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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帝國之追逐 by 雅紀 :: 2013/01/06(Sun)

文案:
雅紀 繼《神無之月》、《吉祥天》又一網遊大作
洛奕的步步追尋,終於等到了蘭斯的回顧,
暗暗欽慕的王者,居然成為自己的武技指導師!
平靜的心湖起了自己也不懂的漣漪,
他迷戀蘭斯凌厲的氣勢、迷戀他獨有的笑容,
甚至投入對方的語言,
只為了跨越國籍界線,與他同遊紛爭online。
然而,當溫柔的接觸近在咫尺,
太過重視蘭斯的存在,反使得洛奕手足無措。
不料國家戰爭竟在此時發動——
這一次,他又是否能靠自己的力量,與他並肩作戰?



 第一章

  第二天上午,是蘭斯第一次來深藍擔任陪練的日子。

  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帶來了一定程度的睡眠障礙,洛奕起了個大早,來到學生餐廳。

  休息日的早餐總是乏人問津,大多數學生都還抓緊機會在溫暖的床鋪和周公愉快約會。洛奕端著滿是食物的餐盤,在空蕩蕩的餐廳裡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別看洛奕個頭小,胃口卻比一般人大。餐盤裡放著蘑菇雞肉粥、煎蛋、火腿三明治、水果,以及好幾塊中式點心。

  面對即將到來的練習時間,他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下來,處於既緊張又興奮的狀態。

  「這位同學,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餐桌對面響起。

  抬頭一看,果然是自己好友端著盤子,正帶著調侃的笑容注視著自己。

  「阿天……」

  洛奕有好幾天沒見到夏天了,這些日子他一直輾轉於上課和圍觀比賽之間,而夏天業餘時間似乎也有自己的事情,沒來找過他。

  夏天拉開椅子坐下,瞥見洛奕面前餐盤裡豐盛的食物,忍不住嘲笑道:「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吃那麼多,個頭也不長,到底是把飯吃到哪裡去了。」

  「我也很想知道,再長高十公分就好了。」洛奕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問道,「今天是禮拜天,你怎麼起這麼早?」

  「很難得吧?最近突發奇想去參加晨練了,已經堅持好幾天了。」

  「唔,那是好事啊。」

  「倒是你,週末也沒回家嗎?」夏天問。他知道洛奕的家離學校比較近,十幾分鐘就能到的。

  「嗯,我今天有點不方便,所以……」

  不是不能回家,只是回家以後可能沒辦法專注於遊戲中,有時難免會被家人打擾,不如去附近的遊戲室。

  「吃完飯我打算去圖書館複習,一起來嗎?」夏天嘆了口氣,接著解釋自己最近「改邪歸正」好好學習的原因,「離期末考不遠了,我大限將至,得快點抄各科筆記來保命才行。」

  「呃,不好意思我等會兒有事,可以下午再去嗎?」

  「有事?」夏天琢磨片刻,瞭然於心地問,「遊戲裡的事吧?」

  「……嗯。」洛奕點頭應著,心底忽然產生了些許罪惡感。

  「世界大賽還沒結束嗎?」

  「結束了……但是深藍安排了其他的練習。」

  「這樣啊。」夏天點點頭,表示理解,「你那位偶像怎麼樣了?最後拿到冠軍了嗎?」

  「拿到了。」好友主動提起蘭斯的事,使得洛奕的興奮感頓時又壓倒了那麼一點點的罪惡感,他大力地稱讚道,「蘭斯真的非常厲害,其他選手和他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儘管洛奕沒有跟友人詳細描述比賽過程,但夏天從他的反應上也不難看出,他到底有多關注那個人,多替那個人開心。

  簡直是一提到就會雙眼放光的程度……

  「我們等會兒的練習,他也會來幫忙做陪練。」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和國際友人多交流的話,英文應該也能進步得很快吧。」

  「嗯,大概。」回憶起自己之前對蘭斯所說的最後一句英文,洛奕尷尬地笑了笑,「只是……」

  「怎麼?」

  「我發覺,我好像一直沒辦法跟他進行……比較自然的交流。」

  「語言問題?」

  「就是……站在他身邊就會緊張得要死……」就算是跟熟悉的好友傾訴,洛奕也覺得無地自容,「就算頭腦裡演練過很多遍句子,到嘴邊也很難說出口,他一定會覺得我是個怪人……」

  「為什麼?難道你怕他?」

  「不,我不怕,他很親切,我們也已經見過好幾次了,可是……」

  幾番詢問下來,夏天大概明白了洛奕的意思。

  有些想笑的同時,也有些微妙的失落。

  這是由於太過重視那人的存在,才會產生的一種過度緊張吧。

  很想吐槽這樣的洛奕真的很像戀愛中的少女,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洛奕的確很可愛,在他身上有一種超越性別和年齡的單純可愛,這是他身上最為耀眼的閃光點。

  如果洛奕的性格能夠開朗一些,恐怕會非常受歡迎吧。但是,當他真正受人喜愛、受人歡迎的時候,自己是不是能真心地為他感到高興?無論在何種情況下,無論對象是誰?

  答案似乎很明瞭。

  夏天本能地感覺到,洛奕口中的那個外國人,對於他有著十分特殊的意義,這讓夏天隱約地覺得……很微妙。

  「你會出現這種反應,應該是由於他在你心中的形象太高大了吧。這很正常,不用介意。」夏天只能這樣安撫道,「等到你有一天能贏過他,估計你就再也不會這樣了。」

  「贏過他……」

  「沒信心嗎?」

  「有。」

  「那就對了。」夏天拍拍他的頭,起身道:「我先去圖書館了,你練習加油。」

  「嗯,謝謝你,阿天。」

  「下午記得準時來圖書館找我。」

  「好的。阿天……我不會為了遊戲耽誤複習進度的。」

  「我可從來不擔心你會耽誤學業。」

  「嗯。」友人的理解,讓洛奕心情愉快。



  早上起床的時候還是難得的陽光明媚的天氣,到了下午卻又轉陰,繼而下起了雨。

  這個潮濕的城市,總有著下不完的雨。

  不論天氣如何,該赴的約還是一定要赴的。秉持著不能讓女孩子等待的原則,青燈提前十分鐘就到達了那家約定的咖啡館。咖啡館在一幢圓弧形結構的商業樓四樓,面積不大,裝修風格清新典雅,店內色調溫和,帶著恰如其分的暖意。

  是一個很適合男男女女約會的地方。

  只是,如果讓青燈自主選擇的話,他絕不可能選擇這裡當相親地點。似乎就是去年過年期間吧……他和那個人,也曾約在這裡見面。

  半島咖啡館,這個名字就像那段回憶一樣,無法遺忘。

  去年他們倆,一個寫著要交給學校的論文,一個寫著要交給上司的報告,專注地面對著各自的筆記本,幾乎沒有其他交流,偶爾抬起頭來發幾句諸如「脖子好酸」、「實在寫不下去了」之類的牢騷,頗有找到同類的惺惺相惜感。

  那個時候,能聽見對方低聲講話的聲音,看見對方清爽純粹的笑顏,就是一種能讓人發自內心感到幸福的事情。

  現在,那些往事都過去了,他們之間的情緣,也「理應」成為過去。

  「你好?」

  青燈聽見一個輕柔悅耳的女聲從身邊傳來,甜甜的,就像棉花糖般柔軟。

  「請問是陸錦熙先生嗎?」

  女孩子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杏色的風衣,長髮披肩,笑容甜美。

  從外觀看,幾乎無可挑剔。

  「邱小姐?」

  「是的。」對方笑得瞇起了眼睛,「看來我果然認對人了,你和照片上看起來真是一模一樣。」

  「是嗎。」青燈不好意思地笑笑,「經常有人說我是大眾臉,很難認。」

  「沒有的事,你太謙遜了。」

  女孩大大方方地在青燈面前坐下來,態度隨和地叫來了侍者,點了自己需要的飲料,沒有讓青燈插手,就像對面坐著的是自己認識多年的朋友一樣,十分自在。

  現在的女孩都很強大啊……

  不自在的,大概只有青燈自己。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相親場合,第一次被迫抱持著明確的目的和另一個人交流,他感到彆扭。

  兩個人見了面應該聊些什麼,應該問些什麼,臨行之前母親都絮絮叨叨地叮囑過太多遍了,可是到了臨場,依然覺得……有點傻。

  你來我往地交談幾句,女孩盯著青燈無意識地拿著小匙攪咖啡的手,微笑著評價道:「看起來很拘謹呢,你。」

  「抱歉,我只是有點不習慣……」

  青燈匆忙解釋著,心想自己現在的笑容在對方眼裡看來,一定有些勉強。

  這時手機鈴適時地響了,青燈如獲大赦。本以為是維卡打來的,一看卻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電話數字也有些奇怪。

  「快接吧。」女孩體貼地提醒。

  「不好意思。」

  青燈按下通話鍵,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錦熙,是我。」

  「……」

  會這麼叫他的人,除開家人,除開死黨,就只有……那個人了。

  他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喂?錦熙,你在聽嗎?」

  「你……」腦子一片混亂,青燈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扭曲,「沒事你打什麼國際長途?現在那邊才幾點?」

  第一時間計算出兩地的時差,已是他最本能的反應。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

  「別生我的氣,錦熙。」

  「你……」

  選擇這樣的時間,說出這樣的話,一點都不像那位大爺的行事風格。他難道不該永遠事不關己地按自己的步調過日子,把其他人的想法都拋到腦後嗎?

  「你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這些做什麼……」

  「維卡告訴我了,你去相親了。」

  「關你什麼事?」

  維卡這個叛徒。青燈忍不住皺起了眉,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語氣有些失態,回頭一看,相親對象果然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抱歉,有點麻煩事。」

  「不要緊,你慢慢講。」

  為避免更多情緒激動的形象暴露在別人面前,青燈拿著手機走向洗手間。

  「國際長途費用很貴的,有什麼事不能留到遊戲裡說?」

  「我等不下去了。」淡然而堅定的語氣,這男人我行我素的個性依舊。

  「我掛了,沒空跟你廢話。」

  「錦熙。」蒼刃隨即加重了語氣,「你真的打算相親結婚?」

  「見了面又不等於一定要結婚,相親只是這邊的一種傳統形式……」我只是不忍辜負家人的好意而已,難道你不明白?

  「那如果遇到合適的對象,你會接受嗎?」

  青燈長長吁了一口氣,人生第一次覺得跟這個人說話原來這麼累。「大概吧,誰知道。」

  「不可以。」那邊硬邦邦地擲出三個字。

  「……任先生,請問你姓任名性嗎?我的人生大事跟你有什麼關係?」青燈終於也有些煩躁了,「手機快沒電了,我掛了,再見。」

  「錦熙!」

  後面還會說什麼樣的話,聽不見,也不願去猜想了。

  真是一段讓人無力的關係。

  並不是有了感情就等於有了一切,把話說得太直白對誰都沒好處,蒼刃和自己都是明白人,為什麼始終都不能放棄。

  青燈把手機放回褲袋裡,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中的男人,濕漉漉的臉和額發,表情黯然。

  想來似乎是第一次用如此惡劣的態度跟蒼刃講話,那傢伙一定快被氣死了……

  青燈有些想笑,可惜笑不出來。

  幾分鐘後回到座位上,本來就不夠集中的心思更加飄忽不定。這樣對女方很失禮,但卻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蒼刃的事情。

  惹人厭的電話,敗壞了自己最後一點點明朗的心情。

  惹人厭的傢伙,沒興趣的東西就算捧再多到他面前來,都得不到任何一眼垂憐,可是一旦對什麼東西真心執著起來,就真是要命了。



  草草地結束了這次相親,青燈回家之後,難免被母親一番關切地詢問。

  「對方怎麼樣,是個好女孩嗎?」

  「嗯,人不錯。」

  「有沒有發展的打算?」

  「我想,我們可能個性不太適合吧……」

  「是嗎……」母親沒有嘆氣,只是臉上難掩失望。

  對不起,媽媽。青燈在心底默默地說。在和蒼刃的感情終結之前,我大概都無法……再開始另一段關係。



  當洛奕到達約定地點──萃夢一樓的競技場時,這裡除了他以外,總共只有兩個人。

  維卡和蘭斯。

  洛奕左看右看都沒見到「翻譯」的身影,情緒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不用找了,蒼刃今天肯定回不來了。」維卡看著他心神不定的模樣,瞭然於心地解釋道,「就算他來,大概也沒心情理我們吧。」

  蒼刃現在,必然是在為了青燈的事情煩惱著。

  沒有經歷過的感情,是洛奕無法真正感同身受的。看著電視上、小說裡,還有身邊人為了感情問題而煩惱憂傷,在同情的同時,也有一些始終理解不了的想法。

  「蒼爺他……」

  「昨天的問題,你懂的。」維卡無奈地攤手,嘆氣,「那傢伙情緒波動有點大啊。」

  「嗯……」洛奕決定不再多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抬起眼睛,又剛好迎上蘭斯探究的目光,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地別過臉。

  面對陌生人的接近,本能地覺得不好意思是他的性格特徵之一。如今的蘭斯已經完全算不上是陌生人了,為什麼他還依舊這樣?

  洛奕喜歡看到蘭斯的笑容。遊戲裡的絕頂高手們,難免都帶著點囂張的傲氣,就算不這樣,也多半是沉默寡言難以接近的類型,從沒見過哪一個人像蘭斯這樣熱情、真誠,態度溫柔親切得沒有任何距離感。可是,每次不由自主地主動拉開距離的人,卻是自己。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再說我今天家裡本來也有點不方便,先下了。你和大神慢慢玩吧。」維卡這麼說著,就打算撇下洛奕獨自離開。

  「等等!」洛奕急了,「我想問其他人呢?薄荷姐……費特還沒來嗎,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維卡笑了笑道,「如果你真想知道就自己找他們問吧,會長大人。」

  「……」

  「Bye,Lance.」

  「Bye,Vicar.」

  洛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那二人友好道別。隨著一道晶瑩的白光從眼前閃過,偌大的練習場上就只剩下他和蘭斯兩個人了。

  突如其來的獨處……

  獨處……

  洛奕的手腳出現了不正常的僵硬,臉上掩飾性地綻開了大大的笑容,對身邊唯一的一個活人說:「We……」

  呃……

  「We」之後是什麼……?

  蘭斯知道這孩子又詞窮了,理解地笑了笑,伸出手在那相對纖細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直截了當地問道:「Are you ready?」

  對於還無法順利用言語進行交流的二人來說,直接進入主題,無疑是最輕鬆的相處方式。

  果然,對方在聽見這句話之後,很明顯地鬆了口氣。

  蘭斯又笑了……為什麼這孩子總這麼單純可愛,有什麼心情都不會掩飾,讓人忍不住想逗弄他。



  在這個擁有武器成長系統的遊戲裡,自己的武器用久了,有種彷彿已經和身體融為一體的感覺。

  很早以前在官網一篇討論帖裡,就有人提出「武器是否和NPC一樣具有AI(人工智慧)?」,儘管官方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給出相關解答和資料,而那個話題多少有些玄妙的討論帖(儘管參與討論的玩家都是一副很認真的學術態度),最終也沒能得出確切結論,但洛奕依然相信,他手中的匕首在這個世界裡是一個鮮活的、有生命的物體。

  從在紛爭online創建角色開始,每位元玩家都會根據自己的喜好或特徵選擇相應的武器,這把武器將隨著玩家能力的提升,逐步展開不同路線的發展。

  洛奕的武器名叫「暮色」,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暮色沒有絢麗的外形,也沒有什麼突出的特點,但卻非常強韌、不易被對手損壞,每次對戰下來的損耗度都很低。洛奕覺得,只有這樣樸實無華的武器才是最適合自己的。

  蘭斯的手中,也是一把和暮色外形相似的匕首。用慣一種武器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更換。

  無論是在這裡,還是比賽專用伺服器,被蘭斯使用的匕首都像是被強力的魔法加持過一樣閃亮耀眼,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那是蘭斯身上自帶的光芒。寒冰一樣冷冽,火焰一樣熾熱,同時,卻又有春風般的和煦與溫暖。

  蘭斯是站在頂端的王者,可是洛奕不怕他。別看洛奕平時總是臉紅羞怯,該認真的時候,氣勢也是一等一的強。因為對比賽的結局從不妄想,向來不會心存僥倖,所以才能更為坦蕩地、迎接迎面而來的暴雨狂瀾。

  和蘭斯交手、親身感受對方強大魄力的時候,洛奕才更加深刻地明白,自己有多麼地喜歡他。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深深地迷戀上了,迷戀上了蘭斯淩厲的氣勢、精妙的技巧,和似乎發自本能般果決出手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恰到好處的考量,都讓身為見證者的他有一種狂熱的驚喜。

  能如此地喜歡一件事物真好,那種內心充裕到幾乎要洶湧而出的滿足感,是別的事物所無法給予的。

  而現在,能用自己手中的武器去碰撞那股讓自己著迷的力量,無疑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刀鋒瞬間劃過一道半月形的弧度,帶動了空氣尖銳的嘯鳴。

  蘭斯側身避開,就地反擊!

  後退、後退、再後退……叮叮噹噹的格擋聲音,演奏出抑揚頓挫的激烈節奏。

  洛奕頗具自信的速度也不是吃素的,在這段日子的演練裡又有了明顯的進步。坐以待斃絕非他的作風,他心一橫,以犧牲的姿態用半個身體撲向了對方的匕首尖。

  經驗老道的蘭斯沒有如預計般給他傷害,而是主動退避,逃開了這次回擊。

  蘭斯沒有上當。但以蘭斯的實力和反擊速率來看,就算是中了洛奕的算計,也肯定不會輸的。這說明他很謹慎,同時也說明,他的確是很認真地把自己當成了對手──在比賽的喘息間歇,眨眼間的分神,洛奕得出了這樣一個小小的結論。

  這是一個讓他感到無比開心的結論。

  無論如何,他不會辜負蘭斯對自己的看重,他會好好地用自己的成績當做指導的回報。

  無論如何,一定。





  第二章

  「應該是進這間吧?」

  「唔,不會錯的,這麼沒有情調的系統默認房間名,一看就是他倆才做得出來的事。」

  幾個人互望一眼,達成共識。

  他們推門進入萃夢一樓競技場的這個獨立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美服的大神溫柔地握著他們「女高中生」會長的一隻手,「含情脈脈」地說著什麼。

  「喀啦」一聲眾人集體石化,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是該退出去還是該繼續留在這裡。

  「啊……你們終於來了。」洛奕循著聲音回頭,高興地招呼著大家。

  「呵……呵呵……」

  「怎麼了?……」

  洛奕很快發覺幾個人的目光全集中停留在他被蘭斯拉住的右手上,立刻臉紅耳赤地把手抽回來。

  接著,他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們只是……只是在探討握武器的姿勢,怎樣能更輕鬆一點點……」

  眾人一臉將信將疑的表情,看得洛奕只想挖洞把自己埋進去。

  說實在的這些人並不懷疑像洛奕這般單純無垢的稀有動物會做出什麼「出軌」的事情,但引導他的人會不會有什麼企圖,可就不好說了……

  可是,看著那位彷彿沐浴在純淨陽光中的大神一臉坦然的笑容,反而顯得有這種想法的他們心思才比較齷齪。

  「咳,不好意思來晚了。」費特有些尷尬地主動解釋,「我在路上遇到了阿天學弟,跟他聊了一陣所以來晚了……你們練習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一直在等你們來。」在看見有人進門的那一刻,洛奕心裡的負擔多少也卸了點,輕鬆多了。

  蘭斯的戰術指導比較簡明易懂,可若是兩個人想深入地探討一下技術問題,語言障礙就是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鴻溝了。現在終於有其他人來了,多少可以大家一起探討,雖然他們中間沒有像蒼刃那般可靠的翻譯,也總比獨自茫然的自己好些。

  「那LOI你休息一下?這回就換我被Lance虐吧。」費特主動請纓。

  「好的。」洛奕自動退到場邊讓位。

  一旦離開了比賽,進入普通的交際圈,他眼中燃燒的火焰就自動熄滅,恢復了原先無邪的澄澈感,與此同時人也像缺了魂似的呆呆的,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旁邊的蘭斯反應極迅速地一把扶住他,手,剛好攬在他的腰際。

  「……」這一幕發生得比較突然,薄荷愣了一愣,轉而稱讚道,「Lance真像紳士一樣。」

  「喂,你確定那位的動機單純嗎……」不願意胡亂懷疑什麼,費特只能充滿疑惑地在暗自嘀咕。



  當天夜裡,蒼刃居然出現在了深藍的基地裡。

  蒼大爺頂著一張表情僵硬的臉,渾身散發著森冷怨怒的厲鬼氣息(這是某些人私下的形容),讓人完全不敢輕易接近。

  他所坐著的那個角落,氣場就如同西伯利亞極地,寒冷刺骨。

  眾人離他遠遠的,縮成一團互相取暖,小聲議論。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裡很冷……」

  「是啊,好像要結冰了的樣子。」

  「我想加幾件衣服……」

  「青燈怎麼還不來?他倆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啊,不如爵士你去問問看?」

  「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年。不如費特你去吧,你看起來比較喜慶或許能讓他心情變好……」

  「這是什麼理論啊!」費特抗議,「我才不要和暴走系的蒼爺說話!」

  「可是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維卡今天又不在。」

  「要不這樣吧……」

  眾人窸窸窣窣地又商量了一通,最後一致決定:「LOI,你去。」

  「啊?」無辜中招的洛奕莫名地問,「去幹什麼?」

  「趕快去把那傢伙帶走。」爵士指了指角落裡的蒼刃,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帶去做什麼都行,反正別留在這裡,否則我們大家都沒辦法做基地日常任務了。」

  「我……我適合嗎?」

  「身為一會之長,理應在大家需要你的時候挺身而出。」費特義正辭嚴地教育道。

  「好吧……」

  洛奕內心倒是沒有多大抗拒,他不像其他人那般畏懼蒼刃。維持著一貫的純良無害略天然呆的表情走到蒼刃面前,眨巴著眼睛注視對方。

  「那個……」

  一雙清澈的眼眸,對上一雙陰沉的眼睛。

  「蒼爺,麻煩教我英文!」

  「……」蒼刃沉默了幾秒鐘,竟然點了頭。

  「嗯。」

  「我們換個安靜點的地方?」

  「嗯。」蒼刃起身,跟著洛奕走了。

  圍觀了全過程的眾人大跌眼鏡,紛紛咋舌:「會長真是選對人了!」




  的確,在某些情況下,「天然呆」這種屬性的生物總是能給周圍的氣氛帶來一定的緩和作用。可是洛奕清楚,他除了能讓蒼刃稍微轉移一下注意力、讓周圍人稍微輕鬆一點點之外,沒起到任何實際性的作用。

  心病還需心藥醫。

  即使遲鈍如洛奕,也明顯地感覺到蒼刃心不在焉。

  以往但凡他犯了低級錯誤,蒼刃都會毫不留情地加以指責(比如罵他是豬之類)。蒼刃一直都是嚴師,今天卻只選擇了稍稍提示一下,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懶得說,使得洛奕不太適應。

  「你怎麼了?」洛奕小心翼翼地,選擇了用英文發問。

  「沒怎麼。」對方回答得倒是雲淡風輕,表情絲毫不改凝重。結果這句話說完沒過多久,犯了一個連洛奕都能發現的常識性錯誤。

  「嗯……如果實在不方便的話,下次再教也是可以的,我們換個地方玩玩去……?」

  「我都說了沒什麼。」

  不怎麼耐煩的口氣,讓洛奕立刻乖乖閉嘴。

  蒼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僅就這麼短短幾個月時間的相處來說,洛奕認為,他是一個性格有點彆扭的好人。外表很凶,本質善良。

  儘管耐性比較糟糕,儘管說話總是直來直去,不懂得委婉二字如何書寫,但到了與他自己有關的事情的時候,掩飾和迴避總是大於坦率的成分。跟著學習了一段時間的英文,洛奕經過費特提點後也注意到,蒼刃從未在閒聊的時候提到和他自己生活有關的話題。

  費特說過,蒼爺不喜歡跟人講自己的事,他的現實情況很少有人知曉。

  不知道這是出於對周圍人的不信任,還是出於對自己的約束?

  在網路的世界裡,唯一一個能讓他交心的對象,是不是只有……那一位?

