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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緣 by 白日夢0號 (千年蟒精率性攻x溫潤堅強受) :: 2013/01/07(Mon)

文案:
沐華年幼時救起一條大蟒,
成年後又為蟒蛇幻化的蒼絕所救,
恩情變成友情,友情又漸漸變成了愛情……



  第一章

  春分之際,恰值杏花開滿枝頭,遠遠望去,猶如一片淡粉的煙霞。杭州城外二十裏處的沐家莊,內外遍植杏樹,此時便籠在這一片煙霞之中,真個兒如夢似幻,好似仙境一般。杏花煙雨江南,指的合該便是這般景色。

  江浙之地素來富庶,因無西北邊患之苦,百姓甚是安居,便是普通人家,也是粉牆雕飾,極盡雅致,這沐家莊乃是杭州府數得著的大戶,莊主沐琛更是江南武林中領頭的人物,苦心經營三十載,置下這一片基業,其氣象規模又豈是尋常百姓家可比。整片莊子倚山而建,前後五六進院落,院中套院,雕梁花窗自不必說,單是那院中栽植的奇花異草,等閒人便終生不得一見。饒是如此,沐琛畢竟只是一介布衣,再是有錢,又豈敢逾越禮制規法,將自家莊子建得如同皇宮一般,讓有心人傳出去,豈不是自找麻煩,因此上只在細微處下功夫,不求奢華,但要個「雅」字,尋來奇石古木,建出諸般亭臺樓閣,營造出一片江南山水,美不勝收,而今竟成了杭州府有名的勝景之一,每年單是拜莊賞景之人便如過江之鯽,觀賞過後傳頌一番,不免將沐家的名聲又抬高幾分,當真是大大有名。

  此時雖是初春,天氣尚帶幾分寒意,卻已不似冬日般陰冷,日頭落在身上更是暖暖的,只著一件夾衣便可。沐華一早便穿著母親為他新制的夾襖在院中練功,幾趟拳腳下來已身上見汗,索性脫了外衫,只著件絲制中衣,將那新學的劍法再演上一遍。

  老莊主沐琛正端坐柳下喝茶,他這幾年已不大過問世事,內外家務統統交與兒子媳婦打理,每日只調教孫兒為樂,這時見年幼的孫兒不到兩日功夫便將傳授的越女劍練得似模似樣,不由大是高興,撚須微笑。

  「華兒,且歇歇再練。」

  聽到祖父招呼,沐華一個收勢止了劍法,向柳下縱身撲去,趴到沐琛背上,摟著爺爺的頸子撒嬌。

  「爺爺,我這套劍法練得可還行嗎?」

  「不錯不錯,我的孫兒當真聰明。」

  沐琛連連稱讚,將沐華摟進懷中疼愛。

  沐華乃是沐家長孫,生性聰敏,自幼便極得祖父鍾愛,在沐琛親自調教下,小小年紀已將沐家的根基功夫學了個七七八八,讓人如何不高興。

  「你那兩個弟弟若有你一半勤奮便好啦。」

  沐琛一邊拈塊點心給孫兒,一邊歎道。

  沐華乖巧吃著點心,並不做聲答話。他是原配所出的嫡長子,生母林氏乃鉅賈之女,秀外慧中,教養出的兒子也是眉目秀雅,知書達理勤勉好學,那兩個弟弟卻是偏房所生,姨娘孫氏是河北威武鏢局鏢頭之女,讀書識字不多,又生就一副潑辣脾氣,將兩個兒子嬌縱得甚是不堪,故此便入不了沐琛法眼。這沐老爺子平日裏便對孫氏諸多不滿,這時見沐華已將一套劍法使得有五六成火候,那兩個孫子卻連趟拳腳也練不全,一面暗暗生氣,一面不免將這嫡孫並兒媳林氏又疼上幾分。

  「今日便練到這兒吧,中午跟爺爺這兒吃了飯再去念書。」

  眼見已近午時,沐琛吩咐下人備飯,見沐華吃完一塊點心又去拿第二塊,忙攔到,「莫多吃,待會兒有新鮮的野雞肉,仔細吃不下飯。」

  沐華甚是乖覺,將點心放回去,央求道:「爺爺,再去打獵的時候帶上我吧。」

  沐琛笑道:「你娘說穆先生這幾日正教你念論語,你何時背會了爺爺便帶你去。」

  「論語我已讀了一半,再有機日便可背全,爺爺到時可一定帶我去,我要親手抓只野雞給娘嘗嘗。」

  「那是自然。」

  用過午飯,沐華自爺爺的偏院告退出來,回林氏同他居住的落梅院裏歇中覺。

  因是中午,下人們都去吃飯,院子裏靜悄悄的沒什麼人,沐華走到自家臥房前要推門進去,忽聽正廳裏傳來父親沐源的說話聲,不由奇怪,想父親平日裏對待他母子甚是冷淡,等閒難得來落梅院一趟,今日怎的過來?他小孩子心性,甚感好奇,便放輕腳步走到廳外偷看。

  因身量小步子輕,又兼輕功已有幾分根基,這時小心翼翼貼著門縫看進去,竟也沒讓父親察覺,將廳內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筆銀子你給是不給?」

  沐源已在此坐了半日,見妻子始終不鬆口,不耐煩起來,厲聲質問。

  林碧荷坐在對面凳子上做著手中繡品,耳聽丈夫怒聲漸起,卻做不見,頭亦不曾抬,只淡淡道:「這筆銀子不是小數目,須得稟過父親,他老人家若准允動用,我自然命帳房撥給你。」

  沐源聽見妻子將父親的名頭抬出來,立刻便是一驚,臉上暫態變了顏色。

  林氏這時才抬頭掃他一眼,問道:「怎麼,不敢讓父親知曉你這筆銀子的用處嗎?」

  沐源讓妻子這樣奚落卻不敢反駁。當初他不顧妻子反對,執意將沐家在城南的酒樓交給偏房孫氏的兄弟打理,豈知這孫子才壓根兒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將個好好兒的酒樓折騰得一樁買賣也無,這小舅子偏還愛招些狐朋狗友,隔三岔五來飲宴一番,賒下好大一筆債務。沐源知道父親素來看不上孫家人,不敢讓父親知曉,便尋思著暗裏自帳房挪出筆銀子將虧空填上,卻奈何在管賬先生處碰了釘子。

  須知沐家能有今日局面靠得全是林氏之功,那沐華的外祖父乃是杭州有名的巨賈,只林氏一個女兒,臨死前將千萬家財做了陪嫁送到沐家。林氏自幼耳濡目染,精于商道,幾年間將沐家的田產並林家的鋪子經營得頭頭是道,便是沐琛也要對這兒媳敬上三分,將沐家財帛盡數交由林氏打理,那沐家大大小小的鋪子裏的掌櫃執事均是林氏自娘家帶來的舊人,管總帳的何先生更是看著林氏長大,既是主僕,亦是親人,眼見得姑爺專寵孫氏,冷落自家小姐,如何不怒,卻因上下之分不敢造次,這次見沐源又要給孫家填銀子,實是氣憤不過,想拿沐家原不過幾百畝田地,如今這萬貫家財哪樣不是林氏帶來,卻要被人這樣糟蹋,怒上心來,只對沐源推說這筆銀子數目太大,不敢作主,非得討得老太爺或夫人示下才可,逼得沐源不得不向妻子討錢來。

  沐源被冷落半日,知道討不了好去,冷哼一聲,陰沉著臉拂袖而去。

  林氏見丈夫去得遠了,垂下頭,淚珠兒一顆顆掉下來,落在繡品上,打濕剛繡出來的一朵紅梅。

  她嫁入沐家十一載,除頭一年同丈夫相敬如賓外,餘下便如同陌路一般,待孫氏進了門,日子越發難過起來。林氏幼承庭訓,端莊自持,雖出身商賈之家,卻宛然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哪里爭得過孫氏的妖嬈嫵媚,且那孫秀英亦會得幾手拳腳功夫,時常纏著丈夫討教,輸了便百般奉承,將沐源哄得雲裏霧裏,便愈發覺得林氏無味,漸漸疏遠了去,也幸得林碧荷生下沐華,有個盼頭,不然的話,只怕境遇更加不堪。

  想到兒子,林氏擦幹眼淚,繼續繡那飾滿梅花的腰帶,只想過幾日沐華十歲生辰讓他系上,高興一番。

  待父親走得遠了,沐華自牆角走出來,也不回房,徑直出了院門,從莊子後角門溜出去,上了後山。

  他年紀雖小卻已懂得不少事,親眼所見耳中所聞,自是早已知曉父母不和,但像今日這般見母親哭泣還是頭遭,只覺心裏悶悶的,這午覺也睡不著了,索性到後山來散心。

  午時的日頭甚是暖和,沐華走到半山腰已覺燥熱,便找樹下乾淨的地方做了歇息,靠著樹幹往上看,只見一樹杏花正開得如火如荼,隨手撿塊石頭往上扔去,砸到樹枝,便見枝頭一顫,大捧大捧的花瓣飄飄灑灑落下來,微風一吹,漫天飛舞,好似落雪一般,煞是好看。他看得舒暢,心中憋悶便少了幾分,立時便想折幾枝花帶回去給母親賞玩,也讓她高興高興,莫再哭泣,然又一轉念,這杏花莊子裏多的是,不見什麼稀罕,倒是山頂有幾株野櫻,那花瓣層層疊疊,比杏花還要好看,不妨去采些來。想到此,當下跳起來往山上走去。

  江南山勢大多和緩,便是山頂也不難爬,沐華手腳伶俐,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山頂,果見兩三株櫻樹正開得似雲錦彩霞一般,大是高興,便要上前摘花,才走得幾步,卻見樹下盤著一團黑黢黢的物事,正蠕蠕而動,當即嚇了一跳,止住步子細細打量。

  只見那東西長著一身黑漆漆的鱗片,在日光照耀下泛出微光,乍一看,竟好似墨玉一般,光潔潤澤,水桶般粗細的身子蠕動中露出一顆鬥大的腦袋,一雙漆黑晶亮的眼睛嵌在上面,似兩顆墨晶,瞳中映出沐華的身形來。

  原來是條巨蟒,沐華認清何物,暗吃一驚,這江南雖也有蛇,卻都是竹葉青菜花蛇之類的細小之物,從未有過這般巨蟒,也不知它自何處遊來,當真罕見。他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竟忘了逃走,呆呆站那兒觀看。那蟒也奇怪,動得幾下便不動了,只盤著休息,好似死了一般。

  沐華等了一會兒不見它動,好奇心上來,竟連害怕也壓過了幾分,躡腳走近幾步細看,近前才看出端倪,只見蟒頭上一道裂口,似是被利刃所傷,從額頭斜劈下來,險些便傷到右眼,正汩汩流出血來,撒得身上到處都是,只因蟒身墨黑,站得遠了便看不大出來。

  「怪不得動也不動,原來是受了這般重傷沒有力氣。」

  沐華見它無力傷人,膽子大起來,繞著走了幾圈,又奇道:「你長得恁般神氣,想必力氣也大得很,誰人有這手段傷你?」

  那蟒似有靈性,聽見沐華這話,眼中閃過一股怒氣,側過頭去不理。

  沐華見它這樣,好笑起來,自懷中掏出個白瓷藥瓶道:「這是我家傳的療傷密藥,止血療傷極具功效,今日且給你用上一用。」

  這傷藥是沐琛怕孫子玩耍時受傷,特意放了一瓶在他身上,裏面儘是些名貴藥材所配,讓沐華一股腦倒在蟒頭傷口上,立時便止住了血。

  沐華只覺這蟒生得既威風又漂亮,這時害怕盡去,搬塊石頭坐在一旁細看。

  過得盞茶功夫,那蟒似緩過力氣,倏地抬頭向沐華點了幾點,如人頷首道謝一般,接著便展開身子,七八丈長的蟒身扭動幾下便遊下山頂不見了。

  沐華眨眼間不見了蟒蹤,不由意興闌珊,拍拍屁股站起,抬頭看,只見日頭竟已向西偏了好大一截,當下失聲驚叫,「糟糕,忘記聽穆先生講書。」

  急急上樹撿幾枝櫻花折了,一路奔下山去。

  第二章

  一入冬,百物凋零,便是江南也只剩下松柏之屬才見蒼蒼鬱鬱的一抹綠色,那滿園的杏樹早已不剩一片葉子,惟有光禿禿的枝丫伸展著。

  在這落梅院的一處角落裏,一塊太湖石擋住陽光的地方,卻竟然還開著一叢淡紫色的花,花朵茶碗般大,層疊的花瓣甚是漂亮,似極茶花,那金黃色的花蕊更是奪人眼目,且發出陣陣異香,極是好聞,往跟前一站,香氣撲鼻而入,倒有些像陳年老酒的味道,聞久了,竟似醺然欲醉一般。這日天氣和暖,倒有些似秋日,一隻蜜蜂不知自何處飛來,一頭紮進花蕊中吸蜜,還未眨眼間,又突地一個跟頭摔了下來,掉在花梗橫出的一片葉子上,動也不動了。

  「這蜜陀花的花蜜也是你采得的!」

  沐華眼看著小蜜蜂死了般僵直不動,一面輕笑,一面拿了葫蘆做的水瓢,將一瓢清亮紅潤的液體細細澆在花根處,聞那味道,竟是上好的女兒紅。

  「少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到沐華身後,恭敬喚到:「都照您的吩咐辦好了。」

  沐華放下手中物事,轉身問道:「穆先生對那宅子可還滿意?」

  「兩進的宅院,比穆先生原來那幾間破屋大了一倍,還有什麼不滿意,穆先生歡喜得很,直說這學生沒白教,又道這份禮太貴重,只怕生受不起。」

  沐華笑道:「穆先生自我八歲起教我讀書,如今整整十年,一棟宅子又有什麼生受不起的。」說完看向青年,「阿越,上路的東西都備好沒有?」

  沈越忙答:「少爺放心,筆墨書籍都已收拾好,盤纏準備了二百兩銀子和五十兩金子,何管事又給了我一張一千兩的通德銀號銀票,足夠咱們在京城裏住上三五年。就是衣服還沒備齊,清姨已收拾出來兩包,還有一包要今晚才拾掇得出來。」

  「只是赴京應試,待到明年春闈試畢,頂多四五個月光景,帶那麼多衣服做什麼,幾件換洗也就夠了。」沐華皺眉,繼而苦笑:「清姨莫不是要我將整個衣櫃搬了去。」

  「這是什麼話,出門在外這些時日,不多帶些衣物怎夠你倆換洗。」

  說曹操曹操到,一名三十許的女子踏入院門,向沐華並沈越訓道:「這一去幾有小半年功夫,冬夏春三季衣裳可不得備齊,現在嫌麻煩不肯帶,到了京城沒衣裳換洗可別埋怨我。」

  這中年女子名喚清靈,是林氏帶來的陪嫁丫頭,主僕二人情似姐妹,她看著沐華長大,心裏只當這少爺似自家子侄般,林氏三年前過身後更是代為照看沐華一應飲食起居,宛如林氏在生時一般無二,沐華亦從不將她看作下人,只當長輩對待,這時哪兒敢回嘴,只恭恭敬敬聽著,末了賠笑道:「清姨說的是。」

  清靈這才點頭微笑,又沖沈越道:「阿越,你這一路上可仔細著,少爺不肯帶書童,護衛也只帶你一個,鞍前馬後的差事少不了,你可勤快著些,莫要偷懶,路上事事小心,都說北地賊人多,可千萬莫讓人傷了少爺。」

  阿越忙垂頭受教,連連稱是,卻聽得沐華一陣苦笑,「清姨,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哪里便要你這般擔心。」

  清靈聞言眼圈一紅,「你那身功夫若還在,我何用擔這份心,你現在這副樣子和個文弱書生有什麼不同,碰上個會些拳腳的毛賊便能要了你命,若非阿越武藝練出了師能護著你,我死活不放你出這遠門。」

  提及舊事,沐華胸中一痛,面上卻不帶出來,只笑著勸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非失了一身功力,我又怎會棄武從文考中這舉子,趕明兒赴了京試,我考中個進士回來,不一樣的光耀門楣。」

  「這倒是,」清靈擦了眼淚道:「小姐泉下有知你這般出息,也必是歡喜的。」

  沐華怕她又哭起來,忙岔開話題,「清姨,我走後這些日子煩勞你照看這幾株花草,那蜜陀花每三天澆上一瓢女兒洪,千萬莫忘了。」

  清靈白他一眼,嗔道:「清姨還用你囑咐,那花兒是小姐心愛之物,從西域得來那麼一大包種子也只活了這幾株,我忘了吃飯也忘不了它去。」

  正說著,一個青衣僕役走過來向沐華稟道:「老爺請大少爺去書房說話。」

  自沐琛死後,這梨香院便空置下來,三年孝期一過,沐源便命人拾掇出來改作了自個兒的書房並練功之所,此時他端坐書桌後喝茶,孫氏亦陪在一旁,夫妻倆正自說笑。

  沐華一進書房便見孫氏貼在父親身上,語音嬌媚,因保養得當,雖已三十六歲卻顯得甚是年輕,再敷上濃豔脂粉,便如二十許少婦般妖娜。沐華自來便覺女子當如母親般清雅端莊,於這姨娘實在厭極,便只向沐源請安問好,看也不看這孫氏一眼。

  孫氏自林氏死後不久便被扶了正,現下已是沐家莊的正經主子,奈何沐華眼裏無她,林氏自娘家帶來的一干僕役亦唯這小主人是瞻,對她殊缺幾分尊重,肚裏早憋著火,這時見沐華這等神態,臉上便帶出顏色來,向丈夫狠狠遞個白眼過去,暗諷他這父親竟教訓不了自己兒子。

  沐源心下明白,卻只做不見。沐琛死前言明沐家莊全數產業交與嫡孫,林氏又苦心作下種種安排,現今管事的人並賬目大多由沐華把持,他如何敢得罪這兒子,更何況沐華已有功名在身,不定過幾日便中個狀元回來,因此上更加忌憚,此時和顏悅色道:「行囊可都收拾妥當?」

  沐華由祖父帶大,于這父親情分極淡,今日見他這般殷殷垂問,竟甚是不慣,愣一愣才答:「是。」

  「聽說你只帶阿越一人隨行,是不是少了點?多帶幾個護衛也穩妥些。」

  「不必,杭州到汴京這一路還算太平,用不著防甚賊盜,且阿越武藝在江湖上也是數得著的,若有什麼事連他也抵擋不住,多帶幾個人恐也無甚用處,再說,我也不喜人多嘈雜。」

  「何時動身?」

  「後日一早。」

  「既如此,你自己路上小心。」

  「是。」

  「臨行前去你祖父母親墳前拜上一拜。」

  「兒子省得。」

  這一席話說完,再無可說,沐華告退出來,轉身去了後山。

  後山腳下一處緩坡,幾株松柏點綴其間,景色甚是清幽,沐家祖墳便座落在此,七八座墳塋按輩分排列。沐華在祖父、母親的墳前燃起清香,心中默念禱詞,待那香燃盡了才起身離去。

  轉眼便到啟程之日,沐華辭了家人上路。因冬日裏運河修整清淤,行不得水路,主僕二人便駕一輛馬車向北行去。

  這日已是臘月十七,走了近二十日,此時已快入河南境內,因冬季旅人極少,道上便只這一輛馬車。

  時近黃昏,日頭掛在山頭半落不落,更襯得遠山蒼茫。阿越坐在車轅上,一邊駕車,一邊同沐華說笑,「少爺,再有二十裏便是三河鎮,今晚可在那兒投宿,咱們這般趕路法兒,要不了除夕便可到京城,屆時尋個清靜客棧住下便可過年了,也不知這汴京城過年該是何等熱鬧。」

  沐華正打開車門前的簾子觀景,聞言一笑,正待說話,忽聽一道凜冽風聲傳來,錯身一側,一支羽箭已釘在車門之上。

  「少爺小心!」

  阿越大叫一聲,一手抽出佩劍舞作一團,擋住隨之而來的箭簇、鐵蓮子、金錢鏢等諸般暗器,一手揚鞭,狠狠抽在馬股上,馬匹受驚,揚蹄狂奔,然還未跑出十丈便被一箭射穿脖頸,跌倒在地,帶動著車身也側翻過去。

  沐華功力雖失,手腳卻比一般人靈活得多,眼見不好,一個躍身自車中跳出,落地時就勢一滾,藏身到一株樹後。阿越亦退到樹後據守,面色陰沉。

  「少爺,咱們碰上劫道的了,對方在暗,人數不少,咱們有麻煩了。」

  一隻金錢鏢貼著樹皮飛過,撞到石頭上彈回沐華跟前,撿起鏢細看,沐華眉峰輕挑,眼中閃過疑惑。

  暗器再打不著兩人,十來個蒙面賊人自伏擊處走出,向二人藏身處步步逼近。

  失了馬匹,兩人腳程再快也逃不過身後箭雨,官道上無可遮擋,出去便是做了人家箭靶子,索性借著密林兜圈子,或許還能撿條性命。

  阿越一咬牙道:「少爺,我們走。」

  一把將沐華抗上肩頭,施展輕功向林子深處竄去。

  他是沐老爺子在世時特意為孫兒訓練的護衛,一身輕功得自沐家真傳,此時盡力施展,雖負著一人,仍將賊人落在後面。

  奔出四五裏,身後仍傳來隱隱語聲,想是賊人要趕盡殺絕,咬死了二人不肯放手。

  阿越尋個山坳處將沐華放下,道:「少爺,你先在這兒躲著,我去打發了他們幾個再來接你。」

  他已看得清楚,那幾人身法遠遜自己,雖人多勢眾,真個兒打起來,他未必吃虧,只是礙著少爺在側,要時刻護著他安危,不免分心。

  「小心些。」

  沐華囑了幾句,看阿越幾個縱躍不見,忙打量地形,見有幾塊山石圍成個凹陷,躲進裏面。不多時,遠處傳來廝殺聲。

  過了頓飯功夫,殺聲仍未止歇,另有幾人腳步聲向這山坳處傳來。

  沐華一驚,心知是阿越沒有盡數攔住,以致讓賊人追來這裏,苦笑著看看這不算隱秘的藏身處,轉身便跑。

  天已黑下來,林中不辨路徑,不知怎的竟跑到一處絕路上,沐華看著面前斷崖,不由心中暗歎。

  回身看向圍追上來的三人,他自知命絕於此,倒也不懼,迎風立了,拱手道:「敢問幾位因何追殺在下?」

  當先一人嘶啞著嗓子道:「自然是為謀財。」

  沐華一笑,搖頭,「謀財是假,害命才真,我說得可對,孫總鏢頭。」

  那人一震,嗓音由嘶啞變為低沉,「你認出老夫來了?」

  「你最擅長的暗器是鐵菩提,雖改用金錢鏢傷我,那發暗器的手法內勁卻是變不了的。」

  孫立人撕下蒙面黑巾,冷哼一聲,「沐老頭調教出來的孫子果然有一套。」

  「為何殺我?」

  「你若不死,我那女兒和兩個外孫何時才能出頭。」

  沐華點點頭,「原來如此。」

  「你那個護衛已中了暗器之毒,救不了你了。」

  孫立人嘿嘿冷笑,執刀走上前來。

  沐華看著他微微一笑道:「我雖打不過你,卻也不想死於小人之手,咱們就此別過,黃泉之下,我自等著你來閻王殿前打這官司。」

  說完縱身跳下懸崖。

  落到水中,沐華才知這崖下是個深潭,因地勢極低,竟只結了薄薄一層浮冰,潭水寒津入骨,未及他向上游去,已覺四肢麻木不靈,掙扎間,意識漸漸模糊,只在昏迷前隱約看到潭底一條巨大黑影向自己遊來。

  第三章

  張開眼,茫然注視著上方的岩洞好一會兒,沐華才醒悟到自己還活著。想到自那般高的絕崖上墜下居然還能撿條性命,不由暗道僥倖,試著坐起,甫一動便覺頭暈目眩,身子軟得似麵條一般,當下輕呼出聲,「唔……」

  「莫動。」身後響起一把低沉的嗓音,一雙大掌伸到沐華背後,將他輕輕扶起,動作輕柔,極盡小心。

  「這潭上結著一層薄冰,你入水時撞得粉碎,不免自己也要吃上幾分苦,好在沒傷到筋骨,將養幾日也便好了。」

  沐華心知必是背後這人救了自己,連連稱謝,只是他身體尚虛,語音便未免微弱了些。

  「我在潭裏捉魚,倒不想捉了個活人上來,順手為之,小兄弟不必介懷。」

  身後似是置了一堆乾草,沐華輕靠在上面,見恩人自身後轉到面前來,定睛細看,當先便見一雙黑幽幽的眸子,深不見底,偶一眨眼間精光湛然,隨即又消於無形,只剩下溫潤晶瑩,不由暗吃一驚。

  他通曉武學,又隨祖父見識過不少武學名家,自是知道絕頂高手可將內力盡斂,唯雙眼露出一點精華,眼前人不過二十七八歲,卻已有此功力,當真聞所未聞。再去看他容顏,只見一道近三寸的傷疤穿過眉間,直劃到右眼簾上,生生將一副英俊面容破了相,不免令人歎惋。

  沐華試著動了動手腳,除卻胸腹處還有些許不適外,四肢倒還靈便,想是無甚大礙,放下心來,道:「在下沐華,江南人氏,還未請教恩公姓名。」

  「什麼恩公不恩公,我姓蒼名絕,你喚我聲蒼兄也就是了。」

  說完,蒼絕自一旁火堆上架著的陶罐中舀出碗湯送到沐華嘴邊,「這潭裏產的黑魚肉質鮮美,別處絕尋不來,拿它熬成的湯有大補之效,你在潭水中受了寒,需多喝些才好。」

  沐華稱謝接過,嘗了一口,果然鮮美異常,他昏睡已有一夜,肚中早就空空如也,這時讓那魚湯鉤起餓來,幾口便吞下去,險些燙了舌頭。他自來行事極有教養,這時餓極,一時失了儀態,待省起來,頓時羞紅一張臉,本來蒼白的面色倒顯出些許精神來。

