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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帝國之攜手 by 雅紀 :: 2013/01/06(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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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漫長的人生,有了另一個人相伴。
他們彼此攜手的瞬間,就如同擁有了整個世界。
我來這裡,是因為有你在。
因為是你,在遊戲裡花費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的駐足和回首才都具有意義。


雅紀 深藍帝國系列深情最終章

重重心門,在來不及防備時被推開,洛奕越與蘭斯靠近,便越渴望停駐在他身邊,他追求的,早已不止是並肩作戰。

但越過了國界分別,越過了語言障礙,卻越不了彼此之間忽遠 忽近的曖昧距離,更讓洛奕無法忍受的,是蘭斯將屬於他的溫柔目光,放在另一個人身上。

然而他不安的躲藏,反引來蘭斯的注視,虛擬的界線,阻止不了王者的追逐,他們是最親密的對手,他絕不允許洛奕逃開!



1

  全國決賽過後不久,蘭斯之前跟洛奕透露過的消息,也終於被公佈在了紛爭online的官方網站上。

  最新通知:「新一批公會領地,即日起在遊戲中開放申請。」

  新增的二十處領地,其中包含萃夢的雲端花園——帕拉達斯。

  因為萃夢城範圍內的領地只能提供給PVP性質的公會,此番帕拉達斯的消息放出收到了眾多PVE公會的會長充滿羨慕嫉妒恨的抗議。

  一旦擁有了雲端的領地,在那裡建設自己的城池,就能站在整個世界的最高點俯瞰眾生。萬物盡收眼底,彷彿化身為至高無上的王者,掌控帝國全局。

  但凡是有實力的大公會,誰不會覬覦那裡。

  申請時間是即日起到月底,審核期是從下月初到月中。如果申請成功,就要開始長遠一整月的初步建設期。

  洛奕拿著新城申請表犯愁了,表情複雜地看著表上尚為空白的幾項內容。

  公會人數、性質、平均日線上率、近期公會成績……這些都是很好填的,但是申請理由、公會宣言和未來發展目標到底該怎麼寫?

  申請新基地也算是深藍的一件大事,作為初來乍到的新會長,洛奕覺得自己不該擅自做決定,一旦填寫失誤可就無法挽回了,於是他拿著這些問題去徵求大家的意見。

  「申請理由?這個很簡單啊。」

  費特眼睛眨了眨,很乾脆地回答道:「因為我不想住閣樓。」

  未知:「同意。」

  爵士:「附議。」

  「……」洛奕對這個答案表示了片刻的沉默,低頭在表上那欄老老實實地寫道:因為大家都不想住閣樓。

  「那麼請教一下,深藍的公會宣言是什麼?」

  費特撓頭:「公會宣言?好像一直沒聽說過啊。」

  未知:「有這種東西嗎?」

  爵士:「完全不知道。」

  「……」洛奕認命地寫道:尚在討論中。

  「最後一個問題,公會未來的發展目標?」

  「……」

  「……算了,這個我知道。」

  眼見大家都一臉茫然,洛奕堅定地寫下四個字:世界第一。

  晚上他把這張表拿給青燈看,青燈忍不住大笑。

  「那群傢伙就知道逗你玩……不過寫什麼都沒太大關係,只要交上去就行了。申請只是表達意願,走個形式,最後官方還是會根據各公會的積分排名來分配的。」

  「……原來這樣啊。」

  「嗯。」看洛奕仍是一臉呆樣,青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別擔心,沒問題的。」

  正如青燈所說,沒過多久,公會城的申請就批下來了。

  深藍聯盟憑藉最近一個全國比賽總冠軍的優異成績,以微弱優勢贏過赤血公會,成功拿下萃夢城雲端的領地。

  這個消息發佈的當天,費特連滾帶爬地衝進他們的閣樓基地,興奮地人喊大叫:「我們拿到雲端城了!我們終於可以和這裡告別了!」

  「耶——萬歲——!」

  「閣樓再見吧!」

  「別高興太早了啊,建設新城可是很麻煩的……我們大多數人都沒體驗過吧?」畢竟這個閣樓是秋風那一代就存在的,很多人沒有建設基地的經歷。

  「有什麼關係,討厭的事情以後再想,我們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盡情歡呼!」

  「費特你可真是吃完上頓不愁下頓。」維卡無奈地搖搖頭。

  建設新城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一般只有大公會才有實力申請。建設基地的第一階段任務必須在一個月之內完成,任務量不僅極大,每輪任務之間的銜接時間也有要求。如果一個月之內沒能完成第一階段的建設,基地就會被系統回收。

  向來考慮問題十分周到的維卡,在高興之餘也有一絲隱憂。

  都知道深藍收人是少而精的,成員多為上班族,就算能按時完成建設任務,分擔到每個人身上的任務量,都要比其他大公會要更多吧。

  這時候,蒼刃在旁邊適時地說了一句:「不用擔心,Lance之前跟我提過,如果我們建設任務忙不過來,他可以叫人過來幫忙。」

  「Lance……?」維卡愣了。

  「是啊,我和他和這邊都有時差,更適合輪流接替你們的工作。」

  維卡一想也對,笑容漸漸浮上了臉頰。

  一旁的洛奕聽到蘭斯的名字,卻沒有那種單純的喜悅,反而心思有些複雜。

  自從全國大賽決賽一役之後,洛奕一直沒能跟蘭斯見面。蘭斯那邊一直都有自己的事情,工作和公會方面都有些抽不開身,偶爾過來幾次,也因為時差關係遇不上。

  洛奕不知道他們這樣到底算是和好了,還是沒和好……雖然說決賽時,蘭斯對他的鼓勵讓他分外感激,但並不代表他還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麻煩蘭斯。

  之前的不愉快事件殘留的尷尬感仍在,而蘭斯那邊,現在又是怎麼想的呢?



  申請成功的第二天晚上,深藍舉辦了一個小型慶祝會。

  為避免有炫耀的嫌疑,引發多餘的糾紛,這次慶祝活動沒有對外公開,也沒有任何事前的節目準備,大家只是親親熱熱地圍坐在篝火邊,一邊燒烤一邊聊著各種往事,就像一場極其普通的家庭聚會。

  深藍過去的很多往事,洛奕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聽了諸位老會員那些繪聲繪色的描述,也頗有身臨其境之感,同時也微微地產生一些羨慕——如果能更早地進入這個集體,和大家一同經歷那段輝煌與榮耀就好了。

  維卡難得這幾天有空,連續幾天都線上,這種分享八卦的時候怎麼能缺了他這個最老資格的前輩。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當年黑墨來我們這裡搗亂的時候。」

  「黑墨是誰?」

  「當時敵對公會的一個元老,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特別仇視秋風,基本上無論秋風做什麼都會被他在論壇上痛罵。」

  「……什麼心理?真扭曲啊。」

  「他挺陰險的。你們都知道最初的深藍其實是幾個公會的聯盟吧?後來才漸漸合併在一起的。這個黑墨一直從我們的友會下手,進行挑撥,試圖敗壞我們的名聲,把我們的人拉走。」

  維卡說到這裡,回頭望了一眼當時共同經歷這段往事的同伴,「對吧,蒼爺?還真被他成功過一次。」

  「哈,黑墨那個孬種,除了背地裡耍手段以外,還會做什麼?深藍收人嚴格沒有絲毫可乘之機,他就派人去了其他友會當間諜。」蒼刃不屑道,「純屬吃飽了撐的。」

  「搞成這樣,這種人玩遊戲不累嗎?……」洛奕實在難以理解。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費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習慣,以後我們說不定還會遇到。」

  「那最後怎麼處理的呢?」未知迫切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那人得到教訓了嗎?」

  「當然。」維卡笑著回答,「間諜的事情敗露以後,秋風勃然大怒,要讓全服作證,跟他決一死戰,誰輸了誰徹底滾蛋。」

  「哇噢……」

  「黑墨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過秋風,堅決不肯應戰。秋風又說,那麼深藍裡任何一個人隨便你選,只要你能贏得了,我就退下深藍聯盟總會長之位。」

  「秋風真是有魄力,帥呆了。」未知興奮道,「那最後黑墨答應了嗎?他選了誰作為對手?」

  維卡微笑著回答:「你們都認識的一個人,蒼爺。」

  「……」

  大家忍不住偷偷扭頭去瞄蒼刃。

  「那……蒼爺最後贏了嗎……?」

  「廢話!」蒼刃目露凶光,射向問出這個蠢問題的傢伙,「如果我輸了,你們現在還會坐在這裡嗎?」

  「呃,也對哦……」

  「真是不會挑人啊,蒼爺怎麼可能輸呢。」

  「不過,實際上也不是我贏了,而是那個沒種的蠢貨臨陣退縮了,根本就沒來應戰,從此在紛爭online裡銷聲匿跡。」蒼刃冷笑道,「倒還挺自覺的。」

  「誒?不敢打?真是個無趣的傢伙啊……」

  「該不會是看到蒼爺的臉就被嚇跑了吧?」

  「哈哈哈哈……」

  洛奕聽完這個故事,想見秋風一面的願望更強烈了。秋風的自身實力、領導才能和魄力都遠勝於自己,如果能和秋風進行一番交流,想必對自己和現在的深藍都是大有益處的。

  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秋風不可能再回來了,星雨也是。老一輩的那些人,帶著屬於他們的輝煌離開了,而新的歷史,得靠這批留下來的人繼續創造。

  這個時候,有人忽然推門而入,帶來一陣清爽的風,吹得面前的篝火晃了幾晃。

  還以為是之前沒上線的會友們終於來了,回頭一看,卻被嚇了一跳。

  蘭斯帶著同伴站在門口,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板,禮貌地微笑道:「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Lance!」

  「恩公!」

  深藍的所有人都很喜歡蘭斯,對他們來說,那是他們獲得全國總冠軍的幫手之一。當遙不可及的大神光環褪去,蘭斯只是個親切有趣、容易相處的國際友人,雖然語言不通,但遊戲是無國界的。

  一群人眾星捧月般地把蘭斯迎進來,同時也注意到了跟在他身後的青年。那人有著一張溫和無害的相貌,親切自然的笑容很討人喜歡。

  「我是Lance的朋友,我叫Vincent。」對方自我介紹道。

  這個文森特,洛奕是認得的,就是經常和蘭斯在一起的,那位關係很好的朋友。

  在全國總決賽開始之前的看臺上,洛奕曾經和文森特偶遇,對方叫住他,跟他說……

  「你別躲著他好嗎?」

  那個「他」自然是指蘭斯。

  看來,這個文森特真的十分清楚自己和蘭斯的事情啊。

  深藍的「外交大使」蒼刃,理所應當地擔任起二位國際友人的接待工作,儘管他已經對翻譯工作深惡痛絕,但每次都在青燈的要求下身不由已……

  蒼刃也順便也藉此機會,跟蘭斯討論了一下新基地建設任務的籌備問題。因為牽扯到許多複雜的遊戲名詞,除了他之外,全深藍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表達清楚的人了。三個人在外人看來相談甚歡,氣氛良好,洛奕就算想插話也覺得自己突兀,最終只是選擇靜靜地看著他們。

  蘭斯本身就是一個挺會說話的人,如今有文森特作陪,他的話和臉上的笑容都多了起來。兩人之間的調笑、互動,有種充滿默契感的親密氣場,看上去沒有其他人能插足的餘地。

  文森特能每天都見到蘭斯,能和他沒有任何顧慮地自如地交流,能隨時陪他練習,陪他參加各種比賽,如今,也陪著他來這裡串門了……真是很不錯的關係啊。

  多令人羨慕。

  蘭斯在交談之餘,一直用眼角餘光掃向洛奕所在的位置,剛想對蒼刃說「把LOI叫來一起商量吧」,卻看到洛奕起身走出了基地。

  一句話就這麼哽在喉嚨裡憋著。想起身立刻跟上去,又覺得對蒼刃太過失禮。

  文森特也看見了這一幕,低聲嘲笑友人道:「看來,你的小朋友還沒完全對你敞開心扉啊。」

  蘭斯神色凝重了片刻,好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又再次舒緩開了,用略微蹩腳的中文發音,一字一頓地說:「革命尚未成功。」

  忽然聽到這句的蒼刃一頭霧水:「?」

  文森特無辜道:「我聽不懂……」

  蘭斯沒有對這句話加以解釋,唇邊的笑容卻有幾分狡黠。

  特別瞭解他的文森特一看便知:這人又有什麼壞點子了……



  當晚,大家制定出了建設任務的初步執行方案。

  任務目標是以積累建設點為主,想要在一個月內籌集到一萬點基地建設點,除了輪流做建設任務以外,空閒之餘也要組隊去打打野外的精英怪,拿他們掉落的月光石找NPC兌換發展點。

  不知道是誰的建議,把洛奕這個會長排除在大部隊之外,美其名曰:「學生就該好好學習,任務的事情讓我們來就好,如果無聊時候想做打怪任務的話就去找Lance幫忙吧。會長之間培養感情有利於促進公會外交。」

  「……」洛奕只能無語。

  洛奕是根本不打算和蘭斯約時間的,首先是兩人之間有時差,約起來比較麻煩,而其次來說……

  這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啊!?

  洛奕知道,大家都是為了他好。大家體諒他對學業的注重,經常有很多任務、很多瑣事,都繞過他直接幫忙做掉了。這份體貼讓洛奕心存感激,也一直讓他有些內疚。

  大家都對他太好了。當然也不僅是遊戲裡的同伴,還有現實裡的。

  上次因為劉素言的事情,夏天跟洛奕發了一次火,之後很快就跟他道歉了,畢竟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

  洛奕也跟劉素言很坦白地聊了一次,表示自己沒辦法回應她的心意,好在女孩人很大方,沒什麼糾結的表現。兩人之間依舊像之前一樣和氣相處,有時候他們出去玩,夏天會順便叫上她。

  劉素言在遊戲裡的時候,只會偶爾叫洛奕幫忙做一下比較困難的任務,通常不會麻煩他太久。

  這天洛奕去幫劉素言打個BOSS,打著打著,看見自己身上被一道白光籠罩,空掉的HP很快被加滿了。

  「咦?……」洛奕有點驚訝。

  「哈哈哈……」劉素言在一旁得意地笑:「我剛學的治療技能,以後就能幫你加血啦。」

  「謝謝。」

  「謝什麼,我該謝謝你們才是,你們一直幫我做任務,我卻只能在旁邊圍觀,現在,我終於也有點用處了。」

  看著劉素言開心的笑臉,洛奕的心被微微地觸動了。

  就是這樣的心情,和記憶深處的曾經的自己,產生了共鳴。

  這樣一種希望自己快點成長起來,不再成為周圍人負擔的心情……曾幾何時,自己也是一樣。

  蘭斯,當我手中的匕首足夠鋒利之時,是不是就能和你站在一起?

  現在的我,有這樣的資格了嗎……

  「洛奕。」怪已經倒下了,洛奕還在原地發呆,劉素言又叫了一聲:「洛奕?」

  「嗯……」

  「我聽夏天說你們公會要開新基地了?恭喜恭喜。」

  「是的,不過基地建設任務還要做很久。」

  「任務很難做嗎?」

  「不難,只是比較繁瑣。」

  「那我可以來幫忙嗎?」

  「這……」劉素言的提議讓洛奕猶豫了。可是看著對方期待的表情,他又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女孩真誠地說。

  「……好吧。」盛情難卻,洛奕只得點點頭。

  然而,洛奕很快就為他的決定後悔了。當他帶著劉素言來到任務物品採集地點時,撞上了好幾個自己會裡的兄弟。

  那些人看到洛奕帶了個女孩子過來,眼睛立刻就亮了,八卦雷達迅猛預警。

  「出大事了!我們的會長居然帶了個女生回來,大家速來啊!」

  這一吼,會裡所有線上的成員都興沖沖地跑來了,對他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圍觀。

  「好小子,真有本事。」爵士拍了拍洛奕的肩,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劉素言,「這女孩不錯啊,挺漂亮的。下次給我也介紹個。」

  洛奕哭笑不得:「你們是不是誤會了……」

  好不容易才和夏天說清,要是再被別人誤會自己和劉素言有什麼,可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我是LOI的同學,我們之間沒什麼。」劉素言也主動解釋道,「這次過來,只是希望自己能幫上大家的忙。」

  「所以說真的沒什麼啊……」洛奕惆悵地嘀咕道。

  真是敗給這群人來瘋了。

  「LOI會帶人過來,還真是新鮮。」青燈微笑著對身邊的人說道,「這個女孩,好像就是之前他帶著做過任務的那個吧。」

  「誰知道呢。」蒼刃用無所謂的語氣回答,「我只知道,有人看見了大概會不高興了。」

  青燈低聲說:「不過,倒不一定是壞事啊。」

  「大概吧……」

 2

  第二天,蘭斯上線接文森特的班,在任務地點,看到了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大清早的時間比較特殊,深藍其他成員都沒有上線,空曠的原野裡,這個嬌小的身影十分惹人注目。

  一個叫「淺色夢境」的女孩。ID是用英文取的。

  女孩的模樣雖然陌生,但這ID卻又莫名有幾分熟悉,蘭斯在記憶裡搜尋了一陣,忽然頓悟了——

  自己曾經和文森特一起去找洛奕,在某個村莊前面看到洛奕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他們沒有去打擾他……當時的那個女孩,不正是現在眼前這位嗎?

  洛奕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從來不會因為某人跟自己相熟,就推薦其入會。如今會把那個女孩子帶到這裡,足以證明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太一般。

  他們之間,究竟親密到哪種程度了?

  蘭斯站在那裡沒有動,女孩感覺到了動靜,回頭一看,主動跟他打了招呼,「你好?」

  蘭斯回了個「Hello」。

  聽到這富有韻味的尾音,再加上蘭斯充滿異國情調的外貌,劉素言的腦子也忽然反應過來了。她聽過好幾次夏天和洛奕聊起一位頗為有名的外國玩家的事,眼前這位……不正是那位叫Lance的遊戲高手嗎?

  「你就是Lance嗎?我經常聽LOI說起你。」劉素言的英文水準極好,普通的日常交流自然不在話下。

  「是的,請問妳是?」

  「我是LOI的朋友,跟他就讀同一所大學。」

  「你們一起玩遊戲嗎?之前好像沒怎麼見過妳。」

  「也不算吧,我是後來才玩的,因為水準很差,和LOI也很少一起。這次是過來幫深藍做任務的,只希望能盡一份力就好。」

  「妳的英文水準很不錯。」蘭斯真心稱讚道。

  只是簡短地進行了幾句交流,蘭斯很快感覺到,這個女孩的確是個不錯的人。態度大方、自然、真誠,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抱持著「先全面瞭解敵人再將其擊潰」的想法,蘭斯決定再和她多聊幾句。

  結果二人這一聊,不知怎麼的就聊到了洛奕身上,接著就一發不可收拾。直到眾人紛紛上線,他們還在針對洛奕的各種往事展開親切交談。

  聽劉素言說著生活中的洛奕是什麼樣子的,描述著他所沒見過的另一個洛奕,蘭斯始終聽得津津有味,興致盎然。

  一男一女聊了很久,卻完全是在說另一個男孩的事情,被外人知道了,肯定會大跌眼鏡吧。但是,他們親密交談的表象,還是很具有迷惑性的。

  於是當洛奕晚上上線之時,就收到了各種奇怪的消息:

  「小LOI,你的女朋友要被Lance給拐走咯。」

  「喜歡就看緊點吧,大神的魅力可是無人能擋的喲,別一不小心就悔恨終生。」

  「……」洛奕一頭霧水地詢問費特:「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哦,這個啊,我也覺得很奇怪呢。」費特困惑地說道,「今天大家一上線,就看到你帶來的那女孩和Lance大神相談甚歡,就跟認識很久了一樣,很難不產生誤會吧。」

  「……」

  「怎麼說呢,都知道Lance不是個隨便的人……那女孩不太懂遊戲居然能跟他聊那麼久,可真是稀奇啊。說來那女孩英文可真好,你要多跟人家請教啊……」

  「……」

  洛奕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說實在的,沒有親眼所見他也很難相信,但是大家不可能會騙他,事實就是事實。蘭斯和他帶來的女孩子,在很短的時間內,莫名其妙走得很近。

  一股煩躁的情緒開始滋生,蔓延。這種火大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洛奕很久沒有跟誰生氣過了。

  他向來脾氣溫和,加之家教良好,每次跟人發生矛盾的時候首先審視的一定是自己。這一次,僅僅是聽說了這樣一個消息,就有點莫名的火氣上湧,怎麼止也止不住。

  當他幾天後真的親眼見到那傳說中的一幕的時候,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聽人轉述,終究只是件小事而已。

  親眼所見的情景,才是最讓人無語的。

  這是異性相吸的必然規律,還是劉素言身上有什麼特別吸引蘭斯的特質?總之,見到那二人言笑晏晏,洛奕就完全不想和他們同處在一個空間之中。

  對某些記者來說,這可真是個不錯的八卦新聞啊。再怎麼說,也比之前瞎扯出來的男男配對靠譜多了……

  洛奕知道,文森特和蘭斯的關係、感情完全不是他能比的,他也沒想過要去比較這兩種不同概念的東西,但是現在……一個和這個圈子幾乎無關的女孩都能和蘭斯這般投契。

  曾經以為,自己在毫不起眼的時期就能被蘭斯注意到,繼而發展成特殊的對手和朋友,也算是特別的存在吧。尤其是度過了圍觀風波,接受了全國比賽決賽時蘭斯那份無聲的鼓勵,更讓他對彼此的關係增添了一份信心。

  現在的心情,算是失落感?還是在嫉妒……?

