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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的袖口 by 約耳 (模特年下攻x娛樂界大腕叔受) :: 2013/01/12(Sat)

憑昆然的風流以及風流得毫無下限的名聲,在圈內早已人盡皆知。
而說他無下限,也的確言輕了。憑昆然曾經為了包養一個嫩模,使盡各種手段,把人逼得差點自殺,最後搞到手了,還不是不足一年就踢了開來,而那人還被比作過模特圈唯一凈土來著,不照樣被他說汙就汙了。
要說憑昆然地位卓然,一身人皮也相當不賴,怎麽他就愛用些強扭瓜的手段呢?他愛看上有挑戰難度的主兒這可能是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大概就是他要強的,都是男的吧。
同性戀,錢肉交易,浮華表象。
本來就是被迫進入模特圈的池覓,對憑昆然這個汙濁的典型,自然沒有什麽好反應。
更何況,憑昆然還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了。
潛規則在他這里可沒作用,池覓冷笑。
【模特年下攻X娛樂界大腕叔受】
【反正俺就是先虐受後虐攻狗血控~】
內容標簽:年下 強強 娛樂圈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憑昆然,池覓 ┃ 配角:池遠,溫子舟 ┃ 其它:



憑昆然的風流以及風流得毫無下限的名聲,在圈內早已人盡皆知。

而說他無下限,也的確言輕了。憑昆然曾經為了包養一個嫩模,使盡各種手段,把人逼得差點自殺,最後搞到手了,還不是不足一年就踢了開來,而那人還被比作過模特圈唯一凈土來著,不照樣被他說汙就汙了。

要說憑昆然地位卓然,一身人皮也相當不賴,怎麽他就愛用些強扭瓜的手段呢?他愛看上有挑戰難度的主兒這可能是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大概就是他要強的,都是男的吧。

同性戀,錢肉交易,浮華表象。

本來就是被迫進入模特圈的池覓,對憑昆然這個汙濁的典型,自然沒有什麽好反應。

更何況,憑昆然還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了。

潛規則在他這里可沒作用,池覓冷笑。

【模特年下攻X娛樂界大腕叔受】

【反正俺就是先虐受後虐攻狗血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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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只祈求你不要忘記我,像漸漸收攏的袖口,能夠貼合在你的靜脈邊上,好收攏住我拼命想抓住的記憶。
  它等同於我的生命。
  
  第一章
  憑昆然醒了過來。
  室內昏暗,光線吝嗇地從沒拉緊的窗簾縫漏進一縷來。
  身旁躺著的是不記得名字的某個三線演員,那人的呼吸聲在寧靜的清晨顯得過於吵鬧,憑昆然想推醒他,但是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得作罷。他用下巴把被子再攏過來點,就又睡過去了。
  憑昆然有時候會想,生活應該起點變化才對。他知道人家都說他紙醉金迷,驕奢□,但那又不是他的意願。雖然這麽說未免顯得太欠扁了,可他還能怎麽樣呢?
  田園隱居的話有點極端,去住100坪的房子在黏糊糊的菜場穿梭他又實在接受不了。他已經是憑昆然了,身邊圍繞的也盡是些恨不得拿鑽石鑲牙的浮誇分子,整天面對的不是衣香鬢影就是觥籌交錯,哦,如果要算上那些被訂書針咬成一沓一沓的合同書、以及勢必要用輻射慢性侵略人類的電腦屏幕的話,他會覺得自己的生活更加操蛋的。
  生活應該起點變化才對。
  事實上,很久以前他就有這個念頭了,他為此采取了什麽措施呢?
  想起來自己都會笑,就是不遺余力地去制服那些本應是“逆我者亡”的人,他覺得過程中關於征服的快感激活了他的生命感官,他以為那些求而不得的人他會在得到後倍加珍惜,甚至他還隱隱幻想過,說不準自己就跟某個人永結同心了呢。
  但是憑昆然的生活不可能會是那個樣子。
  “嗯~”419對象舒坦的哼聲立刻吵醒了淺眠的憑昆然,然後如他預料,胸前立刻鑽來只撩撥的手,“醒了沒?”對方一個大男人,聲音比林誌玲還嗲,憑昆然立刻想把昨晚色令智昏的自己拽過來賞兩耳光,這都什麽品位!
  “趕緊穿衣服走,想要什麽找我助理,限你五分鐘。”憑昆然閉著眼開口,他胸前那只手頓時僵住了。
  “把手拿開。”
  對方哆嗦了一下,迅速抽回了手,然後便是下床穿衣的聲音,衣料摩擦的抖抖索索都顯得慌張,憑昆然更加惱火。
  沒錯,他的生活只能是這個樣子了。
  
  晚上有一場秀憑昆然要參加,他本來沒什麽興趣的,但秀的壓軸模特是最近跟他打得火熱的小男孩,對方纏功了得,碰巧憑昆然還沒膩味他,就抽空去了。
  秀場內說不上熱鬧,倒也不冷清,只是憑昆然一細看,就發現觀眾里有些是拿贈票進來的外行人,正對著不時走過的模特指指點點,走秀還沒開始,憑昆然已經失了興致。
  這大概是場中等規模的秀,某個國內一線服裝的春季發布會,私下憑昆然對這個牌子的服裝還算偏愛,但是這種亞麻布的閑適感是那個跟他交往中的妖孽受斷斷襯不起來的,廠商應該不會找氣質過於懸殊的模特才對,這麽說,大概就是那小男孩動用了他這塊背景。
  憑昆然越來越坐不住,也絲毫不期待清涼春裝的模特出場了,正當他準備起身走人的時候,走秀開始了。
  背景樂是Dusty的《If you go away》,春裝展本該用清新愉悅富有節奏的曲子,而此時流轉而出的旋律卻略顯憂鬱,但這並不妨礙觀眾的注意力都立刻聚焦向了T臺。
  憑昆然重新坐下來。
  他作為模特公司老板,自然對走秀規則有一定了解,這其中的技術範疇不僅僅包括模特燈光,用以烘托服裝的還有背景樂,憑昆然既然被一支用法大膽的抒情曲吸引住了,就不會排斥看下去的慾望。
  然後他就見到了池覓。
  池覓是第三個出場的男模,一頭亞麻色卷髮,膚色白皙到看起來有些病弱,肩線卻硬朗,目測身高在一米八四左右。
  他往前輕鬆地邁著步,如果不分心去判斷的話,沒人會認為他在遵循著步法走直線,那雙復古納底的帆布鞋套在他腳上,就好像真的是走在濕漉漉的清晨草地上,寬鬆的淺色麻布褲有翻飛的錯覺,隱隱可現筆直的雙腿輪廓,而再普通不過的一字領麻布T恤,撐在他身上,竟然也讓人欲罷不能地去用目光逡巡每一處細節。
  憑昆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
  可惜驚艷的30秒總會過去,那第三個模特很快就反身退場了,憑昆然可以說是忍耐著心焦等他換裝後第二次返場,估摸著不會有第三次返場了,就起身往後臺走去。至於那個等著走完壓軸就要跑來憑昆然面前邀功的妖孽受,憑昆然自然早把他忘在腦後了。
  後臺熙熙攘攘的,空間不大的化妝室有十多個男模,都正準備等結束時跟設計師一起返場。憑昆然毫無阻礙地走了進去,立刻引起了四面關注,有稍微認識他的模特忙上前來打招呼,也有人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男人猜想對方是什麽人物。
  憑昆然越過眾人望進去,那個讓他心急火燎的青年坐在房間的最深處,正在埋著頭……
  埋著頭打PSP?
  憑昆然沒有再往里走,而是目光定在那青年身上,擡了擡下巴示意方向,問跟他打招呼的一個模特:“里面那個,叫什麽?”
  模特往里看了看,搖頭了:“不認識哎,他好像是臨時拉來的,替Mike,今天Mike生病。”
  “你去幫我問問。”憑昆然說。
  “誒好的。”
  模特很快回來了,“他叫池覓,好像是剛進圈子的。”
  憑昆然點點頭,目光仍舊沒有離開池覓,這時旁邊有人提醒模特全部返場,憑昆然才轉身離開了化妝室。
  他想,大概自己又有一個短期目標可以消磨時間了。
  
  池覓的日程表很快發到憑昆然的郵箱,他瞟了一眼,記下了池覓最近一次的走秀,然後通知助理去拿邀請函。憑昆然在模特圈可以說是最大Boss,他甚至懶得去看那場秀的主辦方是哪家公司,反正沒有哪家公司不認識他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連續觀摩了池覓的三次工作,兩次T臺一次平面,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小外快,但是憑昆然已經被完全迷住了。
  池覓是那種清清冷冷的青年,臉上基本沒什麽表情,也不愛跟人說話,工作的休息時間就抱著PSP玩,看上去挺不合群的,憑昆然見到過有模特主動找他搭話,他愛理不理的模樣還把人惹惱了。
  但是他太漂亮,那些願意找他搭話的模特,也一定是看出來他靠這幅皮囊和天生適合走T臺的才能保不齊今後就在模特圈闖出名氣來。模特圈里,最看中的不完全是能力,還有並駕齊驅的人脈,模特之間幾乎沒什麽真情義,大多是互相利用。
  池覓這個性子,哪怕再適合做模特,也不可能做出名堂來的。
  憑昆然一面這麽想著,一面覺得自己觀察得差不多了,可以出手了。
  
  這天池覓平面拍攝的工作結束,燈光師才撤下反光板,就有人朝他走了過來。
  他不消擡頭,就知道是那個最近總是在他的工作場地出現的男人,沒有任何意外感,他幾乎是好整以暇地擡起頭直視了對方。
  “你好,我叫憑昆然。”對方笑著說,朝他伸過手來。
  沒有遞名片,就說明不是來跟他談工作的,那只能是談別的了。
  至於那個“別的”,恰恰是池覓最嫌惡的。
  “池覓。”池覓沒有表情,伸手禮貌性地輕握了一下,哪知憑昆然竟然趁這半秒的空隙,伸手指在他掌心撫弄了一下。
  池覓頓時覺得惡心到心里去了。
  憑昆然的笑容染上了促狹。
  “等會有空麽,賞臉吃頓飯吧。”
  “不好意思,今晚有約了。”
  “哦,私人約會?”
  “不是,下了班老板說要大家聚個餐。”池覓知道面前的人不好打發,便難得詳細地做解釋,只求早點脫身。而今天確實是有聚餐的,只不過他本來並不想參加。但池覓畢竟交際能力淺,否認是私人約會只會讓憑昆然更加容易見縫插針。
  “既然這樣,我跟你們老板也認識,咱們就一起吧。”
  池覓楞了一下,擡眼去看憑昆然,那人還是笑著,嘴角細長,微彎的眼睛專註地看著他。
  “也許你該添條圍巾,入夜的溫度可不高。”
  憑昆然順手拿過放在一旁用作拍攝的薄圍巾,極其自然地圍到了池覓的脖子上。




☆、第二章

  池覓面無表情地坐在旋轉壽司的桌邊,周圍的同事都舉著小杯清酒,敬酒詞一套套輪番來,歡騰得很。
  池覓瞥一眼在眾人中笑得風度翩翩的憑昆然,只覺得牙都要被咬碎了。
  事實上,他在這之前就知道憑昆然這號人物了。
  模特圈里的人,很難有不知道憑昆然的,他有全國最大的模特公司,並且腿伸的頗長,一直跨界到歌壇演繹圈,甚至出版界,可以說是文藝娛樂界大腕中的大腕。但伴隨著這些艷羨的贊嘆同時而來的,也不乏那些連聽起來都覺得糜爛的花邊新聞。
  憑昆然是個純粹的同性戀,加之有一副並不輸給手下藝人模特的好相貌,花叢流連是必然的,但是也許沒有哪個同志敢像他一樣高調,八卦雜誌不時會出現他的桃色新聞,簡直不輸給正職藝人,可惜都不是什麽正面報道,八卦記者還曾經為他起過“潛規則磚家”之類的外號,實在是憑昆然連換情人都不安分,偏偏喜歡那些要威逼利誘的男孩,追人必然要追出大動靜。
  憑昆然鬧騰得最轟動的一次,是把一個十六歲的嫩模逼到割腕,據說那本來是個家境優渥的孩子,家里出了事才小小年紀出來謀生活的,才進圈不久就被憑昆然看上,理所當然一樣要掰彎那孩子,結果好了,差點鬧出人命來,眾人都以為自殺未遂撿回一條命的小孩能安穩過日子了,卻沒想到,憑昆然依舊不饒他,最後怎麽搞到手的旁人不知道,只曉得兩人在一塊了一年多,那孩子還是被甩了。
  池覓是無意間聽到這些事兒的,實際上憑昆然的所有八卦都是他的無意聽聞。
  那時候他就想,世界上還真是什麽渣滓都有。
  “池先生,喝一杯?”
  憑昆然幾根修長的手指輕托著剔透的酒杯,伸到他面前來,臉上掛著頗有深意的笑容,池覓不否認他從那里面看出了勢在必得。
  池覓不跟他碰杯,仰頭乾了一杯,末了抿了下唇,“臨時有事,恕不奉陪了,憑先生好好喝著,別為我掃了興。”說完拿了外套,擡腿便走了。
  一桌人都靜了下來,近乎膽戰心驚地看著憑昆然。其實大家都心里透亮,憑昆然看上池覓了,而池覓一看就知道是直的,接下來一番折騰自不是旁人能插嘴的,老實說,他們連看戲都不忍心看,雖然置身這樣的圈子,有時候卻也還是會為其中的不公扼腕。
  憑昆然對那些戰戰兢兢的眼神仿若不覺,只是鎖住池覓的背影,胸腔里湧動的全是撕下暗流表面的波濤。
  剛剛池覓抿嘴唇的樣子,換個場合,他立馬能硬!
  
  池覓一個人走在街上,懶得去擠公交,又打不起車,索性走回去。
  他以為生活的困難,金錢這一擔子壓下來就已經夠受的了,沒想到還要讓他碰上這種惡心事。
  從家里出來的這幾個月,他經歷了他從未經歷過的人情世故,胃病在短時間內就紮根了,也試過身上只有兩個硬幣在自助銀行睡過幾宿,不過很快就被人趕了出來。
  他吃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現在過的輕鬆點了,有些果腹的收入,本以為就此可以無拘無束,沒人再能干涉他,結果又冒出個傻逼來,要活活惡心死他了。
  這事要放到以前,憑昆然給他圍圍巾的時候他就能讓那傻逼爬不起來,但目前他得盡可能忍著,畢竟這是他迄今為止幹過的最好的工作,薪資能夠養活他,還有很多業余時間,可以讓他去找些……嗯,真正想做的事。
  總的來說,池覓就是個離家出走的,正在找尋人生意義的文藝青年。
  而這時候的憑昆然還是個專挑嫩草吃的老牛而已。
  
  池覓還沒走過一條街,身後就響起了“嘟嘟”兩聲鳴笛。
  他回過頭,就看見一輛黑色賓利的擋風玻璃後面,憑昆然朝他晃晃手指,自以為帥氣的模樣。
  池覓捏緊拳頭,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
  憑昆然又把車往前開了點兒,搖下副駕駛的玻璃窗,探頭過去對池覓說:“上車吧,你住哪兒?我順帶送一程。”
  由始至終他都保持著笑容,看上去是頗有風度地容忍著不長眼色的後輩一樣。
  池覓今年21歲,而憑昆然已經34了,池覓這樣的他見了太多,最後還不是躺在他床上的結局,所以他不急,一點都不。
  但池覓急了。
  他拉開門坐了進去,憑昆然剛要卸手剎,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憑昆然的右手,然後一拳搗在了對方臉上。
  憑昆然沒想到池覓會敢如此翻臉,反應也慢了些,被拳頭狠擦到了顴骨,要是他最後一秒沒躲,今天鼻梁就得斷了。
  “我操,給臉不要臉是吧!”憑昆然右腕一轉,睜開了池覓,反身撲過去,想好好教訓池覓一頓。
  於是兩個大男人在逼仄的車廂里纏鬥起來,好在空間實在狹小,攻擊的殺傷力也大大降低,打了半天,累得氣喘籲籲,傷得倒不是多重。
  憑昆然擡起手,喊了停。
  池覓喘著氣瞪他,雙目通紅,這時候看來卻顯得孩子氣,憑昆然看著他,就突然笑了出來。
  池覓更用力地瞪他。
  “要打的話,我帶你去拳擊場,你要是趴下就起不來了,我就直接把你擡回家,想怎麽著怎麽著,行不?”憑昆然下流地笑著。
  “那要是你先趴下了呢?”
  “那也行,”憑昆然攤開手,身體朝後仰,臉上的笑容加深一分,“我讓你換著姿勢來~”
  池覓覺得自己一口血都要噴出來了,他意識到這回是真的遇到了無賴,剛剛動手的時候他也發現,要跟憑昆然硬碰硬,頂多打個平手,他是斷斷討不到好的。池覓又急又怒,只能瞪著眼朝憑昆然吼:“我不是同性戀!”
  這氣急敗壞的一嗓子,池覓吼完就後悔了,那語氣實在幼稚。果然,憑昆然又噗嗤地笑出來。
  “不是又怎樣,你也應該聽說過我喜歡掰彎直男吧。”他笑吟吟的。
  池覓發現面前的這個人真的很愛笑,他看著憑昆然一直微微上翹的嘴角,覺得礙眼到了極點。
  “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
  “可是我就是看上你了怎麽辦。”
  “我說了,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池覓惡狠狠地、一字一頓地說完,就要拉開車門。
  憑昆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了他的下巴,扭過來便吻了上去。
  池覓像所有被強吻的人那樣,瞪大了眼睛。
  憑昆然含著他的唇瓣,微微扭動脖頸輾轉,像在吮吸鮮美多汁的某種食物一樣。
  大腦當機的池覓看著憑昆然垂著的兩排睫毛,還有挺直的鼻梁,腦袋里暈乎乎地開始咬合齒輪,企圖恢復神智,但一切都成了慢動作,包括眼前憑昆然收縮伸展的頰部肌肉,都緩慢地,像是要把他拖入深淵一般蠱惑。
  憑昆然吻夠了,離開的時候嘴唇與嘴唇之間發出液體黏連的聲響,池覓一激靈,終於清醒過來。
  “比我想象中的味道還好。”憑昆然翹著濕潤的嘴角,伸手拍拍池覓的臉。
  池覓一聲不吭,迅速朝著憑昆然的臉揍過去。
  “我靠,你不要每次都攻擊臉啊!”
  
