己明明……”

  “咳……時之砂當初退會是有原因的。”坐在角落裡的老K緩緩地解釋,“說起來,那時候原本一時興起的人是我們,最後負起責任的人卻是他。”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眾人不解,“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事情其實很簡單……”老K看了看面色極差的熱帶風暴,沒有順著話頭繼續往下說,而是拐了個彎,“但天堂月光敢做到這個程度,也就說明他的確有靠山吧。”

  “……”眾人依舊茫然。

  “是的,就是這樣!”熱帶風暴情緒煩躁地肯定著,伸出拳頭狠狠地在吧臺上砸了幾下,終於忍不住道,“最初懷疑獨舞有問題的人是我們,最先讓臥底展開調查的人也是我們,但是從一開始到最後……獨舞的目標卻始終是他一個人!”

  “還是不懂……”小A喃喃道,“獨舞做了什麽嗎?”

  “啊……難道是……”詩人頓時想起來了,“有一段時間曾傳說獨舞還是王者的什麽人和GM有金錢交易……那件事?”

  “嗯。”老K無言地點了點頭。

  “我記得遊戲討論版的版主還出來闢謠過,而且RD公司向來信譽良好,所以大家都不太相信那個消息……”詩人摸了摸頭,驚訝道,“難道……這是真的……?”

  “基本可以確定了。”熱帶風暴的眉頭皺得幾乎打結,“先開始只是我們聽到消息後的一時意氣而已,因為不想讓那些家夥的所作所為毀了遊戲,所以我和老K才拼命去挖掘蛛絲馬跡……後來時之砂知道了,不僅沒有反對,反而使手段暴露自己,讓天堂月光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

  “天堂月光本來就很討厭時之砂,又察覺到他企圖掌握證據,披露獨舞、王者天下、BELIEVE等幾個大中型公會與GM的交易細節,從此才更加不擇手段地與他作對。”

  “這麽說來,時大哥退會是……”誠心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他不想因為自身原因,給雨音閣的我們帶來麻煩。”老K接過話,苦笑了幾聲,“你們都有沒想到吧?那樣一個看似高高在上仿佛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囂張家夥,其實也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啊。”

  “真沒想到……”酒館裡的人紛紛表示。

  “時之砂……是個好人。”

  “喂我說你別隨便給人髮卡……”

  “所以我才更不能忍受啊!!”熱帶風暴一聲怒吼,再次暴走起來,“憑什麽我們共同的後果要他一個人來買單!可惡!該死的天堂月光!你他媽有本事就拿刀來砍我吧!靠!!”

  “……”

  “老大又發病了。”小A扶額,“我們要不要把桌子先搬走?”

  “走!你們都跟我走!!”熱帶風暴操起巨斧,魄力無限,通紅的雙目充分昭示著他心情的惡劣。

  “去哪裡?”

  “當然是去找天堂月光算帳!他娘的!老子要把他砍上幾百幾千次以泄心頭之恨!”

  同樣很激動地誠心立刻舉手表示:“我也要去!我要為時大哥報仇!”

  “那我也去!”

  “我也要去!!”

  “殺了他們!!!”

  “統統殺光!我早看不順眼天堂月光了!”

  有人帶頭,酒館裡的眾人很快被激起了義憤的情緒,紛紛咬牙切齒,摩拳擦掌。

  “你們這樣會演變成公會戰的!”詩人忽然站了起來,大聲質問道,“獨舞和GM之間的事情就算披露出來,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得到解決!你們現在貿然前去,即使雨音閣永無安寧之日也無所謂嗎?”

  “我說,這關你什麽事?”熱帶風暴看了一眼他並不熟悉的詩人,迅速對方丟進“外人”名單,“時之砂是雨音閣的人,雨音閣是我們的公會,整件事跟你有什麽關係?”

  “是的,我是個外人沒錯,而你是雨音閣的會長,你有權力作主導……”詩人深深地看了一眼熱帶風暴,不溫不火,“但時之砂之所以退會,不就是為了減少你們的麻煩嗎?你們想讓他的意圖白費?”

  “這……”

  “你懂什麽?”熱帶風暴生平最恨興頭上被人潑冷水,十分不悅地頂回去,“你知不知道,時之砂原本才該是雨音閣的會長,他的條件才是最適合的!若不是那時候他讓給了我……所以現在,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那群人折騰不管?”

  詩人聽完這番話,端整的五官竟然浮現出一種奇妙的笑意:“風暴……你還真是幼稚。”

  “……你說什麽!?”

  “你以為若煌是白癡嗎?時之砂指定誰他就會讓誰當會長?若不是因為信任你有支撐大局的潛力,若不是因為你適合當這個會長,你以為他會同意?”

  “你……”熱帶風暴愣了。

  見自己的話有了效果,詩人挑眉,繼續教育道:“若煌走之前都沒有教育過你嗎?不要個人英雄主義,遇到問題一定要從全域出發,要為了大家著想。若煌託付了整個雨音閣給你,時之砂把會長之位讓給你,你就是這樣對待它的?”

  “……”

  “若煌跟你說過的吧?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就和溟瀾合作解決。雨音閣和月下回憶走到現在也算共患難過,有事完全可以相互商量。雖然平時你不服他他也不服你,但是遇到大事你們都不是放不下架子的人,對吧?”