  作為一會之長,洛奕清楚自己在深藍裡沒有太重要的地位。他進門的時間太晚,接觸的人太少,很多事都處在局外。不過,想融入這個群體,和大家成為朋友並且真正獲得所有人信任的心情,始終沒有動搖過。

  無論是溫柔的青燈,知性的維卡,幹練的薄荷,開朗的費特還是眼前這位……教人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蒼刃,他都真心地想和他們成為好朋友。

  洛奕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緩緩地說:「蒼爺,只要能堅持下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只希望自己微不足道的安慰能讓蒼刃的心情緩和一點,一點點就好。

  蒼刃輕瞄他一眼,有些好笑地問:「你知道什麼?」

  「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真的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東西,那就不能輕易放棄。」

  洛奕感覺自己的勇氣快被耗盡了,這是他第一次管別人的「閒事」。

  是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二人如何相識,不知道他們之間經歷過什麼。只是,無論是誰看在眼裡,都能明白,那二人對彼此是有深厚感情的。

  青燈只是答應了一個相親,一個很普通很常見的、國內的大多數年輕人都會經歷的模式化活動,就讓看似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的蒼刃方寸大亂。

  因為距離太過遙遠,彼此之間才更難有安全感。

  「我沒想過放棄。」

  靜默了好一陣,蒼刃終於接上了洛奕的話題。

  「在我沒有認清自己對他的感情之前,的確本能地想要迴避,為此做過錯事,傷過他的心。但是現在,我不會再犯錯誤了。」

  「蒼爺……」

  「找了女朋友又怎樣。每天,每時,每刻,只要大腦空閒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被他的事情塞得滿滿的,很快就分手了。」

  蒼刃自嘲地笑了笑,臉上神情淡然,只有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心中沉鬱的情緒。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習慣了他早上上班的時候在MSN上跟我說晚安,習慣了他時不時發來的手機簡訊,期待著每一個假期的跨國相會。他這個人,之於我就像慢性毒藥一樣……他一定不知道,我已經越來越不習慣沒他陪伴的日子了。」

  「這些話,你從沒跟他說過嗎?」洛奕問。

  聽完這番話,他也很受觸動。

  「青燈以前總因為我對別人的事漫不經心而生我的氣。可是對我來說,他太過在意別人的想法,背負太多的責任,才是我們之間最大的障礙,這讓我怎麼跟他說?我們不僅分別身處於兩個不同的國度,還都是男人。」

  這大概是蒼刃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袒露心聲吧,洛奕的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原來,那二人之間的感情和羈絆早已深厚至此。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障礙,不僅僅是網路和現實的距離。

  如果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就好了……

  戀愛,是一件既美好、又苦惱的事情。沒有經歷過感情困擾的洛奕,在此刻也忽然感同身受了。

  「算了,現在說的再多也沒用。等青燈什麼時候願意聽我說,再去好好解決我和他之間的問題。」蒼刃低聲道,「到那時候,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只能坦然接受了吧。」

  「別把事情想得太糟……」

  洛奕很想勸他「船到橋頭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之類的,又覺得這些話不太合適。

  「是嗎。」蒼刃忽然抬起頭,臉上掛著微妙的笑容看著他,「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被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傢伙安慰,你真的能理解嗎?」

  「蒼爺……」洛奕頓時垮下臉,「我已經是大學生了好嗎,我有獨立思考能力好嗎……」

  真是悲劇啊,為什麼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當成小孩看待,是臉長得不對勁嗎?

  「哎?你不是女高中生嗎?」

  「喂!」

  「哈哈哈……」蒼刃乾笑了幾聲,「總之謝謝,我心情好多了。」

  「沒什麼……」

  真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跟自己道謝,畢竟自己幾乎都只是在聽他說,好像沒提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吧?

  「好,我們繼續學習。」

  「可不可以改天再……」

  「當然不行。」

  「……」

  直到蒼刃再一次爽快地罵出「你怎麼能蠢成這樣,你的腦子是豬腦嗎!?」的時候,洛奕方才真正地安下心來。

  可算是恢復正常了。

  然而一小時後……

  「蒼爺我快不行了,饒了我……」洛奕瀕臨陣亡,舉了白旗。

  「看在Lance那麼喜歡你的分上,你好歹再努力一點點吧?」

  「喜歡……?」「喜歡」什麼的……

  「裝什麼傻,難道你還沒感受到Lance火熱的熱情嗎?」

  「蒼爺,你不要取笑我了。」

  「HD那邊的文森特有跟我說,從沒見過Lance留意過什麼無名小卒,你是第一個被他『追著跑』的新人。說到潛力你看上去的確很有發展前途,可是說真的,紛爭online裡的潛力股太多了,每年大大小小的比賽都有一兩個受關注的黑馬,你不是其中最特別的。」

  更何況你還沒機會參加什麼大賽──這句是蒼刃在心裡補充。

  「我知道。」蒼刃這番話,聽著似乎不那麼讓人開心。

  蘭斯對自己態度特別,從某種意義上對洛奕來說,其實也不是一件百分之百值得高興的事情。

  洛奕絲毫不懷疑蘭斯對對手的尊重,然而他心底深處也一直有點隱約的擔心。如果蘭斯對自己……

  如果那只是一種看到新鮮事物的新奇感,或者換個說法,是一種類似於對待寵物一般「喜歡」的感情,那該如何是好?

  那樣的喜歡,不是對等的。和洛奕自己將蘭斯看成努力的目標和想並肩而行的朋友來說,並不是對等的。

  煩惱這樣的問題是不是挺蠢的?

  洛奕沮喪地嘆了口氣,如果自己真是神經大條到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好了,那樣的世界該有多單純。

  敏感纖細的神經一直是洛奕比較畏懼的東西,為什麼一旦考慮到和蘭斯有關的事情上,自己就特別容易想東想西,心緒不定?

  當情況發展到,一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能左右你的心情的時候……會不會太可怕了?

  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顫。

  「對了,順便告訴你一個不收費的八卦吧。」

  「什麼?」

  「蘭斯空餘時間在學習中文。」

  「……」

  「請問你有什麼感想?」

  「我……我……」洛奕受到的衝擊巨大,結巴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地吼道,「我決定去報口語補習班!」

  「很好。」蒼刃點頭,「我有空就會來驗收你的成果的。」

  哎,讓亂七八糟擾人的纖細神經都統統見鬼去吧!他和蘭斯之間,一切都以解決溝通困難問題為先!

  洛奕握緊了拳頭,暗暗地下了決心。



  兩天之後,深藍眾人才在基地裡看見了回來的青燈。

  青燈一個人默默做著日常任務,周身一片低氣壓。和以前相比明顯很不對勁,但也不至於像蒼刃那般可怕。

  大家只能慶倖這個時間蒼刃不線上上,否則這個基地可真是壓力大得沒法待下去了。而且今天還有維卡在,就算天塌下來第一個頂著的也是維卡。

  「青燈,身上有煤炭嗎,給我兩塊。」

  「嗯,你過來拿吧。」

  看似認真敲打著礦石的人,好像一直在走神。

  說起基地任務,也一直是洛奕比較愧疚的一件事,因為學業和訓練的關係,他幾乎沒有時間去做任務,一週能擠出時間進行一兩次就不錯了。

  按理來說當會長的應該以身作則,無奈他實在分身乏術。這點大家非常理解和包容,平時洛奕的任務份額都是被其他人自覺分了去,洛奕只能在空閒時候儘量擠出時間幫忙。

  找青燈拿了煤炭,洛奕試圖向他彙報前些天Lance第一次指導訓練的情況。大概是那個日期讓青燈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沒有詳細聽完,只是說:「你能安排好就行了,不用事事都顧及到我。」

  洛奕點點頭,悶著不說話了。

  青燈等不到他的回應,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的態度有些冷淡,或許給對方造成了誤會,很快糾正道:「抱歉,LOI,我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情不太好。」

  「不用擔心我。」青燈看著對方低眉順目的乖巧模樣,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腦袋,「過一陣就沒事了。」

  「或許我有點太多管閒事……青燈,我希望你和蒼爺能早點和好。」

  青燈和善地笑了笑,問:「蒼刃跟你說過些什麼,才讓你自願來當說客?」

  洛奕猶豫了一下該怎樣回答,最後詞窮的只說了四個字:「他喜歡你。」

  「……」

  四個字很短,卻殺傷力極大。

  這四個字,使得最後一點淡漠的神情也從青燈的臉上徹底褪盡。

  有些蒼白的臉上,表情帶著淡淡的難過。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任何話來。

  這四個字,是最能概括蒼刃心情的話了。



  見不到蘭斯的日子有些枯燥乏味,像一碗缺少調味料的湯。

  當和蘭斯的距離遙遠的時候,覺得能見一面是慶倖。當對方真正進入自己生活的時候,又開始得寸進尺,希望能夠常常見面──這就是所謂的被慣壞了吧,明明還不能做到完全自然地相處,卻總是在期待著下一次重逢。

  自從加入了深藍,洛奕就很少去野外找人過招了,這種情況在成為會長後更甚,每次上線都忙得不可開交,除了必要的幾大公會之間的交際活動外,都極少外出,幾乎不認識任何除了自家公會成員以外的人。

  赤血公會的烏拉,算是一個例外。

  洛奕在秋季大會上和烏拉交過手,當時是以三比二贏了對方。沒想到此後,烏拉好像自作主張地把洛奕當成了自己的朋友,時不時發來訊息約戰。雖然絕大部分時候洛奕都會因為太忙而拒絕,但烏拉每次在生完氣之後,下次還照舊發邀請。

  費特說:「這是喜歡你的表現。」

  洛奕:「……」

  這天,烏拉又發來消息找他了。

  「你們深藍的那個懂幾國語言的翻譯叫什麼來著?蒼爺?能不能借來用用,讓他到萃夢二樓競技場幫個忙?」

  「蒼爺現在不在,你有什麼事嗎?」洛奕問。

  就算此刻蒼刃線上,估計也沒人敢去打擾他……會出人命的。

  「我這有個麻煩事,哎……管他呢,隨便來個什麼人吧。你不是那什麼蒼爺的徒弟嗎?那就你來了。」

  「徒弟……?」洛奕愕然,自己什麼時候變成蒼刃的徒弟了?

  難不成萃夢裡的PKer,都知道他在為了Lance跟蒼刃學英文?


 第三章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洛奕很快到達競技場,遠遠地看著一紅一白兩個身影,在門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竟然是烏拉和白孔雀?

  之前見過一眼,洛奕對白孔雀可謂記憶猶新。日服的高手NAX,總是穿著一身雪白的羽毛裝,華麗閃耀到瞎人眼的地步,教人一見難忘。NAX和烏拉,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攪和到一起去的?

  烏拉一看到他就大叫:「快來幫忙!」

  「幫什麼忙?」

  「難道你沒跟著蒼刃學點日文嗎?」

  「日文?完全不會啊。」

  「……」烏拉一副很罕見的「我絕望了」的表情。

  這邊兩個人完全束手無策,那邊白孔雀還在嘰哩呱啦喋喋不休……洛奕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對牛彈琴也能如此興致高昂。

  「他平時是不是太寂寞了?」

  「大概……」

  「你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這是洛奕最為疑惑的一個問題。上次比賽剛完他就丟下烏拉去看蘭斯了,印象中烏拉並沒有跟上來湊熱鬧。

  「某天偶然遇到的。那天心情好,看他跟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跌跌撞撞的,就上去搭話了,誰知道從此……」烏拉表情複雜地敘述道,「多麼希望時光能倒流回去,這次我一定不會再有多餘的同情心。」

  「聽不懂你說的話,他也能纏上你?」

  「遊戲無國界──不都是這麼說的嗎?」烏拉無奈地一攤手,「我和他見面就是對打,不需要太多語言交流。」

  「這倒也是……」

  洛奕點頭,想起自己和蘭斯的相處模式,好像也比眼前這二位好不到哪去。

  「他今天不知道犯了什麼毛病,好像執意要我幫他找深藍的人來。我找不到蒼刃,就只有抓你這個臨時會長了。」

  「我是正式會長……」洛奕小聲嘀咕。

  「日文我當然是完全不懂的,英文勉強還能說得上幾句,可是島國人民那英文發音……我得費多大的勁才能聽明白他在講什麼啊……」烏拉怨念地回頭看了一眼白孔雀,「他們的英文水準還有救嗎?」

  「呃,這個……」

  洛奕嘆了口氣,正在認真地思考對策,卻不料白孔雀徑直走到他跟前,趾高氣昂地張口就是一串哇啦哇啦的異國語言。

  從頭到尾洛奕只聽懂了一個單詞,那就是一個名字……Lance。

  白孔雀的話裡,提到了蘭斯。

  「他在說什麼?」洛奕扭頭問烏拉。

  「我還想問你呢……」烏拉轉頭看洛奕,「對了,他之前好像說過什麼『為什麼Lance在深藍』之類的話,聽得我一頭霧水。」

  「為什麼Lance在深藍?」洛奕愣了一下,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似乎明白了過來,「難道說,他知道蘭斯在深藍給我們做指導練習的事情?」

  「……什麼!?」

  洛奕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初次聽聞此事的烏拉頓時被炸得跳起來了。他一把揪住洛奕的衣領,用惡狠狠的表情咬牙切齒地問:「你!是!說!Lacne親自在指導你們?」

  「呃……嗯……你放開我……」

  洛奕實在沒有說謊的習慣,艱難地點頭承認了。隱瞞著沒什麼意思,更何況這事並非見不得光,青燈也沒有禁止他們對外說過。

  「靠!」烏拉憤恨地鬆開手,「你的運氣,真是讓人羨慕妒恨!」

  旁邊的白孔雀也跟著猛點頭,真不知道他到底聽明白了幾個字。

  「你們提出了什麼條件,才請動了Lance?」

  「也沒有,這次的事情不是我們主動邀請的,是對方自己做的決定……」

  「……越聽越讓人嫉妒,真是忍不下去。」烏拉陰沉地說,「既然如此,LOI,你就別指望我們能放過你。」

  「你們要幹什麼……?」

  「嘿嘿,當然是……」

  「……」洛奕深切體會到了一種被山賊打劫的感受。

  「既然我們得不到大神的親自指導,由你來間接傳授也是可以的。」

  「等等!這算什麼……」

  從此,洛奕的陪練名單上,增加了兩個糾纏不休的傢伙。



  洛奕一方面忙得不可開交,本來就不多的私人時間再次被壓榨得一乾二淨,而另一方面,給他帶來了各種進步。

  通過白孔雀和烏拉的一番調教,洛奕又學會了一些新的戰略戰術。源源不斷地將周圍人所傳授的東西轉化為自己能夠靈活應用的手法,這向來都是他的強項。

  在最近一次去找技能導師NPC的時候,洛奕發現自己所積攢的領悟值已經滿了,必須及時進行兌換。

  領悟值是遊戲裡玩家角色所用的一種特殊數值,跟別的固定屬性點不同,不能自行分配。領悟值是由玩家自己慢慢積攢起來的,用於學習技能、升級武器之類。

  領悟值是由系統根據玩家的行為來判定給予的一種數值。判定的來源是玩家自身的行動能力和創新能力(比如,玩家用與眾不同的方式使用了一種技能,達到了很好的效果)。

  對於PVP玩家來說,領悟值越高,就代表他能兌換更多技能來武裝自己,提高戰鬥能力。

  洛奕花掉了大部分的點數,做完不算太困難的前置任務,學習了幾個很少被人用的新技能。在戰鬥中,有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往往能出奇制勝,給對手造成一定的麻煩。在最近的對手練習中,連蘭斯也被他給唬了一次,讓洛奕趁機撿了個大便宜。

  「哈哈哈,終於贏了一次啦。」

  當時洛奕笑得特別開心,就像是偷到糖吃的小孩。蘭斯似乎也被這樣的笑容感染了,連連稱讚洛奕進步神速。

  那天練習收尾之後,蘭斯忽然一字一頓地對他說:「我,在學習,中文。」

  「……」

  洛奕發了半天呆。蘭斯這句話竟然是用中文說的,發音聽上去還挺不錯。

  「我在學習中文。」蘭斯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接著改用英文問他:「我說得怎麼樣?」

  「很……很好!」

  「我才剛開始學中文,以後你得多教教我。」聽到洛奕一臉呆樣的讚許,蘭斯笑得頗有些得意,「我會加油。」

  「我會加油」,這四個字又是用中文說的。

  「沒問題……」

  洛奕內心那個震驚啊,幾乎要感動得熱淚盈眶了。蘭斯真的開始學習中文了,並不只是嘴上隨便說說而已……如此一來,從小到大學了十幾年英文的自己,到底還有什麼理由輸給他?

  結果洛奕一個衝動就去報了晚上的口語培訓班,第二天跑來跟青燈請假,說自己平時的上線時間只能再壓縮壓縮了。

  青燈自然是不會阻止。聽完他的理由,不禁笑了起來,點頭道:「那你也加油吧。」

  無論如何,肯認真學習都是一件好事,儘管這個動機稍微有點……

  「很讓人羨慕的幹勁,不是嗎?」身邊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就如以往一般自然地插了句話。

  青燈當然知道是誰。沒有回頭。

  「耶誕節假期,我想去找你。」對方又說,「無論如何,請見我一面。」

  「不用了。」青燈無可奈何地輕嘆道,「這麼短的假,你還是好好在家休息吧。」

  「錦熙……」

  青燈又道:「有什麼話,明年暑假回來再說。」

  「……」

  蒼刃愣了一下,驚訝地看著搭檔幾乎沒有表情變化的溫柔沉靜的側臉。

  「你不願意?」

  「當然願意。」

  蒼刃知道,能從對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代表青燈已經心軟了,也代表先前一直籠罩在他們之間的烏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散去。



  交往的時間漸漸長了,彼此之間的瞭解逐漸加深,語言的障礙也在日復一日地減弱。從最初的看一眼就會緊張得要死,到現在時常可以用簡單的英文交流,洛奕只能感慨,原來身為語言白痴的自己也能創造奇蹟。

  有件事情洛奕一直不敢跟蘭斯透露。那就是……他近來經常拿蘭斯的blog日記,當作英文閱讀測驗。

  蘭斯有堅持寫blog的習慣。他的私人blog的地址在HD戰隊的官方網站上是公開的。自從某日洛奕因為好奇點進去看了一下之後,就漸漸發展成了時不時的「偷窺」。

  蘭斯和青燈一樣,更新blog的次數都比較頻繁。不過同樣身為紛爭的玩家,這二人的文章風格完全迥異。

  從技術性分析到生活瑣事,青燈所展現出來的是東方人特有的細膩含蓄,而蘭斯則明顯帶著西方人的特質,表達方式非常直白、鮮明,充滿了強烈的個性。

  大段大段樸實不加修飾的文字描述著他的現實生活和遊戲心得,不論是長篇大論,還是幾句流水帳似的生活記錄,就算內容再無聊,洛奕也能看得津津有味,遇到不認識的單字還會很認真地查字典。

  通過文字去瞭解一個人,比和真人面對面進行交流的壓力小多了。

  有時候洛奕能在蘭斯的日記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出現的頻率,隨著他和蘭斯越來越熟悉而漸漸提高。

  蘭斯每次提到他總是以誇獎為主,看得洛奕怪不好意思,覺得蘭斯認識的自己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的生物。不過換個角度想,他和他的朋友們也總把蘭斯想像得特別萬能,何嘗不是一種誤解。

  從這些日記裡,洛奕認識到了自己沒見過的一個蘭斯,會煩惱,會暴躁,會發火,和他每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副溫柔和藹的樣子有些偏差,也更加真實親切。

  能讓蘭斯展現出真實一面的,應該只有他的朋友們吧……自己能和他成為「真正的朋友」的那一天,究竟還有多遠呢?



  八月十三日

  今天SAM說他打算退出HD,作為朋友,我們應該支持他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權利走自己想走的路。

  文森特的心情不怎麼好,我也一樣,頭頂如同被烏雲籠罩。身邊的同伴離開,無論是對我們還是對HD,都是巨大的損失。

  今天沒有給自己安排工作,也不想進行任何遊戲的訓練,只想讓一切麻煩的事情都暫時遠離我。我嘗試放鬆心情,隨意地到處閒逛,沒想到遇見了一個可愛的中國男孩。

  他就像那隻熊貓NPC一樣可愛。



  八月二十二日

  我又碰見了上次那位東方男孩,真是個奇妙的巧合。當時他遇上了一些麻煩,我有這方面的經驗,於是不自覺地出手幫了他。

  他看上去還很年輕,相貌並不出眾,卻有種獨特的吸引力,我想那是因為他身上的氣質非常單純的緣故。

  唯一遺憾的是我們之間的溝通有障礙,否則我很樂意跟他多聊幾句。



  十月十一日

  似乎一看見我,他就會緊張。我一靠近他,他就會逃走。

  這是為什麼?



  看到這篇簡短日記的時候,洛奕頓時紅了臉,他非常明白蘭斯所指的人是誰。日記下還有很多調侃的回覆,比如「他一定是愛上你了」之類,讓洛奕更是心驚肉跳,恨不得挖個洞把不爭氣的自己埋起來……



  十一月二十日

  國際賽的日程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明天將是我和文森特之間的較量。

  今天收到了LOI的來信,信寫得很努力,有一堆很可愛的語法錯誤。

  文森特看我笑得厲害,問我為什麼會如此看重一個新人。

  這個問題,一定要讓我回答的話……

  在以前大概只是「第六感」吧,但是現在,則是出於對他的「信任」。

  按照他的進步速度來看,成為知名玩家是遲早的事情,甚至還可能會超越我。

  那邊從來都不缺高手。以前有秋風和星雨,現在有天帝、時光和煙灰。他們都是相當有潛力的選手。HD的頭號地位,不會長期穩固下去。

  自從星雨退出紛爭online,將會長之位交給了LOI,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才漸漸被上級玩家們所認識。如果小看了他,總有一天會被他甩在身後。就從和他為數不多的幾次交手來看,相隔時間並不長,卻每次都能從中發現不同的亮點。我不僅僅會被他的表現觸動,還會因此獲得新的啟發和思考。

  這回我決定插手對深藍明年全國戰的指導,一方面是為了回報深藍從以前到現在為HD做的一些事情,另一方面,是想親眼見證他的成長。

  LOI每天都有新的進步,作為前輩的我們,不能輕易地輸給他啊。



  十一月三十日

  深藍的人對我一直很友好。為了更好地與他們進行交流,我開始抽時間學習中文。

  中文是一門非常困難的語言,我必須花很大的力氣去模仿那深奧的發音,往往結果還是能讓老師笑掉大牙。

  總之,我會加油的。



  下面用中文寫著「要加油」這三個字,看得洛奕心裡暖暖的。

  除了這幾篇著重涉及到自己的日記之外,更多的是遊戲實戰技術方面的內容,還有少部分HD的活動安排和自己的私事。其中,今年初的一篇引起了洛奕的注意。



  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這天,我和女朋友分手了。

  第二個女友仍然沒有堅持來往超過一年,文森特的烏鴉嘴又應驗了。我或許需要反省……反省什麼呢?