  憑昆然第二天帶著臉上的傷去上班,立刻引起了討論,大家都知道憑昆然挺孔雀的一人,肯給人在臉上留傷已經稀奇了,居然還不躲不避,公然亮著傷來上班,絕對沒有人會相信他敬業到這種程度的。
  果然,助理小姐很快就被叫到了辦公室,等她一踏出辦公室的門,就有一堆人圍上去打聽。
  助理小姐指指自己的臉,一臉膽寒表情:“Boss說打傷他的是個模特,讓我去找那人的公司,把人直接提溜過來,放自己名下,理由就用‘精神損失補償',這是他原話!”
  於是就這麽著。池覓一大早還沒睡醒,就接到公司打來的電話,說讓他以後去薛茗報到,他以後就是薛茗的人了。
  而薛茗,是憑昆然的模特公司。




☆、第三章

  薛茗作為公司名兒,的確是個怪名字,但是若牽扯出這名字的由來,就不僅僅是怪了。
  據說薛茗是憑昆然母親的名字,不了解憑昆然的人大概不會對這個有什麽想法,可是,但凡有那麽點了解憑昆然的都知道,他跟家里人決裂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高中的時候吧,憑昆然一出櫃就被憑家掃地出門了,這麽多年,憑家蒸蒸日上地做著自己的生意,憑昆然的父親兄弟沒一個再跟他有過往來,看上去雙方都夠狠,這世上最堅不可摧的血緣說斷就斷,也不怪憑昆然變成這麽個為富不仁的家夥。
  這樣的憑昆然,把自己手上最大的一間公司,也是自己的第一間公司冠了母親的名字,對於才十幾歲就被家里趕出來的他,這做法實在太過於溫情脈脈了。
  不久之後池覓問過他這個事兒,當時憑昆然只是垂著眼睛淡淡笑了笑。
  憑昆然總是在笑,嘲諷也好、愉悅也好、促狹也好,哪怕是落寞的,他也要掀動嘴角,而池覓從最初覺得礙眼,到後來的癡迷,卻也仍舊沒有看出憑昆然笑著的時候,到底心里都在想什麽。
  當然這是後話了。
  這天池覓來薛茗報到,從他走進即便白日也燈光輝煌的大廈開始,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新面孔是個原因,其他的,便是池覓實在長得過於出眾了。
  池覓在模特這行半路出家,聚集在周身的目光突然多起來,本該出現的不適應或者排斥感並沒有出現,他覺得那些關注不過是窺視他的皮囊而已,哪天有人真正注意到他的內里,那才是值得他去回應的時候。
  池覓來到了公司前臺,說自己是新人來報到的,前臺小姐問了他的名字,然後擡起頭叫他直接到頂樓,CEO辦公室。
  池覓默了默,還是轉身找電梯去了。
  對於憑昆然,池覓暫時想不出對策,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要是把他逼急了,退出模特圈也不是大事,總能找到其他工作,只要餓不死就成。
  電梯安靜地運轉,幾乎聽不到機械雜音,與池覓一同乘電梯的人都下完了,只有他的頂層燈亮著,最後一個下電梯的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知道那一眼的意思,卻還是面無表情地按下關閉按鈕。
  到達樓層後他被人帶到了憑昆然的辦公室,直至那穿了十厘米高跟鞋的助理為他把門打開,他都是繃在一種糟糕的狀態中,像只敏感的刺猬,正在一點點豎起防禦。
  不管是那個下電梯的人,還是對他態度親和的助理,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暴露在了這些人眼中,頂著“被憑昆然看上的新人”的標簽,那標簽像黏膩的水蛭吸附在他身上。
  憑昆然看到池覓的時候,就知道青年正壓抑著怒火,他心下竟然覺得興奮,面上又露出笑來。
  池覓實在恨透了這渣滓的笑容,但他今天來已經做好了忍耐的準備。
  “坐吧。”憑昆然擡擡下巴。
  池覓拉開他桌前的椅子坐下了。
  憑昆然伸手給他拋過去一沓紙,池覓拿起來看了看,是自己和薛茗的合同書,但是厚度大概比跟原公司的合同多了一倍不止。
  池覓都懶得看里面是些什麽坑爹條款,他擡起頭等著憑昆然開口。憑昆然了然地看看他,敬職地開始解釋起來:“這是你原先公司代你跟我們簽的,合不合法你拿到律師所去問問就知道了。里面主要多了幾項內容,合同期延長三年,總共就是五年,T臺秀完全買斷,以後你就別去給那些勞什子公司活動走秀了,平面可以適當拍些,車展不要再接。最後,違約金增加了一倍,就這些。”
  池覓直直看著憑昆然,後者卻笑得越發歡了。
  “你覺得你這樣有意思麽?”池覓突然問。
  “如何沒意思?”憑昆然反問。
  “你坐到這個位置,也就能使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你想讓我怎麽做?立刻哭著喊著要給你包養以求前路平坦?”
  憑昆然的臉色竟然連一絲裂縫都沒有出現,“在你之前我不是沒見過有骨氣的,我偏偏就喜歡有骨氣的。”
  池覓不斷在心里對自己說還不到爆發的時候,青筋卻已經在額角完全鼓起來了。
  憑昆然站起身,朝池覓探過身去,鼻尖與池覓的距離,撅一下嘴唇就能親吻了。
  池覓居然紋絲不動,目光都無法聚焦的情況下,毫不躲閃地任由憑昆然靠近。
  憑昆然發現自己對這青年越來越感興趣了。
  “你不妨跟我試試,就會發現直□本就是借口,男人就該隨性而為不是,這是件對雙方都有利的事,我也不想把場面搞得太難看。”憑昆然一邊低低說著,溫熱的呼吸都拂在池覓的臉上,憑昆然動了一下,鼻尖看似無意地蹭過池覓的頰邊。
  池覓突然覺得心臟顫了一顫。
  憑昆然坐回去,他一身黑色定制西服,擡手的時候袖扣反著內斂的光,模樣太瀟灑,讓池覓為方才那一秒的心悸感到無比羞惱。
  “你可以慢慢考慮,小池,但我希望不要太慢。”
  池覓為憑昆然口中從“池先生”改變過來的稱呼,又咬了咬牙。
  “你放心,我向來喜歡速戰速決。”
  池覓說完,站起身的同時把那沓合同摔回了桌上,憑昆然挑挑眉毛,任由他走了。
  反正以後青年就不會有這麽任性的機會了。
  
  憑昆然等了池覓三天,然後就通知負責池覓的經紀人,取消他所有的工作,池覓沒有反應,於是憑昆然又讓人找借口收回了公司提供的宿舍,池覓仍舊沒有反應。
  憑昆然料得到這些,他只不過是好心,給池覓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接著他下了最後通牒。
  於是幾天後,池覓來了。
  憑昆然以為池覓是來服軟的,不然就是來打架的,但是池覓輕鬆地走進來,竟是跟走T臺時一樣清爽漠然的模樣。
  池覓坐下來,從休閑西服的內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鋼筆,放到憑昆然面前。
  憑昆然不動聲色,不瞥那筆一眼,只看著池覓。
  池覓便又伸出手,按了一下筆端,而這個動作讓憑昆然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
  筆端是一顆按鈕,那這就說明這是一支錄音筆,還是偽裝良好的那種。
  音質不錯的錄音開始播放,憑昆然的眉頭終於鎖了起來。
  錄音里是兩個男人的聲音,一個是薛茗目前最紅的模特,另一個,聽他們的對話,是毒販子。
  對話里可以聽出來那模特一邊跟毒販交涉,一邊詢問自己同伴的喜好,憑昆然打賭那同伴一定是池覓,但是整個對話中沒有池覓的聲音,顯然錄音是經過了剪輯。
  那不知死活的模特正在向國際市場進軍,正是勢不可擋的時候,如果鬧出吸毒事件,那薛茗就損失了花費大量時間和資金培養出來的人,而且這樣的超模,中國幾年也出不了一個。
  憑昆然沒想到池覓會來這一招,他當然不願意池覓走漏消息,那就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接受這份威脅,另一個是殺人滅口。
  玩笑了,他至於為了這種事殺人?他還沒有無法無天到那種地步。
  何況……
  憑昆然看著池覓淡然的臉上漸漸顯露出一點得意來,就覺得心里越發癢了。
  何況他並不舍得讓這樣的池覓消失。
  “很好,”憑昆然笑著傾身,雙肘放在桌面上,“你成功地震住我了,不管是這種途徑稀少的錄音筆還是短時間內跟梁傑搞到一塊的本事,都他媽震住我了。”
  池覓皺皺眉:“我沒跟他搞到一塊。”
  “反正你肯定是利用色相了,梁傑那小子,我不知道他會吸毒,但我知道他有多喜歡同志吧里的轟趴。”
  池覓沒有反駁。
  “你出去吧,好好工作,我以後不敢打你主意了。”
  池覓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似乎是對憑昆然的妥協速度感到懷疑。
  “你以為我為了包養個模特兒,會大動干戈到什麽地步?嘿,寶貝兒,別聽信傳言,我不是那麽執著的人,特別是這只到嘴的鴨子不僅飛了,還撲了我一嘴鴨毛,再送回來我也沒胃口吃了。”
  池覓對於憑昆然最後還要在口頭上討便宜的做法很是不屑,於是他站起身準備走人,但是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麽來,回過頭看著憑昆然,卻遲遲不開口。
  “怎麽了?”憑昆然好奇地問。
  池覓沒說話,仍舊用那種不恥開口的眼神看著他。
  憑昆然恍然大悟:“哦,你是想問GV還用拍麽?我都讓你好好工作了,自然是不敢逼你了,你讓他們跟GV導演說換人了就行,以後好好做模特兒還我恩情罷!”
  池覓好像對他左一個GV右一個GV的大音量感到不滿,臉紅了紅,摔門走了。
  憑昆然伸手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把,嘴邊又浮起個陰測測的笑來。
  池覓實在太迷人了,就算一嘴鴨毛,他也想吃。




☆、第四章

  憑昆然難得起了個早,從床上起來的時候還覺得渾身酥軟,頭腦卻清醒得很,他沒看一眼躺在身畔的人,懶懶系了睡袍的腰帶,離開了柔軟得像片海一樣的床。
  縱欲過後的早晨總是會讓憑昆然產生莫名的空落感,他知道這樣軟綿綿的情緒有多不適合出現在自己身上,他厭煩這種狀況,但是每次它們都不請自來。
  憑昆然在桌角找了支雪茄,點燃後拿到陽臺上去吸。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那時候他比現在年輕,囂張跋扈,而那個人是嫩得能捏出把水來的,溫順得不行,會在胡鬧後的早晨為他準備牛奶和吐司,雖然每次他都自己把牛奶換成杜鬆子。
  憑昆然望著不遠處的一汪藍湖,那是這片頂級別墅區最美的景致,從湖底一層層泛出藍色來,波光曼妙,還停了幾只黑白天鵝在湖面。
  可是再美又有什麽用,那是人工湖,並且對於那幾只整日徜徉其上的天鵝來說,更是地獄,它們飛不走,因為被剪過翅膀。
  憑昆然實在看膩了這樣的景致,他熄了煙,正準備去給自己弄點吃的,背後就纏上來個人。
  “起那麽早。”對方溫聲問著,自然而然地湊上來跟憑昆然接吻。
  憑昆然皺了皺眉,還是沒有推開對方,直到這個吻讓他開始擔心口水吃太多吃不下早飯,才擡手按住對方的肩膀。
  “你記得明天是什麽日子嗎?”那面容姣好的男模濕潤著嘴唇,笑著問他。
  憑昆然想了想,“哦,你生日。”
  “我就知道你會記得。”對方笑著低下頭,伸手抱住他的腰,完全撒嬌的姿態擺出來了,憑昆然對這個跟了他蠻長時間的床伴還算體貼,便出聲問:“想要什麽?”
  “辦個party吧,最近忙工作都沒跟那幫妖孽好好玩了。”
  憑昆然點點頭,心下卻打了退堂鼓,對方口中的妖孽豈止是妖孽,沒一個他受得了的,到時候就讓人給他們準備好房子,自己推說有事好了。
  “你要陪我。”對方卻在這時候又纏緊了他,“順便帶幾個你的朋友來,一塊玩吧。”
  帶幾個朋友?他這是想給自己的閨蜜們找金主呢吧,憑昆然在心里嗤笑,腦海里卻突然閃過一個人。
  “好,到時候我把我那些哥們帶來,你們別鬧太厲害就行。”憑昆然溫柔地笑著說。
  
  自從上次的威脅奏效後,池覓過了很長一段安穩日子,憑昆然還算信守承諾,當真沒再來騷擾過他。
  他放下警惕心,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模特,甚至還覺得自己這招極其漂亮,少年心性一樣有些自得。
  所以今天憑昆然的助理打電話來跟他說,Boss要辦個party,大家都要去的時候,他也沒有什麽想法。
  T臺訓練結束以後,池覓正準備給那助理去電話,問問party的時間地點,憑昆然卻又出現在他面前了。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憑昆然了,畢竟憑昆然天天呆頂層,而他們這些B級模特都是在大廈中層訓練。池覓正拿毛巾擦著汗,就被憑昆然的身影硬生生紮進視野里。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覺得厭惡煩躁,而是盯著憑昆然笑吟吟的臉,一時沒回過神來。
  “訓練結束了?我正好來這層查崗。”憑昆然坦然地撒謊。
  池覓終於回過神,把毛巾揉在一起,點了點頭,再看向憑昆然的時候,眼里重現了防備。
  憑昆然為這變化稍稍有些失落,笑容仍舊保持完美:“今天的party你也要參加的吧,正好,我載你走,他們那邊估計都開始了,得抓緊時間。”
  池覓心想,要抓緊時間你還來查什麽崗,但是他突然不想拒絕,關於那次威脅到底有沒有真正奏效,或許還應該查證一回?
  池覓把揉成一團的毛巾扔向一邊,撈起一旁的雙肩包,“走吧。”
  
  池覓坐在車里,遠遠就見著那棟燈火通明正鬧騰得起勁的別墅,憑昆然利落地打兩把方向盤,車身劃著弧線,電影鏡頭一樣滑進了車位。池覓下了車,忍不住拿目光撫過流線形車身,今天憑昆然開來的是經典的911gt2,銀色車身意外的非常適合憑昆然看似含蓄其實張揚得要死的性格,池覓的眼睛里閃起亮光,幾乎被那冰冷的金屬機械撩撥成火熱的一片。
  憑昆然在一旁看著,笑著說:“沒有哪個男人能抵地住車這玩意兒。”
  池覓條件反射地點點頭,又突然反應過來站在旁邊的是憑昆然,生生把迷戀的目光收回來,看上去別扭得可愛。
  憑昆然表面上還是風度翩翩的,心里哈喇子已經流了滿地了,一想到今晚就能達成所願,他就興奮得呆不住。
  “走,進去吧。”憑昆然揚揚下巴,刻意耍帥的行為讓池覓已經懶得嫌棄了。
  兩人一走進別墅,就被迎面襲來的熱浪掀了個趔趄,屋內的狀況只能用群魔亂舞來形容了。憑昆然皺眉環視一圈,發現不少是磕了藥的,這還沒入夜呢,High個屁!等回頭甩了那男模為好,一幫腦殘。
  憑昆然在一堆東倒西歪的人里找見打了領結的服務生,對方接了他的目光,輕輕點了個頭,然後端著托盤朝二人走過來。
  “不是說同事聚會嗎,我怎麽沒見著人。”池覓正疑惑,面前就出現了一杯在迷亂燈光下輕晃著的酒,他順勢看過去,服務生姿勢標準地托著銀色金屬盤,提高了音量問他:“先生,伏特加?”
  旁邊的憑昆然已經拿了一杯在喝了,朝他點頭示意。
  他不想在這人面前顯得弱勢,況且一杯伏特加而已。
  池覓伸手捏了杯頸,並沒有注意到憑昆然嘴角立時翹了起來。
  “你來啦,真夠慢的。”有個男人走過來勾了憑昆然的脖子,嘴唇湊上去就是一陣舌吻,池覓自然看不下去,借機走開了。
  他端著杯酒,四處尋找熟面孔,可惜無果,電子樂越來越叫人心煩,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準備把這杯酒喝完就走。
  大概是屋子里人太多,他漸漸覺得熱。從晃動的燈光和扭動的軀體間望過去,他看見憑昆然按著那個男人,在反著暗光的墻上猛烈地接吻撫摸,燈光一輪輪晃過憑昆然輪廓鮮明的側臉,甚至照見他蛇一樣靈巧探出的舌尖。
  池覓覺得有點頭暈,身上熱得更厲害了些,他只是閉了幾下眼,憑昆然就消失在了視野中,那面墻空空如也。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跟那種與鴨子沒分別的男人茍且去了。池覓喝光了杯里的最後一口酒,站起身準備走人。
  眼前一晃,有人伸手抱住他,鼻尖才剛剛嗅到酒氣,嘴就被堵住了。
  他第一時間認出這是憑昆然。
  事實上,第一個吻他的人就是憑昆然,他不可能不記得對方的嘴唇。
  也許是場面真的太混亂了,迷幻電子在耳膜上拉出撕扯神經的頻率,加上那杯酒,和讓人微微出汗的溫度。
  所有的這些,讓池覓沒有推開憑昆然。
  憑昆然伸手揉捏著他的頸側,他竟然也開始激動起來。兩人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火熱地吻了一陣,憑昆然突然放開池覓,池覓正感到一陣難言的失落,接著便被憑昆然拉扯著,撥開人群往外走。
  池覓覺得憑昆然似乎喝醉了,腳步軟得厲害,拉著他的掌心更是熱得超乎尋常,他嘗試著想甩脫憑昆然的手,但是被對方握得更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總之最後他跟著憑昆然來到了樓上的某個房間。
  憑昆然彭地關上了門,這里隔音效果很好,黑暗的空間立刻安靜下來。
  憑昆然朝他撲過來,把他推倒在了床上,只是池覓發現,憑昆然好像使不出力氣,只是借著慣性把他按到而已。
  “喂。”他才叫了一聲,憑昆然再次堵住了他的嘴。
  那是看上去削薄鋒利,吻起來卻意外的柔軟的嘴唇,並且他的主人此刻似乎非常激動,壓著池覓急切地舔吻,倒像是渴極了的人見到了多汁的楊梅。
  池覓只掙扎了片刻。
  憑昆然的呼吸、伸進他衣服的手指、還有在透過窗簾的月光下正迷亂成一汪水似的臉,讓池覓放棄了內心的掙扎。
  這樣倒也好,他安慰自己,讓這渣滓吃回苦頭,以後也不會再纏著他了。
  池覓伸出雙手握住憑昆然的腰,意外地發現對方的腰雖然並不單薄,但觸手的柔韌肌肉讓人只想把指頭掐得更深些。他一用力,把趴在自己身上正低低喘著氣的男人壓到了身下。
  有些東西大概真的是無師自通的,池覓在此之前是只跟女生牽過手的純粹的在室男,但是眼下的一切感官都在鮮活地教導著他,下一步應該做什麽。
  憑昆然已經全身軟的不行,撲騰兩下就沒力氣推他了,池覓沒時間去研究憑昆然奇怪的狀態,他從剛才開始,就已經覺得自己的某個部位,饑渴得幾乎疼起來了。
  他扯下了憑昆然的衣服,驚異於自己面對著對方平坦的胸口竟然也喉嚨火燒一樣,忍不住將手掌覆了上去。
  然後像是有無形的引導,他沿著男人小腹凹陷的線條,一直往下。
  哪怕在接觸到對方與自己一樣熱脹的部位,他竟然也毫不排斥。
  憑昆然的喉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朦朧的月光下池覓竟然捕捉到了這細微的畫面,連同對方喉間溢出的呻吟,池覓終於確定了自己——眼下最想要的是什麽。
  他彎下腰,將額頭抵在對方不安的小腹上,深呼吸了兩口,然後伸手撕下了憑昆然線條優雅的西褲。