  平時吊兒郎當,打扮怪異,言行神秘的詩人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話語中帶著濃重的理性。更讓人驚訝的是,他似乎對雨音閣的狀況相當瞭解,就像親眼見證過一般。

  “哇噢!蘿蔔絲你好厲害!說得太好了!”誠心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我們的確太衝動了……其實早日把武器做完,安靜地等待時大哥回來才是最好的吧……”

  “KITTY,請叫我羅伊.布克威爾.拉茲特裡斯……”

  “你到底是什麽人?”老K好奇地發問,“你和若煌什麽關係?”

  “我是若煌的一個朋友,只不過天性自由散漫,當年沒跟他一起打拼過而已。”詩人漫不經心地回答,目光飄向誠心和上善,“一直沒跟你們說明不好意思,但是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可說的。”

  熱帶風暴漸漸冷靜了下來,為自己之前的衝動感到有些失禮,低聲問道:“那個,若煌老大現在好嗎?”

  “他很好,而且一直很關心你們。”詩人笑了笑,聳肩道,“這個彆扭的家夥不肯主動問你們的情況,每次都要通過我……現在好了,機緣巧合我跟在了陛下身邊,今後可以一直注視著你們了。”

  “為什麽我覺得有點冷……”

  “喂,太不給面子了。”

  ……

  “好冷……”

  住在詩人隔壁的若煌忽然連打了三個噴嚏,有點不解地望著窗外。

  明明沒有颳風啊……

  他伸手扯了張衛生紙。

  (53)

  從停職兼主動請辭的那天開始,手機就再也沒開過。

  總算能擺脫一切紛擾睡個好覺,013連續過了好幾天睡了醒醒了吃吃完再睡的放縱日子。前來送外賣的人,曾數次被這個家以及013本人發散出來的頹廢陰鬱氣息給嚇到。

  “這位元漂亮的大哥好像隨時隨地都會發火啊……”

  心情糟糕歸糟糕,013當然不可能去刁難一個外送人員。只有他一個人的家,再也沒響過的電話,混亂跳躍的夢境,毫無規律的作息……之前的生活模式改變之後,就算短時間內不能適應,終究也是會習慣的。習慣遠離RD,遠離舊同事,遠離無神界和那身紅衣的生活。

  如果說還有什麽放不下,那也只是一份過往的回憶。

  而回憶,不具有能改變現狀實際作用。

  原本013認為得知自己辭職消息就會立刻找上門來的花京,一直沒什麽動靜。這個家夥看上去總一幅不拘小節大大咧咧的模樣,但該細心的時候還是相當識趣。

  013正這麽想著,家裡的電話忽然激動地響起。

  這個電話機除了第一天被幾個人先後騷擾過,之後都跟已關閉的手機一樣沈寂。

  看了一下來電,竟是花京。

  才剛表揚過就坐不住了麽?013將身體沈在柔軟的床上,伸手拽過聽筒。

  “之前你手機關機,料想你心情不好就沒敢打擾,沒想到這幾天後你還是不開……那麽多話找不到人說,真憋死我了……”

  花京哇啦哇啦的聲音,如今聽見甚是懷念。

  “大概早沒電了吧。”013順口回答。

  “澤林啊,你有好好活著麽?覺睡得好嗎?飯吃了嗎?要不要我過來送東西給你……”

  “你是保姆嗎?”013失笑,“我不過辭了工作而已,又不是要尋短見,何必說得那麽嚴重。”

  “你啊……”花京在電話那頭長長地歎了口氣,“你是不知道自己帶來了多大影響,據說這幾天你們組裡簡直吵翻了,都鬧到鄭老大那裡去了……”

  “是麽?”

  “還有雨燕姐,把那些見不得人的記錄全交上去,老大知道以後氣得要死,當即讓好幾個人收拾東西滾蛋。從此以後,那只耀武揚威的黑老鼠也不得不夾著尾巴走路了。”

  “……”

  013想起辭職信遞交後,第一個來找自己的就是姐姐。對方並沒有進行勸阻,也沒有安慰,只是說“有些事我替你解決就好,祝你早日找到新的工作”。

  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姐姐,即使是對著自己親弟弟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也沒有多少笑意,但是013卻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所下的決心。

  得罪再多的人、撕裂再大的傷口也是無所謂的,因為腐爛的部位不早點切除,新鮮血液就永遠無法沸騰地流動。

  除此之外,他最好的搭檔黑衣001,紅衣006,以及很多來自不同部門的人員,得知此事以後共同上了聯名書,鄭重地表明自身的立場,並提出對公司工作內部人員進行肅清的要求。

  有這樣值得信賴的家人和同事,是一個令人寬慰的事實。

  “遊戲裡的情況暫時還不太清楚。最近我都忙著打聽RD的八卦,基本上沒空去遊戲,大概我們給陛下的武器都快做好了吧,還有那個關於大主教的隱藏任務,什麽時候能再開始……陛下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不想聽你說時之砂。”013態度冷淡地打斷道,“換別的內容。”

  這個同樣消失了很多天的名字經由別人的口中說出,也會帶來莫名的懷念之感。

  或許是之前的夢太過真實又太過荒唐,又或許是自身的想法發生了改變。

  “哎呀,小紅紅你怎麽還是這麽害羞,你和陛下都老夫老妻的了……”

  “誰跟他是老夫老妻!?”