  我承認自己不太會討好女孩子,不明白她們想要的浪漫是什麼。

  我不能理解茱蒂對金錢和物質的狂熱追求,就如同她不能理解工作和業餘時間都經常和電腦作伴的我,生活到底還有什麼樂趣。

  短時間內我需要休息,讓戀愛什麼的見鬼去吧。



  這篇日誌讓洛奕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想到在眾人心目中無所不能的蘭斯大神也會有如此失敗的一面。不過他好像也沒什麼資格嘲笑別人……畢竟他自己,也是一個不懂戀愛為何物的懵懂少年。

  看完了日記的洛奕,依舊單純地懵懂著,關掉網頁投身自己的學習生活。也許已經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情緒在漸漸生根,但這個時候的他,還沒有任何正視它們的決心。

  直到……某件事的發生,讓他陷入了糾結之中。



  這天洛奕上完課回宿舍沒多久,手機鈴就響了。

  鈴聲是洛奕給「好友」這個群組單獨設置的,通常會打他電話的人只有夏天一個。

  順手接起,電話那端果然傳來了夏天清爽的聲音:「小奕,你現在有空嗎?」

  「現在?……」洛奕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有的。你有什麼事嗎?」

  「快到學校後門那個海鮮自助餐廳來吧,今天我們籃球隊的隊長請客,可以帶個朋友來免費蹭飯喲。」

「……我想,對方說的應該是『男女朋友』吧?」

「有什麼關係,都知道我沒女朋友。而且以前你經常來練習場找我,他們都認識你的,不要緊啦。」

「還是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快來快來。」夏天知道洛奕猶豫的個性,索性不容拒絕地掛了電話,「我們等你哦。」

洛奕聽著電話裡嘟嘟的忙音,有些無奈地起身,穿上外套出門。

遵從內心真正的想法的話,他是一點也不願去的,和那群彼此熟識的人在一起,本來就不擅交際的他只會越發地像個局外人。不過,他能理解夏天的好意,也願意接受夏天的邀請。

夏天同樣是遊戲迷,比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來說交際廣泛多了。夏天還一直試圖拉他脫宅,畢竟作為一個人不能脫離人群太久,況且繼續沉浸在學習和遊戲中「自閉」下去,對以後的生活和工作也沒什麼好處。

沒過多久洛奕就來到了夏天所說的餐廳,一群高高大大的籃球隊小夥子在大廳裡顯得尤為醒目,一點也不難找,只是,和這些人一起更能襯托自己的矮小啊……

「小奕,來這邊。」

夏天拉著他一一介紹給隊友們,最後來到一個長頭髮女生面前。

「這是球隊經理,也是隔壁班的副班長,劉素言。」

「你好。」女孩看著很文靜,說話的聲音也很動聽。

「妳好,我是夏天的朋友。」

「不用介紹了,我認識你。」女孩微笑起來,「入學時講過話的新生代表,不是嗎?」

「嗯,是的……」洛奕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還有人會留意到不起眼的自己。洛奕一直以為自己算是半個「幽靈人口」。

劉素言示意洛奕和夏天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又興致勃勃地問道:「聽夏天說,你是遊戲高手?」

這句話把洛奕問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玩得一般。」

「我也挺喜歡遊戲的,只是我太笨了,玩網遊從來沒有超過四十級。」

「多試幾次會好的,或者找個人帶妳也行。」

「你和夏天現在是在玩紛爭online嗎?」

「是的。」

「如果我也去玩,可以找你們幫忙嗎?」

「……」

面對著女孩既單純又和善的笑臉,洛奕不知道該不該拒絕,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邊的夏天。

然而,一直很配合的朋友這次卻事不關己,側著身和另一邊的隊友討論著什麼。

洛奕無奈,只得點點頭,暫且答應下來:「歡迎。」

洛奕不是不願意指導別人,只是來紛爭的話……首先是夏天很少和他一起玩,其次他現在在深藍身兼要職,忙得根本脫不開身,作為一個純粹的PVP玩家,遊戲生活極其單調。紛爭online的PVP系統,應該沒有多少女孩子喜歡吧?

這個女孩就算進了遊戲,大概也堅持不了多久?

洛奕很怕怠慢別人,搞得大家都不開心,尤其當那個「別人」還是自己好友的朋友時。每當劉素言將期待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他就不由自主地想避開。

這頓飯吃得實在有點難受。

好不容易結束這頓食不知味的午餐,洛奕有種解脫感。和其他人告別之後,他和夏天散著步往宿舍方向走。

今天的夏天有點奇怪。

且不說在和劉素言交談時,夏天完全沒有來搭話,就連現在兩個人肩並肩地回去,夏天的臉色也不是那麼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聚餐中途發生過什麼……

「你怎麼了?」洛奕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劉素言,你覺得怎麼樣?」夏天反問了他一句。

「啊……?」面對突如其來的奇怪問題,洛奕有些迷惑。「不太熟,不清楚,不過看起來還好吧……」

「她是隔壁班的副班長,我們經常一起上公共課,她總是會主動去幫教授的忙,你都沒印象嗎?」

「沒。」洛奕老實地搖頭。

「你之前來籃球隊找過我很多次,每次她基本都在場邊,你甚至還跟她打過招呼,即使這樣也沒印象嗎?」

「我不記得了。」

「你還真是……」夏天又好氣又好笑地評價道,「你果然是交際無能。」

洛奕從這番連珠炮的發問中聽出了生氣的意味。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不禁有些沮喪:「對不起。」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夏天嘆氣道,「只是我想跟你說,那個劉素言……」

洛奕頭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似乎悟了:「難道你喜歡上她了?」

夏天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喜歡她了?」

「那你幹嘛提她?」

「……」夏天無言以對,終於忍無可忍地吼道,「洛奕!你真是個感情白痴!她有興趣的人,明明就是你啊!」

「……耶?」





4

洛奕懷著十分憂鬱的心情返回宿舍,把外套一扔,雙目無神地癱坐在椅子上。室友很奇怪地問他是不是生病了,洛奕無力地搖搖頭,讓他們別擔心。

臨走之前和夏天的那番交談,言猶在耳。

「你耶什麼耶?她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難道你還是一無所知?我跟你直說了吧,這次聚餐最先跟我提出叫你過來的人就是她,她之前很委婉地跟我表示過對你有好感。知道你性格內向,她希望我能幫忙問問你的意思。」

夏天越說內容就越驚悚,洛奕一律以近乎痴傻的沉默來對待。

「你回去以後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接受她的感情。說實在的,被這麼可愛的女生青睞居然也一副見鬼的樣子……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洛奕心裡的驚訝當然遠遠地蓋過了高興……如果說他心裡有「高興」這種情緒的話。

洛奕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那麼優秀的女生喜歡,他在自己身上找不出特別出彩的地方。

除了成績比很多人好之外,他只是一個平凡的、走進人群就再也沒有辨識度的男生,常被人冠以「書呆子」、「遊戲宅」這樣的綽號。

相貌之類的暫且不論,他的身材、氣質、性格都算不上好,平日裡也總是遠離喧鬧之地,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安靜地生活。

那個感覺還挺開朗的女孩,怎麼會喜歡上這麼無趣的自己?就因為大家一起上過課?在籃球社遇見過幾次?

從小到大洛奕都沒被人告白過,只是被說過他這種類型容易喚醒女生的母性什麼的……但那根本就不是愛吧。

到底該怎麼辦?像夏天說的那樣先試著交往看看,還是乾脆地拒絕?

拒絕的話……那個女生會因此而傷心嗎?

想來想去想得更加鬱悶,洛奕索性抱起書開始背單字,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晚上,洛奕登入了遊戲。今天是和蘭斯約好的訓練時間。能見到蘭斯,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結果一上線,被烏拉抓了個正著。

烏拉這個人,講話永遠跟他的個性一樣不懂得修飾和委婉,有時候語氣欠缺溫和,顯得比較沒禮貌,洛奕倒是不太介意這點。很意外的,洛奕反而相對比較適應和這類人相處,大概是明白對方沒什麼壞心眼吧,高興和生氣的情緒也總是表達得很直接,讓他不用去花費心思揣測。

「有空嗎?孔雀來找我了,你到底樓競技場來陪我們玩。」

——不用說,那兩個傢伙又想找他當靶子了。

「今天不行,我沒空。」洛奕走進墓地,看著已經準時到達這裡、正在和蒼刃交談的蘭斯,很快回覆道。

「怎麼會沒空?」烏拉不依不饒。

「今天Lance把時間約在晚上了,所以我不能走。」

「啊?」烏拉聽到蘭斯的名字,頓時激動起來,「你們又背著我瞎搞……!」

「……再見。」洛奕無心再和他閒話,簡單做了個道別,主動切斷私聊通訊。

「LOI,你一直杵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費特叫他。

「沒什麼……」

「今天基地人有點多。」薄荷說,「這樣吧,你和蘭斯先單獨去競技場開練習室,等青燈來了我們再聽他安排。」

蒼刃把這番話轉述給蘭斯,蘭斯點點頭道:「OK。」

「那麼,你們就先出去開房吧!」費特壞笑道,「拜拜,小奕奕,玩得開心。」

「……」

「祝開房愉快~」爵士也不懷好意地補充了一句。

「……」

洛奕的臉紅得很快。他還是不太能適應這群愛開玩笑的男人總把開練習室說成「開房」,聽起來真有點那個什麼……更何況還是在蘭斯面前。

還好,蘭斯不可能聽得懂「開房」這種高深的中文……

他剛這麼自我安慰地想,就聽見一旁蘭斯用有些生硬的聲音問蒼刃:「Blue,what is 『開房』?」

「……」洛奕差點當場倒地。

面對著蘭斯求知慾極強的目光,蒼刃笑得幾乎背過氣去。洛奕再也忍不下去了,跟無良隊友們扔下一句「我們先走了」,匆匆把蘭斯拉出了門。

終於脫離了人群,本以為可以享受一個平靜的夜晚了,沒想到剛邁進競技場,不肯善罷甘休的烏拉又傳來了新的通訊。

「你們什麼時候訓練結束?」

「這個……不確定。」

「結束以後能不能過來,順便叫上Lance一起?」

「我沒那個權力……」

烏拉的問題持續不斷,洛奕看似好脾氣地偶爾回覆,還不至於徹底無視對方,但他的情緒早已屬於「煩躁」的邊緣。

如果是以往,洛奕絕對不會這樣。

大概,還是被中午的事情影響了吧。對他來說,夏天對他的態度,遠比那個女生的事更重要……那竟然是夏天第一次用類似發火的語氣「教育」他。

夏天似乎很希望他能和那個女生交往,這是為什麼呢?

洛奕這陣微小的走神,很快被蘭斯察覺到了。

蘭斯停下動作,溫和地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嗯?……」

「有事的話,你可以先處理完。」

在對戰中分心,是很不尊重對手的一種行為。洛奕非常愧疚,立刻道歉:「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繼續吧。」

蘭斯並不是因為洛奕的狀態出了問題才發覺的,只是出於一種直覺上的推測。

從洛奕剛走進基地的那一刻起,蘭斯就發覺他的精神似乎不太好,而且,這個一貫耐性十足的孩子,今天難得地露出了一點不耐煩的神情,應該是被什麼事情困擾著吧……

即使如此,洛奕的集中力也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穩定,這份定力很是難得。

為避免再受到打擾,洛奕索性徹底關閉了私聊頻道,整個世界頓時清淨無比。

和蘭斯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的練習機會,都有好好珍惜。如今蘭斯和他的距離不再像以前那般遙不可及,但卻很怕睜開眼睛,驚覺之前的相遇只是美夢一場。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蘭斯再度關切地問。

「……沒。」

洛奕搖搖頭。不想告訴蘭斯那些無聊的私事是一方面,表達不出自己複雜的心情是另一方面。

自我厭棄的感覺,不知不覺又浮上了心頭。

夏天今天那句「你果然是交際無能」,口吻聽上去是真的在生氣。

洛奕深知自己無可救藥的個性,不是沒想過要改,也並非從來沒行動過。

他曾經努力地變得更開朗,主動向別人示好,跟陌生人找話題……但他一直做不太好。有弄巧成拙的經歷,也有被人耍弄的經歷,到最後若不是夏天跟他說「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夠了」,恐怕他還會嘗試著繼續犯傻。

正因為夏天那樣說了,他才不再擔心最好的朋友會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才能安心地待在幾個人的小圈子裡。

所以現在,他有點難過。

見洛奕始終沉默著,不再說話也不再動,蘭斯更加肯定他是遇到了煩心事。他走過去,輕輕地拍上了洛奕的肩膀。

「我們停止吧。」

「什麼……?」

「今晚暫停訓練。」蘭斯用溫和的卻不容拒絕的語氣,緩緩地說,「我們,去散步。」

「……」



洛奕跟著蘭斯,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競技場。

一路上,被眾多玩家側目。

無論是認識蘭斯的還是不認識的,都會被他不同於東方人的外型和強大的氣場所吸引。

洛奕默默想,這就是蘭斯和自己的不同。明明是同樣樸素的打扮,二人的氣質卻是最根本的差距,蘭斯那般顯眼的外貌,總會第一時間吸引住別人的目光。

「為什麼會選擇茵諾德?」蘭斯習慣性無視所有人的注目,淡定地走自己的路。

茵諾德和薩雷塔,是遊戲裡玩家可選擇的兩個出生地,也是兩個不同的國家陣營,一個是致力於發展工業的國家,一個是富有浪漫氣息的魔法之都。

洛奕思考了半天,很生硬地回答了一句:「因為……建築很好。」

這個稍顯無聊的答案卻讓蘭斯笑了起來,說道:「其實我也一樣。」

「所以,讓我們去看看最完整的茵諾德吧。」

「誒?」最完整的茵諾德?洛奕的好奇心被挑起來了。

蘭斯走到傳送梯「虛空之鏡」處停下來,遞了一塊紅色的方形牌子給守衛NPC。

萃夢城裡的玩家,都是通過虛空之鏡傳送去各個樓層。虛空之鏡一直都是自由使用的,蘭斯給NPC的牌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

蘭斯神秘地一笑,並不回答,而是直接拉著他進了傳送光圈裡。

讓洛奕驚詫的事情很快發生了,沒想到已經到達最頂層的天梯,竟然又迅速地向上升了。

五樓原來不是萃夢的最高處?

虛空之鏡將他們送到了一片白茫茫的空曠之地,定睛一看,原來白茫茫的東西不是覆蓋在地上的雪,而是一大片白色的花。

「以前都說萃夢的最頂端是那座塔樓,其實不是。」蘭斯帶著洛奕在這裡轉了一個大圈,介紹道,「真正的最高處,是這座浮空都市的小花園——帕拉達斯。」

帕拉達斯,paradise,天堂的意思。

這塊小小的花園鑲嵌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在霧氣的縈繞下,就像是一朵輕飄飄的雲朵。

洛奕從不知道萃夢還有這樣神奇而美麗的地方。

「HD戰隊在美服的新基地就建在這裡,最近才剛完工。這個伺服器暫時還沒開放這裡作為基地的申請,不過從明年開始,獲得當年全國總冠軍的公會,有很大的幾率能申請到這裡的使用權。你們應該很快就能得到消息了。」

這番話太過複雜,洛奕聽得懵懵懂懂,只知道這裡申請條件必然是很苛刻的。

「普通玩家若想進來參觀,就得用夢想書籤去兌換參觀券,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個紅色牌子——不過我想,你整日被訓練包圍,應該不會知道這件事。看來我猜對了。」蘭斯略微得意地說,「有沒有感到驚訝?」

洛奕對他的話一知半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兩個人走在花園的邊緣,就像是漫步在雲端,只要多邁出一步,都會墜向深不見底的茫茫大地。

有恐高症的人一定不能來,洛奕想,不過……從這裡俯瞰到的整個世界,真的好美。

一邊,可見茵諾德公國崇山峻嶺,另一邊,可見薩雷塔公國草原遼闊。兩方涇渭分明,風格各異。有「女神項鏈」之稱的伯特蘭河從中蜿蜒而過,就像聯繫著兩國的紐帶。翡翠之森,不歸山,南原雪峰……美輪美奐的景色,宛如一幅出自名家之手的油畫。

有人說旅行能讓心胸開闊,忘卻煩惱,現在洛奕真正感覺到了。雖然他沒有真正地去外出旅行,但是欣賞著遊戲中壯麗的美景,抑鬱的心情也漸漸緩解了很多。

近乎著迷地看著,不知不覺間,唇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一隻大手輕輕覆上了他的頭,一點一點,極盡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深刻感覺到了對方的那份體貼,洛奕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再需要過多的言語,不再需要語言的共通,這一刻他們的心,是沒有距離的。

儘管從來都不想讓他擔心,不願讓他將自己當成孩子一般看待,以及……不希望自己過多地依賴他,但是現在,洛奕打算縱容自己。

就這麼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讓他在對方關心和重視的目光裡,再多停留一會兒。

「謝謝……」洛奕垂下頭,低聲說道。



兩個人剛從天梯下來,心情還沉浸在方才溫情美好的氣氛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烏拉和白孔雀。

洛奕之前心情不好單方面切了跟烏拉的通訊,這會兒忽然碰個正著,難免有些尷尬。

以烏拉的性格來說,自然不可能白白放洛奕一馬,更何況被他親眼看見兩個人在一起,當即忍不住大音量「啊——」的叫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果然又偷偷摸摸的……!」

類似捉姦的說法實在讓人忍受不了,洛奕還是忍不住瞪了烏拉一眼,示意他閉嘴。

「唔……」烏拉還算識相地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悻悻地改口道:「之前的事情暫且不提,既然現在被我一抓抓到了兩個,你們別想著跑了,不如一起來玩幾把怎麼樣?」

洛奕看了蘭斯一眼,問烏拉道:「你想怎麼玩?」

「二對二如何?你和大神一組,總不吃虧吧?」

「……」

雙人對戰?對手是烏拉和白孔雀,隊友是蘭斯?

「你問問看Lance的意見啊。」烏拉催促道。

「好吧……」

洛奕有些認命地回過頭,結結巴巴地傳達了烏拉的意思。蘭斯一向大方,看到烏拉和白孔雀同時出現在這裡,大概也能猜測到對方的意圖,沒有任何猶豫地答應道:「OK。」

「可是……」

能和蘭斯搭檔,儘管只是這麼隨意的一次比賽,也足以讓洛奕有身處於夢境之中的恍惚感。目前唯一的問題是,他從沒嘗試過跟人搭檔,基本無法想像兩個人合作的狀態。實力不足的他如果拖了蘭斯的後腿,是不是太過意不去了?

「沒關係。」

蘭斯明白到他的拘束,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用低沉的聲音說著流暢的異國語言,這短短的幾個字,似乎真的有鎮定人心的作用。

「不用緊張,想想青燈和蒼刃是怎麼做的。」

青燈和蒼刃……

青燈和蒼刃的比賽實況洛奕看過很多次了,那的確是整個萃夢公認的黃金搭檔,被稱為「呼吸節奏都完全一致」的奇蹟存在。

紛爭online的多人和單人PVP之間規則是有差異的。

一個單P能玩得很好的人,並不代表他能同樣適應群戰。因為遊戲系統會根據組隊人數的多少,限制每位玩家可使用技能的數量。

在這種十分受限的情況裡,人與人之間的配合經常比個人能力更重要。每個人必須清楚自己的角色分配,有所取捨,有所犧牲。

比如青燈和蒼刃,單獨來看他倆都不算是最頂尖的,但是一旦組合起來,在整個國內的雙人戰隊伍裡,再也找不出比他們更強的。只有無上的默契,才是最無敵的。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臨時的兩隊組合,因為語言不太通,根本無法深入的討論戰術。

比較不同一般的只是,這裡其中兩個人是知名PVP公會的成員,還有兩個,則是外服的知名高手。

眼見他們在路邊擺開了陣勢,周圍路過的玩家也覺得有趣,紛紛停下了腳步湊過來圍觀,有些人很快認出了蘭斯,忍不住激動地通報同伴去了。

無論周圍多麼喧鬧,已經迅速進入狀態的四個人,皆是充耳不聞。

洛奕把目標對準白孔雀,將烏拉留給了蘭斯。對戰開始的指令剛一接到,他立刻先發制人,像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白孔雀似乎也早有預料洛奕會對自己動手,眨眼之間做好了應對準備。

但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巨大提示音忽然打斷了比賽,還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咦……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了?」

猝不及防受到驚嚇的人群騷動起來。洛奕定了定神,正想忽略掉這個意外繼續對戰,城內的警報接著大響,系統廣播的女聲一板一眼地敘述道——

「三十分鐘後將開啟國家戰爭,請雙方玩家做好準備。」

什麼?

竟然遇上了國家戰爭……?





5

國家戰爭是和陣營平衡相關的,是紛爭online的基礎設定之一。

一旦薩雷塔和茵諾德兩個國家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的仇恨值(擊殺敵對國家玩家可增加仇恨值)到達一定比例,系統將會自動開啟「國家戰爭」系列大型世界任務,直到這個數值回歸平衡為止。比起強勢的一方,系統會給予弱勢國家更為有利的完成任務的條件。

洛奕的遊戲助手伊索爾也對他說道:「本次任務的名稱是——搶奪翡翠港。確定接受嗎?」

面對千載難逢的任務機會,洛奕猶豫了一下,決定確認。

隨即,他拿到了本次的任務捲軸。

任務地點是在世界地圖F11區域的翡翠港,也是薩雷塔公國的邊境範圍。茵諾德公國的玩家若能成功潛入翡翠港,破壞四個哨崗和指揮部,並擊殺對方的駐守將領雷森將軍,就算圓滿完成了任務。反之,若薩雷塔玩家能成功阻止這場破壞,則會獲得屬於他們的勝利。

一旦任務順利結束,只要是接下了該任務的玩家都能獲得一定獎勵,當然,參與任務的人能獲得更多平日難以想像的豐厚獎勵。

難得一見的熱鬧的世界任務,讓大多數玩家的心蠢蠢欲動。洛奕抬頭看了看,無論是烏拉還是蘭斯都在認真地閱讀著任務資訊,好在任務捲軸是中英雙語書寫的,否則蘭斯大概要和白孔雀一樣茫然了。

任務開啟時間從全服公告的那一刻起進入三十分鐘倒數。接下任務的玩家,系統將為其自動切斷和敵對陣營的玩家進行遠程通訊的全部途徑,一定程度上可避免間諜的產生。

「任務要接嗎?」

「我已經接了。」烏拉揚了揚那一頭耀眼的紅髮,有些高傲地道,「今天就放你一馬,不打了,作為同一陣營的夥伴,我們還是一起參加任務吧。」

「……」洛奕無語。

這個人總說是風就是雨,屬於標準行動派。

「我們老大這次要參與指揮,作為朋友總該去捧個場。」

「是嗎?」洛奕對赤血公會的會長天帝並不陌生,之前國際戰的時候,他一直和天帝一起看過比賽,對方的知性、大度和幹練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正說著,全陣營通告也及時地跟著來了:

「我是無瑕新月的會長——天瑕,這次我和赤血公會的會長天帝一起,擔任本次陣營任務的指揮,希望各位多多支持配合。這次的國家戰爭僅是自開服以來的第二次,機會相當難得。因為任務時間有限,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做出戰略部署,請各位先到首都花園集合,另外麻煩各公會的會長主動聯繫我。」

約定俗成,遊戲裡這類任務的總指揮一般都是經驗豐富的PVP公會會長,天瑕更是其中頗有名望的佼佼者,相信大家都不會有什麼異議。這次天瑕叫上了天帝幫忙,應該是為了拉攏更多事不關己的PVP玩家參與,從而在與對方的爭奪中取得更多優勢吧。

「都來參加吧?LOI你接任務了嗎?」

「接了。」

烏拉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又去鼓動白孔雀。

「要一起去嗎?」洛奕相信以蘭斯豐富的遊戲經驗和理解能力,一定已經明白任務是怎麼回事了。

從內心來講,雖然失去了和蘭斯搭檔的機會好像有點可惜,但以後的日子畢竟還長……況且,能一起參加任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合作,洛奕到現在都還在回味之前那次潛入任務。

「當然。」蘭斯毫不猶豫地答應,「你去的話,我也去。」



與此同時,身在萃夢五樓基地裡的人們……

「天啊,國家戰爭!哇靠,自從去年有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費特一下子從座位上跳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你要參加?」爵士一下一下地拿煙桿敲著桌子,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那當然!多難得的機會啊,這次我一定要取得勝利,頂著『薩雷塔的拯救者』這個頭銜站在大街上接受眾人膜拜的眼光!哈哈哈哈……」

「無聊,我不去。」

「你必須去!」

「小費,你好像忘了我們是敵對國家的吧……我去了就等於你又多了一個敵人,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難道你沒聽過有個詞叫相愛相殺?」

「你很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呀!」

費特發動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很快將在場的大部分同伴都勸去陪他參加活動了。嘰哩呱啦地說了半天,最後轉過頭,招呼依然淡定地坐在角落裡、顯得不為所動的兩個人:「親愛的主力,你總不可能不參加吧?」