☆、第五章

  憑昆然基本上是被痛醒的,只是他腦袋昏沈沈的,沒意識到自己是在痛。他勉強睜開眼睛,立時覺得眼皮腫脹得又要合下來了,接著他發現,睜開眼睛就把全身的力氣耗了個精光。
  於是理所當然的躺著休息了一會,還在困倦得厲害,模糊又睡過去幾分鐘,才又清醒了些。這回他有力氣扭動脖子了,便在枕頭上轉了個頭。
  然後他就見著了池覓放大在眼前的睡臉。
  憑昆然楞了幾秒,記起了一點昨晚的事情,他把池覓誆來了party,然後看著池覓喝下了自己為他準備的酒。他當時想著池覓會逐漸渾身癱軟,饑渴難耐,然後他就可以把人壓倒以償夙願了。
  為了讓小池覓的第一夜能夠在他憑昆然身下,他也在自己的酒里加了點料,呃,這當然不代表他不行,只是讓自己更快進入狀態而已。
  但是,後面的事他怎麽不記得了?池覓現在跟他躺在一塊,難道他已經把事兒辦成了?
  憑昆然頓時垮下臉來。
  把事兒辦成了卻連個片段都不記得,那有什麽意思!
  不如趁著還有時間,來場晨練好了!憑昆然這麽想著,立刻興奮地想要起身實施。但他才讓頭離開了枕頭,從尾椎處傳來的一陣疼痛就直沖腦仁,激得他差點暈過去。
  “我操!!!”
  池覓被憑昆然的一聲爆吼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憑昆然皺在一起的臉就出現在了視野中。
  前一晚瘋狂又生澀的畫面,瞬間閃現在池覓的腦海。他抱著憑昆然的腿急切又盲目地尋找能紓解自己的地方、在終於找到入口的時候他魯莽的沖刺把憑昆然弄得直接哭了出來、他甚至在快要釋放的時候主動吻了憑昆然。
  他做了不止一次,把憑昆然的身體翻來覆去地折疊擺弄,床單都蜷縮在一起,擺出不知饜足的模樣。
  池覓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憑昆然,突然恐懼起來。
  他一定是哪里出問題了才會去抱一個男人!
  “這他媽到底是怎麽回事!”憑昆然齜牙咧嘴地撐起上半身,被單滑落,露出他布滿痕跡的整個胸膛。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沈默維持了太久,兩人卻都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半晌,憑昆然才鐵青著臉擡起頭來,目光鑽子一樣盯住池覓:“昨晚我們幹什麽了?”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怔了怔,池覓是因為正害怕面對這個問題,而憑昆然是覺得這個問題怎麽著也不該從他這個強攻嘴里冒出來。
  但其實答案都已經擺在桌面上,憑昆然正在火辣辣地疼著的地方,是他一輩子都沒想過會被別人碰的地方,他記不起前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他全身上下都亮著證據呢,甚至、甚至床單上還有暗沈的血跡。還有什麽可僥幸的。
  他在被氣暈之前,只能拼命搜索腦海中僅存的記憶,想找出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會讓他現在躺在床上,動都不能動。
  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服務生的臉。
  “我操他媽!!!”憑昆然氣得從床上蹦了起來,當然他蹦到一半就痛呼出聲,臉色煞白。
  “你還好吧。”池覓忙傾身過去。
  “我操他媽!那個蠢貨!他一定是把酒的順序搞錯了!”
  池覓楞住了,“什麽酒?”
  憑昆然轉過臉來看著他,臉色變了變,竟然難得的是尷尬的神情。
  池覓很快反應過來了。
  沒錯,問題果然不是在他身上的,是那杯酒,怪不得他喝完就覺得體溫上升,那麽輕而易舉地就被憑昆然這個渣滓誘惑了。而且憑昆然說酒的順序搞錯了,那就是說,讓憑昆然變得沒有反抗能力的那杯,本來是想讓他喝的。
  昨晚的party沒有一個熟人,這本來就是個局,只不過這渣滓沒想到,自己放的老鼠夾夾到了自己的老鼠尾巴而已。
  池覓冷笑起來,他本來就過於白皙剔透的臉呈現出一種異常猙獰的殘忍,那讓憑昆然迷戀的清爽淡漠竟然會變成利刃一樣的玩意兒,憑昆然本來想爭辯幾句,這時卻一動不能動了。
  “我連上你都是被迫的,你要是還想來,那就再讓我吃點藥,也許勉強能對你硬的起來。”
  池覓說著,起身開始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
  憑昆然先是楞了幾秒,反應過來池覓到底是對他說了多欠扁的話後,抄起床頭的花瓶就朝著池覓砸了過去。
  花瓶脫手的那一秒,他竟然猛烈地後悔了。
  池覓察覺到有東西從背後破風而來,本能地讓了一下,花瓶擦過他的額角,摔到對面的墻上,破碎聲把兩個人的耳膜都狠力撕扯了一把。
  池覓轉過頭來,額角只是紅了一塊,這讓憑昆然悄悄鬆了口氣,但是下一秒池覓眼里更加鄙夷的冷笑讓憑昆然又憤怒起來。
  “你他媽這叫不識好歹知道嗎?老子總有一天要把你辦了!”他大吼。
  池覓站起身提提褲子,然後朝憑昆然豎了個中指。
  他大概從沒想到自己也會有看上去如此下流的一面,從血液里帶出來的粗魯蠻橫,被憑昆然完全激了出來。
  憑昆然要被那個中指氣瘋了,但是他全身赤裸,光直著腰就覺著要斷了,根本不能做出有力的反擊,竟然就這麽看著池覓轉身走了。
  他坐在床上,氣極的同時,胸口隱隱地疼起來。
  
  憑昆然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好,他一刻也不想呆,一瘸一拐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樓下狼藉一片,前一晚high翻天的眾人自然不會注意樓上發生了什麽,就連憑昆然的那個床伴也早睡死在了地板上。憑昆然本意是不想受人打擾才放任這幫人在自己的房子里胡鬧,結果看來,還是自己給池覓創造安全環境了。
  他越想越氣,走過去踢了幾腳那床伴,對方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一見是他,立刻笑著就蹭上來了。
  “滾遠點!”憑昆然煩躁地推開對方,“把人都清理出去,以後別打我電話了,咱們掰了。”
  那男模還瞇著眼睛,被這一連串轟炸弄得瞪大了眼睛,十分不明白就一晚上,憑昆然怎麽變得一點情面都不給。
  憑昆然看對方泫然欲泣的模樣,一邊哭一邊說著怎麽怎麽愛他的話,心想,這世上也有人是死活要賴在他身邊的,不管是為了什麽。
  
  憑昆然在家躺了幾天,因為傷在難以啟齒的地方,連醫生都不敢請過來,只買了藥自己抹。他從沒受過這種憋屈事,整天都在想要怎麽讓池覓血債血還,怎麽把那崽子操翻天,怎麽讓那冷笑著的青年在他身下只有哭的力氣。
  他這回鐵了心要把池覓搞上手,然後狠狠折磨他!□他也不介意現學現上!
  憑昆然過了這麽幾天炸藥包似的日子,然後將自己打扮一番,光鮮利落地上班去了。
  才下車,就跟正要進公司大門的池覓打了個照面,兩人一時都僵了臉色,還是憑昆然先反應過來,視線擦過青年,坦然地走了。
  池覓在原地看了一會憑昆然的背影,也匆匆走了。
  這時候夏天已經到來,日光明朗樹木茂盛,穿OL套裝的女播報員在天氣預報欄目里,笑容甜蜜地開玩笑,這是適合戀愛的日子啊那些沒有抓住春天的同志們~
  
  憑昆然接到方河的電話,對方興致勃勃地說,晚上poison會所辦了個主題活動,面上說的是T臺秀,其實就是請了些男模來叫價,註定又是個不眠夜。
  憑昆然剛剛踢了床伴,正是空窗期,又被池覓攪得煩心正想找樂子,就一口答應了。
  要說方河和憑昆然,兩人認識也是通過Gay圈,本來是在酒吧一見投緣,想419的,但是屬性皆攻,也失了興趣,便輕輕鬆鬆做起朋友來,算算日子,也有六七年了。
  方河算是個渣,家里一直養著個學生時代就在一起的男人,卻還天天花天酒地,有時候憑昆然都會嫌棄他,畢竟憑昆然當年也有放了真心跟別人好的時候,那時候圈內人都說憑昆然轉性變妻奴了。
  憑昆然想起這茬,心情更加不好,從辦公桌後面起身,準備先回家養個神,再夜晚出動好好發泄一回。
  他剛站起身,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助理小姐推門進來,手上拿著摞文件,也不管憑昆然一副要翹班的架勢,徑直走過來一樣一樣往他桌上放,一邊放一邊介紹都是些什麽待辦事務,到最後一只信封的時候助理小姐頓了頓,然後擡起頭來看著自家Boss說:“這是池覓的辭職信,你說過有關他的事情你都要親自過目,我就給拿過來了,我找他問過,問他怎麽付違約金,他說只要分期付款,他就有辦法還。”
  憑昆然看著那信封,覺得特別的煩,就擺擺手,“明天再說。”看一眼盯緊他的助理小姐,又指著那摞文件加一句:“我明天一定把這些搞定,今天您就先放我回去吧~”




☆、第六章

  憑昆然走進poison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方河。
  對方也及時發現了他,揚手招了招,然後跟坐在旁邊的人說了什麽,就起身朝他走過來。
  “前戲都完了,你是趕著□來的?”方河笑著說,意思是憑昆然錯過了熱場表演,而接下來就是主題的T臺秀要開場了。
  “來的都是些什麽級別的?”憑昆然不理他調侃,他比較關心今晚這些會公開叫價的男模的質量。
  “大部分都是A模,有幾個特別突出的,都是上國際T臺溜過的。”方河說著,擠了下眼睛:“你來晚了是有損失的,我剛剛才釣到個特帶感的,是觀眾,不要太羨慕啊。”
  “我要是齊沿,早就讓你哪涼快哪呆著去了。”憑昆然瞥他一眼,結果對方一點不在意,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都那麽多年了,耗著唄,他要是不想繼續了我也不介意。”
  憑昆然看他一眼,沒說話。
  “對了,最近都沒怎麽見你,忙什麽去了?”方河問。
  憑昆然立馬想起了冷著一張臉的池覓,眉頭蹙起來,他跟方河其實也算是臭味相投的,便低聲跟方河講:“有個小模特,直男,掰不彎,我都要被煩死了,雖然貞潔烈男對胃口,但這次我實在沒耐性了,你說怎麽辦?”
  方河瞇起眼睛來,故意色迷迷地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先讓我看看那小模特張什麽樣,再幫你琢磨。”
  “我打電話給齊沿了。”
  “行行,”方河舉手投降,“我幫你琢磨還不成。”
  憑昆然笑笑,他就知道方河這人嘴上說著不在乎老情人,但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偷人,那麽多年方河身邊來來去去百十來號人,沒有誰能撼動齊沿的位置。
  憑昆然絮絮跟方河講了情況,當然略過了他□失陷的事,只說根據他的觀察,池覓其實也直不到哪里去。
  方河笑了,萬分篤定地對他說,這種性子的年輕人,得來軟的。
  “你一直都來硬的,你逼一步他不退反進地也來一步,還摸不出規律?你接下來就哄著吧,不要跟以前一樣,再逼出什麽事來,這個倒不會自殺,指不定會先來砍你。”方河得瑟地說著,見憑昆然沒反應,才猛然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啊啊,我錯了啊,說漏嘴了不是。”方河忙雙手合十,憑昆然看他這樣,也火不起來,只好哼一聲,走進觀眾席了。
  方河跟上去,把憑昆然拉到自己原先的座位旁邊,接著又忙不叠地去跟剛搭上的男人說話了。憑昆然抱臂坐著,等走秀開始。
  Poison大概是請了不錯的策劃,整場帶挑逗的走秀很是精彩,憑昆然本來就好這口,立刻把那些鬧心事兒甩到一邊,挑了個清純型的直接上了會所的頂樓。
  到了樓層,電梯門才打開,就有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影閃過去,憑昆然多看了一眼,總覺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他在摟著身邊的人走向房間的途中越想越覺得那人他認識,但是沒道理他會認識穿修理工工作服的人啊。等走到房間門口了,那模特整個人都軟他身上的時候,他才突然想了起來。
  他看看已經在嘴邊的肉,還有房間里等著的香檳和按摩浴,猶豫了下,還是對那男模說:“你先進屋等著。”然後轉身跑向剛剛那個修理工閃身經過的安全出口。
  
  池覓把辭呈遞上去以後就沒到模特公司訓練了,而是開始找竊取情報的活做。
  他本來是不想把這事兒撿起來幹的,那是關乎他過去的一筆不說,他也手生了,上次在毒販子那錄音他都出了一手心的汗,可是沒辦法,憑昆然給他的違約金本來就是蓄意刁難,他不走偏門根本賺不到那些錢。
  說起來這是憑昆然第二次逼他來沾染這些見不得光的事,憑昆然現在在他心目中已經不單單是個渣滓了,厭惡級別不知提升了多少檔次。
  他好不容易接了一單生意,是來一間高級會所安竊聽器,目標人物要在這里住好多天,據說喜歡在私人地方談生意,要的是商業情報。但是他剛剛從那間房出來,就見那中年男人摟著個男孩進去了,頓時讓他跟吃了只爛蘋果似的,因為他在竊聽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要聽到些跟商業情報無關的惡心內容了。
  他過去並不排斥同性戀,但是自從遇到憑昆然以後,就對這事敏感起來,而且很厭惡。
  每當這種時候,只要一想起來自己還被那人下套發生了關系,他就更煩躁了。
  池覓打算盡快離開,不能坐電梯,就往安全樓道走,他走一半停在過道處調整了下耳機,確定竊聽器已經安好,能聽到屋里人說話了,正打算離開的時候,身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池覓。”
  他一怔,忙回過頭,萬萬沒想到的臉竟然出現在面前。
  
  憑昆然看一眼池覓的表情,就知道這小子在幹見不得人的事,於是心情爽朗地笑起來。
  看吧,走哪兒都得被我逮著。
  “你幹嘛呢?”憑昆然揚揚下巴,站在樓梯上,俯視著池覓。
  池覓恢復了常態,把兩手伸進了口袋:“想辦法掙錢還你違約金啊。”他坦然說。
  “別告訴我是什麽不法勾當。”憑昆然看他一身灰藍色工作服,一邊揣摩對方喬裝成這樣的用意,一邊竟然還分出神來意淫了下“水電工扮演”的GV情節。
  “這個說不準。”池覓聳聳肩,他知道今天被憑昆然碰上就只有認倒黴了,憑昆然如果想查他,他現在這種沒有勢力掩護的狀態很輕鬆就能被查出來,不如毫不遮掩,憑昆然還有可能沒那個好奇心深究。
  憑昆然看著面前的青年,真是越看越心猿意馬。
  池覓第一眼讓人覺得冷淡正直,但沒想到,越相處,竟越能相處出些神秘的側面來,憑昆然更加堅定了要將其拿下的決心。他轉念又想起方河那招“來軟的”的提議,於是打算立刻試試。
  “你不用辭職,我不想把你逼到那份上。”憑昆然說。
  池覓皺眉看著他。
  憑昆然低頭淡淡嘆口氣,又望向池覓:“這麽跟你說吧,我大概是真的喜歡你了,先前發生的事,我也有錯。但是,你不用急著辭職,這份工作是你能做好的,沒必要為了私事耽誤掉,你年輕,做決定之前需要好好考量。”
  池覓眉皺得更緊了,憑昆然哪次上來不是自以為是地威脅他,現在是想來哪出?
  憑昆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心下都覺著這種話從他嘴里吐出來實在太別扭,但是對池覓已然形成執念,他瞬都不瞬地看著對方。
  “我不勉強你了,你留下來吧。”
  
  大概真的被方河猜中了,池覓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那天之後池覓就照常來公司了,憑昆然暗喜不已。
  這天憑昆然故意經過池覓訓練室的樓層,他知道這種行為很幼稚,但就是想制造機會見見池覓。
  剛走到訓練室門口,憑昆然就聽到里面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於是上前了一步,但沒有走進去。
  “池覓,不錯啊,你是怎麽搭上憑昆然的?還一道從poison出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旁邊有人插嘴“我聽說池覓當初進來的時候,就是憑昆然點名簽過來的,所以這就是早就有貓膩的好不。”
  “看著越是清高的,其實內里都不知道什麽樣。”
  憑昆然聽見幾個人低笑起來的聲音,但沒有聽見池覓出聲。
  他轉身走了,路上打電話給助理,問了這事,助理說有狗仔拍到他跟池覓從著名的同志會所出來,因為池覓是沒名氣的模特,兩人雖然並肩走著動作也毫不曖昧,所以占的版面很小,助理也就沒有知會他。
  憑昆然以前最討厭那些狗仔,他高調是他的事,但是並不喜歡毫無關係的人整天端相機跟著,但是這一次,他都想感謝那些狗仔了。
  池覓巴不得跟他撇清關系,現在想撇清也不容易了吧。
  憑昆然掛了電話,忍不住愉悅地吹了聲口哨。