  “好好我錯了,我不說了,我們不提他就是……”見013動怒,花京立刻賠笑道,“經過這次的事,失去靠山的獨舞他們也不會再氣焰囂張了,雖然以前種下的爛果子都沒法再挽救,但這畢竟是個好的開始……可惜的是陛下的冤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洗清,看他本人一點也不積極的樣子,或許是想這麽不明不白地任由時間塵封吧,畢竟這事牽扯到的東西太多……”

  花京很快意識到自己又在不由自主地提時之砂,乾咳兩聲,迅速轉移話題道:“我說澤林啊,你在家憋那麽久不悶嗎?不如出來見個面喝喝酒吧,順便我們也好討論下未來的方向……”

  “那你定吧。”

  “就今晚吧,9點在酒吧街32號的”聆聽“見。”

  “嗯。”

  的確近一個星期沒出門,都快不知道外面的空氣是什麽味道了。

  013洗了個冷水臉,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容,輕輕地歎了口氣。

  花京所約的店“聆聽”,在酒吧街一個不顯眼角落的二樓。走上一條螺旋狀的樓梯,就看見了精緻小巧的招牌。

  沒想到這家店外表看來毫不起眼,內部裝修卻是極華麗。剛邁進大門,就看到了依靠吧台而立的花京,高大的身材和酷似混血兒的立體五官,即使算不上英俊,在人群中也相當惹眼。

  “喲,他來了。”花京揮了揮手,朝旁邊的人猛眨眼睛。

  而那個站在花京身邊的人是……

  “好久不見,澤林。”那人露出了013無比熟悉的,狡黠的微笑。

  “……”

  陰魂不散,時之砂。

  似曾相識的低醇聲音,外表和內在截然相反的個性,以及那張讓人看了就相當火大的臉……

  013驟然想起曾經幾時的清晨,自己在明知道對方會生氣的情況下,攤牌似的說出“不要再見面了吧”這樣的話。

  那句話代表著拒絕,試圖斬斷讓一切可能再發展下去的根源,實際上也是不希望早已被擾亂的心緒繼續混亂下去。

  而曾經幾時遊戲裡的沙漠,那個人在本該最狼狽的時候,用最溫柔的聲音和語氣說,“讓我們再見一面,好不好?”,自己就在那一瞬間,動搖了曾經許下的決定。

  不承認自己內心有所萌動,是不折不扣地說謊。那時候失去目標的手,原本應該落在哪裡?

  當時如果再多停留幾秒,會不會違背原則地答應什麽?如果不會,那又該如何解釋疲憊之時入侵自己全部意識的,那個荒謬的夢……

  眼前的人,唇邊像獵人一樣狡黠的笑容,仿佛在昭示著自己就是那只自投羅網的獵物。

  但那笑容,卻蘊含著不可思議的溫柔。

  從第一次見面起,似乎每一次的相遇都會朝著奇特的方向發展。對方那些溫柔的體貼的冷漠的可恨的面相,自己竟然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個也不曾忘記。

  為什麽,會是他?

  為什麽的自己的生活平靜無波了二十多年,最後卻是因為他……?

  013感覺自己的心情在朝萬丈深淵迅速墜落。還沒等他轉身走出酒吧的門,花京和時之砂早有預料地立刻沖上來,一人一邊地把他拽住,用力拉了回去。

  “小紅紅~你才剛來,別急著走嘛……我們有好多好多的知心話想跟你說……”

  “可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們說。”013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花京,你三番兩次算計我,看來我們今後還是劃清界限吧。”

  “不要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這種賣友求榮的朋友不要也罷。”

  “不行!!”花京立刻誇張地驚叫起來,“我都是為了小紅紅你的幸福著想啊!你怎麽能夠有了男人就踹開媒人呢??”

  “你給我滾開……”

  “我不介意你們繼續爭論下去。”時之砂笑眯眯地湊過去,在013耳邊低聲說,“可是你們不介意自己被人圍觀麽?”

  花京一抬頭,發覺從客人到酒保到服務生,酒吧裡的人都在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他們三人,附近還有人在低聲議論“好複雜的三角關係啊嘖嘖嘖”……

  “澤林,是我想見你。”

  時之砂很坦白地說道。

  “無論如何都想再見到你,所以你不要責怪花京。”

  “……你倒是很大無畏。”

  “這是我的優點。”時之砂微笑起來,“遊戲裡不見了熟悉的紅衣013,我感到非常寂寞。如果現實中再見不到,那我真是太可憐了。要知道沒有你在,241,52事件都沒人願意管……”

  “說到這個……”013極度不悅地蹙起眉,冷冰冰地問,“沙漠地區為什麽還會出現那麽多BOSS,請給我一個解釋。”

  “大概和前幾次一樣,是系統抽風了吧。”

  “你少給我鬼扯!”013甩開被拉住的胳膊,怒道,“第一次出現BUG的時候明明就修復了,後來幾次出現我就覺得奇怪,讓006幫著留意。他說,根本就是有玩家買BOSS石刷出來的!”

  “啊,被發現了。”時之砂不以為意地把頭轉向一邊。

  “第一次刷了一百二十個封印石,第二次又是兩百個。我說,你在遊戲裡怎麽還沒窮死?”