「抱歉,這回我PASS。」青燈捧著書靠牆而坐,他旁邊還有個一直在用小刀削著木頭的男子。「我們還有基地任務要做。」

「好吧,好吧……」既然青燈都不去,旁邊的蒼刃就更沒必要費勁去勸了。

費特在心裡默默吐槽道「你就繼續遷就這位大爺吧」,隨後興致高昂地跟著夥伴們出門了。

人去樓空,喧鬧的氣氛瞬間平靜下來,削木頭的聲音在這種環境裡顯得特別清晰。

「你怎麼不去?」蒼刃問。

「你想去?」青燈反問。

「不想。」

「嗯,那就算了。」

蒼刃默了片刻,停下手上的動作:「你不用這樣。」

青燈覺得有些好笑,抬起頭看著他:「哪樣?莫非你以為我是特地留下來陪你的?」

「難道不是嗎?」蒼大爺回答得理所當然毫不臉紅。

真是讓人好氣又好笑的回話……

青燈也不反駁他,放下書緩緩地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遙遠的看不清楚的鄰國景色:「不知道這次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拭目以待。」

蒼刃這才後知後覺道:「所以你是想……」他頓了好幾秒才想起那個詞該怎麼用,「坐山觀虎鬥?」

青燈笑了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最近壓力很大?」

「壓力?」青燈瞄他一眼,「即使有,也是你給的。」

「……」蒼刃瞬間無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索性把手上東西一放,放棄道,「不弄了,弄不好這東西。」

「你真是……」

青燈倒是很習慣他極差的耐心,一點也不意外地把那塊木頭接過來,細細端詳一番,忍不住噴笑出聲:「喂,蒼大爺,這就是你做的零件?你確定這不是土豆嗎?……」

「都說了我不會做啊。」蒼刃微微板起臉來。這是他史上第一次「屈尊降貴」、「大發慈悲」地做基地建設任務,根本不清楚其中技巧,結果自然可想而知——在第一個任務就敗下陣來。

「還是我來吧,你看仔細點。」

青燈蹲在他旁邊,拿起小刀很靈巧地削著,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一個木製部件。不僅速度極快,成品也非常精緻。

青燈無論做什麼都很認真。對待遊戲裡的任務、數據和戰術很認真,對待朋友很真誠,對待感情,亦是同樣。

蒼刃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無論是臉上認真的神色,長長的眼睫還是溫柔的目光,都能讓他想起現實中的那位「陸錦熙」。

不……其實從第一次現實中的相會起,他就從未忘記過他的容顏,每一個表情,和說過的每一句話。

「好了,給你。」

青燈把東西重新塞回他手上,手指的溫度即將遠離的那一剎那,蒼刃忽然有些衝動地,一把抓住了那隻手。

「……」

青燈眼底掠過微微的驚訝,很快又回歸淡定。他輕輕地掙開手上的束縛,起身道:「我們就在這裡做著任務,順便等他們的消息吧。」

不是刻意想轉移話題,而是,他也越來越不知道該去如何面對他們之間的感情,和現在不明不白的關係。



洛奕在集合地見到了好幾個深藍的同伴,他們都是被費特拉來參加活動的。對他們來說,能在這個任務裡直接和同伴對壘(最好還能狂揍費特一頓以表達對他深沉的愛),是他們目前最大的心願和樂趣。

看見洛奕和蘭斯一起出現,眾人在意外之餘同樣感到無比興奮,就像漂浮在大海裡孤零零的小船終於看到了燈塔一樣,無比迅猛地撲過去……抱緊蘭斯的大腿。

「看見Lance忽然覺得好安心啊!」

「趁著人少趕快和Lance組隊。」

「有大神在,今天不愁贏不了!」

各種奉承和諂媚,當然只是開玩笑說說而已。世界性的陣營任務,不單是靠哪一位或者哪幾位玩家就能掌控局勢的,任你再驍勇善戰一騎當千,沒有良好的戰術和本國玩家的配合,也抵擋不住對方的人潮攻擊。

洛奕在人群裡搜尋,始終找不到深藍雙璧的蹤影,不由得有些緊張起來。

沒有青燈這顆定心丸,再加上深藍另一個御用指揮——維卡在對方陣營,洛奕頓時有種失去了所有靠山的感覺。

「青燈呢?」

「青燈和蒼爺都不來。」

「……那我們這回該怎麼安排?」洛奕試探性地問道。

未知回了一個燦爛的笑臉給他:「毫無疑問,當然是由會長大人你負責指揮我們的行動。」

「……」

好吧……其實本來也該是自己做主的時候了。洛奕默默地想,腦子裡開始運轉各種方案來。

就在這時,赤血公會的會長,也是本次國家戰爭總指揮之一的天帝,從一間屋子裡走出來,對著眾人說道:「深藍的會長LOI在吧?請帶上你的隊友,到我這裡來一下。」

運氣真好……居然被指揮直接點名了。

指揮部的房間裡瀰漫著大戰降臨前的緊張感。和外邊集合地鬧哄哄的場面不同,這裡沒有人有空嬉笑打鬧,各公會的精英都在利用有限的戰前準備時間,進行地圖的分析、人員的編制和戰術的討論。

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走進房間的洛奕等人也不由得收斂神色,嚴肅起來。

天帝找到洛奕的理由,是打算分派給他一個特殊的任務。

「海港城市多林東北部緊靠莫蒂斯山,我們經過研究之後,決定最後再成立一個突擊小隊,從東北面翻山而過,潛入多林。這項光榮而艱鉅的任務,我打算把它交給你們。」

起初進門的時候,天帝看到跟在洛奕後面的居然是蘭斯,意外地怔了幾秒鐘。

蘭斯作為一個語言不通還有時差的外國友人,肯花時間跑來參加這邊的任務實屬罕見,更何況他還是所有紛爭PVP玩家們心目中的神話。天帝真沒想到自己還有指揮蘭斯做事的一天,感覺微妙。

早有聽聞蘭斯很看好深藍的現任會長,如今看來是事實吧,這兩個人看上去關係匪淺,應該不僅僅只是對手和合作夥伴的關係。以前蘭斯雖然也欣賞深藍的前會長秋風,卻從沒見他隔三差五的跑來找秋風切磋。

和洛奕在賽場看臺有過接觸之後,天帝也承認,這個看上去既單純又靦腆、一點沒有一會之長氣勢的男孩,身上有一種吸引人的特質。大概正是那份初生牛犢的天真和無畏,打動了蘭斯吧。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偷襲?」

「不錯。莫蒂斯山很高,看上去就像一道不可踰越的屏障,所以多林東北面的防守力量必然薄弱,你們用好自己的隱身技能,儘快潛入城中,暗中破壞城內的機關並且等待時機,直到我方正面部隊來襲,敵方全力迎敵之刻,將目標直指指揮部。」

「那我們怎麼潛進去?」爵士問,「茵諾德那邊的城市周邊可都是有結界保護的。」

「老三你過來。」天帝呼喚道,很快有個大漢朝他們走過來,遞了一張地圖給他們。

「看到地圖上圈好的倆個紅點沒?只要破壞掉這兩個點的魔法晶石,東北邊的結界就不再起作用了。」

天帝解釋道,「去的人越多,被發現的幾率就越大。LOI、Lance、爵士、未知,這次就你們四個人去。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如果在城外的時候就被發現了,那麼我允許你們放棄這個計畫,直接去和正東方向烏拉他們的C小隊匯合。」

「守港的雷森將軍難殺嗎?」

「不難,他周圍的守衛也不多,只是門口會有對方陣營的玩家參與保護。」

「我們四個能行?」

「想要正面突入,逐步推進當然不行,但是……」天帝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一枚巨大的黑色炸彈,「我們可以開個後門,大不了來個玉石俱焚。」

「……」

天帝轉過頭,又微笑著問:「未知,我記得你是爆破系技能專修吧?」

「唔嗯,包在我身上吧。」未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如果天帝大人肯報銷彈藥費用的話,在下自然義不容辭。」

「那就這麼定了。」天帝無比乾脆地答應,「深藍的諸位同學,交給你們了,請加油吧。」



想成為真正的英雄,首先要耐得住寂寞。

——這句話送給在國家戰爭任務開始後,還在長途跋涉趕路的幾個人再合適不過。為了避免被敵國發現,他們不僅要繞很大的一個圈子前往目的地,還要放棄容易暴露目標的某些交通工具。

「我在遊戲裡第一次走這麼長的路……」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翻山越嶺半個多小時,未知的體力消耗極大,慣性保持的笑臉都扭曲了起來。

「來,再補點。」走在前面的爵士頭也不回地往後扔了一根雞腿。

「唉……吃得多雖然能消除身體上的疲勞,卻不能解除精神上的倦怠。」未知撇了撇嘴,「這條路真是無趣死了,什麼突發事件都沒遇上。」

「你想遇上什麼啊?」爵士諷刺道,「希望遇到敵人,雙方大戰三百回合,最後英勇就義被打回覆活點嗎?」

「……還是算了。」最近的一個復活點離這裡應該挺遠的,再重走一次肯定瘋掉。

「你們……」

未知本來想問走在最後邊的兩個人為什麼一直不講話,忽然想起蘭斯是溝通有障礙的國際友人,立刻閉上了嘴。

洛奕和蘭斯也彼此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未知,不知道你有沒有發覺,我們現在走的路好像和地圖上畫的不一樣?」

「發現了,可是我們應該沒有走錯啊,大概是地圖畫錯了吧。」

「畫錯了?」爵士懷疑地把地圖翻來覆去看。他們現在走的方向的確是多林翡翠港的方向,距離那裡大概已經不遠了,但腳下的路居然比地圖上畫的繞了很多。

「真煩……等我到了翡翠港,一定拿炸彈炸得他們雞飛狗跳、哭爹喊娘!」

「說起這個,威力強大到能損壞建築物的炸彈好像很貴吧?」

「是啊,很貴,不過不是我付錢,隨便用。」未知點點頭,有些興奮地嘿嘿一笑,「天帝大人真是又帥氣又大方,我都快愛上他了。」

爵士白了一眼他的花痴臉:「我以前還以為深藍和赤血的關係不怎麼好,可是從天帝對我們的態度來看,好像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當然不是了。」未知雖然年紀輕,但加入深藍的時間並不短,「天帝最早和秋風是夥伴,後來深藍聯盟成立,他才出去自立門戶,和幾個朋友組建了赤血。他對深藍的感情挺微妙的,談不上惡感,只是兩家作為競爭對手,有些會員難免互相敵視罷了。」

「微妙?」

「傳說他以前和秋風有過一段恩怨,不過這只是傳聞罷了,不可信。」未知摸摸頭,又想起了什麼,「也有人說他是受了情傷……」

爵士:「不會是和秋風吧……」

洛奕:「……」

未知:「……你的腦子還正常嗎?」

爵士:「當我沒說……」

「別瞎猜了。」未知嘆了口氣,「總之,他對我們都很和氣,大家表面是競爭對手,私底下還可以做朋友的。」

洛奕忍不住說:「他是個好人。」

未知:「LOI你又給別人發卡了。」

洛奕:「……」

「LOI!」

低沉而短促的聲音就像把人從夢中驚醒一般。

洛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蘭斯一把拉了過去,直接跌進了對方懷裡。

「小心。」

原來洛奕一直在專心地聽未知說話,差點不知不覺地走進了怪物的視線範圍。

幸好被蘭斯及時拉了一把,才不至於被追得雞飛狗跳。洛奕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被對方幫忙了,只覺得內心異常羞愧,幾乎不敢抬頭看蘭斯的臉。

在不遠處的叢林中,有個頂著鮮紅名字的幽魂在飄來飄去。

「哇靠。」爵士驚倒,「這邊怎麼會有等級這麼高的怪物?是BOSS嗎?」

「荒野孤魂……好像是的。」

「小心點,繞著走,別被發現了。」

「嗯,走這邊。」

未知小心翼翼地開闢著旁邊的道路,指引隊友,忽然,他腳下一滑,身體被地心引力拉扯著急速下墜,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救命啊啊啊——!」

上帝啊,地上為什麼會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未知——未知——」

當一切聲音平息之後,爵士趴在地上試探性地呼喚。

「你還活著嗎?……」

「別叫了!趕快給我下來!」

「死道友不死貧道。我才不去。」

「你……」未知憤怒的聲音在洞穴裡迴蕩,「不會死的!下面是水潭!還有路!」

「呃?」

「如果沒錯的話,洞穴下面這條路,才是地圖上畫出來的那條路啊!」

「什麼!?」

6

「原來如此啊……」

聽了這句話,幾個人才放心地往深不見底的坑裡跳。洞穴下是一條非常寬敞的地下隧道,朝著港口的方向走了一段,他們終於放心地確定,這條路和地圖上所繪的路線才是一致的。

「我們一開始就走錯了吧?如果不是未知摔了下去,可能還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抵達翡翠港。」

「快表揚我。」未知驕傲地揚起頭——目前完全是灰頭土臉的狀態。

爵士鄙視地看了他一眼:「我覺得我們應該感謝那隻BOSS,讓我們稍微繞了點彎路。」

「真討厭,誇獎我一次會死啊……」

「不會死,會吐。」

「滾開……!」

聽著他們拌嘴,洛奕忍俊不禁。

然而,這次的行程並沒有因為他們找到了正確的通路,變得一帆風順起來。

因為這條路很快走到了盡頭。

與此同時,幾個人的腳步也斷在了這裡。眼前並沒有出現預期的陽光,只有一堆石頭木塊、潮濕的青苔和滴滴答答的積水。

「怎麼沒路了?」

「難道另外還有隱藏路線?簡直太折磨人了吧。」未知舉著火把,像隻小猴子一樣東跑西跑,竭力想找出另一條通路。

爵士則抓耳撓腮地研究地圖,目光炯炯似乎要把圖紙盯得燃燒起來。

「本以為走下面是正確的,結果路到這裡居然斷了……難道我們要再返回地面長途跋涉嗎?千萬不要啊,補充體力的食物不夠了,再多走幾公里我肯定會死在路上啊……」

「難道要用強力炸彈把這堆石頭炸掉嗎?」

「當然不行!」未知撇撇嘴,「我們還沒進城呢,現在就引起騷動不是等於暴露目標了嗎?」

「你們……」洛奕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們。「你們,能不能稍微讓開一下?」

「呃?」

「讓開一點,然後仔細看看地上。」

順著洛奕的目光看去,發現地上有奇怪的東西,兩人這才急促地跳開。原來剛才所踩的地上畫著一個很大的魔法陣,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這裡怎麼有個魔法陣?有什麼玄機?」

「這個東西可能是傳送陣,我猜。」洛奕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它應該可以送我們出去。」

「看起來是挺像的。魔法國家就是這點麻煩,設計個別人一看就明白的大門不行嗎?非得搞什麼神神秘秘的魔法陣……」

「這也是國家特色嘛。」未知安慰爵士道,「不過我們都不懂魔法,到底該怎麼用呢?要說『芝麻開門』……嗎?」

「你看,下面有寫一段文字,這應該是咒文。」

「卡撒布拉西……」

於是幾個人嘗試性地在傳送陣的中央站好,由洛奕負責唸咒文。結果等了好一陣,依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

「這玩意壞掉了嗎?」

「怎麼會壞。」爵士輕輕敲了一下未知的頭,「我們身上沒有任何魔力,僅憑咒語是發動不了的吧?如果光唸咒語就能用魔法,那豈不是人人都能當魔法師了。」

「那怎麼辦啊,這裡又沒有商人,買不到魔法裝備……」

未知喪氣地往地上一坐。

「看來,我們只能走回頭路了。」

「現在回頭,時間會不夠的。」洛奕擔憂地看了一眼任務剩餘時間。

還有四十分鐘了,如果返回到地面再迂迴前進,恐怕趕到翡翠港的時候,全部的任務都已經結束了。

一籌莫展……

幾個人遭遇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劇狀況,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頹喪。

過了一陣,爵士低聲道:「不如問問青燈吧,或許他能有解決辦法。」

「……好吧。」

大概也只有這樣了,儘管他們都知道可能性很低。青燈雖然號稱百科全書,但畢竟只是個PVP玩家,不是萬能人。

和青燈的通訊遲遲連接不上,一直沒有說話的蘭斯卻站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走到前方石堆裡急切地翻找起來。

未知和爵士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問洛奕:「大神在做什麼?」

「不……」洛奕望著蘭斯忙碌的背影,剛想回答同伴「不知道」,腦海中的神經卻忽然被蘭斯的舉動撥動了。

啊……他明白了!

洛奕在這瞬間理解了蘭斯的用意,也立刻跳了起來,加入了尋找的行列。蘭斯的腦子真的動得很快啊!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那二人默契十足的行為,更讓這邊的兩位傻眼了。

蘭斯看到洛奕過來幫忙,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不由得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未知眼尖,捕捉到了這個表情,忍不住扭頭跟爵士說:「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我們好像是多餘的……」

「我也有同感……」

「好了,大功告成!」洛奕興奮的喊聲傳來。只見他手上拿著剛剛找出來的石頭,笑得一臉燦爛。

幾顆亮晶晶的石頭,明顯和普通的石頭不太一樣。這是在魔法國家比較常見的一種東西——低等級魔法石。

「原來如此!有了這個東西,或許就可以發動傳送陣了!」未知和爵士方才恍然大悟。

有魔力的石頭,可以暫時性地賦予他們一次使用魔法的能力。

危機終於解除。

幾個人好不容易從地下洞穴裡出來,都有些不適應外面明媚的陽光了。

竭力地瞇著眼撥開茂盛的草叢,眼前赫然便是多林城高聳的周邊城牆。

「終於到了!翡翠港的敵軍們,我來啦!」

爵士一把按住忍不住要向前飛奔的未知:「你給我站住!沒看到周圍的結界還在嗎?」

「淡定點……等大部隊把結界破壞我們就能潛入了,這邊沒多少人防守。」洛奕喃喃道,「不知道烏拉他們那邊進度怎樣了。」

「唔,那我們繼續等吧。」



多林城翡翠港指揮部。

費特現在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自從得到一條小道消息——蘭斯也和洛奕一起參加了國家戰爭任務,他就一直瀕臨崩潰。

強力的敵人本不可怕,但這個敵人實在不簡單,不僅戰鬥力和頭腦都是頂尖的,還在伺服器裡擁有無數粉絲,呃……包括費特自己也算其中之一。而且如今,這個人還和他們的會長大人LOI在一起。

費特無比焦躁地在指揮部裡走來走去,抓頭,蹲地,起身。維卡終於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問道:「親愛的副指揮,你到底怎麼了?」

費特一臉悲傷地說:「親愛的指揮,我思量再三,還是決定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彙報給你吧。」

「親愛的副指揮,究竟何事讓你如此魂不守舍?」

「親愛的指揮,我剛從敵方部隊裡得到了一條消息——一位偉大的國際友人,向我們的敵人伸出了援助之手。」

維卡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他的暗語,神情嚴肅地問道:「親愛的副指揮……你說的那位國際友人的遊戲ID,該不會是以『L'打頭的吧?」

「親愛的指揮,正是。雙『L'組合正在向翡翠港襲來,嚴重威脅著我們的人身安全。」

維卡「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命令道:「……費特,給我打開全城廣播。」

不一會兒,維卡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全港:

「諸位將士聽令,一旦遇上ID為『Lance'以及『LOI'的恐怖分子,必須集中火力優先在第一時間剿滅並及時向指揮部彙報!絕對不能讓他們漏網!以上!」

聽完這段「激動人心」的廣播,費特幽幽地說:「親愛的指揮,沒想到連你也不淡定了。」

「彼此彼此。」

兇殘的恐怖分子,速速受死吧!



此時守在城外的突襲小隊,全然不知裡面的風雲變幻,當然也對他們接下來的遭遇無所預料。

他們所能做的,只有耐著性子等待。

大概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正當蹲守的四個人越來越懷疑再等下去還能不能完成任務的時候,情勢終於出現了變動。

城內警鐘聲大作,圍繞在城牆外層那道淺色琉璃般的結界「唰」的一聲消失了。

「結界終於解除了,我們快進吧!」

如果不抓緊時間的話,等對方的結界修復,就很難再有下一次機會了。

潛行技能使用一次的時間只有四十秒,間隔頻率是一百秒,中途會有一分鐘的空白期,如果在這段期間遇到了敵人,或者隱身途中被偵查技能發現,他們的辛苦都將白費。

佈滿防守重兵和獵鷹的城內危機重重。好在幾個人都是老手,終是有驚無險、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城牆。

本以為城內會因為周邊的入侵而混亂,結果進去裡面,看到的情景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指揮指導著大家修復結界和機關,重新佈防,加強巡邏,一舉一動皆是有條不紊。

「真可惜……居然臨危不亂。」

「雖然不想佩服敵人,不過這也是一種境界啊。」爵士感慨道。

幾個人縮在一個角落裡,以牆邊堆積的箱子作為掩護,看著不遠處來來往往的NPC衛兵。

在任務完成之前都不能隨便動手暴露目標,實在有點憋屈。

「我們現在怎麼辦?會長大人給個指示吧。」

洛奕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堅定地下令道:「走,先衝到那邊的樓避一下,再爭取繞到目標點背後去。」

「Yes,sir!」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內城情況安好,沒有任何意外事件發生,而外城在之前經歷過第一波衝擊之後,駐守的玩家們已經成功將所有外敵悉數擊退,打得十分漂亮。

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堅持頂過敵方的後續進攻,堅持到任務結束,他們的防守就宣告成功了。

費特連續踱了五分鐘的步,終於還是再也等不下去了。現在可能已經潛伏在城內的某兩個人,成為了他的最大心病。

「我要出去找他們。」他咬著牙說,「找出來,解決掉!」

「喂……親愛的副指揮,你是不是好歹該……」

「我等不了啦,他們一定已經進來了。剛才和先鋒隊打的時候,城外的結界不是被毀了嗎?那幾個可惡的刺客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即使如此,你也應該……」

維卡本想跟他說一些不能自亂陣腳的道理,可是話音未落,費特人已經跑沒影了。

「唉……」

維卡無奈地搖了搖頭。深藍的這批新生代什麼都好,最大的缺陷就是容易衝動,除了一個新來的會長平日裡文靜些,其餘幾個幾乎都是一點就炸的火藥。

就拿現在的情況來說吧,儘管他們在明,敵人在暗,但這個海港城市畢竟還是他們的地盤,人數和地域上都佔有絕對的優勢。只要守城人員小心一點、傳達資訊足夠及時,就絕對不會讓敵人鑽了空子。

如今,自己慌裡慌張的算是怎麼回事。算了……等到費特碰次壁,大概就會明白了。

可惜的是,維卡忘了有句話叫「越挫越勇」。



在費特大規模的地毯式搜索下,不暴露目標顯然很難。幾個人肩負重任,懷揣著指揮的囑託和同伴的期望,他們知道,在距離任務結束時間越來越近的情況下,依然一味躲避是不行的。

他們必須有所作為。

四周都佈滿了機關和陷阱,到處走動著獵犬和衛兵,行動起來的困難度很大。爵士在潛行隱身技能結束時候沒有卡好視角,終於不慎被頭頂的一隻獵鷹發現了。

獵鷹一示警,守衛NPC率先朝爵士撲來,緊接著不遠處的敵方玩家也立刻追了過來。

未知正想現身幫忙,蘭斯和洛奕已經先一步出現,丟出控制技能,就像事先約定好了一樣一人放倒了一個NPC,電光石火間又轉身火力集中到那個敵對玩家。

「不要戀戰,快走吧。」洛奕果斷召喚他們跑路。

待費特帶人趕到之時,所看到的,只有躺在地上的同伴的屍體。

「人呢?」

「跑了,朝東南方向。」同伴可憐兮兮地訴苦道,「我剛才還沒反應過來就掛掉了,他們的攻擊力也太可怕了吧。」

「你太掉以輕心了,知道對方是近戰職業還自己主動湊上來送死,你是法師不是肉盾好嗎?」費特皺著眉教育道,「早點正視我們的對手吧,他們根本不是地球人。」

「那是什麼……?」

「宇宙人。」

「……」

「走,繼續給我搜!加強守衛官房間周圍的警力。」

見他們逐漸散去,遠遠地躲在陰影處的四個人總算鬆了口氣。

「太危險了……距離目標點還有大概五百公尺的樣子,小心點。」

「嗯,加油!」

「不知道城外的戰況怎麼樣了。」

「看這情形可能不太妙吧?費特居然還有閒心到處找我們幾個,由此可見,周邊的進展並不順利。」

未知的分析當然很有道理,只是他也沒料到,費特之所以死盯著他們不放,一半是因為守衛海港的責任心,而另一半……是心底不可對外人道的爭強好勝心在作祟。

除了費特以外,相當多的PVP玩家內心深處,都有一個名為「打倒Lance」的遙遠夢想。當現在這個夢想變得不再遙不可及,你說,他們可能會輕易放棄嗎?