  蘭斯並不是他的所有物,和誰交好都是人身自由,他無權指揮對方。就算有再多的負面情緒,也早點爛死在心底吧。

  別再丟人了。



  這天下午,洛奕和夏天約好了去圖書館自習,到達圖書館後才發現裡頭早已人滿為患。

  「哎呀糟糕……應該早點來佔位子的。」夏天一拍腦袋,大呼失策。

  「最近考試很多,大家都擠破頭了。」洛奕建議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去附近的飲品店好了,收費的地方人總會少點。」

  「嗯。」

  事實很快告訴他們——世界上也不缺肯花錢的人。

  店員一臉無奈地搖頭:「不好意思,已經客滿了。」

  「不會吧……」夏天忍不住皺眉,「現在的行情也太好了吧,這已經是第三家客滿的了。」

  「實在很抱歉。」店員又說。回頭看一眼店內都是在奮筆疾書的學生們——這些客人顯然都是一時半會兒不會走的。

  「我們換個地方吧。」

  「誒,看樣子只能去找個教室了。」

  正當兩個人準備離開之際,忽然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店內傳來,招呼他們:「夏天,洛奕——」

  竟然是劉素言。

  「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沒想到剛好看到你們倆。」劉素言很熱心地邀請,「不介意的話,跟我同桌好嗎?我請客。」

  「求之不得。」夏天回過頭對洛奕笑道,「我們運氣還不錯,對吧?」

  「……」

  「有美女請客,趕快進去咯。」

  相比夏天的愉快心情,洛奕就像被石化了一樣面無表情。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大概就是劉素言了。

  劉素言帶了一個女伴,四個人一張桌子,倒也不會太擁擠。

  洛奕坐在夏天旁邊翻了半天書,一頁也沒看進去。他的心思都被對面的劉素言佔據了。

  第一次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個女孩。她有著柔順的黑髮,卷而翹的睫毛,纖長的手指,怎麼看都是很討人喜歡的外貌。

  只是,洛奕絕對不是懷著愛慕的心情在觀察。他很想知道,她還有多少自己沒能發現的優點,而這些優點,能讓蘭斯對她另眼相待。

  夏天抬了幾次頭,覺得有點不對勁了,用手捅了捅洛奕:「你到底在幹嘛?」

  「……」

  「怎麼了?」劉素言和女伴也抬頭問。

  「這小子一直在盯著妳看,剛才被我當場抓獲。」夏天打趣地對劉素言說,「美女真是太有魅力啦,居然讓我們的學習呆子都忘記看書了。」

  劉素書雪白的面頰上騰起紅暈:「瞎說什麼呢,看書吧。」

  「……」洛奕持續無言。

  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這是一種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心思。

  洛奕強迫自己低頭學習,把單字本上那一個個陌生的辭彙裝進腦子裡。

  一兩個小時過去,大家都覺得有些疲累,又點了杯飲料,閒聊休息一下。

  「等會兒一起去吃晚飯嗎?」

  「好啊,想吃什麼?」

  「牛排怎麼樣,寒山路新開了一家牛排館。」

  「同意。」

  劉素言徵集完那二人的意見,問道:「洛奕你覺得呢?」

  洛奕發呆中。

  「問你話呢。」夏天捏他耳朵。

  「啊……我不去了,沒什麼胃口。」

  「你怎麼了?失魂症?」夏天試探性地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燒?」

  「沒有。」

  「洛奕大概是太累了吧,最近學業忙,遊戲裡的事也忙,週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是了。」劉素言體貼地說道。

  不提遊戲還好,一提遊戲,夏天便把話題牽引到洛奕不願進行的方向了。

  「說到遊戲啊……我最近都沒怎麼上,聽說妳去深藍幫忙了?」

  「幫忙也算不上吧……就是盡點力而已,沒添麻煩算是好的。」劉素言謙虛地笑笑,似乎是別有深意地望了洛奕一眼。

  「現在深藍的基地建設得怎麼樣了?」

  「還行,有外國友人幫忙,非常順利。」

  「哦?」聽到「外國友人」四個字,夏天挑了下眉毛,「難道那個美服的大神也過來幫忙了嗎?」

  「是啊。」劉素言想到了什麼,十分開心地瞇起眼笑道,「傳說中的大神,其實是個非常好相處的和藹的人噢。」

  「小奕也這麼說過……還說自己英文不好都不好意思跟他交流。」夏天完全沒有注意到洛奕已經漸漸變黑的臉,自顧自地說道,「不過妳英文那麼好,又是準備考TOEFL的人,交流應該不會很困難吧?」

  「還好,對方很親切,基本上壓力不大。遇到表達不順的地方,他都會很耐心地聽我說完……」劉素言臉上的表情,就像初戀少女談及心上人一樣,有幾分羞赧,但更多的還是滿溢的幸福感。「難怪洛奕的英文水準進步那麼快,有他當練習對象真的很幸運啊。」

  連對遊戲一點都不感興趣的女伴都忍不住插嘴問:「是個怎樣的人啊?長得帥嗎?」

  「我覺得還挺有魅力的……」

  「誒?等等,小奕你上哪去?」夏天發覺好友起身要走,疑惑地拽住他的衣袖。

  「我先回去了。」洛奕淡淡地回答道。

  「回去?不是說好一起吃晚飯嗎?吃了再走吧。」

  「胃不太舒服,還是不吃了。」說完這句,他輕輕掙脫夏天的手,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下,徑直離開了飲品店。

  頭也不回。

  基本上,任誰都能看出他情緒不太對勁。

  「他怎麼了……」女伴一頭霧水,「胃不舒服?需要買點藥帶回去嗎?」

  「應該沒什麼大事,不過不好意思,今天晚飯的問題就算了吧,我去看看他。」

  夏天皺了皺眉頭,跟二位女士表達了歉意,接著匆忙追了出去。

  兩個人就像風一樣迅速消失在視野裡。女伴依舊一頭霧水地喃喃道:「他們到底在搞什麼?是鬧彆扭了嗎……」

  原本愉快相處的下午,到最後莫名其妙地不歡而散,任她想破頭了也想不出其中原因。

  「別擔心,沒關係的。」劉素言輕言安慰道,「牛排館我們兩個人去就好了。」

  不細心的人,很難發覺她唇邊帶著微微的苦笑。

  「我果然沒有猜錯啊……」她低聲說道。

  「什麼?」

  「沒什麼,我們走吧。」



  「喂……!小奕!洛奕,你站住!」

  持續被無視,夏天終於忍不住直呼友人名字,聲音裡也帶上點火氣:「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洛奕不言。

  「誰惹到你了?」洛奕搖頭。

  「鬼才沒有!」洛奕的悶葫蘆脾氣一向是夏天最沒辦法的,「人家好歹對你有意,你至於擺臉色給她看嗎?」

  洛奕頭一抬,神色冷淡地回答:「因為我不想聽她說話。」

  「你……」該誇獎他難得這麼直率嗎?「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別太過分……」夏天煩躁地撓撓頭髮。性情溫和的洛奕,一旦固執起來也真可怕。

  「難道就因為她喜歡我,我就必須有所回應?我知道她是個不錯的人,難道就因為這樣,她所作的一切事情,我就必須得喜歡嗎?阿天,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我不想因為一個外人而總是跟你爭吵。」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夏天為自己辯解道,「我只是覺得她人挺好……」

  「阿天。」洛奕打斷他的話,注視著他的眼睛,頗為認真地說,「我很感激你為我著想,很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尤其是感情方面的問題,我有為自己做決定的能力,請你以後不要再插手我和劉素言之間的事情,好嗎?」

  話已至此,夏天不好再說什麼。其實他最近也有反省,是不是自己管得太多了,一直沒注意到洛奕的心情,如今被洛奕當面指出,不覺有些慚愧之感。

  「唉……我答應你,我不會再有意無意地撮合你們了。」夏天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在擔心你……你今天是不是生素言的氣了?」

  「是。」又是難得的乾脆。

  「你生氣的原因,是不是因為素言主動接近了那個Lance?」

  「……是。」

  「小奕你……」

  「我知道我這樣很不對勁,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洛奕深吸一口氣,終於跟友人袒露了心底最深處的想法,「看著她用幾天時間,就做到了我大半年都沒能做到的事情……我覺得很難受。」

  「……」

  「你可以罵我神經病,阿天,不過勸我跟Lance徹底斷絕來往之類的話就不必了……我做不到。」

  「小奕,你啊……」

  那些不安的猜測和隱約的想法居然都要變成真的了,夏天忽然有些無力。

  「自己把握吧。我所能做的,也只是相信你的選擇了。」

  作為一個朋友,他能說的只有這麼多。那個他所不瞭解的圈子,就像一個完全不瞭解的世界一樣。他終究只能是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鼓起勇氣跟夏天解釋清楚,對洛奕來說無疑是放下了一個重擔。可是,這並不代表他的煩惱就能徹底消失。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是個沉浸在繁重學業裡的高三學生。課業雖然繁忙,任務雖然緊迫,卻沒有像現在這樣接踵而來的煩心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從認識了那個人開始。

  心底有一扇門,不知何時,慢慢地被推開了。

  如果有一個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能影響你的情緒,他每一次的接近都能讓你開心。你希望他能只屬於你,也希望你能成為他心裡獨一無二的存在,那無疑就是陷入了戀情之中。

  洛奕不知道什麼叫戀愛,現在的他也依然懵懂著。

  儘管仍對前景感到茫然,卻終於也能清楚地正視自己內心的情感。

  正如他自己所說,不是只要喜歡,對方就應該對你有所回應的。有時候,就算再努力,再想要接近,那個人溫柔關切目光,也不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



  洛奕沒有心情再看書複習,上遊戲,去了不歸山。

  不歸山是個充滿了回憶的地方,他曾在這裡偶遇蘭斯,接受過對方的幫助。

  現在的他,和去年不一樣了。他在逐漸變得強大,他的目標,始終是蘭斯對面的那個位置,從未改變。

  只是蘭斯……他還需要嗎?

  建設任務要打的精英怪,刷新地點在一個極其陡峭的山峰上。

  洛奕果斷拿出自己所有的攀岩技巧去應付,結果還是連續摔死了兩次。

  又高又陡的山,漫長而極度消耗精力的攀爬過程是最大的考驗,洛奕耗了大半個小時,往往一般人的耐心早就沒了,他仍在堅持。

  第三次總算是爬上去了,這才晃晃悠悠地站穩,又得匆忙迎接怪獸的襲擊。

  怪不難打,地勢卻是個超級大麻煩。狹窄的空間幾乎讓人無處可躲,只能硬抗著。

  洛奕專心應付,同時在默默計算耗損,就這麼硬拚下去,到底是怪先倒,還是HP用盡的自己先掛掉。

  哪知道就在這時,精英怪忽然用了一個能把人擊退的技能,洛奕站位有問題,本能地想要換個位置,但為時已晚。

  失策!失策啊!

  往後多退幾步,是萬丈深淵的迎接。洛奕把匕旨深深插進地裡,也無法阻止身體急速墜落……

  終於還是摔死吧……他輕輕閉上眼睛。

  洛奕選擇回附近的營地復活。

剛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還沒能對上焦,就聽見旁邊有一個聲音在說:「我找到你了。」

  「……」

  是蘭斯。

3

  忽然看見蘭斯,本應很高興。這個人就像阿拉丁神燈一樣,總在自己需要幫忙的時候出現,幾乎萬能。

  但是此時此刻,洛奕火氣未消。

  今天劉素言不在了,就想起來要找自己了嗎?前幾日他倆那個黏糊勁,會裡人幾乎都看不下去了。有些人以為洛奕帶來的女朋友被蘭斯搶走了,還變著法子來安慰他。

  真是不要太搞笑。

  「去打夢魔了?需要我幫你嗎?」蘭斯很輕易就猜出了他的目的。

  「不需要。」輕飄飄丟下三個字,起身,毫不氣餒地繼續朝目的地進發。

  蘭斯也不在意地微笑,一聲不響地跟在他後頭。

  兩個人全程沉默。沉默地一起爬山,一起遇敵。

  鑑於洛奕並不接受組隊,蘭斯也沒有貿然地出手,只是站在一旁適時地幫些小忙。

  夢魔總算在兩個人的攻擊下倒了。洛奕撿完東西,面無表情地說:「我回城了。」

  蘭斯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心情不好?誰惹你生氣了?」

  「你。」

  「……」這孩子今天簡直像吃錯藥了一樣。蘭斯愣了一下,竟是笑得更開心了。「我怎麼了?」

  洛奕不答,從包裡掏出回城捲軸。

  蘭斯走上前,輕輕地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在生什麼氣。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洛奕完全不回頭看他,目光落在遠處,無神地。

  「你嫉妒了?」

  「……」

  「可以告訴我你在嫉妒誰嗎?是我?……還是,她?」

  洛奕立刻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甩開他的手。抬頭瞪著他,從沒覺得眼前微笑的男人有這麼可惡過。

  「你在愚弄我嗎?」

  「我發誓,我沒有。」

  為了儘快安撫炸毛的孩子,蘭斯收斂起唇邊的壞笑,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按進了自己懷裡。溫柔地,卻飽含著讓人無法再掙扎的堅定的力量。

  「你聽著,LOI,從現在開始,我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真心。」

  「……我不想聽。」

  「不好意思,你必須聽。」蘭斯低頭輕吻了一下他的頭髮,低喃著補充道,「就算聽不明白,也得全部聽我說完。」

  他不給洛奕任何逃避的機會,繼續說著。

  「無論發生什麼,我希望你不要再躲著我,這對我來說是最嚴重的懲罰。之前那夥人對你的騷擾我很抱歉,是我考慮不周,才給你和你的同伴帶來了困擾,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但是……這次惹你生氣的事情,我不會道歉。」

  「……」

  「因為我和那個女孩——你的同學,我們之間真的沒什麼,我對她的主要興趣,來自於她所知道的,那個我不熟悉的、生活中的你。

  「你知道嗎?我和她聊天的主題,全部都是你。她一定很喜歡你,才會注意到,很多連你自己大概都不在意的生活細節。我喜歡聽她談起你的事,就算是再瑣碎無聊的東西,我也願意花費整個下午,聽她慢慢地講。

  「所以說,這都是你的錯啊……」蘭斯語氣一轉,笑著摸了摸懷裡人的頭髮,「你把自己包裹得太緊,從來不給外人入侵的機會,每次試探稍微過頭了一點點,你就會跑得離我更遠,你一定想像不到,我對此有多麼懊惱。

  「LOI,不要再躲我好不好?我知道你並不討厭我,甚至可以說是喜歡我的。既然這樣,能不能一直陪著我呢?我來這邊的次數如此頻繁,是因為有你在。就算無法時時刻刻看到你,也覺得自己在遊戲裡花費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的駐足和回首都是有意義的。

  「比賽能給予我成就感,隊友能給予我安心感,而你,是我心中對這裡的唯一牽掛。LOI,作為一個特殊的對手和朋友,我愛你。」

  說完這些,蘭斯低下頭,托起那張柔軟的臉,連續捏了幾下,問道,「親愛的,你聽明白了嗎?」

  洛奕被連續性的複雜語言轟炸搞得有些懵,十分誠實地回答:「……不太明白。」

  「不出所料。」蘭斯大嘆一口氣,揉了揉額角,又問,「那最後一句明白了嗎?」

  「……嗯。」只要是人,都懂「I love you」的含義。

  「那就行了。」蘭斯的笑容又重新浮上臉頰。

  「咦……」

  「你的回答呢?我在等你答覆我。」

  「……」

  二人沉默片刻,忽然間一道白光閃過……洛奕逃避性地選擇回城了。

  蘭斯:「……」



  心臟狂亂地怦怦跳動著,再也無法平復下來。

  蘭蘭蘭蘭蘭……斯……他他他他他……他說喜歡我……

  洛奕猛掐著自己胳膊,十分用力,直到聽到系統提示「請不要傷害自己」為止。

  這一定是做夢吧吧吧吧吧吧……

  深藍眾人看著他們舉動詭異、坐立不安的會長,小聲議論道——

  「LOI又怎麼了……」

  「最近真是有點奇怪啊……」

  「失戀受刺激過大了吧?」

  「他臉怎麼那麼紅?」

  「好了好了,別瞎猜別人的事情。」維卡故作嚴肅地敲了幾個人的頭,「現在我要開始統計暑假聚會的人數了,要參加的趕快來報個名,方便我訂票。」

  「是在N市聚會嗎?好遠啊……去不成了。」

  「能來的就都來吧,已經有好幾位表示要坐飛機過來玩了。」維卡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對黃金搭檔的身影,「另外,蒼爺也要回國,之前幾次錯過了沒見到他的人,這次要抓緊了啊。」

  「啊怎麼辦,我好想見見蒼爺,據說是個超級帥哥……」

  「你的性向什麼時候改了?」

  「這叫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那就果斷買機票飛來唄。」

  「我考慮考慮……」

  得知深藍雙璧都要參加的消息,又有不少人動搖了。

  維卡笑道:「現在已經有七八個報名的了,人數還在持續增加。來N市以後的食宿都是我們這些東家全包,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我要去!」

  「我也要去!」

  「LOI——」維卡遠遠地喚了一聲,「暑假聚會你來嗎?」

  那邊呆愣了幾秒,回答道:「要來。」

  「什麼!LOI也去嗎!」

  「那我更要去了!」

  「為了見一眼傳說中的女高中生!」

  「十八歲的女高中生!」

  洛奕:「……」

  可以預見,深藍今年的暑期聚會將會很熱鬧了。



  一個月後,位於雲端花園的帕拉達斯基地初步建設完成。

  大家喜遷新居,在搬遷前的一個晚上,在舊居拍照留念一番,美其名曰——紀念我們逝去的青春。

  入住當日,城池的第二階段建設任務也隨之開啟。第二階段的任務沒有第一階段那麼變態的時限,因此眾人肩上的任務都輕鬆很多,一切都可以慢慢進行。

  一個基地從開始建設到完全建設完成,是根據建築規划來看的。如果想建設最高難度(同時也是外觀最為華麗)的城池,前前後後差不多要花費近半年時間。

  深藍這次,選擇的就是最高難度的基地城。

  「一階段任務順利完成,我們首先要感謝的是不辭辛勞幫助我們的國際友人,HD的Lance和Vincent。」

  青燈做了一番總結性發言,大家對在場的蘭斯和文森特送去了感激的掌聲。

  現在的深藍眾,都漸漸習慣將蘭斯當成自家人看待了。蘭斯經常來這邊走動,也不再有人大驚小怪。

  「接下來深藍的任務也很明確,繼續建設基地,以及,積極備戰今年九月的國際大賽。」

  「國際賽……?」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未知一臉難以置信地問:「我們今年要參加國際賽?」

  「是的,國際賽。」青燈慢悠悠地點頭,「初選賽的話,我建議大家能報名的,都去報個名。」

  「我們真的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

  「唔,話是這麼說啦……」

  以前深藍從沒要求過任何人去參加國際比賽,基本上都是誰想去就去,沒有專門組織過。國內玩家在國際上的戰績也一直不理想,從以前到現在,進過前四名的只有一位,就是秋風。

  秋風一走,後繼無人。

  「重振雄風的時代來臨了。」費特撲過去,一把摟住洛奕的肩猛拍幾下,「我們現在有了LOI,就算是陪LOI參加也好,大家給個面子吧?」

  「別這樣說。」洛奕謙遜地制止了費特,「我只是覺得,如果大家都不去嘗試的話,就真的沒有任何可能性了,不是嗎?」

  「無需擔心,無論結果是輸也好贏也好,都不重要。」青燈也附和道,「能把我們深藍的精神和風貌延續下去,就足夠了。」

  「說得對。」大家紛紛表示贊同,「都去參加比賽,也好讓其他公會的人知道,我們深藍還是有很多生力軍的。」

  「那大家要報名嗎?」

  「當然要!」

  青燈離線之前,微笑著對洛奕說:「深藍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這句話洛奕聽星雨說過很多次了,如今再聽青燈一說,心裡忽然有了一點點不安。青燈該不會……也打算離開了吧?

  星雨走了,把會長之位移交給了他,但其實會裡平時主事的人還是青燈,如果青燈走了,蒼刃必然會跟著走,那麼到時候深藍剩下的……

  所謂的管理層,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懷著這樣不安的心情,洛奕站在雲端花園的邊緣,感受著夜風的吹拂。

  夜晚時間,站在最高處俯瞰整個萃夢城,所能看見的,是無邊無際近乎於黑的深藍。

  遠處瑩白的光點,是夜幕中的星星。

  「站在這裡,有沒有一種能掌握全世界的感覺?」蘭斯緩緩走到他身邊,開玩笑地說了句電影裡的臺詞:「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還沒有。」洛奕搖搖頭,「但我知道,你一定有。」

  「LOI,我並不是無法戰勝的。」蘭斯凝視著遠處的景色,用一種真摯而堅定的表情說:「我在等待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的誕生,或許這個過程很漫長,可我依然一直在等。」

  「我明白。」

  「LOI,你願意嗎?」蘭斯微微地笑著,朝他伸出了一隻手。「你願意走到我的身邊嗎?」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臺詞,幾乎如同求婚。

  洛奕的臉頰漸漸發熱起來。他沒有逃避,而是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放在了蘭斯的手掌之上。

  「我願意。」

  我願意,盡我所能地前行。

  正如同你的牽掛是我一般,我最大的牽掛,也同樣是你。

  看見你來到這裡,我就會覺得開心,看著你微笑的表情,我就會覺得滿足。

  無論是對手也好,是朋友也好,我們對於彼此來說,都有同等重要的意義。

  超越了國界的障礙,時差的障礙,語言的障礙……能夠認識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洛奕就像在實現他的誓言一樣,技巧日漸精湛。日復一日,突飛猛進。

  有些人在遊戲方面的天賦是強大的,就算不刻意去埋頭苦練,也能在不斷積累中得到長足進步。

  這幾個月來,維卡每次打電話跟星雨彙報深藍現況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用「變態」二字去形容洛奕。

  「變態」一直都是深藍內部的最高褒獎詞。

  「他今天在練習賽中勝了好幾次Lance,雖然還是輸的時候比較多,但顯然已經快超越我們所有人了。這才過去一年時間啊……這個變態。」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星雨的笑聲從電話那端傳來,雖不明晰,卻能感覺到他高昂的情緒。

  「在他和Lance的帶動下,會裡人參加比賽和活動的熱情,也比以前高了不少……誒,說實話如果不是我這邊忙,我也很想和他們一起玩玩。」

  「沒辦法,我們已經是老年人了……」星雨自嘲道,「入圈太久,熱情和動力都遠不如常年。」

   「嗯……是的。」維卡贊同道。

  「星雨,你最近過得好嗎?」

  「你們怎麼一個個都要問我這個問題,我又不是生活在吃不飽穿不暖的貧困地區……」星雨忍不住笑起來,「一切都挺好的,沒什麼,就是工作忙了點。」

  「……是他托我問的,你懂。」

  「……」星雨霎時間沉默了。

  「他很關心你,但也怕打擾你太頻繁惹你生厭……」

  「維卡。」星雨打斷了他的話,「別提這個人好嗎?……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一個個的都幫著他。」

  「那是因為……」

  「有的時候,並不是執著就能迎來happy ending的。我以為,這個道理我和他應該都是最清楚的。」

  「星雨……」

  「好了,我們說點別的吧。」星雨轉移了話題。

  他原本很好的心情,被那句話擾亂了。

  距離秋風的婚期還有幾個月,他打算借由工作調動,離開這個地方。

  最好的朋友的婚禮,當然是必須參加的。但是在那之後,他將去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從此以後這裡的一切回憶,都將和他再無關係。

  包括那個人在內。



  N市暑期聚會前的籌備工作,交給了維卡和青燈負責。

  他們首先將上次官方發放的獎品和獎金均分,寄給了會裡的每位參賽者,又自己做東出錢,招待大家來N市附近的棲雁山風景區玩。

  於是整個深藍聯盟裡,上班族能請年假的都請了年假,外地的能來的都坐飛機趕來,預測將成為深藍歷史上參加人數最多、最熱鬧的一次聚會。

  洛奕在跟父母請示之前還有些忐忑,本來考慮過是不是要說個小謊的,後來覺得不太好,還是講出了實情。父母聽說是和網友見面,多少有些猶豫,洛奕跟他們好好解釋了一番,終於還是取得了理解和同意。

  和網友見面,也是洛奕人生中的首次經歷。

  作為不善交際和言辭的他來說,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見一群從沒見過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氣。儘管那些人和他每天都在遊戲裡相處,但從虛擬世界到現實世界,感覺還是完全不同的。

  登機前一晚,洛奕就像要去相親一般緊張,竟然完全睡不著,翻來覆去難受的很,半夜三更爬上了遊戲,正好遇到了過來做任務的蘭斯。

  蘭斯聽說了他的狀況,笑得前仰後合,連連道:「你真是太可愛了。」

  「所以……我們都會消失兩三天。」

  「嗯,我知道了,我會想你的。」

  「……」洛奕臉紅。他依然不太習慣西方人說話的直白。

  「真羨慕你們能見面,我也很想見你。」

  洛奕沐浴在他溫柔的目光中,也小聲說了句:「我也是。」

  如果能和蘭斯見面,他們會如何相處呢……

  「過段時間,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就遠渡重洋來見你吧。」

  「咦?……」

  洛奕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蘭斯輕輕地在他額頭上啄了一下,說道:「我們交換手機號碼吧,你無聊的時候可以找我聊天。」

  說實話,洛奕的確已經不太習慣沒有蘭斯在的日子了。

  自從「互表心跡」以來,就算忙到沒有時間上遊戲,他每天也會住MSN上跟蘭斯隨便聊聊。

  只要和蘭斯說幾句話,就算是再無聊再日常的對話,也能讓他覺得舒心。

  「祝你一路順風,玩得開心。」

  蘭斯的祝福是對洛奕最有效的BUFF,瞬間,心裡就暖洋洋的了。



  飛機到達N市,來機場接洛奕的人是青燈。

  兩個人只是說了大概的碰頭地點,沒有講任何體貌特徵和衣服顏色。結果遠遠地一望,洛奕從人群中就奇蹟般地分辨出哪位是青燈了。

  靠著一根柱子看手機的高挑青年,一身淺色的樸素打扮……待那人注意到這裡,走得近了一些,洛奕更能肯定自己的猜測了。

  清爽的氣息,溫和的相貌和眼神,這個人一定就是青燈無誤。

  「青燈……?」

  「洛奕?」

  「是、是的。」

  「果然是你。」男青年笑得瞇起了眼睛,「如此可愛的男生,一眼就能認出來。」

  「連你也笑話我……」長得矮看起來又年紀小,真不是我的錯……

  「哈哈哈哈,沒有沒有,我們走吧。」

  「嗯……我得先找個賓館。」

  「不用。」青燈很乾脆地說,「今晚先住我家就行了,明天我們再一起坐車去棲雁山和維卡會合。」

  「……打擾你了,不好意思。」

  「哪的話。」伸手揉了揉洛奕的頭髮,擅長照顧人的青燈渾身都充滿了「長輩」的氣息,「沒關係的,我家裡人都很歡迎。更何況,你也不是唯一的一個。」

  「還有人要住你家嗎?我再去的話,不會更打擾?……」

  「不會,我家很大,就是位置稍微偏遠了一點點。鄉下地方蚊蟲多,你不嫌棄就好。」青燈笑了笑,「某位大爺今天上午從T市轉機到這邊,現在待在我家裡,正在為了調整時差翻來覆去中。」

  「咦!?你說的那個人……是蒼爺嗎?」

  「是的,他比你早到。」

  「呃……」蒼爺果然也來了啊……洛奕在心底默默緊張著。

  現實中的蒼刃,不知道會不會和遊戲裡一樣氣場強大?