  蒼絕看他清秀俊雅的臉上飛起一抹尷尬,不覺好笑,暗道這人臉皮恁地薄,忍不住撲哧一聲樂出來,邊笑邊調侃道:「莫急,魚湯多的是。」

  只這一句,沐華臉上又紅三分。

  喝了一肚湯,又吃下幾大塊魚肉,沐華覺肚中暖烘烘的甚是舒服,精神亦好了許多,這才有空打量自家處境。此時已是白晝,他看得清楚,這安身之所乃是一個三丈方圓的溶洞,洞口前幾丈遠是一波碧潭,想來便是他昨夜掉落之處,洞裏燃著一堆篝火,幾件衣物架在火邊,正是他昨日所穿,此時已烤得幹了。

  沐華低頭看自己身上,只一件雪白的蠶絲中衣,卻非他原來所著,並身上蓋著的一件狐裘大氅,應一併是蒼絕之物。

  「你怎的會從上面摔下來?」

  蒼絕去洞外撿了些樹枝回來扔進火堆裏,見他精神尚可,不由問道。

  「小弟自杭州赴京趕考,半路遭匪人劫財,慌亂中逃進林子,不想走錯道路,失腳從崖上墜了下來,幸得蒼兄相救,否則難免要在此做個孤魂野鬼。」

  沐華不願將家醜宣之於口,幾句話遮掩過去,岔開話題反問道:「不知蒼兄又怎會到這荒林中來,便是為了捉這幾尾魚嗎?」

  蒼絕一笑,「可不便是為了這幾尾魚,我遊歷到此,聽當地村民說這潭裏的黑魚不同別處,滋味非凡,我這人最喜美食,便忍不住跑來捉幾條解饞。怎樣,我手藝可還過得去?」

  沐華當即大贊,「易牙之術亦不過如此,蒼兄好廚藝。」

  他贊得真心,蒼絕自也聽得高興,喜道:「小兄弟脾性爽朗,甚合我意。你且在這裏休養兩日,等傷好了再上路不遲,」想一想又道,「你這般文弱書生獨自上路忒不讓人放心,恰好我也想去看看汴京的風情人物,不如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沐華聞言大喜,他本在發愁這一路行程,如今有這樣一位高手願意同行,正是求之不得,當即謝道:「如此甚好,只是小弟體弱,恐會拖累蒼兄腳程。」

  「這裏距汴京已不過四五日遠近,便是騎牛,七八日也盡可到了,大比之日在明春三月,咱們又不需著急,耽擱幾日又值得什麼,何來這拖累二字。」

  沐華見這蒼絕古道熱腸,為人又灑脫豪邁,極是喜歡,有心結交,奈何精神不濟,不多時便覺疲累,又說上幾句,便睡過去。

  在洞中歇了兩日,沐華自覺已無大礙,換過自家衣裳同蒼絕出了林子。他行李銀兩均在馬車上,早已失去,倒是那張銀票用油紙包了貼身藏著,竟然未被打濕,此時取了出來,到前頭一個大鎮的錢莊裏兌了金銀出來,雇了馬車並車夫,兩人一路往汴京行去。

  沐華坐在車廂裏,掀起簾子看見馬夫背影,想起當日阿越駕車,如今不知他身首何處,不覺黯然,對那孫氏父女的恨意又濃上幾分,心下暗暗計量,他日必當報仇雪恨,為阿越討回公道。

  到得京城那日已是臘月二十五,兩人到一間喚作「高升」的客棧賃了個清靜院子住下,翌日一早沐華便到街上將一應的筆墨書籍買回來,接著又去添置衣物,蒼絕跟在他身邊,兩人一邊購置諸般用品,一邊遊覽汴京風物,忙亂幾日,總算安頓妥當。

  數日相處,沐華同蒼絕均頗喜對方為人秉性,甚是相投,稱呼也不似初時那般客套,此時只「大哥、華弟」的叫著。

  這日便是除夕,待天色暗下來,兩人相對而坐,圍爐飲酒。

  沐華酒量不宏,拿著杯酒小口小口抿著,聽蒼絕講述諸般所見所聞。

  蒼絕遊歷四方,見聞廣博,不似尋常書生般只懂得些書上典故,講起各處風土人情、武林掌故,令沐華大開耳目,說到有趣處,二人更是鼓掌大笑。

  沐華只覺這位友人言談有趣,說書生不是書生,說俠客又不似俠客,滿腹經綸,文學武功竟無所不曉,涉獵之廣,便是自己也自歎弗如,不由大是欽服。

  此時窗外鵝毛大雪飄揚落下,卻侵不進滿屋暖意如春,沐華但覺自祖父、母親亡後還從未這般歡暢過,一應器具飲食雖不若家中精美,但勝在良友相伴,愜意非常,不禁輕歎:「若年年除夕能得大哥相伴,似這般把酒言歡,不知可有多快活。」

  他語誠意懇,蒼絕如何聽不出來,幹盡杯中酒,笑道:「這有何難,華弟若不嫌愚兄喝酒太費銀子,我年年除夕陪著你便是。」

  沐華一愣,隨即朗聲而笑:「大哥說話算數,小弟可記下了。」

  兩人暢飲一宿,第二日便有些爬不起來,沐華過午才得起身,洗漱後便看起書來,之後便是日日讀書作卷。

  蒼絕卻是每日出去遊逛,正月十五沒過完,已將汴京城遊了個夠,等失了興頭,便從街上提些書冊回來,細看,淨是些傳奇話本,日日在沐華身邊坐了,看些閒書消遣。

  沐華本以為他不日便要辭行去往別處,這時見他不走,正樂得有人陪伴,每日讀書悶了便同他說話談天。

  如此這般度日,轉眼便到春闈之期,沐華一輪輪考下來,總算熬到殿試,卷子交上去,算了卻一樁心事,之後便安心等著出榜。此時也不用他再挑燈夜讀,每日裏由蒼絕拉著逛遍大街小巷,將汴京的小吃、名勝賞了個夠。

  這日已是穀雨,春風和煦,諸般花草都綻了開來,院中種的一架紫藤開滿了淡紫色的花朵,一串串垂掛於翠綠的藤蔓中,香氣襲人,煞是好看。

  沐華連日出遊有些倦怠,今日便懶得出去,調了顏料作畫,小半日功夫,窗外那株紫藤已躍然紙上。

  蒼絕本在看一本《李娃傳》,見沐華畫得好看,扔了書過來湊趣。

  「這幾日便要出榜,客棧裏住著的十來個舉子都惶急得要命,各個抻長脖子等著,你倒還有閒心作畫。」

  沐華淡淡一笑,「急有何用,我已盡人事,到了此時,也不過聽天由命罷了。」

  他這一笑平和沖淡,便如春風一般,襯著俊雅容顏更是好看,蒼絕看得失神,片刻後才回神道:「也對,命裏有時終須有,你生具官命,這一考定是榜上有名的,便在一二榜之間。」

  沐華大奇:「大哥何以如此斷言,我已知你博學多才,卻不知連這命相之術竟也懂得。」

  蒼絕但笑不答,岔開話題道:「你想任何官職?」

  沐華失笑:「這官職也是我想當便能當得嗎。」想一想又道:「若有機遇,我倒想進刑部看看。」

  「為何?」

  沐華想到孫氏一家,怒氣暗湧,低聲道:「刑部是個光明正大殺人的好地方,我要諸般宵小奸惡之徒無所遁形,各個伏誅法下。」

  蒼絕見他神情有異,還要細問,忽聽院外一陣鑼鼓聲,店小二領著幾個差役進了院子,隔著老遠便向沐華打躬作揖道賀:「恭喜沐公子高中二甲六名進士。」

  賞下銀子打發走一干報喜之人,沐華笑道:「大哥當真神算。」

  蒼絕一笑,「今日大喜,走,去滿華樓喝上一杯。」

  扯著他出了門。

  又過得幾日,吏部文書下來,差沐華做了蜀中青陽縣知縣,即刻便要赴任。

  沐華現有官職在身,不怕孫家知道他活著再來行刺,修書一封托人帶回家去,也不返鄉,徑直收拾行李,便要前去青陽上任。

  直到此時,蒼絕仍無去意,幫著他收拾好一應物事,這才笑道:「這青陽縣我是知道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只是上任知縣是個糊塗官,捉不來賊盜,斷不了案子,一窩兒山賊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亂也收拾不住,惹得百姓背後唾駡。他那衙裏的差役也滑頭得很,不好使喚,不若我跟了你上任去,好歹充個都頭幫你捉賊。」

  沐華正為兩人分別在即悶悶不樂,聽他這樣說,歎道:「大哥如此身手,豈能屈就這小小都頭,必是擔心小弟此官不易為之,特來相助,」歎罷又是一笑,「只是小弟實在捨不得同大哥就此分手,這番好意,少不得便受下了。大哥若有朝一日厭了當差,只管天南海北去,小弟必在除夕備下美酒候你。」

  第四章

  巴蜀之地素來富庶,青陽縣位於蜀中偏南,平原上阡陌縱橫,稻田一眼不見邊際,民風淳樸山水秀麗,端的是塊好地方,只要不趕上天災人禍,百姓家中總有餘糧,因此上人人安居樂業,便在整個大宋也算得上是個中上等縣。

  沐華來此接掌縣衙已有半年,有蒼絕相助料理了一干山賊,政事上便處理得順手,平日裏只花半日處置往來公文,閒暇時換了便服,或在縣衙內院看書作畫,或往鄉下巡視。

  蜀中多為陰雲籠罩,平日裏難見晴天,這日竟難得的除了日頭,照得一片片稻田碧油油,似塊綠毯鋪稻田邊去,讓人看了便心中舒暢。沐華索性下馬步行,一邊觀景一邊牽著韁繩進了縣城。

  已是初夏時分,天氣一日比一日熱起來,沐華去鄉下巡視一日,下午方回,入城時正值未時,熱出一身薄汗,進城見街邊一座茶寮,將馬系了,進去喝茶消暑。

  「沐大人來了,快快坐,老漢給您沏壺好茶來。」

  開茶寮的鄭老漢一眼看見沐華,笑出一臉褶子,捧了今春的新茶沏上一碗碰到桌上。

  著茶寮中作者十來個納涼解渴的客人,見了沐華紛紛上來見禮,沐華一一含笑回禮方才落座。

  「老丈近來生意可好?」

  沐華接過茶抿了一口,只覺一股清香直透肺腑脫口贊一聲好茶。

  鄭老漢得這一贊,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托大人的福,小店生意一日好過一日。」

  沐華性情溫和形貌儒雅,雖是本地父母官卻無甚架子,極是平易近人,上任半年又是清廉能幹,于百姓中口碑甚好,人人都喜親近這少年縣令,這時在座諸人紛紛過來湊趣聊天,有人便問道:「沐大人這是從城外回來吧,又去李家村啦?」

  「是啊,前幾日雨下得多了,村子河中漲水,恐淹了田地,須得去看看才得放心。」

  「怎麼沒見蒼都頭同您一道去?」

  「他前日剛抓了個江洋大盜,押去成都府,估摸著後日才能回來。」

  眾人一聽,七嘴八舌叫嚷開來。

  「哎,要說這蒼都頭當真是武藝超群,這半年捉了七八個賊偷不說,還滅了山賊,咱們青陽縣真是太平不少。」

  「可不是,不光咱青陽,禍害了鄰近幾縣的那個采花大盜,六扇門的捕頭都捉不住,還不是落到蒼都頭手裏。」

  提起蒼絕,眾人來了精神,越說越神,直將他說成天兵下凡般,沐華微笑靜聽,卻毫無嗤笑之意。他見過蒼絕出手,招式奇詭,內力深不可測,饒是他見多識廣,閱遍武學典籍,卻也看不出蒼絕師承何處,所知的武學宗師中竟無一人可比。這些小民將其敬為天神,那也是情理之中。

  喝完茶,沐華放幾枚錢在桌上,抬腳要走,叫鄭老漢攔住。

  「沐大人,這錢老漢可不能收,若非您和蒼都頭幫老漢尋回讓賊偷了的一百兩銀子,這茶寮也開不起來,區區一杯茶水,怎能還收您錢。」

  「老丈若不收這錢,我下次可不敢再來喝茶了。」

  沐華笑吟吟道,牽了馬回衙。

  回到衙中,才進門,便見書童瑞兒喜滋滋迎上來道:「老爺您回來了,可巧蒼都頭也剛進門,他捉的那個強盜去府衙換了一千兩銀子的花紅回來呢,小的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呃?這麼快便回來了。」

  沐華一愣,成都府距這兒來回少說五六日路程,蒼絕倒是神速,才三日便領了賞金回來。

  將韁繩交與瑞兒喂馬去,沐華自回後衙洗去手臉上灰塵,又換過家常衣裳,這才取了茶餅煮茶。茶湯才沸,便見蒼絕進來,一歪身躺在竹椅上,伸手喚:「茶。」

  沐華舀一碗茶水遞到他手上,「慢些喝,燙。」

  蒼絕深深吸一口茶香,待茶涼些,一口飲下,長歎一聲,「喝慣了你煮的茶,外面的水竟嘗不出味道,這幾日真渴死我。」

  沐華自母親處學得一手茶道,時常施展身手與人品嘗,這蒼絕是個口腹上極講究之人,自嘗過沐華手藝,尋常茶水如何能入得他口,憋了幾日,少不得日夜兼程趕回來要茶喝。

  沐華抿嘴輕笑,過一會兒問道:「這一行可還順利?路上吃住都還好嗎?」

  「自然是順的。」蒼絕說著,自懷中取出方印章來,「我在攤子上看到這個,雕琢得很是別致,你看喜不喜歡?」

  一方晶瑩溫潤的青色石章四周刻著薄薄一層寫意山水,確是雅致可愛,沐華接過細細賞玩,愛不釋手間,僕役來報:「老爺,衙裏來了個年輕後生自稱沈越,說是老爺在杭州府上的,要見您。」

  沐華騰地站起身來,驚道:「阿越!」

  沐華三步並作兩步奔出來,蒼絕見他神情有異,忙跟在後面,到了客廳,果見一人在座,看清來人面容,不是阿越又是哪個。

  「少爺!」阿越見到沐華,一般地情難自禁,險些流下淚來,哽咽道:「老天保佑,我還以為這輩子再見不到少爺了。」

  沐華又驚又喜,握住他手問:「你不是死了,怎的還活著?」

  原來阿越當日殺了圍攻他的七八個人,自己卻也中了毒箭,一時暈眩倒地,孫立人只道他死了,也沒去細查,逼沐華跳了崖後便帶著剩下的兩人騎馬遠遁。翌日阿越被砍柴的樵夫救起,幸虧那箭上塗的是尋常毒藥,村裏的郎中用甘草綠豆解了,這才撿回性命。

  「我醒過來便去尋少爺,可到處不見你影蹤,只道你已遭害,急急回了杭州報訊。老爺便要立衣冠塚,清姨不信你死了,不讓立,哭得死去活來,何先生也道需見了屍首才得立墳,老爺便命人去林中搜尋,找了月餘也不見人,這才回轉杭州立了衣冠塚。墳還未立好,孫姨娘便向何先生要一應賬目,何先生氣不過,辭了管賬一職回鄉去了,我和清姨本也商量著要走,不料翌日便有人拿著您的親筆信來報喜,說道您做了官,清姨高興壞了,讓人連夜扒了墳,又去請了何先生回來主持大局。孫姨娘硬說您死了,那信是偽造的,不肯交出賬目,何先生周旋良久,再加上一干掌櫃的作反,這才拿了回來,待一切妥當後我便來蜀中找您,可蜀人口音怪異,我問路時聽岔了,直走到北邊,耽擱好些時日,繞了一圈才找到這兒。」

  沐華聽完,亦將自己遭遇講述一番,阿越聽說是孫氏父女之謀,氣得咬牙切齒,待知道是蒼絕救了主人性命,忙又向一旁站立的蒼絕拜倒叩謝。

  「少爺,那孫家咱們可不能饒了。」

  「此事我自有主張,你且先去歇息。」

  蒼絕聽他主僕二人對話,已猜知其中必有端倪,沐華一早視他為知己,不欲相瞞,打發阿越去吃飯沐浴後便將家醜一一道出,說到因孫氏之故致父子不和,不免歎息。

  「孫家確是可惡,你可要報仇雪恨?」

  沐華想一想,搖頭,「我恨他們殺了阿越,本欲尋機報復,如今已知阿越未死,那便算了。他們若從今以後安分守己,我自也不去難為,若再作奸犯惡撞在我手裏,我也定不再饒,新仇舊恨少不得一併清算。」

  蒼絕陰冷一笑道,「你倒心善,也罷,暫且不去同他們計較,日後孫氏再有不軌,不勞你費心,我先結果了他們。」

  第五章

  通往成都府的官道上,沐華同蒼絕並騎而行,阿越騎馬跟在後面。時值正午,雖已入秋,天氣卻仍悶熱難耐,蒼絕懶洋洋地提不起勁,沐華亦是滿額細汗。賓士的駿馬也緩下腳步,再怎樣抽打也至多一溜小跑便慢了下來。

  「陳征明這般急召你前往府衙,究竟所為何事?」

  蒼絕對官府中人向來無甚敬畏,便是成都知府也直呼其名。

  沐華擦擦額上汗水,「差役只說事關捉賊,餘下也不甚了了,想必是有什麼棘手的江洋大盜,成都府對付不了,需借助你我之力。」

  阿越聽見二人對話,介面道:「少爺,我這幾日撞見了唐門的幾個弟子,聽他們說道燕入雲來了成都附近,已接連做下幾起案子,驚動了蜀中府衙,發下文書緝捕,唐門中人也正設法拿他,可這燕入雲神出鬼沒,隔三差五出來禍害一番,完事便消失無蹤,唐門追了月餘也沒撈著他一片衣角,成都府的捕快更不用說,陳知府叫您前去,莫不是要您和蒼大哥緝拿這燕入雲吧?」

  蒼絕於這不入流的邪門之人不甚知道,沐華卻是聽人說起過的,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怎麼,這燕入雲很是棘手嗎?」

  看沐華神色有異,蒼絕不由奇道。

  「棘手倒還罷了,」沐華搖頭苦笑,「只是這人手段齷齪,令人不齒。」

  「哦?」

  「這燕入雲原本師從崆峒,也算名門弟子,只是他生性風流善招風月,不僅喜好美女嬌娘,便連俊秀少年也時常招惹。他二十二歲那年來蜀中遊玩,結識了唐門四少唐清,要說這唐清容貌也僅稱得上清秀,卻不知怎的入了燕入雲法眼,那時唐清已定下表妹為親,再有半年便要成婚,燕入雲不管不顧糾纏上去,仗著劍法出眾輕功了得,竟在大婚前夕掠走了唐清。唐門尋他不著,便上崆峒理論,崆峒掌門盛怒之下將他逐出門牆,饒是如此,唐門和崆峒也結下了梁子。一年之後,唐清被人丟在唐家門外,當時已奄奄一息,不久便即身亡,唐門自此恨燕入雲入骨,曾派人圍剿,重創燕入雲,但最後關頭卻被他逃了出去。後來不知怎的,燕入雲重傷之下竟沒死成,還機緣巧合得了一本邪門秘笈《汲陽譜》,那書裏載的均是采陽補陽的法門以及諸般淫邪之術,燕入雲照法習練,專找少年玩弄以吸取陽精,短短時日內功力大增,卻也落下個邪魔之名,被武林中人不齒,唐門後來又聯合各派圍剿他數次,均無功而返。這幾年他消聲匿跡了一陣子,有傳言說他死了,想不到如今又出現在成都府,唐門豈肯甘休,自是要誓死捉拿了。」

  蒼絕皺眉,「這樣下作行徑,確是無恥之極了。」

  沐華說完,突地一頓,向阿越問道:「你可記得唐清是何時死的?」

  「聽說是十年前中秋那日。」

  沐華怔愣一下,蹙了眉頭不再作聲。

  成都府衙。

  知府陳征明端坐上首,沐華同蒼絕拜見長官落座後幾有一刻工夫,見這半百老頭兒面有難色,一徑的沉吟不語,不由暗暗相覷。

  「唉……」

  陳征明長歎一聲,終於出了聲,喚了沐華的字道:「君灼任青陽縣令一職也有半年多了吧?」

  「是。」

  「蒼都頭武藝出眾,你長於謀略,滅山賊捉悍匪屢有奇功,本府是素知的。」

  沐華起身遜謝:「大人繆贊。」

  「此次招你二人前來,非為別事,實是成都府出了件難辦的案子,眾捕快束手無策,本府只有寄望於你二人,辦得好了,平步青雲指日可待,辦得不好,你我二人烏紗難保。」

  他這番話說得沒頭沒尾,聽得兩人一頭霧水。沐華一邊暗忖這知府莫不是急糊塗了,一邊道:「請大人詳述原委,下官自當盡力而為。」

  「蒼都頭想是江湖中人,可曾聽過燕入雲之名?」

  果是為了此人。

  蒼絕同沐華對視一眼,回道:「略知一二,此人是名淫賊。」

  陳征明點點頭,撚須道:「這人是個有名的采花賊,只是采的向來是男子□之花。兩月前,此賊前往汴京,數日之間奸辱十數少年,那些少年並家人嫌此事過於丟人,且男子本也無甚貞節之說,故此忍氣吞聲,也就不了了之,豈料這些少年中有一個甚是性烈,覺受辱不過,竟投河自盡了,他父兄怒不可遏,訴於官府,開封府尹派了十數捕快捉拿此人,不料人沒捉到,第二日竟又有一少年被奸……」

  說到此處,陳征明躊躇片刻,才又支支吾吾道:「這次被奸的少年乃是吏部侍郎之子,刑部尚書的外甥,兩位大人震怒不已,責令刑部緝拿。燕入雲聽到風聲便離了開封南下,一路上作惡不斷,前幾日成都府周邊接連來報,道有少年遭辱,賊人面容同刑部下發的懸賞人像一樣,便是那燕入雲了。本府日前接到刑部文書,責令緝拿燕入雲歸案,這府衙捕快已同他交過一次手,折羽而歸,本府無法,只得招你二人前來。」

  陳征明長歎一聲,「君灼,開封府尹因辦案不力已經遭劾,你我二人若不能捉住此賊,恐也離去職不遠矣。」

  便是遭劾也只他陳征明一人之事,同沐華這小小縣令是不相干的,如此說也不過為讓蒼、沐二人盡力而已,沐華心中明白,暗笑這老頭兒奸猾,面上卻恭恭敬敬道:「下官自當盡力緝捕此人。」

  「好,本府將府衙西院撥與你作辦案之所,成都府所有捕快歸你二人調撥,儘快捉住燕入雲。」

  「是。」

  西院花廳,關捕頭暗中打量著面前著俊秀文雅的知縣,只覺這位沐大人和氣得緊,聽到燕入雲自數十捕快圍剿下逃脫,亦不曾稍作不悅,反倒詢問公門兄弟可有受傷,著實安慰了他幾句,不由大是感動,也顧不得自家面子,將當日情形詳盡道來。

  「我們那晚巡夜至武侯祠附近,聽到祠中有人哭泣,當時已是四更,尋常早沒人影,便覺奇怪,我帶著小李子進去查探,只見一個十五六少年坐在祠裏哭,渾身□,一個男子站在一旁,顯是剛穿上衣裳,襟扣都未系好,見我們進來便往外走。我覺得蹊蹺,上前阻攔,還未查問,那人便一拳打來,我是少林俗家弟子,自問功夫也還過得去,卻擋不住這一下,連刀也不曾抽出便被擊傷,他那拳法是崆峒的路數,但內勁卻怪,十分陽剛霸道,不似崆峒內力那樣陰陽交錯。當時情勢危急,幸虧小李子機靈,見狀不對,忙放出煙火喚附近兄弟們過來,當時有二十個兄弟在附近巡夜,都趕了來,但那人輕功了得,我們還未將他圍起,他便縱身上了房頂,幾個起落已經不見,我們於輕工上都粗淺得很,追他不上,只得眼睜睜看他逃了。」

  蒼絕一直凝神靜聽,此時問道:「這人形容如何?多大年紀?」

  「三十出頭,高個子,長得挺俊。」

  沐華隨後又問些細處,見關捕頭已答不上來,便道:「有勞關捕頭將那幾名被辱少年帶來這裏,讓本官問上一問。」

  待關捕頭領命而去,沐華放下茶碗苦笑,「這關捕頭我是知道的,一身武藝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這樣一個人卻擋不住燕入雲一拳,可見那《汲陽譜》中所載的練功法子確有些門道,燕入雲習練已久,功力非凡,也不知同你相比孰高孰下。」

  蒼絕輕輕一笑道:「這《汲陽譜》是狐妖采男子元陽用以修行的法子,不知怎的流落人間,凡人用以練氣自是能夠速成,威力倒也不小,只是這法子太過陰損,有礙天道,遠不如玄門正術,若真同他打起來,我的贏面想是多些。」

  沐華不知《汲陽譜》竟有這等來歷,一時愕然,他向來不信妖魔之說,雖知蒼絕素來不曾誑語,亦不免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來,讓蒼絕看見,不免輕歎,「子不語怪力亂神,華弟是君子,自是不信這些的。」

  沐華搖頭,「妖魔之說究屬渺茫,我不曾親見,難免半信半疑,但既然大哥如是說,那必是真卻無疑的。」說罷,不由蹙眉,「我只擔心,若照大哥所說,想捉住燕入雲絕非易事,那些捕快身手低微,實指望不上,阿越或能助你一臂之力,但屆時只得你二人對敵,我實在擔心。」