☆、第七章

  模特圈里的骯臟事並不少,何況這次的話題主角還是憑昆然,池覓到底有沒有被潛,似乎已經不是重點了,難聽點兒說,憑昆然那種種馬似的人物,誰也不會在他身邊呆太久,於是便沒人再關注這事兒了,那些本來還想靠嘴上便宜殺殺池覓那不知往哪來的驕傲勁兒的模特們,也在池覓不理不睬的態度下討了沒趣。
  正當這則僅僅占了娛樂版一小塊地方的新聞,就要翻過去的時候,話題主角出現在了七層B級模訓練室。
  憑昆然一身耀眼死的T恤配沙灘褲,靠著門框站在訓練室門口,很難不讓人注意到。他朝著正在收拾東西結束訓練的模特們上下左右地打量一遍,最後看看池覓,就覺得果然自己的眼光沒的說。
  “小池,完了沒?晚上一起吃飯,我來接你。”
  池覓擡起頭看看他,說:“我這還沒完,你先走吧。”
  憑昆然看他沒有直接拒絕,心情難以避免地好起來,“那我等你好了。”便真的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好整以暇地呆在一旁。
  訓練導師有些慌了,忙上前碰碰池覓:“給你的加訓今天就算了,你可以走了。”
  池覓看看眼睛就沒從他身上移開的憑昆然,又留意到周圍有人小聲議論“拿喬咧,原來憑昆然好這套?”,也覺得沒意思,就背了包走到憑昆然面前。
  “走吧。”
  憑昆然笑笑,站起身的時候伸手攬了一下池覓的肩膀,池覓頓了頓,還是忍耐著繼續往前走,等兩個人單獨呆在電梯里的時候,池覓竟然難得地,率先開了口:
  “去我家吧。”
  “啊?”憑昆然以為自己沒聽清,一臉訝異地轉過頭來。
  “你不是要吃飯嗎,去我家,我做飯。”
  這過於突兀的轉折讓憑昆然萬分地不敢置信,他看池覓面無表情的臉,就覺得這指不定是場鴻門宴什麽的,但是這小子能玩什麽花招呢。
  “怎麽了?突然覺得跟我試試也不錯?”
  池覓瞥他一眼,沒有一點贊同的意思,“到了再說。”
  憑昆然被完全吊起胃口來了,盯著與他並肩而立的池覓的側臉,腦子里全是些兒童不宜的內容。
  到了池覓家,憑昆然看著那巴掌大的地方,不爽起來:“這就是你宿舍?我們公司沒這麽窮吧。”
  池覓回頭看他一眼:“我以前的公司不給分宿舍,而且薛茗的待遇是業界最好的。”邊說著,伸手給他遞了杯水。
  憑昆然還幾乎沒有去做客,人家招待上來的是白開水的,但還是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直說吧。”
  “簡單得很,”池覓挽了挽袖子,走到冰箱面前打開有些暗暗發黃的冰箱門,“我同意跟你試,前提是我做上面的。”
  “你以為你跟誰說話呢?”憑昆然皺起眉,這一路上反複地暗自揣摩池覓用意的好心情一掃而空,他條件反射地想起屁股痛的那幾日,覺得面前的青年實在是不識好歹到了極點。
  “我當然知道,”池覓轉過頭來看著他“你不是哈我哈得要死?被上了都要貼過來,我不是在好心成全你嗎。”
  憑昆然的努力壓制著怒氣,心想敢情這小子是腦袋不開竅!但是他憑昆然鎖定的目標,沒有失手的時候!
  “你……!”
  憑昆然才吐出一個字,眼前一花,人被池覓一推,就摜在了沙發上。
  這回他要是還能好言好語哄著池覓,他就不姓憑!
  他正想起身,池覓就迅速騎到了他身上來,小腿不知怎麽的一別,就制住了他的雙腿,而兩只手也在同一時間被池覓捆了起來。
  憑昆然擡眼一看,操!那看起來就是塊抹布!
  “你吃豹子膽了吧!”憑昆然怒吼道,“快他媽放開老子!”
  池覓還是淡定著那張臉,憑昆然眼睜睜看著,終於有些膽寒了。
  他奮力掙扎,池覓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剛從冰箱里出來的手帶著微微的寒意,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掀動全身,撲騰了好幾分鐘,體力耗盡,而騎在他身上的池覓僅僅是稍微的呼吸急促了些。
  青年看他終於累了,伸手拍拍他的臉,“上次你不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麽,所以我想,就幫你重溫一次好了,你要是覺得爽,咱倆就試試,要是不爽了,你喊停。”
  說著話,池覓的手就解開了憑昆然的褲子,他的呼吸越發急促起來,只好在心里拼命壓制,不去看憑昆然從T恤邊沿露出來的小腹皮膚,不去看憑昆然因為憤怒而通紅的頸項,只想著羞辱他,讓他別再纏著自己,他不相信,在清醒的狀況下,憑昆然還願意躺平了給他上。
  池覓一把拽下了憑昆然的褲子,直接把手伸向了後方。
  “住手!”憑昆然嘶啞地喊道。
  池覓激烈的舉動頓住了,他擡起頭來看著憑昆然。
  對方被捆縛住的小臂遮住眼睛,牙在腮下咬出一道異常明顯的凸起。
  “滾下去。”
  池覓突然覺得有些難受,他起身從憑昆然身上下來,但是沒有去為對方鬆綁,他抿了下嘴唇,說:“你應該了解了吧,你這種人不可能願意屈居人下,但是不要以為別人會願意。”
  “你先解開。”憑昆然無力地說。
  池覓走過去幫憑昆然解開了手,但是憑昆然沒有動,還是維持著那個用小臂遮住眼睛的動作,沈默了很久。
  池覓沒來由的覺得心慌,他忍了忍,還是伸手過去,想撥開憑昆然的手。
  “要不是……我真要把你打殘了才甘心。”
  池覓怔在了原地。
  
  “你回去吧,別跟著了。”憑昆然站在單元樓門口,沒回頭,對跟在背後的池覓說。
  “嗯,”池覓低著頭看腳尖,站了一陣,才開口說:“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過激了。”
  憑昆然沒理他,徑直走了,那一身顏色搶眼的衣服,本來應該是讓人覺得雀躍的,但是憑昆然此時的背影,池覓看得出來他是極其難受的。
  憑昆然走了一段,才想起來給司機打個電話來接他,但是一摸褲兜,發現手機沒了,大概是掙扯的時候掉在池覓家里了吧。
  他覺得自己難得遲鈍一回,就被羞辱成這樣。第一次被上了只是憤怒,一股腦想著要壓回去,但這次池覓給的他這個教訓,實在是有準又狠,紮得他現在還想發抖。
  池覓騎在他身上,把手粗暴地目的明顯地伸進他內褲的時候,那一瞬間湧上來的羞恥和恐懼,他不想再經歷第二遍,只要一想到那次池覓也是這麽弄他,他就覺得排斥得厲害,甚至有些惡心。池覓臉上那種沒有表情的,帶著赤|裸|裸的惡意的模樣,讓他生平第一次覺得害怕。
  沒意思了,池覓做到這地步,難道他真要送上去給人壓,才嫌夠?
  憑昆然突然覺得深深的悲哀,那種從骨髓里竄出來的悲哀把他纏得緊緊的。
  所有呆在他身邊的人,都是為了錢為了地位,他肖想那些驕傲的人,他希望能有這麽一個人,哪怕他窮困潦倒一無所有,也願意陪著他。
  這種丟臉的隱秘願望驅使著他,不擇手段也好、恬不知恥也好,強行去征服那些其實根本不屑他的人,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沒有誰比他更悲哀了。
  
  池覓反身上了樓,他慢慢踩著樓梯,感覺胸口郁積了一團難揮散的東西。
  看情況,憑昆然這回應該是把對他的念頭斷乾淨了,這樣挺好。
  池覓推開家門,剛剛送憑昆然下樓的時候,他全副心思都栓在那人身上,連門都忘了關。極小的客廳一片狼藉,沙發上的東西都散亂在地,池覓覺得有些累,就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沒想到憑昆然會那麽笨,被他稍微一示好,就樂顛顛地跟著來了,而且要他做到這種地步,才肯放手。
  說不定真像那人說的,是真喜歡上他了。
  但那又怎麽樣,他又不是同性戀。
  池覓在沙發上躺下來,鼻尖挨到的布料上,那上面竟然還殘留著憑昆然的味道。
  不是香水,像是沐浴露跟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池覓控制不住迅速湧進腦海的畫面。在黑暗的房間里,他近乎粗魯地擁抱了憑昆然,對方的□和低泣,意識混亂黏著淚痕的臉,還有每一寸極富彈性的肌膚。
  他控制不住這本該被唾棄的回憶,他也控制不住伸向自己慾望中心的手。沙發上憑昆然的氣息擴大了無數倍,幾乎將他包裹,他像溺水的魚一樣無法呼吸,那些迷惑人的氣息占據他的胸腔他的氣管他的大腦。他竟然幻想著憑昆然,在自己的手心里釋放了出來。
  窘迫和憤怒接踵而至,池覓撐起身體,扯過紙巾擦了手,把紙團扔出去的時候,他剛好看見落在地上的憑昆然的手機。
  而且,他在看到手機的同時,想的竟然是,可以有借口去找一下憑昆然了。




☆、第八章

  盛夏和宇宙。Summer and universe
  這是姚氏夏裝發布會的題目,作為國內最大原創品牌,姚氏也曾面臨過外商收購、版權糾紛、金融危機時險些倒閉的各種磨難,在中國做原創不容易,能做到如此規模,甚至在國際市場嶄露頭角,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跡。
  而今次的夏裝秀,池覓拿到了資格。
  所有人都說池覓這回真是走捷徑走大了,身上沒有半個大賽光環,進模特圈才幾個月,那麽容易就拿到A模報酬的大秀,眼不紅都對不起自己。
  但只有他知道,憑昆然斷不會再在他身上花功夫的。
  模特們排在後臺,準備著開場,池覓低頭整了整袖口,擡起頭來時背景樂已經響起,是nick cave的《spell》。
  池覓走到T臺上,熱烘烘的鎂光燈打過來,他身上是件色彩絢爛的T恤,星雲圖案從肩頭披下,呼應走秀主題。姚氏的這個系列采用了最近正流行的星空元素,大膽地使用在了各種布料上,印花和亮粉為主,染色純正,在盛夏來臨之際反而用夜空搶了日光的風頭。
  池覓本來一向擅長演繹色調斯文的衣服,但這次他卻主動要求了那款在星空系列里色調最亮的裝束,搭配他異常白皙的膚色,效果意外的好。
  T臺尾端鬆鬆擺了個活躍的pose,池覓反身往回走。
  他記得憑昆然那天穿了T恤和沙灘褲,明明是總穿得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穿上那樣鬆垮年輕的衣服,卻也還是耐看,一點不突兀。如果說自己是在無意識地模仿他,但那又是為什麽呢?
  池覓走到一半的時候,往臺下不明顯的一瞥,讓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拉了過去。
  憑昆然坐在那。
  池覓的第一個念頭里,以為那男人又忍不住來看他,但是馬上他就否認了自己可笑的判斷。
  憑昆然身邊坐著個人,池覓對他有印象,是薛茗的平面模特里非常搶眼的一個。憑昆然的腦袋跟他湊在一處,兩個人都笑著,完全沒有關注走秀。
  池覓調回視線,走完了回程。
  
  “別廢話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晚上拿你試試不就知道了。”憑昆然摟著身邊的年輕男人,湊近對方的耳朵,呼著氣輕聲挑逗,後者立刻縮起脖子,笑著推開他的下巴。
  池覓在他們身後看著,終於忍不住出聲喊了對方的名字:
  “憑昆然。”
  這時候走秀已經結束,憑昆然正準備跟新歡打道回府。他今天是陪現任情人來看走秀的,但是沒想到會在T臺上見到池覓,他感到驚訝,池覓能力升級的速度出人意料,不過轉念想想,那也不管他的事,池覓要是棵好苗子,那還不是給他增收效益了?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享樂人生,池覓就是個愛給他找不痛快的,既然放手了,就不必多留意。
  但是他沒想到池覓會主動來跟他打招呼,那三個字從身後傳來,聲音陌生得很,他回過頭看見是池覓,吃了一驚的同時竟然還分神想起,怪不得他覺得陌生,池覓從來沒叫過他的名字。
  “哦,”憑昆然詫異地微微擡了下眉,“有事?”
  他現在一點不想在池覓面前露怯,雖然看見池覓的同時他稍微有那麽點不自在。
  池覓看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人,把眼光別向一邊,“你上次把手機落我那了。”
  憑昆然正打算說不要了,他身旁的男模卻搶過了話頭:“你看著處理了吧,他現在這款挺好用的,舊的拿回來占地方。”
  那年輕男人的一陣搶白讓池覓的臉瞬間陰了下來,憑昆然不知何故有點不爽,“你不用說話。”他皺著眉幾乎呵斥地說。
  那男模立刻萎了,伸手挽了挽憑昆然的胳膊。
  “我不去拿了,你要是有空,上班的時候帶來給我助理吧。”憑昆然說完,想了想,禮貌性的加了句:“今天走的不錯。”
  池覓站在對面,定定看著他,說不上來是什麽神色,憑昆然只覺得越看越難受,池覓這小子性子比臉還冷,當初他是怎麽了就覺得這種款型的迷人呢?
  “那我幫你扔了吧。”池覓突然說,憑昆然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是說手機,就有點火:“有你這麽跟老板說話的?你還懶得給我送過來怎麽著?”
  池覓看一眼那男模,臉色還是陰測測的,“你不是最喜歡新鮮玩意兒?成全老板心意才是下屬該做的。”說完,轉身就走了。
  憑昆然在他身後差點跳起腳來,礙於身邊的小情兒,只能轉過頭去跟人家說:“現在的模特素質真心差勁!”
  
  憑昆然只被池覓稍微一攪,就沒心情跟情人吃飯了,家里又太冷清,只能去公司了。
  他高中時被家里趕出來,就已經開始想辦法做生意了,但那時候年紀小經驗不足,也被人騙過,幸好憑家還不至於太狠心,每月的生活費也會打到他賬上,他一個人打幾份工,勉強把錢還上才不至於被討債的打斷腿。後來他上了個二本大學,心思卻早就不在讀書上了,幹些投機取巧的生意,攢了些資金,就輟學投奔到娛樂圈去了。
  跟大多數幹娛樂業的人不一樣,別人都是從臺前到幕後,他卻是一來就是蹲在幕後了,有人說他形象不錯,幹幕後可惜,憑昆然卻搖頭,他既然那麽年輕就有資金開始,何必還去蹚那前臺的渾水,演員歌手還好,前幾年的模特幾乎沒什麽好秀可以走,整個行業的素質也不高,靠做模特根本養不活自己。這時候就又有人說,他想靠些穿件漂亮衣服在T臺上擺擺pose的人發家,是看不清國情,但他又堅持下來了,果不其然,這麽些年後,他已經是壟斷大半個模特行業的人了。
  自從跟家里決裂以後,他就覺得這世上值得相信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他就拼命往手里握東西,握住的越多就越覺得安全,但是等他想要再握一些跟利益無關的東西時,卻發現自己的手里已經沒有多余的空隙了,而所有人能夠看到的,也只是那些裝裱在他的軀殼上的閃耀的人造光芒。
  沒法跟真正的星空相比的。
  憑昆然走進公司頂層的辦公區,這層樓除了安置了他的辦公室,外面還劃分成了高層們的工作區,不是通常的那種格子間,每個人的工作臺都有很寬敞的位置,各種物品隨意堆放,看得出來大家平時的工作狀態都很輕鬆。
  憑昆然稍稍有些欣慰,不管怎麽著,圍繞在他身邊的這幫工作夥伴,也曾經在他最危難的時候與他同心協力過,他也曾體驗過人情味這種東西。
  “Boss……”助理小姐剛從桌邊站起來,看見他,有些意外。
  “怎麽,還在加班?”他笑著問。
  “嗯……”對方沈吟了一下,隨即擡頭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怎麽了?”憑昆然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
  “那個,你今天下午不在,有個人來過公司。”
  “怎麽?”
  “他說他是池覓的哥哥。”
  “哥哥?”
  “嗯,態度很不好,直接讓我們把池覓的合同拿給他,他要解約,我們當然不能給,再怎麽說也是隱私範疇。”
  助理小姐看看自家Boss,確定這事自己決定下的不錯,關於那個小模特的事,自家Boss果然是比較在意的,於是她接著說:“他走之前,對我說:‘你知道池覓姓池是吧,你知道是哪個池家嗎’,於是我就找人查了下,一下午了解了個大概,結果很……”
  助理小姐遞給他一沓紙,憑昆然狐疑地接過來翻看。
  “結果很戲劇。”助理小姐聳聳肩膀。
  而憑昆然一頁頁翻著,眉頭已經全糾結在了一塊。
  
  池覓回到家,甫一進門,就見到有個人坐在自家沙發上。
  他本能地抓起門邊的棒球棍,才準備掄過去,但定睛一看,手里的力道就瞬間撤回了大半,但慣性太大,棒球棍脫離手掌朝那人飛了過去。
  “啪”地一聲,對方伸手擋開了。
  “我說你小子,”那人朝池覓擡起頭來,“反應也太他媽慢了吧!”