4

青燈的家在靠近鄉村的郊區,是一幢上了年紀的、有很長歷史的老宅。青色的磚瓦上爬滿青藤,庭院裡覆蓋著各種鬱鬱蔥蔥的植物,推開大門,歷經歲月沉澱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這悶熱的夏天裡,青燈的家無疑就是世外桃源。

第一次見到有人住在這種電視劇才能看到的房子裡,洛奕覺得分外新鮮,不由得讚嘆道:「好棒啊,能住這裡真了不起。」

「這是我家的祖宅,歷史悠久,看起來很美,不過裡面很潮濕。」青燈隨意地說著,「院子裡的植物平日都由我母親在照料,不然的話,早就長成原始叢林了。」

「這個花真漂亮。」洛奕指著牆角邊的一叢叢繡球狀的花朵說,「藍色的,看起來很清新。」

「這是繡球花,也有個挺好聽的名字,叫紫陽花。有很多種顏色,因為我們喜歡藍色,院子裡種了藍色的。說起來,這種花還是……」

青燈想跟洛奕說「這種花最初是蒼刃建議我們種的」,不過還沒等他說完,一串響亮的狗吠聲就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只見一隻淺棕色的狗搖著尾巴朝他們跑過來,迅速地撲向青燈腳邊,在他腿上不斷地親暱磨蹭起來。

青燈摸了摸牠的腦袋,喚道:「小夏。」

「回來了啊。」與此同時,一個略帶幾分慵懶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屋簷之下,站著一個身穿灰色家居服、趿著拖鞋的男人。

他的個頭很高,目測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雖然整個人看著懶洋洋的精神不太好,卻散發出一種微妙的壓迫感。

這就是所謂的氣場吧,洛奕想。

這個男人隨意的態度,看起來就像是這個家的男主人……如果不是他的相貌實在有點突兀的話。

男人長得很好看,不是國人應該有的那種長相。深邃的眼睛,令人羨慕的高鼻樑,說出口的,是無比流利的中文。

「這小子真是跟想像中一模一樣。」那人觀察了一番洛奕,得出如此結論,「像個女孩似的,難道真是女高中生假扮的?」

「你留點口德吧……青燈苦笑。

「蒼……蒼爺?」洛奕忍不住後退半步。

「嗯?」高鼻樑的男人答話了。

「……果然是外國人啊。」

「廢話。」蒼刃忍不住笑起來,「你這是什麼眼神啊?我又不會吃了你。」

但是蒼刃看起來氣場真是好強,身高和體型又有壓迫感,和氣質溫和的青燈果然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好在溝通不成問題,疏離感就少了很多。如果今天是和蘭斯見面的話……可能只會更讓自己不敢相認吧。

青燈問蒼刃:「我媽呢?」

「出去買東西了。」

青燈看了一眼自從蒼刃出現以後就沒再蹦躂,乖乖蜷縮到牆角邊裝睡的小夏:「任大爺,你是不是又欺負牠了?」

「我欺負牠?」蒼刃不可思議地反駁道,「牠欺負我還差不多。」

小夏適時地「嗚嗚嗚嗚——」了幾聲,似乎在抗議蒼刃的話。

「少撒嬌了,笨狗。」蒼刃吐槽道,「除了跟你主人告狀以外,你還會什麼?」

小夏就像聽明白了話中的嘲諷一樣,立刻翻身起來朝蒼刃衝過去,對著他就是一陣齜牙咧嘴的狂吠。

「小夏,別鬧……」

調解這一人一犬的「不共戴天之仇」,是青燈最為頭疼的一件事情。



洛奕發現,在青燈家裡,真正能被稱為「客人」的,其實只有自己一個。

蒼刃並不是這個家的「客人」。無論是蒼刃對這個家的熟悉程度,還是蒼刃和青燈之間微妙的類似於夫妻間的氣場,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男主人」感。

傍晚時分,青燈的母親回來了。青燈家裡時常只有他和他母親在,兩個人守著這間空曠的大房子。如今多了兩個人作客,氣氛也熱鬧許多。

尤其是蒼刃,儘管有著看起來不好接近的外表,實際卻出乎意料地討人喜歡。他聊著自己國外生活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青燈的母親對洛奕特別客氣,對蒼刃則就沒有那般客氣,換言之,類似於把蒼刃當成了自家人看待。

吃完晚飯以後,蒼刃主動去洗碗,洛奕本來也想跟著去的,被青燈按住了。

「讓他去。」

「這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他不是第一次來了,每次都是白住那麼久。」青燈笑道,「作為等價交換,隨便使喚。」

「……」洛奕很想吐槽「他真的很像你家女婿啊」。

既然沒辦法去廚房幫忙,洛奕就在客廳裡幫青燈一起削水果。

削著削著,青燈不經意地說道:「第二間客房還沒來得及收拾,今晚你就到我房間,和我一起睡吧。」

洛奕剛想說「噢」,身後的門被唰一聲推開了,出現了蒼刃陰森森的臉,用陰森森的語氣說:「我也要去。」

青燈不由分說地拒絕:「我房間太小,容不下你這種大塊頭。」

洛奕:「……」

蒼刃面色陰晴不定,最終下了決定:「那好,LOI和我一起睡客房。」

洛奕:「……」

到了睡覺時間,蒼刃不容拒絕地把洛奕抓走了。

洛奕全程毫無反抗之力,一直默唸著「我要長高我要長高我要變壯……」。

青燈摸摸下巴,也低頭對身邊的寵物說:「小夏,走,我們也睡覺去吧。」

換了個陌生的環境,附近又有個一直在散發壓迫感的個體,洛奕一整晚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當然,另一個還沒適應國內時差的男人,也是處於夜不能寐的狀態。

於是,兩個人開始聊天……

能聊的話題不太多,從英文的學習情況到最近的練習情況,繞來繞去,還是繞到青燈身上了。

洛奕很想知道,青燈和蒼刃之間是不是已經沒問題了。畢竟從今天的情況看來,二人之間親密無間的氣氛,完全看不出來他們在這之前鬧過彆扭。

誰知蒼刃卻說:「時間太匆忙,還沒跟他認真說過,這兩天找機會吧。」

洛奕茫然地「噢」了一聲,很誠實地說道:「我覺得,他媽媽好像已經把你當『女婿』看了……

蒼刃在黑暗中嗤笑出聲:「你可真會安慰我。」

「我說的是實話……」

「謝謝你LOI。蒼刃翻了個身,輕輕打了個呵欠,「也祝你和Lance越來越順利。」

「呃……?」啊?他在說什麼。

「睡覺吧,再不睡就天亮了。」

「……嗯。」

洛奕給蘭斯回了最後一條簡訊:「我終於有點睡意了,晚安」,然後也陷入了深沉的睡夢之中。



由於睡得太晚,第二天,兩人皆是睡眠不足的疲憊狀態。

一大早出門坐長途車去棲雁山和大部隊會合,洛奕在車上背了一會兒單字,整個人就昏昏欲睡,無力反抗周公的襲擊。

「這傢伙走到哪都不忘帶單字本,真是走火入魔了。」坐在後排的蒼刃對青燈說。

「不過他的英文確實進步很快啊,現在能和Lance基本無障礙地日常交流了吧。」

「是的,這就是愛情的偉大力量。」蒼刃笑。

「你昨晚也沒睡好吧?」青燈看著蒼刃發黑的眼圈,勸道,「趁現在補補眠,免得等會兒見到他們也沒精神玩了。」

「嗯,這就睡。」

蒼刃把頭靠在椅背上,緩緩地閉上眼睛,感覺到青燈體貼地在自己身上蓋了件衣服,微笑著說:「謝謝。」

「車上冷氣開得有點大。」

「嗯……錦熙,有你在身邊,我真的很安心。」

蒼刃的手摸索著過去,握住了青燈放在座椅邊上的那隻手。很快,就這樣睡著了。

青燈拉過衣服一角,蓋住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隨後也陷入了安心的睡眠中。



作為這次聚會的主辦者,維卡來得很早,一直在棲雁山腳下的一個酒店裡等著他們。

當洛奕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人也都來得差不多了,戴著不同顏色的帽子、各自提著行李,遠遠望去,熱熱鬧鬧五顏六色的一大團。

前一天剛習慣了面對蒼刃和青燈,今天又見到了更多現實意義中的「陌生人」,洛奕原本平靜的心情不禁又緊張起來。一個個看過去,真是分辨無能啊……領頭的那個看起來非常穩重可靠的穿格子襯衣的大哥,應該就是維卡吧?

事實證明,洛奕的猜測沒有錯。

穿格子衫的男人看見了他們,主動上前幾步,興奮地招呼道:「終於來了啊,蒼爺,好久不見。」

維卡和青燈住得比較近,平時偶有往來,和蒼刃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好久不見。」蒼刃露出了一貫性的欠扁笑容,把身後縮著的洛奕一把拉出來,「我們把這小子給你帶來了。」

洛奕:「……」

「LOI?果然和想像中一樣。」維卡看著他靦腆不知所措的模樣笑了起來,像對待孩子那般摸了摸洛奕的頭,「我們的會長真是可愛。」

身後的眾人,早就在維卡打招呼的那一刻騷動起來了。

「什麼什麼!原來這就是蒼爺嗎?」

「旁邊那個是青燈吧?壞了,看到他倆我的心忽然跳得好快是為什麼……」

「哇靠……好高好帥。蒼爺是哪個國家的人來著?」

「印度人?」

「你見過長成這樣的印度人嗎?」

蒼刃:「……」

「印度人……」青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也憋不住狂笑起來。

「小LOI好可愛哦。」

「傳說中的女高中生!」

「好想捏他的臉……」

眼看這些男男女女都向自己伸出了魔爪,洛奕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不斷往青燈身後躲。

早已近水樓臺先得月,利用學長身份捏過數次洛奕的臉的費特,這次當然也就不去攙和了,氣定神閒地站在一旁,品頭論足道:「蒼爺,青燈,LOI……三個人這氣氛,真像是爸爸媽媽帶著兒子來了。」

洛奕:「……」

青燈:「……」

蒼刃立刻反駁:「我生不出這麼大的兒子。」

青燈:「……這不是重點好嗎!」

之後,費特遭到了慘無人道的追殺。



「今天的集體活動很簡單。」維卡宣佈道,「兩人一組,爬眼前這座山,第一個登頂的組將有神祕獎勵~」

「是什麼獎勵?」

「暫時保密。」

「切……」

「當然,我也會參加這個活動並且極力爭取冠軍的。」維卡詭笑道,「想超越起碼來過這裡四次的本地人嗎?那你們可得加把勁了。」

「維卡好詐……」

「這根本不公平!」

「嘿嘿嘿……」

儘管嘴上頗有怨言,但衝著大家一起玩這個目的遠道而來的人們,還是乖乖地進行了自我分組。

費特拉走了洛奕,爵士拉走了未知……蒼刃和青燈依舊無人騷擾。

深藍一直有個人盡皆知的公會傳說——拆了這倆,絕對會遭天打雷劈的。

比賽一開始,費特就帶著洛奕迅速地衝上去了。少年的爭強好勝心性,最怕自己落後於人。

幾個「老年人」在大部隊最後啟動,像散步一樣慢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年輕人真有幹勁啊。」維卡感慨道。

「是啊。」青燈附和道。

「老頭子們,你們還爬得動嗎?」蒼刃嘲笑道。

維卡想起一件事情來:「蒼爺,今年秋風的婚禮你去不去參加?」

「十月還是十一月的?……誒,好像都無所謂了,我那個時候沒空回來。」

「那就是不去了?」

「沒法去,你代我送禮就行了。」

「可是我也不太想去啊……」維卡低聲道。

「為什麼?」

因為看到星雨一臉強裝出來的淡定表情,我也會跟著難受的——這句話維卡只在心裡嘀咕著,沒有說出來。

「老年人們——」走在前面的薄荷回頭呼喚道,「你們再不加把勁,可能天黑都登不了頂喲。」

「啊啊……薄荷等我!」維卡被搭檔一喊,也很快猛衝上去,跟上大部隊了。
落在最後的,只剩下青燈和蒼刃。



一刻鐘後,一階段戰況播報:領先者,費特和洛奕。

少年組好像有著無窮無盡的精力,抑或是說,他們把在學校遭到積壓的剩餘精力都在這裡發揮出來了。

「小奕奕,我沒想到你會來。」費特一副很開心的表情,「放假之前你跟我說不一定能來,所以我提前跑這邊來找維卡玩了。早知道你來,我肯定跟你在路上搭個伴。」

「不要緊的。」洛奕搖搖頭,「其實我也沒想到自己能來。」

一向對自己管教甚嚴的父母,如今越來越願意傾聽自己的想法了,洛奕覺得很是感動。

「和大家見面的感覺怎麼樣?」

「怎麼樣啊……」洛奕冥思苦想一陣,為難地回答道,「剛看了幾眼就被拖來爬山,很難說感覺到底怎樣……」

「哈哈是啊,這些人你都是第一次見吧,大概名字和人完全對不上號。等會兒爬山活動結束後回酒店,就有機會好好交流了。」

「學長你之前見過他們嗎?」

「見過好幾個,青燈、蒼爺、維卡和薄荷姐都不是第一次見了。」費特一副驕傲的神情,「我還在KTV裡聽過大家的現場演唱哦!」

「好羨慕。」

「嘿嘿,聽說你昨晚是在青燈家睡的,有什麼感想?」

「青燈家好大,很像電視劇裡的房子。」

「是嗎,蒼爺也在吧,當電燈泡有什麼感覺?」

「……」這下洛奕徹底沒聲了。

「你昨晚在哪睡的啊?」

「跟蒼爺在客房睡的……」

這回輪到費特愣了一下,滿臉驚恐地大呼道:「你是猛士!」

「你這是什麼表情……」

「小奕奕,你實在太有勇氣了。」

「蒼爺……」洛奕回頭看了一眼落在隊伍最後的兩個人,由於速度太慢,都快變成兩個微小的黑點了,「蒼爺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他的確很帥,一看就是讓女人傾心男人嫉恨的類型,可惜那眼神也太過凌厲。」費特一邊稱讚一邊惋惜地嘆氣,「相比之下,青燈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啊。」

「嗯。」洛奕贊同地點點頭。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走到一起去的呢……」

有些人之間,大概是命中註定相互吸引的吧。

洛奕聽到手機響動,拿出來一看,竟然是蘭斯的越洋簡訊。

「在做什麼?」

「我們在爬山……你怎麼這個時間還不睡?」

粗略算了一下,蘭斯所在的美國加州,現在差不多應該是凌晨一二點吧?」

蘭斯的回覆也很快:「就去了,祝你今天開心。」

「晚安……」

一段非常簡短的日常對話結束,畢竟他和蘭斯現在還不能做太複雜的交流。

即使這樣,也足夠了。洛奕把手機放回口袋,被滿滿的幸福感包圍。

費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回個手機簡訊這麼高興啊?難道有女朋友了?」

洛奕臉紅著搖頭:「沒、沒有……」

「哦?很可疑喲?是我之前在圖書館看到的那個女孩嗎?」

「不是的,學長你誤會了……」

無論怎樣,也解釋不清啊。

和蘭斯的私下交流,是洛奕只想為自己一人保留的小祕密。



沒有要追趕隊友的想法。青燈落在最後頭,就像散步一樣緩慢地踱步,欣賞沿途的秀麗風景。

有個人始終默默地跟在他身邊。

青燈原本就不是很重視遊戲之間的勝負,享受和朋友一起行進的過程,才是他所在乎的東西。而身邊的這個人,也是一樣。

青燈聽維卡說過,很早以前,蒼刃在紛爭online裡曾經有個很好的朋友,自從那人離開紛爭以後,蒼刃的性格在外人眼中看來,就越發冷漠孤僻起來。

由此可見,蒼刃也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只是他和一般人不同。為了逃避失去的痛苦,他寧願一開始就不要得到,對他來說,永遠沒心沒肺的狀態才最是安心。

看似強韌的心理,實際脆弱。

青燈明白這一點,這也是他永遠狠不下心拒絕蒼刃的一個原因。

看這個外表強悍的男人,如今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一邊強撐著一張無所謂的臉,一邊用小心翼翼的舉止維護溫和而脆弱的表象,聽候他的發落。

他們早有約定,在暑期見面的時候,會把彼此之間的關係交代清楚。要不要再繼續下去,也會說個明白。

如果拒絕他的話,會是怎樣?

大概……最先心痛的人,反而是自己吧。
5

「幹嘛不說話?」蒼刃率先打破了這凝重的沉默。

「不知道說什麼。」

蒼刃又默了一會兒,頗為任性地說:「我不會那麼早回去,你多收留我幾天吧。」

青燈似笑非笑地回道:「你打算付房租嗎?」

「我可以用身體支付。」

「……走開。」青燈嫌棄地揮了兩下手,眼神卻充滿笑意。

蒼刃微微心安了些,深吸口氣,說道:「之前我說過,回來以後,一定會跟你說清楚。」

「嗯。」

「錦熙……」

「啊,有松鼠!」

「……」

青燈被不遠處樹上那可愛的小東西吸引了。蒼刃無奈,只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肚子的話也被迫憋了回去。

那隻松鼠似乎感覺到了蒼刃略帶怨念的兇殘目光,很快蹦躂著跳走了。二人間氣氛,又恢復到之前的沉默狀態。

山上沿途有很多賣特產的本地居民,其中有個坐在路邊的老奶奶。

他們會注意到她,是因為她試圖提著一大袋子草藥起身,結果站立不穩差點摔倒。

蒼刃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老人家頭髮全白,皺紋滄桑,步履蹣跚,目測估計快七十歲了。對蒼刃的幫忙微微有些驚訝,連連說道:「謝謝你……謝謝你。」

「您小心。」蒼刃出口的是字正腔圓的標準中文,聽得老人家又是一怔。

「你聽得懂我說話?」老人家問。

青燈在旁邊噗哧笑出聲,幫忙解釋道:「他雖然長著一張外國人臉,但是中文很好,您放心吧。」

「小夥子,真厲害。」老人家稱讚道。

蒼刃只能:「……」

既然幫了忙,就要幫到底,兩個人得知老人家是要上山之後,主動幫她提東西。三個人一起朝山上走。

「你們是來棲雁山旅遊的?」

「是的,您呢?」

「我把草藥給別人送上去,他們在上頭的店舖裡賣。」老人家慢悠悠地回答,「別看我年紀大,我還是挺能爬山的,只是這兩天腿腳不太好……謝謝你們幫我啊。」

「哪裡。」青燈關心地問,「平時您都是自己爬這座山嗎?沒人幫您去送?」

「我家裡只有我一個人。」老人笑了兩聲,「丈夫去世得早,也沒有子女。」

「……這樣啊。」無意間問到了令人感傷的問題,青燈決定保持沉默。

就這麼一路陪同老人上山,走走停停,加上彼此各懷心事,他們都沒興趣關心同伴們究竟到哪裡了。

最後,老人主動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丈夫就是在這座山裡去世的。」

「……啊?」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他一個人上山採藥,雨後路滑,那時候的路不像現在被開發過那麼好走……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老人的表情看不出有什麼難過的樣子,但那淡淡的語氣,令人揪心。

「那之後,每隔幾天,我都會來這山裡看看他。他生前特別喜歡這座棲雁山,能在這裡長眠,也沒有太多遺憾。」

老人抬起頭來,努力環視著周圍的美麗風景。重巒疊翠,霧氣升騰,流雲飛瀑,人間仙境。她幾十年如一日地用這雙眼睛凝視這裡。被留下的人,以特殊的方式懷唸著逝去的生命。

似乎是怕驚擾了兩個靈魂之間的交流,蒼刃用很輕的聲音低聲說道:「……他一定很想妳。」

老人微微地笑了:「我也很想他。」

告別了老人,蒼刃和青燈也再沒有了繼續攀爬的慾望。

他們站在半山腰的觀景臺上,任憑山間的清風掀起衣角,吹亂髮絲,看著周圍的遊客來來往往。

「錦熙。」

「我聽著。」

「雖然我們之間有很多阻礙,但是請你相信,我有和你一起面對它們的決心。」終於,蒼刃把想說的話說出口了。「我曾經想過逃避,不願正視……那都是我的錯,從今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希望你不要對我失望。」

蒼刃的語氣很誠懇,從沒有聽他用如此誠懇的語氣說過話。有點不合時宜地,青燈忽然很想調侃他。

「如果說,我已經失望了呢?」

「那你根本就不會來見我。」蒼刃肯定地說。

「真是個自大狂……」青燈苦笑著搖搖頭。

「我又何嘗沒有想過逃避。如果一定要走下去,前路無疑是艱難的。現在想來,雖然得知你交了女朋友我很難過,但那個時候就算你跟我告白,我也未必會果斷接受。畢竟我們都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重視的親人們。