  “我只是時常會很懷念你鋤草的英姿……”

  “滾吧。”

  (54)

  “親愛的澤林啊……息怒,息怒……”花京立刻又來賠著笑圓場,“大家難得見次面,不要被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搞壞了心情。”

  013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再看時之砂。

  “來來,咱們先去那邊坐下,站在這裡供人圍觀應該不是你的愛好吧?”

  說完他就半強迫地將013拖拽向角落的沙發,完全忽視了對方難看到極點的臉色。

  花京這個人雖然有一顆粉紅色少女心(?),但認真起來,一身力氣還是勉強能和他的個頭成正比的。所以在經歷了一個暗流洶湧的開場之後,三個人終於看似平和地坐在了同一張桌前。

  至於該聊些什麽……

  三個人坐在一起,找話說真是個大問題,雖然之前花京有拿“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這種藉口留人……

  仔細一瞧,對面的時之砂眼神犀利,分明是想讓他這個碩大的電燈泡速速退散,但另一側的013眸光犀利,充滿了對他的無形威脅──“你再敢出賣我試試看?”

  這真是左右為難啊……

  花京看看左手邊的時之砂,再看看右邊的013,這兩位我行我素慣了的大爺都沒有絲毫要開口說話的打算。在尷尬的氣氛中枯坐了半天,花京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來。

  “澤林……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013思考了幾秒,慢悠悠地回答道:“總之,先休息一兩個月再說吧。”

  “噢……”

  “休息?你就是這麽休息的?”時之砂用戲謔地眼神看著013那張略顯蒼白的側臉,“越休息身體狀況越糟糕,再過幾個月是不是可以直接送上救護車了?”

  013回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澤林,有件事我早就跟你提過,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放在心上……那個,到我這裡來吧。”花京猶豫了一下,再度誠懇地邀約道,“雖然我那裡只是小公司,各方面條件都遠不如RD,但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工作。”

  013輕輕啜了一口酒,依然沒有說話。

  “至於同事,是群很不錯的家夥。儘管看上去有些吊兒郎當的和我差不多,但他們投入工作的時候都是非常認真的,相當值得信賴……”

  “花京,我怎麽覺得你在變相誇獎你自己?”

  “啊……有嗎?”

  花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動作就像只大型犬一樣,笨拙得有些可愛。

  “雖然只是小公司。好好努力一番的話,終有一天也能在事業上成功的吧……你們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有理想有志氣的大好青年啊!”

  “嗯。”時之砂一巴掌拍上他的肩,微笑地稱讚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喂陛下!我才不要你發的好人卡……”

  “花京,我這個月之內給你答覆,可以麽?”

  013隨意地插了一句話,聲音卻帶著一點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笑意。

  “好!”

  “才剛辭職,好不容易能放個長假……就讓我這段時間再多睡幾天懶覺吧。”

  “當然沒問題!”花京喜出望外地回答。憑藉對朋友的瞭解,他知道能聽見013這麽回復,基本是等於答應了自己的要求。對方話語中所帶的那一點笑意,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處敲定心情好轉,接下來的時間裡,三個人居然一直在和諧地喝酒聊天,簡直是無神界眾前所未聞的曠世奇觀。

  那個扭曲的帝王時之砂,和那個暴力的紅衣013.其實這二人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以及做事理念都出奇一致,如果不是因為冷傲的個性太過相似,恐怕早就結成很好的朋友了。

  花京想,所謂雨過天晴,指的就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吧。

  如此清甯平和的心緒,充滿了很久沒有體會過的幸福和充實感。回想起這段時間現實和遊戲裡發生的種種事情,不由生出許多感慨。

  儘管之前發生了太多不愉快的事情,遇到了太多理念不和的人,但只要還有一個真誠以待的朋友站在自己身邊,就不會有任何困境無法跨越。

  就像遊戲中,時之砂就算失去了再多人的信任,他還有上善、誠心,還有雨音閣的眾人。

  就像現實中,離開了曾經視為信仰的RD,013也還有姐姐,還有黑衣001,還有很多關心他的人。

  自己的這兩個朋友,不論個性還是能力,013很強,時之砂也很強,但就算再強悍再孤高的人,也不應該在這個世界上獨自生存。

  上天讓他們遇到了彼此,他們需要彼此。表面上的明爭暗鬥激流洶湧,也抗拒不了內心深處萌生的情愫。就算認識的時間不長,也能很清楚地知道對方的想法,瞭解對方的。

  有一種感情,天生不需要刻意表達,更不需要去用任何累贅華麗的言辭表達。只要在最需要的時候,有一隻手送上淡淡的暖意,只需要在背靠著背的時候,交付出自己全部的信任。

  這就是屬於那二人之間的,微妙的感情。

  “你在發什麽呆?”

  “啊……沒有。”

  花京被013喚回思緒,覺得自己是時候腳底抹油,好給這二人留下點私人空間了。於是他呼啦一聲站起來,說道:

  “我忽然想起……”

  “等,先別說其他的。”

  013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的動作,用非常溫和的口吻問道:

  “花京,我現在想聽你解釋一件事。”

  “啥……?”