☆、第九章

  
  池覓跟那男人面對面坐著,茶幾上胡亂堆著些東西,男孩子平時會看的體育雜誌和一兩個PSP外殼,就是沒有一杯應該布給客人的熱茶,桌角邊還躺著只棒球棍。
  池覓看著對方,良久才吐出個字來:“哥。”
  “嗯,”對方點點頭,然後在這房間四處張望,找見只杯子,拿來自己接了水喝,還順手把茶幾上的半桶薯片抓過來嚼。
  池覓有點沈不住氣了,又喊了一聲“哥”,一邊嚼著薯片的男人突然擡起眼來瞪著他,毫不誇張,池覓覺得背上一抖。
  那男人的眼神太威嚴,不動聲色的責怪已經讓人忙不叠想要認錯了,他本來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眼神一認真起來,瞳孔收縮的速度都會讓人心有余悸。
  池覓有點不敢說話了,事實也如此,他不管說什麽,在家里人眼里看來都是錯誤。
  那男人拍拍手上的碎渣,又喝了口水,表情滿足了些,才正經對著池覓開始說話。
  “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嘛,不過堂堂男子漢,你去做些娘娘腔的工作,賺回來的錢你也好意思用?”
  池覓皺起眉頭來:“這世上糊口的方式很多,打打殺殺不見得就多麽男子漢。”
  “別跟我講這些文縐縐的道理,”對方揮了一下手,“我從小就煩你知道麽,以前不愛吭氣兒還好,現在一開口就盡是些討人煩的腔調,誰給你灌輸那些軟弱思想的?啊?你怎麽會是池家的兒子!”
  “我從來就沒覺得姓池是多光榮的事兒。”池覓沈聲說,直視著自己的二哥,“我不適合姓池,所以我打算走自己的路,我離開這個家族不是蔑視它,僅僅是我不適合。”
  “那你說你適合什麽!”對方伸手大力拍了下桌,兩道斜飛入鬢的眉皺成讓人不敢發出丁點兒響聲的皺褶,但是他的弟弟仍舊瞬都不瞬地與他對視。
  “我暫時不知道。”池覓說。
  “哈”男人氣得笑起來,“那你有什麽資格脫離池家,你就是個毛都沒長齊、要誌向沒誌向要能力沒能力的小屁孩兒我跟你說,你還有什麽資格去說什麽狗屁的不適合!”
  “池遠!”池覓低吼了一聲,霍地站了起來,捏緊的拳頭有些微顫。
  對方被突兀地喊了名字,目光犀利地瞪著他。
  “在你還是池遠,不是什麽池家二少的時候,你也有過想做的事吧!”池覓的眼睛因為激動有點通紅,這是他鮮有的表情。
  池遠仰頭看著自己的弟弟,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濃重。
  “我不想被別人掌控,我不想像你一樣。”
  池遠站起來,已經年近三十的他比弟弟要高出半個頭。
  “你懂個屁,那是使命。”池遠竟然用了個如此鄭重的詞,這讓池覓微微瞪大眼睛,但隨即他又笑了起來:“家里就不應該讓你來找我,你別想在我面前有足夠的底氣,因為我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活,你才是真正的懦夫!”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二哥,”池覓伸手一把抓住池遠擡起來想摑他耳光的手腕,“你當年有個喜歡的人,就因為什麽家族使命,你辜負人家,自己躲在被窩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吧!”池覓話音剛落,池遠突然爆發的力道讓他根本制不住,於是結結實實被一掌拍到頭上,直接摔到了地上。
  “你給我聽好了,回不回去不是你說了算,你他媽也沒資格對著老子指手畫腳,你別以為能自力更生了,就可以把老子不放在眼里,老子是池家當家!”
  池遠紅著眼睛說完,轉身想走,身後的池覓卻又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我不要像你一樣。”
  池遠的背影頓了頓,還是擡腿走了。
  
  池遠走後,池覓坦然地給自己做了點炒飯,吃過以後有些無聊,就拿起沙發上憑昆然的手機擺弄。
  他孤身一人離家,工作換來換去,也沒有什麽關系好的朋友,有時候想約人一塊出去打個球都只能對著電話簿乾瞪眼,他表面上好靜,但畢竟年輕,也會覺得家里太安靜,那些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小抱怨,這幾十平米的房間里也沒有人能來聽他講。
  但是現在的生活,也比以前的好太多,他絕不會再變成二哥那樣,為了個池姓,把自己的一切都搭進去。
  池覓倒在沙發上,打開了憑昆然手機里的短信箱,他知道這行為不妥,但是玩著玩著,就忍不住點進去了。
  憑昆然那種人,看也知道不會在這些地方設密碼,不過就算設了,池覓也能解開。
  不出預料,憑昆然的短信里來來往往的人名很多,但是除卻一部分比較固定的生意上的人名,其他的都太過眼花繚亂,並且內容實在是……
  池覓把手機扔到一邊,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很不爽,他瞟一眼墻角的籃球,想著最近忙姚氏那場秀,好長時間沒運動了,也許這東西能讓他暢快些。
  雖然一個人去空曠的夜間籃球場有點寂寞。
  池覓從沙發上爬起來,正準備去拿球,自己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來電顯示上閃爍著的名字讓他不由睜大了眼睛。
  “憑昆然”
  他前段時間還被憑昆然糾纏的時候,憑昆然愛給他打騷擾電話,雖然那個號碼一顯示出來他就明白是那個渣滓又閑著無聊了,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存了姓名。
  憑昆然居然又給他打電話了……
  池覓伸出手去,握著手機握了一會,像是在確定這是真的,才摁了接聽鍵。
  “餵……”
  “喂,你現在在哪?”
  池覓猶豫了會才說:“在家,要幹什麽?”
  “那你趕緊下樓來,我在樓下。”
  
  憑昆然站在池覓公寓的樓下,他擡頭看看亮著燈的那間房,想起上一次來的時候,他是有多麽心情愉悅地上了樓,最後卻一身慘淡地走出來的。
  老實說他一點也不想再跑到這里來,要不是池覓的背景實在嚇人。
  很快池覓就下樓來了,憑昆然看著那青年一身白T恤牛仔褲地從單元門里走出來,一瞬間有點莫名的排斥,他兩人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來往了,他很想把池覓只當做自己公司里的一個普通模特,那種只會在工作報表和走秀視頻上看到的下屬,但是這一次,連這層關系也沒得維持了。他在原地等池覓走近了,甩掉那些沒意義的情緒,這時,憑昆然才看到他右胳膊還夾著只籃球。
  憑昆然疑惑了一秒便沒再去管,往前兩步迎了上去。
  “有什麽事?”池覓站到他面前,他覺得池覓看起來心情不錯,這委實難得了,哪次池覓不是一見著他就跟見了什麽惡心玩意兒似的。
  憑昆然從不好的回憶里回過神來,正色說:“你哥今天找來公司了。”
  憑昆然太過開門見山,導致池覓一時之間有些慌神,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慌張,但是隱隱的,心里是不希望憑昆然那麽快就知道他的背景的。
  “他直說了,要我們跟你解約,所以我是來跟你說這個事的,我做白道生意,池家我惹不起,違約金就算了,你明天遞辭呈吧。”
  池覓的氣場越來越焦躁,哪怕在光線昏暗的路燈下,憑昆然也察覺到了,他以為池覓僅僅是因為青春期太叛逆,離家出走,現在被家里人找到了有些慌張,便出聲安慰:“你不要擔心,既然你家里人能大費周章地跨省來找你,你回家以後也不會太責怪你的。你還太年輕了,離家出走這種事,呵,我高中之後就沒幹過了……”
  “你們怎麽都這樣……”池覓低著腦袋,喃喃了一句。
  “什麽?”
  “我說你們怎麽都這樣,為什麽一聽到池家就嚇的膽都沒了!為什麽一聽到我姓池就要把我扔得遠遠的!你們怎麽都這樣……池家真的能一手遮天嗎?我都跑那麽遠來了,怎麽他們還能一手遮天!我不過是想過自己的生活,我又不是生來就想姓池!我這麽久的努力是不是都得白費?!就因為我二哥的一句話,我就又得回到那個不能稱之為家的家里!我他媽不樂意!有沒有人問過,我他媽樂不樂意啊!”
  憑昆然呆呆看著面前情緒激動的池覓,這大概是池覓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淡漠和冷笑之外的表情,他突然覺得池覓真的是個孩子,而且,他並不了解這個年輕人。
  “你、你有什麽苦惱,可以跟我說說……”憑昆然試探性地說,他在昏暗燈光下去找池覓的眼睛,他突然覺得好緊張。
  他大概看到了池覓不為人知的一面,池覓像個真正的大男孩那樣脆弱的地方。
  池覓擡起眼來看他,眼眶稍稍有些濕潤,憑昆然被這個嚇了一大跳,往後退了一步。
  “你幹嘛,來當知心叔叔?”池覓突然咧起嘴來,笑著問他。
  憑昆然又受刺激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才眨眨眼說:“叫哥哥。”
  池覓被他逗樂了,伸手一把攬過他的肩膀:“陪我打籃球去吧。”
  憑昆然被那帶著略微熟悉的熱度的臂膀攬著,心猿意馬之余,只想到: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第十章

  
  社區里的籃球場邊孤零零的豎了幾根燈柱,蚊蟲在燈光下面繞著圈飛舞,周圍的草叢里蟬鳴連成一片。
  昏暗的燈光照著籃球場,這塊被球鞋踩踏磨損的地面散發出一種謝幕後的寂靜。
  池覓運著球跑到中間去,然後轉過身把球拋給了憑昆然。
  “你真要我陪你打?”憑昆然拿著那只球,擡頭疑惑地問池覓。
  池覓點點頭,“別廢話了,你想拿著它一直杵那兒?”
  “要後悔哦你小子。”憑昆然斜斜嘴角,手腕一動,籃球觸地,然後彈起。
  池覓朝他跑過去。
  
  池覓一直都記得那個晚上。
  憑昆然跑在他的前面,伸展手臂投籃的樣子讓他不由自主地用目光緊緊跟隨,他們倆跑動的投影在地面上來回晃動,他貼近憑昆然,對方蒸騰的體溫混著跟留在沙發上一模一樣的體味,惹得他鼻尖一陣陣隱秘的癢。
  他們爭搶一只籃球,像孩子那樣,憑昆然會因為偶爾的失誤耍賴,接著又挽起袖子從他手上把球劫下來。他第一次發現,憑昆然還會咧開嘴笑,明朗得像平鋪的日光,或者白鴿張開的翅膀。
  池覓承認,自己是產生了些奇怪的情緒,它像是籃球拍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敲擊胸口。
  “不打了不打了,英雄不提當年勇,我認輸。”憑昆然撐著膝蓋,擡手起來搖了搖,池覓走過去扶他的胳膊,他一擡起頭,就撞見青年瞧上去頗開心的笑容,立刻有些心理不平衡。
  “你就是年輕,要是跟十年前的我鬥球,怎麽趴地上的都不知道我跟你說。”
  “好好,那叔叔我扶您坐邊上吧。”
  “說了叫哥哥!”憑昆然瞪眼睛,池覓笑著不再跟他拌嘴,他偏頭瞧著青年在燈光下輪廓分明的側面,那嘴角揚著,比冷笑的池覓不知迷人多少,他回過神,在心里嘲笑自己還精蟲上腦些什麽,但還是又忍不住看了池覓一眼,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池覓對他的態度已經完全不是原來那樣了,甚至都會跟他開玩笑了。
  他跟池覓在球場邊靠著圍網坐下,一直叫個不停的蟬似乎是累了,聲音弱了下去。憑昆然覺得這樣安靜的夏夜倒也不錯,重點當然是坐在身邊的人,他跟池覓中間只隔著一個籃球的距離,不是多親密,但是也夠憑昆然再好好體味下年輕人朝氣的熱度,持續地散發過來。
  “我不想辭職。”池覓低著頭說,憑昆然擡了下眉毛,他就知道,打球時的氣氛再好,也終歸是要繞到正事上來的。
  “為什麽呢?你不是一直想走來著,不怕我纏著你?”憑昆然偏頭問,池覓也扭過頭來看著他,他被那雙眼睛刺了一下,回憶起池覓將他按在沙發上時滿眼冷出冰渣是景象,“別介,我還不想纏你了,”他忙補充說:“你這人太硌得慌,溫香軟玉多著呢,我也算迷途知返了。”
  憑昆然扭回頭去,卻還是拿眼角瞥著池覓,出乎他意料,池覓垂下眼簾,神情卻像是有些受挫。
  憑昆然覺得有些頭皮發麻,他一征戰情場數載的人,怎麽會發現不了這個晚上池覓的態度實在是接近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但
是要說這是池覓終於發現他的魅力忍不住心之所向的話,他又……結合以往強行上手的各路美少年,他確實沒那個信心。
  “那到底是為什麽呢?”憑昆然緩和下語氣,認真又問了一遍。
  池覓的嘴唇動了動,就在憑昆然以為對方就要吐出“不關你事”這樣掃他面子的話,池覓卻說:“因為當初跑出來的時候就沒想過要回去。”
  氣氛似乎嚴肅了下來,憑昆然不再出聲,他覺得這大概是個好機會,美少年沖他敞開心扉什麽的。
  “我從小在那種家庭長大,每天被長輩嚴格要求、練習各種我並不喜歡的東西,除此之外,學校里的同學,也都知道我家里是黑社會,不願意接近我,就算願意接近的,也會被家里派在身邊的人盯死,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沒多久也就受不了了。所以從小到大,我就挺恨這個姓氏的,所有人都把我看做池家三少,而不是池覓。”
  “大學一畢業,按家里的安排,我就應該跟在二哥身邊,為家族興旺做貢獻,但是這麽多年,我終於忍受不了了,就從家里跑了出來。大學里學的專業不喜歡,何況家里人已經給這類的工作門路打過招呼,我也不敢去應聘,就靠些零工掙錢生活,直到幾個月前,在西餐館做服務生,被個模特公司的人遞了名片。”
  “我後來抽空去面試了,然後被選中了,再接著,嗯,就現在這樣了。”池覓說到這,看了憑昆然一眼,那乾乾淨凈的一小眼神,讓憑昆然頓時酥了整條脊椎。
  “剛開始我對走臺很不上心,但是慢慢的,就覺得也還不錯,所以我不想走,要是就這麽回去了,我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
  池覓說完了,抿了抿嘴唇,把籃球撥過來拿在手里,輕輕晃來晃去,露出一點幾不可察的不安。
  憑昆然承認,除了那點不該有的心癢以外,自己確實被池覓說的話觸動了。他以前也是這樣的,萬分想在這個世上通過自己確認定位,不願意受到任何干擾和支配,那種勇敢的熱忱的姿態,他曾經也擁有過。
  所以他曾經也是迷人的,直到金錢和地位帶來的空虛在不知不覺的時候侵占了他的身心。
  他決定幫助池覓,不管是為了什麽。
  “那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不過說他死性不改好了,好人不能白當不是,他還想在伸出援手之前討點便宜,哪怕是口頭上的也行。
  憑昆然看著池覓擡起眼來看他,嘴邊又揚起個促狹的笑來:“如非必要,我可不會去跟池家作對,你想讓我幫你麽那麽你拿什麽籌碼來跟我換呢?”
  池覓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那有些許天真的模樣更是把憑昆然搞得鼻腔發脹,再這麽下去真的要淌鼻血了。
  “怎麽換……”池覓垂下眼瞼喃喃了一句,像是在揣摩這背後的意思,然後他擡起眼看著憑昆然。
  憑昆然正準備不再刁難他,來正經討論討論下一步做什麽,但下一個瞬間,憑昆然發現池覓正在靠近他。
  池覓在朝他湊近過來。
  “池……”他才吐出一個字,池覓就已經傾身來到他面前,鼻尖碰在了一起。
  憑昆然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張因為無法聚焦而模糊的臉,而池覓也緊張起來,他輕輕地呼吸著,然後他看了一眼憑昆然的嘴唇,在夜里暗淡不清卻顯得尤其惑人的地方。
  池覓吻了下去。
  當含住他的氣息的時候,池覓才確定,自己已經想這麽做想了很久了。
  他渴望這個人,哪怕這種渴望還不夠尖銳還不夠清晰還不夠長驅直入,但已經足夠濃烈了。
  他伸手捧住了憑昆然的臉,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這個人在他能完全感受到的位置,被他溫柔地侵占著,他覺得難以抑制的青澀的激動。
  鼻息和濕潤的水聲在兩人之間交換,這是一個比想象中要長的吻,憑昆然幾乎要不能呼吸,他連已經十分熟練的換氣方法都忘記使用,只是略微僵硬地被池覓捧著臉,震驚大於快感,天知道他已經無暇去顧忌池覓的舌頭已經伸到他嘴里攪動了多久,他只是一直沈在“池覓居然主動親他”這個要命的短句里不能自拔。
  好像在蟬音又弱下一個分貝的時候,池覓才離開了憑昆然的嘴唇,他的拇指又留戀地在憑昆然臉上撫摸了一下,然後看著回不過神來的憑昆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
  “這是……什麽?”良久,憑昆然才低著嗓子問。
  池覓慌張起來,他瞟一眼那些還在不知疲倦地繞著燈泡飛舞的蚊蟲。
  “……我不知道。”
  憑昆然一楞,但湧上來的氣憤遠不及心里的喜悅,只得點點頭,“哦”了一聲。
  池覓更慌了,他忙伸手去抓憑昆然的手腕,“你再讓我想想。”
  “想什麽?”池覓的反應讓他心情好了些,便挑眉去看青年。
  池覓像是不敢迎接他的目光,手卻仍舊緊緊抓著,“我原來不是同性戀……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
  “嗯”憑昆然答應著“這不怪你。”他伸手撐地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擺脫了池覓。“我們先回去吧。”
  池覓看看自己空掉的手,也站起身,“那你今晚,要不要先住我這。”
  憑昆然意味不明地看青年一眼,後者立刻臉紅了。
  憑昆然心想,不管怎麽說,這實在是意料之外的巨大進步,哪怕是在他已經決定放棄之後。但是哪個男人能坦坦蕩蕩不吃肥美多汁還堆到面前的回頭草呢?
  所以憑昆然笑笑,說:“行啊。”




☆、第十一章

  
  在池覓家留宿的那個晚上什麽也沒發生。
  憑昆然覺著,這事兒得慢慢來,池覓尚屬於掙扎期,他要是表現出心急,指不定會讓對方潛意識認為是他在把青年帶上彎路,到時候他不是得不償失?
  所以讓池覓慢慢自個兒折騰吧,那小子都敢湊上來親他了,呵,湊上來獻菊花也指日可待。
  憑昆然好歹是曉得戰術運用的,現在就賴上了欲迎還拒這招,在公司里碰到池覓,也就淡淡打個招呼,好像完全忘了籃球場邊的那幕吻戲,整個正直Boss。
  他漸漸也從池覓臉上看出,那小子並不滿足於只停留在招呼的碰面,臉上有時還會出現微微憤懣的表情,憑昆然在心里暗喜。
  