「不過,欺騙自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強迫自己去過所謂正常人的人生也是徒勞的,我不願意一輩子生活在後悔和遺憾中……所以我想,恐怕我只能跟父母說聲『對不起』了。」

「錦熙……」

這是青燈有史以來,第一次對蒼刃訴說自己真正的心情。蒼刃情緒有些激動,呼喚他名字的聲音都帶了點旁人不易察覺的顫抖。

「剛才聽那位老人家講自己的故事,聽得我很感慨。」青燈繼續說。「你每次來國內,以及你離開的時候,我都會擔心。只要超過一天沒聯繫,我就無法阻止自己胡思亂想,你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說到這裡青燈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表情詫異的男人,自嘲道:「會如此杞人憂天的我,很可笑吧?」

「不……」

「如今聽了這樣的故事,我只會更擔心……」青燈緩緩地說,「因為我無法想像,生活中沒有你的日子。」

「錦熙。」

如果不是顧忌著周圍還有很多遊客,蒼刃恐怕會在這裡緊緊地擁抱他。

他壓抑著自己的衝動,起誓般地說:「無論今後發生什麼,我會陪著你……其實在來這裡之前我父親已經同意了,等我正式畢業,我就回來工作。到那時候,我哪裡都不會去了。」

青燈回覆給他的,是一個充滿信任的、世界上最溫柔的微笑。

天空飄落了細細的雨滴。

「……下雨了。」

「啊,真是……」

「帶傘了嗎?」

「沒。」

「那麼……」蒼刃拭去眼簾上的水霧,「一起淋著回去吧。」

夏天的雨,如同情緒不定的孩子,說來就來,一點也不知道體諒遊客的心情。只一會兒的工夫,就變得很大了。

記憶中的夏天的雨,總是伴隨著酸澀而朦朧的情緒,如今和那時候相比,多了一份堅定和感動。

蒼刃拉著青燈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青燈看著眼前高大堅毅的背影,只覺得雨水落在臉上涼涼的,好像,也熱熱的。

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淚的溫度。

我喜歡這個人。青燈對自己說。我喜歡他,不想再和他分開。



好不容易回到山腳下的酒店,兩個人都已渾身濕透。

沒發現其他人的蹤影,應該都被這場雨困在山頂上了吧。

「我們是第一個回來的。」

「沒上山真是太明智。」

「去洗澡吧,山裡還是挺涼快的,別感冒了。」

踏進預定好的雙人套房,門就很迅速地被某個男人鎖上了。

「我想這麼做很久了。」蒼刃的聲音低啞,有些迫切。

青燈被他緊緊地擁進懷裡,動彈不得。只得努力伸出手臂,箍緊了他的後背。

濕漉漉的衣服和皮膚貼合在一起,那滋味並不舒服,但無論是誰,都不想先放開對方。

這樣的擁抱,他們都等待太久了。

這樣的吻,也同樣等待太久了。

蒼刃的嘴唇還帶著涼意,那種拚命地想把對方吞噬的熱情,融化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終止了這個長長的親吻。

「為什麼哭?」青燈看見了亮晶晶的東西,有點想笑也生出些憐惜之感,伸出手,溫柔地擦去蒼刃眼角的濕痕。

「因為我很高興……沒有失去你。」

青燈凝視著他的臉半晌,問道:「我發覺,你這段時間中文進步很大,一定是對著電視劇臺詞練過了吧?」

「錦熙,你怎麼也學會破壞氣氛了……」

「哈哈哈哈……」

我也很高興,我沒有失去你。

在這世界上唯一的,我靈魂的另一半。



本次深藍聯盟聚會爬山活動,最先登頂的果然是洛奕和費特這對充滿活力的年下組。

維卡和薄荷一直很努力追趕,卻也不得不承認歲月不饒人……長年累月坐辦公室的他們,體力是比不上在校園裡活蹦亂跳的孩子們的,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兩位冠軍高興地抱作一團,拍照留念。

「真像兩隻小動物似的。」薄荷用充滿慈愛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傳說中的深藍兩大活寶,名不虛傳。」

「被激發母性了嗎?」維卡不忘開搭檔玩笑,「說來妳年紀也不小了吧,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生子啊?」

「多管閒事!」

維卡被果斷揍了一拳。

費特和洛奕還沉浸在奪冠的喜悅中,老天爺的臉色已經悄悄地變了。原本藍天白雲尚好的天氣,被不知從哪來的烏雲籠罩了,很快就下起雨來。

遊客們均是猝不及防,四處躲雨。

夏天的雨本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可這場雨下了半個小時還不見停。大家表示不想再被困在山上,商量了一下,毅然衝進雨中。沿著下山的路走去。

最後大家都被淋成了落湯雞,就連帶了傘的維卡也不例外。比較令他們氣憤的是,好不容易快到山腳,雨就漸漸停了下來,簡直存心跟人作對。

他們一邊抱怨,一邊走進酒店大門。

遠遠地看見大廳裡的接待沙發上坐了個熟人,一身乾爽,正氣定神閒地喝茶中。

不是蒼刃是誰。

極為立體的五官,略顯冷傲的神情,無可挑剔的身形,這個人的側面就像雕像一般完美,惹得路過的旅客紛紛側目。

當然他本人,始終是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

眼見同伴們濕淋淋的從外面狼狽地跑進來,這張臉上終於有了表情變化,唇邊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喲,落湯雞們。」

就像國王正以高姿態俯視落魄的貧民一般,特別欠揍。

維卡鄙視地斜眼看他:「難怪到處都找不到你們,原來早就回來了。擅自脫離組織,該當何罪?」

「把冠軍頭銜讓給你們還不好嗎?」蒼刃對他笑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青燈呢?」

「他有點累了,在房裡睡著,別去打擾他。」

「噢……?」維卡用十分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蒼刃,又實在看不出什麼破綻來。

「有什麼問題嗎?」蒼刃補充道。

「沒問題,那晚飯怎麼辦,要叫他嗎?」

「不用。」

費特將他們的這番對話觀察完畢,回頭對洛奕嘀咕道:「為什麼我好像聞到了八卦的味道。」

「什麼八卦?」洛奕茫然地問他。

費特頗為神祕:「我說,那兩人該不會是……」

「嗯?」

「……」

「學長?」

「算了不說了,不要帶壞小孩子……」費特果斷閉嘴。

洛奕:「……」

他真不明白,為什麼連只大他一歲的學長也要當他是未成年呢……



吃過晚飯,一群人去了酒店附近的酒吧玩。

這裡發生了個很搞笑的插曲,洛奕在門口被服務生給攔了下來。

「對不起,我們這不允許未成年人入內。」

「哈哈哈哈哈……」大家在店門口笑炸了。

服務生堅持說洛奕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最後是洛奕紅著一張臉掏出身份證給他看,這才算過關。

可憐的洛奕,又給同伴們製造了一個笑點。

「乾杯——」

費特站起身,在熱烈的氣氛中,帶動大家一起碰杯。

「在LOI國王的帶領下,我們深藍帝國必將不斷發展壯大,統領全服!」

「小費說得好,乾杯吧!」

「乾杯!」

洛奕略顯鬱悶地看著自己杯裡的果汁。在場所有人,只有他一個人被強迫喝果汁,理由當然是——小孩子不能喝酒。

不過聽大家聊著各種生活中和遊戲中的趣事,也覺得自己不虛此行了。

能和他們見面真好。洛奕回想前事,都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都靦腆內向……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可以是非常溫暖的事情啊。

就像現在。大家都那般親切,明明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卻像相識多年的舊友,絲毫不見隔閡。

好喜歡這群人,好慶幸自己能夠加入深藍的大家庭。洛奕喝了一口果汁,好似甜進了心裡。

「對了!」費特忽然想起一件事,「維卡,你不是說這次登山活動得到頭獎的人有神祕獎勵嗎?」

「啊……」維卡這才反應過來,乾咳了幾下,「是啊。」

「說話算話,快給我們獎勵。」

「頭獎的獎品就是……」維卡迅猛地扔下一顆炸彈,「聽蒼爺唱歌。」

費特:「……」

蒼刃:「……」

洛奕覺這個提議十分新奇,頗有興致地贊同道:「好,那就這樣吧。」

蒼刃立刻怒道:「好你個頭啊!維卡辦的比賽,憑什麼要讓我唱歌?」

洛奕:「……對哦。」

維卡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點:「眾望所歸嘛,大家說對不對?」

這麼一說,大家紛紛跟著起鬨:「對!我們好想聽蒼爺唱歌!」

其實大家都知道蒼刃是個唱歌走調的人,但是他們也是真心想看蒼刃頂著一張撲克臉頗為嚴肅地走調……讓這個看似完美無缺的傢伙做自己最不擅長的事,簡直是人生一大樂趣啊。

被大家起鬨了一陣,蒼刃居然板著臉同意了。由此可見,這位大爺今天的心情實在是相當之好。

蒼刃唱了一首中文歌。

他的音色低沉悅耳,充滿質感,如果這嗓子配上良好的音樂天賦,估計會更加遭人羨慕嫉妒恨的。上帝還是比較公平的。因此,蒼刃全程都在走調……

不過,就算他唱歌走音,大家也聽得十分專心,全程都沒有人發出笑聲。

他的聲音很有感情。跟平日裡說話那種略顯冷硬的音色完全不同,是淡淡的,帶著憂鬱感的聲音。

他唱得也很認真,拿維卡之前的調侃來說,就是走調也走得十分敬業。

聽得見我嗎?

細碎聲音 輕輕地呼喚著你

只是一息間 也許就會錯過你

笑著對你說

就算天空一片漆黑 也有燭火

此刻還在一起 握緊的雙手

相信幸福吧

在心中閃耀 等待著綻放的一天

我們在這裡 約定會再見

重聚的那一天

再次聽見你的回應……

洛奕很專注地聽著,他似乎能感覺到,蒼刃這首歌,是唱給今晚唯一一個不在場的人聽的。蒼刃的心情,一定已經傳達給青燈了吧。

這樣的感情,真令人羨慕……

不知為什麼,洛奕忽然有些想念蘭斯。能看到蘭斯的微笑,也是他真心感到幸福的事情。

洛奕默默握緊了自己的手機。



一群人玩到十點多散夥,回酒店各自休息,好以充沛的精力來備戰明日的活動。

蒼刃回到房間的時候,青燈早已經醒來了,坐在床上翻著酒店贈閱的汽車雜誌。

橘黃色的床頭燈照著那人恬靜的側臉,勾勒出既美好又溫暖的畫面。

「我回來了。」

「歡迎。」

「吃過晚飯了?」

「嗯,讓酒店送上來的。」雜誌背後的那雙眼睛充滿了笑意,「你們如何,玩得開心嗎?」

「啊,別提了,那群傢伙可真會折騰人。」蒼刃一臉疲憊地坐在床邊,跟搭檔控訴道:「他們居然讓我唱歌。」

「你唱了?」

「拗不過……唱了。」

「那可真是難得。」青燈笑了起來,「說來我也很久沒聽你唱歌了,什麼時候唱給我聽?」

「你想聽的話當然隨時都可以,只要你不嫌傷耳。」蒼刃撲在床上,把頭埋進青燈懷裡,雙手環抱住他的腰。感受著暖暖的體溫。

他就像隻曬太陽的貓一樣,頗為舒適地低喃道:「果然還是你最好了。」

一貫大爺脾氣的人,很難得有這種孩子氣的撒嬌舉動。如今做出來,倒是意外地合適,有種可愛之感。

青燈摸了摸他的頭髮,心裡一片柔軟。

6

深藍的暑期聚會,只持續了短暫的三天,但留給諸位成員的,是一生都難以忘懷的美好回憶。

對洛奕來說,這也是他難得的人生經歷。從小到大,他第一次一個人坐飛機去了異地,見了從來沒見過面的一群朋友。

他並不是一味被動、停滯不前的性格,他也在逐漸的努力成長著。

為了他所重視的人們,他會一步一步地,朝著「獨立而可靠的男人」這個目標前進。

暑假的後半段,遊戲裡的練習,全部都圍繞著國際大賽進行。

得知深藍要全力備戰國際賽,其他公會的人似乎也被帶起了勁頭,以往向來都無視國際比賽的人,都開始進入緊鑼密鼓的籌備期。

深藍的新基地還在持續建設,蘭斯也會照常來幫忙,順便進行一些練習上的技術指導。

不過大家都清楚,蘭斯在美服的戰隊HD,比他們更看重這次比賽。再過一陣子,蘭斯於情於理都將會減少來這邊的次數。

今年官方將預選賽安排在八月初,決賽時間也比往年相應提前,放在了八月底。

對洛奕來說,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實力測試。在深藍一年時間裡取得的進步,將在這次比賽上獲得最好的驗證——他會讓整個紛爭online的玩家群,從此都記得他的名字。

預選賽開始之前的那個週末,青燈在萃夢1F又辦了一次很久沒開過的技能講座。

鑑於深藍閉門造車許久,大家都有陣子沒看到青燈了,這次難得他重開講座,FANS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很快將講堂擠得水洩不通。

「青燈可真受歡迎啊……」這也是洛奕繼去年初見以來第二次光臨青燈的講座現場,再次受到了視覺上的震撼。

「你可以不用來的。」青燈笑著對他說,「以我的水準,已經教不了你什麼了。」

洛奕是他們中間進步和潛力最大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沒有的事……」洛奕謙虛地搖頭,「每次在基地聽你的對戰分析,我都能學到很多。」

講座很快開始了。洛奕挑了個前排的好位置,專心致志地聽著。沒過多久,他注意到了坐在自己旁邊的男人。

那是一個金髮的青年,有一張青春洋溢、很有活力的面孔。

之所以會特地留意旁人的相貌,是因為有次洛奕想提問的時候,那男人竟然適時地拽了他一下,提醒道:「別說話,聽他講就好了。」

洛奕覺得很奇怪,這人為何這麼多管閒事。

仔細思考了一下,又觀察了一會兒,洛奕終於有點明白了……這個青年,該不會是青燈的狂熱FANS吧?

事實證明,洛奕的猜測還是很靠譜的。

青年凝視著青燈的眼神十分認真,表情近乎於沉迷。

I D:逆光。等級:5階,長劍系。所屬公會:雪域。

從來沒聽說過的名字和公會。

青燈的確很討人喜歡,但你還是趁早放棄吧……洛奕看了一眼講臺左側那位撲克臉的「守護者」,在心底默默說。

和蒼爺搶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事啊。



沒想到幾天之後,洛奕在預選賽的會場上又見到了這個叫逆光的人。

對方也是來參加國際戰預選的。

洛奕專心對付自己的比賽,沒心思去關心一個陌生人的比賽情況。事後,官方公佈了進入正式比賽的六十四位玩家的名單,洛奕仔細看了一遍,發現逆光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本也沒什麼奇怪的。

每年參加國際比賽的國人都不是太多,偶爾有一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代表闖入正式比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這一回……

深藍被淘汰了大量人員,赤血被淘汰了大量人員,整個國內進入六十四強的玩家,只有五位。

唯一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就是這個逆光。

「今年居然有匹黑馬。」費特對此笑嘻嘻地評價道,「看來我們小奕奕的最強黑馬地位要受到威脅啦。」

「瞎扯。」爵士白了他一眼,「現在深藍能贏過LOI的人有幾個?全服又有幾個?LOI你儘管放心地去吧,我們對你有信心。」

「嗯對!勇往直前,一鼓作氣!打倒Lance,奪取冠軍!」

「打倒Lance」……一年前還像笑話的一句話,現在看起來,也不再是單純的笑話了。

洛奕感慨著時間的流逝和自己的成長。儘管他的實力和經驗還無法和蘭斯比肩,但無論是哪一個對手,都不會輕視他。否則的話,就將為他們的輕率付出代價。

戰勝蘭斯並不是不可能的,蘭斯也是人,也會有失誤的時候,如果自己能做得完美無缺,並且抓住那短暫的機會……

洛奕在腦海裡模擬著兩人的對抗,心跳得很厲害。

他和蘭斯幾個月來對戰過無數場,對彼此的優缺點都已經相當瞭解了。不敢說有多少把握,不過洛奕有絕對的自信,能讓蘭斯頭疼一番。

兩個人若是能在正式比賽發生碰撞,都拿出百分之百的戰力和智慧出來……光是想想,就讓人激動。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一定要順利在晉級賽中走下去,一直到和蘭斯相遇的那一刻。那時候洛奕會向所有人證明,他是蘭斯所承認的對手。



正式比賽開始前一週的一個晚上,蘭斯上線,來跟他們作暫時的道別。

作為去年的衛冕冠軍,H D全員都相當重視這次榮譽之戰。蘭斯作為會長,更應該把精力都放在自家人身上。

「我要回去和他們專心備戰,這段時間就不再過來了,等到比賽結束之後再見。」

深藍的人一貫都把蘭斯當成自己人看待,十分理解他的想法,紛紛表達了對HD的祝福。

比如「不准輸啊,你要輸只能輸給LOI」……之類的。

蒼刃悉數翻譯給蘭斯聽,笑得蘭斯前仰後合,連連點頭稱是。

「LOI,你跟我過來一下。」

蘭斯還把洛奕單獨叫到了一邊,重新鄭重地跟他道別。

「雖然我的個人行為不至於影響到HD的備戰情緒,但為了公會的凝聚力著想,我覺得自己有必要留在那裡。」

「我也是這麼想的,暫時別見面吧,沒什麼。」洛奕很清楚HD至今都有人對他懷著一定敵意。蘭斯作為一會之長,本身就肩負著責任,不應本末倒置。

「LOI,你是我親密的朋友,也是我重視的對手,這兩個身份永遠不會相互影響。」

「我明白。」洛奕點點頭,微笑著說,「加油。」

「親愛的,你也是。」蘭斯握住他的手,全然不顧不遠處其他人的目光,「我會在終點等著你的。」

「我會來的。」

「還有……雖然不能見面,但是別忘記跟我聯繫。」

「好。」

蘭斯形容他們的關係,用了「親密的朋友」這個詞。

嚴格意義上來說,雖然是朋友,但和一般的朋友比較起來,又很不一樣。

朋友之間,會總是出現那些曖昧的舉動嗎?朋友之間,會一天不見就覺得難受嗎?

洛奕現在知道了,蘭斯是怕太過僭越造成他的反感,所以才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言行。

有什麼東西早已從心底破土而出,漸漸超越了名為「朋友」的限制。只是,如今的他們,還沒有達到能轉變成另一種關係的境界罷了。

當然像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彼此關心,彼此照顧,除了不能見面以外,沒什麼不好。

在和深藍眾人的聚會結束後,洛奕第一次有了想見一見蘭斯本人的想法。

只是想想而已。

如果真見到了,恐怕會不知所措吧。蘭斯和深藍的同伴們不一樣……這是一個一舉一動都能深切影響到他情緒的男人。

蘭斯見他發起呆來,恐怕是又想起了什麼神遊天外去了,微笑著捏了一下他的臉,又低下頭去,在雪白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LOI,再見。」

下次相遇,即是賽場。



八月十日,正式比賽在六十四強中間展開,採取分組晉級制度。洛奕的初戰和次戰都很順利地過關了,第三戰的時候,他遇到了國內的一位玩家。

正是那位名不見經傳的逆光。

圈子裡對這場比賽十分看重,被喻為「黑馬之爭」。

洛奕雖然去年在全國比賽上大放異彩,但在國際範圍內還沒建立起什麼名氣,至於這個逆光就更神奇了,隨便跟人打聽一下,才知道他幾乎沒參加過任何公開性的比賽。

首次參賽就能有如此傑出的表現,一舉闖入十六強,實在令人驚嘆不已。

洛奕和逆光的比賽被安排在八月十八日,而八月十六日,是洛奕的生日。

隨著年紀的不斷增長,洛奕本身對生日的重視程度,再也不復小時候那般熱切。已經連續幾年都只是和朋友或者家人吃頓飯,就算是慶祝了。

結果,生日的事情被深藍的同伴得知後,一個個都顯得比他還激動百倍,宣稱要恢復深藍的「傳統」,用曾經最「流行」的方式為他舉辦一場生日會。

洛奕感到很好奇。自從他來深藍之後,還沒能見識過所謂傳統的生日會是什麼樣的。

洛奕對大家的熱情感到有些過意不去的,就為了他一個人的生日,搞得如此興師動眾的……但很快他就徹底明白,為什麼大家會這麼熱情了。

所謂的傳統生日會,其實就是變相的折磨會。

費特笑嘻嘻地宣佈:「LOI同學的一百勝企劃將於八月十五日晚八點舉行。」

洛奕:「……」

「屆時請大家都來捧場,多多『關照』我們可愛的會長。」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洛奕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一百勝是什麼?」

「就是你……」費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人群,「得贏我們所有人共計一百次,才算是完成目標。」

「……那豈不是會累死?」

「放心,我們不會那麼沒用的。」

「但是我會啊!」

「這是壽星的職責。」

「……」洛奕徹底無言。

「如果我告訴你,每個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心理會平衡點嗎?」

青燈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肩,以示安慰。

「青燈也被虐待過嗎……?」洛奕淚光閃閃地問。

「我比你還要可憐,第一天入會的時候就遭遇了慘無人道的折磨。」青燈回想著過去的事情,笑著回答。

「是啊,青燈剛進來的第一天,就被蒼爺搞了個通宵……哎呀痛!誰打我?」

拿蘑菇擊中費特腦袋,從而阻止他繼續胡說八道的正義使者正是維卡。他一臉嚴肅地教育道:「小費,說話要注意影響,這裡還有小孩子在呢。」

青燈:「……」

蒼刃:「……」

「好吧,我錯了……」費特頗為無辜地道歉,「小奕奕,對不起,我忘了你在。」

洛奕:「……」

我都快過十九歲生日了啊啊啊啊……洛奕在心底孟克狀吶喊。

「對了……」費特摸著尚在發痛的額頭,打算趁著大家都在的時候彙報一件事情。維卡剛才那突如其來的一砸,好像把他的記性給砸回來了。

「今天一個外人找到我,想通過我遞交深藍的入會申請。」

「噢?」

因為近期比賽頻繁,深藍高層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培育新人,造成招生數字連續幾個月都沒能突破零人大關。外人知道深藍的收人規矩,大多望而怯步,如今有個主動要求進會的,倒也新鮮。

「他的ID,現在說出來的話,大概你們都會知道吧。」

「是誰?」未知迫不及待地問。

「逆光。」

洛奕愣了一下,喃喃道:「居然是他……」

逆光,本次國際戰的黑馬,十六強之一,同時也是洛奕下一場比賽的對手。

「是啊,是他,大家意下如何?」

「他的話,實力倒是沒什麼問題,就是不清楚為人怎樣。」

「嗯對,而且在國際賽之前,根本就沒人對他有印象,簡直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真是個神奇的存在。」

「他的上一場比賽我和蒼刃去看過,表現很不錯。」青燈評價道,「張弛有度,很會控制場上節奏,如果收進會裡,對深藍的發展一定會有幫助。」

洛奕對收逆光進會沒有任何意見,但他心裡有隱憂。

因為在見識過那次青燈開講座逆光的表現之後,洛奕就暗暗猜測,這個人是不是喜歡著青燈?如果是的話,貿然收進會裡……時間一長,恐怕會與蒼刃產生矛吧?