  013這般溫和的表情和語氣可真驚悚至極。花京猜不透那看似平靜的表像下埋藏著多少升滾燙的岩漿,但基本能肯定自己一定沒什麽好果子吃……唉,果然是有夫妻相嗎,眼前這兩個人怎麽越來越像了啊……

  013微微挑眉:“這間酒吧為什麽沒有女客,請解釋。”

  “呃,因為……”

  “嗯?”

  “這是一間GAY吧……”

  “呵,你還真敢說啊……”013將手中的衣料攥得更緊,冷笑道,“花京,這是你的鬼主意?”

  “對不起!!”花京立刻驚叫起來,“我忽然想上廁所!!”

  說完,他用力掙脫013的桎梏,朝遠處狂奔而去……

  “……撒謊都不會的家夥。”

  013皺了皺眉頭,指指身後的標示牌。

  “洗手間明明在那個方向。”

  “難得見面,就不要跟他介意這種小事了。”時之砂佯裝好人地勸慰道,“其實這裡環境不錯,多留一會兒也沒什麽,況且你的到來為這裡增添了免費的風景……”

  “可惜,我沒有絲毫興趣再被人參觀下去。”

  013站起來,拿起外套轉身就走。

  時之砂笑著叫來侍者結完賬,也匆匆跟了出去。

  (55)

  回家的地鐵站在酒吧街的背後,抄近路的話,中途要穿過一條無人的小巷。

  這條巷子不僅沒有什麽住戶,也沒有路燈。除了月光和遠處酒吧的招牌燈之外,再沒有多餘的照明設備。

  013的腳步說不上快,也絕對不慢。他清楚有人跟在自己後頭,卻完全沒有心思跟對方交流。

  就這麽走了半條路,手忽然被身後的人抓住。

  “你做什麽?”

  013冷著臉發問。同時察覺到跟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自己總會不自覺地皺眉。

  “你是不是又打算一走了之,今後再也不見?”

  對方的這個問題很犀利,也很現實。

  “時之砂。”

  013受不了太認真的口吻。當那個冷傲到不可思議,向來眼高於頂的帝王放輕口氣含情脈脈的時候,根本就像世界末日降臨一樣可怕。

  “今後的事情誰能定論?與其考慮那些有的沒的,不如早點回家睡覺。”

  說完,他試圖甩開手。

  可時之砂依舊不肯鬆開:“從以前到現在,每次和你見面都得靠花京。如果以後我開口相邀,你會出來麽?”

  “不會。”013回答得簡短俐落。

  時之砂聽後絲毫不生氣,臉上浮現出幾近愉悅的微笑。他溫柔地說:“是啊。所以,我不打算放你走了。”

  “……”

  上帝,你快來看看什麽叫無恥的極限吧。

  013翻了個白眼。接著,被身後的人摟進了懷裡。

  蒼天在上,有礙風化。

  不是第一次親密地接觸,不是第一次以這個姿勢被抱住,013悲哀地發覺,自己居然已經習慣了,或者說,根本早就預測到對方會這樣做。

  “澤林,回無神界來吧。”時之砂勸道。

  “放棄了一個身份,還能以另一個身份重生。如果真的選擇離開,你不可能會放得下。”

  “你還真是瞭解我。”013諷刺地低語。

  “回來並沒有任何壞處。光明之淚任務組還缺最後一個人,我們一致認為,那個人應該是你。”

  “特蘭迪安一直在等待著和主教重逢的那一天,你真忍心讓他再孤寂百年?”

  “你這算是明喻還是暗喻?”

  “都算。”身後的人輕笑起來。

  “真厚臉皮。”

  013搖了搖頭,也微笑起來。他的笑容中帶著很明顯的幸災樂禍,就像看到了一件極有趣的事情。

  “時之砂,我不得不提醒你……再抱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噢?”

  黑暗的巷子裡,兩個人始終很難得地平靜相擁,而並非以往的氣氛緊張,火花四濺。

  但是,未知的危險卻在悄悄逼近……

  013指了指自己的前方,說:

  “抬頭。”

  一直把頭埋在對方頸窩,聞著髮絲清香氣味的時之砂慵懶地從鼻腔裡發出一個音調:“嗯?”

  然後他看見……

  一個碩大的黑影巍然屹立在他們面前。

  “呃?……”

  就算是見過很多大場面的時之砂,也不由得一怔。

  那個黑影是個男人。

  那男人很高很壯,面目猙獰,雙手高高舉起一個本該放置在牆邊的──橢圓形垃圾桶。

  男人的眼中包含著強烈的憤怒和怨氣,足以把一切防禦力低下的對手分解成渣。

  時之砂吹了個口哨:“這就是傳說中的高達駕駛員嗎……?”

  013立刻吐槽:“其實這是暴走的EVA初號機吧。”

  “哼……搶走013大人的臭男人……你去死吧!!”

  男人咆哮著,狠狠地瞪了時之砂一眼,手中的“武器”垃圾桶毫不留情地朝二人砸過來。

  “轟!”的一聲震響。

  靠……真人PK啊?