在萃夢悠閒做著基地建設任務、打算事不關己圍觀戰局的青燈和蒼刃,最終也沒能把這份難得的平靜保持到最後。

一位老熟人敲響了閣樓的門,面帶笑容地,開口就像唸臺詞一般正式地說:「打擾了,二位如果有空的話,方便和我走一趟嗎?」

長相是個漂亮成熟有氣質的御姐,然而說話的聲音卻是有點稚嫩的蘿莉音,形成了很鮮明的對比。

「『童音』,妳什麼時候從客服改行當警察了?」

御姐的ID其實是「桐音」,大家都有意喊她的名字時候特地加重音,藉此調侃她的聲音。

桐音是赤血公會的管理員之一,也是會長天帝的得力助手,平日負責和其他公會的外交以及自家公會的新人接待工作,在伺服器裡有著不錯的人緣。

「開個玩笑而已,青燈,蒼爺。」桐音甜甜地笑了起來,「天帝有事情想請你們二位幫忙。」

「難道是世界任務嗎?」

「是的。」

「這個的話很抱歉,我們都沒有接任務,怕是幫不了什麼忙。」

「我們都知道,即使如此,指揮部也很希望能借用你們二位的能力。」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目前任務受到了一點阻礙,具體的等你們過去就明白了……總之,為了我們共同的陣營——拜託二位了。」

桐音雙手合十,態度十分誠懇。

見她如此,青燈和蒼刃對望一眼,也不好再拒絕什麼,點頭答應了。

去首都的路上,青燈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自己上一次見到蒼刃參與指揮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年初?或者更久吧。

除了有時候會被自己動員參加一些活動之外,蒼刃現在很少在大型場合拋頭露面,更別指望他肯開金口。

自從去年星雨初次表達過想離開遊戲的意思,而維卡的工作也開始忙碌起來之後,自己就自覺幫他們分擔了公會的一部分管理事務,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蒼刃正式放手退居二線,進入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

其實蒼刃是有意要把那個位置讓給自己吧……他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麼?

對於搭檔的想法,青燈很少有猜不透的時候,除了牽連到自己的事以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堅毅深刻的有幾分冷冽感的臉部線條,就如同他的性格一樣,果斷堅決,說一不二。

蒼刃比自己更適合做指揮,實力、經驗、威信……沒有哪一項輸給自己,包括星雨。

青燈深深地記得當年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是在一場攻防任務的副本裡,他們隸屬於同一隊。蒼刃半路接替了無所作為的隊長進行任務指揮,最終使己方情勢逆轉獲得勝利,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當時的場景仍歷歷在目,恐怕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耐性差、脾氣差是蒼刃最大的缺點,而經常覺得他任性妄為的時候也挺可愛的自己,早已經無藥可救……

「在想什麼?」

「我在想……」青燈當然不可能老實告訴他自己的想法,腦海裡的思維很快繞了個彎子,回答道,「我在想天帝。」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蒼刃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怎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一直有點不理解,他對深藍的態度和看法到底是怎樣的。」

「你是不是覺得他對深藍的那份友好,有時候有點過頭?」

「差不多吧。」果然不愧是自己的搭檔,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也是一點就通。

天帝對深藍的態度,說得好聽叫照顧,說得微妙一點,那就是關切到有點虛偽的程度了。

「雖然我知道他以前和秋風是一起的,不過後來他們怎麼散夥的,我就完全沒聽說過了。」既然是自己主動扯到了這個話題,青燈打算一次性刨根問到底,「他倆當年到底有沒有鬧過矛盾?」

「當然是鬧過的,否則天帝怎麼會出走。」蒼刃作為伺服器最老資歷的玩家之一,對自家的各種陳年往事都瞭若指掌。「難得你會打聽別人以前的事。」

「也沒有,就是想起來隨便問問他們散夥的原因,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吧。」

「不是不能說,只是你對別的男人的事感興趣,讓我有點不爽。」

「……」青燈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在吃醋之後,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你是希望我問,你以前一共交過多少個女朋友嗎?」

這下,輪到蒼刃「……」了。

青燈非常清楚如何對付自己。自知理虧的人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汗,只得再次把話題拉回正軌:「他們鬧翻,是因為一個人,那個人我們都認識。」

「噢?難道,那個人是……」

敏銳如青燈,很快就有了接近真相的答案。





7

只是還未證實心中所想,走在前面的桐音就一把推開了指揮室的大門,笑著回頭對二人說道:「歡迎光臨國戰統戰部。」

兩個人一直持續的竊竊私語,只能到此為止。

「蒼爺,稀客。」天帝笑咪咪地打招呼,「青燈,你好。」

「承蒙各位看得起。」

PVE公會的會長天瑕看著這幾個人如此客套,忍不住笑了起來,招呼道:「來,事不宜遲,我們還是加緊討論戰術吧。」

本次任務遇到困難,是因為一個負擔重要職責的小隊隊長中途掉線了,到現在不見蹤影。整個隊群龍無首,只得硬著頭皮上,從而導致前方幾個隊的銜接出了問題,任務進度就此停滯。

幾個人討論了一番應該如何彌補,畢竟現在再派出空降指揮是不現實的,路途實在太遙遠了。

「能立刻聯繫同隊的人嗎?」聽完之後,蒼刃忽然說。

「可以。」

「挑個頭腦靈活的,讓他跟我聯繫,我跟他說怎麼做。」

「這樣就行了?」

「對,這樣就行了。」蒼刃的語氣帶著些許自傲和無限的自信,「我說沒問題,就一定沒問題。」

大概因為他太長時間都給人一種原地踏步停滯不前的懶散印象了,周圍的幾個人一時間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只有天帝,很快讚許地回應道:「蒼爺肯出手我就放心了。真是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依然霸氣外露啊。」

蒼刃只是笑了笑,無論是真心的還是客套的稱讚,在他這兒顯然都不受用。

青燈附和著乾笑了幾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想,這會兒蒼刃心裡應該想的是「這夥人就為了一個小問題囉囉嗦嗦的真麻煩」吧……?

可是蒼刃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的光芒,已經讓這間屋子裡為數不多的女性騷動起來,悄悄跟旁人打聽他是誰了。

使得自己也有發自內心的一種驕傲之感,跟著高興了起來。



「於是……就是這裡了吧?」

「嗯……」

「好,包在我身上!看我的……」

「你們退後啊……」

「準備——三——二——一——」

「轟隆——!」

薩雷塔公國邊境,F11區域的翡翠港,此刻傳出了震耳欲聾的巨大爆炸聲。

費特一驚,心瞬間涼了一半,對周圍人大吼道:「在那邊!快去!」接著立刻朝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趕去。

耳邊的風呼嘯而過,用加速術將自身速度提高到最極限的同時,費特一直在心中悔恨地吶喊:一定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讓他們得逞!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路上,己方首領被擊殺的公告遲遲沒有出現,代表他們仍有一線生機。

而剛剛對建築物搞完破壞的未知,看著眼前的硝煙和磚瓦,徹底傻眼了。

「我炸錯地方了嗎?」

「不……你沒有。」

「那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道牆壁其實不止一層的情況……」

「天要亡我……」

「我們快點逃命吧!」

話音未落,敵方的人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到了。

「未知,小心!」

洛奕用技能推開了即將被傷害的同伴,一扭頭,正對上費特朝自己得意邪笑的臉:「親愛的小奕奕~」

「……」

簡直像是餓狼看到鮮美的肉一樣雙眼放光,就差沒流口水了。

仗著自己這邊人多,費特也不開防禦罩了,一揮手杖直接唸咒,打算直接用大招攻擊他們。

可惜他還沒能成功讀出技能,就遭到了反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就在他麻痺大意以為手到擒來的時候,之前刻意隱藏著自己、一直沒有露面的蘭斯隱身潛行到他背後,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法師皮薄血少,又沒有加防禦罩,完全扛不住近戰的大招。

蘭斯火速放倒費特,和洛奕、爵士做了個巧妙的配合,掃了周圍人一個附帶定身效果的群攻,立刻拖著茫然無措的未知跑路去也……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蘭斯好好上了一課的費特躺在地上,懊悔和惱怒的情緒開始輪流霸佔他的大腦。

「快去追!」他怨氣十足地對同伴說,「不殺了他們!我誓!不!為!人!」

同伴看著他抓狂的模樣,冷汗道:「副指揮你還好嗎……」

成功逃離了費特「魔爪」的幾人,祕密任務當然也是失敗了。他們被那一枚不太給力的炸彈徹底暴露了行蹤和戰術,想從後方突破守港將領的房間成為泡影。

在這之後的事情,更是混亂得有些難以形容。

簡單概括便是:費特正式和他親愛的會友們槓上了,拋下了自己肩負的守城重任,一心只想把他的朋友們找出來,毫不留情地宰掉。

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中,滿懷愧疚的未知神情恍惚,最先被送出了城,接著可憐的爵士也暴露了行蹤,未能倖免。最後只剩下蘭斯和洛奕,還在這個巨大的牢籠裡,和窮凶極惡(?)的敵人做著不知疲倦的鬥爭。



蒼刃給那位新隊長的安排很快佈置下去了,看樣子,那邊執行得還算成功。

青燈倒有些無所事事,坐在桌前問搭檔:「你覺得哪邊會贏?」

「還用說?」蒼刃的口氣依舊是一貫的自大,「當然是我們。」

「翡翠港裡的情況貌似很激烈啊……我剛聽說,小費正在不顧一切地追殺我們可愛的會長,而我們的會長,此刻正和Lance在一起。」

「他和Lance一起去了?」

「是的,他們一起執行潛入任務,可惜好像不太成功。」

「這倆果然勾搭成姦了嗎?那費特還真是可憐。」

「目前抓捕行動失敗四次,成功零次。」青燈笑得很開心,「不過,他好像忘了自己原本應該做些什麼。」

「……果然很可憐。」

這邊二位的討論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遠在翡翠剛的費特也正如他們所說的一樣——目的早已經扭曲了。

作為守城副指揮,他帶著一群PK狂玩家組成的守衛隊,瞪著一雙紅眼,在內城裡不顧一切地追趕著兩個敵人,什麼防守職責,修復結界,排兵佈陣……他們早就拋到腦後忘得一乾二淨了。

為什麼我們的任務會演變成逃命……?

同時感到不解的,也有體力消耗過大的洛奕。

任務失敗本來沒什麼,就算被發現被打死也無外乎是被送出這座城,沒有人會責怪他們。現在自己卻在這裡老老實實地配合費特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那是因為……

因為是和蘭斯在一起,這麼難得的機會,所以不由自主地……就想和他一起努力一下。

蘭斯敏捷地拉著洛奕進了一個可以打開的房間,兩個人迅速躲在櫃子之間狹窄的縫隙裡,等待門外紛雜的腳步聲離去。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洛奕徵求他的意見。

蘭斯聽見這句話不由得翹起了嘴角,放低聲音,輕柔地說出了這兩天很想說的一句誇獎:「很好,和以前比起來,英文進步很大。」

「……」洛奕基本上聽懂了這句話,臉也立刻紅了。

不是因為蘭斯誇獎他而臉紅,而是因為他現在才意識到……他和蘭斯此刻的距離,實在太過接近了。

近到呼吸就在咫尺之間,完全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氣。蘭斯正弓著身子,只要稍微一低頭,就能抵上他的鼻尖……

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還好,一旦意識到,洛奕就像被貓抓了一樣,焦躁難安。

「別動。」蘭斯察覺到他想跑,很快抓住他的肩,將他的身體整個攬進自己懷裡,緊緊按住。「他們還沒走。」

洛奕完全被對方的氣息包裹著,心跳得奇快無比,彷彿即將從胸腔中脫出。

他是不是就快死了?……

伴隨著強烈的緊張感而來的,是一種微妙的幸福感。

就算脫離了大部隊,在敵方的營地孤立無援也無所謂,畢竟,還有蘭斯在自己身邊。

和蘭斯在一起,好像無論做著什麼無聊的事情,甚至,就算沒有辦法和他順利地交流,都能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安心。

以前和現在無數次的想逃,只是不習慣靠得太近,絕對不是出於討厭。一旦靠近,就會緊張到手足無措的地步。

這種感覺,怎麼可能會是討厭?

不是討厭的話,那就是……

喜歡……嗎?

忽然間,緊箍著自己的力量消失了。

「他們走了,我們出去。」

隨著蘭斯這句話的出口,洛奕也得到了徹底的解放。

心頭縈繞的,還有一種極淡的、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的失落。

蘭斯看著他有點呆滯的臉孔,溫柔地笑了起來,輕輕捏了一把他的臉,率先出門。門外迎接他們的,是與剛才的溫情氣氛完全不符的、新一輪的血腥殘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兩個,終於落在大爺我的手上啦!」

費特守株待兔成功,得意的笑聲足以響徹全港。

洛奕和蘭斯知道自己這回跑不掉了,無奈地對視一眼,認命地笑了笑。

沒有關係,能在一起死也不錯。

面對一大群人的集火猛攻,掙扎完全是徒勞的。重疊躺在一處的這兩具屍體,受到了大批人員的集體圍觀。

「世界排名第一的高手Lance在這裡!大家速來!」

洛奕和蘭斯很有娛樂精神地沒有選擇回覆活點,而是大大方方地供這些追殺了他們很久的人參觀。

畢竟他們半小時時間都浪費在他們身上,實在是太辛苦了……

「嘿嘿,我要給你們這對亡命鴛鴦拍照留念。」費特得償所願,內心無比滿足,滿足到即將升入天堂。

「費特!你給老子滾回來!」

指揮大人維卡的怒吼聲爆炸一般地從廣播裡傳來,幾乎是震耳欲聾。

「別人都打到家裡來了,你這傢伙還在搞什麼!守衛都被你帶到哪裡去了!混蛋!」

「…………」

費特看看地上的屍體,再看看周圍的同伴,豎起耳朵仔細一聽……

呃……好像遠遠地傳來了……廝殺聲……?

「敵人……已經打進城了?」他一頭冷汗地問旁邊的人。

「好像是這樣……」洛奕無辜地回答。

「什麼!?」完!蛋!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去切腹謝罪!」

本次任務,最終以茵諾德正面部隊成功突入翡翠港,成功擊殺守港將領作為結束。

薩雷塔公國,完敗。

費特成為了千古罪人,連續幾天待在閣樓的角落裡流淚數蘑菇。轉移了敵方不少火力的洛奕和蘭斯,即使沒有完成原本的任務,也依然被指揮們當做了茵諾德的功臣。



蘭斯失蹤了。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失蹤,只是兩三天沒在遊戲裡出現過,沒人知道他去幹什麼了,包括他的好友文森特。

這對文森特來說,是一個很難得一見的現象。自從建立起了HD戰隊,蘭斯基本每天都會來露個臉,就算有自己的事,至少跟大家打個招呼再走。這是他作為戰隊的中心,給自己的不成文規定之一。

可是現在,卻第一次破例了。

到底怎麼了?難道蘭斯生病了?文森特有些疑惑地做了幾種猜想,最後還是果斷決定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另外一端傳來了南希那熟悉而親切的聲音。

「hello?」

「南希,是我,文森。」

「文森特先生你好,請問是有事要找我的主人嗎?」

「是的,蘭斯在家嗎?」

「在的。」

「啊……」得到這個答案,文森特反而有點意外,追問了一句,「他這幾天出過門嗎?」

「除了因為工作上的事出去過兩次以外,其他時間都在家裡。」

「那可真奇怪……」

「奇怪?」南希也好奇地問了一句,「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沒什麼,麻煩讓蘭斯聽電話吧。」

沒過多久,電話那端就換了個人。文森特聽到了那闊別三天的聲音,趕緊問道:「我今晚能不能去你家?」

「可以。」蘭斯似乎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八點以後。」

「沒問題。」

這段簡短的對話很快結束了。文森特皺起眉頭,別的倒沒什麼……但是蘭斯的語氣,聽起來怎麼好像有一點不爽呢?

憑藉著對蘭斯的瞭解,文森特知道那傢伙的不爽肯定不是對著自己來的。那麼,到底是什麼事破壞了他的心情?

接觸得越久,就越能體會到,蘭斯並不是大家口中的那種形象高大完美無缺溫柔隨和永遠不會動怒的神級人物。當然,只要他還是個人,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蘭斯的腹黑,是一種很難有用武之地因而很少表露出來的特質。有的時候,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文森特反覆想了一會兒,發覺自己似乎有點被虐狂的傾向,背脊一寒,很快地制止了思維的擴散。



晚上八點,他準時造訪了蘭斯的家。

南希來給他開門,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最近戰隊活動很忙嗎?」

「啊?很忙?」文森特俯下身在門口脫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對方在問什麼。

「前天先生他在遊戲裡熬通宵了。」南希輕輕嘆了口氣,勸道,「你們還是多注意點自己身體吧,別還像十幾歲的孩子一樣不知輕重。」

「什麼,通宵?」文森特感到不可思議。

真不知道除了工作以外,究竟還有什麼事能讓蘭斯犠牲睡眠啊?更何況……最近蘭斯根本就沒來過遊戲啊。

難道他有了新目標,拋下紛爭玩別的去了?一聲不吭的跑路,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正好蘭斯從房裡出來,探頭朝樓梯口問了句:「文森特,你還要在門口逗留多久?」

「南希說你通宵玩遊戲,是在玩什麼?」

「……還能有什麼。」蘭斯似乎不太高興有人問這個問題,之前在電話裡那種淡淡的不爽的情緒似乎又蔓延開了。

文森特蹬蹬蹬地上了樓梯,追問道:「可你都三天沒出現了。」

「我在那邊。」

「……」文森特一下子悟了。

原來蘭斯不是沒有上遊戲,而是去了別的伺服器。目標地點,當然只可能是那一個。

「開始是幫他們做了個任務,後來也沒睡意了,就一直對戰到天亮。」

文森特看著蘭斯輕描淡寫的臉色,有些不太舒服地嘀咕道:「秋風還在深藍的時候,從沒見你這麼熱情過。」

「都說了,只是去幫忙備戰。等他們那邊國戰開始,就沒我的事了。」

「你對他們的事情太上心了。」文森特皺眉道,「你不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熱情過了嗎?」

「好像是吧。」蘭斯隨意地點了個頭,唇邊帶著一點壞笑地回頭看他,難得輕佻的模樣反而分外迷人,「所以說,親愛的,你是在吃醋嗎?」

「你……」文森特忍不住拍桌,炸毛道,「把泡妞那套收起來!對我無效!無效!」

「別激動。」蘭斯聳聳肩,安慰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拋棄你的。」

「……」文森特已經不想再被這傢伙繞圈子了,往沙發上一靠,有些喪氣地說道,「我說,夥伴,你好像處在危險的邊緣啊。」

「什麼?」

「你不會真的動心了吧?對深藍的那個……」

「這是我自己的事。」

蘭斯打斷了他的話,神色稍斂,看上去並不願意跟他說笑。

得到這種模稜兩可卻又顯得有點嚴肅的回答,文森特只覺得情況好像更危險了……

要知道,蘭斯這個人,一認真起來是很可怕的。

但是……如果這個問題的答案真的是肯定的,那這一次橫亙在蘭斯面前的,可不是簡單的障礙啊。

跨國,網路,同性別。

三個巨大的障礙,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這種狀況下若能在生活中發展出一段可靠的感情,實在太過異想天開。

蘭斯一直都是個現實的人,冷靜,聰明,心思縝密。他不可能會犯糊塗的吧……?

「你今天過來就是為了質問我?」

「不是……」

「那做正事吧,練習。」

「好吧……」文森特徹底搞不明白這人內心的想法,索性也不追究了。

這是一個戰況慘烈的下午,文森特對戰蘭斯,勝率僅為0%,再次刷新了他個人有史以來的下限榜。

兩個人不知疲憊地打了幾十場,文森特根本沒有贏過,一直在絕望中反覆掙扎,打到最後,簡直要被虐哭了。

文森特更加肯定蘭斯的心裡一定堆積著什麼不好的情緒,這種情緒導致他徹底化身為了嗜血變態的大魔頭,禍害身邊的人……

「你怎麼越來越不堪一擊,最近太缺乏練習了嗎?」

——輸完以後,還要被無意識嘲諷。

「我……我回家了……」文森特收拾起自己碎了一地的自信心,起身揉著痠痛的肩膀,「蘭斯,你今晚還上線嗎?」

「不了,我有點累,打算先睡覺。」

「那你明天還是來一趟吧,迪諾好像有事找你。」

「知道了。」
8

文森特一回到家,迫不及待地上遊戲,打算跟隊友控訴蘭斯大魔王的「暴行」,一上線就被迪諾揪住,劈頭就問:「今天你見到蘭斯了嗎?」

「見到了……」不僅見到了,還被從頭到尾慘虐一通。

「他這幾天去哪裡了,怎麼都不見人影?」

「呵呵……」說到這個文森特就是滿腹的怨念,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被一個東方男孩勾走了魂啊。」

「啊?」迪諾頓時瞠目結舌。

「呃……」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心裡的吐槽,文森特馬上改口道,「就是……他在隔壁認識了新朋友,被邀請去當技術指導,所以最近比較忙。」

「這個我知道,HD裡也沒人介意,不過你說的那個東方男孩是怎麼回事?」迪諾聞到了八卦的味道,決定揪住文森特話裡透露出的線索不放。

「真的!沒什麼……」

「啊!我知道了,是指深藍聯盟那個新上任的會長嗎?」

眼見迪諾忽然雙目放光,文森特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

「我說呢,兩家以前也有來往,為什麼忽然間就熱絡起來了……原來是我們老大的心被別人勾走了啊。」

「喂喂喂迪諾,你……」

知道對方已經完全誤會了(或者也不算是誤會?),文森特暗道一聲糟糕,扶住了額頭。

蘭斯……被八卦黨盯上,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國家戰爭任務結束之後,遊戲裡兩方勢力又恢復到了之前的平靜狀態。

尤其是茵諾德和薩雷塔公國交界處的萃夢,永遠的中立區,無論哪個陣營的人,在這裡都能夠和平共處,自由組成公會,友好地交流、對戰。

洛奕上完課,做完功課,習慣性地登入遊戲。在萃夢城底仰望了一會兒,緩緩地走進了大門。

剛踏進電梯,收到了蒼刃的一條密聊:「如果沒什麼必要,你最好先別來基地。」

「……?」

洛奕實在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再次回問蒼刃事情究竟,對方卻遲遲不再回答他。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無論發生什麼,只要是跟深藍有關係的事情,自己就必須得過去看看。

想到這裡,他不僅沒聽蒼刃的勸告,反而還加快速度往上跑……結果一推開基地門,他就徹底後悔了。

這裡真是……好‧多‧人……本來就不太寬敞的閣樓,現在更是幾乎沒有空隙。

仔細一看,這裡的人似乎都還不是普通的玩家……為什麼都是……長相很特別的外國人!?

本能地感覺到強烈的危機,洛奕倒吸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退後幾步。

眼尖的人已經發現了他,立即叫道:「他在那裡!」

這句話是用英文叫的,接著唰的一下,在場所有的外國人都一起回頭,幾十雙眼睛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噢噢噢噢~」

「就是他了!」

……有些意味不明的驚呼。

萬眾矚目的感覺讓洛奕不太舒服。作為一個巴不得自己低調再低調的另類會長,突然被人「圍觀」總是有些不適應。

誰能跟他解釋一下現在的狀況啊……?蒼、蒼爺呢?

努力地迴避周圍那些熱切的、好奇的陌生目光,洛奕閉緊嘴不發一言,越過人群的縫隙搜索著熟悉的身影。

「青燈……!」上帝,總算看到認識的人了……

「LOI……」

其實青燈才剛上線沒多久,進基地的時候這裡已經人滿為患了,若不是蒼刃告訴他這群人是來見洛奕的,他對眼前的狀況也相當茫然。

「這是怎麼回事……」洛奕簡直要哭了。

「他們是來……是來探望你的。」

「為什麼要探望我?」

不遠處正在和外國友人交談的蒼刃忽然回頭,語不驚人死不休地代答道:「當然是來見『會長夫人』的。」

「……」洛奕呆得跟木頭一樣,傻傻地重複道,「會長夫人……?」

「嗯嗯。」

「那是誰?」

「你。」

「……」洛奕依然沒弄懂:「什麼會長夫人?」

「當然是HD的會長夫人。」蒼刃一副「既然你不聽我勸跑來這裡,那我就只有看好戲了」的表情,「這些人,都是HD的成員。」

「……」這下,洛奕徹底懂了,也徹底懵了。

HD的「會長夫人」,那豈不就是……蘭斯的老婆!?