  蒼絕不料他這樣信任自己,又兼關切之情畢露,心中大是歡喜,伸出右手去同沐華相握,安慰道:「華弟切莫擔心,那燕入雲再怎樣也不過一介凡夫俗子,便有多大道行,又豈能傷得了我。」

  他這話說得甚怪,好似自己不是凡人一般,沐華心中閃過一瞬疑惑,不及細想,心思又轉到燕入雲身上,凝神思索。

  「既然傷不了大哥我便放心了,只是他行蹤成迷,咱們需得想個法子引他出來才好捉拿。」

  他心思全在案子上,忘記手還被蒼絕握著,也不抽出,蒼絕樂得如此,也不吵他,坐在一旁,含笑看他沉思模樣。

  第六章

  晚間,蒼沐二人用過飯在花廳喝茶,沐華從提刑司調了海捕文書並下午記錄的口供審閱,連翻十幾篇,皆是下午見到的那些受辱少年所述,大同小異,無甚可供細究之處,沐華看完,又拿起燕入雲緝捕文書中附錄的畫像,只見畫中人面容俊朗,唯一雙眼睛狹長,顯出些許陰騭。

  「少爺,少爺,你知我今天探聽到了什麼?!」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阿越大呼小叫之聲,他一早被沐華遣去打探燕入雲行蹤,至晚方回,一進門便嚷出這句,惹得兩人齊齊側目。

  「阿越比你還大得幾歲,怎的沒你一成穩重?」

  蒼絕低聲嘟囔,惹得沐華失聲一笑,轉了頭向阿越問道:「吃過飯不曾?」見阿越搖頭,忙吩咐僕役端上菜來,讓阿越邊吃邊講。

  阿越三兩口扒完一碗米飯,講起一日情形。

  「我一早去出過事的那幾處地方察看,走到半路便撞見唐家老三唐瀾,他前年來咱們莊上給老爺拜夀,同我比過劍,還得了少爺您整理出的一本暗器心法,同咱們也算有交情,一見之下便拉了我去酒肆喝酒。這唐三哥很夠朋友,聽說是您在查燕入雲的案子,便將十年前唐清之事悉數講給我聽,原來這唐清不是燕入雲殺的,乃是自盡而死。」

  「哦?」沐華眉峰輕挑,「這樣說來,傳言不實。」

  「傳言倒也不假,只不過此事另有隱情,不曾為人所知。」阿越咽下口湯,繼續講道:「唐清被掠走一年後確是被丟在唐家門口,奄奄一息,但他身上一絲傷痕也無,瀕死乃是因為中毒。這毒是唐家獨門所制,每名子弟均貼身藏匿,是為落入敵手後免遭羞辱自盡所用,中者無救,只有唐家掌門才會解毒之法。想是唐清不堪受辱服毒自盡,那燕入雲不忍看他身亡,只得送他回來救治。據唐瀾說,唐清因先天體弱不曾習武,中了這樣的毒根本撐不過一時三刻,燕入雲為保他不死,用內力護住他心脈,又拿千年老參給他服了才吊住一條性命。唐清回來後立刻便服了掌門配製的解藥,兩天后已能開口講話,本來再有一日便能清了餘毒,誰知服侍他的唐家下人多嘴,將唐清未婚妻因病而亡一事說了出來,唐清一聽之下傷心欲絕,他這毒本就傷在心脈,餘毒未清之前最忌大喜大悲,哪里禁得住這樣一樁噩耗,立時便噴出口血來昏死過去,當天晚上便即身亡,那日正是八月十五。唐家為此恨透燕入雲,本想辦完喪事後尋他報仇,誰知不等他們去尋,唐清頭七那日燕入雲便自己現身在唐家靈堂,將釘好的棺材撬開,竟是要搶了唐清的屍身走,讓唐家上下圍住,重傷後才逃了出去。」

  這一番經過離奇曲折,令聽者乍舌不已,末了,沐華歎道:「這樣說來,燕入雲倒實在是個癡情人,只不知這唐清是何等樣人,竟令他鍾情至此。」

  「我這兒有他畫像,少爺你看過便知。」

  阿越說著自懷中掏出個尺長卷軸展開,只見畫中一名白衣男子,執卷而立,面容倒稱不上多俊秀,但一雙眼睛溫潤如水,唇畔隱隱含笑,周身透出股書卷氣,清雅過人。畫卷底下一行小字:端午作此畫賀清弟生辰。落款竟是燕入雲。

  沐華一愣,問:「這畫你從何處得來?」

  「燕入雲初時與唐清以朋友相交,作了這畫贈他,唐清極是喜歡,一直掛在書房,後來唐清死了,唐家嫌惡這畫是燕入雲所作,本想燒了,奈何唐清並無其他畫像,這畫又實在逼真,唐老夫人思念兒子,捨不得,硬是留了下來,只命人將書房封了,想念兒子時便進去看一眼。去年老夫人過世,這畫便沒了用處,我想您可能用得上,向唐三哥索要,他派人取了來給我。」

  沐華拿著畫卷出神,片刻後問道:「大哥,你看這唐清長相如何?」

  蒼絕看看畫像,又看一眼沐華,笑道:「不如你好看。」

  阿越聽他這樣說,亦插口道:「眉眼不如少爺俊,但身形和那股子書卷氣應是極像的,少爺你可記得,前年你也是穿一身白衣在花園看書,唐三哥見了你背影脫口便叫一聲四弟。」

  沐華不料他二人扯到自己身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道:「我讓你看這唐清長相與那些受辱少年可有相似之處,你淨看我做什麼。」

  蒼絕聽他這樣說,回頭思索下午看到的那幾名少年樣貌,恍然大悟道:「那些少年同唐清多少有幾分相似。」

  沐華輕歎,「是了,相似處或在眉眼,或在氣質,燕入雲竟是拿他們做了唐清的替身。」

  阿越一聽便皺起眉頭,「這燕入雲也是,天下那麼多好女子,怎麼偏偏喜歡上個男人,他愛錯了人,便生出這許多事來。」

  蒼絕搖頭,幽幽道:「喜歡便是喜歡,哪有什麼錯愛,情之所鐘,見了他便覺歡喜,哪兒還顧得是男是女,便這人是外族異類、妖魔鬼怪,那也是心甘情願,只求一生廝守。燕入雲並沒愛錯人,他只錯在用情偏執,我若是他,便不求定要強佔唐清,只要能看心上人開心,便是只當個兄長好友,一生陪伴於他左右,那也是好的。」

  他這話說得盪氣迴腸,沐華聽了,只覺肺腑間一股纏綿之意,不覺癡了。阿越亦聽得呆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沐華回過神,笑道:「我本在發愁如何捉拿燕入雲,如今見了這畫像便生個主意出來,或可一試。」

  蒼絕看他一眼,猜道:「你是要扮成唐清的樣子引他現身。」

  「我倒不愁他不現身,」沐華搖頭,「再有三日便是中秋,那日是唐清十年亡祭,燕入雲對他一往情深,必會往他墳前拜祭,我易容成唐清的樣子,必可令他分神,你二人正可趁機擒拿。只是我易容術學得不精,也不知能不能讓他上鉤。」

  「我倒是善於改換形貌之術,不如讓為兄替你裝扮。」

  「我竟不知大哥還有這等手段。」沐華微詫,隨即道:「如此有勞大哥了。」

  深夜寂寥,只一輪明月如圓盤高掛,照得十裏坡上這一座墳塋甚是淒清。沐華身著白緞,外罩一層輕紗,夜光如水下衣袂飄飄,往墳前一站,倒真似孤魂賞月,別有種黯然銷魂的味道。

  別人家賞月吃酒,他倒來這兒裝神弄鬼,念及此,沐華不禁自嘲一笑,伸手摸上臉皮,又不免感歎蒼絕手段,不知用的什麼法子,竟將他扮得同唐清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真真是鬼斧神工,改日定要磨著他教一教才好。

  他這般胡思亂想,不覺時辰已過,轉眼月到中天,猶不見燕入雲影蹤,沐華性子沉穩,十分沉得住氣,也不慌亂,只負手而立,又等上頓飯功夫,忽覺背後掠過一股清風,驀然回首,便見一人站在身後數丈處,月光照在那人俊容上,映出滿臉震驚、狂喜。

  「清弟……」

  燕入雲雙腳如釘在地上,不敢移動分毫,唯恐驚嚇了眼前這一縷幽魂,一聲輕喚中飽含萬千情意,沐華雖知他決非善類,也不禁為之動容,眼中露出憫然之色來。

  燕入雲苦思唐清十年之久,乍然看見這般眼神,神魂顛倒下哪兒還提防有詐,只當唐清魂魄終於肯來相見,哽咽道:「你當日說不願再見我面,黃泉路上要我莫來糾纏,今日肯來相見,可是已經恕我罪衍?」

  沐華不敢出聲,恐被聽出有異,唯靜立不語,神色平和,燕入雲當他再無恨意,歡欣無限,喜滋滋道:「清弟,你若當真諒我,便點點頭,我立時舍了這身皮囊,同你泉下相會去。」

  心上人便在眼前,燕入雲情難自禁,終於忍不住邁前幾步,去握沐華雙肩。他身形甫動,藏身在十丈外草叢間的阿越便射出袖箭,直取燕入雲面門,蒼絕亦如箭射出,撲將過去。

  燕入雲心神激蕩下不及應變,箭到眼前才猛然驚覺,仗著輕功了得堪堪避過,還未站穩便見一人揮掌襲來,急切間抽出腰間軟劍迎戰,霎時同蒼絕鬥在一起。

  「少爺。」

  阿越趕到沐華身邊護衛,齊觀蒼、燕相鬥。只見蒼絕掌法靈動詭譎,燕入雲持劍相迎才戰了個平手,他二人均內力深湛,出手迅急,一息間已交戰數招,阿越從未見過這般高手對決,知道自己插手不上,只旁觀掠陣,吹響銅哨招呼埋伏在方圓一裏之內的三十名捕快過來,張弓瞄向燕入雲,防他脫逃。

  燕入雲此時已知中計,又驚又怒,他一生苦戀唐清,見沐華扮作心愛之人樣貌相欺,更加怒不可遏,運起十二分功力對抗強敵,眼睛仍不時瞄向沐華,充滿怨毒之意,便是想尋個空子過來捉拿。蒼絕怎能容他傷及沐華,一心想將燕入雲儘快斃於掌下,但燕入雲修習《汲陽譜》已久,功力深厚出乎蒼絕意料,又招招皆是同歸於盡的架勢,兩人一時相持不下,轉瞬鬥出百招之外。

  沐華觀戰良久,見燕入雲意欲性命相搏,大是擔心蒼絕安危,猛然間見燕入雲揮劍直刺蒼絕左腹,竟是拼著右胸被擊一掌也要將蒼絕刺個對穿,頓時失聲驚叫:「大哥小心!」

  燕入雲今夜大受刺激,此時已狀若癲狂,陡然間見到同心上人一模一樣的面孔上露出關切之色,卻是為敵而發,狂怒中夾雜著無盡傷痛,一時理智盡失,也不顧破綻畢露,將手中長劍向沐華擲來。

  阿越在旁看的真切,忙揮劍格開,但燕入雲在劍上灌注的勁力甚是霸道,劍刃雖被阿越一挑之下偏了方向,劍氣卻仍是掃過沐華右胸,頓時疼得他面色慘白,額上滲出冷汗來。

  「華弟!」

  蒼絕見沐華險些傷在劍下,怒火中燒,一掌拍向燕入雲有肩,將他擊倒在地,右臂軟綿綿垂著,顯是肩骨已碎。

  燕入雲劇痛中神志迷失,眼睛死死盯住沐華,怨毒盡去,露出迷惘、愛戀、傷心等諸般神色,口中低低念著:「清弟,清弟……」

  他受傷頗重,漸漸支援不住,念得兩聲,終是合眼昏迷過去。

  蒼絕這一掌蘊力十足,燕入雲昏迷幾有一日一夜,翌日晚間才蘇醒過來,一張眼,便見雙手雙腳戴著鐐銬鎖在獄中床上動彈不得,牢門外立著一人,文巾素服,容顏清俊,正看過來。

  「是你假扮我清弟!」

  燕入雲坐起身看向沐華,嘶聲問道。

  沐華已除去易容,不料還是被認了出來,頷首承認,「你行蹤不定,武功又高,難以捉拿,我奉命擒你歸案,不得不行此下策,唐清泉下有靈,知我為民除害,想來也是不會怪罪的。」

  燕入雲似沒聽進去,只盯住沐華身形,喃喃低語,「清弟也是這般愛著一身白衣,你們身形相似,若非如此,我怎會認錯。」

  出神片刻,漸漸神志清明,冷笑著問:「現下你已捉住我,打算如何處置?」

  「你淫人無數。又傷及人命,按律當斬,待刑部公文發下便要行刑。」

  燕入雲狂笑數聲,「我作惡多端,有此下場也不算冤,但我一生縱橫江湖,豈能死於隸卒之手。」

  說罷自斷經脈,不多時一條血線自唇角淌下,他此際命懸一線,猶自低語,「清弟,我去黃泉尋你,求你莫要躲我。」語畢,已是沒了生息。

  沐華看著他自盡而亡,怔怔在站立半晌,才招獄卒過來吩咐,「去叫仵作過來收屍。」隨後轉身出了牢去。

  第七章

  蒼絕正在西院等著,手中拿塊非紗非綃的巾帕把玩,那巾帕上寫滿文字,起首三字便是汲陽譜,正是從燕入雲身上搜出,被他拿來充了私囊。

  正賞玩間,沐華進了門來,蒼絕忙將巾帕塞進懷中迎上去。

  「燕入雲可醒了?」

  「他已自盡身亡。」沐華一聲長歎,「他其實是個可憐人。」

  蒼絕見他神色疲憊,忙扶他坐下,問:「可是身子不適?」

  沐華為捉燕入雲忙碌半月,昨日又被劍風所傷,此時已覺胸口隱隱作痛,他不欲蒼絕擔心,強笑道:「許是累著了。」

  還未說完,便覺一陣氣悶,眼前一黑,竟就此昏去。

  沐華昏迷之後六識不辨,唯心頭尚存一線清明,朦朧間聽見蒼絕喚他,隨即身子一輕,似是騰空而起,餘下便再無知覺。及至醒來,發覺已躺在榻上,滿屋藥香嫋嫋縈繞鼻端,一時不明所在,便覺好似回到少年時,也是這般四肢無力,軟綿綿臥在床上,終日與藥為伴。

  他這般發著愣,忽聽耳邊一聲輕喚,「謝天謝地,可算醒了。」

  這聲音似極蒼絕,但嘶啞低沉,滿含焦慮,與平日大相徑庭,沐華偏頭去看,只見蒼絕正坐在床畔看他,雙目通紅,也不知是一夜未睡熬的還是急成這樣。此際窗外發白,隱隱透出天光,沐華一邊掙扎著要坐起來,一邊問道:「我睡了一夜?」

  他身子綿軟,哪有力氣,頭抬了幾抬又倒下去,蒼絕見狀將他上身摟在懷裏,拿枕頭墊在後方讓他靠了,這才答道:「何止一夜,你足足昏睡兩天,再不醒,我可要去南極仙翁處盜靈芝仙草回來救你了。」

  沐華只當他說笑,自嘲道:「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遭兒可讓你見著了,我便是這般體弱無用,稍累些便禁不得,累大哥跟著擔驚受怕。」

  「你豈止是累的,燕入雲的劍氣傷了你肺脈,我竟未曾察覺早做防範,害你受這苦楚。」

  蒼絕一面自責,一面自屋中炭爐上煨著的砂罐中舀出碗粥來送到沐華嘴邊。

  「這是用人參熬的,先吃些暖暖胃。」

  沐華手足乏力,蒼絕將他在胸前攬了,一勺一勺吹涼喂他。

  一碗熱粥下肚,沐華精神稍顯健旺,他昏睡兩天,身上出了一層虛汗,將雪白中衣打濕,粘膩膩的不舒服,極思潔身,蒼絕看出他心思,用熱水擰了巾帕過來給他擦身,才扯開襟口,便被沐華攔住:「大哥,我自己來。」

  「你哪有力氣。」

  「那叫阿越過來幫我。」

  「他去醫館拿藥,一時片刻回不來。」

  蒼絕見他一臉尷尬之色,不由笑道:「你我同為男子,有甚不好意思。」

  沐華一怔,也覺自己過迂了,便不再拒,任蒼絕解了他衣衫擦拭。

  沐華身材瘦削卻骨肉勻停,又因生在江南,皮膚白皙不下女子,蒼絕明知他在病中,但掌心下一片溫軟滑膩,目光所及儘是美景,頓時撐不住意馬心猿,擦完上身已是渾身燥熱心跳如雷,解下衣時不得不狠狠咬住自己舌尖,疼得一個激靈,這才斂住心神。

  擦拭完畢,又為沐華換上一襲乾淨內衫,蒼絕暗暗籲出一口長氣,借著出門倒水,在外站立良久,待涼風吹滅滿腔心火,這才回轉屋裏。

  沐華正靠在床頭歇息,他精神才複,不曾察覺蒼絕神情有異,此時一身清爽,含笑稱謝,「有勞大哥。」

  他臥病幾日,身子大是清減,一張臉蒼白中透出因發熱引起的紅暈,黑鴉鴉的長髮披下來,散落兩頰,益顯清麗,蒼絕心中才定,此時又是一蕩,不敢再盯視下去,忙找了話頭轉移心神。

  「華弟經脈是否曾經受創?那日看診的大夫說你經脈有異常人,我也查過你脈息,斷斷續續,竟像是受過極重的內傷。」

  「大哥猜得不錯,小弟確曾受傷,經脈俱斷,險些命赴黃泉。」沐華淡淡一笑,將舊事娓娓道來:「我十二歲那年,一夥賊人貪圖我家傳的武學秘笈,擒了我做人質,要父親拿秘笈來換。我父不肯,那夥人便轉而逼問我。我那時年少,尚未習得秘笈上武功,自然說不出,賊人的首領惱羞成怒,震碎我一身經脈,後來爺爺救我回去,拼盡六十年功力為我接經續脈,這才保得一命,只是日後再習不得武功,每逢陰天雨雪,身上便隱隱作痛,需得用藥鎮著方才好些。」

  沐華說到這裏便住口不言,想起祖父功力耗盡,不足一年便即身亡,心中黯然。

  祖父因己而亡乃是沐華一生心傷,此時提及,雖然語氣輕淡,但那份心痛難過卻是遮掩不住,蒼絕看在眼中,暗悔自己無端端惹他舊事重提,忙止住話頭,柔聲哄道:「你累了,再睡會兒吧。」

  說罷輕拂沐華睡穴,扶他躺好,自己坐在床頭,看著他睡顏發呆。

  沐華這一躺直有七八日,蒼絕並阿越細心照拂,總算於半月後有了起色。沐華差事已了,不願在成都府多呆,身子稍好便要回轉青陽。陳知府愛惜他人才,特派了位成都府的名醫相陪,一路送了回來。

  時入深秋,蜀中秋雨綿綿不絕,眼看快到青陽縣城,沐華不慎著雨,又染上風寒,才到縣衙便發起高熱,神志昏迷。這病來得兇猛,唬得阿越險些哭出來,倒是蒼絕還算鎮定,囑咐醫生診脈施針,自己衣不解帶的看顧,接連三四日,總算退了熱將病情穩定下來。饒是如此,沐華也在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第五日上才見清醒。以後每日用藥如吃飯,直把沐華吃得叫苦連天。

  蜀中地處南方,比北方暖和不少,冬日無雪,但因天氣陰冷,雖無寒風凜冽,濕氣卻易透骨而入,身子稍薄之人已覺難耐,何況是沐華這樣體虛氣弱的,秋季一場風寒拖了月餘才好,如今入了冬,又添了咳嗽的症候,雖不是大病,也得整日用藥壓著,這三個多月竟是藥不離口,吃得多了,身上都帶股藥香出來。

  這日已是臘月初八,縣衙後院裏的臘梅開出滿枝嫩黃花朵,幽幽暗香浮進書房,竟壓下了滿室藥氣。靠窗圍榻上的條案堆滿文房四寶並往來公文,沐華倚案而坐,正為一件訟案寫判詞,寫到一半讓那梅香引住,伸手推開窗子去嗅,只覺清冷空氣中一股馨香直透肺腑,說不出的好聞。

  「大冷天的,你咳嗽才好些又要著風,小心再著了涼。」

  蒼絕一進門便見沐華將半個身子探到窗外去,忙過去關了窗子拉他回來。

  「這屋裏碳爐燒得甚暖,開窗也不覺冷,再說我實在厭了這藥氣,只想多聞聞這梅香。」

  沐華嘴上這樣說,卻還是乖乖坐了回去,任蒼絕將蓋住他腰下的一條貂皮大氅往上拉了拉。這大氅是蒼絕入冬前去山裏獵了二十來隻紫貂剝皮所制,專為他禦寒用,皮毛深紫,襯著沐華肌膚煞是好看。

  「你想聞梅香,待會兒我去摘來給你就是。」蒼絕將條案上公文挪開,從提著的食盒中端出碗粥來,「今日是臘八,吃粥應節。」

  已是午時三刻,沐華正覺肚餓,見這粥熬得香氣撲鼻,頓時食指大動。他這些時日讓藥倒了胃口,每餐食得甚少,身上總不見長肉,每每讓蒼絕心焦,這一頓見他吃下滿滿一碗粥,看得蒼絕滿心歡喜,趁著他吃粥的功夫去院裏摘了十數枝梅花插瓶放在條案上供沐華賞玩。

  吃過飯,沐華將判詞寫完,撂了筆去看那梅花,賞玩片刻,微覺困頓,便將靠枕放平了,枕著小憩。

  蒼絕將食盒送回廚下,再進門看時已見沐華睡得香甜,一瓣梅花從枝頭跌落,恰掉在他唇上,嫩紅唇瓣上一點鵝黃,動人心神。

  蒼絕伸手要去拂落花瓣,手到中途又縮了回去,俯下身子,隔著梅花輕輕吻在沐華唇上,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再分開時,花瓣已掉落一旁。

  替沐華蓋嚴大氅,蒼絕悄悄掩門出去,待門合上,沐華睜開雙眼,伸手捂在唇上,怔怔發呆,已是睡意全無。

  自這一吻後,蒼絕再無逾越之舉,平日裏仍是對沐華百般照拂,飲食起居一應瑣事處處周到細緻,比起沐華在家中還要妥當,偶爾有些親密之舉,也是昵而不狎,宛然是個兄長關愛幼弟的情致。沐華見他這般落落大方,好似沒事人般,自己倒因這一吻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不禁暗自生氣,卻不知是氣蒼絕無端端攪亂這一池春水,亦或是氣自己為此心神不定。

  沐華煩惱數日,驀地想起蒼絕那日評說燕入雲的一番話,霍然便悟到了他心思,心下頓時又喜又憂。喜的是蒼絕既生了這番情意,必會一生陪伴左右,他心中早將蒼絕視如兄長至親,自是不願分離,若能得此知己相守一生,那該是何等美事。憂的卻是這世間倫常,他倆皆為男子,必是不能似男女間那樣兩情相悅便互吐衷腸,自此雙宿雙棲作對同命鴛鴦,這份情意他即便有心回應,又怎敢吐口,便連想也不敢多想,也只得埋在心底裝作不知。

  沐華心中喜憂參半亂如麻團,面上卻風平浪靜,日日同蒼絕談文論武品茶對弈。他兩人全做若無其事,倒也一派和樂。

  如此這般過了幾日,臨近年底,吏部考評下來,沐華因捉賊靖匪卓有政績,得了個優等的考語,更因捉了燕入雲,被知府陳征明奏報上去,得了吏部侍郎的賞識,一躍將他拔擢為開封府尹,過完年後便要赴任。他只任知縣一年便有這等際遇,也可謂異數。

  沐華接了調任文書,同蒼絕和阿越說了,兩人齊向他道賀,賀完便喜滋滋地收拾起諸般器物,打點行囊,只等出了正月十五便要動身。

  除夕這夜,三人聚在書房吃酒守歲,沐華想起去年在汴京過節,蒼絕說年年除夕陪他之語,如今這人便在身邊,心下歡喜,不覺喝多兩杯,窩在圍榻上懶怠動彈,阿越要扶他回房,讓蒼絕笑著攔住。

  「他吃酒多了,這時一動再吐出來,你且去睡,我來看顧他,待酒勁過了送他回去,實在不行,這裏睡一宿也使得。」

  阿越籌備過節事宜忙碌一天,這時也覺疲累,答應了一聲自去休息。蒼絕見沐華醉得厲害,便不挪動,從臥房取了棉被過來蓋上,又恐他半夜翻身掉落,上榻抱住沐華一同睡去。

  第八章

  吃過元宵,這年已算過完,三人打點行囊坐船順江而下,出了蜀中便棄舟登岸,雇了馬車和車夫與沐華乘坐,阿越同蒼絕一人一騎伴在左右,往汴京行去。

  此時還未出正月,北地春寒料峭積雪未融,過了淮河便見遠山蒼蒼,片片殘雪摻雜了灰白二色堆在道旁,與蜀中的青山綠水不同,別有股蒼莽之色。

  這日天氣轉暖,積雪初融,官道上泥濘不堪,馬車走的不大平順,一路顛簸,沐華坐在車中便看不得書,又無其他消遣,氣悶得緊,只得合眼小憩。這車是蒼絕精挑細選的,週邊用氈布裹了,密不透風,車中被褥一應俱全,連手爐也備下,絕無凍寒之憂,極易入睡。沐華半朦半昧間盹著,睡了足有半日功夫,他睡得多了,到下午時分便覺頭暈腦脹,極想出去透透氣,伸手挑開車廂一側窗子上的布簾,才露出半個腦袋,便聽蒼絕訓道:「出來做什麼,仔細著涼,快將簾子放下了。」一迭聲的趕他回去。