  時之砂在遊戲裡經歷過無數場戰鬥,有無數位仇家,但上門到現實來尋仇的,倒是第一次遇見。

  二人的反應皆是極快,敏捷地避開了殺傷性武器的襲擊。時之砂目光一凜,飛快地把013拉到自己的身後,以示保護。

  “013大人……”高大的男人怔怔地看著二人牽在一起的手,忽然間淚流滿面。

  “高貴如您,怎麽能跟這個品性不端的人渣在一起……”

  “聽到沒,人渣?”013聽到這個評價後笑了,小聲地嘲諷。

  “聽到了,我親愛的澤林。”時之砂依舊和顏悅色,不為所動,“求親的人都上門來謀殺你親夫了,哎,果真不愧是紅顏禍……”

  話還沒說完,就被某人狠狠一腳踹在小腿上。

  “喂……很痛。”

  “知道痛就好。”

  “……”

  表白尚未結束就被這二人打斷的男人終於憤慨了,那你來我往的悄悄話,分明就是當著他的面繼續打情罵俏!

  “你們太過分了!!”

  男人的理性全線崩潰,揚起拳頭就朝時之砂沖來。

  “時之砂!你去死!”

  “儘管來吧。”

  瞳孔中閃過銳利的光,時之砂就像對待遊戲中的對手一般淡漠應戰。在那一刻,無神界那位染血的帝王,和眼前這位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形象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有些事情不能退讓,更何況是牽扯到終身幸福的大事。時陛下活了三十二載好不容易尋了個能與他勢均力敵且讓他樂在其中的物件,他可能退讓麽?

  答案,自然是絕無可能。

  幾分鍾後,過招結束。

  013不可能任由時之砂保護自己袖手旁觀,而他們的對手空有個頭卻毫無技巧,根本沒能力同時對付兩個人。

  說起來,這兩個人高中時期都曾參加過格鬥的相關訓練,就算遺忘得再厲害,也不是那種無聊的對手能輕易搞定的。

  沒花多少時間就打跑了莫名其妙出現的騷擾者,時之砂撣了撣衣袖,斜眼問:“不感謝我救了你?”

  “他要打的明明是你。”

  013揉了揉發紅的拳頭。自大學畢業後就再沒打過架,難免有些生疏。

  “這個人你認識吧?”

  “嗯。”

  013點點頭,想起之前每天的一束玫瑰花和幾次不太愉快的相遇,解釋道:“他叫張凡,遊戲裡的ID是自由生活。就是疾速勇者比賽時,那個擾亂賽場秩序的人。”

  “噢……”時之砂想起來了,“原來就是害我沒拿到冠軍那個家夥?早知道剛才多揍幾下了。不過,你能把一個追求者的名字記得那麽清楚,莫非……”

  “那是因為他每次出場都要自我介紹。”013沒好氣地打斷道,“這次解決掉,以後他不會出現了吧。”

  “很難說。”時之砂搖頭道,“像他這般執著的人,已經算是跟蹤狂了。這次受了大刺激,萬一變得更加喪心病狂……你的安全就很成問題了。”

  時之砂的眼珠一轉,落在013身上,顯然不懷好意。

  “順其自然吧,不然還能怎麽辦?”013沒有放在心上,用無所謂地口吻說,“一個男人用這種理由去報警,會被員警圍觀的。”

  “澤林,作為你的另一半,我有責任保護你的安全。”

  “……”

  013打了個趔趄,差點站立不穩。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眼前的人微笑地看著他,目光無限溫柔。

  “同學……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說了多少可怕的話了?”

  “我都是認真的。”

  ──就是因為是認真的,所以才更可怕好不好。

  和這個人往來數次,013今天第一次感覺自己被徹底擊敗。

  不論是遊戲裡的PK狂時之砂還是現實中的變態醫生郁甯,難道都不該是冷漠孤傲的代表麽?可是看看……這充滿溫情的眼神是什麽鬼玩意?這充滿責任感的話是什麽鬼玩意?他到底獨闢蹊徑找了哪門子的新攻略出來?

  “你病得不輕。”

  口氣不善地丟下這句話,013知道自己該回去睡覺了。

  “我說過,我有責任保護你的安全。”

  再次重複這句話之後,013驚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自己的身體竟在瞬間被這個男人抱起,繼而扛在肩上!

  “混帳……!”

  明明二人體態和身高都相仿,此舉卻能充分體現出他們之間力量的差距。據說是“吃人”長大的男人雙手緊緊地壓制著他,大到詭異的力氣,讓他再用力也無法掙脫。

  男人扛著他走出巷子,酒吧街的路人們見此情形紛紛咂舌,最後居然集體鼓起掌來,更把013氣得七竅生煙。

  “你到底想幹什麽!?”

  “保護你的安全,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男人稍稍側過頭,溫柔的語調中帶著難以察覺的邪惡和魅惑──“再也不放你走。”

  “……”

  這短短的一路,013滿腹的詛咒皆沒有成為現實。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被時之砂丟進了車裡,激烈的親吻隨即鋪天蓋地的襲來。

  對方的眼鏡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摘掉,毫不憐惜地丟到座位底下。在黑暗的車依然明亮銳利的目光,充滿了捕捉獵物時候的興奮。

  “我真喜歡你。”

  “郁寧……你去死……”

  咫尺間全是那人熾熱的呼吸,趁著咒駡的間隙靈巧入侵唇齒的舌頭,舔舐與吮吸激烈地交替進行,試圖席捲所有甜美的津液。

  那是一種危險的吞噬,那是容易讓人沈溺的熱情,從以前到現在,都如同它們的主人一樣富有侵略性。這個男人是生於沙漠的野獸,從第一次相遇開始,那份同時兼具的溫柔與冷漠,就早已深入記憶融入骨血,無論承認與否,都再也無法輕易抹去。

  那日荒唐的夢境漸漸成為現實,兩個人彼此撕咬糾纏,近乎狂亂地宣洩未知的情感。013產生了些許的認命心理,但殘存的理智警示他,這裡絕對不是什麽好地方,現在也不是好時機。街邊的停車點,隨時隨地都會有往來的人,如此明顯的“車震”,不會被路人圍觀才怪。

  “郁寧!你他媽的……給我適可而止!”