蘭斯的老婆蘭斯的老婆蘭斯的老婆蘭斯的老婆……

天啊……他什麼時候和蘭斯是那種關係了!?

洛奕真希望自己能立刻暈過去,醒來之後發現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個噩夢。

然而,不論閉幾次眼睛再睜開,眼前都還是這麼一大群男男女女,用屬於西方人的熱情和坦率的目光凝視著他。耳畔,還嘰哩呱啦地響著異國語言。

洛奕腦子亂如麻,沒心情去聽他們在說什麼,可惜最近反覆訓練口語和聽力的成果實在不錯,有些重點句子還是無可避免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比如什麼……「蘭斯喜歡的人就是他」、「黑頭髮挺漂亮的」、「年紀好小的樣子」……

更有甚者,直接湊過來向他發問:「你是老大的男朋友嗎?」

這種近乎誇張的直白,讓洛奕連說「NO」的力氣都沒了。

人群中同時也存在並非好奇也並非友善的目光,有點刺人……對,那是不屑,以及嫉妒。金髮碧眼的女子,用嫉妒的目光觀察自己。

活到這麼大,第一次被女生表現出如此明顯的嫉妒,居然是因為一個男人和一個莫須有的頭銜……

其實仔細想來,就算沒有被誤會成蘭斯男友這種烏龍事件,被嫉妒也是正常的吧……

蘭斯最近經常跑來這邊,都是為了深藍的備戰。洛奕也曾聽蘭斯提起過,最近沒怎麼顧及HD之類。

深藍幫過蘭斯一些忙,這和蘭斯為深藍所做的事情相比起來,幾乎是微不足道的。蘭斯在美服的隊友們,很難不對「拐走」他們老大的深藍抱有怨念。

洛奕沒有任何要把蘭斯綁在深藍的意思,但他無法否認,自己總是在遊戲裡期待著蘭斯的到來,因而上線頻率也比之前有所增多。畢竟只有遊戲,才能製造出盡情接觸對方的機會。

到現在也不得不承認……的確是自己僭越了。

有了這種依賴性的想法,對洛奕來說就是一種僭越。他對自己說,絕不能太過沉迷遊戲,沉迷在和另一個人的關係裡。

這實在太過危險。

這場鬧劇般的圍觀,終於是在蒼刃的溝通下得以化解。眾人紛紛散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只留下幾個茫然的到現在都不知道前因後果的深藍成員。

可事情並未因此結束,還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第二天,許久沒有發行過的萃夢小報居然再次上線了。這份由某些熱愛收集遊戲八卦的玩家自行創立的報紙,一直都是諸多女性玩家的最愛。

這一次的頭版頭條,赫然寫著——「西方男子與東方少年宿命的邂逅」。

聳動的標題,下面的篇幅還挺長。

這篇充斥著大量筆者自己妄想內容的文章裡,隱去了雙方玩家的真實姓名,各種線索和特徵卻無疑直指兩個人——蘭斯和洛奕。其中還特別提到了昨天,一群玩家跨服來圍觀「大嫂」的盛況。

總之,是明眼人一看就會心一笑的文章。

萃夢裡都是些PVP玩家,男性佔大多數,通常對於這些小女生搞出來的玩意兒都是看看就算,不會較真。

當這情況發生在洛奕身上,又有所不同。儘管沒有人和他較真,他也沒有去和別人較真,可他在和自己較真。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八卦的中心,更不願意別人研究他和蘭斯的關係。他只有選擇暫時迴避。



「我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青燈頗為無奈地對搭檔攤手。

「三天沒上線了,那孩子……」

「沒人希望成為八卦小報的頭條,換了是我,恐怕反應更激烈。」蒼刃看完那張無聊的報紙,很快揉成一團丟到一邊。

「所以沒人敢寫你啊。」青燈忍不住笑了,「怕你動怒,把他們一鍋端了。」

「哼哼……成天收集這些玩意,太閒了吧。」

「不過,我覺得LOI不上線,應該不僅僅是因為這份八卦小報。」

「噢?」

「或許他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想想了。」青燈頓了頓,繼續道,「想想他和蘭斯之間,到底該如何繼續相處。」

「有複雜到這種地步嗎?」

「我只是猜測而已。」

「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吧。」蒼刃拍拍搭檔的肩,有些擔心青燈老好人本性發作,插手去那二人中間調解,「這兩人私下裡到底是如何溝通的,我們作為外人也不太清楚。」

「你放心,我不會插手。LOI那種擅長迴避的性格,我恐怕搞定不了他。只是這兩天Lance幾次過來找人都找不到,似乎不太好吧……」

「別想了,我們聊點別的。」蒼刃嘆了口氣,想轉移話題,他不希望兩人有限的相處時間裡,討論的都是別人的感情問題。

「我先下線,去給LOI打個電話。」



這通電話打過去,對方很快就接了。青燈沒有準備開場白,直接用十分溫和的語氣勸慰道:「休息夠了就早點回來吧,練習還需要繼續。這些天蘭斯也找你幾次了,說想跟你解釋。」

那端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末了回答道:「不用擔心,我就是想冷靜一下而已,明天就回來。」

「那就好。」得到這樣的答案,青燈徹底放心了,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明晚,我們在基地等著你。」

「嗯……」

洛奕收好手機,惆悵的氣色頓時又襲上了眉眼。

夏天和他一起坐在校外的飲品店裡,安靜地聽他講完電話,看他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忍了許久的話終於是忍不住了。

「誰的電話?」

「會裡的人。」

心不在焉的語調讓夏天有點莫名生氣,神色嚴肅地說道:「小奕,我有事要問你。」

「啊?」

「我看到了,遊戲裡那個八卦……」

沒想到竟然連不怎麼上遊戲的夏天也知道了。洛奕尷尬得要死,迅速打斷道:「我不想談。」

「……」夏天皺著眉頭,嘴唇緊抿。

洛奕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那只是無聊的八卦而已,連你也當真嗎?」

「那你別再和他走太近啊,被人當成『那個』,你也不開心吧?」

「……」

「小奕,我真有點擔心你了。」夏天憂心忡忡,「自從去了深藍,你好像就有點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面對這樣的反問,夏天一時間也答不上來。「好吧……我們不說這個了,上次那個劉素言你還記得嗎?」

「嗯?」

「她來玩紛爭online了,昨天已經加了我好友。今晚我沒空帶她,如果你沒什麼事的話,能抽點空幫著做幾個任務嗎?」

「……好。」

新手任務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花不了多少時間。於情於理,他都沒有拒絕的必要。

這次的圍觀事件和八卦事件,讓他驟然間清醒了許多。清醒的同時感到心虛,甚至有種被人戳破了皮膚似的疼痛。

他甚至發現,和蘭斯被鑑定成「一對」,除了莫名和茫然以外,竟然還有一點點微小的喜悅的情緒,掙紮著要破土而出。聯想到上次在翡翠港那次咫尺間的心動,他忽然感到驚恐。

不論那是什麼感情,似乎都不能再放縱它發展下去了。

或許,是時候去認識一些新朋友了,認識那些可以在身邊陪伴自己的,而不是那些只在虛擬世界裡活動,想觸摸也沒有條件的……朋友。



吃過晚飯,他登上了闊別三日的遊戲。沒有第一時間去萃夢找隊友,而是加了夏天跟他說的一個ID為好友。

劉素言的號叫「淺色夢境」,是個挺可愛的小女孩外形。

洛奕作為一個純粹的PVP玩家,對遊戲裡的任務挺不瞭解的,不過帶著打幾個怪還是小case。劉素言負責把任務目標報給他,他負責完成所有體力活。兩人之間有一些關於遊戲內容的提問交流,一時間倒也顯得非常和諧。

然而內心的空洞,無法被這種和諧填滿。

他心裡依然惦記著深藍,惦記著他的練習和即將到來的全國大賽,甚至還會想……蘭斯會不會忽然出現,來找他解釋。

他其實不需要蘭斯的解釋。蘭斯不是那種喜歡亂說話的沒分寸的人,圍觀事件的引發一定跟蘭斯無關。自己卻連續躲了三天,不知道在對方看來,會不會是一種沒氣度的表現。

「你幹嘛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劉素言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任務,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有心事的話,可以跟我講嗎?」

眼前這個女孩的確是個不錯的人,可是……

「沒什麼。」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如果有的話你就去做吧,我自己玩就行。夏天臨時把我轉託給你,我也挺意外的。」劉素言笑了起來,「帶人很無聊吧,我知道的。」

即使從夏天那裡得知她喜歡自己,洛奕也沒有對特地跑來遊戲的她,產生任何反感情緖。

可是……有些人,大概是誰都代替不了的。

洛奕低下頭,輕輕地對她說了一聲:「抱歉。」



文森特目前分外想死。

自從他得知HD那群傢伙竟然沒跟他打招呼,就全部自發跑去圍觀深藍會長之後,他就一直活在深深的惶恐之中。

他知道蘭斯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蘭斯在別人眼裡或許是溫柔和善大好人,但在深知其本性的文森特看來,絕對是個有仇必報的腹黑大魔頭。

文森特一直都很怕惹他生氣。

當然,文森特知道這件事是自己的錯,如果不是當日失言,把玩笑話告訴了迪諾,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風波了。

他是該主動登門謝罪呢,還是等蘭斯來找他算帳呢……考慮再三,文森特還是打算主動承認錯誤。

剛好南希家裡有事不在,整個大房子裡就只有他和蘭斯兩個人。傢俱本身就是深色系的,再加上窗簾沒有拉開,客廳裡空氣凝滯,氛圍陰暗。

好像隨時有可能被吃掉的樣子……文森特惴惴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友人。

不料蘭斯神色看上去十分平靜,還問他午飯吃過了嗎。

「蘭斯,很抱歉,我不知道迪諾他們……」

「他們本性就是愛玩愛鬧,沒有惡意,我也沒生氣。」蘭斯說。

可是你明明吃了那邊幾次閉門羹了,怎麼會不生氣?文森特在心裡默默想。

「你需要我去跟深藍的會長解釋一下嗎?」

「不用了,LOI他估計不是很想見到你。」

「……」

「應該也不太想見到我了吧。」蘭斯聳聳肩,雲淡風輕的語氣裡有著那麼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用心經營著的關係,一點點拉近的距離,忽然被一個意外再度拉開,他當然沒法高興起來。

「東方人那纖細的心思,我實在很難理解。」

蘭斯聽了這話,笑了起來:「等你真心想去理解的時候,就會發覺他們不難理解了。」

「我還是覺得,該去跟LOI道個歉。」

「你若是真心想道歉,那就去吧。」蘭斯回答。



文森特作為「罪魁禍首」,做好了負荊請罪的準備。第二天得知洛奕已經重回遊戲,他們二人特地挑了個時間,一同前往深藍的基地。

洛奕並不在基地裡,也不在競技場。

「他好像在新手鎮帶人,需要叫他回來嗎?」蒼刃問。

「不用,我們去找他。」

為表誠意,兩個人專程長途跋涉,去了很久沒踏足過的新手鎮。

遠遠地看見了佇立在草原上的那個身影,蘭斯再也沒有往前走一步。因為……他也同時看見了,在那個熟悉的瘦削身影身邊,還有另外一抹鮮亮的顏色。

那是一個小巧活潑的女孩子。兩個人一靜一動,面對著紅色的夕陽,組成了一幅美好的圖畫。

文森特陪著蘭斯靜靜地看了半天,剛打算開口喊人,還沒叫出一個完整的名字,就被蘭斯的手勢制止了。

與此同時,那一端的洛奕和女孩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回過頭來,看見了他們。

兩邊的人互相對視,洛奕的眼眸裡閃過了短暫的驚訝。

很多天未見,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這麼一直沉默著。

「文森,我們走吧。」半晌之後,蘭斯開口打破了沉寂。

「啊?」難道就這樣?我還沒道歉呢……

「走吧,別打擾他們。」蘭斯深深地看了洛奕一眼,很乾脆地轉身走了。

終是什麼話也沒說。





9

此後的日子,蘭斯來深藍的次數,相較之前減少了一些。除了約定好的練習日,他再也不會在沒事的時候,跑來深藍的基地晃悠。

洛奕的心裡難免有些失落,安慰自己習慣就好了。他和蘭斯只是在遊戲裡相識相交的關係,就和許多玩家一樣,只是普通到極點的交際而已。

他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他在蘭斯的心目中,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保持適當的距離是應該的。

平日在基地裡,他和蘭斯依然維持著正常的交往,也依然在努力提高英文水準,外人幾乎看不出來和之前有什麼差別,自然將之前那小小的風波都拋到腦後了。

波瀾不驚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就來到了全國大賽。

作為一年一次的官方大型賽事,這一次的廣告工作做得極好,受矚目程度空前絕後。眾多PVP公會都想借由這次比賽來為自己做免費的宣傳,備戰也分外認真。

雙人組的比賽是優先於其他幾項進行的,深藍雙璧率先登場,吸引了諸多眼球。

蒼刃和青燈的組合,本身就是萃夢裡的黃金組合,聲望極高。又因為蒼刃不喜參加活動,近期很少露面,圍觀的群眾裡有很多都是第一次看他們現場比賽。

其中當然也包括洛奕。

絕佳的配合是一種至高的境界——雙璧賞心悅目的打法,使洛奕最近多少有些陰鬱的心情一掃而空,對整個比賽都興味盎然起來。

「深藍今年依然強勢啊,雙人組肯定是冠軍了。」觀眾席裡有人議論道。

「或許只是假象吧。」也有人在一旁潑冷水。

「怎麼說?」

「深藍的人才早已青黃不接了,蒼爺的活動越來越少,我看是早有隱退之意了吧?這對搭檔要是沒了,深藍雙人組就找不出能看的了。至於單人,星雨走了,更沒必要再提了。」

「可是今年秋季大會,深藍不是拿了冠軍嗎?」

「秋季大會算什麼,民間自發的娛樂活動而已。」那人口氣極大地說,「況且依我看,他們秋季大會能獲勝,純粹就是僥倖。」

「……」

洛奕默默地聽著這些話,沒打算反駁。遊戲裡喜歡憑主觀意見發表評論的人太多了,根本阻止不了。

可是他旁邊的人脾氣沒那麼好,完全無法忍受。

費特眉頭一皺,冷冷地對那人甩出一句話來:「僥倖?到底哪裡僥倖,我倒是很想求教。」

「學長……」

洛奕想阻止他跟人吵架,但那邊說話的人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回道:「幾場都贏得那麼勉強,最後一場還是趁亂取勝的,難道不是僥倖嗎?」

一句話瞬間把大家的記憶都拉回了幾個月前。的確,在最後一場洛奕和烏拉的對戰中,由於蘭斯的出現,造成了觀眾和裁判集體跑去看熱鬧的神奇現象……但要說洛奕是利用了這場混亂才贏的,無疑是荒謬的結論。

「你是赤血的人吧?呵呵,秋季大會丟了冠軍,難怪說話那麼酸。」

「那種無聊的冠軍不要也罷,你以為我們真的看得起嗎?……說來,你就是那個害得薩雷塔在國家戰爭任務中失敗的傢伙吧?還真有臉出來晃啊。」

被對方毫不留情地踩到痛腳,費特的好鬥本性瞬間被激發,跳起來直接擼袖子:「關你屁事!」

「想打架嗎?」對方也樂意奉陪。

「學長,你給我坐下!」洛奕很不希望費特在觀眾席上鬧事,皺著眉頭去拉費特。

對方也很快被一個人拽走,大家抬頭一看,同時驚訝了。

「天帝……?」

另一個出手制止這場鬥毆的,居然是赤血公會的會長天帝。

「蔚藍,你回去,別在這裡吵架。」

「老大,是他先要……」

「我不管什麼原因,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裡。」

天帝收斂起微笑的神情時,看起來會有些嚴肅,他的語氣也是乾脆而堅決,完全不容拒絕的。

那個叫蔚藍的人眼見天帝根本不聽他解釋,十分不滿,索性直接吼道:

「我真不明白,烏拉也好,我也好,一直以來和深藍有矛盾,你為什麼都覺得一定是我們的錯?好,就算都是我們的錯吧……畢竟我們兩家是競爭對手,有矛盾摩擦都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們憑什麼要和深藍搞好關係?」

這番話不僅把天帝問得眉頭緊皺,同時也戳中了深藍成員們內心深處隱藏的疑惑。

蔚藍繼續滔滔不絕,發洩似地把負面情緒不斷往外倒:「你幹嘛那麼護著深藍?就因為你以前是深藍的人嗎?可是當初,不正是秋風把你從深藍趕走的嗎!?」

「……」

這最後的句話,對於在場很多人來說,無異於驚天大八卦。

「什麼……是秋風把天帝逼走的?……」

人群中很快騷動起來,大家議論紛紛,面色驚訝。天帝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次錯誤的勸架,場面已經無法補救,臉色鐵青地看了多嘴的蔚藍一眼,甩袖子轉身走了。

「這……」

洛奕和費特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當年深藍的往事,恐怕只有元老級的幾個人物知道,維卡工作很忙時常不見蹤影,尚存的就只有……目前在賽場上的某大爺。



雙人組比賽報名的隊伍不太多,賽程進度很快。不久之後,就來到了半決賽。

趁官方人員宣讀比賽規則的時候,深藍雙璧的對手們,也在默默地觀察著這對傳說中的搭檔。

基本上,自從深藍這對搭檔嶄露頭角以來,每年只要有他們參加的比賽,冠軍就沒有懸念。

其實單獨分開來看,他們的PK水準都不算是最好的,但那份無人可敵的默契,彌補了一切不足。

在青燈和蒼刃兩人中間,大家比較熟悉青燈。青燈之前經常開辦的技能講座,使萃夢裡很多人受過益。不少人都非常尊敬和喜愛他,對他的評價都是「溫柔善良的好人」。

而另外一位……評價大多都為:聽說是遊戲裡的元老級人物?一直處於半隱退狀態,好像是個外國人?似乎脾氣不怎麼好……

剛這麼想著,把目光從青燈身上移到蒼刃身上,就收到了對方毫不留情的銳利掃射——那目光如同一把寒冷的冰刃,瞬間刺了過來。

對手本能地打了個哆嗦,暗自感慨「果然很凶」,迅速移開自己的視線。

「你在幹嘛?」青燈看了一眼搭檔嚴肅的臉,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笑道:「你別瞪人家。成天跟個修羅似的人人都怕你,有意思嗎?」

「我只是想警告他們,別一直盯著你看。」

「……」青燈頓時無語。

「這次冠軍的獎金,拿到以後還是放在你那裡吧。等我假期回來當旅遊經費,我們找幾個風景區好好玩玩。」

見蒼刃說得十分理所當然,青燈給了他一個白眼:「現在就開始想那麼遙遠的事情了。」

「那是當然的。」蒼刃淺淺地笑了一下,看著場地另一端的對手,頗為自傲地說,「想把冠軍從我們這裡拿走,絕不可能。」

「你啊……」真是不自大會死星人。

可是,青燈卻很喜歡他的這份傲氣,和他認真的表情。

在他們對彼此的感情和關係感到最為迷茫的時候,蒼刃曾經頹廢過一陣子,整日不見蹤影,甚至宣稱要離開紛爭online。

那段日子,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情緒消極,對這段感情幾乎絕望。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沒有放棄,真是明智的選擇。

如果放棄了,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蒼刃了,他們就再也不會擁有像現在這樣美好的時刻了。

回首兩人間的往事,點點滴滴,歷歷在目。

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場攻防任務裡,他在隨意組進的隊伍裡,遇到了蒼刃和維卡。後來受他們之邀,加入了深藍聯盟。

第一次組合,是在公會舉辦的活動裡,維卡無意之中的建議,促成了一對黃金搭檔的誕生。

第一次吵架,是因為二人之間價值觀的不同,但蒼刃主動跟自己求和了,不愉快的情緒很快就煙消雲散。

第一次兩人之間有了像告白一樣的話,出現在某個炎熱的夏天,蒼刃半玩笑地對自己說「如果你是女人,我就娶你了」。這究竟是一句玩笑還是內心深處的實話,好像已經得到了證實。

「發呆呢?」

耳畔傳來溫柔的低語,青燈的手忽然被蒼刃緊緊地握住了。

「……」

喂……大家都在看啊……

青燈想甩開,但卻擺脫不了那隻牢牢抓住他的手。蒼刃則是一臉悠然地遠眺,評價道:「來看比賽的人真多啊。」

那你就快給我放開啊……

蒼刃有時候任性起來,實在是讓人毫無辦法。觀眾席有人已經發現了他們之間的不尋常,都能聽見女生在尖叫了……

「你真是……」

「錦熙,有你在真好。」

「……」

蒼刃很難得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情,雖然讓他有點感動,但在這種緊張的時刻,說這樣軟綿綿的話合適嗎……

「你這是存心讓我比賽輸嗎?」

「當然不是。」蒼刃壞壞地笑。

「那就閉上嘴,比賽快開始了。」

「我們的目標,是先左還是先右?」

「你說呢?」

「懂了。」

極其簡短的關於比賽的交流,對其他人來說,幾乎等於沒有吧。可是對於這二人來說,就算不事先商量,也不會對戰局有任何影響。

面對著外表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他們的對手很快就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他們本來是擅長觀察敵人的一對搭檔,但面對青燈和蒼刃,卻覺得自己的眼睛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青燈和蒼刃,在整個戰鬥過程中不僅沒有任何言語交流,連互相使眼色的情況都極少出現。

「那不是兩個人,根本就是一個人的影分身吧……」

敵人之一在搭檔掩護下對青燈施展定身術,技能還沒放出,青燈已經憑藉豐富的經驗提前做出了預判,在那零點幾秒的緊要關頭迅速化解。

志在必得的攻擊都失敗了,放技能的人頓覺得心如死灰,腦海裡還沒做出下一步該怎麼應付的指示,那二人就像約定好了一般,同時高高躍起,越過他的搭檔對他強力集火。

HP嘩啦啦啦地往下掉,眼前很快一黑。

成功解決掉一個,場上只剩最後一個。

二對一,更是小菜一碟。

決賽的演出完美地落幕。看臺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獻給這對表現無可挑剔的搭檔。

「於是,結束了。」

「Good job。」

二人微笑著,深深地對視一眼,各抬起一隻手,大力擊掌。

「啪!」

「本次雙人比賽全國總冠軍,是來自深藍聯盟公會的青燈和蒼刃……」裁判很快向全服宣告了這一消息。

未知高興地下線,去給沒能來現場看比賽的維卡發簡訊報喜了。

費特大口嚼著爆米花,口齒不清地說:「我還以為,他們一定會當著所有人的面,來個大大的擁抱……」

薄荷吐槽道:「你電視劇看多了。」

爵士心情激動地讚美道:「深藍雙璧,真是堪稱深藍的活字招牌啊。如果作為招生代言人放出去,深藍的門檻肯定都會被新人踏平了。你看看,這一會兒都有多少人來打聽他倆的事情了。」

費特不由白他一眼:「我們是隨便收人的嗎?深藍雙璧是他們能隨便勾搭的嗎?人家可是神仙眷侶,誰拆誰遭天打雷劈。啊,如果有一天他們分開,我肯定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洛奕:「……」

深藍的搭檔比賽完走出賽場,短短的一截路上受到了不少阻力,挖角的、圍觀的、起鬨的、八卦的、求籤名的……一路上走走停停,竟然花了好幾分鐘。

比起忙於回答眾人問題的青燈,蒼刃那明顯相對冷清,倒是破天荒地有幾個女生來找他,怯生生地問「可不可以加你好友」之類的問題。

青燈自然不想放過這個調笑他的機會:「某人自從那次在世界任務擔任指揮之後,簡直人氣急升啊。」

「喂喂……」蒼刃一臉無奈。這種場面可以說是他最不適應的。

「不僅是今天,平時在基地裡,偶爾也會有漂亮的女孩上門,專程來打聽你的事情。」

「你全都幫我打發走不就行了?」

青燈搖搖頭:「我告訴她們,可以直接去找你。」

「……你真狠。」

青燈無辜道:「不過看樣子,你好像也沒怎麼被騷擾嘛。」

蒼刃得意道:「那當然,我有時差,不容易撞上的。」

「對,你有時差……」

說著這個話題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想起,因為時差的關係,他們長期都是有意無意地彼此配合對方的上線時間。