結果,蒼刃在這個時候說:「可以先收進來,等預備期過了再下結論。」

洛奕:「……」

「LOI你的意見是?」

洛奕:「我、我沒意見……就這樣吧。」

好吧……就這樣吧。

什麼喜歡不喜歡的,矛盾不矛盾的,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蒼刃和青燈之間的感情,不是任何一個人隨隨便便就能破壞的。

這麼想之後,洛奕完全安下心來。



生日前一晚的一百勝活動把洛奕折磨了個徹底。打到最後,他幾乎快斷氣了。

中途體力被清空了幾次,被那群惡魔拖去,用藥品食物補充滿之後,再強迫他迅速投入對戰之中。

由於要睡覺的關係,洛奕並沒有完成一百勝的目標,畢竟他的對手都是圈子裡的上級者,想贏也並不是特別簡單的事,遇到拉鋸戰的時候,往往一局就可以耗個十多分鐘。

最後欠了三十來次,說是下次補完。

當然,這種讓大家「聯絡感情」的方式,儘管很自虐也稍微有點吃不消,儘管洛奕嘴上不停地喊「饒了我」,但他並沒有絲毫的不高興,相反還很愉快。

能和大家在一起遊戲,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之一。

第二天早上他睡得晚了一點,家裡人也一直沒來打擾他。起床出去一看,發現父母都在忙碌著準備大餐。

廚房裡飄來濃郁的香氣,洛奕吸著鼻息,幸福地說道:「今天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難得在家裡過個生日,當然要弄一頓大餐。」

母親微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背:「快去洗臉刷牙,然後來幫忙吧。」

「好。」

洛奕看著早已放在客廳桌上的大蛋糕,有些感動。

原來父母依然很在意他的生日。

無論親人還是朋友,就算不刻意提起,也都記得這樣一個日子——因為,他是被他們所重視的存在。

洛奕心裡暖洋洋的。

吃過豐盛的生日晚餐,洛奕點燃了蛋糕上的數字蠟燭。

「十九歲生日快樂,小奕。許個願吧。」母親說。

仍然總是被人當成孩子的現在,最大的心願,是希望十九歲的自己能夠更加成熟、堅韌、有擔當,讓愛著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都能對自己放心。

在交際方面,也一定會繼續努力的。洛奕這麼想著,輕輕吹熄了蠟燭。

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分著蛋糕看著電視節目,時不時還回憶一些洛奕小時候做過的幼稚事情當做話題,笑得前仰後合。

末了父親說:「小奕,有個事想跟你提一下。」

「什麼?」

「你也知道,你姑姑是做留學仲介的,那天她又問我們,要不要在你畢業後送你出國繼續深造。」

「……」

「我和你媽媽都有點那個意思,當然最後要不要成行,還是得看你的個人意願。」父親繼續說,「本來我們也沒什麼想法的,但是現在,你學習外語的興趣被激發了,在成績上進步也特別大,我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契機。」

忽然被提起留學,洛奕的腦子裡自然是空白一片。

不過當大腦總算開始重新運作,步入理性思考的軌跡的時候,猛地冒出來的兩個字,是……

美國。

洛奕的心裡咯噔一下。

第一個聯想起的異國,竟然就是那裡。至於原因……根本無需再提。

「話說小奕,你是不是在網路上也認識了國外的朋友?」母親插話道,「好像是美國的吧?」

「呃……」蘭斯的事情他沒跟家裡人講過,母親怎麼會知道的?

母親起身走向玄關方向,從牆邊的儲物架上取下來一個盒子。

「這是前兩天快遞送到家裡來的包裹,當時你不在家,我就幫你收了。結果記性不太好,忘了拿給你。」

「啊,沒關係。」

「是個國際包裹,好像是美國來的。是你朋友寄的嗎?」

「美國……?」

洛奕接過那個盒子,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7

外包裝上寄件人處的字跡已經模糊得有點看不清了,洛奕把東西拿回自己房間,才懷著些許茫然和期待的心情小心拆開。

盒子裡竟然是……不久前才率先在北美首發的熱門遊戲——《白銀世界2》的豪華珍藏版!

受到全球遊戲迷矚目的這款遊戲大作,上市前一晚,粉絲們就在軟體店門口排起了長龍,等待第一時間入手,首批貨物以極快的速度銷售告罄。普通版都洛陽紙貴,更別提本身具有收藏價值的豪華版了。

洛奕一直很期待白銀世界的續作,本來找到了一家網路代購,可以幫著買美版,結果由於一直斷貨,店主也無能為力。

現在,這款遊戲遠渡重洋,通過國際快遞的方式送到了他的手中。

洛奕還記得,之前自己跟蘭斯聊天的時候曾經提到過,現在通過代購也買不到《白銀世界2》,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新上貨。

送這件禮物的人,難道是……

洛奕取出遊戲,在盒底發現了一張小小的卡片。



LOI:

Happy Birthday!

Lance



蘭斯……果真沒有猜錯。

洛奕一句無心之言,被蘭斯牢牢放在了心上,送來了這樣一份令人驚喜的禮物。

洛奕很想吐槽,國際快遞的費用都比遊戲本身貴好嗎……但他心裡特別高興。

激動的感覺久久無法平復,洛奕用手機發了條簡訊給蘭斯,說東西收到了,真的很感謝。發完之後他才想起,這個時間點,蘭斯應該已經睡了。

洛奕小心翼翼地拆開遊戲盒子,細細地欣賞附贈的周邊產品和畫冊。

就在這時,手機鈴響了。來電人是……

蘭斯!

洛奕一驚,差點沒把手機摔在地上。

怎、怎麼辦……

蘭斯的國際電話……到底要不要接?

經過短暫而激烈的天人交戰,洛奕終於懷著略微不安的心情,按下了接聽鍵。

「LOI?」

電話那頭蘭斯的聲音特別清晰,聽得出來些許的睡意。

「……嗯。」

「抱歉我直接打過來了,因為有些事想解釋一下。」

「……嗯嗯。」

「你家裡的地址是維卡給我的,之前他給你轉寄過紛爭online官方比賽的獎品,還留著你的地址。這次因為想給你個驚喜,沒有提前徵求你的同意,很抱歉。」

蘭斯的語速有些快,大概是真的擔心他會介意自己的地址被洩露給外人吧。

可是蘭斯對他來說,早已經不算是外人了。

「沒關係,我不介意……謝謝你的禮物,我很開心。」洛奕低聲地回應道。

「你喜歡當然就太好了。」蘭斯爽朗地笑了幾聲,「不浪費你電話費了,我也繼續去睡覺,其他的事情網上再說。」

「嗯,晚安。」

「晚安,我愛你。」

「……」

電話掛斷了,洛奕還在發呆。

對蘭斯來說,說句「I love you」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但每次聽到,還是會心跳不已。尤其這次,還是通過電話交談。

電話裡的感覺,和遊戲裡、以及網路上的語音聊天,都是不同的。好像……距離更近了一步似的。

這天晚上,洛奕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見到了現實中的蘭斯。

他們在這座城市相見,手牽手在大街上漫步,完全不顧及周圍人的眼光。

儘管夢裡看不清對方的臉孔,卻絲毫影響不了他們相處時那甜美的氣氛。他們就像彼此相愛的戀人一般……

對……是戀人。

不再是朋友,而是真正的戀愛對象。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是反映內心深處願望的途徑之一。當真正意識到一些事的時候,再怎麼騙自己,都是沒有意義的。

洛奕醒來之後,只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他覺得這一回……自己恐怕是徹底沒救了。



八月十八日。紛爭online國際競技戰八強賽,洛奕對戰逆光。

這場「誰是最大的黑馬」之爭,吸引了諸多玩家眼球。觀戰臺幾乎座無虛席,其中,自然也有蘭斯的身影。

蘭斯一直靠在角落裡盯著看臺,座位就在旁邊,始終沒有坐下來。

「怎麼,看起來那麼緊張,你很擔心你家小朋友嗎?」文森特不忘找一切機會調侃自家友人。

「這並不是緊張。」

「那是什麼?」

「是興奮。」

「……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危險了。」文森特冷汗。

「LOI的每一次出場,都能給我帶來驚喜。」蘭斯抱起手臂,微笑著解釋道,「看著他不斷成長,我也能感覺到一種力量在促動著我……他真是個奇妙的存在。」

「所以說,他才是你宿命的對手啊。」

「文森,我打算今年之內去見他一次。」

蘭斯所謂的「見」,當然只有「現實見面」這一種含義。

「啊!?」文森特大驚,仔細看了看蘭斯的表情,覺得他不像是開玩笑,「難道你真打算對小朋友出手了?」

「……我有分寸,謝謝。」蘭斯鄙視地看了文森特一眼,「請別把每個人都想像成禽獸。」

「呃,抱歉。」

文森特嘴上示弱,其實默默在心底吐槽:如果不是想對人家出手的話,難道你不遠萬里跨越重洋就是為了去亞洲旅遊嗎……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他來了。」

蘭斯聽到了比賽開場前的音樂,迅速把目光重新移回了賽場。

他最關心的那個孩子,正以一種不疾不徐的姿態,走向賽場中央。

從一年前的青澀,到如今的沉穩,他以一種堪稱奇蹟的效率,迅速地成長著。遙想去年,他還一看到自己就跑,如今竟然也能跟自己用英文對話了。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做事有些畏畏縮縮、小心翼翼的男孩已經改變了。

始終沒變的,是賽場上那份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強烈氣勢,以及性格中那份美好的謙遜與靦腆。

蘭斯喜歡看他臉紅的樣子,也喜歡看他無所畏懼的眼神。

無論微笑的時候還是嚴肅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清明澄澈一如既往,始終是他最吸引人的特質。

「孩子大了,留不住了~~」文森特忽然插進來一句極煞風景的話,還有幾分得意地回頭問蘭斯,「你現在就是這麼想的吧?」

蘭斯:「……我想把你扔下去。」



要開始了。

洛奕估量著自己的對手會如何開場,內心冷靜得不可思議。如果說比賽前還有些許不安,入場之後,一切的負面情緒都煙消雲散了。

洛奕是個很會享受比賽的人。

他所重視的是比賽的過程,尤其是自己能從中學到什麼東西。他喜歡用最短的時間觀察歸納對手的出招套路,喜歡測試自己「本能」的戰鬥力。

大家都說,一般的高手,戰鬥是依靠經驗和分析力,而真正的高手,出招是憑藉本能。

本能,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玄妙之物。就算不去刻意地做,也能把一個個看似失誤的地方,轉化為下一次成功的鋪路石——這就是本能。

洛奕的對手,是一個用長劍作為武器的高手。攻守兼備,各項屬性平衡,乍一看毫無破綻。

逆光這一次,顯然給國際賽場上的玩家們帶來了太多驚喜。

洛奕看過他之前的兩場比賽,每一場都是可圈可點,不禁感嘆,國服裡原來還有這樣厲害的人物。

但是抱歉了。

因為……我絕對不可以在這裡輸。

比賽開始之後,洛奕被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籠罩了。

作為觀眾的時候看逆光比賽,還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但是,當現在自己親身經歷對戰,才發覺逆光的出招方式有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眼熟感。

像誰呢……努力在頭腦裡挖掘相似的對手。

用長劍的、乾脆而犀利的對手……是蒼爺嗎?

洛奕在被蒼刃監督學習英文,請教問題的空隙,也會放鬆大腦跟對方來幾場對戰,他對蒼刃的PK套路還是相當瞭解的。

或許因為二人都是技術性選手,而且都是用長劍當做武器的緣故,才會讓他感到熟悉。

長劍的機動性、靈活性都不如匕首流,攻擊力方面也稍微遜色,但各方面更加全面,勝在攻守平衡,不易突破。

長劍的技能也比較偏重於守備,不似匕首流,放眼望去只覺殺氣騰騰。

刺客的特色就在於一擊必殺,若無法在短時間內置對方於死地,則會禍及自身。匕首,是一個上手容易、卻很難達到高端的選擇。

以往紛爭online的上級者玩家圈裡,匕首流的刺客們總是最不受歡迎的,甚至會被稱為「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流派。

這一偏見,直到蘭斯這個怪物誕生之後才得以終結。匕首流玩得太出色,真的能成為不折不扣的恐怖傳說。

相較於匕首,長劍上手相對困難些,各種技能的說明模稜兩可,甚至從文字表述上很難參透它的作用,唯有親身在戰鬥中實踐,方能領悟其以退為進的玄妙之處。

這也是為何青燈的講座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青燈自身就是個劍士,並且是少有的、對各流派的技能都爛熟於心的百科全書式玩家。他分析過大大小小無數場比賽,見識過各種各樣流派的玩家,對每個參賽者的每一次出招都能講得頭頭是道。

深藍能擁有這樣一位管理者,不能不說是撿到了寶。

洛奕使用了暗影突襲,技能效果如同一條黑蛇,在地表翻捲起陰沉的塵煙,隨之準確地撲向敵人的咽喉。

逆光果斷開盾格擋,洛奕瞬步至其身後,匕首翻轉,一串極其華麗的連續刺擊。

逆光挨了兩下,果斷後跳,洛奕又閃電般地追擊上去,死纏不放。

按理說,開場這幾分鐘來,洛奕一直都在場面上佔有優勢。事實上,攻擊效果始終不佳。

對方雖然不像之前在全國大賽賽場上遇到的那位老狐狸法師那般難纏,但也進退有度,技巧精妙,總能在最適合的時候把減傷閃避類技能用出來,洛奕連招的效果就被大大減弱了。

為了控制體力的使用,洛奕決定暫緩攻擊。

如果一開場就沒完沒了地狂轟亂炸,一旦體力吃緊,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對方見他有收斂的意向,也果斷出擊了。

對方絕對是個精於計算的人。打法既不會太用力,也不會太疲軟。看似不溫不火,卻也達到了一定的效果。

很微妙的感覺。現在看來,簡直就像……

就像青燈啊。

自己剛開始竟然沒有發現……這種頭腦裡不斷在進行分析,善於抓對手弱點,從細節處入手的方式,簡直就是第二個青燈啊。

青燈和蒼刃雖然看上去打法很像,性格卻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性格決定風格,青燈偏軟,蒼刃偏硬,青燈更內斂細緻一些,蒼刃更直接粗獷一些。

可是眼前的這個逆光……給洛奕的感覺,基本上是比起蒼刃還要更像青燈的,而且他比青燈,還多出了一份對比賽結果的執著。

這個人……難道當真仰慕青燈至此了嗎?

洛奕一陣頭疼,覺得自己快有心理陰影了。如果對手不是這些奇奇怪怪的傢伙該有多好啊……

抓住了對方的特點,洛奕隨之有了應對的辦法。

像青燈這類玩家,實力是不差的,頭腦是強大的,有些時候,考慮得太多反而會成為束縛手腳的桎梏。

在氣氛熱烈、轉瞬就能改變局勢的賽場上,有時候放手一搏,比精心的計算更有效用。

洛奕知道該怎麼做了。既然對方對他很瞭解,那麼他就乾脆……把自己徹底變成另外一個人好了。

洛奕隱身了。

以往他隱身之後習慣先控制住對方再根據情況做出下一步舉動,這也被上級玩家認為是比較高明的打法,而隱身只為了接近對方一頓猛攻的,則被認定為是初學者才會用的、完全沒有長遠目光的做法。

今天,他打算做一個「沒有長遠目光」的人。

乾脆就徹底放開手腳,讓本能來操控自己吧。

洛奕果斷髮動強襲,對方始料不及,吃了一驚,只得硬生生地吃下了那半招。

看到這一幕,青燈幾乎想提前站起來為洛奕鼓掌了。

「隨機應變的能力越來越強,他真是成長了太多……」

遙想去年剛入會的時候,洛奕略顯生澀和僵硬的套路性打法,完全就像一場夢一樣。唯一不變的,只有那不斷追求挑戰的無畏目光。

「如果秋風還在的話,看到這樣的接班人,一定會很欣慰吧。」

「這小子去年還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是啊。」青燈微笑著接過搭檔的話,「現在,他可以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蒼刃也不是對勝負很執著的人,對他來說玩遊戲就是純粹的消遣,對於洛奕的迅速成長,他只會覺得感慨和高興。嫉妒或是不甘之類的心理,那是絕對不存在的。

「他今天的對手逆光,就是前幾天費特說要申請入會的那位?」

「是的。」青燈點點頭,也有些欣慰地回答,「也是個非常強勢的新人啊,希望他進來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深藍太久沒有新鮮血液了,閉門造車也不利於公會發展。」

蒼刃注視著場內那道和洛奕糾纏的白色身影,又觀察了一陣,輕聲自語道:「為什麼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怎麼了?」青燈疑惑地問,「這個人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蒼刃怔了片刻,搖了搖頭。



比賽結果,洛奕以3:1贏了逆光,躋身八強。

聽著裁判報出了比賽得分並向他表示祝賀,洛奕終於鬆了口氣。

他覺得很滿足。

每次當一場暢快淋漓的比賽結束,都會有一種滿足和充實感,他是真心地喜歡這種遊戲裡的競技。

退出比賽專用伺服器,洛奕回到了他們尚在建設中的帕拉達斯城,和深藍的同伴們彙報情況和感想。

沒能去現場看比賽的人早已聽青燈說了比賽結果,一個個都顯得十分興奮,張羅著要給他「慶祝」。

洛奕對上次的一百勝折磨企劃還心有餘悸,果斷拒絕了他們的「好意」。

「饒了我吧……接下來還有比賽,我可不想累到吐血。」

「嘿嘿,這次就放過你,等你拿到冠軍的那天,等著一整夜都被我們搞吧。」

「……」

「你們再這樣嚇唬他,LOI可要故意輸給Lance了。」青燈開玩笑地說道。

這時候有人進門,是之前不知道跑去哪裡不見人影的費特。

只見他拉了一個清秀高挑的金髮青年進來,宣佈道:「諸位,我把人給你們帶來了。」

「噢噢噢……」

這個金髮青年,就是剛才洛奕才在賽場上與之交手的那位——逆光。

「嗨,大家好。」逆光很大方地打了個招呼,和洛奕初到深藍時的靦腆害羞完全不同。

「我是前幾天遞交了入會申請的逆光,之前在朋友的小公會混著玩,其實一心想加入深藍很久了。總之,這一個月的預備期,請各位多多指教。」

「新人,我們終於又有新人了!」

「嘿,又是個帥哥。」

「歡迎歡迎!」

「小光——這麼叫你可以嗎?」未知有點興奮地稱讚道,「聽說你在和LOI的比賽裡表現得很好啊,我可以和你玩幾把嗎?」

「稱呼隨意,至於對戰……」青年露出一抹隨和的笑容,「隨時歡迎。」

深藍很久沒招生了,難得有個新人來,大家高興一下都是很正常的,但是……洛奕依然有些擔心,情緒無法高漲。

整個基地裡,就只有他,和一貫對任何別人的事都不感興趣的蒼刃顯得波瀾不驚。

「我們又見面了,LOI會長。」逆光主動跟他打招呼。

「你好。」

「你很厲害,我甘拜下風。」

「哪裡……」

洛奕對外人的讚揚始終不太習慣,加上他也有事必須下線了,跟大家打了個招呼,果斷遁去。

「我們會長性格就是這樣,別人誇他,他會害羞的。」青燈忍俊不禁,跟新人解釋道,「時間一長你就會習慣的,他其實很單純可愛。」

「我發覺了。」逆光善解人意地點點頭,很禮貌地說道,「我初來乍到,對會裡的一切都很陌生。青燈,可以稍微麻煩你為我做一些講解嗎?」

「沒問題。想參觀基地的話,我也可以帶你去。」青燈的脾氣和耐心,向來都是全深藍裡最好的。

「那就太感謝了。」青年露出了陽光的笑容。

「……」

蒼刃一直在削著木頭零件的手,在這個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停了片刻,又再次繼續。

8

洛奕成為了國際戰八強之一,被上級者圈子津津樂道。

沒過多久,他又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再度打入四強,這個消息傳開,成為了轟動國服的大新聞。

洛奕此時的成績,已經和有「萃夢傳說」之稱的秋風持平了。如果能再走下去,必將創造國服PVP玩家的新歷史。

在知道他下一戰的對手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替他感到惋惜。

「如果不是遇到Lance就好了……」

「止步於此,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沒錯,洛奕半決賽對手,正是本次比賽的衛冕冠軍,世界最強玩家——美國人蘭斯。

不過,除了國內的其他紛爭玩家為他感到惋惜,幾乎在心裡認定他此次必輸之外,深藍的成員們倒是沒有太多想法和顧慮。看著洛奕不斷創造新的成績,他們也由衷地感到自豪。對於勝負問題,他們不想給洛奕太多壓力。

比較讓大家意外的是,半決賽開始之前,洛奕接受了一次官方記者的採訪。以洛奕一貫低調的性格來說,會接受採訪還是挺罕見的。

官方記者在訪談裡提到的問題都不難回答,其中有個問題是「玩紛爭online以來,你印象最深刻的對手是誰?」

洛奕毫不猶豫地回答:「Lance。」

記者問:「你可以談一談自己對這位第一高手的印象嗎?」

洛奕說:「他是我的前進目標,是我重要的對手和朋友。如果沒有他,我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對即將到來的半決賽,有什麼感想呢?」

「無論如何,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戰勝他。」洛奕很堅定地說著。

儘管到目前階段,他這個願望和目標還得不到其他人的認可,大概會被說成是毫無來由的妄想吧……但這也不會影響他前進的腳步。

進入四強之後,蘭斯也有打電話來祝賀他。鑑於國際長途費用問題,兩個人聊電話通常都不會太久,多數時候還是在MSN上文字聊天。

「我們終於相遇了。」蘭斯開玩笑說,「到時候還請手下留情。」

洛奕笑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我很緊張。」

「……誰會信。」

外人如果知道他和蘭斯的關係親密至此,一定會大跌眼鏡吧。

這兩天還發生過一個小小的插曲,洛奕在競技場隨便找了個人玩,沒想到對方居然自稱是他的FANS。

洛奕很意外,原來自己也會有支持者。

「我是去年看國內那場比賽的時候就非常崇拜你了,今年在幾個大公會舉辦的活動上,你的表現也非常出色,比去年還要出色幾倍……」支持者有點情緒激動,語無倫次,「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取得這麼大的進步,你真不愧是國服的希望之星。」

洛奕還不太習慣外人的稱讚,尤其是如此熱情洋溢的稱讚。

「謝謝,你過獎了……」

「你太謙虛了,我覺得以你的實力,戰勝Lance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相信你,要加油哦!」

「……我會的。」

這大概該是第一個認為他能夠戰勝蘭斯的外人吧。在此之前,除了深藍的同伴,外界幾乎沒有人看好他。

雖然這個人的稱讚有些太過誇張,但他的支持和鼓勵,讓洛奕的心裡湧起了一點暖意。

我也有支持者了。



和蘭斯的半決賽定在這週六,國內時間的上午。

暑假還沒有結束,洛奕在比賽前一天和夏天見了個面,兩個人悠悠閒閒四處逛了一會兒,去吃了一頓火鍋。

和夏天的關係,先前因為劉素言的事情曾經鬧過不愉快,但是兩人把話說開之後,還是依舊以前一樣毫無罅隙、親密無間。畢竟是最好的朋友,不會因為別人的事情影響彼此的關係。

「暑假過得怎麼樣?」

「還好,就是有點無聊。」夏天嘴裡含著食物口齒不清地說,「之前被我媽拖去鄉下老家,爬山爬得快累死了……你呢?」

「我還好,挺開心的。」

「和你們公會的人見面玩得好嗎?學長也去了?」

「嗯,去了,他們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唔唔……」夏天回憶著他為數不多認識的深藍成員的臉孔,有些好奇地問,「那個青燈,在現實中怎麼樣啊?」