  沐華自認了他做大哥,處處受他照顧,不自覺地氣勢上矮了一截,哪敢違拗,但實是想出來走走,少不得放軟聲音央求,「大哥,我在這車裏著實悶得慌,你讓我出來騎會兒馬,我多穿些,保管凍不著。」

  蒼絕也知車裏憋悶,他嬌寵沐華慣了,平日裏大事小事百般遷就縱容,但這段時日實是被沐華接二連三的病嚇著了,此時雖心疼他,卻不敢放縱,笑著哄道,「人都說騎馬觀花,這冰天雪地的,柳枝都未抽芽,有什麼看頭,你在車裏乖乖坐著,咱們隔著簾子說話解悶可好?」

  沐華還待再求,阿越也在一旁勸道:「少爺,你就老老實實跟車裏呆著吧,這出門在外若生了病還了得,不說蒼大哥同我需日日費心照看你,便是醫生都不好找的,求你可憐可憐阿越,莫要再著了涼來嚇我。」

  就連那老實巴交的車夫也跟著摻合道:「小公子看上去單薄得很,別看今兒個已是七九天氣,可還冷著呢,著了風可不是玩的。」

  沐華讓他三人說得沒了脾氣,蔫頭蔫腦的放下簾子坐回去,同蒼絕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打法時辰。

  到了酉時,天色暗下來,三人到一座大鎮上尋了驛館住下,蒼絕安頓好行囊便出去,過得頓飯功夫回來,手中拿了樣物事給沐華,道:「車上既看不得書,你明日便玩兒這個吧。」

  沐華接過一看,原來是只做工極細巧的九連環。

  「大哥何處尋來?」

  「這鎮上一間鋪子專賣這類作耍的玩意兒,我見這九連環倒還有些意思,便買了來。」

  蒼絕說完,又去驛館後院查看喂馬的草料,阿越正給沐華鋪床,等蒼絕出了門,笑著道:「少爺,蒼大哥待你真沒話說,我看那些尋常漢子便是待自家媳婦兒也沒他待你這般上心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阿越這話原是說笑,但他哪知兩人暗中種種,這話到了沐華耳裏便別有意味,頓時紅了臉斥道:「蒼大哥同我兄弟相待,你拿夫婦胡亂作比什麼,還不去叫驛卒準備飯菜,想餓死我嗎。」

  阿越答應一聲,忙出去整治酒飯。沐華拿著九連環坐在床頭發呆,不自禁地想起除夕那夜同蒼絕共枕而眠,翌日一早在他懷中醒來,雖不曾有肌膚之親,但那份親密之意同夫婦也無甚二般,如今又聽阿越這樣說,益覺曖昧,想起蒼絕平日裏待自己的種種,臉上怔怔的發起燒來。

  蒼絕看顧完馬匹回房來,見沐華滿面通紅,頓時嚇了一跳,沖過來撫上他額頭探問:「可是身子不舒服,怎的臉上這樣燙?」

  他才從外面回來,手上肌膚微涼,擱在臉上甚是舒爽,沐華心下極捨不得分開,卻又不敢過於放縱形跡,握住蒼絕雙手拿下來,笑道:「這屋子裏地龍燒得甚暖,想是熱的,待會兒拿溫水擦把臉就好。」

  蒼絕不語,又去探他脈息,見脈象平穩,這才放下心,舒展開眉頭道:「若是身子不適,需及早告訴我。」

  沐華忙點頭稱是。

  「少爺,蒼大哥,吃飯了。」

  外頭傳來阿越叫聲,蒼絕一面拉了沐華的一隻手向外走,一面叮囑:「我讓驛卒燒了水給你沐浴用,待會兒你洗漱完便早些躺下,明個兒一早還要上路。」

  沐華連聲答應著,任他牽了手出去。

  沐華體弱,一行人不敢過分趕路,每日只行七八十裏便歇下,如此月余方到河南境內,此時已是二月底,北地回春,風吹在身上帶了暖意,沐華得了蒼絕首肯,半日騎馬半日坐車,二月二十六這日總算進了汴京城。

  三人進城後先尋間客棧寄存了行李,又打發了車夫,沐華便前去吏部遞交公文。

  這日恰巧是吏部侍郎林文斌在值,見了沐華這等品貌極是讚賞,大大勉勵一番,底下人見沐華年紀輕輕便得上司如此看重,哪兒敢怠慢,當即將一應上任文書手續辦好,一名趙姓員外郎便要領了他往開封府赴任。

  沐華跟在這趙員外後面往外走,還未出吏部大門,便見一隊侍衛簇擁著一人進來,趙文奎一見,立時退在一旁行禮。

  「下官拜見侯爺。」

  沐華不識這人是誰,但見這人年約四旬,極威武的一把鬍子,身著紫緞,腰間還佩著只金魚袋,便曉得這人品秩在自己之上,也跟著行了一禮。

  這侯爺同吏部中人極熟識的,呼了趙文奎的字道:「子墨身邊這位是誰?好清俊的人品。」

  趙文奎忙為他引見道:「這是新任開封府尹沐華沐君灼,因政績卓著,自蜀中拔擢上來。」又向沐華道:「這位乃是靖南侯。」

  那靖南侯名叫蘇裕文,是太后親侄,不同于一般外戚子弟,素有軍功,很得當今賞識,年前才自南疆平叛得勝歸來,風光一時無兩,等閒官員見了都要敬上三分,這日過來尋吏部侍郎喝酒,不料見到沐華,立時停下腳步細細打量。

  沐華在邸報上讀過靖南侯功績,這時曉得眼前人便是,又行了一禮。他舉止清雅不卑不亢,又兼形容出眾,令人一見便生好感,蘇裕文是個素喜男色的,頓時眼前一亮,贊道:「這般年紀便做了開封府尹,當真是年少有為。」

  「侯爺繆贊。」

  蘇裕文還要同沐華說上幾句,吏部侍郎已得了通傳自廳中出來相迎,兩人一同進了屋,趙文奎恭送上司走遠,帶著沐華出了吏部大門。

  蒼絕牽著馬已在門外久候多時,見沐華出來時唇角含笑,知道諸事順當,放下心來,待沐華上了趙文奎車駕,便一路隨在後面往開封府去。

  這開封府自上任府尹被貶後職位一直空置,其間事務多由當今太子的東宮官員打理,開封府人口逾百萬,事物瑣碎繁雜,東宮那些官員早不堪其煩,聽說新任府尹到了,忙來接洽,同沐華寒暄幾句,將手中事務一交了之。趙文奎幫著沐華交接了官印,又清點了一應文書,告辭離去。

  此時眾差役早在都頭帶領下齊聚大堂,向新任府尹見禮,沐華命其餘人眾散了,只留下都頭和主簿問話,半日功夫將府中情形瞭解個大概,向兩人道了辛苦便遣去,轉頭同蒼絕道:「看樣子這些東宮官不耐瑣碎,這半年積了不少案子,咱們有的一陣好忙了。」

  蒼絕笑著看他,「忙自然是要忙的,只是須張弛有度,莫累著了才好,你若再熬夜看卷,為兄少不得要押著你去睡了。」

  當晚,阿越將行囊拌入開封府後衙,三人拾掇停當,沐華就此走馬上任。

  第九章

  已是六月天氣,熱辣辣的太陽籠住整個汴京城,還不到巳時,沒有樹蔭遮擋的街上已熱的人滿頭大汗,紛紛尋個陰涼地方歇腳。

  阿越帶著五六個差役將封丘門、相國寺一帶巡視一遭,捉了個毛賊讓差役帶回府中,自己往潘樓街這邊的藥鋪走來。

  藥鋪的封老掌櫃正跟個管家模樣的老者說話,見一身皂衣的阿越進來,忙丟下老者迎上來。

  「沈捕頭又來給沐大人拿藥?我這便讓人配去。」

  一面說著一面將阿越讓到屋裏坐下。

  「看您這滿頭大汗的,剛巡完街回來吧,快快喝口水歇歇。」

  阿越道了謝,幾口喝完一碗茶,道:「我還要去北州橋一帶巡視,拿不了這許多藥,勞煩掌櫃遣人送到開封府去。」說著放下一錠銀子在桌上。

  掌櫃的送走了阿越,轉頭吩咐夥計送藥去,囑咐道:「碰見沐大人可記得跟他說,改天得了空兒再來診診脈。」

  沐華此際接掌開封府已有三年,清廉能幹,在民間口碑甚好。那夥計得了這差事,喜得眉開眼笑道:「要說這沐大人真是文曲星下凡,斷案又准又公道,待人也和氣,前次見我送藥來還賞了我一串銅錢。咱們開封府有這麼一位大人鎮著,真是咱們小老百姓的福氣。」

  說完顛顛地去了。

  掌櫃的忙完這一些兒,又去同等在一邊的老者說話。

  「老範,不是小老兒不幫你,實是這病症我治不了。依我看,尊府上這位三姨太不是尋常癔症,實是虧心事做多了撞鬼,不然她怎地見人便說楚家大少爺要害他。老范,你做楚家管事這麼多年,這楚大少爺四年前悄沒聲兒的就不見了,屍骨都沒見著,你心裏便沒個合計?如今這三個姨太太只死剩了這一個,那兩個也瘋的蹊蹺,你還不趕緊報官,現今這位沐大人是個極清明的,讓他斷上一斷,好過你這般亂折騰。」

  老範聽到這兒歎了口氣,「四年前我便報過官,奈何那個趙府尹查了半月也沒查出什麼,還要走不少銀子,如今過了四年,道士和尚請了不知多少,也沒見個子丑寅卯。也罷,就聽你一次,再報回官吧。」

  午時的日頭毒得很,開封府空曠的院子幾被曬得起了一層煙,沐華用過午飯躺在竹榻上看書,熱的身上起了層薄汗,奈何只能用扇子納涼,冰鎮酸梅湯卻是一口也不敢喝,他前幾日貪涼吃得多了,脾胃不適,蒼絕便不准他再吃,這幾日只拿藥調理。

  阿越巡視回來,跑來書房稟報後喝下一大碗酸梅湯,愜意的打個飽嗝,那一臉舒服的樣子看的沐華礙眼得很,只好拿書遮了臉眼不見為淨。

  「少爺,蒼大哥走了有五天了吧?」

  「嗯。」

  「他說去南邊找藥給你補身,到底是何靈藥?」

  「這倒不知,只說是種果子,十年一熟,能益氣培元。」沐華放下書,皺眉,「也不知何時能回來。」

  這三年來蒼絕不離他須臾,如今乍然分別數日,沐華頗覺不適,做什麼都沒了興致。

  放下書,沐華合眼稍作休息,阿越正要輕手輕腳溜出去,便聽差役來報:「大人,有人擊鼓鳴冤。」

  換過官服端坐正堂,沐華吩咐差役帶擊鼓之人上堂,只見是個滿面愁雲的老頭兒,兩旁衙役正歇著中覺時被叫起升堂,各個一肚子火氣,拿眼狠瞪,唬得老頭兒伏在地上不停哆嗦。

  「擊鼓者何人,有甚冤屈要訴?」

  沐華見老頭兒這幅模樣,恐嚇著了她,輕聲問道。

  「回大人話,小老兒名范有德,是城西楚家的管家,因楚家這幾年家破人亡,小老兒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斗膽請大老爺給拿個主意。」

  這范老兒極少見官,此時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斷斷續續說了半個時辰,沐華才聽出個大概。

  原來這楚府是個大戶人家,祖上也曾做官,積下一片家業,老爺楚才五年前病故,遺下三位姨太太並兩位少爺,因小少爺年幼,家業都由大少爺楚子豫打點,不料四年前楚子豫突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報官後查了半月不了了之,沒過半年,小少爺又掉進池塘淹死了,府中只剩下三個姨太太。這幾年間也不知撞了什麼邪,大姨太和二姨太相繼發了瘋,逢人就說楚子豫要殺她們,吃了多少藥也不見好,請的和尚道士做法也不見效,折騰了兩年均死了,沒過多久,剩下的這位三姨太也瘋了,天天說看見楚子豫站在床頭盯著她,連她屋裏的丫頭也說撞見過大少爺,嚇得闔府僕人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范老頭和一個僕婦守著個瘋瘋癲癲的三姨太,楚家就此荒廢,成了遠近聞名的鬼宅。

  老範頭講完,哭哭啼啼道:「求大老爺做主,找我家大少爺出來,不論是人是鬼,總得有個下落。」

  沐華這些年也斷過不少案子,還是頭次見著這樣古怪的,思忖片刻,吩咐道:「你且帶路,領本官往楚府看上一看。」

  沐華帶上阿越和個得力的師爺,跟著范管家到了楚府。這楚宅占了半條街,院內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本極見氣勢,眼下卻長滿荒草,滿目蕭條,沐華一見之下吃了一驚,「怎的破敗成這樣?」

  范管家一面領著三人往後宅走,一面答:「三個太太都是不諳經營的,大少爺不見之後,府中產業打理不當,漸漸入不敷出,幾個太太瘋後吃藥作法事買棺木樣樣要錢,這家業也就沒了,屋裏能當的東西都當了,現今也就這宅子還值些錢。」

  沐華一邊走一邊細細打量,經過西院時門開著,裏頭正屋佈置成靈堂模樣,供著數只排位,左邊一個便是楚子豫,不由問:「不是說你家大少爺生死不明,怎的排位都供上了?」

  「回大人話,這是大姨太的主意,說少爺許久不見,定是死了,三年前供上的,供上後不久大姨太就瘋了。」

  正說著,幾人到了後宅一座偏院,范管家才推開門,便聽裏面一個尖利的女聲哭嚷道:「大少爺,求你放過我,害你的是大姨太和二姨太,與我無關啊。」

  話音才落,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自裏面沖出來,一下撞在沐華身上,幸得阿越扶住才未雙雙摔倒。後面緊跟出來個五十多歲的僕婦,扶住那婦人哄道:「三姨太莫怕,許是你看錯了,哪里來的大少爺。」

  沐華同阿越面面相覷,心道這裏確是邪門,這時那婦人見了范管家身後一行人,當先一人身著官服,眼睛頓時發直,直挺挺跪下,磕頭如搗蒜,嘴裏不停嚷著,「大人明鑒,確實不是我害的大少爺,那毒是大姨太下的,屍首是二姨太收拾的,實在同我無關,求大人給我做主啊。」

  她頭上已磕出血來,猶自不停,顯是瘋的厲害,但言之鑿鑿,有紋有路,卻不像是個瘋子能講得出來的。

  沐華看的心驚,命僕婦把人扶進屋裏去,要細細查問。那婦人卻拽住門框死活不肯進去,只道:「大少爺就在屋裏,我不去。」

  沐華向屋裏看了一眼,空蕩蕩哪里有半個影子,奈何那婦人不進去,只得站在院子裏問話。

  「你說大姨太和二姨太合謀害死楚子豫,卻是為何?」

  婦人嗚咽道:「大少爺是夫人生的,占了大半家產,小少爺卻是大姨太生的,大姨太想害了大少爺,那家產就都是小少爺的了,二姨太是和人私通讓大少爺知道了,要趕她出府,她們兩個便聯手殺了大少爺。」

  「你又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我看見她們往粥裏下藥,讓丫頭把粥端給大少爺。」

  「你既看見,為何不告知大少爺?」

  婦人哇的哭出來,「大少爺素來看我不順眼,要將我也趕出去,我便沒聲張,想那毒不是我下的,便敗露了也查不到我身上。」

  「你還見著什麼?」

  「那夜我沒睡,躲在書房外偷看,見大少爺死在裏面,二姨太和她的姘頭搬了屍身走,因這宅子晚上院門下匙,他們運不出去,便商量著在這園子裏尋個地方埋了,餘下的我不敢再看,回屋去了,第二日便不見了大少爺。」

  婦人說完,直勾勾瞪著屋裏,叫道:「大少爺,我已全招了,求你莫再嚇我。」

  嚷完,雙眼一翻栽倒地上。

  范管家已聽得傻了,此時一屁股坐在地上,叫道:「我的大少爺,你死的冤啊。」

  沐華同師爺低聲商量幾句,吩咐阿越道:「你去府裏叫差役們過來,將這園子仔細搜一搜,尋楚子豫屍骨出來。」

  「是,」阿越應完又問:「這個婦人可要帶回去關押?」

  沐華翻看那婦人雙眼,又摸了摸脈息,搖搖頭,「恐是不中用了。」

  叫醒范管家,讓他去找棺材收屍。

  這老兒抹著眼淚去了,沐華便同師爺回轉府衙。

  接下兩天,阿越帶著二十來個差役將楚宅搜了個底朝天,也未見一片骨頭,不由疑心婦人那話不真,許真個兒是瘋子胡言亂語也未可知。第三天頭上便垂頭喪氣地回府向沐華稟報,才進書房,便見蒼絕一手端著盤紫紅色的果子,一手正拿了一隻往沐華嘴裏塞。

  「蒼大哥,你回來了。」

  阿越見慣他二人形跡親昵,只當是兄弟情深,再想不到別的上頭去,出聲招呼。

  蒼絕沖他點點頭,向沐華道:「這紫雲果確是難吃些,強身健體卻極有效的,我好容易摘了這十來個,一個不許剩,都給我吃了。」

  沐華苦著臉吃下一個,頓時五官都移了位,看的阿越也暗暗叫苦。

  待沐華吃完果子,阿越將這幾天搜索結果報上,蒼絕在一旁聽著,大是好奇,問明前因後果,思忖片刻問:「池塘裏可有找過?」

  「找了,那塘子不過一畝方圓,五尺水深,撈了一遍也沒見什麼。」

  沐華喝下一碗水才壓住口中那股子又麻又澀的味道,這時道:「既是沒有,便將人都收回來吧,這種陳年舊案原就不好查,如今涉案之人都死絕了,那楚子豫有多大冤屈也盡報了,屍骨找沒找到也不打緊的。」

  阿越答應一聲,自去叫差役們回來。

  第十章

  翌日一早,阿越照舊帶著衙役往街上巡視去,走到潘樓街,忽見個老頭兒讓街上一家典當鋪裏的夥計推出來,摔了個大跟頭,阿越忙上前喝止,扶起老頭兒一看,竟然是范管家。

  「這是出了何事?」

  「沈捕頭,」范管家見是阿越,苦著臉道:「小老兒想給大少爺做場法事超度,還要給三姨太收殮,奈何實在沒錢,便想著將宅子典了,可楚家鬧鬼出了名,連問幾家當鋪都不肯收,還被人趕了出來。」

  他邊說邊歎,老淚橫流,阿越見不得這種事,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百兩的銀票來。

  「這是一百兩銀子,你先拿去用,那宅子挺好,典了怪可惜的,還是留著吧。」

  阿越做了三年捕頭,薪俸微薄,本出不起這一大筆銀錢,但沐家莊卻財雄勢大,何老管事擔心自家少爺在京城居住生活拮据,每年派人送銀子過來,連帶阿越也有一份,天長日久積攢下這一筆銀子,昨日才去銀號存了,他出身武林,見慣仗義疏財,這時見人有難便傾囊相助,並不心疼錢財。倒是范管家受了這般大恩,感動的連連磕頭,千恩萬謝地去了。

  又過幾日,范管家來找阿越,掏出張紙雙手奉上。

  「蒙沈捕頭大恩,少爺後事得以辦完,如今楚家算是完了,小老兒打算回鄉養老,這張乃是楚家房地契,小老兒留著沒用,看沈捕頭挺喜歡那宅子,就送給您吧。」

  說完磕了三個頭走了。

  沈越拿了地契去找沐華,稟明前後,聽沐華道:「既是如此,你便收著吧,宅子雖荒廢了,卻是人家一片心意。」

  阿越倒是不以為意,笑呵呵道:「我極喜歡那宅子的東偏院,幽靜雅致得很,不像鬧鬼的樣子,我今兒晚上就去住上一宿,便真有楚子豫亡魂,知道是咱們幫他伸冤,想來也不會害我。」說罷興沖沖去了。

  翌日,沐華上朝回來,到處不見阿越影蹤,叫來都頭李武一問,才知阿越去了楚宅竟是至今未歸,沐華心裏咯噔一下,便要叫人去尋,才吩咐了差役,便見阿越急匆匆沖進來。沐華見他沒事,松一口氣,問道:「做什麼這麼晚才來?」

  「少爺,我找到楚子豫屍骨啦。」

  沐華一怔,奇道:「二十來人尋了三天尋不到,怎的你一個倒找著了?那屍骨藏在何處,你倒說來聽聽。」

  阿越喘勻了氣道:「我昨晚去楚宅住下,臨睡前去靈堂給楚子豫牌位供柱香祭他,出了西院便見一個年輕人站在池塘前面,我以為是哪個膽大的書生進來宅子閒逛,同他聊上幾句,說起尋不見楚子豫屍骨,心中難安,這人便笑了笑,讓我去看看池塘邊假山底下的那個洞,說完眨眼就不見了。我覺奇怪,照著他說的去探那假山,那山有半座是沒在池子裏的,我搜了一圈,發現淹在水中的那處山根底下有個洞,洞口讓人用磚石堵上了,掏出磚石一看,裏面露出一具白骨來。」

  沐華聽到這裏便是一愣,「莫不是楚子豫屍骨?」

  「我看了那屍骨形狀,應是男子骨架,想來便是楚子豫了。」

  沐華皺眉,「那書生又是誰,如何知道楚子豫身葬何處?」

  「我也不知他是誰,就是覺得這人出現消失間甚怪,竟是毫無聲息,而且……」阿越說到這裏一臉古怪,想一想才又接著道:「昨晚月亮甚圓,照的池水明晃晃的,我和他同站在池塘邊,水裏卻只有我一個的影子,他的竟是照不出來。」

  「難道是楚子豫亡魂?」沐華思忖片刻,苦笑,「罷了,既已找到楚子豫屍骨,也算了卻一樁心事,那書生暫且不去管他。楚家今已無人,你便替他收殮了吧,入棺後好生安葬就是。」

  阿越答應了,卻不離去,一副欲言又止模樣,沐華奇問,「還有何事?」

  阿越抓頭騷耳半晌,支支吾吾道:「少爺,我覺得那楚子豫的屍骨甚怪。」

  蒼絕此時從外面進來,聽見二人對話,問道:「怪在何處?」

  「那屍骨存身的洞裏浸了水,一身皮肉腐爛殆盡,骨頭讓水泡的發白,按說早該散了架才是,可我抱他出來時卻是整副骨架連在一起,一根骨頭也未散落,雖說並不怕人,可我心裏總覺怪怪的。」

  「我道有何奇怪,原來是這般。」蒼絕笑道:「這楚子豫讓人害死,心懷怨念,冤魂附在屍骨上纏繞不去,是以肉爛卻骨不散。」

  阿越仍是不解,問:「范管家已請道士做法超度楚子豫,怎的還會冤魂不散?」

  「你不是說的,楚子豫屍骨浸于水中,須知水乃至陰,再加怨念,等閒道士哪里超度得了,范管家此舉不過給那些道士騙些銀錢去罷了。」

  沐華聽了一驚道:「陰魂不散,這可如何是好?」

  蒼絕滿不在乎道:「阿越,你去將他屍骨盛於棺木中置在靈堂裏,棺蓋不要封,敞他四十九天,每七天往他心口那根骨頭上滴一滴血,你生辰時日至陽,你的血能滅他陰氣怨念,待四十九天一過,他怨念消得差不多,再尋個和尚念通往生咒下葬就是。」

  阿越得了法子,自去照著辦理。

  沐華待阿越去了,同蒼絕打趣,「你於這降妖伏鬼之術倒通得很,莫不是以前做過道士和尚。」

  蒼絕一臉正色道:「為兄乃千年蟒妖,若非眷戀紅塵,一身修為早位列仙班,這小小鬼怪又豈在話下。」

  他初時正氣凜然,唬得沐華一愣,待說到後面又是一臉促狹沒個正經,沐華只當他玩笑,笑駡道:「好個不要臉的妖精,天天在我這裏要吃要喝,什麼眷戀紅塵,分明是捨不得好酒好肉,玉帝又怎會叫你這般貪吃鬼去做神仙。」

  說罷,兩人笑做一團。

  過得兩月,沐華閑來無事,忽地憶起楚子豫一事,叫來阿越詢問:「那楚子豫可下葬了?」

  「啊?呃……那個……已經葬了。」

  阿越臉色一變,吞吞吐吐道。

  沐華見他神色有異,言語閃爍,大是起疑,待要追問,卻見秦師爺從前衙急火火跑進來稟道:「老爺,出了件人命案子,您快去前衙看看,苦主帶了具屍身來,快要把前衙哭翻了。」

  沐華吃驚間顧不得追問阿越,跟著師爺往前衙跑,到了開封府大堂一看,一老一小兩對夫婦跪在堂前,哭得涕淚橫流,身邊一具孩童屍身,滿頭鮮血,已是死的透了。

  「大人,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爺,可得給小民做主啊。」

  夫婦中的老者一見沐華進來,哭喊著跪前幾步磕下頭去,喊聲中滿是淒厲悲憤,聞者心驚。

  「莫哭,有話慢慢說,出了甚事?」

  在沐華柔聲安撫下,老頭兒斷斷續續哭訴出來。

  「草民姓段,家住城西瓦子巷,賣漿為生,家中三代單傳,只生得一個孫兒,今日上午兒媳領著孫兒上街買菜,不料一輛馬車在鬧市中橫衝直撞,將我孫兒碾死了,那車夫是靖南侯府的下人,蠻橫得緊,見撞死了人也不下車,只扔下十兩銀子就駕車走掉。草民的兒子去侯府理論,倒讓人打了出來。大人,可憐我孫兒才只五歲,老頭兒白髮人送黑髮人,那車夫狗仗人勢,十兩銀子想買我孫兒一條性命,可草民不要銀子,只求一個公道。」老頭兒講到這裏放聲大哭,「大人,大人,殺人償命,殺人需得償命啊……」