  “什麽叫適可而止?”

  察覺他也有了生理反應,樂在其中的男人低聲淺笑。一直探入衣內沿著腰線遊走的手,更是放肆地撫上了下體的敏感部位。

  身體本能地一陣戰慄。男人都是服從欲望的動物,再這樣下去……

  013咬著牙抽出手,直接一拳揮出,正中那張端整的臉。這一擊用了起碼八成力氣,打得對方一陣痛呼。

  “這就叫──適可而止。”

  “噢,天……你還真打?”

  “廢話。”013冷著臉踹開眼前的人,“給老子滾去開車。”

  “好吧好吧……”

  尚未得逞的男人摸了摸自己可憐的面部──這裡明天多半會腫得很難看,但是他露出的笑容卻很得意:

  “其他的事,我們回去再慢慢解決……”

  略帶沙啞的聲音,揭開了這個不平凡夜晚的序幕。

  至於私下裡的戰況將如何激烈,就再沒有人會知道了。

  (56)尾聲

  “紅葉!紅葉……你站住……”

  遼闊的卡拉迪斯沙漠上,一個小女孩暢快地奔跑著,身上的紅衣宛若一團不停跳動的小小火焰。

  “你不要亂跑!一會兒踩到流沙怎麽辦?”

  幾個大男人在後面追趕著。誠心一邊呼喊著制止,一邊時不時哀怨地扭頭看上善:

  “善叔,你好歹也教育一下她嘛……”

  “有用嗎?”

  上善笑得溫和,擺明一副放縱到極點的模樣。

  誠心只得認命地回過頭,繼續追。

  “啊!前面有綠洲耶!”

  小女孩眼前頓時一亮,腳下的步伐更輕快了。眾人看著她如同飛一般地撲進綠洲的懷抱,都漸漸停下了腳步,露出寵溺的苦笑。

  “善叔,你這女兒可真活潑……”

  “跟另一個完全不像吧?”上善凝視著女孩兒在水裡歡快撲騰的身影,微笑著問。

  “嗯,性格還真不像……”

  “因為平時很少能和她見面,所以……就算只是在遊戲裡見到也不錯。”

  “善叔……”

  說著這句話的上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寞。誠心不由自主地朝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的身體緊緊挨在了一起。

  “真是溫馨的”父子檔“,嘖嘖。”

  站在這二人身後的,是如同外人般的工匠花京和詩人蘿蔔絲。

  “不過那小女孩是怎麽回事,從哪裡騙來的?”

  花京有些疑惑地發問。今天一上線就看到上善抱著一個紅衣小女孩,二人狀似親密,花京差點以為對方拐帶了幼女。

  “那是上善的女兒啊。”詩人白了他一眼。

  “女兒?上善不是只有一個兒子嗎?”

  “他和前妻共有一兒一女。離婚以後兒子歸他撫養,女兒則在前妻家裡……現在你明白了?”詩人慢悠悠地解釋。

  “明白了。”花京轉過頭,略微皺眉道,“這種八卦消息,你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

  花京瞪了他一眼,沒有發作。

  詩人打了個呵欠,左看右看幾眼,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哎,陛下呢?陛下怎麽不見了?”

  詩人仿佛記得,今天時之砂一直都是和他們在一起的。

  “噢,他啊……”花京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回答,“到新手村接某位”大人物“去了。”

  “什麽時候去的?”

  “你不知道的時候。”

  “……”

  兩個人仇視地互瞪一番,終於忍不住大打出手。

  新手村,是一個自時之砂第一天出了這裡之後,就再沒有回來過的地方。

  可如今他掠過許多穿著粗布衫、拿著短劍熟悉操作的初學者身邊,來到了接引人NPC的屋前。

  在那裡,早有個人在等待著他。

  一路上時之砂接收了不少或驚奇或羡慕的目光。就算是什麽也不懂的新手,看見他腰間那對華麗冷豔的雙刀也會不由地發出讚歎。

  光暗雙刃是十幾位高級工匠花費幾十天時間的心血。最初面世的新聞傳開,在無神界眾公會裡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波。

  眾人的討論內容無疑是跟勢力平衡有關。每次無神界誕生了新的極品武器,都會例行上演這樣的討論。

  這回的狀況多少有點不同,畢竟武器的主人時之砂目前只是一介散人,雨音閣也已經對外表明,今後時之砂仍舊是獨立活動,不會再參與任何公會紛爭。

  雨音閣那番聲明發佈後,有人很真相地問了一句:“請問他以前參加過公會紛爭嗎?”