有時候早起,僅僅是為了能和正要去睡覺的對方說一句晚安。有時候晚睡,也只是因為能再多相處一兩個小時,再多講幾句話。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細節,正是用心去經營一段感情的證明。

「對了……」青燈想起一件事,驟然停下腳步,「在比賽開始之前,費特問了我一件事。」

「嗯?」

「他問我知不知道天帝和秋風以前有什麼矛盾。」

「……」蒼刃愣了一下,「他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據說是赤血的人說的,說秋風對不起天帝什麼的……」青燈嘆了口氣,「據說那人還在公眾場合大喊大叫的,搞得天帝臉色很難看。」

「上次本來想告訴你的,被打斷之後我也忘了。」

蒼刃不是個喜歡打聽八卦的人,以前公會裡的事情,他不過是聽了個表面,那些深層次的東西他並不理解,也不願意去研究。不隨便管別人的閒事,是他的人生宗旨。

「嗯?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起來很簡單……」

這時旁邊又有人要跑來詢問什麼,很快被蒼刃那「識相點別來打擾我們」的森冷目光逼退。

「是因為星雨吧。」

「……」

這個答案,果真應驗了青燈之前的猜想。

星雨,他們的老大,那個總是溫和微笑、輕言慢語的人,秋風的好友。

不過,青燈實在很難想像星雨能製造什麼矛盾。

當年秋風退出紛爭online,他在遊戲裡一起打拚的好兄弟們也紛紛追隨他而去。走了一大群生力軍,深藍也遭遇瞭解散危機,若不是那時候星雨果斷接手這個爛攤子,就不會再有後來的重生和發展了。

為此,青燈一直很感謝星雨的默默付出。

「秋風和天帝因為星雨吵過一架,吵得很厲害,從那次之後天帝就退出深藍,出去自立了。至於吵架的原因,我也不是特別清楚。」

「難道是……」青燈小心翼翼地問,「感情原因?」

「或許吧……秋風和星雨現實中是認識的,一直關係很好,天帝作為一個外人,想去插手他們之間的事,自然討不到好臉色。三個人之間的矛盾,或許還牽扯到了更多的人,對我來說實在太複雜了……那時候的我,根本沒興趣去打聽。」

「嗯……明白了。」

「要把這些告訴費特嗎?」

「不了,我覺得還是不說為好。」青燈思忖片刻,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全國大賽的單人組,向來是此類比賽的重頭戲。深藍今次分到了三個名額,分別給了洛奕、薄荷和費特。本來維卡會是參賽選手之一的,因為家中臨時有事,把名額讓給了費特。

得到消息之後,費特自己也很驚訝。作為維卡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他自知各方面都不如師父老練,能在如此重要的比賽裡獲得名額,實在有些意外。

薄荷知道他緊張,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和L0I是深藍的生力軍,在我們退了以後,未來的路就得靠你們走下去。不過也沒必要太過緊張,這些比賽都是歷練的過程,就算贏不了,只要真心努力過就好。」

「是啊。」爵士也附和道,「比賽能增長見識,發現自己的不足,以後就越來越強啦……」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啊。」費特嘆了口氣。

第一次經歷大場面的重要比賽,和之前的那些比賽性質意義都不一樣,就算是開朗樂觀如費特,也難免有些束手束腳之感。

「可是這也緩解不了緊張感啊……」

「你多向L0I學學嘛,看人家也是第一次參加官方比賽,卻依然那麼淡定。」

說完,幾個人一起看向坐在一旁發呆的洛奕。

縱使是被幾個人如此明顯的目光聚焦,洛奕也還在自顧自地發呆,沒有半點知覺的微微歪著頭,手放在膝蓋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前方。

「……你確定他的狀態正常嗎?」費特扯了扯嘴角,小聲說道,「我怎麼覺得他最近好像都有點不對勁呢?」

「是嗎……」

「有種被勾去了魂魄的感覺。」


「的確。」薄荷也湊過來參與討論,一雙明亮的美眸擔憂地望著洛奕,「他本來話就不多,這個月以來好像更少了,常常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難道他生活上遇到了什麼事?小費,你和他是一個學校的吧,平時有見過嗎?」

「這個月也有見過幾次,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啊……」費特撓撓頭髮,努力回憶道,忽然靈光一現,「啊,我想起來了,他最近好像總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我在圖書館都遇到過他們,那女孩長得挺可愛的。」

「咦……難道是……」

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下了結論:「我們的會長……戀愛了?」


10

這三個人當然是完全誤會了。

洛奕近來的確和劉素言走得比較近,但只是保持著朋友間的普通交往而已。

夏天對他們的事情很熱切,這份熱情讓洛奕不太好拒絕,更何況,對方又沒有逼迫他倆一定要交往,僅僅是交個朋友,沒必要那麼放不開吧。

洛奕實在開心不起來,情緒始終低落。儘管學業還是照舊努力,考試和功課還是認真應付,遊戲裡的練習還是正常出席,心裡卻好像有塊空蕩蕩的地方,用什麼東西都無法填滿。

蘭斯大概已經放棄了吧。兩人間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好感度,怕是快要歸零了。

如同遊戲裡玩家和NPC之間的好感度需要通過任務和交流來增加一樣,玩家和玩家之間,若沒有了深入接觸的機會,感情也一樣很難維繫。

現在的他和蘭斯,就是再普通不過的關係而已。沒有親暱的話語和動作,沒有一起做任務的機會,見了面只是例行公事一樣打個招呼,點個頭,接著就各做各的事。

這種關係,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不正是怕太過接近之後有些東西會迅速瓦解變質,所以才選擇了遠離嗎?

他不應該後悔,也沒有辦法後悔了。

「L0I,該上場了喲,我先去報到了,你快跟來吧!」

聽見費持在遠遠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好的,就來。」

不知不覺間想了太多跟比賽完全無關的事,發了太久的呆。洛奕急忙起身,匆匆跑下看臺,一不小心「咚」的一聲,撞在了一個男人身上。

「抱歉。」反射性地道歉。

「L0I……?」不料對方卻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抬頭一看,那張本該陌生的卻又有幾分熟悉感的西方人的臉孔……目光往他胸前的ID標籤上一移,頓時反應過來。

這個人是文森特,他曾經見過一兩次的,蘭斯的至交好友。

文森特既然出現在這裡,就證明蘭斯應該也來了。

難道就在這附近嗎……?

本來渾渾噩噩的情緒,忽然一下子緊張起來了。

「你好。」洛奕現在見到蘭斯只會徒增尷尬,僅對文森特點了個頭,便繞過他走了。

「L0I。」文森特在背後叫住他,「請你……別躲著他好嗎?」

洛奕聽明白了這句話,也懂文森特話裡的意思,但他終究選擇了裝傻,故作茫然地回頭笑了一下,補了句「回頭見」。



全國大賽的單人戰採取的是三局兩勝制度,等會兒要開始的,是洛奕的第一場比賽。

對手叫做遺落時光,是個在國服挺有名的玩家,被人稱作「文藝法師」,其一是由於他的網名很有文藝風,其二是他的打法如行雲流水、比較賞心悅目,故得此名。

全國大賽經歷幾次淘汰賽之後,所誕生的除了個人冠軍以外,還有公會冠軍。大賽組委會對每個公會的參賽成員,採取按排名來計分的制度,最後哪個公會綜合成績最好,就將是當之無愧的冠軍。

青燈和蒼刃已經圓滿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接下來深藍的榮耀,就得靠他們三個去捍衛了。

裁判宣告:「比賽開始。」

洛奕深吸一口氣,拋棄全部的雜念,將全身心沉浸在了賽場的氛圍中。

不要害怕。

無論對手再怎樣強大,也不足以畏懼。

無論對手再怎樣強大,也畢竟是人,總會有疏漏的地方。只要能抓住那轉瞬即逝的機會好好利用,勝利的果實便唾手可得。

洛奕不願意被動挨打,第一次的交手,他選擇了主動出擊。

對方不愧為老狐狸一隻,對於一個法師來說,他的自保能力實在強得過分,行動小心謹慎,始終和洛奕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打一場就遇上了一塊難啃的骨頭……這個對手,無疑是認真研究過自己這類匕首流玩家的,洛奕皺緊了眉頭,繼續在僵持中尋找突破口。

沒過多久費特那邊就先比完了,獲得勝利的他揉著肩膀走回看臺,和深藍的會友們坐在一起。

「情況怎麼樣?」費特問。

「有點難打。」

「咦,第一個對手就這樣?不至於吧?」

通常運氣不是太差的話,前兩輪還是很好進的。

「對手是文藝君嘛。」

「也是,那傢伙可夠討厭的。」費特皺眉,「簡直就是個人精。」

「L0I……感覺他的表現還是有所收斂,走位飄忽不定的,應該還是處於試探階段吧?」

「現在比分是?」

「零比一,對方領先。」

聽到這個答案,費特一怔。

洛奕的對手,名叫遺落時光的法師,一上來就優先取得了勝利,第二場又忽然改變了打法,把一場比賽硬生生搞成了消耗戰。

洛奕耐著性子和他磨了很久,一直拖了二十多分鐘,總算扳回了一局。

此刻時間也已經到中午十二點了,官方宣告比賽暫停,下午一點再繼續兩人間的第三局。

一比一,暫時是平手狀態。

文森特在觀眾席上看得有幾分擔憂,待這艱難的一局結束後,忍不住喃喃道:「這樣下去可能有點危險啊……蘭斯,你不去看看他嗎?」

一回頭,發覺原本坐在身邊的人竟然不見了。

「果然……」文森特不由得苦笑著搖頭。「這傢伙的行動力永遠那麼強大。」



短暫的午休時間。

洛奕不想去找公會的人,只想一個人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他出了賽場,直奔萃夢城最偏僻的地方。在二樓找到一間無人的小木屋,靠著門外牆邊的柴垛坐了下來。

深吸一口氣,把頭埋進膝蓋裡,讓自己鎮定下來。

之前對戰的餘熱還殘留在身體裡,血液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沸騰起來。對手猶如一條狡猾的蛇,大半個身子縮在洞穴裡,偶爾露出弱勢的一面引誘你前進,卻冷不丁的就能狠狠地咬你一口。

這樣的對手是第一次遇到,真麻煩啊……似乎能把人的全部熱情耗光一樣難受。

洛奕的腦海中,重播著對方剛才的一招一式,回憶著自己的所有應對措施。猜想如果對方用了某一招,會不會就此改變戰局?

換作自己的話,如果能在某個時刻選擇另外一種處理方式,說不定也能取得突破性的進展。

對方是個非常有經驗的選手,知道自己衝勁很猛,選擇了消磨的打法,一點一點啃掉自己的血。有句話叫做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是換了個性格急躁的人,被這麼拖一遭,可能早就暴走了吧……

沉著和冷靜是必須的,但只有情緒穩定是不夠的,一定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抓住那人的漏洞,可以反過來讓他上當。

一定有的……

「遇到麻煩了嗎?」

距離很近的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

用醇厚悅耳的聲音對自己說著異國語言的人,除了那人以外,還會有誰呢……

洛奕猛然一驚,急忙起身,卻又聽到那人輕柔地制止道:

「別動,我無意打擾你。」

洛奕這又才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重新坐下。

蘭斯就在他身後很近的位置,兩人背靠背地圍繞著這堆小小的柴垛而坐,儘管近在咫尺,卻都沒有起身,沒有回頭去看對方。

蘭斯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還是說,自從出了賽場,他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無論是哪種原因,洛奕此刻都有種莫名的感動。百轉千迴,百感交集的心情。

蘭斯說完了那句「無意打擾」之後,就沒有再發出過任何聲音了。洛奕沉默,他也沉默,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用自己的方式陪伴著。不想說過多的話來擾亂洛奕的情緒,也明白洛奕此刻不需要多餘的撫慰。

儘管什麼都沒有做,沒有說,對於洛奕來說,也抵得上千言萬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感受著身後之人平靜的呼吸,和那份沉默的支持,洛奕的心裡漸漸暖和了起來,好像有東西在燃燒著。

蘭斯已經把那份激勵的心情,和無限的力量傳達給了自己。

洛奕牢牢地握緊掌心,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

雖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似乎又崩潰了……

他之前的確低估了蘭斯的存在感,和蘭斯對自己的影響力。

可是,這樣真好啊。盤桓在心頭許多天的陰霾情緒,竟在一夕之間全部散去。

他真正想要的東西,終究只有那個人才能給予。

全服廣播響了起來:「請下午參加紛爭online第三屆全國PK戰的玩家,提前到萃夢一樓賽場做好準備。」

廣播用中文播報完,又用英文播報了一遍。

洛奕知道自己該去準備了,蘭斯也同時起身,兩個人現在才有了今天第一次面對面的注視。

「加油,你會贏的。」

蘭斯溫暖的手掌輕輕落在頭頂,揉亂了那一頭細密的烏髮。

久違了,這樣溫柔的動作。

「蘭斯的祝福」絕對是比遊戲裡任何技能都管用的buff(施放在隊友身上的狀態)。洛奕回望著他,用無比自信的眼神,堅定地說:「我會贏的。」

蘭斯點點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逐漸跑遠。

「我說,你可真是……」

被蘭斯拋棄在看臺的文森特,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我找你找了好久,原來你們在這裡幽會啊。」

「文森。」蘭斯喚著好友的名字。

「嗯?」

「我喜歡那孩子。」

「……」文森特立刻翻了個白眼:「我知道啊,是人都看得出來。」

「那並不是單純的『對手養成遊戲』。」

蘭斯高大修長的身影猶如一座完美的雕像,波浪的長捲髮極具浪漫風情。寬大的外袍衣襬被風掀起,更有種難以言喻的瀟灑感,襯托得周圍的景物彷彿都是多餘。

他淺淺地微笑著,深邃的眼眸裡滿是認真的神情。

「我喜歡他的靦腆可愛,也喜歡他不服輸的性格。總有一天,他會憑藉自己的力量,站在我的身邊。」



再次回到賽場的洛奕,周身有了一種沉澱過的氣場,讓之前一直苦苦尋找他的隊友們感到非常驚訝。

第三場,他那狡猾的對手又改變戰術了,將之前留了一手沒有用過的大招放出來,打了洛奕一個措手不及。

洛奕猝不及防,不得不硬生生地吃下這一招。

這一下很痛,HP幾乎減半。在外人看來,基本是大限將至的象徵。

對方很會把握距離,懂得操控場面,完全不給洛奕任何近身的機會。即使找到空子衝過去,也會被立刻推開,隱身接近的話,對方也會使用技能將他掃出來。

無疑是個優秀的法師。

不能再等著對方失誤了,必須向己製造機會……洛奕督促自己的大腦飛速運轉,好好地回憶,平時和費特對戰的時候都是怎麼做的……

抓兩個技能之間那微乎其微的短暫延遲嗎?

先這麼做吧。

洛奕一個前衝上去,對方瞬讀一個地面範圍群攻。緊接著,洛突以一串連續的華麗後跳躲開,潛行隱身。

對方見他隱身,為避免被近身,急忙開啟火龍試圖將他揪出來。

眼見那火苗快追到自己身上,洛奕果斷在不遠處現身。

法師一見大喜,立刻吟唱大招。

不料……目標卻忽然消失了。

法師一愣,疑惑道,又隱身!?

不可能……潛行是有時間限制的,兩分鐘才能使用一次,他哪裡來的第二個隱身術?

洛奕的身影在不斷閃現中迅速逼近,並沒有完全消失,法師忽然意識到,原來是自己理解錯誤了。

他使用的根本不是二次潛行,而是增加閃避機率的幻影之術!

快放荊棘纏住他,阻止他靠近……

結果一把飛過來的匕首狠狠將他擊退,並把荊棘陷阱的技能打斷了。

糟糕……!

瞬息之間,洛奕已憑藉那驚人的速度,繞到了法師身後。

一個技巧極好的法師,懂得如何與敵人保持距離,而一個技巧極好的近戰,懂得怎樣貼住對手,讓其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自己。

近身之後,就是屬於洛奕的勝利。

「他居然用了這招來迷惑對手……」費特在看臺上憤憤道,「想當初,我就是被他這招給糊弄過去的!」

「哈哈哈哈,這不是很好嗎?可惜下次不能再用了……」

增加閃避的技能,在對陣法師的時候本來是毫無用處的,對方的腦海裡完全沒有他會使用幻影之術的概念。結果正是這個煙霧彈,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對陣狡猾的對手,洛奕居然也知道獨闢蹊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這讓深藍眾人感到十分驚喜。

這場比賽獲勝,洛奕成功晉級,和薄荷、費特一起進入了第二輪。

大概是邁過了這個難過的坎,洛奕此後的比賽沒有遇到太大阻礙。半決賽三局擊敗自己的朋友費特,以黑馬姿態殺入決賽。

觀眾大跌眼鏡,這才驚覺秋季大會上那個曇花一現的無名小子,短短兩三個月,竟然又有了無比神速的進步。

「深藍的新會長」的名號,註定要從這場全國大賽開始,廣泛地在整個紛爭online裡流傳開來。

洛奕的作戰風格果敢、俐落、堅決,技巧極佳,變通能力強,各方面實力均衡,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下經驗迅速累積,擺脫了唯一的一點青澀,沒有明顯的弱點。乍看上去,隱隱約約地帶了點蘭斯的影子。

倒不是說他模仿蘭斯,而是他在賽場上那種沉穩精準,幾乎能憑本能做出各種奇蹟般反應的特點,和蘭斯比較接近。

可惜的是,在最後的決賽,和赤血公會會長天帝的對決裡,二人糾纏了半個多小時,最終洛奕還是以一比二落敗。

失敗歸失敗,好在還有一件事值得慶幸。總成績上,深藍聯盟以十分之差在戰績積分上勝過了赤血公會,獲得了全國總冠軍公會的名號。

對於洛奕本人來說,與冠軍失之交臂固然遺憾,但大家一起努力維護了公會的榮譽,也一樣值得開心。

此次的交手,讓作為對手的天帝大為震驚,連連說洛奕:「表現得太出色了。如果再多比幾局,勝負可能就不好說了,今年年末的國際比賽,無論如何你一定要來參加」。

坐上總冠軍寶座的天帝一點都沒有沾沾自喜的樣子,而是把讚許的聲音和鼓勵的目光都送給了比他年輕很多的對手。

一時間眾人對洛奕的關注更甚,紛紛說他是新生代中的最大希望,更是年末衝擊世界性比賽的有力選手。



比賽結束後,赤血公會的成員蔚藍,就之前在賽場發生的衝突向他們敬愛的會長道歉。他一時衝動下的口不擇言,給天帝、深藍和整個公會都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對不起,老大……我不該亂講以前的事情,你罵我吧。」

「算了。」見他態度誠懇,天帝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那些陳年往事,你們不瞭解內情的,今後都不要再提了。」

對於天帝來說,那是一段不太愉快,卻刻骨銘心的陳年往事。忽然被人當眾說出來,就像隱私被人丟到陽光下暴曬一樣,渾身難受。

天帝是個作風瀟灑且大度的人,在遊戲裡很講義氣,對待朋友十分貼心,讓他唯一大度不起來的人,就是深藍聯盟的初代會長——秋風。

這都是因為那個人的關係。

天帝沒有讓會員們給他開慶功宴,甚至獎都沒去領,就直接下線,走到窗邊打了個電話。

「喂?……是我,你最近好嗎?」

恐怕赤血的人都想像不到,他們一向強悍的會長,會用如此充滿溫情的表情和語氣跟人說話。

「挺好的,就是有點忙。怎麼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而電話那端,是深藍前任會長星雨的聲音。

恐怕也沒人能猜得到,在遊戲裡保持著禮節性交際的兩大會長,私底下竟然有著不一般的私交。

「剛才我贏了L0I,取得了全國總冠軍。」

對方怔了一下,笑道:「恭喜你了。」

「L0I很快就會超越我的,現在他已經非常出色了,你完全可以放心。」天帝輕嘆一聲,又關切地問道,「你……和他還好嗎?」

「很好。」星雨的口吻略顯無奈,「你知道的,我們只是朋友,這種問題以後別再問了。」

「那就好。」聽到這樣的回答,天帝的眼神透著幾分落寞。

「深藍就麻煩你多關照了。L0I還很年輕,蒼刃和青燈又隨時可能離開,他以後可能會比較難做。」

「我會的,你放心。」

我會記得你的一切囑託,守護你放心不下的東西。

就算你已經不在這裡。

就算你不會再回到這裡。

就算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在你的生命裡留下任何痕跡。

掛斷了電話,天帝回到桌前,有些失神地看著相框裡的照片。

那是一張集體合影,他的旁邊站著星雨,星雨的旁邊,站著秋風。

不知何時發展成的微妙的三角關係。

真的沒有什麼,會比自己一直喜歡的人對另外一個男人死心塌地……這種事更苦悶了。

秋風或許永遠也不會接受星雨。

而星雨,或許也永遠不會接受自己。



——《深藍帝國之追逐》完

番外 舊影

蒼刃在閣樓前一動不動地坐著,夕陽光從頭頂投射下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不說話的時候,似乎完全看不出來他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維卡走過來說:「難得見你發呆啊。」

「沒事做。」

「不去升級?」

「升五階還差大約四千局,想到這個數字就渾身沒勁。」

「那走唄,陪我去打打攻防戰,賺點積分。」

「要積分做什麼?」

「早日湊夠八百分,換個系統音啊。」維卡回答得理所當然。

蒼刃頓時無語:「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

「哪裡無聊了,難道你整天聽一種聲音不會膩嗎?」維卡反駁完畢,低聲吐槽道,「真是沒情趣的人啊。」

雖然嘴上說著無聊,但坐著發呆顯然更加無聊,蒼刃最後還是跟著維卡去了。由於組隊的人數遠遠不夠,他倆將會被系統隨機安插到別人的隊伍裡。

攻防戰是由兩隊人參加,進行的一場二十對二十人的戰役。兩方人馬進入一個獨立的副本空間,彼此都有自己的城堡,戰車和士兵。在一定的時限內,A隊和B隊的隊長應迅速進行人員任務分配和攻擊(或防守)方法,做出正確的戰略部署。

這樣的副本,遇到一個指揮得當的好隊長,比隊員自身實力重要很多。

副本排隊中途,維卡一直在祈禱上天賜一個可靠的隊長,或者讓他倆的其中之一成為隊長……

很快,殘酷的現實告訴他,他的美夢徹底破滅了。

系統自動把隊長的頭銜分配到了一個叫米粒的人身上。進副本之後又再度發覺,這個隊伍裡大多數人都是米粒的親友團。和親友團一起進行副本,作為外人,地位是很尷尬的。不僅提出的意見少有被採納的機會,還可能遭受排擠和各種不公平待遇。

維卡只能感慨流年不利。回頭想跟友人抱怨幾句發洩一下,就看見那位大爺依舊神色如常,一副「不論怎樣都跟我沒關係」的模樣。

維卡頗為憤恨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帶錯人了……

進入副本,隊長分配好每個人的任務,大家各司其職。

「果然啊,隊長把輕鬆任務的都留給了自己人……」維卡繼續憤恨地抱怨。

「進來之前你就該有所覺悟的。」

「唉……算了,一天只能進一次的副本,現在退隊了豈不浪費。」

「將就著玩玩,反正輸了也能獲得積分。」

「嗯。」

蒼刃擺弄著城內的機關,今次他的任務是負責機關的安裝和佈局。和臉上興趣缺缺的表情不符的是,他手頭的動作非常快且精準。

「喲……不錯啊。」維卡不禁稱讚道,「很熟練嘛。」

「上次和星雨他們來過。」

「就一次?」

「嗯。」

「那你可真行。」維卡又專注地看了一會兒,有些不捨地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去炮塔那邊了,回見。」

「回見。」

蒼刃沒有抬頭,直到裝完所有的機關並確定好位置分佈之後,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望著空無一人的內城,喃喃道:「真是無聊啊……」

蒼刃不是一個集體觀念很強的人,即使是在深藍這個和睦友愛的團體裡,他也和其他人有些疏離。

蒼刃不願意被「感情」這種東西束縛住,不論那是單純的友情還是別的什麼,因此總是不自覺地就與網路上的朋友拉開距離。反正自己身處異國,和國內的那些人,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面。

當然,身邊有值得信賴的朋友陪伴,總是比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傢伙來得好。就像現在,和這樣毫無章法和行動力的隊伍在一起,毫無樂趣可言。

身為隊長的米粒暫時沒有再進一步的指示,作為攻防戰的隊長,顯然是不夠格的。在最初磨磨蹭蹭的人員任務分派,接下來模稜兩可的戰術安排,都充分暴露了他蹩腳的一面。

蒼刃之前和星雨以及秋風來玩過一次,那幾個堪稱瘋子的傢伙,用最快速度造好了己方的戰車,帶著兵就朝對方的領地衝去,嚇得幾個跟不上步調的新人哇哇直叫。

秋風是個神奇的人,腦筋非常好用,若是放在古代戰場上,那就是智慧與勇猛並存的一員大將。和他一起的時候,總是能找到不少新奇的玩法。

至於現在……

蒼刃默默地嘆了口氣,忽聽不遠處一個探測性機關發出了異常的響動。

遇敵!?