  沐華面色凝重,沉聲問:「那車夫在鬧市撞死孩童,可有人看見?」

  「有的,」孩子父親哽咽道:「小兒被撞時有數十人看見,曹家肉餅的掌櫃,賣菜的林三兒,賣肉的鄭屠子還幫著攔車來的。」

  沐華點點頭,吩咐阿越和李武,「你二人帶著差役去將這些人證帶回府中錄取口供。」轉頭又叫來仵作驗屍,待仵作填好屍格,安慰老者道:「老人家放心,本官定當查明此事,還你一個公道。現下已驗完屍身,且將孩子先抬回去,好生安葬。」

  那一家大小聽見沐華如此說,含淚叩首去了。

  不多時,差役將一眾人證帶到,師爺、主簿等人急忙錄了口供給沐華看,與段氏一家所述並無出入,鬧市縱馬傷人致死,那是確鑿無疑了。沐華心下有了計較,命阿越帶了數名差役跟著,坐了車駕往靖南侯府而去。

  靖南侯蘇裕文這兩年間聖眷正隆,賜下的一片宅邸便坐落在大相國寺西面一條街上,沐華辰時一刻到得門口,遞上名帖求見靖南侯。

  蘇裕文平素多在邊關領兵,兩月前才奉旨調回汴梁,主管京畿防務,這日正與兵部尚書和樞密使在書房議事,忽聽管家拿著名帖進來稟報,道開封府尹求見。蘇裕文是宗親顯貴,豈會將一個小小四品府尹放在眼中,便欲回絕,不料翻看一下帖子,見著府尹名姓,驀地想起三年前那一面時沐華風姿氣度,當即改了口風,道:「叫他等等,我與兩位大人議事完了再去見他。」

  總管得了吩咐,迎出門來,將沐華讓到花廳落座,致歉道:「我家侯爺正同幾位大人議事,請沐大人稍候。」

  沐華只得耐心等候,這一等直有近一個時辰,到得巳時,才見蘇裕文施施然而來。

  第十一章

  蘇裕文才進花廳,已見一個年輕官員對他施下禮去。

  「下官開封府尹沐華,參見侯爺。」

  嗓音清亮,極是悅耳。

  「快快請起。」

  蘇裕文含笑相扶,待沐華抬起頭來,便是一怔。

  他兩人初見時沐華未及弱冠,身量不足,又因病稍顯單薄,還是個如江南杏花春雨般的纖秀少年,而今沐華身高幾與蘇裕文相當,宛然玉樹臨風般,秀雅的面容倒未見多大變化,但一雙眸子自清亮明澈轉為溫潤內斂,益見沉邃,襯著唇邊一抹淺笑,風華更勝往昔。

  蘇裕文豢養孌童無數,然多取少年十四五歲最是嬌豔之時玩弄,過了弱冠便因身量漸高喉音漸粗而失了興味遣出府去,如今見了沐華這般風姿,不由暗歎:這孩子卻是怎麼生的,年紀愈大倒愈見出眾了。

  待兩人落座後,僕人重新奉上茶來,蘇裕文撚須笑問:「不知君灼求見本侯所為何事?」

  那名貼上寫著沐華的字,蘇裕文便以此徑直相稱,言語間極見親切。

  沐華見蘇裕文直言相詢,也就不再費時客套,將侯府車夫撞人引得苦主來告一事悉數道來,末了道:「貴府車夫縱馬鬧市致人死命,依律當由開封府查辦,現今該車夫藏匿府中不出,下官不敢冒犯侯爺進府鎖拿,只得登門求見,望侯爺將人交與下官帶回開封府審理。」

  蘇裕文聞言不語,那車夫是他自邊關帶回的親兵,名叫田六,平素護衛有功,甚得蘇裕文喜愛,不免驕縱,以致闖下這等禍事。田六回府後已向他稟過此事,卻是避重就輕,只道撞了人,賠了幾兩銀子了事,蘇裕文只道些些小事,並沒放在心上,不料竟是傷了人命,見沐華前來要人,才知這禍事非小,但他素來護短,要他交人出來,一是不願,二也是自覺有損臉面,於是沉吟片刻道:「這車夫叫田六,為本侯駕車素來規矩得很,想是因馬匹受驚才有這場禍事,倒未必是田六之錯,不過致人死命總是不對,這樣吧,本侯出銀百兩以為賠償,請君灼轉交苦主,這場官司便免了吧。」

  「殺人償命,恐不是銀錢能夠了結的,苦主只求公道,下官忝為開封父母官,自當為民做主,況人證物證俱在,此事是否因馬匹受驚所致,下官自會查明公斷,還請侯爺交出人犯。」

  沐華語聲雖輕,卻是斬釘截鐵落地有聲,絲毫不因人犯身份有所退讓,說到這裏,蘇裕文臉上已不好看,沐華覺察,心念一轉,放緩口氣婉言道:「下官久聞侯爺治軍嚴謹,治家當必更嚴,豈會庇護一狂莽之徒,況此為天子腳下,眾目睽睽,若有心之人以此攻訐侯爺,致令名受損,豈不憾哉。」

  蘇裕文被沐華駁了面子,本滿心不快,他在邊關殺伐決斷說一不二慣了,肯用這般口氣相商已是給了沐華極大面子,見他不肯退讓,怒上心頭便要發作,待聽了後面這些話,陡地心中一凜,想到自己以宗親之身領兵本已遭忌,本朝禦史台的那些官員各個不是易與之輩,平日裏蒜皮小事還要彈劾一番,這般人命案子若傳出去,保不准有人借此攻訐,不定生出什麼事來。

  想通其中利害,蘇裕文心氣頓平,笑道:「君灼言之有理,確是本侯行事偏頗了,既如此,便請將人帶去吧。」

  說罷吩咐管家將人捆了交與沐華帶來的差役。

  沐華素聞靖南侯驕悍,本以為此事要大費周折,不料竟沒用多大功夫便將人要了出來,見蘇裕文甚是通情達理的樣子,不由敬佩,贊道:「侯爺嚴明若此,下官甚為感佩。」

  沐華為官數載卻始終學不來阿諛奉承那一套,能說出這般言辭已屬不易,他語意誠懇,蘇裕文聽慣諛辭,也不免被捧得心中一喜,再去看,只覺沐華風骨絕佳,為民請命時侃侃而言不畏權貴,事成後又無絲毫驕矜得意,當真稱得上謙謙君子,蘇裕文不由愈看愈喜,他閱人無數,身邊孌童數以十計,各個姿容豔麗,沐華雖好看,憑心而論,也只算作中上,但這身氣度風骨卻是千里無一,襯著俊雅容顏,更是萬中難尋。蘇裕文胸口發熱,便想將眼前如玉君子留在府中,念頭轉了幾轉,笑道:「君灼為民之心昭昭可鑒,頗有本朝包孝肅之風,本侯一見如故,當引為知己,這月初十乃本侯生辰,屆時府中略備薄酒,君灼可肯賞光,陪本侯飲宴暢談一番?」

  沐華本不喜攀權附貴,但蘇裕文如此殷殷相邀,分明是折節下交,沐華便不好拒卻,且才從人家手裏要了人走,怎能再駁蘇裕文顏面,當下躬身答道:「侯爺美意,敢不從命。」

  再有五天便是初十,總不好空手上門祝壽,沐華回府後只得拉了蒼絕逛街去,在鋪子裏選中一隻上好的端硯包了起來做壽禮。

  初八,蘇裕文特地派人送了帖子過來,言明酉時三刻開宴。初十當日,沐華整過衣飾,見已是申時末,便命人備車。

  沐華自知酒量淺窄,這般宴席又難免多喝幾杯,只車夫一人是服侍不來的,便要叫上阿越跟著赴宴,誰知轉了一圈也不見阿越影子,連問幾人,都道阿越一下值便飛也似跑了,被問的秦師爺還覺納悶,反問沐華,「沈捕頭這些日子天天下了值便往那荒宅跑,大人你不知嗎?」

  沐華被問得一愣,他這些日子忙著斷案,竟未曾留意阿越這幾日全沒宿在府中,這節骨眼上要用人卻找不到,不由氣惱道:「阿越這是著的什麼魔,那宅子又不會跑,天天跑去做什麼,莫不是同哪家姑娘在那兒相會。」

  「相會倒是有的,卻不是姑娘。」

  蒼絕聽了他抱怨之言,在一旁笑嘻嘻道。

  沐華斜睨他一眼,問:「你又知道什麼了,卻瞞著不告訴我?」

  蒼絕好整以暇喝茶吃果子,慢悠悠道:「阿越前些時日倒是同我說過,結識了個書生朋友,極是博學雅致的一個人,每日裏趕回宅子便是為了見他。」

  「阿越不喜習文,從不結交文人,何時轉了性子?」

  沐華在這兒蹙眉納罕,渾忘了赴宴一事,蒼絕吃完果子站起來拉住他手往外走。

  「此中詳情待他明日回來你再細問吧,現下且先赴宴去,我陪著你就是。」

  車駕到得侯府門外,沐華命車夫在外等候,同蒼絕道:「這酒宴不知何時方散,大哥莫要幹等,自去吃酒作耍好了,亥時再來接我就是。」

  「我理會得,你自去吧。」

  沐華帶上壽禮進了門去,蒼絕讓車夫把車停穩當,倒頭在裏面睡了。

  沐華跟著僕役往侯府後院臨波軒走,一路行來,見景色清幽,人影寥落,不由奇怪,問僕役:「今日侯爺生辰,怎的不見賀客?」

  那僕役笑答:「侯爺今日只請了大人您一個。」

  正說著,臨波軒到了,那軒是築在一片塘水中,只一條回廊與岸邊相通,蘇裕文早在軒中等候,見了沐華竟親迎上來,極親熱的拉住他手道:「君灼可叫本侯好等。」邊說邊往屋裏走去。

  此時酒席早已備好,幾名清客模樣的文人正在席畔相候,見兩人進來齊齊行禮。

  蘇裕文道:「本侯厭了那等熱鬧場面,今日只想過個清淨生日,是以只叫了幾個親近人相陪。君灼,這是我屬下幾位幕僚,雅擅詩文,咱們今日便不去聽歌賞舞,只談文品詩,清談一場,如何?」

  沐華怎能說不好,自是聽命而行,同那幾個清客互道了表字便一同入席。

  靖南侯府的幕僚皆是能言會道腹有詩書之輩,席間雖無歌舞助興,卻也不曾冷清,幾人輪番作詩行令,說文罰酒,自有一番樂趣,偶爾說到邊關趣事,沐華也聽得津津有味。

  及至戌時將過,已酒過三巡,幾個清客似是均不善飲,五個裏已醉倒了四個,讓人攙扶下去睡了。沐華也覺頭昏,便想告辭,無奈蘇裕文執了他手不放,道:「我這裏新買了一名歌姬,歌喉極好,方才君灼席間所作的那首青玉案讓她唱來聽聽可好?」不由分說叫了人來奏樂唱曲,又命人換了新酒過來給沐華斟了。

  沐華只得又坐下,一邊聽曲一邊吃酒。那酒勁綿軟,又帶了股花香,極易入口,不覺間又被勸下兩杯。

  不一時,歌姬唱完退下,剩下的那個清客不知何時也沒了影蹤,想是讓人扶了下去。沐華此時只覺手足酥軟,身子深處像是燒了把火一樣,燥熱難耐,不由暗忖確是喝多了,便要站起告辭。

  「侯爺,下官不勝酒力,再呆下去恐將失儀,這便告辭了。」

  沐華扶住桌沿待要站起,一瞥間,發覺整間屋子中沒一個下人,只剩了他同蘇裕文兩個,屋角燃著一爐熏香,幽幽香氣鑽入鼻端,引得體內躁熱愈加高漲,除此之外,還生出一股莫名滋味,下腹間隱隱發漲,竟是情動之兆。

  沐華雖未踏入江湖,卻頗知江湖伎倆,略一思索,已知那香和酒裏均摻了催情藥物,暗吃一驚,他不料蘇裕文貴為侯爺竟會行這般下作之事,臉上微微變色。

  「既是不勝酒力,君灼便不要走了,今夜宿在內宅就是。」

  蘇裕文一手捉住沐華左臂,一手挽了他腰,阻住他站起,整個身子竟是貼了上來,這句話貼著沐華耳邊發出,溫熱氣息吹進耳廓,嚇得沐華一個激靈,登時去了三分酒意。

  「這恐不合禮儀,下官不敢。」

  沐華此時已知蘇裕文心懷叵測,暗中使力掙脫,卻不想蘇裕文臂力了得,似鐵鉗般箍住他腰身攬在懷裏,竟脫身不得。

  「本侯一見君灼便即傾心,欲效古人同君灼抵足而眠,君灼莫要辜負本侯一片心意。」

  蘇裕文已有幾分酒意,看沐華一副又羞又窘之態,紅暈滿頰,燈下如美玉生暈,心癢難耐,張口親來。沐華躲閃不及,讓他一口吻在頸上,登時又急又怒,可身子卻不自禁的一顫,滿腔欲火讓這肌膚之親勾了起來。

  「君灼今夜從了我,我定不負君灼。」

  蘇裕文邊吻邊說,順著沐華頸子往下滑,眼見便要挑開衣襟,沐華危急下急中生智,拿起手邊銀筷往蘇裕文鳩尾穴上戳去。他雖失了內力,認穴卻是極准的,這一下又是盡了全力,蘇裕文刀馬功夫嫺熟,卻不善近身纏鬥,更加不知沐華會武,不曾防範,那筷子質硬,使起來同判官筆也無甚分別,這一下狠狠戳中,蘇裕文當即軟倒,跌在地下暈了過去。

  第十二章

  沐華脫身出來,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侯府僕役早得了蘇裕文吩咐,俱都離這臨波軒遠遠的不敢靠近,也沒人發覺其中不妥,便是有一兩個見了沐華從裏面出來,也只道客人告辭離去,再沒人知曉方才這一番事,因此一路上無人阻攔,沐華順順當當便出了侯府。

  出得府門,沐華看見自家馬車便在門口不遠處的街角等候,疾步過去。他此時脫了險境,心情一松,再抵不住滿身不適,走到馬車旁已是支撐不住,身子一歪伏在車轅之上,那車夫本在瞌睡,讓這動靜驚醒,見沐華這個樣子,嚇了一跳,叫起來:「大人,大人。」

  叫聲驚動蒼絕,從車廂裏探身出來,見沐華滿身酒氣面色潮紅,知他喝醉,攬住他腰身抱進車廂,吩咐車夫回府。

  「怎的今日喝這麼多?」

  沐華此際藥性發作,神智半明半昧,抱住蒼絕手臂低低呻吟,「大哥,我好難受。」

  他身上熱得很了,著實忍受不住,伸手扯開衣襟,露出頸下一段白膩的肌膚來。

  沐華飲酒一向節制,便是喝多幾杯,酒品也極好的,醉了倒頭便睡,似今日這般失態從未有過,蒼絕看的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將沐華上身抱在懷裏,伸手探他額頭,摸到一片滾燙,不由責道:「你酒量不好便少喝些,也省得這般難受。」

  他手掌貼著沐華肌膚,低低的體溫熨得沐華極是舒服,忍不住捉住了蒼絕的手在自己臉上磨蹭,一邊低低道:「大哥,那靖南侯是衣冠禽獸,他在酒中下了春藥與我喝,意圖不軌,我險些逃不出來。」

  沐華到了至親之人懷中,滿腔委屈忍不住盡訴出來,他此時後怕已極,聲音中不自覺帶了哭腔,便如孩童向父母撒嬌一般。

  「什麼?」蒼絕不料竟有這般事情,又驚又怒,再看沐華面色,果然紅得不正常,才悟到乃是藥性激的,伸手到沐華下身去探他股間,只覺□硬邦邦一根,已是立了起來。

  「唔……」

  沐華下面本已漲得難受,哪里還受得了這般觸撫,登時啜泣出聲,嗓音低啞嫵媚,帶著濃濃□,下身也止不住扭動起來,往蒼絕身上蹭去。

  蒼絕何曾見過他這般冶豔風情,一顆心如擂鼓般跳動不止,幾要蹦出腔子,好容易壓制下去,抱住沐華柔聲安慰:「莫怕,待回府為兄便幫你解了藥性,且再忍耐片刻。」

  說完,揚聲催促車夫快馬加鞭趕回府中。

  到了開封府已是亥時,蒼絕抱著沐華直奔後衙居室,待下人將浴桶裝滿熱水抬進來,便吩咐諸人下去歇息,他自將門鎖了,上榻褪去沐華衣衫抱進懷裏。

  沐華被藥性作弄得神識已失,赤條條同蒼絕抱在一起也不覺羞恥,只將身子往蒼絕懷裏拱,一邊扭動腰身一邊低低叫喚:「大哥幫我,大哥……」

  蒼絕被他叫得口乾舌燥,卻還是強忍住滿心綺念,令沐華坐在自己懷中,左手扣住他腰身,右手到下面執了他□揉按撫弄,想要沐華吐出精來以解藥性。

  其實春藥藥性未必只這般解法,將人浸到冷水中泡上個把時辰便也失了藥效,只是沐華體弱,這般法子解了藥後必將大病一場,蒼絕自是不去考慮,他又不知沐華中的是何春藥,現下去配解藥也已不及,剩下的便也只這法子罷了。

  沐華還是處子,哪禁得這般逗弄,片刻後便身子一顫,底下吐出一股白濁,口中也長吟一聲,「大哥……」

  蒼絕被這一聲叫得渾身一震,他下面本已被沐華這般情態撩撥得半硬起來,強自壓制著滿腔欲火才沒有失控,這時竟直挺挺全豎了起來,抵在沐華股間。

  沐華瀉過精後藥性解了少許,神智略見清明,這時覺出蒼絕異樣,本應羞慚難當,卻耐不住身子裏又一波熱潮湧上,軟下去的□便又硬了,他才嘗欲海情波,正是食髓知味,又在藥性驅使下,管不住自己,雙手攬住蒼絕頭頸,身子緊緊貼了,迷迷濛濛地低叫道:「大哥抱我。」

  蒼絕不欲趁沐華之危占他身子,本想學那柳下惠,奈何敵不住沐華主動求歡,他這般看得著卻吃不著,早已忍得難受,這時見心上人抱住自己不放,坐懷不亂的功夫一早丟盔卸甲敗下陣來,一把抱住沐華壓在了身下。

  沐華眼眸半睜半合,眉梢眼角蘊著濃濃一段春意,面上六分嫵媚四分羞意,口中不停喚著:「大哥,大哥……」聲聲動人。

  「華弟。」

  蒼絕將自己身上衣衫也盡褪了,兩人抱在一起,他眼前身下是念了多年的心愛之人,哪里還忍得住,當即托起沐華腰身,分開他雙腿盤在自己腰際,伸手到下面摸索,尋到那幽密之處,探了兩指進去慢慢揉動。

  沐華只覺體內有件物事進來,內壁又麻又癢,說不清是難受還是舒服,一股火從那裏面燒了起來,腰身扭動,呻吟不絕。

  「嗯……啊……」

  蒼絕耐著性子又伸了一指進去,覺拓寬得差不離了,一挺腰攻了進去。

  「啊……」沐華痛叫一記,下面緊緊咬住蒼絕那根物事,□得蒼絕「唔」的一聲悶哼。

  蒼絕唯恐傷了沐華,死死忍住不敢妄動,過了片刻,見沐華痛楚漸消,臉上又露出情潮湧動之色,知道無礙,下身緩緩動了起來,上面也尋到沐華口唇,吻在一起。

  蒼絕暗中思慕沐華多年,一朝心願得償,止不住情動,律動由慢至快,狂猛中又帶了無盡溫柔,侍候得沐華極是舒服,舒展開身體,任蒼絕肆虐揉弄。

  這一場雲雨直到後半夜才見平靜,沐華讓蒼絕弄得瀉了數次,藥性盡去,體溫降下後便沉沉睡去,此時浴桶中水已由熱變溫,蒼絕抱著他擦洗乾淨,換過內衫,摟在一起睡了過去。

  翌晨一早蒼絕便醒了來,叫下人將浴盆抬出,又吩咐道:「你家大人昨夜酒吃多了,今日起不來身,去告訴秦師爺一聲,前堂有甚公事由他斟酌著辦就是。再有,讓廚房燉上米粥,等酒醒了好吃。」

  僕人依命去辦了,蒼絕回房閂了門,摟著沐華睡回籠覺。這一覺直到中午才被餓醒,他見沐華始終睡得深沉,知道是被情事累著了,也不吵他,自去外面廳堂用飯,等吃完回來,見沐華已醒,正睜著雙眼望著床頂發呆,聽見開門聲,轉頭看見是蒼絕進來,一張臉暫態漲得通紅,羞得別過頭去猶覺不足,又拽了被子上來將頭蒙住,翻身向裏躺了,看都不敢看蒼絕一眼。

  蒼絕看得好笑,走到床邊拉他被子,無奈沐華裹得死緊,竟是拽不動。

  「蒙那麼緊做甚,不憋悶嗎?」

  蒼絕邊道邊手上加力,將沐華自被筒裏掏出來抱在懷中。沐華昨夜情熱似火,此時卻羞過了頭,僵得似塊木頭,惶惶然不知所措。蒼絕忍不住逗弄道:「昨夜咱們兩個已是入了洞房,做成夫妻,今後為兄再喚華弟,需稱作娘子才是。」

  說罷在沐華額角輕輕吻了幾吻。

  他柔情款款一陣細吻,令沐華拘謹盡去,身子軟下來,化作灘水伏在蒼絕懷中。

  兩人這般依偎良久,沐華輕道:「大哥,」叫完這一聲,似是不知如何啟齒,想了會兒才道:「昨夜靖南侯欲汙我,只親一下,我已幾欲作嘔,可後來大哥同我……那般,我卻只覺歡喜。」

  沐華早知蒼絕一片深情,于自己的心意卻不甚明瞭,直到兩人身子裸裎相對,心思也無可隱藏,這才恍悟自己也是動了情,他初時懼怕男子相戀有違綱常,故此做只縮頭烏龜,只當無事,如今有了肌膚之親,那是再逃避不開,只得坦然承認。

  蒼絕不料聽到這樣一番話,歡喜得一顆心要跳出腔子來,他心神激蕩,手上不自覺加力,勒到沐華腰上,立時疼得沐華哎呦一聲。

  「怎麼,可是身子哪里不好?」

  蒼絕嚇了一跳,急急追問。

  沐華才疼得臉色發白,被這一問又勾得紅了起來,訥訥道:「腰疼得很。」

  蒼絕想起昨夜那般作耍,必是將沐華腰筋傷了,他臉皮素厚,此時也難得的不好意思起來,伸手進沐華內衫,在他腰部輕輕按揉。揉到半途,想起此事罪魁禍首,不由恨恨道:「昨日到底怎生回事,這靖南侯恁般膽大,連朝廷命官也敢染指?」

  沐華將昨夜情形細細講來,末了道:「他是皇親國戚,便真汙了我,我也只能作沒事人般,畢竟是羞恥之事,豈能宣之於口,便真有心告他,恐案情未明,自家名聲倒先汙了,靖南侯便是吃准這點才這般肆無忌憚。」

  蒼絕冷哼一聲,「這人下作之極,枉為貴胄,可惜他枉費心機卻是為別人作嫁衣裳,人算不如天算,華弟今生今世合該是我的。」

  蒼絕原想這一生只能做沐華兄長,不料姻緣天成,竟遂了他心意,雖是冷笑著說話,語氣中卻不免帶上了三分喜悅,但一想到沐華險遭毒手,又遏不住怒氣,惡狠狠道:「此人敢害華弟,我必不能饒他。」

  沐華素知蒼絕手段利害,聽他這樣說忙勸阻道:「靖南侯雖可惡,畢竟是國戚,大哥莫要動殺人之念,此人死不足惜,我卻不想你惹禍上身。」

  蒼絕唯唯諾諾應了,心中卻自有主意。

  沐華見蒼絕答應了便不再糾纏此事,他睡了許久,饑餓難耐,此時只想填飽肚腹,蒼絕聽到他肚中咕咕聲,親了親他面頰,笑道:「我去給你端飯。」

  轉身出了門。

  第十三章

  因在情事上折騰得很了,沐華筋酸骨軟起不得床,腰上更是乏力,著實躺了兩天。蒼絕對外只說他酒後著涼,需臥床幾日,遮掩過去,暗裏熬了補齊培元的藥給沐華服下,每晚又同宿一房,說是便於照顧,也無人疑心。第三天頭上,沐華才下了地,到前堂處置公事,經過偏院時見一眾差役圍在一處閒聊,隱隱聽見「侯府」、「走水」等字眼,心中疑惑,叫來差役一問,才知是靖南侯府昨夜裏書房失火,燒死了靖南侯。