洛奕在心裡想,好像青燈特別容易受同性歡迎?最近來會裡的那個逆光也好,還有他的好友夏天也好,似乎都喜歡主動提起青燈。

洛奕想了想,選擇出他認為最合適的措辭,回答道:「是個現實中和遊戲裡一樣溫柔親切的好人。」

「哦是嗎,挺想見一見的。」

「……」洛奕有點忍不住了:「阿天,青燈在遊戲裡是不是很受歡迎啊?怎麼連你也……」

夏天差點噴出一口飲料,急忙解釋道:「你別誤會啊,我可沒有那個意思。」

「是嗎……」

「他受歡迎的事情,我不是很早以前就跟你說過了嗎?他在萃夢的初級玩家群裡一直都很有人氣。因為性格很好,有耐心,從不吝惜給新人做指導……這樣的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受歡迎的。」

「嗯,也對。」洛奕點點頭,忽然又有了一個念頭,問道:「阿天,你認識一個叫『逆光』的人嗎?」

「遊戲裡的?五階玩家?」

「對。」看來夏天一定知道什麼。

「認識啊,他以前在的公會『雪域』,是我朋友建的呢。」不出所料,夏天果然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你和他熟嗎?」

「一般吧……你問這個幹什麼?」

於是,洛奕把逆光申請加入深藍的事情告訴了夏天。

夏天微微有點吃驚,又很快平靜下來:「他去深藍了?他果然去深藍了啊……自暑假以來我就沒上遊戲了,還不知道他已經離開雪域了。」

「『果然』是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啊,這小子可是青燈的超級狂熱FANS呢。」

「……」

「到了什麼程度呢?我覺得大概跟你對那個Lance的執著有得一拼吧……」

洛奕立刻抗議:「不要扯到我身上。」

夏天哈哈笑了兩聲,繼續跟洛奕八卦:「他剛來遊戲的時候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菜鳥,比起你來差遠了,自從喜歡上了聽青燈的講座,他就開始發憤圖強苦練技術,每日花大量的時間在對戰上,如今總算是小有所成。」

「既然他每天都在萃夢找人對戰,那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他?」

「因為他是閉門造車的典型,很少跟外人來往。他每天都是自己研究比賽錄影,然後找高級AI跟它對打,會裡有人在的話他就跟會裡人玩。」

「……真可怕。」

「是啊,真可怕,一直忍受著寂寞,那股執拗的勁頭真是突破天際了……」夏天感慨道,「如果我讀書有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獎學金肯定次次都逃不掉。」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洛奕表示不解。雖然蘭斯也是他努力的方向和動力,但和那個逆光一比,瞬間小巫見大巫了。

逆光已經不是一般的執著了。

「大概是把青燈作為一個虛擬的理想對象在喜歡吧。」夏天分析道,「和你對Lance的感情不同,你們是建立在彼此交往、日積月累上的,他是建立在自身單純的幻想上的……那種感情一旦幻滅,還能剩下些什麼呢。」

「……別拿我作為比較對象好嗎。」

「哈哈,抱歉抱歉。」夏天一陣大笑,安慰地拍了拍面色陰沉的洛奕,「他現在既然進了深藍,青燈一旦知道他的心思,恐怕要頭疼了……好在他這個人人品還不錯,應該不會做出太出格的舉動。」

「我不是擔心青燈頭疼,我是擔心……」擔心蒼刃暴走。

深藍聯盟的暴風雨,難道要降臨了嗎?

「啊?」

「沒什麼……」洛奕搖搖頭,轉移掉這個不太值得高興的話題。

「吃完飯要不要去我家玩?我拿到《白銀世界2》了。」

「什麼?」夏天吃了一驚,「你是怎麼買到的?那個不是到處都斷貨嗎?」

「國外的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啊,難道是Lance!?他也太好了一點吧……」夏天羨慕嫉妒恨,「我也好想要國外的朋友。」

這時候手機鈴響了,一看是母親打來的,洛奕立刻接了起來。

如果說剛才他提到蘭斯的時候,心情明朗得就像陽光明媚的春天,現在聽到母親說的話的時候,立刻就像被人拖進了寒冷的冰窖裡。

一瞬間被凍成了冰塊,不能言語。

「小奕……來醫院,你爸爸出車禍了……」

什麼?父親他……

「你快來天合醫院……!」

「小奕,你怎麼了?」夏天看他臉色一下變得慘白,猜測可能是出什麼事了,急忙問道。

「我爸爸他,出車禍了……我得去醫院。」

茫然和焦慮的心情讓他無所適從。

「你先別急……走,我陪你一起去!」夏天一把拉起他。



見到母親的時候,是在手術室外,她看上去蒼白而疲憊,臉上的淚痕還沒有乾。

父親是在回家路上,過馬路的時候被亂闖紅燈的車給撞了,萬幸的是肇事司機還算有責任感,立刻將父親送到了醫院,他的家人也趕來了,都在手術室外頭候著,像木頭人一樣表情呆滯,靜默無聲。

只是聽轉述,洛奕不知道手術室裡的父親情況究竟如何,只是看到司機衣服上染的鮮血,想像著當時的場景,憤怒和悲傷的心情就幾乎無法抑制。

理智告訴他,就算把對方揍個半死,也對父親的治療沒有任何好處。

如今,只有把全部的希望託付給醫生了。

洛奕坐在長椅上,讓母親靠在自己的肩頭,無聲地安慰她。父親不在的時候,他必須要成為母親的依靠。

腦海裡一片空白,他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恍惚間,好像聽到手機的簡訊提示音響了一下,但卻完全沒心情理會。

幾個小時之後,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就像在等待著判決的犯人一樣,洛奕唰地一下站起來,奔了過去。得到父親已經沒有生命危險的消息之後,母親差點當即大哭出聲。

「太好了……」洛奕扶住她,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對不起,治療費用我一定會承擔的……」肇事司機用顫抖的聲音道歉,同時慶幸自己沒有釀成更大的錯誤。



快到半夜的時候,母親才好不容易勸走了幫了他們不少忙的夏天。

父親身上多處骨折,還要住很長時間的院。今天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晚。因為母親身體不太好,洛奕叫她回去睡,自己在醫院守夜。

結果母親說什麼也不肯回,一定要留下來。

洛奕回去拿了些必需品,又給母親買了些吃的東西,往返於醫院、家和商店之間數次,直到能休息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濛濛亮,他就直奔醫院探望父親的情況,接母親的班。

肇事司機及家人也一大早就到了醫院,和他們商量賠償問題。有繁重且必須的任務在身,洛奕在不知不覺間,就忘記了一些事情。

直到他猛然驚覺和蘭斯的半決賽時間錯過了,這時候再趕去,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比賽……他失約了。

因為家裡出了事,他選擇放棄了這場期待已久的對決。

對他來說,家人的安危,當然比遊戲裡的勝負重要百倍。

但是……很對不起蘭斯。

洛奕輕輕嘆了口氣,想發個簡訊過去跟蘭斯解釋一下,卻發現他完全忘了充電,手機大概從昨晚開始就關機了。

不知道蘭斯會怎麼想……他會生氣嗎?

洛奕把手機揣回褲袋,告訴自己別再想了。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只有好好照顧父親這一件而已。



這一刻的半決賽賽場。大家都在焦慮地等。

從裁判,到參賽者,到圍觀群眾,都在為了另一個遲遲不出現的主角等待著。

洛奕向來守時守約,是一個很好的對手。今天直到比賽開始他都沒有現身,不得不讓蘭斯感到意外。

蘭斯知道,洛奕是很期待這場比賽的,而他當然也是。洛奕也不會像某些外人所想的,因為怕輸,所以選擇逃避棄權。

洛奕是個無論何時,無論遇到怎樣的對手,都可以微笑應戰的人。

真是太奇怪了……他到底遇到了什麼外力阻礙?

蘭斯雖然擔憂,但表情依然鎮定如常,可是,看臺上洛奕的朋友們就做不到那般淡定了。

「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蒼刃略有些不耐,「難得大家都去要了觀眾席位來給他加油,他卻跑得不見蹤影?」

費特嘀咕道:「好奇怪啊,明明昨天早上在基地遇到他的時候還很正常……中午下線的時候,他還跟我說『明天見』呢。」

「給他打過電話了嗎?」

「打過了,打不通。」青燈說,「一直是關機狀態。」

「LOI到底怎麼了啊,莫非是遇到什麼可怕的意外了?」 未知立刻被自己的想法給嚇到了,「以前看人說過,因為遊戲中途遭遇地震……永遠沒辦法再上線的好友……」

「你別瞎說,LOI不會有事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觀眾席上的人們也越來越不耐,有很多都起身退場了。

深藍的人還在等待,蘭斯也還在等待。

十分鐘後,官方裁判出來宣佈了比賽結果:「由於選手LOI在本次比賽遲到超過十分鐘,我們視其為棄權,不再具有比賽資格。我宣佈,本次紛爭online第四屆國際大賽半決賽,來自美國的選手Lance不戰而勝,成功晉級決賽。」

官方消息一出,看臺上所等待的最後一批圍觀玩家也大呼失望,紛紛走人。

棄權,還是本屆比賽開賽以來的第一次。

「真沒意思,衝著Lance的名號來的,本以為能看一場精彩的對決……」

「是啊,那算是什麼黑馬啊,不戰而敗,真給國人丟臉……」

周圍人一句句的怨言飄進費特的耳朵裡,性子急躁的他又有點忍耐不住了,壓抑下想揍人的衝動,起身對同伴們說:「我去找LOI!」

「你想怎麼找?」

「維卡不是知道他家地址嗎?讓他告訴我吧,我去問問看。」

「呃,這樣真的好嗎……」

「我是擔心他出事啊。」費特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他向來不喜歡給周圍人添麻煩,以他的性格,一聲不響退賽實在是太奇怪了,再怎麼樣也會提前跟我們打個招呼吧?」

「你說得對。」青燈點點頭,「你去聯繫維卡吧……總之,希望LOI沒事。」

接下來,深藍眾人回到自己的伺服器,在基地裡等待費特上線彙報消息。

沒過多一會兒,蘭斯急匆匆地破門而入。

蘭斯是說過,為了幫HD訓練,自己在本次國際戰結束之前都不再過來了,現在卻首度破了例。

大家看到蘭斯出現都有點驚訝,然後一想,以他和洛奕的關係,洛奕無緣無故退賽,他不擔心才是怪事。

「LOI怎麼了?」蘭斯開口就問。

「大家都不知道,現在費特去他家找他了,我們就在這裡等消息吧。」蒼刃回答。

「我很擔心。」蘭斯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手機一直打不通,簡訊從昨晚開始就沒回過。」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們都等等吧。」蒼刃安慰道。

不料沒過多久,費特就上線了,像隻沒頭蒼蠅一樣撞進基地大門,大呼道:「LOI他……他沒事!」

「小費!」爵士上前一把將他扶住,關切地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找到LOI了嗎?」

「沒、沒有……」費特喘著粗氣說,「我忽然想起我還可以聯繫LOI的死黨,於是就給那位學弟打了個電話……沒想到,他果然知道LOI的狀況。」

「LOI怎麼了?」蘭斯用請求的目光看著蒼刃,於是蒼刃立刻將費特的消息一一翻譯給蘭斯聽。

「LOI他父親出了車禍……」

「什麼?沒事吧!?」眾人聽到這個消息,又是一驚。

「還好……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可是LOI一家人從昨天開始就圍著醫院團團轉,暫時應該是沒有精力管別的事了。」

「原來如此……」青燈總算鬆了口氣,「沒事就好……既然是家人出事,錯過比賽也是無可厚非,我估計,他已經沒心思去想比賽的事了吧。」

「嗯,人沒事就好。比賽什麼的都是小事……雖然有點對不起觀眾和Lance。」爵士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聽蒼刃翻譯的蘭斯。

青燈想了想,又說:「小費,你和LOI住在同一個城市,這幾天有空你就去看看他父親,能幫忙就幫吧,也算是代表我們整個公會的心意了。」

「沒問題,我正有此意。」

「上次比賽的獎金還剩了些,我會讓維卡都給你,順便買點東西過去。」青燈的想法,總是周到得不可思議。

「包在我身上!」費特拍胸脯保證。

蘭斯在聽蒼刃說洛奕沒事之後,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放鬆下來了,他對洛奕的關心早超越了遊戲的侷限,當然也不會在意比賽被放鴿子。

只是在聽聞洛奕父親車禍入院後,目光變得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9

當天晚上洛奕回到家中,總算把手機的電充上了。

他一個人坐在地板上發呆,只覺得這一兩天發生了太多事,多得都有點虛幻了,就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手機有了電,終於可以開機了。

開機沒多一會兒,接踵而來的未讀簡訊,一直在不停地響,不停地響……

拿起來從前往後翻,果然大多都是遊戲裡朋友們的,詢問他到底怎麼了,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沒來參加比賽……

也有夏天發的一條:「我已經跟學長說了你的事了,他們真的很擔心你。」

越往後,簡訊漸漸從詢問變成了安慰,從夏天口中得知了他家裡的事情,大家都變著法子用各種或真誠或笨拙的言語安慰他。

發的最多的一個人,不是費特,也不是青燈。

而是蘭斯。

一片中文資訊中唯一一個使用英文的人,每一句話,都體現著他的擔憂和關心。

國籍不同,語言不同,但這份關心,深切地傳達到了洛奕的心中。

翻著翻著,他有點想哭的衝動。

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大家的友情感動到想哭。能玩紛爭真好,能加入深藍真好,能認識他們真好。

蘭斯在最後一條簡訊裡說:看到以後請給我電話。

洛奕看到之後,很聽話地,用微微顫抖的指尖,按下了撥號鍵。才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來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用安慰憐惜的口吻呼喚著他的名字:「LOI……」

洛奕被這樣的聲音治癒了。

「LOI,你還好嗎?」

「……」

「LOI,為什麼不說話?」

「我……」

結果僅僅是發出一個音,喉嚨就被哽住了。眼眶瞬間濕了。

「親愛的……」蘭斯聽出他聲音的哽咽,更加溫柔地說:「如果有什麼困難,你一定要告訴我。」

「沒、沒有……」洛奕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正常,「我只是被大家的關心感動了。」

「你父親還好嗎?」

「嗯嗯……沒事了,只是還要繼續住院。」

「那就好。」

「Lance……」洛奕握住手機,充滿歉意地說,「比賽失約,很對不起……」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只要你還安好,我就很高興了。」蘭斯認真地說,「我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情責怪你。」

「嗯。」洛奕輕輕應了一聲。

「LOI,我很想見你。」

「我也是。」

自從有了那個夢之後,對於和蘭斯之間的初會,就有了點奇怪的期待。

洛奕知道自己很不對勁。他已經無法否認,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陷入名為蘭斯的溫柔陷阱之中,恐怕是再也爬不起來了吧……

如果強迫自己相信這種溫暖而甜美的感情是友情,那也太自欺欺人了一些。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這八個字,最能形容他們現在的關係。洛奕小心翼翼地維繫著微妙的平衡,不是因為怕關係崩壞,而是因為怕……踰矩。

再向前一步,那就是萬劫不復。



國際比賽很快告一段落。

衛冕冠軍蘭斯再度以輕鬆的姿態擊敗對手,蟬聯冠軍,不敗的傳說仍在延續,而那匹意外缺席的黑馬,卻成為了國服某些玩家詬病的對象。

洛奕可以理解這種現象,也可以完全把別人的譏諷當做耳邊風。

他看似內向、不善交際,其實有著一顆非常堅韌的內心。

他缺席比賽的真相只有深藍的人才知道,因為不想把父親的事情跟外人說,所以周圍大眾一直都不清楚他是為什麼缺席。

大家普遍的想法是:「大概覺得自己打不贏所以就不來了」,只有像赤血公會的天帝和烏拉之類的人,才斷然不會相信洛奕會逃避比賽。

洛奕自己都不在意被別人說,其他人原本就更不該在意了。

最近,總有些嘴巴很賤的人,跟深藍的成員挑釁的時候,喜歡拿這件事情做文章,引起了一些矛盾。

惹事的人,正是那個新來的逆光。他聽不慣別人藉機諷刺深藍,於是搞成了鬥毆。

深藍從星雨那代開始,向來是最反對為了一些小事開公會戰的,這些年來也一直很少有人在外惹事,當對方會長把約戰書送到洛奕手上來的時候,洛奕還有些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是男人的話,就接戰吧。」對方語氣深沉、認真地說,「我們雖然實力遠不如深藍,但我們是絕對不會怕你們的。」

洛奕:「……」

一頭霧水地詢問了一陣,才知道是逆光和對方公會的成員產生了矛盾,一件小事還鬧得挺大的。

「既然彼此不服,打一場了事吧。」對方會長說。

「我覺得不行。」

「……」

洛奕壓下那張約戰書,低聲跟對方說:「讓我先跟他談了再說。」

洛奕找到了逆光,詢問事件起因,逆光還算誠實,說出來的話卻著實讓他哭笑不得。就因為對方那麼幾句不太乾淨的話,逆光一直窮追猛打,甚至禍及到了對方公會的其他人。

逆光正色道:「他們那麼侮辱深藍,作為公會的一員我怎麼能安心地聽下去?」

「只是些挑釁的話而已,你就不能當做沒聽到嗎……」這個逆光,性格怎麼比費特還躁,都是禁不起刺激的主。

「既然加入了深藍,這裡就是我的家了,我不會讓任何人侮辱我的家人。」

還說得挺義正詞嚴的,是不是入戲太深了?……洛奕徹底無言。

一旁的蒼刃也有點聽不下去了,似笑非笑地評價道:「還挺有正義感的?你知不知道,你只是個還在預備期的會員,這種時候就給深藍惹事,還真是不省心。」

蒼刃說話向來直接,不知道什麼叫委婉,不瞭解他的人一般不太能接受。逆光本身就在氣頭上,果斷地白了他一眼,說道:「關你什麼事?多管閒事。」

蒼刃是深藍資格最老的成員之一,如今被一個新來的人說「多管閒事」,犀利的目光立刻就頂回去了……洛奕眼見二人之間的火花濺射,目測即將吵架或者動手,想立刻大叫一聲:「停——」

只是還沒等他阻止,真正意義上的「滅火器」就出現了。

「這是在做什麼?」青燈朝這裡走來,看著劍拔弩張的二人,嚴肅地說:「還嫌在外頭鬧得不夠難看,自己家裡也要鬧一下是嗎?」

「沒人想跟他鬧。」蒼刃聳了聳肩,重新坐下。

這邊輕鬆搞定,青燈嘆了口氣,轉過頭對另一個人說:「逆光,你的事情,我會好好跟對方會長談的。那個侮辱深藍的人,我會讓他出來道歉,但是相對的,你也必須向對方公會那些被你波及到的會員道歉。」

「……」逆光的眉頭皺了一下,又迅速舒展開了。

「這種處理方式,你同意嗎?」青燈用談判的語氣說,「如果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可以現在講給我聽。」

「好……」逆光望著青燈的眼睛,徹底一改之前的凌厲,淡淡地回答道:「我同意。」

「……」洛奕徹底無言,這還是那個一臉傲氣拒不低頭的人嗎?為什麼青燈就說了幾句話,他就立刻沒脾氣了?之前自己嘰哩呱啦跟他講了半天好話,當真比不上青燈的一個眼神啊……

洛奕難得的想說一句粗話——「我靠」。

這難道就是所謂愛情的力量嗎……?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見逆光預料之外地那麼好說話,青燈鬆了口氣:「總之,以後遇事多忍讓點,別再那麼衝了,深藍不是一個愛惹是非的公會,希望你能遵守這裡的規矩。」

「那……有了這次的事,我還能過預備期審核嗎?」逆光似乎有點擔心地問。

「沒關係。」青燈寬慰地笑了笑,「只要你肯好好配合著解決,我們也不會為難你的,大家都是朋友,彼此互相體諒一下,沒什麼。」

「謝謝。」逆光也對青燈露出了微笑。

本來就是個清秀陽光的青年,這麼一笑顯得十分好看……如果忽略他的笑容和眼神裡蘊含的特殊意味的話。

蒼刃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洛奕想。這些天逆光一有機會就會找青燈說話,也十分聽青燈的話,其他人都不太買帳,尤其是對蒼刃,敵意尤甚。

會裡其他人只當是正常現象,畢竟青燈招人喜歡,蒼刃不好接近,是眾人公認的事實。只有清楚真相的洛奕,略微不安。

「蒼爺……」

「啊啊?」

「他……」洛奕欲言又止。他當然是一心向著蒼刃的,正猶豫著要不要把夏天說過的那些話告訴蒼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早就看出來了,那個傢伙……」

「那我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我又不能阻止一個人的思想,但如果他妄圖跟我搶人……」蒼刃笑得有些陰,「他就完蛋了。」

洛奕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暑假快結束了。

洛奕既要去醫院看望父親,也要處理一下之前耽擱了的要交給學校的報告,上線的時間一直都挺少。

即使如此,他也在刻意地挑選能和蘭斯遇到的時間上線。

可惜的是,當他上線的時候,蘭斯不是不在,就是一直和其他人悄悄地商量著什麼,好像完全沒有空閒能留給他。

看上去,似乎是有什麼事在瞞著他。

洛奕不喜歡被人隱瞞的感覺,但如果那些事與他無關的話,他的確沒什麼資格詢問。

而從前兩天開始,蘭斯完全消失了,連每日必發的簡訊也斷掉了。聯想起這陣子自己遇到的事情,不禁有點替蘭斯擔心起來。

關心的人不在身邊,隔著遙遠的網路,真的很難把握對方的動態和想法啊……洛奕嘆了口氣。

去醫院的路上,他嘗試著主動給蘭斯發了條簡訊。

結果,石沉大海。

直到他從醫院裡送完飯出來,對方都沒有回覆。倒是有一條不知道是誰發的簡訊進來,問:你在哪?

洛奕忽然想起夏天剛換了手機號,自己還沒來得及存新號碼,應該是夏天發來的吧,於是順手回覆道:快回家了。

對方就再也沒有新消息了。

暑假的末尾,天氣依然很熱。

洛奕的家在一個綠化很好的住宅區。即使是夏季,即使耳邊響徹著單調的蟬鳴,這裡也能給人幾分靜謐之感。

門口的大樹下,站著一個人。

因為四周無人,所以那個高大的身形,顯得尤為醒目。

性格習慣問題,洛奕從來不會去注意路人的長相。提著便當徑直朝大門走出,結果聽到那個男人叫了他一聲:

「LOI。」

「……」

霎時間,腳步停止了,耳邊的蟬鳴聲消失了。

那一聲「LOI」反覆在大腦裡循環播放……終於,大腦也當機了。

洛奕猛地回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樹下的男人。

異國的相貌,微笑的表情,除了頭髮變短了,其餘的一切都能讓他在第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他所喜歡的對手和朋友,一舉一動都能影響他的心情。

「LOI,我來見你了。」

低沉舒緩的聲音,充滿特色的尾音,是在遊戲裡和電話裡都經常能聽到的。

如今,近在咫尺。

洛奕一瞬間有些迷惑,分不清自己所處的世界,到底是紛爭online,還是現實,抑或是……夢境?