  這天憑昆然有個跟服裝設計師見面的安排,對方是才從法國回來的,名聲在外,這次回國要在業內辦個走秀,到場的都是國內外各大服裝公司,算是場個人求職的秀,整個流程包括模特的選人都承辦給了薛茗。而憑昆然聽了這個事,轉念一想,覺得應該趁此機會結識一下,薛茗的設計部辦起來沒兩年,正是需要能夠鎮宅的設計師,他辦模特公司,當然不願意單純停留在模特這一元素上,服裝設計的配套建立才能更好地完善整個公司的系統,而且他看了那麽多年走秀,不是沒想過再往服裝業插一腳。
  於是他放下身段,親自來到走秀的彩排現場,那設計師正在忙,給模特配裝指揮臺步姿勢,看到憑昆然的時候打了個手勢,意思是稍等一下。
  憑昆然在旁邊坐著等了一會兒就沒心情了,那娘娘腔設計師穿個銀光綠的緊身衣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不時還拿出蘭花指往空中戳那麽一下,直戳得憑昆然雞皮疙瘩掉滿地的,於是他站起身,準備到處轉轉。
  這一轉,沒想到就在化妝室迎面碰上了池覓。
  池覓正低頭整理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朋克風的皮衣,撕破式流蘇零散地分布在衣面上,尖長的柳丁豎在肩膀上,池覓轉身去拿桌上的腕帶,背後露出一大片被撕破流蘇包圍的線織畫面,竟然是梵高的《星空》。
  憑昆然目光下移,然後盯著池覓被包在緊身短皮褲里的屁股上,再也挪不開眼了。
  “憑昆然?”
  憑昆然急忙擡眼,池覓正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麽在這?”
  “哦”他回過神,“來跟設計師見面的,人家不正忙著麽,我四處轉轉,你這次被選中了?”
  池覓點點頭,又補充一句:“我是開場模。”說完似乎是覺得自己像在邀功,臉有點紅。
  憑昆然了然地笑笑,將池覓又上下打量一遍:“這設計師眼光夠毒,竟然敢讓你穿這種風格。”他眼里的鑒玩意味簡直呼之欲出,池覓的臉完全燒了起來。
  “我不喜歡。”池覓有些氣憤地說。
  “我喜歡。”憑昆然朝池覓走過去,並且在這之前他已經把門輕輕扣上了。池覓在對面直視著他,臉繃得緊緊的,憑昆然暗暗興奮起來,他終於可以嘗嘗這嫩草了,把那次意外的失陷扳回來。
  池覓也開始心跳如鼓,他這幾天被憑昆然忽視得徹底,一邊覺得難受一邊覺得自己不該為這種事難受,正矛盾著,憑昆然就跑到面前來,還朝他露出那麽……那麽誘惑人的眼神。
  憑昆然步伐緩慢地走到他面前,還是沿用了那老招數,把嘴唇湊到池覓耳邊,吐著氣說:“這麽多天,你想得怎麽樣了?”
  池覓垂著眼,憑昆然覺得他在默默緊張著,心下就得意得不行,他等著池覓回答他。
  “你能讓我……再試試嗎?”池覓卻提出這麽個要求來。
  “還要試什麽?”憑昆然皺眉。
  下一秒,憑昆然再次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被池覓堵住了嘴唇。
  他這次也沒心思去享受對方口腔里清新的薄荷味了,而是開始惱怒起來,敢情池覓想再試試的是這個!這小子像是把他當做一塊食髓知味的糖一樣,動不動就湊上來舔,而且還他媽每次都不打招呼,他知道突襲應該是自己這樣的強攻享有的特權嗎?!
  憑昆然開始奪回主導權,他的嘴唇正被池覓溫和地吮吻著,發出曖昧的貼合聲,憑昆然找準空隙,把舌頭自然而然地伸到了池覓的唇間,碰到了對方的牙齒。
  池覓的身體振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觸動了開關,他伸手扶住憑昆然的脖子,更深地,挨近了憑昆然。
  兩人在無人的房間里緊緊貼在一起,唇舌交纏得幾乎會在唾液間燃起火苗來,氧氣似乎開始不夠用了,憑昆然短暫地失神,等恢復過來,發現池覓正把他按在墻上,在親吻他的脖子。
  憑昆然不由自主地仰起下巴,他感覺到池覓的嘴唇比起剛才,實在是火熱了太多,像是會燙到他。然後池覓扯開了他襯衫的前襟。
  哪怕在這時候,憑昆然仍舊沒有任何危機意識,他把手指插|進池覓的卷曲的短髮里,難耐地用指尖抓撓對方的頭皮,這讓池覓瞇起眼睛,像被抓著下巴的貓一樣。
  憑昆然早已經支起帳篷了,池覓也覺得那皮褲把自己勒得脹痛。兩個人都接收到了自己身體帶來的赤|裸的信息,並且不得不,對此做出回應。
  池覓啄吻著憑昆然的身體,沿著小腹一直向下,來到了憑昆然正支帳篷支得辛苦的地方。
  他伸手解開了憑昆然的皮帶,拉下了他的褲子。近距離觀看到同性的那種地方,並且是在清醒的狀況下,並且是在對方正興奮的狀況下,池覓楞了一瞬。
  “怎麽了?”憑昆然的嗓音暗暗的,像是能把周圍的光線都蒙住,從頭頂傳來。
  “沒。”池覓答一聲,然後伸手把憑昆然的內褲也褪了下來,接著他站起了身,手指輕輕攏住了憑昆然此時此刻最脆弱也最熱烈的地方。
  他記得憑昆然的溫度。
  第一次是在黑暗和酒精的雙重干擾下,但池覓在那個過程中仍舊在意識迷亂的時刻握住過憑昆然,所以現在對方再次躺在他的掌心里時,他立刻回憶起了那些片段里,憑昆然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跳動,和炙熱的噴薄。
  他發現他一點兒都不排斥,甚至因為憑昆然正在因為他而興奮著,而激動起來。
  “嗯……”憑昆然享受著池覓扶動的手掌,拿頭頂著墻壁,下巴仰得更高,脖頸完美的線條暴露在暖黃色的化妝鏡前燈下,上面布滿紅痕,他汗濕的頭髮從後方繞過來,彎曲著貼在頸側。
  池覓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他覺得自己脹痛得更厲害了,他上前一步,咬住了憑昆然的喉結。
  憑昆然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的喉間發出讓池覓近乎發狂的痛吟。憑昆然伸手推了一下池覓,他瞪著對方:“我靠,你幹嘛呢!”池覓抿一下嘴唇,不說話,像是覺得說一個字都是浪費時間,他伸手扳過憑昆然的肩膀,把對方轉了個身,背對自己。
  憑昆然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你還敢再這麽來?!”他徹底火了,今天他可是準備著把池覓一舉攻下而不是讓自己他媽的再度失陷一回啊!
  池覓死死按著他的背,湊上來親他的肩胛骨,一邊低聲喃喃:“讓我來吧。”
  “來你媽個頭!老子是一直是做上面的!”
  池覓伸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腰窩,他頓時覺得半邊身子都酥麻了,嘴上卻還不肯示弱,人也要轉過身來:“你趕緊起開,你懂個屁,我先教會你再說。”
  “我有上網學了的。”池覓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有些委屈,“我不會弄傷你的,你別擔心。”池覓從他背後貼上來,他立刻感覺到一個炙熱的硬物頂到了自己。
  “再說了,”池覓湊在他的耳邊說話“可不就是懂個屁麽。”
  憑昆然覺得自己要抓狂了,正當他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肘把池覓拐開再說,池覓卻突然捅了進來。
  那是池覓的手指。
  被異物侵入的震驚感讓他一時呆在原地,池覓就又伸進來一根,然後開始緩慢地做擴張。
  憑昆然終於覺得疼了,他吸著氣開始大罵池覓,但是池覓竟然卑鄙地騰出一只手來拽住了他的前方,命根兒被掌控在了別人手里,憑昆然真的不敢動作太大了,但是池覓在他的腸道里動著手指的動作,又實在是讓他忍耐不下去。
  “你別緊張,網上說要完全放鬆才行。”
  “我|操|你媽逼!你給老子滾出去。”憑昆然滿口臟話,也完全不顧平時偽裝的那套風度翩翩了。
  “你別那麽大聲”池覓急道,“這里隔音沒多好的。”
  這個提醒對憑昆然竟然真的奏效了,他並不想在一堆自己的屬下面前丟臉,特別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憑昆然現在是這麽個坑爹狀態。
  但他放鬆不下來,廢話!他現在巴不得能把池覓的手指擠出去,他怎麽可能放鬆得下來!
  池覓無法,把手指撤了出去,正當憑昆然覺得輕鬆的一瞬,他從化妝臺上挖了強生的手指再次回到了他該呆的地方。
  “放鬆、放鬆好嗎,我不會讓你受傷的。”池覓吻著他的後頸,聲音溫柔地能掐出水來。“昆然,交給我好嗎。”
  那一聲不帶姓的稱呼,讓憑昆然徹底丟盔棄甲了。
  他自己都想不通,為什麽呢,不就是一個稍顯親昵的叫法嗎,為什麽他會為了池覓那小孩子撒嬌一樣的聲音,就覺得心軟得一塌糊塗,拒絕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你他媽……慢點來。”
  結果就是吐出這麽沒骨氣的一句應允?
  池覓高興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沒想到憑昆然能就這麽答應他了,他激動地又親了親憑昆然的後頸,然後進入了憑昆然。




☆、第十二章

  池覓把臉埋在憑昆然的後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滿足的嘆息聲讓憑昆然覺得一股激靈順著尾椎刷地沖上頭頂,他難堪地低聲斥責:“哼什麽哼!”池覓看著他側過來一點的臉上盡是惱羞成怒的神情,耳垂也紅紅的,心情突然就好得像是整個人都能懸浮起來。於是很不給面子地輕笑了兩聲,憑昆然聽他在背後竟然還敢笑出聲來,正氣急,身後的池覓卻突然往前頂了一下。
  這麽一下,讓憑昆然徹底地、清醒地意識到,他是真的就這麽交代在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手上了。
  池覓像在研磨某種溫潤物質一般,緩慢地動著腰。憑昆然慢慢放鬆下來,這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他尚且清晰的思維里,還琢磨了下,上次被池覓這小子搞出血來,這次怎麽就技術進步得如此神速?
  算了,憑昆然想,做這檔子事不就是圖個快活,他以前也愛變著法子把身下人逗弄得□,那這回就換自個兒享受下不費力氣的位置。反正都是男人,反正……他覺得對方是池覓的話,還是可以接受的。
  池覓在動作中感受到憑昆然越來越放鬆的括約肌,那種熱度溫厚的接納正在一點點深切地吞食著他。池覓擡眼看了看憑昆然,男人正繃直了頸骨,垂頭抵著墻,下顎淩厲的線條在這時候變得柔順,還有低垂的睫毛,讓池覓覺得那些微顫動全都搔在心尖上。
  “我能快一點麽……”池覓有些難耐地湊近憑昆然,提出需求之後,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男人的耳垂。
  “操!”憑昆然往墻上砸了一拳“你問我幹嘛!”
  “哦。”池覓似懂非懂了一陣,才明白過來,而後就是讓憑昆然覺得自己要被貫穿的劇烈動作。
  擺了幾張復古化妝桌的房間里,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好像是在搗弄咽喉,哪怕是聽上去都覺得呼吸困難。池覓身上還穿著那件皮衣,憑昆然卻僅剩襯衣掛在手腕上,在顛簸中那絲質布料搖搖欲墜。
  池覓更緊地貼上來,他肩上冰涼的柳丁碰到憑昆然的皮膚,接著一蹭,就在憑昆然的肩上劃出兩道紅痕來。
  “擦到了。”池覓伸手摸了一下男人的肩膀,然後持續著腰上的動作,一邊脫掉了身上的皮衣。而憑昆然除了花力氣忍耐自己嘴里別再蹦出幾個“嗯嗯啊啊”來,已經沒法開口了,他感覺到池覓脫了衣服,再貼上來的就是年輕人光滑的皮膚,憑昆然瞇了下眼,他甚至還感受到池覓鼓點一般的心跳了。
  場面到這時候才真正的失控,池覓抱著憑昆然的腰,覺得自己想一直這麽呆在里面了,下一秒卻又不受控住地抽出,好像只有不斷地進入能夠帶來挑戰般的快|感。
  “唔……”憑昆然及時地咬住嘴唇,才沒有把那聲幾乎快喊出來的呻吟憋了回去,他好歹還記得隔音問題,但是如果在這麽下去,他恐怕是什麽都能忘記的。
  池覓給他的摩擦和沖撞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飽脹而銷魂,他覺得全身都軟了,某個部位卻愈發堅硬,體內被持續刺激的某個點——這種埋伏在體內、平時都深深隱藏著的、卑鄙的快|感,正從內而外地襲擊著他,讓他覺得骨頭想沖破血肉的束縛,靈魂想沖破肉體的束縛。
  這是極致了。他在混亂的搖晃的腦海中這麽想著,但下一刻,他感覺到池覓完全抽離了他,然後他被抱到了化妝桌上。
  “池覓?……”他被汗水和少許的眼淚蒙住的眼睛勉強睜開,去看對面的青年,暖黃的燈泡將化妝鏡圍了一圈,正從周圍避無可避地烘著他,他在這樣明晰而溫暖的燈光下,看到池覓一張沈溺於慾望的臉,瞳孔變成連光都打不進去的黑色,正緊緊盯住他。
  池覓站在地上,擡起了他的腿。
  復古式的化妝桌咯吱響起來,最原始的木料的聲音,憑昆然覺得天旋地轉,他伸出手緊緊攀附住池覓,把下巴擱在了池覓的肩上。
  池覓在這時候吻了一下他的臉。
  
  從化妝室出來的時候,兩人身上的衣服都假惺惺地一絲不茍著,憑昆然是老油條,面不改色心不跳,池覓卻不同了,臉上的紅暈半天消不下去,憑昆然見了煩,心想這模樣倒像是我把你上了一樣。
  他們鎖上門在房間里呆了兩個多小時,憑昆然依稀記得中間有人來敲過門,門不開也就走了,現在他們出來,才發現人都下班了,稀稀拉拉幾個場務在收拾道具,憑昆然忙拿出手機來,發現那上面果然有幾個未接電話,助理的設計師的,還有司機的,他想了想,回撥了司機的電話。
  “老姜,你現在在哪兒?”
  “我車還停門口呢老板,你什麽時候出來?”
  憑昆然看一眼站在他身旁也在看手機的池覓,想了想,對電話那頭說:“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對了,把車留下就行。”
  掛了電話,憑昆然正想跟池覓說一起晚飯,池覓就忙把自己的手機塞回褲兜,隱瞞的舉動太明顯,憑昆然拋過去個疑惑的眼神,池覓瞬間臉紅到耳根,他起了疑,伸手問池覓要手機,池覓不給,他就抱臂站在原地,拿眼神壓迫人,池覓才伸出手,支支吾吾地說:“設計師發來的短信。”
  憑昆然接過來看。
  “小覓覓,很棒的嘛,動靜那麽大。別擔心啦,只有我去敲過門,我叫其他人都提前下班了,該謝謝我吧~不過看不出來,你家Boss原來是個受啊,捂嘴笑。”
  憑昆然拿著手機,指節作響,腦海里回想起那熒光綠緊身衣的設計師,直想把手機砸墻上去。
  池覓在一邊看著憑昆然牙都快要咬崩了,有點急,抓著腦袋說:“你別擔心,他不會說出去的。”
  憑昆然擡起頭,滿目兇光:“他要是敢,我宰了他!”
  憋氣是憋氣,飯還是要照吃,而且這回池覓再也不會拂他憑昆然的面子了,臉紅著答應晚餐時的模樣讓憑昆然很難理解,那個在化妝桌上把他頂得快斷氣的狼崽子,床上床下的變身倒是迅猛。
  兩個人來到停車場,找著了司機留下來的車。憑昆然一路上觀察著池覓,青年身上還殘留著某種事情過後的氣息,跟他並排走著的時候也一直扭著點兒腦袋,卻不是在排斥了,坐進車里的時候也很自然,不像以前都是僵著身子的。不得不承認,憑昆然覺得有點開心。
  兩人都坐進車廂,空間的驟然縮小將本來就曖昧的氣氛又壓縮成更令人不自在的暗色調。
  憑昆然不說話,手搭在方向盤上,也沒有發動的意思,一邊偷眼看著池覓。
  池覓看了一會窗外,但地下車場有什麽好看的?只好轉過頭來看憑昆然。
  那雙眼睛又變成了平時的通透色澤,好像在化妝室呈現出的幽深黑色從未出現過,憑昆然被這雙眼睛坦蕩地望著,立刻自亂陣腳了,他咳了一聲,才說:“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個,你不說要想想麽……你現在想得怎麽樣了?”
  池覓看著對面的男人將眼光避開,心里就突然空了一下,憑昆然不看他,他竟然也會覺得不舒服。
  “我……”池覓吞吐出一個字來。
  憑昆然在那個字尾拖著的猶豫不決面前瞬間頹然下來,“算了”他擺擺手, “先去吃飯吧。”憑昆然搶過話,一邊要發動車子。
  池覓著急起來,伸手握住了憑昆然拿著鑰匙準備點燃發動機的那只手。
  “我大概喜歡你了。”
  憑昆然楞了一下,然後擡起頭來,看向了池覓。
  “我、我還不是很確定,但是我已經完全不討厭你了,這些天也都,一直很想看見你。我不是同性戀,我對其他男人沒有任何興趣,但是對你……我覺得很好,很沈迷……”
  青年說著,有些難堪似的偏過了頭。
  憑昆然還懵在“喜歡”那兩個字里,他聽過很多人跟他說喜歡,那些人要麽是他不感興趣的,要麽是些只喜歡他的錢他的權的,他從來沒有從別人口中聽過,像池覓說的喜歡那麽通透簡單,的喜歡。
  他大概也要變成娘娘腔了,憑昆然,然而這時候,他發現池覓正在朝他靠過來。
  池覓又吻了他。
  像是要向他傳達一個稍微堅定的表達,青年的嘴唇比以往都要小心翼翼以及鄭重,憑昆然覺得腦海中升騰起一朵暖色的星雲,旋轉著,蒙住他的所有思維,讓他覺得難以描述的心安,和微微的幸福。
  池覓含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直起身,手還牢牢抓著他的。
  “我們可以交往嗎?”
  池覓問他,眼睛彎彎的。
  




☆、第十三章

  
  老實說,憑昆然感到有些無措了。
  “交往”這樣中學生才會用的字眼,被池覓拿來對著他,認認真真地說,他怎麽還好意思回:“別來那套,你乖乖讓我上回來就好”?
  池覓是想跟他交往。
  這讓憑昆然忍不住想抽根煙。他承認對待池覓,他的心思要比對待其他人來得重,這大概是由於池覓太對他的胃口,讓他特別中意而已,但是認真交往的提議,很難不讓他產生排斥感,綁手綁腳不說,他唯一認真的經驗也並不是什麽好的經驗。
  他憑昆然過去也抱著談場正經戀愛的心情去跟人好,結果呢,事實證明沒人會願意跟他正經戀愛的。現在的池覓對他是個什麽感覺,恐怕那小子心里都沒搞明白,他比自己小了十三歲指不定就是處男開葷,一發不可收拾了,順帶對這肉身的主人產生興趣而已。要是交往以後,人發現自己還是能夠回歸直人正途,又跑來拿那雙清清明明的眼睛望著他,說不好意思我還是對大胸脯比較感興趣……那他憑昆然豈不是在一個人身上栽了兩回!
  所以那天在車廂里,憑昆然沒有立刻答應。
  “不行麽?”當時池覓的表情有些失落,卻還是緊跟著問“為什麽?”
  憑昆然看了他一眼:“那就先試試吧。”
  於是,其實他還是準備栽第二回了。
  這天憑昆然才來到公司,助理小姐就過來扔了包東西在他桌上,憑昆然瞟一眼那紙袋,上面還沁了幾個油指印。
  “那小模特讓我帶過來給你的,辦公室幾個都順帶沾光了,這可是田記的煎餃!排隊起碼半小時才能買到的特供啊!”助理小姐說完,還意猶未盡地看了看紙袋,才扭身走了。
  而憑昆然在她身後,完全楞了。
  桌上的食物飄來香味,他有些沒反應過來,池覓給他買了早餐?這雖然是異常幼稚的行為,但還是讓憑昆然意識到,那小子是在把他當做戀愛對象,帶著體貼的心境靠過來了。
  他伸手把紙袋拿過來,找到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下去。
  他想起車廂里,他說試試之後,池覓有些靦腆的笑容。突然覺得心里跟胃里一樣暖了起來。
  