  沐華聽後一怔,暗道報應不爽,晚上便將此時說與蒼絕知曉,孰料蒼絕聽了只微微一笑,並不置評,沐華看他神色這般淡然,不免起疑,問道:「這火莫不是大哥做的手腳?」

  蒼絕輕笑,「是又怎樣?」

  沐華大吃一驚,責道:「大哥怎的這樣魯莽,被人知曉可怎生是好?」

  蒼絕漫不經心道:「華弟放心,此事除了你,再無人知的。」

  一邊說,一邊將沐華箍在懷中,三兩下挑開他衣襟,張口含住沐華胸前左乳舔吮,一隻手伸到下面去握住他□把玩。

  因沐華初夜太過勞累,兩人這幾日雖睡在一處,卻未曾再行□,這日好容易等到沐華復原如初,蒼絕如何肯再過那清心寡欲和尚般的日子,當下聯手帶口揉撫不休。沐華羞急之下伸手欲攔,還要再行理論,不料蒼絕竟蹲下身含住他□嘬弄,激得沐華「啊」的失聲叫了出來,叫完才覺聲音媚人,登時羞惱得咬唇不語,火燒靖南侯一事也忘到九霄雲外去,在蒼絕搓弄下變得氣喘吁吁,不時自鼻中逸出一兩聲悶哼,讓蒼絕笑嘻嘻推倒床上,采了□去。

  翌日沐華醒來,不免嗔怪,蒼絕只要他安心,萬事無需多慮,沐華也只得按下不提。又過幾日,直到侯府出殯也未見絲毫異樣,沐華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此事之後,兩人再無可慮,日間依舊是兄友弟恭,夜裏蒼絕溜到沐華房中相會,快活勝似神仙。

  蒼絕在房事上頭欲念極盛,依他心思,夜夜都要盡興才好,偏他那根物事與別個不同,又粗又長不說,一個時辰也不見軟的,沐華雖吃了紫雲果後強健許多,也禁不得這樣折騰,初時每每被弄到哭著求饒,第二日便爬不起來。蒼絕疼惜他,便節制不少,忍不得時才要上一次。如此月余,沐華方慣了這男子情事,更品出萬般滋味來,輪到旬假時便不限蒼絕次數,戲耍數度方歇。

  此時夏日已過,轉眼便是中秋,宮中賜下美酒,沐華官居四品,也在被賞之列,得了四壇菊花釀,當夜便開了一壇與蒼絕喝,餘下的存入窖中。

  沐華原想叫上阿越同飲,不想阿越推說去會朋友,要走了一壺菊花釀回他那宅子去了,沐華這些時日心思被蒼絕占得滿滿,也忘了問阿越那書生朋友姓甚名誰,自去同蒼絕喝酒賞月。

  席間,蒼絕拿出只珠子來交與沐華,「這顆避毒珠乃是我幾年前煉製出來,可避百毒,你佩在身上,以防今後有人如靖南侯那般再施暗算。」

  沐華接過細看,那珠子豔紅似火,光彩奪目,端的是只寶物,心中極是喜歡,放入只錦囊貼身藏了,想了想道:「你送了我這樣一件好寶貝,我也需得還些什麼。」說著摘下頸中玉璧放入蒼絕手中,「這羊脂玉是我外祖家傳之物,母親交與我時要我轉送未來妻室,如今給了大哥吧。」

  蒼絕笑問:「這可是定情信物?」

  沐華臉上一紅,「你說是便是吧。」

  蒼絕喜滋滋戴在頸上,酒也不喝了,拉住沐華求歡,晚間又是一場雲雨。

  翌日,沐華換過朝服上朝,隨同百官叩謝聖上賞賜,朝畢又去查看開封城幾處新修繕的城牆,過午才回開封府。他進門頭一件事便是問蒼絕在何處,阿越稟道:「蒼大哥說昨晚那酒甚好,惜乎未曾喝得盡興,不到午時便下到酒窖裏去了,說是喝夠了才上來,叫眾人都不要去吵他,是以午飯也不曾叫他來吃。」

  沐華聽了嗔道:「就他嘴饞。」

  罵完下到後院酒窖中尋找。

  雖是午後,酒窖中卻光線昏暗,沐華下到窖中,只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臥在一片酒壇之間,兩隻罎子已是空了,恰滾在他腳下,便知必是蒼絕醉酒。這菊花釀是宮中秘方所制,入口甘甜綿長,後勁卻大,尋常人三杯便倒,哪里禁得住蒼絕這般喝法,不覺好氣又好笑。

  「貪杯也不是這樣貪法……」輕歎一記,沐華走近幾步要扶他起來,豈知到了近前定睛一瞧,哪里有蒼絕半分影子,只一條墨如玄玉的巨蟒盤伏其間,雙目緊閉,身軀一起一伏,睡得正熟,渾身散發出菊花釀的甘香味道。

  沐華大吃一驚,直覺便要張口喊人,一轉念間又恐高聲驚了巨蟒,忙壓下呼聲,放輕了腳步出去叫人來,才邁出一步,卻又覺得什麼地方不對,駐足細看。只見一身衣物散落在蟒尾處,正是今早蒼絕所穿,立時渾身一僵,只當蒼絕已入了蟒腹,手腳一陣發軟,幾欲摔倒,慌痛中靠住窖壁,這才穩住身形,目光一瞥間,又瞅到一件事物,頓時怔住。

  蟒身七寸處,一塊潔白的玉璧用絲絛系著環在蟒身上,發出瑩瑩微光,沐華只覺什麼念頭一閃而過,目光上移,尋到蟒首處,果見一道新月狀裂痕生在正中。此時那念頭似煙花般炸裂開來,清晰明瞭,無所遁形。

  沐華僵立半晌,做聲不得,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卻也只是望著那蟒怔怔發呆。

  「君灼……這酒真好喝。」

  一聲囈語響起,蟒身隨之翻了個個兒,露出一段肚皮來,卻兀自未醒。

  「真的是你。」

  沐華定下心神,一時也不知是喜多些還是驚多些。喜自是因蒼絕未死,至於這驚……

  「你說自己是千年蟒妖,原來竟非玩笑。」

  沐華搖頭苦笑,只覺今日這一番驚嚇平生未有,險些連魂兒也掉了。

  窖中陰涼,沐華站了這片刻已覺身上發冷,不由擔心蒼絕著涼,解下朝服覆在蟒身上,伸指輕觸那道傷痕,沐華想了想,忍不住狠狠戳上一指,心中暗道:「叫你這般嚇我。」見巨蟒猶自不醒,笑笑離去。

  沐華出了酒窖,吩咐諸人不得進去窖中,這才來到書房,處置諸般公文卷宗。

  他這一忙直到酉時,待肚子餓了才省起時辰,見日頭將落,便要到酒窖去叫醒蒼絕用飯,才擱下筆,只聽門吱呀一聲,蒼絕抱著朝服走了進來,也不走近,只站在遠處看著他發愣。

  沐華見他進來,笑道:「可算酒醒了,以後大哥這貪杯的毛病須改一改才是。」

  蒼絕面色異樣古怪,似震驚,似不信,又帶了幾分渴望,直勾勾看過來,良久,低低問道:「華弟見了我真身,竟是不怕的嗎?」

  沐華走到他跟前站定,看著他笑,「大哥素來唯有愛我護我,從不曾有害我之心,縱然身為異類,又何懼之有。更何況,大哥不是說過,情之所鐘,見了他,只有歡喜,便是妖魔鬼怪,也顧不得許多了。」

  蒼絕酒醒後發覺自己現了原形,身上蓋著沐華的朝服,知是被沐華見了蟒身去,心中怕極,唯恐沐華從此畏懼於他,及至聽了這話,心頭一塊巨石落地,驚喜交集下抱住沐華長歎,「今日方知華弟待我之心同我待華弟一般無二,蒼絕此生無憾矣。」

  到得夜裏,兩人洗漱後相擁歇下,沐華想起小時見過的那條巨蟒,講給蒼絕聽。

  蒼絕含笑聽他說那蟒如何威武漂亮,如何同自己相像,登時笑不可抑,道:「你可知我便是那巨蟒所化,受你施藥之恩,結下這段情緣。」

  沐華聽得愣住,瞪著雙眼看過來,蒼絕便從頭細說與他。

  「我那時壽滿千歲,正值天劫,被道天雷轟的失了半數法力,不巧又撞上個道士要降我做他坐騎,我豈肯居於人下,同他拼鬥起來,被他一劍傷在額頭,後來好容易脫身逃走,但傷勢過重,不久現了原身,本以為必死無疑,不料撞見你,你幫我敷藥止血,保住我元氣不滅,這才撿回一條命。日後我潛心修煉數年,功力盡複,便欲尋你報恩,正巧你被人追殺落入潭中,我恰在那裏化為蟒形暢遊捕魚,識出你魂魄,知是當年那個小童子,於是救你性命,一路送你上京。本想將你當成個弟弟疼愛,卻不知幾時動了情,只想從此天長地久,廝守終生。」

  沐華這才明白當日潭中見到的黑影是為何物,又想起兒時情形,笑道:「我那時盡顧著看你鱗片如何漂亮,忘了回家念書,被穆老師好一頓訓斥。」

  蒼絕見他非但不怕,反而稱讚自己蟒形漂亮,既歡喜又得意,咧著嘴笑,「我生在南閩,那裏景色秀美,改日我變作蟒身馱了你去遊玩,可好?」

  兩人這般喃喃細語,雖無□之樂,然情致旖旎,別有一翻纏綿意趣,如此說說笑笑,直至三更方歇。

  第十四章

  開封城外往南十裏有處園子,乃一陳姓豪富所有,園中植滿各色菊花,是個極風雅的去處,每年九月初九這日園門大開,任三教九流進園來一飽眼福。沐華是愛花喜草之人,聞名此園已久,只因往日公務繁忙,一直未曾一觀,今年得了空兒,重陽一早便拉了蒼絕前來賞花遊玩。

  轉悠一個上午,賞遍菊中佳品,沐華指著一株墨菊並一株綠菊問蒼絕道:「大哥覺這兩株哪個更勝一籌?」

  蒼絕皺眉看了半晌道:「花形倒還算漂亮,只是味道不好,我聞了一個上午,竟沒有一株花香是同那菊花釀裏的花氣味道相似的,若有一兩隻,咱們也好摘了去泡酒。」

  沐華不料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跌腳失笑,指著蒼絕罵道:「哪有大哥這般賞花的,真真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我本不是風雅之人,也不屑學那附庸之態,只要那鶴肉好吃,便焚一兩張琴又算什麼。」蒼絕滿不在乎嘿嘿一笑,「華弟,咱們逛了這半日,我這肚子可是再餓不得了,今兒個重陽,咱們去吃螃蟹應節。那城南張八家酒樓的醉蟹我念了有半個月了。」

  蒼絕既然說肚餓,沐華也不再逗留,兩人騎馬返城,到得張八家酒樓時正值午時三刻,樓中已滿是賓客。沐華張望一圈尋不到臨窗的空桌,便招手叫掌櫃的過來問道:「樓上可還有清淨些的雅座嗎?」

  那掌櫃識得沐華乃是開封父母官,點頭哈腰道:「有的有的,沐大人請隨小的來。」說著便帶二人上樓,領著到了一間用屏風隔斷的雅座外。

  「請大人稍候,小的先進去收拾一番。」

  沐華不以為意,見掌櫃的進去了便同蒼絕一面說話一面在外等候,過得不大會兒功夫,忽聽屏風後傳來爭吵聲,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冷笑連連,同掌櫃爭執,側耳細聽,說的卻是:「你這酒樓待客總須講個先來後到,我既先占了這桌子,又不是付不出銀錢,斷無半途讓出之理,我管你外面等的是幾品官,便是皇帝老子在此,我也是不讓的。」

  原來這樓上雅座早已滿了,那掌櫃一心巴結沐華,便要讓位客人讓出來,卻不想碰上了硬茬兒,挨了好一頓罵,這一番吵鬧落進沐華耳裏,立時便明白了掌櫃的這番作為,他心中過意不去,在外叫道:「掌櫃的,既是人家先來的,豈有為了我們趕人的道理,這雅座我不要了,你另尋張空桌與我吧。」

  那掌櫃被客人搶白得又急又臊,正束手無策間聽見沐華這樣說,長出一口氣,從裏面出來,向蒼沐二人打躬致歉,要領了二人往樓下去尋空位,這時屏風後走出一人,笑道:「京城裏竟還有這樣明事理好脾性的官兒,我倒要好生瞧瞧是何樣貌。」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高大男子,一臉憊懶笑容,使得本算端正的五官竟顯出幅無賴相來。

  「這不是方兄嗎?」

  沐華回頭一瞥,見了這男子便是一愣,原來竟是多年未見的故交,當下喜出望外,出聲招呼,又向蒼絕道:「大哥,這位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千手客方聞,一套折枝手出神入化獨步武林。」

  那男子也認了沐華出來,高聲笑道:「原來是君灼賢弟,你不在沐家莊呆著,跑來京城做什麼?」

  「小弟在這裏謀了份差事,故此長居京城。」

  「江湖上倒有傳言,說沐家莊少主中了進士外放做官,我還道玩笑,原來竟是真的,更不知你做的還是京官。」方聞一邊上下打量他,一邊笑道:「怎麼,今日來得晚了,這酒樓可沒什麼清淨的空桌給你,賢弟如不棄,同愚兄一道如何?」

  方聞本是桀驁不馴之人,王侯將相概不放在眼中,獨獨對沐華青眼相加,乃是他六年前在杭州遊玩,因缺了盤纏付不出房錢,那客棧恰是沐家產業,沐華當日來店中查看,見他一時囊中羞澀,不僅免去他房錢,又贈了百兩銀子助他行程,兩人由是相識。一年後方聞前往沐家莊祝壽,席間演武為樂,被沐華看出不足之處,竟花了兩日功夫將他招式中疏漏處一一指出並設法補足,錄成一本拳譜相贈,方聞既欽佩他才華過人品行出眾,又承他這樣一份情,自然待他不同別個,故此出言相邀,若是換了他人,方聞不譏諷幾句便已是留了好大口德。

  沐華同方聞極是相得的,也不推辭,當下笑道:「方兄盛情,小弟卻之不恭,如此叨擾了,只是小弟乃此方地頭蛇,這桌酒宴理當由小弟做東,為方兄接風。」

  說罷,兩人哈哈大笑,相攜而入。

  進到屏風裏面,只見一張八仙桌上擺著四五碟菜肴,還未動得幾筷,桌旁站著個十七八少年,目如流泉眉若遠山,極見秀美,想來方才同掌櫃爭執的便是他了。

  「這是我徒兒蘇謹。」方聞指著少年向沐華道,又叫少年過來見禮,「謹兒,這便是沐家莊少主沐華,莫看只大你幾歲,你卻需以前輩相待。」

  「晚輩拜見沐前輩。」

  沐華微笑看蘇謹向自己行禮,只覺這少年笑容雖甜,一雙眸子卻清冷得很。

  待蘇謹見完了禮,沐華亦將蒼絕引見給師徒二人。

  「方兄,這是小弟的結義大哥蒼絕。」

  方蒼二人互道久仰,寒暄幾句後紛紛落座。

  蒼絕早已餓得不堪,知是沐華付鈔,便也不必客氣,叫進跑堂的來吩咐:「撿上好的大個兒螃蟹做成醉蟹端上來。」又叫了一桌菜。

  不久,菜上齊了,幾人邊吃邊聊,相談甚歡。席間,沐華問起方聞何故來京城一游,方聞看一眼徒兒笑道:「我這徒兒是開封人氏,再過幾日是他父母忌辰,我陪他回來掃墓。」

  蘇謹一直安安靜靜坐著吃喝,並不怎麼插話,這時低下頭去一聲不吭,眼角帶了一點濕潤出來。沐華不料自己一時失言招惹少年難過,極是不安,蒼絕見狀忙岔開話題聊起天南海北諸般見聞,席間這才又熱絡起來。

  這頓飯吃了足有個把時辰方散,沐華臨走時問起方聞可有落腳之處,方聞指著街對面的一間客棧道:「平安老店天字號房便是。」

  四人這才拱手道別。

  每月十五乃大朝之日,沐華這日卯時上朝,原想著同往日一樣,站不了半個時辰便即退朝,不想今日朝堂上不見了宰相盧銘,百官無首,皇帝問起宰相緣何沒來,竟無人知曉,皇帝不悅,遣人去相府詢問,不多時一個小黃門慌慌張張回來稟報:「盧相被刺,暴屍臥房,首級不翼而飛,盧相之子也被人殺死,盧府上下此時已亂成一團了。」

  滿朝文武一聽皆是大驚失色,皇帝更是震怒,天子腳下宰相被刺,這是何等樣事,當即責令開封府會同刑部前往相府查看,緝捕兇手。

  沐華主管開封治安,這份差事自然逃不了,同刑部尚書余憲帶了仵作差役等人直奔相府。

  兩人一進相府大門,只聽哭聲一片,滿宅僕人四處亂竄,連過來招呼的人也沒一個,可見是人心惶惶。沐華叫住一個下人帶著往凶案現場走,來到內院盧銘臥房之前,見一堆婦人圍著房門哭泣,卻是一個也不敢進去,場面亂七八糟。

  余憲同盧銘相熟,這相府是常來的,識得府中管家,見那管家站在一旁紮煞著手不知所措,忙喚過來吩咐,「快勸各位夫人回房去,莫要眾人圍聚在此,待本官查驗完盧相屍身再去同夫人說話。」

  管家直到這時才算六神有主,走去人堆中同個半百老婦說了,命丫頭將各房夫人摻回屋去。

  余憲同沐華總算進到屋中,定睛一看,三丈方圓的屋裏一張檀木大床,一具男子屍首仰臥其中,沒了腦袋,腔子中的血濺出老遠,床帳上滿目鮮紅。

  餘憲雖做了幾年刑部尚書,卻是從未親臨過命案所在的,頭一遭見這等場面,登時噁心欲嘔,青白著臉說不出話,沐華看他這樣,暗歎一聲,接過差事,吩咐仵作道:「去驗看屍身。」

  兩名仵作上前查看,沐華也站在近前,仔細看那傷口,只見頸上切口平滑,顯是一刀斬下,手法俐落之極,除此之外再無傷痕。

  驗看完畢,沐華讓管家帶著往盧府公子的陳屍之所去。盧銘只生一子名盧元,此時伏屍在東院臥房裏,雙目圓睜,面上儘是驚恐之色。

  仵作驗看半晌稟道:「大人,盧公子應是被人掐住喉嚨頃刻窒息而死。」

  沐華伏下身去細看,只見盧元喉頭兩旁三枚烏青指痕,竟是被人以三指捏住喉管,指力之大,將喉結捏得粉碎,此等殺人之法,已顯是高手所為了。

  沐華看清那三枚指痕,眼神驀地一暗。他博覽武學,識得各門各派手法,這三指鎖喉之技自然也是知道的,陝西雷家堡的雷霆掌,錦州岳家的擒拿手中均有這般傷人之術,但這兩家人均謹小慎微,絕不會與官府中人為難,除此之外,便只有方聞的絕學,折枝手中的一招「摘梅止渴」是這般傷敵斃命了。這折枝手只方聞一人使得,他又恰在汴梁……

  沐華想到此心下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待仵作驗完屍,餘憲同沐華來到相府正廳,請出盧夫人問話,那盧夫人方才哭得昏了過去,這時醒來也說不出什麼,餘憲只得安慰幾句,又命人扶了回去,叫來管家詢問。

  「盧相昨夜何時入睡?臥房中還有何人?」

  管家苦著張臉回道:「老爺昨夜是亥時一刻睡下的,只他一人在屋裏。」

  「你們夜裏可聽到盧相房中有何動靜嗎?」

  「沒有,小的已問過幾個巡夜的家丁,都說不曾聽見響動。」

  「你們幾時發現盧相遇害的?」

  「差一刻卯時,老爺平日都是這時辰起身準備上朝,丫頭進門伺候,這才發現老爺死了。」

  「你們少爺昨夜又是何時入睡?屋中可有人伺候?你們何時發現他死了?」

  「少爺是子時三刻才從醉雲樓回來躺下的,不曾叫人侍寢。今早發現老爺出事後小的過來叫少爺前去,不想進門才見少爺竟也死了。」

  那醉雲樓汴京有名的青樓,想是盧少爺尋歡盡興,是以未再招侍妾前來伺候。這話管家是不敢明說的,可餘憲同沐華又怎會聽不出話外之意。

  沐華又問管家幾處細節,管家已說不出什麼,過得片刻,沐華帶來的都頭李武四處查看完畢過來稟報:「稟大人,屬下已帶人查問過一干巡夜家丁,昨夜盧少爺回房後內院便下了鎖,一整夜未見府中有何異樣響動,盧相及盧少爺的臥房中也不曾留下外人腳印,門窗完好,不見損毀,盧相及盧少爺未見反抗痕跡,殺人者應是武林高手,一擊斃命,繼而逃離此地。」

  第十五章

  沐華同餘憲帶人將相府內外搜索一遍,又將一干家丁丫頭查問數輪,見再無遺漏,這才帶走人馬進宮複命。

  在崇政殿外跪等皇帝召見之時,餘憲愁眉苦臉唉聲歎氣,沐華亦覺此事棘手,皺著眉不做聲。

  一刻後兩人被叫進殿中,餘憲將所見所聞一一奏稟,皇上聽得臉色鐵青,怒道:「我朝重臣竟如此死於非命,這兇手實是可惡之極,你二人需全力緝拿,限期一月將真凶捕來明正國法,如若不然,朝廷臉面盡失,你二人也難逃其咎。」

  這案子詭異離奇,餘憲只覺頭疼之至,卻不敢推諉,只得躬身領命,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兩人出了殿來,沐華隨同余憲來到刑部公事房商議對策,然商討半日也無甚良法,只得命刑部下轄六扇門諸捕快傾巢而出,四處尋訪線索,沐華亦遣出開封府捕快挨家挨戶查問,開封府一時雞飛狗跳。

  待兩人將差事分派下去後已是辰時,這才想起還未用飯,沐華推了餘憲挽留用餐之意,自回開封府中吃了兩口點心,待肚子稍飽,立刻換了身微服,拉著蒼絕出了門,直奔城南而去。

  此時宰相被殺之事已傳遍京城,蒼絕已然知曉,卻不明白沐華不去查案,這時分來城南作甚,問一句,見沐華只是搖頭蹙眉,蒼絕知他心中正在犯愁,也不再追問,只安靜相陪。

  到了城南平安客棧,沐華將馬在門口樁子上系了,幾步沖到堂前叫來掌櫃詢問:「天字號房中的方姓客官可還在嗎?」

  掌櫃的回道:「公子找的方客官可是個三十出頭的相公?今兒個一早已是結了房錢走了。」

  「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這個兒小的倒不知,不過方相公身邊的那個小公子倒是向小的打聽過蘇大人墓在哪兒,今日是蘇大人忌日,他二人莫不是祭拜去了?」

  沐華一時反應不來,茫然問道:「哪個蘇大人墓?」

  「三年前冤死的大理寺卿蘇清蘇大人啊,葬在城外野狐坡的那個。」

  沐華一聽,眼神倏地一暗,返身出門上了馬便往城外走,蒼絕緊隨其後,兩人打馬疾馳,半個時辰後到了城外蘇清的墳塋所在。

  此時日頭偏西,紅彤彤一輪掛在山尖上,血色殘陽映得這一片荒地甚是淒涼。沐華下馬走到近前細看,碑文上書:蘇公諱清並于氏夫人之墓,墓前一對香燭已燃到盡頭,墳前一堆紙灰,應是錫箔之屬所化。

  沐華來過這野狐坡幾次給蘇氏夫婦上香,熟知周邊環境,這時蹲下身在墳塋四周細細查看,不多時便在墳前三尺外的一叢草葉上發現幾抹血跡,那血色已成暗褐,顯是有段時辰了。

  「華弟,你來看這裏。」

  蒼絕站在兩丈外的一株松樹下揮手相喚,沐華走過去順著他手指方向看,見樹下一灘血已經凝固,一半滲到地裏,將土染紅,露在地上的那一半引了十來隻蒼蠅過來,正繞著打轉。

  「華弟,你那方兄莫不是同刺殺宰相之事有關?」

  蒼絕何等精明,一路旁觀沐華行徑,自是已猜到他心中所疑是誰了。

  沐華長歎一聲,苦笑搖頭,「那盧銘之子盧元是被人用三指鎖喉之術殺死,我看了傷痕,極像是折枝手中的一招摘梅止渴,便疑心是方聞所為,只想不通他怎會與宰相結仇,如今我倒是疑他那徒兒更多些了。」

  蒼絕不解追問:「此話何意?」

  「大哥可還記得蘇清一案?」

  「自然是記得的,這蘇清倒是個廉潔奉公的好官兒,可惜得罪了權貴,不能善終。」說到這裏,蒼絕腦中靈光一閃,叫道:「他當日得罪的便是盧銘父子。」

  沐華點頭,「是啊,他被盧氏父子誣陷入獄,繼而身死,蘇夫人亦因此而亡,他兒子被沒為官奴發賣,我當日本想遣人去買下他送回杭州老家安置,不想被人捷足先登買了去,現在想來,那孩子單名可不就是個【謹】字。」

  「你是說,方聞那徒兒便是蘇清之子,這是學成歸來為父報仇了?」

  「八九不離十,但他一個孩子,天資再怎樣聰慧,也不能短短三年便練就那般功力,況且相府侍衛眾多,非是江湖老手決不能如此輕易避開,依我看,這樁案子多半是他師徒二人同為,盧少爺之死恐怕便是方聞的手筆,他這人脾性我是知道的,護短得很,徒兒來尋仇,他豈會袖手不管,定是幫著蘇謹做下的,那盧銘的腦袋恐也讓他們砍了來祭奠蘇清了。」

  蒼絕負手看這殘陽下的一方墓碑,冷哼一聲,「惡有惡報,這盧銘父子也算罪有應得。」一面說一面看向沐華,「如今你打算怎麼辦,可要拿他師徒回來?」

  沐華望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山坳,餘暉映著他眸子,光華流轉,裏面露出一抹微笑,「方聞何等狡獪,他師徒恐早已走得遠了,豈會留在此地讓人捉拿,追也不及了,更何況,盧氏父子既算罪有應得,那不妨便到此為止吧。」