不、不對……

一想到相關現實的問題,他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樣,瞬間清醒。

這到底是什……什麼情況啊……!?蘭斯明明應該在美國,怎麼可能出現在自己家門口!

這是眼花了嗎?見鬼了嗎!

蘭斯只是看到洛奕的表情,就明白自己絕對沒有認錯人了——這像小動物受驚一樣的反應,真是和遊戲裡一樣可愛啊……

可是,這邊蘭斯還在欣賞他的反應順帶感慨過去,結果那邊洛奕居然——

居然拔腿跑了。

蘭斯:「……」

果真是和遊戲裡一模一樣啊。



他覺得他需要冷靜一下先。

洛奕被這個念頭充斥大腦,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向前狂奔。蘭斯在後面緊緊地追趕著。

當天下午部分市民在街上看到了一幕奇怪的景象——一個外國人在對一個少年窮追不捨。

那股逃命的架勢(指洛奕),和那執著的勁頭(指蘭斯),很難不讓人聯想到犯罪事件上。

「世風日下啊……現在的賊怎麼都是這麼體面乖巧的孩子。」

「偷外國人的東西,真是給我們城市的形象抹黑啊。」

如果洛奕聽到這些議論,多半會吐血吧……

不知跑了多久,背上已經全都是汗,洛奕漸漸沒了體力,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宣告投降。

兩個人靠在路邊的樹上,皆是氣喘吁吁。

這麼折騰,好像有點蠢啊……洛奕默默反省起來。受到刺激轉身就跑,完全是出於他的本能。

「你就那麼怕被我抓到嗎……」蘭斯擦去額頭的汗,好氣又好笑地問。

「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我想見你。」蘭斯深吸一口氣,回答道,「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你又是怎麼找到我家的……」

「我請教了維卡和費特,電子地圖也是很好用的東西。在出發之前,我練習了無數遍怎麼用中文詢問去你家的路,還學會了發簡單的中文簡訊。」

「……」洛奕吃了一驚,「那條『你在哪』原來是你發的?」

「是的,我到這邊來以後,換了你們國內的手機。」

「……」

洛奕還能說什麼呢,這個人的學習能力,實在是太強大了。

「沒有提前跟你說,只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蘭斯微笑著問他,「現在感覺怎麼樣?」

「快被嚇出心臟病了。」洛奕老實地嘀咕道。

「哈哈哈哈……」

感覺昨天還只是想像中的人,今天就忽然從幻想中走了出來。

這份大禮真是太了不起……震驚了過後,立刻讓狂喜沖昏了他的頭。

他到現在,還有些無所適從。



洛奕把蘭斯請進了自己家裡。

「我媽媽在上班,家裡沒人。」他邊開門邊說,「不過就算她在家也沒什麼關係,她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蘭斯環顧四周,觀察了一下家裡簡約美觀的佈置,稱讚道:「我很喜歡這裡,看上去很好。」

「是嗎。」

「很有生活氣息,有家的溫馨感覺。」

洛奕想起蘭斯長期一個人獨居,聽了這話,不禁有點替他感到寂寞。

「不介意的話……晚飯我做給你吃吧,雖然我水準不高,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很好吃。」

「非常期待。」蘭斯笑咪咪地回答。

「然後我得去醫院,給我爸爸送飯。」

「我可以一起去看望他嗎?」

聽到這句問話,洛奕不禁愣了一下,很快點頭道:「可以。」

蘭斯的這份心讓他非常感動,等到見到父親,他一定會跟父親好好地介紹蘭斯的。

——「這是我的美國朋友,一個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洛奕得知,原來蘭斯會出現在這邊,是因為要去K市參加一個國際論壇。

在會議開始之前,他藉「考察當地風土人情」的理由,悄悄坐上了國內的班機,來M市看望洛奕。

「會議什麼時間舉行?」

「後天。」

「意思是你後天就得回去?」

「是的,後天上午的飛機。」

「……」

算起來,兩個人的相處時間,只有不到短短兩天。

才剛剛見面就去想分別的事情,是不是有些掃興了。

蘭斯看出來他心情的瞬間轉變,故意打趣地問道:「見到我,覺得和遊戲裡有什麼不同?」

洛奕再度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地把他看了一遍,搖搖頭:「沒有。」

「我也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在鐘樓的熊貓NPC前,朝我走過來的少年——和那個時候的畫面重疊了。」

「……沒聽明白。」

「哈哈哈。」蘭斯看著他茫然的表情,也不想加以解釋。「我可以摸摸你嗎?」他問。

洛奕警戒道:「摸哪裡……」

話音未落,蘭斯的手已經落在了他的頭頂,手指摩挲著他柔軟的黑髮。

說實話,這種被當成小孩子對待的撫摸方式,洛奕不是特別樂意,但如果這麼做的人是自己喜歡的人,就完全無所謂了。

接著,蘭斯的手滑下來,捏了捏他的臉。

再接著,蘭斯低下頭來……

眼看那顆腦袋越來越近,深刻俊逸的五官越來越清晰,洛奕心臟狂跳起來,伸出手用力一推——「打住!」

蘭斯笑了笑,很配合地饒過了他。

10

這是做夢一般的、幸福的時光。

洛奕帶著蘭斯去探望了還在住院中的父親,母親對蘭斯表現出了高度的熱情,一直叫洛奕明天一定要當好導遊,帶著蘭斯到處玩玩。

可惜,蘭斯能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只有那麼短。如果要去風景區之類的,那可完全不行。

「要去近一點的景點嗎?」洛奕決定徵求他本人的意見。

「不用。」蘭斯回答,「我只要能看著你就好了。」

「……」洛奕只能慶幸父母都不太懂英文。

晚上,他帶著蘭斯在大街上散步,去了繁華的商業街,選了一堆有本地特色的禮物,讓蘭斯回去送給他的朋友們。

走累了,就在一家飲品店裡坐著休息。

酷愛遊戲的兩個人,在店裡拿出隨身遊戲機進行聯機對戰,也吸引了幾個客人,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他們還約定,輸了的人要答應贏了的人做一件事。

結果洛奕最後輸了。

他有種進了圈套的感覺,十分懷疑蘭斯使詐,無奈找不到任何證據,只能作罷。

他們有著共同的愛好,在一起的時候,話題當然很多。最開始因為不適應這種距離感而產生的生疏,不知何時就徹底消失了。他們一起討論戰術,說到複雜處,洛奕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時候,就在紙上寫寫字或者畫圖,蘭斯也很有耐心聽他反覆解釋,就像相識多年的老友。

這大概,就是他們一直所期待的「現實」。



第二天,蘭斯哪裡都沒有去。

他準時到了洛奕的家,兩個遊戲狂窩在洛奕的房間裡,玩了一整天的白銀世界2。

洛奕接觸這個遊戲比蘭斯晚很多天,各方面都不如對方上手。看著蘭斯操縱得如此流暢,順利地度過一個個關卡,洛奕的好勝心被挑起了,勢必要超過他。

苦練了一下午,眼看終於比蘭斯成績好些了,結果一不小心踢到電源插頭,忘了存檔……又得一切重來。

看著洛奕哭喪的臉,蘭斯笑得前仰後合。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深夜。洛奕送蘭斯回酒店,兩個人一路沿著河岸,慢慢地踱步。

河邊夜風涼爽,河水倒映著粼粼的燈光,宛若天邊星河。

「明天……就要回K市了。」

「嗯。」

「一路順風。」

洛奕本來想跟蘭斯說,自己幾年後可能會去美國留學。但一想到目前還沒有正式決定下來,現在說的話為時過早,就暫且先保密著吧。

到時候也務必得嚇他一跳,報這次的一箭之仇。

「晚安。」蘭斯溫柔地對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

如果時間能不再流逝,永遠、永遠地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不想去面對分別的時候,因為那實在太過難受。


洛奕一整晚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在去機場的路上,坐在計程車裡,由於精神不好,也不太想講話。

開車的司機覺得氣氛太凝重,再加上車裡又有個國際友人,主動打開話匣子,不停地找點話題來跟洛奕聊天。

比如「你朋友是哪裡人?」、「來M市是旅遊的嗎?」之類。

洛奕禮貌而簡短地回應著,看得出來心情欠佳。

蘭斯想找點洛奕感興趣的問題聊,最終也沒能把氣氛炒熱。蘭斯知道,洛奕是捨不得他走,而他又何嘗不是。

沒見的時候渴望著見面,見到的時候又開始嫌棄時光短暫。

「你朋友這麼快就要回去啦?下次的話請他去XX山XX湖逛逛,包準他來了就不想走。」司機很熱情地說。

洛奕回應了司機一個有幾分乾澀的笑容。

這段日子,父親的車禍給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壓力,肇事司機儘管沒有逃逸,認錯態度良好,但兩家人之間難免產生摩擦,金錢上的糾紛幾乎是無法避免的,幾番下來,搞得洛奕有點頭疼。

蘭斯的到來,才讓他真正有了种放鬆之感。

儘管蘭斯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陪伴在他的身邊度過了不到兩天的時光,也能讓他覺得安心,就像吃了補血藥的遊戲角色一樣,重新被注滿了力量。

半途,司機想去洗手間,把車開到了一間加油站的旁邊。司機下車了,車上只剩他們兩人。

蘭斯拍了拍洛奕的頭,微笑著問道:「你還欠我一樣東西,記得嗎?」

洛奕不解地扭頭看著他。

「在店裡打遊戲的時候,你輸給我了。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做一件事。」

「啊……」洛奕這才想起來。

「想讓我做什麼?」

「來,親我一下。」蘭斯笑吟吟地指著自己的臉。

「……」

洛奕沉默了幾秒鐘,竟然沒有說出任何推拒的話,主動貼上去,在蘭斯的面頰上親了一下。

這份乾脆,讓作為提議者的蘭斯也有點意外,他用幽深的眼睛注視了洛奕一會兒,低頭回給他了一個吻。

這是一個輕輕的吻。不溫不火,恰好到處,印在洛奕柔軟的嘴唇上。

「我會再來的。」蘭斯溫柔地說。

路上堵車,輾轉到達機場,時間也差不多了。

洛奕目送蘭斯走向登機口,短短一條路,蘭斯回了三次頭,最後,跟他揮了揮手。

洛奕也抬起手揮了揮,以示道別。終於當那個高大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的時候,洛奕無法抑制地感到鼻酸。

忍住了不捨的眼淚,沒有讓它掉下來。

因為,他相信蘭斯的話。

他相信終有一日,他們必會重逢。



隨著逆光的入會時間漸漸變長,深藍最遲鈍的人,也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

逆光對會裡其他人的態度都是淡淡的君子之交,有禮貌,不熱絡,但有兩個人,在他這裡是特別的。

一個是蒼刃,他似乎很喜歡和蒼刃作對,兩人之間時常因為一些微妙的理由發生大大小小的摩擦,令周圍人心驚不已。

要知道,蒼刃在深藍的地位如同魔王,敢隨隨便便招惹魔王的人……真是某種意義上的「勇者」。

而另一個特別的人,無疑是青燈。

逆光對於青燈的喜愛,恐怕瞎了眼的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強烈的熱情。

因為蒼刃和國內有時差,所以線上時間難免會和大家錯開一部分。只要蒼刃不在線上的時候,逆光必然是黏著青燈的。

青燈開講座,他幫著張羅;青燈做訓練,他自願當陪練;青燈做任務,他跟著做任務……慇勤程度令人髮指。

「最近蒼爺好低氣壓啊……」

「還不是因為那個新人的關係……」

「小光這人我看著挺好的,可是為什麼偏偏要抓著青燈不放呢?能完全忽視蒼爺的那張黑臉,也算是夠沒眼力的了。」

「與其說沒眼力,不如說是故意的吧……」費特分析道,「我覺得他是真的喜歡青燈,打算要和蒼爺搶人了。」

「何必呢,壞人姻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我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想。」

「啥?」

「我懷疑小光他進會,該不會純粹就是為了青燈吧?」

「是人都看得出來好嗎……」

「呃……」

「總之啊,希望他早點死心。」爵士杞人憂天道,「我很擔心蒼爺暴走起來把基地毀了怎麼辦……」

「……」

深藍眾人說得沒錯,逆光的確是深藍有史以來最不識相的傢伙。

大家知道蒼刃和青燈關係特殊,所以都會有意無意地給他們留點獨處空間,沒人存心去打擾。

而這個逆光,就是擺明了要跟蒼刃作對。

偏偏青燈又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不會因為這些憑空地猜測去責怪誰,無意間更助長了逆光的氣焰。

當蒼刃在競技場到處找不到青燈,後來發覺他竟然和逆光兩個人,單獨去了別處的時候,一直忍耐了很久的脾氣終於還是爆發了。

他沒好氣地對青燈說:「你打算什麼時候讓那傢伙走人?」

蒼刃作為高層,很少管會裡的事,開口叫人走還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為什麼要讓他走?你有充足的理由嗎?」青燈瞭解搭檔的脾氣,態度不溫不火,「就算他和你產生過幾次摩擦,但畢竟都是小問題,罪不至此。而且整個會裡,和他產生摩擦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脾氣不好所以他才找我麻煩?」蒼刃臉頓時黑了,「他對你居心不良你知道嗎?」

「那只是你的猜測。」

蒼刃沒想到心意相通的戀人會幫逆光說話,皺著眉頭反駁道:「全公會的人都看出來了,你自己會沒感覺?他那麼黏你,難道你不反感?」

「他的確很黏我。」青燈輕輕嘆了口氣,「我能說……是因為他總給我一種熟悉感,所以我狠不下心趕他走嗎?但我希望你相信,我跟他之間絕對沒有發生什麼,他跟我相處的時候,也都是保持距離,很有禮貌的。」

「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他早就不在人世間了。」蒼刃陰沉沉地問,「你說他有熟悉感,他讓你想起了誰?你弟弟?」

青燈搖了搖頭,認真地回答說:「小夏。」

「……哈?」蒼刃腦子當機了。

「小夏。」

「……」

小夏,青燈家的寵物犬,蒼刃的天敵。

「他金色的頭髮,和小夏的毛色一模一樣。性格很活潑,黏人的方面也是,雖然一直都很聽話,但偶爾會稍嫌過火,被教育之後就會立刻變乖……」

「等、你等等……」聽了這番話,蒼刃有種想暈厥過去的衝動,趕緊扶住旁邊的牆。

敢情他最終……還是在和小夏爭寵嗎!?

「啊……這麼一說,我也終於明白了。」青燈反應過來,有些高興地跟蒼刃訴說他的大發現,「你為什麼會跟逆光水火不容,那是因為他很像小夏。」

「……」蒼刃二次暈厥。

「錦熙,你是想存心氣死我嗎……」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可能對他有任何奇怪的想法。」

青燈蹲下來,面對面地貼著蒼刃的臉,調皮地伸手去扯他的耳朵,微笑著問道:「怎麼,這段時間,你吃醋了?」

「……」蒼刃把臉扭向一邊,拒不回答。

「我很開心。」青燈把他的臉重新扳同來,「看你吃醋,我真的很開心。」

「你……」

剛才那番維護逆光的話,怕是青燈故意這麼講的吧。這就是平日善解人意的戀人,內心深處隱藏的惡劣的一面。

「我愛你,蒼刃。」青燈溫柔地說,「逆光的事情,我會跟他好好說。」

「……」

這就是典型的先抽幾鞭子,再給顆最甜的糖。

不管怎麼說,蒼刃大魔王瞬間就被成功安撫,火氣全消。什麼逆光不逆光的破事兒,統統往腦後一丟……滾蛋吧。



第二日逆光上線,他每天上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找到青燈。

青燈站在尚未建造完成的城堡頂端,俯瞰著雲端之下的風景。

逆光默默地走到他身邊,一聲不吭地陪他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青燈開口問道:「你知道,我在這遊戲裡最珍視的是什麼嗎?」

青燈周圍只有他一個人,這個問題明顯是希望他回答的。於是逆光想了想,說道:「深藍吧。」

青燈搖了搖頭,解釋道:「深藍只是個載體而已,就算失去了這個載體,我珍視的東西也不會消失。」

「紛爭online和深藍之於我的意義,是創造了許許多多有意義的相遇。我在遊戲裡,有很多珍視的朋友,也有個對我來說非常特殊的重要的人。」

「……是蒼刃嗎?」

「是的。」

對方問得直白,青燈也回答得直白。

「無論遊戲還是現實中,我們都在不斷創造著屬於自己的相遇,而終有一天,你會遇見只屬於你的那個人。所以,我希望你別再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了。」

「……」

逆光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在剛進紛爭的時候,就誤入了你的講座教室。那時候我覺得你很親切,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就問別人這個人是誰,別人告訴我,他叫青燈,是個很厲害的上級者。

「在那之後,我開始走自己的遊戲之路,每次你的講座我都會去聽,雖然遠遠地看著也很開心,但也越來越想和你成為朋友。由於深藍有著不隨便收外人的傳統,我就想,等我變強之後,應該就有申請入會的資格了吧……」

青燈靜靜地聽著他的敘述,表情平靜。

「我每天都在不斷的、努力的練習,一月幾千局……以這樣的強度練習著。終於感覺自己可以出去見人了,就藉由國際大賽的機會遞交了入會申請。現在,總算能和你更近一點了。

「至於蒼刃,我看得出來他喜歡你,也知道你和他是密不可分的黃金搭檔……但是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不會比蒼刃差,我可以和他單獨比賽,讓大家都來做個見證。」

「你的確不會比蒼刃差,即使你贏了蒼刃,那又怎樣?」

逆光抬頭,一直淡定的語氣中終於有了些急切:「我想成為你的搭檔……」

「我的搭檔,除了蒼刃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青燈溫和而堅定地打斷他的話,「你明白嗎?」

「……」

「這不是實力強不強的問題,就算你向他挑戰,我也不會讓他和你比。無關什麼男人的面子問題,我和他之間的關係,不是一場意氣之爭就能定論的。」

青燈說到這裡,略顯嚴肅的表情重新緩和下來,用勸慰的語氣說,「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這根本毫無意義,如果再為了無聊的原因和蒼刃爭執,我可就真心對你失望了。你喜歡的我,不過是你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我而已……真正的我,你從來都不瞭解。」

說完這些,青燈拍了一下他的肩,轉身走了。

「我可以試著瞭解真正的你啊……」逆光在後面不甘心地說。

「放棄吧。」旁邊淡淡地飄來一個聲音。

逆光回頭一看,洛奕站在城牆之上,一臉無奈地盯著他。

「你怎麼在那裡……?」

「我剛在這裡上線,聽到了你們的最後一點對話。」

洛奕跳下城牆,一步步向他走去。

「逆光,我也想跟你說。」

洛奕是個小個子,有一張清秀的娃娃臉,平時的性格又比較內斂,看上去實在沒有一會之長的風範。但是現在,逆光被洛奕的澄澈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竟然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就像是在賽場之上,他所面對的那個強大的對手一樣……

「深藍可以給你最棒的同伴,給你最好的磨練,給你最高的榮耀,你為什麼一個都看不到,卻執意要去追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呢?」

「LOI……」

「別妄圖破壞青燈和蒼刃之間的感情,如果你一意孤行,我第一個不會原諒你。」

「……」

逆光怔了半天,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為自己辯解道:「如果青燈真是這麼容易就動搖的人,我也不會喜歡他了。」

「那你的意思是?」

「壞人姻緣要遭天打雷劈……這幾天我受到大家很多教育了。」逆光聳聳肩,故作輕鬆地說,「好吧好吧,既然被青燈當面拒絕了,那我就放棄吧,再糾纏下去,恐怕你們都想把我踹死了。到時候被踹出深藍,豈不得不償失……我喜歡這裡的氣氛,還想在這裡多待一陣。」

洛奕看得出,看似輕鬆的語氣下,逆光的表情有著掩飾不住的不甘和寂寞。

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人和人之間,需要緣分。沒有緣分的人,就算擦肩而過百次千次,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洛奕想起蘭斯,覺得很慶幸。慶幸自己在鐘樓的那一天,心血來潮地走了過去,朝蘭斯伸出了那隻手。

如果沒有那一次的話,或許就沒有以後了吧……

而洛奕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這次談話之後,逆光的事情並沒有因此終結,反而給他惹了個不小的麻煩。

因為沒過多久,逆光就當著會裡所有人的面宣佈——他要放棄青燈,改去追求洛奕。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了。

洛奕和蘭斯的關係,不像蒼刃和青燈幾乎是被公認的。一直做地下工作的惡果就是,公會裡基本沒幾個人阻止逆光,反而全都對他的追求宣言表示支持……

洛奕只能一臉血淚聽著逆光胡說八道——

「我發現LOI特別的帥,不僅是比賽的時候,還有那天教育我的時候,那種魄力實在太吸引人了……」

「……」

更為糟糕的是,沒過多久,這個消息就被八卦人士傳到蘭斯耳朵裡去了……

洛奕的命運……可想而知。

嗚呼哀哉。



年底,深藍的公會基地終於全面建設完成。

矗立在萃夢雲端花園帕拉達斯的深藍色城堡,是整個世界的最高點,象徵著深藍聯盟至高無上輝煌的榮耀。

「這裡,是屬於我們的深藍帝國。」

洛奕微微笑著看著完工的城堡,跟同伴們如是說。

就像要為「帝國」的戰績添上輝煌的一筆一樣,在第二年的國際比賽裡,洛奕一掃去年的遺憾,在決賽中會師蘭斯,獲得了比賽的亞軍。

而在第三年的國際戰上,他的學習和累積再次帶來了可喜的收穫。他終於成功地戰勝了蘭斯,坐上了紛爭onlinePVP玩家TOP1的寶座。

國服第一公會深藍聯盟,在洛奕的帶領下,曾奪得過兩次國際比賽冠軍,四次全國比賽冠軍,是國服當之無愧的王者。

唯一可以與之媲美的,只有蘭斯領銜的HD。

這兩家公會之間的往來、洛奕的成長速度和遊戲天賦、以及他和那位異國對手的良好關係,成為了大家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

當然沒有人知道,他和蘭斯還有另一層更為親密的關係。

不僅是對手,不僅是朋友,更是超越了這兩種身份的存在。

或許未來再次在另一個國度相逢,到了那時,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會有更新的發展吧。

蘭斯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在鐘樓前的初遇。

洛奕永遠不會忘記,為了追隨蘭斯而付出的努力。

他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相見的幸福和分別時的傷感。

如今,最高的王座,有了另一個人共用。漫長的人生,有了另一個人相伴。他們彼此攜手的瞬間,就如同擁有了整個世界。

從此,再無遺憾。


——全文完


番外 Winter Love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我們面對面站著,直愣愣地看著對方,就像兩個傻瓜。

不是因為對彼此的容貌感到意外。

而是在那一瞬間,跨越了二次元到三次元的距離。

……就是這樣深刻的意義。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來得又急又快。

二十幾年來罕見的大雪,一夜之間改變了整個世界的顏色。

青燈站在院子裡,視野中皆是白茫茫的雪景,花草樹木都被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子。