  負責人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呃,好像沒有……”

  ……

  無神界的時之砂,始終是游走在人群邊緣的另類角色。只要任何人不去找他的麻煩,他就永遠不會去找任何人的麻煩。

  “你真慢。”

  接引人的房子旁邊,站著一個從外貌到裝扮看上去都沒什麽特別的新人,但這人明顯口氣不善,言談之間充分體現出其耐心極差。

  然後,路人們大跌眼鏡地看著那位武器很華麗氣勢很驚人的大哥,用最溫和的表情和聲音對這位新人說:“抱歉,半途有事耽擱了一下。”

  “去練級吧,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好。”

  “……”

  互相對視片刻之後。

  “……時之砂,你那是什麽噁心的眼神?”

  “啊……因為你實在太可愛了。”

  新手最初都是十三四歲左右的少年形態,直到轉職後才會進化成長。現在站在時之砂面前的人,腿和胳膊都十分纖細,秀氣的臉蛋稚氣未脫,大眼睛水汪汪的,除開那過分冷淡的神情和成熟的語氣,活脫脫就是只鮮嫩可口的小羊羔……

  “你以為我想維持這種幼齒樣?”某人承受著猥瑣目光的洗禮,一腳踹上對方的小腿,冷冷地說,“要帶我去練級就快點,再拖拖拉拉的我就叫花京來了。”

  “……遵命。”

  時之砂忍著笑,彎下腰一把將人抱了起來,擁進懷裡。

  “雖然之前的事情已經平息,大家都知道紅衣013辭職,但如果紅衣教的那群FANS,或者那位狂熱的自由生活同學知道你以玩家身份重返無神界……”

  “沒那麽容易認出來的。”

  ID為“雨林”的紅衣013,在設定人物之初,就徹底改變了自己原本的容貌。現在的他完全是不同的一張臉,只有瞳孔中犀利的神采和某些習慣性的舉動,才能讓友人們確定,他的確是曾經的那位紅衣GM.

  之前在選擇職業的問題上,013和任務組的其他人也產生過一些分歧──花京:“澤林啊,你的就職想法是?”

  013:“格鬥。”

  眾人:“……”

  花京:“澤林……你選法系職業吧。”

  013:“為什麽?”

  花京:“我們隊裡缺法系。”

  013:“上善不就是麽?”

  花京:“你覺得……拿鋼管揍人的那種祭司也算?”

  上善:“……”

  最後,013只有妥協。

  從此,無神界裡多了一位名叫雨林的玩家,加入了以誠心為首的任務隊。百年前主教和魔君的那段過往,將會在今後的探索中,一步一步地顯山露水。

  虛擬與現實,過去與未來,都已經被他們牢牢地連系在一起。

  其實他們從未分離,其實他們從未失去。

  時之砂微笑著擁緊了懷中的人,慢慢向出村後的第一個練級點走去。

  “我覺得,你就這個樣子挺好的。”

  “……”

  “好吧我在說笑。”

  “郁寧,你有戀童癖的?”

  “喂,冤枉……”

  時之砂輕輕地吻了吻對方柔軟的髮絲,微笑道:

  “我只是很高興,還能再遇見”過去的你“。”

  “其實你真的有吧?”013懷疑地看著他,“之前遇到紅葉的時候,你不也很高興?”

  “……”

  無神界中,魔主特蘭迪安和大主教賽恩提斯締造的傳說還在繼續。歷經恒久沈睡和百年孤寂的二人,等待著誰,讓他們有再次重逢的機會。

  但無神界中,屬於GM和玩家的故事卻至此終結。充滿難忘回憶的舊時代已經結束,能創造更多回憶的新時代已經開始。

  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

  完


  後記

  每次按部就班地根據大綱填完一篇文,其實更多的感覺都不是高興,而是靈魂出竅……

  怎麽說,作品就像是作者的孩子,不論它好還是不好,不論它有多少缺點,它都是作者親生的孩子。所以每當告別的時候,總會有些莫名的失落。

  寫《紅色沙漠》這篇文,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心情變好。陛下,KITTY,上善,花京,詩人……每一個角色都是為了讓文章基調更輕鬆而創造出來的。我承認在原本的設想中這篇文是可以有後續的,但還是那句話吧──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或許這篇文在一些人眼裡看來,存在著許多的缺點。比如速食式無內涵的內容,毫無新意的人設,亦或是配角搶戲,設定BUG等等。其實這些評論我都認真看過,其中有很多意見值得吸取,但總的說來,我個人還是滿喜歡這部作品,接下來的私下修稿,也會把它修改得更稱心一些。

  開始寫《紅沙》的時期,剛好是家裡氣氛最陰暗的一段時間。那時候經常在BLOG上發洩,每天晚上只有依靠文裡歡樂的橋段去催眠自己。雖然現在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最低潮的那段時期的確是它陪伴我走過來的,我會始終銘記於心。

  年紀越大就越覺得現實生活很虐,如果文裡的角色得不到快樂,喜歡我的文的讀者也感受不到快樂,我覺得這就是違背我寫作初衷的狀況。

  因此,今後我也會繼續創作一些溫和的、歡樂的故事。如果您喜歡我的故事,那麽,也請在新的一年裡多多指教吧。

                                              雅(2010.1.2)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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