  蒼絕看著沐華這般神色,一時心醉,伸手撫上他面頰,笑問:「你捉不到兇手歸案,便不怕龍顏震怒,責你辦事不力,屆時除了你烏紗去?」

  「千里求官只為財,我已家財萬貫,又怎會稀罕這一頂官帽,若皇帝當真怪罪,我便辭了這官回家去。」

  沐華展顏一笑,沖蒼絕眨眨眼,問:「屆時大哥可願隨我回江南作伴。」

  蒼絕極少見他這般戲謔神色,胸中頓覺甜蜜非常,執住他手笑,「華弟去哪兒,我便跟著到哪兒,這一生是再不分開的。」

  他兩人這般相視而笑,只覺天下雖大,卻只有眼前這人所在之處才是稱心如意之福地,莫說如畫江南,便是苦寒塞北,能如此相伴一生,那也只有滿心歡喜。

  沐華既已知道盧銘父子被殺原委,對追緝兇手一事便不太關心,面上仍是每日遣人四處查訪緝捕,暗裏卻鬆懈下來,不怎麼過問緝捕情形如何,那一干差役都是油滑精乖之人,見自家大人這般,便知這案子無甚緊要,也就不太上心。如此一月,除了順手捉住幾個強盜匪賊,餘下再沒查到一絲線索。刑部那邊雖六扇門精英盡出,可也毫無頭緒,餘憲急得上火,嘴邊滿是燎泡,沐華暗暗同情,也只得安慰幾句罷了,關於對方聞師徒的猜測卻是點滴也不同他說的。

  眼看到了複命之日,沐華上朝奏稟查訪情形,末了道:「此案蹊蹺迷離,兇手毫無蹤跡可循,臣忝為開封府尹,實無能為之,愧於朝廷,有負聖命,再居此位心實難安,故請聖上發落,免臣府尹一職。」

  皇帝聽聞案子沒有進展,心中不悅,本要狠狠申斥餘憲、沐華一番,免去兩人官職,這時見沐華主動請罪,怒火熄了一半,准了沐華奏章,對餘憲只罰奉苛責兩句了事。餘憲本以為在劫難逃,這烏紗鐵定是保不住了,孰料沐華將一干責任攬過,倒讓他全身而退,心中暗暗感激,下朝後拉著沐華著實安慰幾句,又道:「日後君灼有甚為難之處,只管找我便是。」

  沐華遜謝道別,回開封府對蒼絕說了辭官一事,當日便要收拾行裝,打算這幾日向吏部交接完畢便回江南老家去。

  阿越中午巡街回來,未及吃飯時聽到沐華丟官返鄉一事,大吃一驚,問道:「少爺這就要回杭州去?」

  「是啊,等我向吏部交完官印便可啟程,你也回去收拾一下,看有何物事要帶走的,這幾日便拾掇一番吧。」

  沐華說完,見阿越神情有異,問道:「怎麼,你不願回家嗎?還是此間有事未了?」

  「少爺……」阿越面有難色,躊躇半晌,見書房中再無他人,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求道:「少爺,我想留在這兒,求您恩准。」

  阿越是沐家莊家生奴才,自小跟著沐華一起長大,兩人情同手足,從不離開沐華左右,這時竟出此語,實是大出沐華意料,竟一時怔住。

  沐華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書卷,扶起阿越道:「阿越,你我名為主僕,實為兄弟,二十幾年朝夕相處未曾分別,你今日既有此語,想必事出有因,且說來與我聽聽,到底為何?」

  情勢所迫下,阿越也顧不得駭人聽聞,講道:「少爺,我心中有個至要緊的人在楚宅居住,我只想陪他一生一世,偏他離不得宅子半步,阿越無奈,只得求少爺讓我留下。」

  沐華一愣,問:「可是哪位姑娘嗎?」

  「不是,」阿越吱唔半晌,才道:「他叫楚子豫,生前原是楚家大少爺。」

  沐華腦中嗡的一聲,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臉色發白,沉聲問:「那楚子豫不是死了,你要陪的這個莫不是他鬼魂?」他越想越驚,見阿越點頭,氣得責道:「你們人鬼殊途,豈能相守,你便不怕他冤魂害你?」

  阿越雙手亂擺,急道:「不會不會,子豫說過,他大仇已報,再無害人之念,少爺,我同他相處已有半年,信他秉性為人,不信您看,我日日同他在一起,可有半分不測?」

  沐華倏然住口,上下打量阿越,見他確是精神奕奕,毫無鬼氣纏身之態,心中稍鬆口氣,轉瞬又問:「你不是將他屍骨超度後葬了,怎的他魂魄還不肯離去?」

  「那個……我沒葬他,」阿越吞吞吐吐道:「子豫說他厭了生老病死宿世輪回,只想這般做個風雅鬼,我便沒請和尚超度他,他屍骨也一直在屋中放著,日頭一落便現身出來同我喝酒說話。」

  「你每日下值後急著趕去相見的書生朋友便是他?」

  「是。」

  「阿越,你們陰陽相隔不說,況又都是男子……」沐華只覺一個頭兩個大,長歎一聲後竟不知如何說下去。

  「少爺,我知道,可我心中只他一個,這一生,活著一日便想同他廝守一日,便多一日歡喜,其他的,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都顧不得了。」

  沐華聽了怔住,猛地省起他和蒼絕又何嘗不是這般,一時無言,思忖片刻後道:「既是這樣,你便留下吧,只是我一走,你這開封府捕頭便做不得了,也罷,我幫你寫封薦書給刑部余尚書,你去他手下的六扇門任職吧。至於杭州老家,我回去後便除了你奴籍,你安心在此過活就是。」

  阿越大喜過望,跪倒叩謝。

  待阿越出了書房,沐華也無心收拾東西了,坐在椅上苦笑,蒼絕從外面進來,便見他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問道:「怎的發起呆來?」

  沐華便將阿越之事講與他聽,講完又道:「阿越這般心甘情願,我也不好相攔,只是楚子豫畢竟是個怨鬼,會否于阿越有害,倒真讓我放心不下。」

  蒼絕聽完笑道:「那楚子豫我是見過的,他屍骨得見天日全托賴阿越,對阿越只有感激,且那身怨氣早讓陽血化盡了,斷不會有害活人。我看他性子雖冷淡些,對咱們阿越倒不像是全無情意的,你只管放心。」

  沐華一瞪眼,「你又何時見過他,怎的沒同我說過?」

  「阿越前些時日身上隱隱有層鬼氣,卻又不見他為之病瘵,我一時好奇,跟在他身後去那荒宅走了一趟,見過楚子豫亡魂。」蒼絕嘿嘿一樂,滿面促狹,「阿越這小子水磨工夫好得很,竟能纏得那麼冷性子的鬼動情,看他平日一臉老實相,真正人不可貌相。」

  沐華聽他這樣說便放了心,也不再多慮,只安心打點行囊去了。

  第十六章

  沐華兩日內將一干公文整理出來等吏部派人前來交接,不料政事堂對開封府尹接替人選爭論不休,一時決議不下,吏部竟派不出合適人選來,又拖了半月功夫才請皇帝任命了一名東宮官權知開封府事。

  這半月裏,沐華同蒼絕商量著坐船南下,順運河直抵杭州,兩人租了只船將一干行李裝妥,十一月初五這日向東宮官交了官印,兩人便上了船,只待船家張帆啟程。

  兩人離京這日,阿越前來送行,趁著船還未開,將蒼絕拉到個四下無人的角落,問道:「蒼大哥,你實話告訴我,你同少爺……你們……是不是……」

  他吱唔半天也說不清楚,一張臉漲得通紅,蒼絕已猜到他要問什麼,卻只作不懂,反問:「我們什麼?」

  阿越一咬牙,直問出來,「你們是不是在一起?」

  本來阿越於這情字上頗不開竅,數年也未看出蒼沐二人情誼不同他人,只近來他自己也墮了情障,這才看出些端倪,故此相詢。

  蒼絕本還要逗他一逗,這時見他急赤白臉的,也不好再行捉弄,點了點頭。

  「蒼大哥,我知你待少爺極好的,阿越以後不能常侍少爺左右,少爺之事,便有勞蒼大哥看顧。還有,」阿越看他一眼,沉聲道:「蒼大哥既跟少爺在一起,日後萬不可負心傷我家少爺,如若不然,阿越明知敵不過蒼大哥,也必要以命相拼的。」

  蒼絕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阿越只管放心,我待華弟便如你待那位楚公子一般,情之所鐘,此生唯他一人而已,若有所負,萬劫加身。」

  阿越得他一諾,心下頓寬,又去拜別沐華,看著他二人座船起錨揚帆,就此遠去了。

  蒼沐二人啟程時已入冬季,河道水淺,又是逆風,船行得甚慢,好在兩人均不貪圖趕路,一路遊賞兩岸風光,天冷時便在艙中煮茶對弈,其樂融融。如此走了半月,船到徐州地界忽然停了,一問船家,原來前方一隻盛滿糧食的船翻了,阻住河道,需等上兩日,待那船被撈起才能通航。蒼絕坐了半月船,已是悶得狠了,便同沐華合計,與其在船上枯等這兩日,不如到岸上遊玩。可巧這船恰停在一座大鎮邊上,岸上市集極是熱鬧,沐華哪有不應的,當下向船家打聽了當地種種好玩兒的物事並去處,兩人上岸去了。

  這鎮子名喚白水鎮,因運河之便,南北貨物彙聚,雖比不得汴京那般景象,倒也頗見繁華,四方行商在此落腳,因此酒樓客棧林立,便是街頭小吃也集南北之妙味,米糕、餛飩等物應有盡有。

  蒼沐二人在船中憋了許久,驟然到了這樣一個熱鬧所在,便要遊逛個盡興,兩人從街頭逛到巷尾,才看了戲班子唱戲,又去看賣藝人耍猴,中午只在街邊攤子上吃兩碗米粉,下午又去鎮上寺廟中遊玩,到得酉時肚子已是咕咕叫,蒼絕打聽了當地最有名的一家酒樓所在,拉了沐華前去用飯。

  這酒樓名叫千杯醉,最有名的便是東家自釀的桂花米酒和用米酒做的一道回味魚,招攬了眾多食客。

  蒼絕和沐華來得早,兩人占了臨窗一張桌子,不多時,客人陸續來到,片刻將樓中坐得滿了。

  待小二將韭菜陸續端上,蒼絕同沐華吃起來,還未動得幾筷,小二又過來,哈腰向二人道:「同二位客官打個商量,小店今日客多,坐不過來,兩位這兒還有空座,可否容別的客人搭個桌兒?」

  沐華素來不介意這些,蒼絕更是無可無不可,便點頭允了,那小二顛顛的去了,一會兒領了兩位公子模樣的客人過來,年長的那位客人一臉痞相,年少的那個秀美文雅,不是方聞師徒又是哪個。

  「方兄。」沐華再料不到還有這等偶遇,同蒼絕面面相覷,方聞也不禁一愣,笑問:「這可真是巧了,幾時賢弟也來了這裏?」

  四人既是相熟的,也便沒了那許多客套,當下落座喚酒叫菜,喝在一起。

  方聞不意在這裏撞見沐華,問道:「賢弟不是在汴京為官,跑來這裏作甚?」

  「方兄有所不知,小弟已被罷了官,這是要回家去的,路過此地,在此逗留遊玩一番。」

  這話大出方聞所料,不由一怔,問道:「不是做得好好的,如何便罷了?」

  沐華一直疑心盧氏父子為方聞師徒所殺,但畢竟沒有鐵證,這時便有心試探,遂道:「當朝宰相盧銘前些時日被害,小弟受命緝拿兇手,卻苦無頭緒,因辦案不力,聖上震怒,故將小弟烏紗收了去。」

  他話音未落,已見方聞眼中閃過一抹愧疚之色,蘇謹鎮定功夫更加不及乃師,臉上便露出不安神情來,師徒倆這一番神態又豈逃得過沐華雙眼,這下更坐實了心中猜測。

  沐華目的既達,便不欲讓方聞師徒再為之過意不去,口風一轉道:「這樣也好,小弟本厭了官場污穢,這下無官一身輕,剛好離了那等是非骯髒之地,回江南老家清淨度日去,再不受那案牘勞形之苦了。」

  他雖這樣說,方聞師徒到底心中難安,沐華看蘇謹一副惴惴之態,只得又道:「要說這盧氏父子也不是甚良善之輩,貪贓枉法魚肉百姓之事屢有所為,只是盧家小姐在宮中得寵,才晉了貴妃,禦史也拿他一家無可奈何,這下兩人身死,合該是報應使然,兇手雖難容於國法,卻未嘗不是替天行道之舉,我只盼這人莫要讓官府捉了去才好。」

  沐華意態悠然言笑朗朗,確不似丟官之人慣有的沮喪之態,方聞這時才信他此言非虛,師徒倆心中歉疚稍減,恢復自若,重又談笑起來。

  這時小二端了那道回味魚上來,「幾位客官,您的菜已是齊了。」

  這魚是拿桂花酒浸透了再蒸煮而成,魚肉鮮嫩中帶一絲桂花之香、米酒之綿甜,確是入口回味,蒼絕吃得讚不絕口,沐華同方聞也不免多夾幾筷,只是方聞夾到碗中卻不是自己食用,竟是細細剔了魚刺又送入蘇謹碗裏,見徒兒吃入口中,自己這才吃起來。

  是時武林中多是徒兒伺候師父,似方聞這般照顧徒兒的卻幾近於無,沐華同蒼絕暗暗相覷,臉上帶出異樣神色來,讓方聞看見,不免自嘲道:「我這徒兒天資慧敏,什麼東西都一學就會,獨獨學不來剔魚刺,每每讓刺卡住喉嚨,說不得,只好我這做師父的費一番功夫幫他了。」

  蒼沐二人不想少年還有這等趣事,齊齊失笑,蘇謹頓時鬧了張大紅臉,又羞又窘,只當著外人不好撅嘴使性子,左手卻悄悄垂下,伸到方聞腿上狠狠擰了一把,怪他多嘴,令自己當眾出醜。

  他這番動作極是細微,可巧沐華坐在方聞左首,他又眼尖,一瞥間看著了,心中頓時一動,一個念頭冒出來,倒把自己嚇了一跳。幸而他混跡官場多年,面上功夫已是爐火純青,當下不動聲色,照舊吃酒談笑。

  四人這頓飯吃了有一個時辰,席散後方聞師徒要回客棧歇息,雙方作別,沐華同蒼絕散步回返船上。

  沐華逛了一日,覺身子有些疲累,洗漱後便歪在床上,偏他吃了酒又一時睡不著,想起方才吃飯時見的那一幕,不知不覺將心中疑問說與蒼絕。

  「大哥,我總覺方聞同他那徒兒有些古怪。」

  蒼絕正在洗臉,聞言抬起頭來,拿手巾胡亂擦了幾下,回道:「怪在何處?可是他二人不像是師徒的樣子?」

  沐華微微一怔,「你也這般覺得?」

  蒼絕嘿嘿一笑,「你那方兄看他徒兒的眼神情深如許,可不是長輩愛惜晚輩的神情,倒有些像看心上人一般。」

  沐華這才確定並非自己多疑,遂將方才所見也講了,末了猶疑地喃喃自語:「他兩個莫不是暗中有了情愫?」

  只是這師徒相戀之事沐華聞所未聞,一時難以接受,又搖頭道,「許是咱們看錯,他二人年紀相若,說是師徒,倒更像兄弟,方兄素來不羈,待徒兒親厚多於嚴厲,他兩個笑鬧慣了也是有的。」

  蒼絕聽了大不以為然,「便是兄弟間笑鬧,又哪有他兩人那樣神情的,我看他二人彼此間何止有情,只怕早已成就好事也未可知,你若不信,咱們便賭上一局如何?」

  沐華失笑斥道:「你又不能親見他二人親熱,怎生證實?哪里便打起賭來了。」

  「怎會不能親見,」蒼絕眼珠一轉,露出促狹之色,「為兄修煉千年,這點小事還做不來嗎,我這便施法窺看一番,讓你輸個心服口服,只是這般打賭需得有個彩頭,不若這樣,你若輸了,十日內需任我驅遣,我若輸了便反而行之,事事聽你吩咐,如何?」

  沐華從未見過蒼絕施展法術,這時聽他說要做法,大是好奇,想看他怎生施術而為,一口應道:「好,便是這般。」

  蒼絕見他應了,起身去閂了艙門,又將洗臉用的銅盆放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詞,不多時,那盆中起了一層白霧,隨即散去,盆中水便好似鏡子般映出一副景象來,乃是客棧中一間廂房,蘇謹坐在屋中,濕發披肩,顯是才沐浴過,正梳理頭髮,這時一雙手自他身後伸出,拿走梳子替他梳起來。水中漸漸映出那人身形,正是方聞,只見他滿面寵溺之色,一下下細心梳理,動作極盡輕柔,似是唯恐弄疼了徒兒。

  這水盆中畫面清晰,纖毫畢現,便連梳子劃過頭髮的聲音也清晰可聞,沐華看得入神,只見蘇謹雙眉微蹙道:「師父,我總覺對沐大人不起,我父親當年被汙下獄之時他曾上書為我父求情,我雙親屍骨據說也是他出錢安葬的,如今我卻害他丟官……」

  方聞放下木梳,伏在蘇謹臉側道:「莫要再過意不去了,咱們原不知殺盧銘會連累到他,並非成心,況沐賢弟為人通達,又無怨懟之心,便是知道是咱們所為也必不會怪罪,日後他有何難處,為師還他個人情就是,你又何必耿耿於懷,謹兒,你心腸便是這般軟。」

  沐華聽他二人對話,心道:果然是你們所為。凝神再看,已見蘇謹露出釋懷之色來,沖著方聞粲然一笑。他本貌美,這一笑更增豔麗,蒼沐二人均看的心頭一跳,接著便見方聞頭一側吻在蘇謹頰上,蘇謹亦不推拒,伸手摟了方聞頸項,湊上唇去,兩人親在一處。

  他二人清熱似火,口唇交纏不休,方聞一隻手又伸到蘇謹衣襟上,扯開袍帶,露出一片白膩肌膚來。

  沐華君子心性,因一時好奇要看蒼絕做法,這才窺視方聞師徒,這時見了他二人情形,省起非禮勿視這句話來,頓覺自己所為大是不該,又兼看了一場活春宮,臊得面紅耳赤,忙叫道:「大哥收了法術吧,咱們莫要再看了。」

  一面說著一面已背轉身去。

  蒼絕笑著伸手入水攪了幾攪,那畫面頃刻便不見了。

  「華弟這下可輸了。」

  「我怎知他們師徒竟是這樣的。」沐華訕訕而笑,「也罷,既是我輸了,任憑大哥差遣便是。」

  蒼絕斜睨著他露出一抹詭笑,「華弟此話當真,可莫要反悔才好。」

  「君子一諾千金,豈有反悔之理。」

  「如此便好,」蒼絕笑吟吟抱住他,湊在耳邊低語:「既如此,華弟今晚便將那觀音坐蓮式使將出來,好生伺候為兄一番吧。」

  他正說著,那手已伸到沐華內衫裏去摸他腰腹,沐華既已答應,自是不好攔的,可這艙壁乃是木質,隔不了音,沐華怕被人聽了聲兒去,這半月都不讓蒼絕近身,蒼絕只當他身子不適,也一直未曾勉強,這時要沐華放縱,實是沒有膽量,只得低聲懇求,「大哥千萬輕些,莫要讓人聽見。」

  蒼絕一怔,臉上神情頗是古怪,「你這幾日不讓我碰,莫不是怕這個?」

  見沐華含羞點頭,只覺哭笑不得,「好弟弟怎不早說,我施個法術讓外面聽不見便是,何苦讓我憋上這許多時日。」

  沐華也是愣了,委屈道:「你又不曾告訴我你有這等本事。」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均撲哧一樂,只覺好笑。沐華這下沒了顧忌,放軟身子在蒼絕懷中,任他抱上床去,頃刻間斯纏在一起。

  第十七章

  蒼絕拉著沐華纏綿徹夜,翌日晚上仍舊不肯歇息,又是一夜顛倒鸞鳳,接連兩晚下來,只累得沐華腰骨酸軟下不得床,心知是玩得狠了,便不肯再行房事,待船重又啟行數日,仍覺身子不適,每日裏都倦倦的。

  蒼絕見他這副樣子,好生懊惱當日過於縱興,但他每一見沐華便耐不住心癢,只想將這人壓在身下狠狠揉弄,如此憋了數日,忽地想起私藏的那篇《汲陽譜》來,忙翻找出來細研,見裏面載有雌狐吸精養氣的法門,頓時大樂,拿去給沐華看。

  沐華看了幾眼,見上面圖文並茂,一對對男女□的春宮圖旁撰滿蠅頭小楷,詳述□之法、采精之術,又教以諸般納他人元陽精氣為己用的法門,不由歎道:「怪道世人皆言狐族□,也只有狐狸之屬才想得出這般淫邪的練功法子。」

  蒼絕卻不是要聽他這番感歎的,指著上面那雌狐修煉的法子道:「且莫管他淫不□,只這法子當真管用。你服食紫雲果後雖經脈盡複,要想同從前那樣練功卻也不能,不如學這法子,以房中術修煉,行陰陽雙修之道,進境又快又穩便,練上一年半載,抵得上尋常武人廿載之功。你看燕入雲習的不過是采人□陰陽混沌之氣的功夫,才幾年已可同我過招,那雌狐吸精之術遠勝於此,你若練了,不但功力盡複,放眼武林也無人是你對手。」

  武功盡失乃沐華一塊心病,這時聽了蒼絕說辭不免心動,可他素來端謹,要他習這般淫術,心中著實彆扭。

  蒼絕察言觀色,見沐華面帶猶疑,忙趁熱打鐵,「不瞞華弟,為兄要你練這《汲陽譜》實是另有私念,想我已得長生之術,你卻是肉體凡胎,少不得有朝一日受那生老病死輪回之苦,屆時留我一個孤零零活著,當真生不如死,便是能於茫茫人海中尋得你下一世托生所在,你卻已不識得我,叫人情何以堪,我便望你習了這法子,與我陰陽雙修,從此跳出三界,做對長生不老的神仙眷屬,也免得我世世去尋你轉生之人,受無邊無盡的相思之苦。」

  他說得動情,沐華聽了也自感動,想到今生只得數十年相守,也覺不甘,就此心中一軟,便點頭應了。

  要說蒼絕存的私心卻不止這一樁,想沐華體力比不得他,房事每每不能盡興,放縱過多又有損腎脈,年輕時不覺如何,天長日久卻免不得要為之病瘵,若習了這采精養氣之術,不僅可保自家元陽不失,采得的元陽納入己身後可使腎脈穩固,非但有助修為,房事上也可任意為之,不似現在這般易疲易倦,也免得蒼絕每每憋得上躥下跳不得安生。如此一來,每日裏翻雲播雨便只做雙修之道,一舉兩得,端的遂他心意。只是這一番心思卻是不能對沐華言明瞭。

  蒼絕得沐華應允,大喜過望之下抱住沐華狠狠一親,樂道:「好弟弟,哥哥我元陽多的是,盡夠你采的,今晚咱們便照那法子練起來,你要多少陽精,只管開口就是。」

  沐華讓他這般瘋言瘋語說得面上發燒,狠瞪他一眼,隨即扭過頭去不敢看他,那紅霞已是從臉上生到了頸子裏去。

  「好弟弟,你下面咬得忒緊了些,且松一松,為兄可不想這麼早瀉出來。」

  三更天,一眾船夫早早歇下,只這船艙中紅燭高燒,映亮滿屋春色,然從艙外看去,卻只見一片漆黑,更無半點聲響,滿室淫詞浪語都被蒼絕施法圈在裏面,一聲兒漏不出來。

  沐華此時坐在蒼絕懷中,雙腿盤在他腰上,正隨著蒼絕動作上下顛動,聽見耳邊調笑,羞臊難當,一口咬在蒼絕肩頭,蒼絕受他這一口,更見亢奮,那物事在沐華體內又漲了足有一圈,唬得沐華嗚咽出聲,全身肌肉絞緊,後穴益發緊縮,箍得蒼絕一個激靈,狠狠一挺,傾瀉而出,滾燙液體盡撒在沐華腸道深處。沐華這時也到了極處,便待一舉釋放,卻讓蒼絕攥緊了根部出不來,正難受間,左手被蒼絕握住,兩人十指交纏,掌心相對,一股熱流從蒼絕掌間湧過來,順著他手上經脈直入肺腑,耳聽蒼絕輕念《汲陽譜》上行功運氣之法,沐華亦收斂心神默運玄功,依法將蒼絕射在體內的那股陽精化作股熱氣吸入丹田,同蒼絕手上傳來的熱氣相匯,不多時,兩股氣融在一起,沐華覺丹田中甚是暖熱,經脈流轉間毫無滯礙,便知這入門功夫算是成了。蒼絕亦察覺到他內息穩健,這才笑著鬆開左手中沐華分身,讓他釋在掌間。

  待蒼絕那根物事從身子中撤出來,沐華只覺下面乾爽得很,並無往日淋漓滑膩之感,知是瀉出的物事盡被自己納入體內,不覺異樣羞澀,通身羞成粉紅色,看得蒼絕食指大動,抱住央求,「好弟弟,咱們再來一次。」