這才開始多久,負責守備的人還沒做好準備?怎麼就放敵人進自己家門了!?

再沒本事也不至於這樣放水吧……蒼刃猛地皺了一下眉頭,抽出腰間的長劍奔了過去。



蒼刃不是個對勝負非常執著的人,甚至偶爾會被隊友評價為「缺乏上進心」。作為遊戲內測之初和秋風同時崛起的第一批高手,他是個非常例外的典型——他並沒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更強,而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這和他自己得過且過的練習態度,以及低下的對戰效率有關。

蒼刃自己對此都毫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星雨每每談起他來,總是輕輕一嘆:「隨他去吧,他就是那種無所謂的性格。」

但是,對遊戲中的輸贏不重視,並不代表蒼刃此時願意任人宰割。

就算輸,也得輸得有理有據、心服口服吧?像現在這樣,輸在自己人的手裡算什麼?

蒼刃四下搜尋敵蹤的同時,出於最後一點點責任感,用即時通訊將內城的情況通報了城樓上的人。

聽聞有敵方潛入,上頭的人立刻慌了,紛亂的討論聲不絕於耳地傳來——

「該怎麼辦?」、「米粒你說話啊!」、「好歹先弄清楚在哪個方位……」、「不,還是快讓鋒行他們進來救援?……」

亂七八糟,說了半天也沒得出結果,吵得蒼刃一陣頭疼。

這個偌大的親友團裡,居然找不出一個能做決策的人。再聽他們爭論只會更分心,蒼刃索性把通訊關掉了。

整個世界清靜了。耳邊一片寂靜,內城也一片寂靜,只是偶爾會傳來一點擦過機關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就是那裡!

一個衝刺殺過去,鋒利雪亮的劍刃犀利地撕開了對方的偽裝,判斷準確無誤。

將對方的隱身狀態解除,接下來的事情也沒什麼難度。好歹他算是修習專業路線的PKer,若是連PVE玩家都打不過就真的很丟臉了。

解決了手頭這位,蒼刃將自己管轄部分細細搜尋一番,確定沒有其他敵人之後,爬上了城內的瞭望塔。

不看不知道,一看險些吐血。

喂喂喂喂……這群人到底在搞什麼啊!

副本開啟都幾分鐘了?剛才也給過警報了,結果城堡周邊的防守人員居然還沒有到位!?

城下稀稀落落站著幾個NPC士兵,別說組織防守陣型了,根本連人都湊不齊……

縱使蒼刃再看淡輸贏,此刻也終於忍無可忍。他皺著眉頭呼喚自己還在大後方的同伴:「維卡。」

「哎?」

「你的任務結束了嗎?」

「早結束了,正在待命。」

「用不著待命了,我們直接衝出去。」

「哎哎……?」

「你出去就知道了。」蒼刃低聲道:「再不採取行動,就只有等死了,你願意嗎?」

得知此刻的防守狀況,維卡也是非常無奈。可是他不是隊長,沒辦法更換戰術,而那群只圖自己人獲利的傢伙,就算手忙腳亂到極點,把大家都弄來白白送死也不肯出讓隊長之位。

「隊長頭銜有那麼珍貴?不就是能多拿點系統獎勵嗎,真是……」

維卡短暫地抱怨完,問蒼刃道:「你打算怎麼辦?戰車還沒造好,NPC也不歸我們指揮,敵人的先頭部隊正在來襲途中,窮途末路啊。」

蒼刃冷哼一聲,毫無懼色地站在了城門正中間的通路上。幽藍色長劍在溫暖陽光的映照下,只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來一個殺一個,能殺多少算多少。」

「……」

真不知多久沒看過這位大爺上火的模樣了,維卡怔了一下,覺得有點懷念。回頭看看城牆上下一片慌亂的狀況,再度嘆氣道:「我去跟造戰車的人說下,幫忙弄好以後直接開過來,炮轟敵人更有效率。」

「去吧。」

「這裡先交給你了,蒼爺,撐著點啊。」

蒼刃不喜歡被人小覷,白了維卡一眼。

把目光放到前方……敵軍的先頭部隊人不算太多,以騎兵為主,如果硬拚一下的話,這一波應該能勉強擋下來。

叫幾個人來幫忙當然最好,可其他人都是完全不熟悉的隊友,要花心思去和陌生人溝通交流,實在太麻煩了。

蒼刃經常覺得,一個人的世界也很好。不需要花費精力在維護跟人的關係上,不需要去揣測對方的想法,不會有爭吵,有矛盾,有麻煩,有任何不必要的煩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再試想和誰密不可分,或者有朝一日深深陷入愛情的狀態。這些,似乎都離他越來越遙遠了。

如果身邊有這樣一個人,一個幾乎能和自己思維同步,不用多說也能瞭解對方的人,那該多好。

蒼刃稍稍分了下神,漏了一個騎兵過去。

他正回頭欲追,身後另一把凌厲的長劍出鞘,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果斷地將敵人斬殺下馬。

那人攻擊的招式不僅迅猛,而且極其漂亮。

漂亮……

蒼刃第一次想用這樣的詞去形容一個人的劍技,當那個出手幫忙的人抬頭迎上他目光的時候,心臟竟然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那是一個和自己非常相像的人。他們有著同樣的武器裝備,近似的身材和銀藍色頭髮,與親生兄弟一樣有幾分相似的臉。

遊戲中的相貌雖然不等同於現實中的相貌,但想在自由度極高的程式裡造出兩個各方面都很相像的人,機率也很小。

「……好身手。」蒼刃看了對方半晌,破天荒地主動開口讚揚。

「哪裡。」對方衝著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遠處的第二波敵人,「一起對付吧。」

「嗯。」

蒼刃點了下頭,內心有些釋然。

這個人和自己雖然表面看上去很像,實際差別卻很大。

那人的聲音和自己不同,很好聽,令人感到舒適。說話相當溫和,卻不帶一絲女氣,禮儀和態度皆無可挑剔。

再比如說……那人有著非常溫暖的目光。蒼刃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溫柔的一雙眼睛。就像盛著一池春日的碧水,笑起來的時候漾著淺淺淡淡的微光,連最冷硬的堅冰也可以化開去。

「你跟他們不是一起的?」

「他們?……」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蒼刃是在說誰,有幾分無奈地笑著搖頭道,「不是。」

「之前沒留意到你。」

「因為一進來就被發配去地下室了。」

像雙生子一般的兩人相視而笑,談話氣氛如同相識多年的老友。

蒼刃很少跟陌生人這般熟絡,現在第一次產生一種「不論自己說什麼,對方也一定能理解」的感覺。

「不過憑我們兩個人,只怕很難再撐下去。」

「是的……」對方點頭同意,思索道,「再試著努力一下吧,你的隊頻在開啟狀態嗎?」

「嗯,剛開了,你打算做什麼?」

沒過多一會兒,在副本裡的全體隊友,接到了這樣的隊頻消息:

「我是EU的青燈,請隊長臨時允許我佔用一下指揮權限。目前敵人的第二波攻擊即將到來,我方的準備情況卻非常糟糕,再這樣下去,我們恐怕只能坐以待斃。所以在此,我懇請大家能將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視為一個整體,同心協力共同克服這道難關,不知各位是否願意?」

青燈的聲音很溫柔,即使是在大敵當前,大部分隊友都自暴自棄等死的情況下,也絲毫聽不出來任何慌張和緊迫的意味。明明只是淡淡地敘述事實,卻莫名地帶著激勵的力量。

這番話無論換了誰來說,效果都一定不會比他更好,蒼刃想。

「我們還有救嗎?」質疑的聲音響起。

「如果連最後的嘗試都不願意去做的話,那當然沒救。」青燈說,「不如試著打一場反擊戰吧,只要撐過防守的時限,獎勵就能到手了。」

「想想也對……」

沒過一會兒就有人表示了贊同,很快的,贊同的聲音越來越多,隊長米粒也不好再說什麼——反正現狀已經糟透了,就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再折騰折騰吧。

「青燈,你來指揮。」米粒說。

「我也是頭一次來,經驗不太夠,我這裡有一個更好的人選。」

「……」蒼刃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無畏的勇者,輪到你說話了。」青燈微笑著,輕輕推了推蒼刃,「麻煩幫幫忙吧。」

「……」蒼刃眉頭輕輕皺起,沒有拒絕。

要是在以往,他肯定頭也不回地直接就走,但非常邪門的是,當著這個人的面,看著他無害的笑臉和溫柔的眼睛,不知為什麼,蒼刃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好像拒絕他的請求,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蒼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惱火,一時半會兒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得將情緒悉數化為了口吻凌厲的言語:

「我是深藍聯盟的蒼刃,算是有點經驗,請各位從現在開始聽我指揮。以前從沒來過這個副本、完全不知道怎麼打的人就不要去操縱NPC了,請用最快速度把許可權移交給城內的隊友維卡,然後出城門集合。之前在城牆上的人請自覺分散去各個炮塔,每個炮塔邊駐守一個人。隊長麻煩你站在最高處,隨時通報情況,維卡,優先把弓兵排布好。」

當維卡滿腹狐疑地布好防守,帶著兵和戰車從城裡出來時,正好看到那二人默契地幹掉一個敵人。

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否則怎麼會看見兩個蒼刃?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和蒼刃配合無間的青年,從外貌看幾乎就是他的翻版。行雲流水的配合賞心悅目,恍若鏡中倒影。

「真是太可怕了,這個世界裡居然有兩個蒼爺……!」

——這話如果被蒼刃聽到的話……

直到那個和蒼刃長得很像的青年收起長劍走到他面前主動打招呼,維卡才從呆滯中回過神來。

「你好,我是青燈。之前冒失了,不好意思。」

好在這人說話的語氣、臉上的神情都跟蒼刃完全不同……維卡不由得鬆了口氣。

「沒,我還得謝謝你呢,若不是你主動出面,這個副本我們恐怕都白來了。」連忙答謝著,眼睛不時地瞟著蒼刃,「你真的很厲害啊,居然叫得動這位大爺……」

蒼刃聞言,白了維卡一眼。

「你們倆以前就認識?」

「不……今天剛認識。」青燈微微一笑,「說實話我挺緊張的。」

「緊張什麼?」

「在高手面前獻醜。」

「哪裡,我看你玩得挺好的,一定經常去萃夢吧?」維卡問。

「嗯,算是常客。」

「之前好像沒見過你。」

「大概……」青燈略微尷尬地笑笑,「就算偶爾在外野見到了,也會誤以為我是蒼刃吧?」

「……」

這下,三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維卡是個很會說話的人,總能一個接一個地找到話題,青燈是個很好的聆聽者和對談對象,相比之下,顯得最格格不入的人只有蒼刃。

嚴格算來,蒼刃認識青燈比維卡還要早那麼幾分鐘,但當這次副本結束之後,相見恨晚、無話不談的只有那兩個人而已。他是無意識被排擠在圈外,插不進話也不太想插話的那一個。

維卡和青燈不僅在遊戲中屬於同一類型的玩家,就連生活中的興味也很相近,沒過多久就互加了好友,約定下次再見。

維卡依依不捨告別對方之後,口中還一直喃喃地表示對對方的欣賞,蒼刃忍不住吐槽一句:「夠了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陷入愛河了。」

維卡詭笑道:「哎喲蒼爺,這句話聽著很酸噢……」

「我有必要酸?」蒼刃不屑地冷哼,「你愛結交誰是你的自由。」

「安心吧蒼爺,我不會有了新歡就拋棄你的!」

「滾。」

維卡十分瞭解他的脾氣,厚臉皮地貼上去問:「說實話,你覺得青燈怎樣?」

「你還真當是相親?」

「不跟你開玩笑了,我是在幫深藍物色人才啊。」維卡神色認真地說,「我們可以當他的推薦人。」

蒼刃看了他一眼:「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吧,別太草率了。」

「……也是。」



接下來的幾天裡,蒼刃又聽了無數維卡對新朋友的讚美之詞。

蒼刃並不反感。他自己對那位叫青燈的青年也有著極好的印象,儘管他一向不喜在角色外觀上跟人撞車。

那是一個無法讓他討厭的人。表情、聲音、語氣、性格、外貌……各個方面都是。

有些人的溫柔是浮於表面的,有些人的溫柔是為了場合裝出來的,但那個人的溫柔,是深入骨血的。

如沐春風——在蒼刃貧瘠的成語庫裡,好不容易才挖出來一個合適的形容他感受的詞。

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有點似曾相識的懷念感。

「蒼爺,說來,你有沒有覺得他有點像……米路菲?」

果然……連維卡也察覺了嗎?

蒼刃有些冷淡地回答:「不像。」

「不像嗎……」維卡喃喃道,「我覺得還挺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感覺。」

青燈和米路菲,都是一樣的溫柔、謙和,不同的是,米路菲已經離開這個遊戲了。

曾經感情深厚無話不談的朋友,離開了紛爭online這個遊戲,也漸漸發覺彼此找不到共同話題,關係逐漸冷淡下去。所以蒼刃一直認為,遊戲中的友情,即使再深也沒有意義。

「米路菲到美國留學去了吧,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不知道。」

「難道你們沒聯繫嗎?」

「基本沒。」

「哎,你……」維卡微微皺眉,責備道,「關係那麼好也不多過問一下,真是沒心沒肺的傢伙。」

蒼刃淡淡地笑了一下,並不反駁他的話。

沒心沒肺不好嗎?

只有沒心沒肺地過日子,才能在有一天你們都離開的時候,繼續一個人好好地留在這裡。

不會再有遺憾,也不會難過了。



蒼刃在深藍裡,時常處於獨來獨往的狀態。

白天一直有課沒法上線,等到晚上空閒下來的時候,國內已經是深夜了。

認識的人都不在,沒人會叫他去做任務或者約他決鬥,蒼刃總是一個人在萃夢徘徊,和陌生人做短暫的交流。

直到有一天的凌晨兩點,蒼刃在萃夢又遇到了上次那位青年。

青燈。

同樣銀藍色的頭髮,幾乎一模一樣的身高,仿若世界上的另一個他。

「你好,又見面了。」對方禮貌地微笑著,眼中漾起的溫柔讓蒼刃在瞬間恍惚。

像,但是又不太像……這個人和米路菲。

米路菲是耀眼的能融化冰雪的光,他是低調的能包容一切的影,兩個人在溫度上有著很大的差異。

「這麼晚還沒睡?」蒼刃本想簡單地回應一個招呼就算了,卻不知怎麼的,說了一句能引起下文的話。

「你不也是?」

「我在德國。」

「原來如此……」青燈瞭然於心地點頭,「那麼,要去競技場嗎?」

「你不睡覺?」

「我才從打工的地方回來,剛下夜班。」青燈微笑著解釋,「現在還很精神。」

「好。」

既然如此,蒼刃也沒有拒絕這次邀約。

可是……本以為能進行一次酣暢淋漓的比試的二人,徹底估計錯誤了。

由於兩個人同步率詭異地一致,當他們連續四次用出相同招式的時候,都已經不由自主地停手,笑得無法自制了。

「這算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可以湊個雙人組參加比賽。」

「到時大概會有觀眾覺得這是系統BUG、程式錯誤什麼的……」

兩個人笑夠了,根據平日的使用習慣對技能進行了一番討論,頗有收穫。

和聰明人討論無疑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不需要多做解釋,對方就能很快領悟。

對於從小在異國生長的人來說,蒼刃的中文算得上非常不錯,日常會話完全沒有障礙,只是偶爾用語過於書面化,以及在涉及一些冷僻辭彙或成語的時候時有錯用。

即使是他表達錯誤的地方,青燈也能在完全不需要糾正的情況下正確理解,這讓蒼刃感到舒心。

之前有維卡在場的時候,他只能做一個心不在焉的旁聽者,如今直接地和這個人交談,才更深刻地理解為什麼維卡會如此看重他。

不僅無法讓人討厭,也無法讓人……不喜歡。

蒼刃已經有些不記得米路菲離開多久了。

他和米路菲因為遊戲而相識,一起輾轉數個戰場,幾年後在紛爭online裡,終止了彼此之間的緣分。

米路菲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和他持續多年交往的網友。不過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當米路菲去到美國,表示要為了女友放棄遊戲,上線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的交談也總是脫離不了他的女友和現實中的煩心事時,蒼刃知道,這段緣分到此為止了。

從此他不再有興趣跟網路上任何人深交,分享彼此的心情和生活。

那些都是遲早會消失的東西。所謂美好的回憶……又不能吃,拿來作甚?

「在發呆?」

蒼刃被青燈低而舒緩的嗓音喚回了心神。

「沒。」他搖搖頭,很快換了話題,「我想維卡之前跟你說過吧,邀請你來深藍的事。」

「嗯。」

「你答應了?」

「還沒。」

「為什麼?」

「覺得自己還不太夠資格。」

「沒必要那麼想。」蒼刃無所謂地說,「深藍不收外人的規矩,主要是因為不想惹是生非才設立的,實力測試並不是很嚴格,而且,我覺得你通過入會測試完全沒問題。」

「謝謝。」對於對方難得的誇讚,青燈露出了由衷感謝的微笑,「我會努力試試的。」

「白天有空的話去找維卡吧,他很樂意引薦你。其實找我也行,只是我和星雨的活動時間已經錯開很久了。」

青燈聽了這句話,沉默了一陣,問道:「……經常一個人半夜活動,沒法和會裡人一起,很無聊吧?」

「還好,習慣了。」

蒼刃的表情上,的確是找不到任何一點名為「孤單」、「寂寞」的情緒。

「我上夜班期間可以來找你嗎,反正,這種時間我也找不到陪練。」

「行。」蒼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從那雙眼睛裡看不出多餘的情緒,「只要你方便。」

蒼刃不知道青燈是不是為了他才做出這個決定,或者只單純為了自己夜班回來不那麼無聊。

話說回來,如果真是前者……也未免太聖母了。

所以,應該是後面那個理由吧。

追根究柢,他們只是找個人陪,各取所需罷了。但是看著那個和自己相似的背影漸漸走遠,一種想挽留的衝動襲上心頭。

為什麼不希望他離開?

為什麼會隱約期待著再次見面?

習慣了一個人在深夜的萃夢徘徊,現在卻有了想聆聽另一個聲音的渴求。那種溫柔低緩的聲音,明明是屬於同性的音色,明明不帶任何蠱惑的口吻,卻彷彿聽一輩子也不會膩。

是不是著了魔?



「我是青燈,從今起加入深藍成為各位的同伴,請多多指教。」

很輕鬆就通過入會考核的青燈,某日在例會上被星雨介紹給了大家。

之前擔當過入會考試監督、已經提前接觸過青燈的管理層成員紛紛鼓掌歡迎,而對於那些第一次見到他的會員們來說,無異於受到了一次強大而驚人的視覺衝擊。

「蒼、蒼爺……為什麼會有兩個啊……」

「忽然覺得好可怕!」

「末日降臨了嗎!」

「這是蒼爺的弟弟嗎?分居兩地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弟弟?……」

看著眾人仿若大難降臨的模樣,一旁蒼刃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了——這些傢伙,用得著表現得那麼誇張嗎?

青燈溫和地笑著解釋:「相貌相似純屬巧合,至於是不是兄弟的問題……我比他大,就算真的是兄弟,我也是哥哥啊。」

「……」

大家都被這句話逗笑了,只有蒼刃的臉色更黑了……

這段時間深夜的相處,讓蒼刃和青燈漸漸熟絡起來,兩人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多,甚至經常會談及自身生活中的一些私事。

在和青燈的相處中,蒼刃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好像自己總是不斷地被對方牽著走,不知不覺間做了很多以前根本不願理會的事情。最詭異的是,他居然完全沒有任何不快的情緒。

或許是天生對這類人沒辦法吧……蒼刃無奈地認命。

也沒過多長時間,會裡人就習慣了將蒼刃和青燈區分看待,很少再有人將他們弄混,畢竟兩個人的氣質差別的確很大。拿維卡的話來說,蒼刃周身都散發著一股戾氣,青燈則是溫和無害的標準良民代表。

誰更容易接近,一目瞭然。

從最初對相貌的「敬畏」,到後期真心的依賴,青燈在深藍受歡迎的程度隨著時間推移節節攀升,每次蒼刃有事想約他的時候,他身邊總是圍著不少人嘰嘰喳喳。這讓蒼刃多少有些不爽,臉色一貫不好看。

青燈不太擅長拒絕別人發自內心的請求,只要是能幫忙的,他都儘量幫。

「今晚就提前說晚安了。」

「這麼早?」

「我下去幫阿坤做網頁。」

「什麼網頁?他發起的那個比賽的報名頁面?」

「嗯。」

「既然是他想搞的活動,就讓他自己想辦法解決吧。」蒼刃知道青燈這段時間工作比較累,還總給自己攬多餘的工作。

「沒關係,反正很快。」青燈毫不勉強地說,「這次我沒法參加,能幫著做點事也好。」

「你啊……」蒼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真是個老好人。」

「你也是啊。」青燈笑咪咪地說,「好人一個。」

「哈哈……真新鮮,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因為……如果不是有你在,我恐怕會惹上很多麻煩吧。」青燈深知自己性格上的缺點和蒼刃獨特的關心方式,低聲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這句謝謝顯然十分受用,蒼刃開玩笑說道:「這麼說,我的功能就等同於驅蚊燈?」

「我是認真的。」青燈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種說一不二、直來直往的性格……我很喜歡,也很羨慕。」

「啊?」

「我很喜歡。」

這句話,猶如在蒼刃心頭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就算是以前的米路菲,也很喜歡用「沒心沒肺」來形容他。時間一長逐漸習慣,連他自己也覺得「沒心沒肺」是最適合自己的形容詞。

蒼刃看著青燈清俊的側臉想,明明只有是你這樣溫暖而包容的人,才更值得喜歡。

或許……

連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這樣的你。



有些人之間,是註定互相吸引的。

越和青燈相處,蒼刃就越覺得舒適和輕鬆。不論聊什麼話題、做什麼事情都很愉快,就算整天待在一起也不會膩。

青燈喜歡拉著他參加各種活動。開始他還不太樂意,緊接著就被一句話徹底打敗。

青燈說:「如果不是和你一起,就沒有意義。」

一句無心之言,有著無與倫比的強大魔力。

蒼刃從不認為自己感情豐富,現在他無法否認,原來他也會有如此強烈的、想和一個人一直好好相處下去的心情。

無論那是友情,還是別的什麼。

在和青燈相識的第一年的夏天,蒼刃就主動提出了見面的請求。

他來到了對方所生活的城市,在熾熱到能把皮膚曬疼的陽光下,見到了那位和遊戲中一樣、有一雙溫柔眼眸的青年。

天氣非常炎熱,而對方身上散發的清爽氣息讓人沉迷。他們一起度過了愉快而短暫的一段時光,還約定來年再見。

那時候蒼刃還未能意識到。

從機場大廳,他們交換第一個眼神那時候起……他們的未來,就已經註定。



——番外《舊影》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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