輕輕地向上翻開手,不多一會兒,大片飄落的雪花就蓋滿了手心,儘管帶著有些透骨的涼意,卻又忍不住讓它們再多作停留。

十四歲的堂妹最近在家中借住,昨天半夜看見下雪就一直蠢蠢欲動,一大早發覺雪堆起來了很是興奮,立即從溫暖的被窩中爬出來,迫不及待往外衝,叫嚷著要堆雪人打雪仗。

母親在身後拿著帽子手套追趕,也阻攔不住這個孩子對雪的熱情。

「柔柔,妳等等,先把衣服穿好再說……」

「來,小夏!跟我一起去玩!」堂妹勾起手招呼家裡的狗。小夏聽令,立刻搖著尾巴跟上。

小夏從出生到現在也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雪,有點怯意地在門口來回徘徊,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梅花印。

堂妹堆完雪人就開始找人打雪戰,很快姨媽、幫傭和司機都加入了陪玩行列。小夏冷不防被她丟來的雪球擊中,打了個激靈,搖晃腦袋使勁甩開額頭上的雪,一抬頭,看見青燈正站在屋簷的走廊下拍雪景,於是激動地跑過去,往他的腿上一陣猛蹭。

「怎麼,怕冷嗎?」

青燈笑了笑,伸手把小夏抱進了主屋,放在熱呼呼的暖爐邊。

這樣寒冷的天氣,其實連他也是有些不適的。青燈隨後回到房間,又給自己加了一件毛衣,就算房間的門和窗都關著,堂妹那穿透力極強的銀鈐般的笑聲,依舊能隱隱約約地飄進來。

沒人能和十三、四歲的孩子比活力。

青燈開了電腦上Twitter,挑出幾張雪景照悉數上傳,很快就得到了一些網友的回應。

「N市這場雪下得可真大啊。」

「很多航班怕是要延誤了吧,不知道高速公路會不會限行。」

「好羨慕,我也想去那裡看雪……> <」

再順手打開MSN,發覺那個男人的頭像仍是亮著的,於是發了句話過去:

「這麼晚還不睡?」

「這麼早就起了?」

——沒想到對方回覆的話,幾乎和他同時發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中間相隔了不到一秒。

青燈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來。那人身在德國,這時候正好是他們那邊的半夜。

「週末,沒必要睡那麼早。」男人說,「既然碰見了,來競技場陪我玩幾把。」

「嗯。」青燈答應道。



週六上午的萃夢競技場,空蕩蕩的沒有人。

5F的競技場是一片深空下的遠佔遺蹟。兩個人就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下,展開了一對一的PK。一場並不激烈的技能交流。不像是對決,更像是在練習技能的熟練度。

因為太過瞭解,所以毫無懸念。

他們是能映射出彼此的鏡子,一舉一動都瞭然於心。甚至能從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中,推測出對方下一步的行動。

不過,今天的蒼刃似乎有點力不從心。

「你不要緊嗎?想睡就去睡吧……」看出蒼刃眉宇間的疲態,知道他最近為了論文的事情挺忙的,青燈忍不住問了一句。

然而話音未落,就在他分神的這短短一瞬間,蒼刃出招制住了他的劍,接著腳下發力身體前衝,整個人藉著「衝鋒」的力量,把他狠狠撞在了地上。

再沒給他任何躍起的機會,對方將整個身體都壓了上來,明晃晃的劍刃順勢抵在了他的脖頸間。

青燈完全放棄反抗。

男人唇邊愉悅又狡黠的笑意,讓他短暫地失神中。

「贏了。」

「……使詐嗎?」

「是你分心了。」

青燈明白,他們每次的比賽,無非就是看誰先失誤。勝率之所以仍能維持五五開,是因為他們連失誤率都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這是一種怎樣的巧合……

或者說,奇蹟。

眼前這個男人,他們天天在遊戲裡見而,在現實中也見過好幾次面,這張臉實在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可是忽然拉近到像現在這麼近的距離,近到能看到鼻翼微動,能感覺呼吸溫度的距離,他仍然會感到侷促不安。

「……可以先起來嗎?」

現在的姿勢,太容易讓人誤會。

蒼刃嗯了一聲,很乾脆地收劍起身,伸手把他也拉了起來。

兩個人不再交手,坐在場地邊上,望著頭頂深藍色的夜空。

「N市下雪了?」

「嗯,還挺大的。」

「冷吧?」

「還好。」

「如果這裡也能下雪就好了。」

「你可以去不歸山看看。」

「太遠。」蒼刃永遠是個嫌麻煩的人。

青燈想了想,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瓶子,輕輕搖動,對著天空噴射出一串白色的雪花。

碎碎的白色固體剎那間飛揚起來,又很快四處飄散,消失無蹤。

「耶誕節活動的遺留物,只剩下一瓶了。」青燈解釋道,「你那裡還有嗎?」

「一個也沒留,直接扔了。」

「我想也是。」完全在意料之中。

結果忽聽「唰」一聲,青燈猝不及防地被白色的雪片噴了一頭一臉,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蒼刃爽朗的笑聲從旁邊傳來:「騙你的,我也剩著一個。」

「你……」

青燈覺得好氣又好笑,這傢伙也難得童心未泯一回啊。

「明天就是你生日了,今晚維卡會給你開慶祝會吧?」

今天是一月十三日,過了今晚十二點,就是青燈的生日。

「嗯。」青燈低聲說,「又大了一歲。」

「不高興?」

「沒想出值得高興的事情。」

「比如,今晚可以刁難很多人。」

「你嗎?」

「……」自投羅網真是要不得。

「那麼親愛的蒼刃先生,」青燈笑起來,顯然是想到了好主意,「今晚的慶祝會上,唱首歌來聽聽吧。」

「……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青燈知道蒼刃不會唱歌,但他喜歡看他為難。

這個性格多少帶著點傲氣的男人,為難起來的模樣,有一種意外的可愛。

結果當晚蒼刃很給面子地真唱了。他唱了一首德文歌,態度非常認真,連走調也走得很認真。

「蒼爺真是枉費了他那把好聲音……」

「還好吧,選的是首沒人聽過的德文歌,就算唱錯詞唱走調我們也不知道錯了多少……哈哈哈哈哈。」

青燈在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裡,聽著那個男人認真地走調和同伴的調侃,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終於,今年的生日也過去了。

年齡的增加,不僅是身體和心智上的成長,也是更多社會責任和家庭責任即將加諸在肩上的證明。

遊戲是個理想國,但是,人卻不能始終在遊戲裡尋求逃避。

現實中的未來總是要面對的。有些事情,沒有人可以幫忙承擔。



這天下午,堂妹抱著一個盒子,敲響了青燈的房門。

「哥哥,有你的包裹。」

青燈讓她進來。小堂妹把盒子放在書桌上,無意間看到桌上的相架裡放著從沒見過的照片,驚訝道:「呀,有帥哥!」

「什麼?」青燈回過頭,順著堂妹的目光看去。

原來那是前年蒼刃暑假回來的時候,他們的一張合影。昨晚整理東西,青燈把它取了出來,取代之前的照片放在那裡。

「哥哥的朋友是外國人嗎?」

「是混血。」

「難怪長得那麼好看……」堂妹期待地問,「他什麼時候再來找你玩?」

「不太清楚。」

看,這就是長相討喜的好處,青燈在心底苦笑。就連母親也一直總惦記著他的「那個朋友」,此人的魅力可見一斑。

堂妹指了指桌上的盒子:「哥,這是剛才快遞送來的。」

「謝謝。」

青燈走過去,先看了看包裹上的地址,竟發現是……

德國……?

他很快拆開包裹,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和一副同樣顏色的手套。覆蓋在表面的一張白色卡片,上面用黑色的筆寫著:

錦熙:

算好了時間寄出,應該趕得上。生日快樂。

任非

任非是那個男人的中文名字。

留言也非常符合他的風格,簡潔明瞭,沒有一句廢話。

以及……「應該能趕得上」——這種沒來由的不靠譜的自信,也只有他才會有。

「根本沒趕上……笨蛋。」

青燈輕輕地說著,笑了起來。

圍巾和手套質地柔軟,顏色純淨,就像夜晚的天空和深邃的大海一樣美麗。

青燈撫摸著它們,感覺那從指尖傳來的溫度直達心臟,和那份一直藏在心底的感情交融在一起。

這個冬天,很溫暖。


——番外《Winter Love》完


番外 沒有雨的夏天

有風吹過。

屋簷下的藍色風鈴一陣響動,發出彷彿敲擊在人心頭的清脆聲音。

夏天的熱風並不會使人舒適,好在庭院裡蔓延的綠意,能帶來視覺上的清新感。

眼看即將日暮,空氣中膨脹的熱度始終不減。

青燈用手背拭去額頭上的汗,繼續給庭院裡的花草澆水。這樣熾熱的天氣裡,晶瑩的水珠一旦灑落土壤,似乎都能聽到草木在拚命吸食的聲音。

今年的夏天,依舊潮濕而悶熱,和以往沒多大區別。

牆角邊的紫陽花盛開了,就像一團糰粉藍色的可愛繡球,對這片古老的園子來說,是一種別緻的妝點。

這些承載著回憶的花朵,從初次種下直到現在,已經連續開了五六季了。

五六年的時間,看似漫長,卻也短暫。沉思前事,歷歷在目,彷彿一切都發生在昨天。

這幾年來,除了思想比之前更成熟、處事比之前更果決以外,其餘並沒有太大變化。他仍舊堅持著那段本以為無望的感情,將每一個夏天的回憶,細細珍藏心底。認真經營自己生活的同時,也在創造著新的契機。

青燈在等待著一個人。

從今天日出等到日落。他知道,那個人就快來了。

耳朵捕捉到門口傳來的聲響,青燈隨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緊接著,院子的大門被推開了。

沐浴在夕陽光中那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簾的那一刻,他的心也同時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終於等到了……那張風塵僕僕的英俊的臉。

「我回來了。」男人用帶著笑意的口吻說。「錦熙,我回來了。」

他回來了。

青燈微微鼻酸,猛地閉了幾下眼睛,克制住想落淚的衝動。

「從此以後,我哪裡都不會去了。」

男人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

從此以後,這個人將長久地陪伴在自己身邊。過去數年來因為無法相見而積累沉澱的思念,終於畫上了終結的句號。

「……歡迎回來。」

儘管,這聲音有些堵。

最終還是融化在了親密的擁抱裡。



蒼刃的行李不多。

他本身就是個相當怕麻煩的人,秉持著「只要有錢一切都沒問題」的原則,只拖著一個半大不大的旅行箱就遠渡重洋了。

那個箱子裡,除了各種證件、貼身衣物和幾件簡單的日用品以外,幾乎什麼都沒有……

「你這個樣子,哪裡像是要在這邊定居的人。」

「居家型男人」青燈忍不住搖頭嘆氣:「你爸媽沒把你吼死嗎?」

「無視就好。」蒼刃毫不在意地回答道,「反正有你在這裡,他們根本無需擔心。」

青燈斜眼看他:「我是你的專屬保母嗎?」

蒼刃笑答:「你當然是我的賢妻啊。」

「……滾蛋。」

真拿這傢伙沒辦法。

「工作的事怎麼樣了?」

「已經談好了,是家房地產公司。過幾天收拾好了就先過去看看工作環境,沒問題的話,下個月就得到任了。」

「嗯,挺好的。」

「總之,在找到房子之前,我要暫時先住在這裡了。」

「什麼叫『我要』?……任大爺,你還真是理所當然啊……」

「難道你忍心讓我流落街頭嗎?」

青燈白了他一眼,重新把話題拉回正軌:「住在這的話,別的沒什麼,通勤可是個麻煩問題。」

「你都從來不怕麻煩,我怕什麼。」蒼刃聳聳肩,「大不了買輛車,正好可以一起送你。」

「……可惡的有錢人。」



兩個人走進起居室,原本趴在地上享受風扇吹拂的小夏頓時竄起來,警戒感十足地朝著蒼刃狂吠道:「汪汪汪——嗚——汪汪汪——!」

「……」蒼刀被吵得頭疼,揉了揉額角,「這麼久不見,牠就是這麼歡迎我的?」

「你能指望牠歡迎你來嗎?天敵君。」青燈大笑道。

這一人一犬的互相敵對模式,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就莫名其妙地樹立了。

「汪汪汪——!」小夏一邊叫,還一邊齜牙咧嘴試圖恐嚇蒼刀。

「我說,你今年多少歲了?明明是條大齡犬,精力為什麼還這麼充沛?」

「汪汪!汪汪!」

「……」

看著自己最愛的人和自己最愛的寵物的互動,青燈的心裡被滿滿的幸福感填充了。

他真的回來了啊……

青燈非常明白,蒼刃為他們之間的感情能得以延續,付出了多少。

他跟家人出櫃,爭取出國工作和定居的機會,最後離開了自己從小生活的那片土地,義無反顧地來到了自己身邊。

好在蒼刃的父母算是相對開明的人,沒有用任何偏激的手段阻止他,否則的話,青燈估計會自責很久很久。

「對不起……讓你犧牲那麼多。」而我卻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跟家人坦白一切。

「你在說什麼?」

青燈不經意的喃喃自語,被蒼刃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

「對不起我什麼?」蒼刃搖了搖頭,「我無論在哪裡,都可以過得很好。至於父母,他們會來看我們的,我也會帶著你回去看他們的……只要你願意與他們相見。」

「我願意。」

「這樣不就很好了嗎?」他走過來,把雙手輕輕搭在青燈肩上,俯下身溫柔地說,「只要有你在我身邊,一切都不是問題。」

青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點了點頭。

「對了……你媽上哪去了?怎麼一直沒回來?」

「我之前沒告訴過你嗎?我父母一起到B市的親戚家度假了……」

「咦,那這間房子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你想幹什麼?」

「一起去洗澡吧。」

「……滾開。」



待蒼刃進了浴室,青燈也去收拾客房了。收拾的同時,依舊有種今日的一切都很不真實的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

事實上,他很怕自己真的是在做夢。如果一睜開眼睛,握在手中的東西都全部消失了,那會怎樣?

漫長的等待永遠是痛苦的,因此收穫果實的那一刻,也永遠是最甜美的。

他和蒼刃的相識,緣起於紛爭online。那個夜晚,他和維卡在一個副本任務裡,結識了同樣來做任務的蒼刃。

相似的外貌,無雙的默契,卻有著迥然的氣質……不熟悉的人往往會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深藍的同伴們,則會親切地稱呼他們為「深藍雙壁」。

他們彼此之間,把對方當成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當成靈魂的另一半。無論缺失了哪一塊,都將不再是完整的個體。

這份分處異國兩地,在無可踰越的距離感和時差中,用無數個黑白顛倒的日子建立起來的感情,和世界上很多美好而忠貞的感情一樣,堅不可摧。

儘管曾經有過迷茫、有過逃避,但是珍視對方的那份心情,從來不曾發生改變。

我很愛你。

——現在的青燈,只想對蒼刃這麼說。

「找了好久,原來你在這裡。」身後響起了蒼刃的聲音。

「我在收拾,晚上你好睡。」

「還收拾什麼?讓我住客房?」蒼刃不可思議道,「不睡在一起,你對得起我嗎?」

「……」

青燈被他赤裸裸的厚臉皮搞得無話可說。

「錦熙?」

蒼刃整個身體從背後貼了上來,把他整個人都緊緊圈在了懷裡。

蒼刃的身上,散發著沐浴過後的熱氣和清香。

低沉醇厚的聲音,攪和得青燈心臟狂跳。

「距離上次相見,過去一百八十九天了。」

「難道你還一天天計算著嗎……」

「是的啊。」

蒼刃低聲笑著,湊過去輕輕啃咬他的耳朵。

「別……」

好癢……

除了癢以外,身體也開始漸漸發熱。

蒼刃的手從襯衫的下襬伸進來,撫上他敏感的腰際。

青燈不安地扭動了幾下。

「你……」

雖然依舊想抗議一下眼前這不太合適的地點,可惜對方抱得太緊。

就在打算認命之際,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小小身影從門外衝進來,打碎了房內曖昧迷離的氣氛。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吠叫,小夏飛撲上來,對準蒼刃的那隻「狼爪」,毫不客氣地,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蒼刃痛呼:「啊……!」

青燈:「……」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教人始料不及。

不知道小夏是護主心切誤會了什麼……畢竟狗的思維不是人類所能揣測的……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蒼刃的手被咬出血了。

蒼刃倒是沒有太生氣,只是一邊讓青燈給他做各種處理,一邊哀怨道:「我發覺,幸好小夏是條狗,如果是個人,說不定早就捅我一刀子了。」

「你在瞎說什麼……」這傷口略深,看得青燈有些心疼,忍不住皺了皺眉。

「因為這傢伙如果是人,必然是我的頭號情敵。」

「……」

「汪汪!」

小夏又像聽懂了一樣朝著蒼刃叫了兩聲,結果被青燈瞪了一眼,「閉嘴!」

鬧歸鬧,這回做得太過火,青燈是真的生氣了。小夏感覺到主人的情緒異常,縮了縮腦袋,跑牆邊去蹲著了。

「好了,我不跟小夏計較。」蒼刃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摸摸下巴,「今晚這件事,告訴了我一個深刻的道理。」

「什麼?」

「以後做壞事的時候,一定要記得關門。」

「……你不如被咬死算了。」



第二天一早,青燈陪著不識路的蒼刃去市區採購必需品。

由於這位大爺只拎了一隻小箱子就一臉理所當然地離家了,很多生活用品都根本沒帶出來,如今一逛,只覺得這也該買那也該要,不知不覺就花費了很長時間。

兩個氣場親密的男人去買衣服多少有點微妙,青燈一直都能感受到女店員探究的目光,但是回頭一看,某位大爺依然一臉無所謂地挑選自己的東西,長期生活在國外的他,根本沒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對勁的吧……

蒼刃本來就不是很在意別人對的自己看法。

這個是個看似老成卻意外年輕的傢伙,有著隨性、自我、直率的個性。

不知道是不是國外環境和教育方式不同的緣故,在深藍彬彬有禮的一堆玩家裡,他顯得有些特殊。

混跡多年,蒼刃仍然只會和自己認可的人建立往來,和其他人乃至整個上級者的圈子都保持著一定的疏離度。

提起他這個人大家都認識,他的上線率也不低,但是若想在群體活動中找到他,相當之難。

和人交往、維護和他們的關係、保持在遊戲裡的活躍度——這三點都是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的,他只對少數人做到了第一項,其他的,大概都無所謂了吧。

他對事情的態度總是很鮮明,評判什麼的時候,絕不會講模稜兩可的敷衍話。在很注重禮儀與和諧氣氛的公會裡,也只有他會對看不爽的人和事直言不諱。

對遊戲裡各種事情淡然的態度,以及對外人來說那種淡淡的孤傲感,成為了他這個人的標誌。不知為何,竟也成為了很多人喜歡他的原因。

青燈當然是其中之一。

兩人買完衣服繼續向下一個目的地前進。蒼刃從一開始就把重物都留給了自己,青燈手上的永遠都是最輕的東西。你看,就算是這樣一個自我主義的人,對自己珍視的人,也經常有不動聲色的體貼舉動。

路過一家電玩城,熟悉的粉紅色店頭招牌,不約而同地喚起了二人記憶。

「這家店好懷念……」

「是啊。」

大概是幾年前的那次見面吧,那時候的兩個人,對這段感情都還處於矇朧未明的狀態之時,在這座電玩城裡,留下了十分難忘的回憶。思維能力和反應速度都很快的二人,一時間玩心大起,將電玩城裡各種遊戲的記錄破了個遍。

尤其是那些需要雙人合作模式的遊戲,充分展示了他們無可比擬的出色配合。螢幕上的分數節節飆升,周圍的客人都不由得駐足為他們加油。沒過多久,身邊就圍了一群旁觀者。

事實證明,遊戲裡的默契到了現實中也依然適用。

一局結束,他們刷新了大型落物遊戲雙人模式的得分記錄,把第二名遠遠甩在後面。取隊名的時候,蒼刃輸入了代表他們的英文單字:「blue」,供日後的所有玩家瞻仰。

「不進去看看?」蒼刃笑著問他。

「進去吧。」青燈點點頭。

一旦踏進店門,回憶的追溯之旅也正式展開。兩個人沒忍住,把手頭的東西寄存,買來若干遊戲幣,加入了其他客人的行列,就像幾年前一樣來勁。

結果,這次的記錄又被他們刷新了。

看到記錄榜,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原來他們竟然看見了熟人的名字……這回被他們擠到第二名去的隊伍,ID赫然是「vicar」。

「這是維卡和誰的記錄?」

「猜測大概是星雨吧,哈哈……去年星雨來過一次,我當時沒空,是維卡招待的。」

「哈哈哈……」

兩個人笑了一陣,察覺到旁邊有一道不同尋常的目光在注意他們,轉過頭一看,是個打扮得很前衛的女孩子。

「Hi,有興趣一起玩嗎?」

看上去就是個很會玩的女孩,長相不錯,態度相當大方,邀請起男士來毫不扭捏。

女孩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蒼刃身上。

帶有二分之一異國血統的英俊男子,從一踏進這裡開始,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蒼刃真心對這類女生不感興趣,而且他是個說話直白的人,簡短地回答道:「沒興趣。」

女孩霎時間一愣,覺得自己被掃了面子。

「真不討人喜歡。」她小聲嘀咕。

這話又被蒼刃聽去,他微微一笑,一隻手搭上青燈的肩頭,用世界上最正大光明的態度,和略帶親暱感的語氣說:「我只需要討這個人的喜歡就可以了。」

青燈:「……」



兩個人提著東西一路沉默地出了電玩城,和最初的情緒完全成反比。

走了很長一截,蒼刃才低聲笑著問:「生氣了?」

「生什麼氣。」

蒼刃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青燈面色如常,才安心道:「沒生氣就好。」

他以為青燈會介意之前在電玩城裡,他當著眾人面的那句宣言。

「我只是在想……」

「嗯?」

「以前和現在的狀況,差別真是好大。」青燈嘆息似地感慨,「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原以為一切都將是觸不到抓不住的鏡花水月,誰知醒來以後,你已經是屬於我的了。

「還記得那個時候,天在下雨。」

「嗯……」

「很大很大的雨。」

「你出門不帶傘。」青燈懷著一種緬懷與紀念的心情說道,「居然也不准我打傘。」

「結局是兩個人都淋得很爽。」

「是的,都是你的錯。」

「嗯,都是我的錯。」

蒼刃笑著,用沒提東西的那隻手去捕捉青燈的,貼合著手心緊緊地握住了。

這樣炎熱的天氣,手心是汗濕而黏糊的,卻沒有誰在意,沒有誰肯主動鬆開對方的手。

「錦熙,一起淋著回去吧……」

那時候的蒼刃.在雨中露出了明快的笑臉,對青燈說了這句話。透過沾滿水珠的鏡片所看到的朦朧的景象中,這個笑容就像世界上僅存的唯一的東西,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是一段略帶酸澀的回憶。對他們來說,也是無比珍貴的回憶。

「今天看樣子是不會下雨了。」蒼刃抬頭看看天,被炫目的陽光照得瞇起了眼睛。

「下雨的話就慘了,都沒帶傘。」

「有什麼關係。」蒼刃笑著說,「淋著回去吧。」


「不想和你一起發神經,又不是失戀。」

「哈哈哈……」

這是一個沒有雨的,夏天的午後。

沒有雨,也再沒有雨中徬徨不安的我和你。



——番外《沒有雨的夏天》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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