  沐華此際毫無往日疲累之感,只覺神清氣爽,暗道這法子當真管用得狠,也不推拒,由著蒼絕挺矛而入,再次大動起來。

  自習了這《汲陽譜》,二人夜夜春宵,蒼絕情事上頭盡了興,沐華更兼功力小成,兩人其樂無窮,如此半月有餘,終於到了杭州地界。

  這日船靠岸時已是臘月初十,因沐華一早寫了書信回家,沐家莊便日日派了人在碼頭守候,當下接了沐華、蒼絕並一干行李回返沐家莊,另有一名莊丁騎著馬先行回去報信了。

  馬車駛到沐家莊門口,沐華下了馬車,見莊前已站著兩正人翹首迎盼,一個是鬚髮皓白的長者,一個是中年美婦,正是何老管事和清姨,兩人接到莊丁報信後便守候在此,及至見了沐華,歡欣不已,拉了少主人的手問長問短。

  沐華久別家園,此時回歸故里,又見到這兩位勝似親人的長者,一般的情難自禁,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何伯,清姨,這是我結義大哥蒼絕,」沐華將蒼絕引見給二人,又道:「清姨,勞煩您將落梅院再收拾一間臥房出來,日後大哥與我同住那裏。」

  何老管事和清靈早從往年家書中得知蒼絕乃小主人的救命恩公,怎敢怠慢,禮敬有加地將蒼絕讓進莊門,又向沐華稟道:「老爺、姨娘同兩位少爺在客廳等著您呢。」

  提起父親和孫姨娘,沐華歡喜之情便淡了幾分,漫應一聲,拉著蒼絕往正廳而去。

  沐源正在廳中端坐等候,他于長子情分淡薄,但沐華畢竟是他骨血,五年未見,也自掛心,此時見沐華一身輕裘錦衣的進來,氣度嫻雅,舉止清貴,一身風華豈是身邊這兩個頑劣之子可比的,一顆心便不自禁的偏了過去,臉上也露出喜色,

  沐華領著蒼絕拜見了父親,轉頭去看旁人,見父親身邊一個中年婦人,面目依稀是孫姨娘,可容顏憔悴,已是老的不成樣子,不由大吃一驚,不明短短數年,這昔日妖嬈婦人何以變成這副模樣。他卻不知,這孫姨娘同父親孫立人串謀害他,不料沐華未死,還做了一方府尹,他父女心中驚懼異常,唯恐沐華秋後算賬,孫立人心病日重,熬受不住,兩年前一命歸西,孫姨娘這幾年也是神衰氣弱,再無當日風姿。

  沐華為官數年,令名廣播,聞於杭州,現任杭州府尹又恰是他同年,平素因沐華之故對沐家莊敬重有加,因此上沐華雖因事去官,但無異衣錦還鄉,孫姨娘哪里還敢端正室的架子,滿面堆笑,上前殷勤問候,「大少爺回來了。」又叫過兩個兒子過來見禮。

  沐華淡淡應了一聲,同兩個弟弟寥寥數語,便推託旅途勞頓,攜蒼絕回落梅院歇息去了。

  「這落梅院是我舊居,娘親在日時同我住這裏,後來便只我一人了。」

  沐華一面同蒼絕說話,一面緩步進了院子,見園中景物依舊,並無改動,只角落中那蜜陀花經數年養育,繁茂異常,竟自一叢繁衍出好大一片,此時淡紫色的花束迎風招展,絢爛若錦,端的好看。

  清靈正指使著一堆丫頭莊丁安置沐華帶來的行李物件,見兩人進來,向沐華笑道:「你走這幾年,我日日遣人打掃,總算盼得你回來。」又向蒼絕道:「客房已收拾出來,蒼公子快來看看,可還中意,若日用器具有甚缺漏之處,只管找我要。」

  「有勞清姨。」

  蒼絕恭謹道謝,態度謙遜有禮,清靈看得高興,著實贊了幾句,沐華聽得心上人被這般稱賞,既得意又高興,滿面春風,唇角帶笑。

  「對了,怎的不見阿越同你們一道回來?」

  清靈同兩人說了半晌話,這才想起未見阿越,詫異問道。

  沐華一愕,未及想好如何回話,已聽蒼絕道:「阿越在京城撞見個十分中意之人,為求得佳人,已是入贅人家,留在京城了。」

  清靈惋惜道:「好好的小夥子,怎的便入贅了,哪家千金小姐這般金貴,便不能娶回來嗎!」

  沐華微怔之後險些大笑出聲,咳了兩下才算遮掩過去,催道:「清姨,趕緊讓人抬浴盆進來與我們洗漱,這一路身上可髒透了。」

  待清靈領著丫頭們出去,指著蒼絕的鼻子笑得彎下身去。

  當晚,沐源設宴為沐華和蒼絕接風,言語間竟頗以沐華為榮,誇讚長子光耀門楣,一改往日冷淡之態,又問起數年前赴考途中遇害一事,沐華掠過盜賊不提,只說起當日如何被蒼絕所救,便見孫姨娘眼中閃過懊惱、怨毒、懼怕等諸般神色,沐華心中冷笑,卻也不會再同她計較,被父親問起盜匪何人,只做不知,面上一團和樂。

  第十八章

  這日過後,蒼絕就此在沐家莊住下,日日與沐華同進同出,這落梅院裏只他兩人,丫頭莊丁均不得擅入,自成一方天地,兩人情好之時也無需避忌他人,樂得逍遙自在。

  如此住了十來日,到了臘月二十一,眼看已是要過小年了,蒼絕突地說要西行幾日,沐華問起緣故,蒼絕道:「我十數年前在西方一座山上見到棵茯苓,已生了四百餘年,今年恰滿五百歲,正可采來服食,你現在雖修了《汲陽譜》,又日日跟著我練氣,但進境還是慢了些,這般年歲的茯苓正是將要成精之時,食之可得長生,我去采了來給你。」

  沐華想到年關在即,便有些不樂,蒼絕猜知他心思,笑道:「那山不算遠,幾日便可來回,我必趕在除夕前回來陪你。」

  沐華這才應了,看他化作一股墨色旋風,騰空而去。

  自蒼絕走後,沐華百無聊賴地過了兩日,頗覺煩悶,幸好這日已是小年夜,莊中上下忙碌起來準備過年,一堆瑣事接踵而來,沐華忙得□無暇,孤寂之情被沖淡幾分,只是獨寢時寂寞難言,其中滋味卻不足為外人道了。

  幾日中,清靈問起如何不見蒼絕,沐華只道「出門訪友去了」,暗裏掐著手指算日子,盼他早歸。

  再有四日便是除夕,莊中已忙碌不堪,一大早,沐華便被何管事請入帳房商議年底月錢如何發放,又聽取各處賬目明細,一下便忙過半日,中午正要叫人將飯菜送進帳房來吃,已有小廝前來稟報:「老爺請大少爺去正廳,有事相商。」

  沐華忙中又忙,實在不願再添瑣事,不耐煩地問:「什麼事非要我去不可?」

  小廝回道:「是半年前走的王真人游方回來了,正和老爺在廳中敘話,說要向大少爺借樣物事,故請您前去。」

  沐華從未聽過王真人名頭,不由詫問:「王真人是何人?」

  不待那小廝回話,何老管事倒先開口了,「大少爺,這位王真人可了不得,乃是位有道之人,一年前路過咱們莊子,進來拜會,露了幾手本事,老爺即刻奉為上賓,住了有半年功夫,後來說要去尋幾味藥材,便走了,臨行前說等藥配齊了再來,這不回來了嗎。」

  「哦?」沐華眉梢輕挑,問:「這王真人怎麼個有道法?」

  「點石成金,大冬天裏變出一樹鮮杏,可真神了,老頭子我吃了幾枚杏子,一吃下去,神清氣爽,老花眼的毛病也沒了,若不是得道的高人,怎會有這等本事。」

  沐華這才起了興致,微笑道:「如此高人,倒真要見見了。」說罷整頓衣裳,往前廳去了。

  到了廳中一看,只見一位道人端然而坐,正與沐源說話,年約五旬,形貌清臒,三縷長髯胸前微擺,一身白色細麻道袍,整潔修雅,端的是位得道之人的樣子,身後站著兩個十五六歲的道童,應是他徒兒,各端寶劍拂塵相隨。

  沐華暗道:倒是頗有氣派的一個道人。

  面上微笑著躬身行禮。

  那道人因與沐源平輩論交,便只還了半禮,笑道:「早聽沐老莊主提起少莊主在朝為官,如今一見,果然生就一副清貴之相。」

  這等言語便是尋常道人也會說得,沐華不以為意,落座後恭敬問道:「聽聞道長有事找晚輩相商,不知何事,願聞其詳。」

  王真人撚須微笑:「少莊主相問,敢不實言,實不相瞞,貧道自先師手中承繼有一藥方,按方製成丹丸服用,可得長生不老,只是方中諸藥難以配齊,歷經數代祖師之手,仍是差了兩味。貧道半年前出遊西方,終又覓得一味茯苓,現下只須再有一味蜜陀水,便可調和成丸了,因此特來向少莊主借蜜陀水一碗,不知可能允否?」

  沐華一愕之下失笑道:「這蜜陀水晚輩從未聽聞,如何借與道長。」

  沐源插口道:「你院中植滿蜜陀花,那花瓣上積下的雪水便是了。」

  王真人呵呵一樂,「這花在西域已經絕跡,貧道數去西域而不得,不想竟在這江南之地見到,實貧道之幸也。」

  其實這雪水又不是甚稀罕物事,沐源便領著王道士直入內院收取也無不可,只是現下沐華已經回來,沐源不想得罪這兒子,故此區區小事也同沐華商量一番。這番心思沐華有甚不明白的,當下笑道:「區區雪水,有何借不得,只是近來天氣晴朗不見風雪,道長恐要等上些時日了。」

  「少莊主不必多慮,今日下午便有大雪降下。」

  沐華聽這王真人說的斬釘截鐵,再看看外面晴天,不由一愣,隨即不動聲色道:「道長乃有道之士,自是能呼風喚雨的,倒是晚輩識淺了。如此便請道長去我院中收取花上雪水便是,只是那花乃亡母心愛之物,取雪時還請千萬小心,莫傷了花朵才好。」

  王真人極是高興,謝道:「少莊主放心,我這兩個徒兒手腳伶俐,必不至於花有損的。」

  沐華見已無事,便推說莊中瑣事未決,抬腳走了。

  到得下午,果見天空中刮起北風,不多時陰雲聚攏,下起零星雪片。到了辰時雪已見大,雪花大朵大朵落下,將莊子淹成一片蒼白。

  沐華放心不下,回到院中觀看,見那兩個道童手持瓷瓶正逐瓣收集雪水,手法輕柔,確不曾傷了花瓣,稍覺安心,站在廊下看他們集了滿滿兩瓶告辭離去,這才回屋取暖。

  當夜,王真人便帶著兩個徒兒在莊子西院住下,起火煉丹。這西院原是莊中藥房所在,沐家莊時常自配內外傷藥,丹鼎爐具皆是現成的,沐源又待其為上賓,不僅盡數奉上器具相助,又遣了僕傭專門服侍師徒三人,那西院中徹夜爐火通明,轉眼成了煉丹之所。

  這些瑣事沐華無心過問,自去打理年前過節事宜,終是在二十九這日料理妥當,眼見明日便要過節,仍不見蒼絕回來,心中焦躁,也不吃飯,早早回屋睡下。

  翌晨,沐華翻身醒來,覺身邊暖暖的,睜眼一看,身邊躺著一人,正望著他微笑,驚喜之下伸臂摟住,問道:「你幾時回來的?怎不叫醒我?」

  「才回來一柱香功夫,見你睡得香甜,便未吵你。」蒼絕親親他額角,笑問:「想我不想?」

  沐華面上一紅,也不答話,只蹭到他懷中緊緊抱住,想到蒼絕信守承諾,果於除夕前趕回陪伴,心中甜蜜異常。

  他兩人這般緊緊相擁足有頓飯時刻,沐華抬頭回吻蒼絕面頰,見他眸中微帶黯然之色,心下微詫,問道:「可是有甚不順心之事?」

  蒼絕眉頭一皺,勉強笑道:「我晚到幾日,那茯苓讓別人搶先采了去。」

  「我道何事,原來只是這般。」沐華微微一笑,親親他唇角,安慰道:「沒有茯苓,我日後勤加修煉就是,未必不能得道,你何必如此不樂。」

  蒼絕得他撫慰,心中憂煩去了大半,笑道:「華弟說的是。」

  兩人小別勝新婚,只這般靜靜相擁,已覺溫馨平和,安樂非常,沐華伏在他懷中,絮語這幾日家中瑣事,蒼絕微笑靜聽,直如老夫老妻般。

  提到茯苓,沐華想起王真人的長生不老丹,笑著講與蒼絕,蒼絕一聽之下臉色立變,問那道人形貌,聽沐華敘完,沉吟不語。

  沐華覺他神情有異,問:「有甚不對嗎?」

  蒼絕冷笑一聲,恨恨道:「那道士便是當年傷我之人。」

  沐華吃了一驚,問道:「大哥可要報仇?」

  蒼絕本有意找王道士算賬,然一轉念間,想起身處沐家莊,一旦生起事來,于沐華殊無好處,這念頭便熄了。

  「以前倒想過報仇,現下卻只想同你安穩度日,那般打殺之事不過圖一時快意,現在想來甚是無趣,這仇不報也罷。只是他既在此,我便不能同他碰面,否則必生事端,也罷,我這些日子裏躲著他就是。」

  沐華識他性子,知是為了自己才忍下這口惡氣,心中感激,湊上唇去細細親吻,蒼絕讓他勾的火起,伸手褪他衣衫,不想此時院門響起,傳來小廝詢問聲:「少爺可起了沒?何管事找您。」

  沐華只得起身洗漱,撇下蒼絕在那裏滿面哀怨。蒼絕唉聲歎氣一番,在床上滾了幾滾,鑽進被窩道:「你去忙吧,我先睡上一覺再說。」

  說著拿被子蒙了頭,嗅著被中沐華留下的氣息躲在裏面自瀆。

  沐華看不見他被中動作,只當他累了,替他放下床帳離開。

  沐華在帳房中呆上一日,將莊中眾人的月錢發放完畢,傍晚時忽聽得西院傳來一聲轟響,似什麼東西炸了,問起何人這般早放爆竹,下人皆說不知,沐華微覺奇怪,走去西院看看,見父親、孫姨娘和兩個弟弟都已站在院中,正滿面堆笑向王真人賀喜,原來方才乃是開爐之鳴,那長生不老丹已是煉成了。

  沐華自知曉王真人傷過蒼絕,心中已對他全無好感,但此刻來了,也不好便走,只得上前道賀,聽老道志得意滿道:「歷經數代,終叫我煉得此丹。」

  這時一個道童捧了只寸許高的白瓷瓶過來,瓶腹中隱隱泛出紅光,想是丹藥寶氣流轉之故。王道士接過揣進懷中,又向沐華及沐源道謝:「此番幸得莊主與少莊主相助,貧道不勝感激。」

  此刻已屆酉時,沐源命人備下酒菜宴請王真人恭共賀除夕,一行人自西院出來往正廳而去。

  沐華想起蒼絕不能赴宴,只想早些回去陪伴,可這當口卻不好告退,經過落梅院時不免回頭觀望。

  恰在這時,蒼絕睡醒一覺,只覺肚餓,從院中出來找吃的,才跨出院門,正撞上兩個莊丁抬著食盒往正廳送菜,一時走得急,撞在蒼絕身上,食盒嘩啦啦散了一地,弄出老大動靜,惹得沐源等人回頭觀望。

  沐華瞧清情形,暗道一聲糟糕,正要擋在王道士身前遮住他視線,已聽王道士一聲高叫:「好妖畜,哪里走!」

  身邊一道人影竄出去,正是王道士拿著拂塵直奔蒼絕而去。

  尾聲

  蒼絕因這一覺睡得迷糊了,渾忘了王道士在此,不想一出門撞個正著,心下懊惱,但行藏已露,遮掩也已不及,索性站住冷笑,「老道來得倒好,正要同你算算舊賬。」

  王道士覺出蒼絕道行今非昔比,不敢冒進,手持拂塵站在丈外同蒼絕對峙,兩人這般情形看的沐源等人一頭霧水,問道:「道長這是作甚,這位蒼公子乃華兒好友,兩位莫不是有甚過節,不妨說與老夫聽聽,何苦刀劍相向。」

  王道士聽說蒼絕是沐華之友,勸道:「少莊主可知這人乃是千年蟒妖所化,絕非人類,莫要讓他外貌欺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看向蒼絕的眼神中均帶了驚疑之色,沐華皺眉不已,上前幾步道:「蒼絕乃我結義大哥,並非道長所說妖孽,道長許是認錯了。」

  王道士聽沐華這樣說,只當他受蒼絕蒙蔽,急道:「此人確為妖精所化,少莊主如不信,貧道打出他原形與你們看。」說著揮舞拂塵,掃出一道白光,向蒼絕直擊過去。

  蒼絕輕蔑一笑,舉掌相迎,頃刻間戰在一起。

  沐華自忖此時功力差兩人太多,貿然相助反倒給蒼絕添亂,於是負手站在一旁掠陣。他目光如電,看出蒼絕掌風如雷,將王道士的拂塵生生壓住,知是蒼絕占了上風,倒無甚擔心。

  過得片刻,王道士已然不敵,叫道:「徒兒們拿降妖索來。」

  沐華對付不了王道士,那兩個道童卻功力尚淺,見兩人從懷中掏出根繩索便要上前相助,豈容他們出手,劈手奪過身邊二弟的佩劍,使一招分花拂柳阻住二人去勢。他自習了《汲陽譜》後內力漸複,甫一出手便見其功,幼時練就的招式深印腦海,此時使將出來,一招間逼退二人,令旁觀眾人皆是一驚。

  「華兒,你何時恢復的功力?」

  沐源陡然見兒子亮了這一手,脫口問出,沐華無暇理他,見二道童紛紛拿出兵刃相向,轉瞬間同他們纏鬥在一處。

  他五人分成兩處交戰,蒼王二人祭出法術相鬥,頓時飛沙走石,只見一黑一白兩股旋風一時分開一時交匯,到得後面,竟已看不清兩人情形。再看沐華三人也是相持不下,沐源等人也不知該幫何方,俱都呆立原地。

  過得頓飯功夫,天色已暗,忽聽一聲厲喝,一道白影從半空中跌落在地,當場吐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一道黑光沖入沐華和道童之間,眨眼間兩個童兒亦被擊倒,也是不省人事了。

  沐華收劍看向身旁,見蒼絕身上黑袍不知何時已變作副細鱗墨甲,墨如玄玉的眼瞳中透出暗紅血光,暗歎一聲:如此模樣,便說他非妖也無人肯信了。

  蒼絕左手攬在沐華腰際,看向沐源一行,見孫姨娘已嚇癱在地,沐源及兩個兒子正瑟瑟戰慄,滿面驚恐的望著他兩人,蒼絕苦笑著看向沐華,「華弟,這裏已非久留之所,從今而後怕也不便回來了,你可願同我浪跡天涯去?」

  沐華扔下手中劍,朗聲一笑:「求之不得。」

  兩人站在一處相視而笑,神采飛揚間盡顯風華,毫無妖魅之氣,若非蒼絕身上殺氣未隱,便似對仙侶一般。

  沐源等人呆愣愣不知所以,眼睜睜看著一道黑色旋風轉過,兩人站處已無人蹤。

  暗夜中,沐華覺身子輕若鴻羽,正淩雲而行,腳下一團團浮雲掠過,極目四望,只見一片混沌。

  「大哥,我們這是去往何方?」

  「南閩中有座山谷,乃我出生之地,我們先去那裏住些日子可好?」

  蒼絕低頭笑答,見沐華身子瑟縮,忙變出件皮裘裹在他身上,又從懷中掏出個瓷瓶沖沐華笑道:「張嘴。」

  沐華覺這瓶子眼熟得很,可不正是王道士用來裝丹的那個,失聲叫道:「你偷了那老道的長生不老丹。」

  趁他張口說話的功夫,蒼絕將瓶身一傾,一顆紅丸已滾入沐華口中,咕嚕一聲咽了下去。

  「我同他交手時便聞到他懷中一股子藥味,儘是些靈芝、人參、何首烏等延年益壽之物,這老道功力不怎樣,煉丹的本事倒還過得去,這一顆丹藥可比單吃那味茯苓好得多,正好拿來你吃。」

  沐華丹藥下肚,片刻便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流走奇經八脈,身子驟然輕盈暖和起來,暗道此丹果然不凡,笑吟吟道:「這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蒼絕聞言,抱著他縱聲大笑,聲飄十裏。

  南閩群山之中,一座幽谷掩映期間,谷中碧潭如玉,瀑布如練,四時皆春,端的是個隱匿的好所在。

  沐華在谷中潭邊打坐,修習蒼絕所授諸般幻化之術,練畢,張目吐氣,想到三年幽居在此,今日功行圓滿,此後可同蒼絕遨遊五湖,心中暢快,忍不住清嘯出聲。

  「嘩啦」一聲,潭水翻動,一條墨色巨蟒從中浮出,向沐華遊來,到了岸邊,上半截蟒身化作人形,抱住沐華笑道:「今日太陽忒毒,瞧你曬出一身汗,下來洗漱一番,去去暑氣。」

  那碧波潭水甚是清涼,沐華熱極,解下外衫,笑著讓蒼絕拉下水暢遊其中。

  這潭既大又深,蒼絕化作巨蟒,舒展開肢體,帶著沐華往潭底去看魚蝦嬉戲,遊玩半晌,估摸著日頭已偏,這才返回水面。

  沐華站在淺水處欲上岸,他此時所著內衫皆被潭水浸濕,露出一段誘人曲線,胸前兩點朱紅若隱若現,蒼絕看得下身一熱,底下物事直挺挺豎起,縱是潭水清涼,也澆不滅這股欲火,上身登時化為人形,手一伸,將沐華攬在懷中,壓倒在岸邊。

  「華弟,我們便在這裏戲耍一番。」

  沐華上身趴在岸邊草地上,下身泡在水中,覺股間一根杵樣巨物來回蹭動,回頭罵,「偏你花樣多,」罵完又道:「我不慣光天化日下做這事,咱們回屋去吧。」

  蒼絕卻不樂意,抱住他不肯撒手,又求又磨,「這谷中又無外人,你怕什麼。」一面說一面脫下沐華內衫。

  沐華無奈,只得應了。

  蒼絕喜水,在水中化作蟒形最為舒暢,下面並不幻回人身,借著水波潤滑便要挺身而入。沐華這時覺出腿上巨鱗摩挲,伸手下探,知蒼絕下半身未曾變回,唬了一跳,掙扎道:「怎的不變回來?」

  蒼絕情動不能自製,連聲央求,「好弟弟,讓我這般做一回。」

  他哀懇連連,沐華也不好再拒,低哼一聲允了。蒼絕大喜,一挺身進了沐華體內律動起來,只覺這般玩法比起往日別有一番滋味,蟒尾卷上沐華雙腿,緊緊纏在一起。

  沐華初時還受得,但覺蒼絕動作越來越急,體內物事比平日粗長許多,內壁又麻又痛又癢,那股子滋味直透到骨子裏去,忍不住嗚咽出聲,求道:「快出來。」

  蒼絕在興頭上,哪里停得住,哄道:「乖,讓我做完這一遭兒。」

  他平日裏做上一遭兒便要半個時辰,這日器物格外精神,哪里是半個時辰可以了事的,沐華漸漸失聲呻吟,聲音又蕩又媚,蒼絕越發興起,猛戳不休,情到極處,上身也化作蟒形纏在沐華身上。

  幸而沐華習了《汲陽譜》後房中之術日益精湛,這時照譜上法子收緊腹肌,股間盡力吞吐,竟也挨了下來,但身子掙動間兩人已是從水中移到岸上,一人一蟒盡露光天化日之下。

  過得移時,兩人已做到緊要處,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沐華抬頭望去,見十丈外一棵樹後站著個樵夫模樣的漢子,背上一捆乾柴,手指著這邊張大口說不出話來。

  沐華頓覺腦中嗡的一聲,身子一僵,後穴不自禁收緊,竟箍得蒼絕一下瀉了出來。

  蒼絕這時也看見了那樵子,暗吃一驚,想這谷中向來人跡罕至,怎的偏巧今日竟被個樵夫撞了進來,冷哼一聲,張口吐出陣狂風,卷起樵子送出谷去。

  兩人這番情態上被撞破,沐華大窘之下數日不肯搭理蒼絕,任憑好話說盡也哄不過來,蒼絕每日裏做小伏低求告討饒,如此這般鬧了半月才算緩解。

  兩人情好如常後便商量著去南海遊玩,也不騰雲駕霧,扮作書生模樣一路遊逛過去。

  沐華三年未曾出谷,如今重又入世,倍覺有趣,才出群山,便拉著蒼絕到路邊茶寮歇腳,飲茶間聽幾個農人在寮中閒話,語聲喧嘩,只聽其中一人道:「老六說他半月前迷路闖進個山谷,見著個年輕後生同蟒蛇玩耍,我便道他看錯了,必是那蟒要吃人,老六偏說不是,還說那後生長的漂亮,叫得是又嬌又媚,定是跟蟒蛇在幹那事兒。你們說,這老六是不是吹牛吹得沒邊了……」

  這番話一字不落送進沐華耳朵,登時一口茶卡在喉中噴了出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只看得蒼絕膽戰心驚,一邊幫他拍背順氣,一邊顫巍巍道:「華弟莫氣,鄉野笑談而已,莫理他們就是,反正他也認不出咱們來。」

  沐華聽了這話只有更氣,臉色鐵青,狠剜蒼絕一眼,邁步便走,蒼絕暗中叫了無數個糟糕,追在他身後,一路勸解不住。

  兩人一前一後,頃刻間行出老遠,將一干鄉民閑語拋在身後,風中只傳來蒼絕叫聲,「華弟莫走那樣急,等等我,等等我啊!」

  ——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1. 靈異・神怪.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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