  池覓訓練結束,喝水的當口往門口瞟了一眼,正好看見憑昆然走到那,側身倚在了門框上。
  不知道為什麽,他差點被那口水嗆住。
  回頭跟教練和同事打個招呼,他走到憑昆然旁邊,“是要去哪兒麽?”
  憑昆然看著他,定了一會,才說:“去我家吃飯吧。”
  兩個人似乎都有些別扭,一路上互相揀些零碎沒意義的事情說,不多會也就到了。
  憑昆然的房子是棟四層別墅,進去以後只覺得空間大的嚇人,陳設裝飾都偏向簡潔,更加讓人覺得冷感空曠。
  “你一個人住?”池覓換了鞋,腳上的室內拖倒是很舒適,他注意了一下憑昆然腳上相同圖案不同顏色的拖鞋,不自覺有點臉熱。
  “嗯,一般都是一個人。”憑昆然回道,然後順手拿了沙發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
  娛樂節目里嘰嘰喳喳的人聲突兀地闖進來,打斷了池覓猜想著“一般情況”以外,憑昆然是跟什麽人住一起的思緒。
  其實憑昆然忙著開電視也是因為覺得氣氛不自在,他站在自己家里的地板上,都有點不知道手腳如何放,這實在是沒道理的事,他怎麽能像個第一次把初戀女友帶回家的傻小子……憑昆然偷眼瞄了瞄池覓,青年正環視了一圈屋頂,眼看視線就要落到自己這邊,他又忙扭過頭去。
  操!這種懷春少女的偷瞄又是怎麽回事!
  “咳……那個,要喝點什麽?”
  “哦,水就可以了。”
  倒了水之後又是一陣詭異的沈默,池覓終於有些沈不住氣了,擡頭問正在擺弄杯子的男人:“有哪里不對嗎?”
  “啊,什麽不對?”
  “你跟平常有點不一樣。”
  “哈?”憑昆然楞了楞,反問道:“我平常什麽樣了?”
  “今天太老實了。”池覓認真地說。
  這算個什麽意思?憑昆然挑了挑眉,“敢情我就是這麽個形象?要一直調戲你就正常了?”
  池覓笑了出來,“現在正常多了。”
  氣氛總算活絡過來,看看時間也到飯點了,憑昆然就去翻冰箱,食材倒是有一堆,但是他站在冷颼颼的冰箱面前琢磨了會兒,覺得自己無從下手,只好轉過頭來跟池覓說:“不然叫外賣吧,或者叫鐘點工過來給我們炒幾個菜。”
  池覓說:“我來看看吧。”便走過來在拉開冰箱門。
  “不介意的話,我來做飯好了。”
  憑昆然在一邊看著青年被冰箱里的燈光打成暖色的側臉,心里又突突跳了兩下。
  結果池覓在廚房呆了四十分鐘,就搞定了三菜一湯,憑昆然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把池覓逗笑了:“怎麽,看不出來是吧。”
  憑昆然夾了一片還冒著涼氣的鹵牛肉,放進嘴里嘗了,說:“真心看不出來,你這手藝比我請的人還好。”
  池覓頓時像被誇獎的小孩一樣笑起來:“我有段時間在酒店里幫過廚,那時候便當錢都要省,就把當天剩下的食材帶回去做,不過我也就只會那幾個菜而已。”他頓了頓,又說:“以後可以做給你吃。”說完自己倒臉紅起來。
  憑昆然樂壞了,這種娶了個媳婦的錯覺讓他的大男子主義瞬間爆棚,筷子都沒放下,就湊過去親了下池覓的嘴唇,故意發出響聲來,得瑟地說:“行啊,我賺錢你養家。”
  池覓抿抿嘴唇,看上去心情也很好,他懶得跟憑昆然爭論,就解了圍裙坐下來吃飯。
  憑昆然從小到大都沒享受過這樣富有人情味兒的晚餐,以前還在本家的時候,哪怕節日里一大家子人圍桌而坐,也免不了幾句明嘲暗諷在桌面上飛來掠去的,不然就是關乎分紅的商榷或者假惺惺的寒暄。後來呢,他釣各種各樣的男人,桌上擺著精致得晃眼的餐具,要透過故弄玄虛的燭光去看對面的人,那些都跟浪漫無關,幾杯紅酒把體溫升上來,滾床單才是正事。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晚餐,跟一個剛剛解下圍裙的人面對面坐著,燈光明亮溫暖,把那幾盤家常菜照的讓人食欲大增。
  交談也變得很自然,就像兩個關系不錯的朋友那樣。池覓跟他說了很多事,比方說小時候就開始排斥家里做的營生,被鍛煉成自己並不想成為的人,然後逃了兩次家,這一次最成功,時隔半年才被找到。
  然後自然而然地做了,在關了燈的臥室。兩個人還都不約而同地在飯後刷了牙,池覓便在交換了一個親吻以後低聲跟憑昆然說:“哈密瓜味的?”
  “鐘點大媽幫我買的牙膏啦。”憑昆然嘟囔一句,表示這種幼稚水果味並不是自己選的。
  雖然途中憑昆然也想要翻身壓人,可是池覓不肯,被扳兩下又扳到下面去了,但總體來說,憑昆然還是很回味的。
  渾身酸軟地完事以後,憑昆然抱著被子仰躺著,池覓的鼻尖湊在他的頸側,呼吸漸漸拉長,馬上就要睡過去了。
  “池覓?”他又想了想,才叫了對方的名字。
  “嗯?”池覓懶懶地回答,一邊伸手搭到他腰上。
  “我還沒跟你講我的事。”
  池覓擡起頭看他,有點艱難地睜開眼睛,強迫自己清醒起來。其實他也有感覺的,憑昆然把他叫到家里來,這種進展看上去稍微快了些,他雖然心里高興,但是隱隱擔心這背後有別的意思。
  “你說吧。”他沈聲道,又挨近了憑昆然一些。
  “你跟我說了那麽多你的事,我也……嗯,想跟你說說。”
  池覓笑了一下:“嗯。”
  憑昆然拿下巴攏了攏被子,緩緩開口了。
  “你大概也知道,我很早就跟家里斷絕來往了,這麽說起來,其實跟你挺像的,只不過我家里人都懶得出來找我,只要我別在外面餓死,讓憑家擔個太過狠心的名聲就好。”
  “但其實,當初斷絕關系,不僅僅是因為我出櫃那麽簡單,再怎麽說血緣這種東西,也不是那麽好斬斷的。”
  “這跟我媽有關。”
  憑昆然說到這,看了一眼側躺在自己身邊的池覓,青年睜著眼睛專註地看著他,一片黑暗的房間里也只有對方近在眼前的輪廓十分清晰,憑昆然感到安心,就繼續說下去了。
  “我媽有間歇性失憶癥,從我初中開始,就開始忘東忘西,一直持續到高中,她就把所有事都忘了,誰也不認得。”
  “那時候還真是痛苦,她被限制在房間里,每天都茫茫然睜著眼睛看著周圍,要不停地跟她解釋周遭的狀況,但沒多久,她照樣會忘記。”
  “但是哪怕這樣,她也不吵不鬧,戰戰兢兢地接受別人塞過來的解釋,後來也沒人費心再跟她解釋了,整個家里都嫌她是累贅,最後決定把她送進療養院。”
  “我不同意,但是那時候我在家里根本沒有說話的份,哪怕是那些叔叔嬸嬸,那些拿著公司小半股份的人,他們都比我有權利決定我媽的去向。我們家就是這樣,一堆人聚在一起,靠憑式產業過活,股份最大的人是我爸,他便是整個家里唯一能掌權的人,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經他同意,而那個時候,他大概早就不記得還有我媽這號人存在了。”
  “於是我媽很順利地被送進了療養院,沒過多久,她就在里面自殺了。”
  “按理說,療養院里防止自殺的措施應該很多,而且這算得上是重大醫療事故,以憑家的勢力,無論如何都能讓關系到這件事的人吃一輩子牢飯,可是事後,他們沒有被追究任何責任。”
  憑昆然停了下來,空氣里有他緩慢的呼吸聲,像是在壓抑什麽。池覓抱緊了他。
  “我在那之前就應該想得到,那幫蛀蟲,整天盤算著怎麽樣能讓手里的股份再多出一毛來,我媽變成那個樣子,我爸又毫不上心,這種時候最容易除掉跟他們分錢的人。我媽有病,簽的離婚協議沒有法律效應,所以哪怕是我爸,他也是樂意看到這種結果的。”
  “我不知道我媽在那里面吃了多少苦,能讓她那麽忍氣吞聲安安靜靜的人選擇自殺,那種時候,我都不能在她旁邊拉她一把,我什麽都做不了。”
  池覓感覺自己貼著憑昆然臉頰的的鼻尖一涼,他忙擡頭去看,但是憑昆然已經把臉別向了一邊。
  “我什麽都做不了。”憑昆然用哽咽的聲音,最後重複了一遍。
  




☆、第十四章

  事實上比憑昆然知道的還要早,池覓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那場春裝秀之前。
  池覓那時候非常落魄,剛剛來到這座城市,連找工作都無從下手,他在市中心晃蕩了一天,毫無收獲,偏偏那時候正值冬季,雖然還沒下雪,陰冷的空氣卻是直往骨縫里鑽。池覓手頭上的錢根本住不起市中心的酒店,如果要去便宜的招待所,公交末班也已經趕不上了。他又冷又累,也實在走不動了,就找了個地下通道,在墻角蜷縮著坐了下來。
  他對面有個在吹薩克斯的街頭藝人,旋律悠揚,在這樣的冬夜讓人稍稍暖和了些。
  池覓在疲乏和寒冷的緩慢擠壓中,昏昏欲睡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了憑昆然。
  憑昆然穿著黑色的大衣,整個人裹得像只熊,匆忙往街頭藝人面前走過,但是沒走多遠,又折返了回來。
  池覓瞇著眼睛,困倦地想著:這人是要捧錢場吧。
  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卻並沒有往樂器包里投幣,而是彎腰拿起了街頭藝人腳邊的提琴。
  接著他跟薩克斯手相視一笑,便合奏了起來。
  小提琴和薩克斯交纏而起的音律頓時充滿了整個地下通道,在這樣簡陋寒冷的空間里,像擁有魔力一樣將所有的空氣撥動渲染,連溫度都都被烘托,墻角似乎蜿蜒盛開出紫色的小花。
  池覓的耳膜被溫柔地包裹,他在睡著之前,視界里只有那個黑色大衣的男人,微微笑著,手指修長,眼角是溫潤的弧度,然後慢慢看向了自己。
  第二天醒來的池覓,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前一晚那個男人的大衣。
  
  “我為什麽現在才想起來。”池覓躺在床上,閉了下眼,喃喃了一句,然後撐起了上半身。憑昆然還躺在他身邊,別過臉去,下巴上堆著被子,他拿臉在上面蹭。
  憑昆然確實哭了,池覓伸手去摸他的臉,黑暗中觸手一片濕冷。憑昆然似乎有些難堪,揮開了池覓的手。
  “我為什麽現在才想起來。”池覓湊近過去,拿鼻尖碰了碰憑昆然的臉頰。
  “想起什麽?”憑昆然有些氣悶,這小子有沒有聽他講話?
  “我見過你的,昆然,我早就見過你的。”池覓笑著,又湊上來蹭他。
  “不是,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啊。”憑昆然有些火了,想推開池覓,但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手。
  “你不是什麽都不能做,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池覓笑著註視著他,在黑暗中的那雙眼眼睛閃著湖水一樣溫和的光,他沈聲對憑昆然說:“你母親在自殺之前一定想起過你,哪怕失憶得再徹底,她也不可能把兒子也忘乾淨。她一定是了無牽掛的,她知道你會好好活著。而事實上,你不僅踢開了那些蛀蟲,還獨自活得很好。”
  “你做的足夠了,而你的母親也得到了解脫。”
  “昆然。”池覓握緊了他的手,“你比我想象的也要好,我為什麽到現在才想起來呢。”
  憑昆然看著對面的青年,雖然不太明白對方到底想起了什麽,但是那番安慰的確是有效的。這件事在心里埋了那麽多年,終於找著個人說出來了,他本來並不期盼回應,但是池覓對他說,他做的足夠了。
  這在靜謐的夜晚里輕飄飄的一句話,竟然讓他放下重擔一般,覺得那壓在心里的愧疚,終於不那麽讓人窒息。
  他擡眼去看池覓,對方也在看著他,他突然就覺得臉上熱的厲害,連耳垂都燙得他想伸手去摸。池覓輕笑了一下,把額頭抵過來,慢慢吻了他的眼睛。
  裹在被子里的身體再次升溫,然後是緩慢溫柔的動作,將鋪泄在床上的布料帶動起難以言喻的波紋,像起伏的海浪。
  “昆然……”青年一直在低聲喚著對方的名字,那個曾經在寒冷的冬夜與他有過淺淡交集的男人,現在正被他擁抱著。那支回蕩在地下通道的曲子仿佛又來到耳邊,只是這一次,是他能夠溫暖對方了。
  
  憑昆然跟池覓就這麽開始了,兩個人都不是需要避諱的,於是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憑昆然的朋友圈,不管憑昆然願不願意,這次大家都知道,那個沒節操的又開始談戀愛了。
  “我說,你這次不會又來真的了吧?”方河伸手搭在憑昆然肩上,不懷好意地笑著問。
  “什麽叫‘又’?何況這次我也沒有來真的。”憑昆然翻個白眼,把對方的手掰了下去。
  “嘁,”方河不滿“這種事有什麽好嘴硬的,來真的就來真的唄,別只對著一個來真的不就行了。”
  “一邊兒去,別拿你那套歪理來灌輸我。”
  方河仍舊不依不饒地湊上來,這時候他們正在一間車行,車行經理殷勤地一路跟著,卻發現半句話插不進去。
  “話說還是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個小模特吧,你是怎麽弄上手的,這次沒來強的吧?”
  “……”憑昆然都懶得理他。
  “哪次有空帶出來見見哥幾個咯,我最近也把了個不錯的,咱……”
  “就要這輛吧。”憑昆然突然回頭,對一直被忽視的車行經理說,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輛通體黑色的美洲豹。
  “啊?”車行經理來不及感激終於有說話的機會了,楞了楞。
  “我定這輛,什麽時候提得到車?”
  “哦哦,”經理忙上前做記錄,人也是笑的合不攏嘴了。
  方河在一旁看著,瞇起眼睛笑了笑。
  一切辦妥以後,兩人從車行出來,方河才笑著問:“給那個小模特的?”
  憑昆然不回避,點了點頭,一邊打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方河坐進駕駛室,他今天就是被憑昆然大清早一個電話叫醒的,對方說要逛車行,他還以為憑昆然又手癢想入手新車了,但是剛剛定下來的那輛美洲豹是老款,跟憑昆然車庫里的那輛是一個系列的,所以只可能是送人了。
  老實說方河感到有些驚訝,以往憑昆然不是不會送情人大手筆的禮物,但根本不會親自來挑的,那家夥還否認不是來真的,這種認真態度,當年也只在一個人身上出現過。方河發動了車子,打著方向把車從停車區倒出來,開上路的時候他又補充了一句:“你也別太認真。”
  
  池覓從攝影棚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憑昆然靠在一輛美洲豹上,正在等他。
  池覓心里是對憑昆然這種奢侈態度有點不以為然的,但是男人看到好車根本沒可能不興奮,於是他還是走上去仔細摸了摸車身的流線,回過頭來問憑昆然:“幾升的?”
  “5.0升,500匹馬力。”憑昆然得意笑著說,然後把手里早就準備好的車鑰匙淩空拋給了池覓。
  池覓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了,然後才發現憑昆然拋給他的是車鑰匙。
  “喜歡不?今天早上剛定的,他們有現貨,我就給你開過來了。”憑昆然還沈浸在“池覓這小子肯定很開心”的猜想里,完全沒發現池覓的臉色已經變了。
  周圍聚上來幾個同樣下了班的模特和工作人員,看了兩眼就走了,池覓知道他們一定會對此展開討論,明天又會有些腦殘跑到跟前來各種諷刺。
  以前他可以視若無睹,那是因為他並沒有靠到憑昆然一星半點,但是這次不同了,憑昆然竟然送車給他?
  他忘了憑昆然從來都是個花花公子,拿討好其他情人的那一套來討好他,憑昆然到底把他當什麽呢。
  “沒必要,我用不著。”池覓冷著臉把車鑰匙拋了回去。
  憑昆然錯愕地看著青年,“怎麽就用不著了,你最近通告不是多了嗎,擠地鐵你不怕遲到啊。”
  “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先上車走吧。”
  池覓瞬間變換的態度讓憑昆然無名火直竄頭頂,他伸手搭在車頂,完全不願離開原地的姿態:“你小子說清楚,怎麽就不想討論了?我花心思送你東西還得看你臉色是吧?”
  池覓看他一眼,相當乾脆地轉身走人了。
  憑昆然呆在原地,直到看不見青年的背影了,才回過神來。
  “我操!”他伸腿狠狠踢了一腳嶄新的輪胎。
  




☆、第十五章

  
  談戀愛終究不是個事兒!
  憑昆然一個人把那輛美洲豹開回自家車庫,在倒車的時候還不慎刮花了另一輛賓利,這時候腦子里的想法就只剩這個了。
  他沒覺得自己哪里做錯了,池覓那小子在接到鑰匙之前不是也挺稀罕這車的麽,怎麽轉臉就變了,擺一張貞潔烈女似的臉,好像送他臺車是侮辱了他一樣,他不是比自己小了整整13歲嗎,就當長輩關懷晚輩也該笑納的!
  長輩……
  好吧,那茬不提。憑昆然更加覺得氣悶了,可是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又控制不住地掏出手機,把電話簿拉到池覓的名字上,手指在撥電話跟發短信間猶豫了好一陣,才選擇了發短信:
  【這車你必須收著,我這擺不下了。】
  不一會池覓就回短信了:
  【不需要】
  連標點符號都懶得給他一個,憑昆然沈不住氣了,直接把電話撥了過去。
  “幹什麽?”那邊池覓的聲音冷冷的。
  “你小子趕緊把車收著,我就不跟你計較。”憑昆然咬著牙說。
  “你還要跟我計較什麽?”
  “計……誒我說池覓,你腦子有病啊,我熱臉來貼你你偏給冷屁股是想造反呢吧!”
  “你非要這麽說話是吧,你能有點素質麽。”
  “我|操……你還嫌我沒素質了,你信不信……”
  “信什麽?信你再來潛規則那套?你能不能別把人都當物件,要施恩要懲戒的,都隨你心情來,你得先問問別人願不願意吧!”
  “你……”
  “當初也是這樣,你就不能讓我第一印象好點,非要擺大腕兒姿態,你起初就根本沒拿我當回事兒吧,你現在有沒有當回事兒都不清楚。”
  “我……池覓,你小子的……是!我他媽沒當回事兒!我幹嘛當回事兒,你丫誰啊,我拿你當個寶貝也不能暖床,我何必!”
  憑昆然沖著那方正的被掌心捂熱的物件吼完,擡手就摔了手機。
  當他看著地板上碎成兩半的機器,第一次覺得渾身無力,連生氣都不知道該往身體的哪個地方迸發,哪兒都沒知覺,只有胸口微微有些疼。
  他想起今天池覓迅速冷下來的臉,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那樣的池覓了,的確,這個是他的大意,竟然忘記當初池覓是個多麽正直冷冽的青年。他不是沒意識,當初池覓看他的眼神,要多厭惡有多厭惡,不僅如此,那里面還摻雜著鄙視。
  那種時候他只消把自己的目標定位成“把小烈男搞定”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了,但是現在呢,就那天晚上池覓給他的那些安慰,他以為兩個人其實是可以像其他情侶那樣,正常地、做些心靈交流什麽的,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娘娘腔橋段,也不是不可以有。
  他還以為,池覓是喜歡上他了呢。
  也許根本就沒有那回事,就算在床上含情脈脈得能把人酥死,池覓心底里應該也是不待見他的。
  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為富不仁,不把人當人看,妄想用錢買下一切。他又不是傻|逼,怎麽可能有這種弱智想法,他只是碰到真正喜歡的……不知道該怎麽做而已。
  結果池覓也這麽看他。
  憑昆然把自己摔在沙發上,往靠墊里蹭了蹭。
  
  這邊的池覓緊緊攥著手機,臉都青了。
  “開工開工,都別楞著啊。”旁邊的領隊拍了拍手,池覓看他一眼,那眼神嗖嗖往外冒著冷氣,把那領隊看得一楞,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呢,池覓就自顧自去練走臺了。
  池覓在為一個英國牌子的秋裝發布選拔做準備,他走向後臺的時候,默默在心里計算了下時間,他跟憑昆然已經好了快半個月了,而夏天已經走到尾端,如果這次他被選上了,就要在初秋趕赴英國。
  他本來還隱隱有些芥蒂,談不上多麽不舍,但是想到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好幾個星期見不著憑昆然,甚至比他們在一塊的時間還要久,就覺得不太願意。其實憑昆然算得上他的初戀,在這之前他連女生的手都沒碰過,就迎面撞上了個情場老手,偶爾的一念閃過,他也會覺得,如果不是憑昆然之前死纏爛打,他是不可能會喜歡上個男人的。
  池覓看著前一個模特走下來,就擺正了肩膀朝著明亮的T臺走過去。
  由於尚處在步法選拔的階段,池覓身上穿的也是便裝,但是他一走出來,那種自傲清冷的氣質,好像那簡單普通的幾塊布料,完全遮擋不住。而且難得的是,他在比起其他模特遠遠短得多的訓練期內,已然掌握了臺步要領,並且毫不拘謹,更像是在對待一條平坦悠閑的小道,旁人的目光絲毫不用入眼。
  帶領這次選拔訓練的領隊站在臺下,驚艷的同時,暗暗在心里決定了人選。
  池覓在T臺尾端停頓後流暢地轉身,背影筆直平坦。
  但是他其實滿腦子都在想著,不管怎麽說,他確實是喜歡上個男人了。
  
  “讓他們先呆著,見機行事,這個你還來問我?!”憑昆然對身旁一路跟著匯報工作情況的OL說,語氣里已然難掩怒氣,把那穿著十厘米高跟鞋正小腿酸痛的女性吼得差點淚盈眼眶。
  “算了,總之這幾天你先看著,有情況再來通知我。”憑昆然捏了捏眉心,拍拍OL的肩,正打算往前走,一擡頭,就迎面對上了正在拿毛巾擦汗的池覓。
  憑昆然楞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池覓站定在原地,憑昆然就這麽擦著他肩走過去了。池覓拿著毛巾的手緊了緊。
  他訓練的間隙出來想到自動販賣機買水,沒想到會碰見憑昆然,他本來以為那個人是專門到這個樓層來找他的,心里還有些高興,結果憑昆然竟然對他視而不見!
  池覓回過頭,看到憑昆然走進了自己的訓練室,他想了想,折返了回去。
  走進門時,憑昆然正站在訓練臺上,他旁邊站著領隊,正在跟他說什麽,看來憑昆然來這層樓的目的僅僅是談工作。這時候領隊看見池覓進門,就忙伸手指了一下他,又附耳對憑昆然說了什麽。
  憑昆然第二次把目光移向了他,池覓不自覺地繃直了背,但是對方再一次地,只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就自然地移開了。
  池覓火了。
  他等著憑昆然跟領隊說完話,走出訓練室後,跟了上去。
  憑昆然大概也渴了,走向了茶水間。
  茶水間是一個單獨空間,有飲水器和自動販賣機,憑昆然在機器面前站定,往里面投了幣,叮咚一聲,罐裝咖啡推送出來,憑昆然正要彎腰去拿,自己的飲料卻被另一只手接住了。
  憑昆然被嚇了一跳,擡眼看過去,就看見池覓拿了咖啡,直起身來看著他。
  他覺得太陽穴跳了兩下,有些一時失措,忙鎮定下來,直視著池覓,等對方開口。
  結果池覓也不開口,只是看著他。
  憑昆然看看青年手里的咖啡又看看青年硬邦邦的臉,終究是沒法子了,只好說:“你小子想幹嘛,搶劫啊。”
  池覓板著的臉有一絲鬆懈,神情里竟然透出委屈來。
  “幹嘛跟我冷戰。”
  這句話把憑昆然噎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池覓,青年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語氣里過於明顯的委屈意味,一時間臉有些紅。
  “總之你沒必要裝作看不見我。”池覓紅著臉說。
  “我見著你煩。”憑昆然說著,偏過臉去。
  池覓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有些惱羞成怒地上前一步,扳過男人的肩膀:“你什麽意思?!”他在心里已然有些慌亂,憑昆然可不要想在他身上來喜新厭舊的那一套,他會宰了他。
  “我就沒見過你這麽讓人堵心的!”憑昆然掙開池覓的手,人已經激動了起來“老子整天拿熱臉貼你冷……那什麽,老子整天對著你獻殷勤,你以為我欠你的啊!哪個不識相的敢給我憑昆然臉色看,他不是想在這行里沒法混就是想找死了!你小子還連老子送你門上的禮物都甩臉不要,我就不知道你哪來的清高勁兒!老子又不是在包養你,老子是心疼你,不然老子還一大早親自跑車行去挑啊!”
  池覓楞了楞,手放了下來。
  “起開起開,見了你就煩,我知道你小子打一開始就不待見我,我難為你了成不?你也別他媽跑我跟前叫屈了,我不惹你了行不行!”
  憑昆然推開擋在面前的池覓,就想走人,池覓從怔楞中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肩膀,把人直接摜到了墻上。
  憑昆然被震得頭一暈,睜開眼睛就想招呼池覓,卻看到青年過於憤怒的眼神,給嚇的一時不敢動作。
  “不惹我了是什麽意思?”池覓一字一頓地問。
  “……什麽?”剛剛一通憤懣的發言完全是情急,具體說了什麽憑昆然還真一時想不起來了。
  池覓忍耐著吸了口氣,“我告訴你憑昆然,我既然要跟你交往,就是抱著真心實意的,這才幾天,你就敢跟我說你沒興趣了,你小心我宰了你。”
  憑昆然一激靈,寒毛倒豎,池覓從來沒讓他感覺危險過,但是這一刻,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上了個人格分裂,這一會兒冷臉一會兒羞赧一會兒說要宰人的,要不要這麽折騰他啊。但是他的條件反射並不是示弱,他是強勢慣了的人,所以他直接吼了回去:
  “我|操!你小子毛都沒長齊就來威脅我!你夠膽啊,我……”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麽,噤了聲。池覓按著他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等等,你剛才說,真心實意?”
  池覓別開眼,點了下頭。
  “真心實意是什麽意思?”他楞楞地問。
  池覓愕然地轉過臉來看著他。
  “不是不是,”他也覺得自己這問題問的太蠢了,但是他真的有點頭疼了“你的意思是,那什麽,你是真的……喜歡我咯?”
  “這個我不是早就說過了麽。”結果池覓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操!你那時候說的是‘好像’,何況你他媽翻臉比翻書還快,我能信你?!”
  池覓看他炸毛的樣子,怔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笑了開來,憑昆然正被池覓那瞬間綻放開的笑容晃了眼,青年就把臉埋到他的脖子里,笑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昆然。”
  憑昆然覺得脖子一酥,不會動了。
  “那你有沒有好好反省?”池覓的聲音在他耳邊問。
  “反省什麽?”他翻個白眼。
  “你有沒有把我跟其他人當成一樣的,拿那些東西來討我歡心?”
  “我是想討你歡心啊,跟其他人有什麽關系。”他疑惑地回道。
  池覓在他肩上靜了一會,然後他感覺到青年又笑了起來,接著對方的臉挨著他的,慢慢移上來,他還想開口說話,卻被吻住了嘴唇。
  那時候憑昆然心里閃過的想法是:難道這就把事情解決了?
  談戀愛果真不是個事兒!




☆、第十六章

  
  正當憑昆然思考著“在茶水間來一場”到底要不要緊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這種在親熱的時候手機響的戲碼來不及被唾棄,憑昆然到底覺得公司里的茶水間太淫|亂了,便忙推開池覓,接了電話。
  池覓看著男人說話的嘴唇還是濕漉漉的,心情不錯,就乖乖等在一旁。但是憑昆然一邊講電話一邊將擔憂的眼神轉向了他,掛了電話以後,語氣不乏緊張地對他說:“你哥來了。”
  池覓暗自握了拳頭。
  “你確定要留在這,對吧?”憑昆然又問他,神情認真。
  “當然。”
  “那好,這事兒我去解決。”
  
  漂亮話已經拋出去了,憑昆然只有硬著頭皮走進辦公室,他十分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人——池家當家。就連遠在他城的自己都聽過這個男人的傳聞,政界里有一堆靠他吃飯的人,商界也同樣,並且他恐怕是全國範圍內最具血腥色彩的黑幫頭目,那些懸人頭的古代示威警戒的手段,或者把某個大人物搞殘的威懾力,這些都是真事,憑昆然此刻難免不想起這些傳聞來,背脊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
  他走進門,就看到一個仰靠在椅子上的男人的背影,那人身邊還端正坐著西裝革履的眼鏡男,憑昆然瞟了一眼,覺得大概是律師。
  “不好意思,久等了。”憑昆然笑著走到他們的對面,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來。
  “不久不久。”那愜意地靠在皮椅上的男人直起身來,憑昆然便看到一張與池覓有幾分相似的臉。
  只是更為英挺,面部的線條比起池覓要硬朗得多,眼睛很大,但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可親,反而在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會莫名覺得對方是狠戾的,哪怕他什麽表情都沒有。
  “池先生上次來的時候,我有事沒能親自迎接,害得你還再跑一趟。”
  “沒有的事,我也需要準備準備,上次只是打個招呼,這次咱們談正事吧。”
  憑昆然看著池遠,不動聲色。
  池遠笑了出來,那種開朗的笑出現在他臉上,只會讓人覺得不妙罷了,果然池遠的下一個動作就是把一沓文件摔在了桌上。
  憑昆然看了一眼封面,發現是跟池覓簽的合同。
  他自不必問這種只有甲方乙方能持有的合同怎麽還會多出第三份來,池遠想弄到的東西還不是手到擒來,他甚至懶得去怪罪自己的屬下,隨便一個小職員,面對池遠這種根本沒有膽子周旋的人物,哪能不戰戰兢兢?
  “這是你們跟我弟弟的合同,沒錯吧?”
  “上面不都簽著名字呢。”憑昆然笑著回道。
  “行,你還有心思貧,”池覓扯起一個笑來“我也沒打算跟你來硬的,我怕沒幾分鐘你就得拿去篩糠了,你們既然是幹白道的,整天拿這些文件說事,我也入鄉隨俗,就跟你討論文件。”他說完,遞了一個眼神給身旁律師模樣的男人,就又往後靠進了椅子里。
  而那人果然是律師,開始語調平穩地羅列合同中的不平等條款。玩笑了,當初擬這份合同就是為了威脅池覓,說白了就是欺負,但是當初池覓已經扳回這一城了,特別是現在,誰都沒有再想起這份不平等條約,卻被池遠拿來做了文章。
  這恐怕是憑昆然栽得最丟臉的一次,以前拿來隨意潛規則別人的手法,被池家兄弟輪番上來擊破,而且都輕輕鬆鬆,他都覺得他被羞辱了!
  “停下停下。”憑昆然無奈地擡手示意,那律師停下來望著他們。
  “池先生想說什麽?要我終止這份合同對吧?不然你們逮著這些明顯過頭的霸道條款能把我告得褲子都沒得穿不是麽?”
  池遠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完全搶了自己的臺詞。
  “行啊,平頭老百姓我肯定是不怕的,但是池先生你要是來告我,恐怕法官都是你發工資的吧,我無話可說。”憑昆然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自己的抽屜,從里面拿出那份合同的正式文件,攤到桌面上給池遠看了,然後掏出打火機,沿著紙角,點燃了那沓紙。
  池遠終於露出了詫異的神色,憑昆然忍不住想笑了,他疼池覓,被擺一道就算了,但是池覓以外的人來他面前耀武揚威,他就算心里打哆嗦,也絕對是不能輸了臉面的。
  “你什麽意思?”池遠皺起眉,那雙大眼睛瞇起來,終於真正透出危險。
  “我只能說池先生你找錯了對象,我可以不拴著池覓,我也不敢栓,所以你找我算賬會很輕鬆,但是你的目的是帶著你弟弟回到那個並不適合他的環境里,這恐怕還要問問他本人的意願。”
  池遠更深地瞇起眼睛來:“呵,站到一塊去了?”
  憑昆然沈默地與他對視。
  “我弟弟資質有那麽好?讓你這樣費心留著。你是肯定了他不會走才敢燒了合同吧?收買人心……我那種未經世事的弟弟自然玩不過你們這種老狐貍。”
  憑昆然正想說什麽,辦公室的門卻被人推開了。
  池覓竟然就這麽走了進來,憑昆然想站起身,卻被他擡手示意坐下。
  憑昆然只得坐了回去。
  “哥。”池覓在池遠身旁站定,輕輕喊了他一聲。
  “這里沒你的事。”池遠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
  憑昆然看到青年捏緊了拳頭,默默鎮定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上次問我想要什麽,那時候我不知道,現在我想清楚了。”
  “我要留在這。”
  池遠謔地轉過頭來,瞪著池覓:“池家辛苦培養你那麽多年,不是讓你來賣皮相的!”
  “誒誒”憑昆然想插嘴,卻發現兩兄弟間劍拔弩張,根本沒有空隙,只好又縮回來。
  “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不會回去,這點你早應該看清楚,畢竟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違抗你們了。”
  “放屁!我也不想跟你費口舌,還管你同不同意,早就應該綁了走人!”池遠說著,掏出手機來,似乎是準備叫人。
  憑昆然慌了,他猜想得到池覓大概是帶著手下來的,到時候要真的來幾個人把池覓捆了走人,他上哪找去!
  結果在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時候,池覓居然飛速地起手,一記手刀就劈在了池遠後頸上,接著又竄到已經嚇呆了的律師身旁,同樣劈昏了對方。
  憑昆然在一旁看得觸目驚心,半晌才想起來問:“現在怎麽辦?”
  
  池覓最終帶著昏迷的池遠回家了。
  “如果不回一趟家,這事是解決不了的,我想在這里安定下來,不是東躲西藏。”
  當時憑昆然看著自己的手,心里終於蓋上來沈重,他垂著眼說:“行,你去吧。”
  池覓在他對面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湊上來親了親他的嘴角:“嗯,你等我回來就行。”
  “嗨,”憑昆然有些不自在地揮一下手,“別搞得像演電影似的,回去好好跟你家里說,我這邊可是還等著你回來走秀的,英國那場秀的人選已經定下來了,你有份。”
  “嗯。”
  然後池覓就走了。
  憑昆然知道青年要去第一次面對多年來壓制自己的桎梏,他不能為他考慮太多,他根本無從考慮。他也第一次有了這種悵然的感受,不能為一個你想要幫他分擔的人分擔,這感覺怪憋屈的。
  池覓大概根本沒時間給他來電話,短信也沒回,這次他是徹底跟青年失去了聯系,憑昆然開始覺得不習慣。
  哪怕只是在一起了僅僅半個月,池覓卻已然完全填充了他的生活。他現在沒有現成的美味早餐了,房間空曠,那個時常出現的系著圍裙的身影也見不著了,在公司一天要“偶遇”個三四回的人現在專程去找也找不見,私人手機很安靜,里頭有十幾條沒有回應的短信靜靜躺著。
  關於池家的動靜,他鞭長莫及,只能打聽到零星消息,而有關池覓的半點風聲沒有,但是好在池家沒有傳出什麽大事來,池覓應該還安穩著。
  可是也許是心緒不定,他最近健忘得厲害,連助理小姐都說:“Boss你還是趕緊讓那小模特回來吧,他再不回來你恐怕連上班都不會記得來。”
  唯一知曉池覓身份的助理小姐也不知道池覓為什麽突然請假離開,只是隱隱有些擔心,女人的八卦天分在期待著某些電影情節的發生又不希望自家Boss太過神傷,但是再這麽杳無音訊下去,她每天的工作量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了。




☆、第十七章

  
  池覓的本家在堯城。
  據說池家的父輩曾經在這座城市割據一方,但是壓不過另一個幫派,火並落敗後被驅逐出境。堯城是塊寶地,外貌蕭索,卻占有舉國聞名的港口和工業基地,商賈繁榮,於是池家在這一代,由池遠搶回了地盤,現在的堯城姓池。
  池覓對這座城市的記憶僅僅存有小時候的零星片段,後來池家被擠出堯城,他就再也沒回來過,因為一直不願意跟家里的生意接觸太密,所以池遠在堯城定居後想把弟弟叫過來也沒叫得動。他沒想到與這座城市闊別重逢,會是在這種情形下。
  “見了父親,好好說話。”池遠在他踏進本家大門時,低聲叮囑了一句。
  池覓擡頭去看他,但是自己的二哥側過了臉去。
  池遠是在來堯城的車上醒過來的,因為扛著個昏迷的人坐飛機太引人註目,池覓就自己租了車連夜回堯城,當時醒過來的池遠二話不說就揍了他一拳,導致他的眼眶現在還烏黑著,但池覓知道他還是關心著自己的,小時候幾乎見不著大哥的面,就只有池遠帶著他玩,兩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自從池覓第一次提出自己不想繼承黑道生意之後,池遠就對他聲色俱厲起來。
  不過再怎樣嚴厲的二哥,跟父親比起來,也算得上溫柔了。
  這座院落式的房子是池遠的,而他們的父親早就卸甲歸田了多年,這次居然為了池覓從靜養的山上下來,池覓不自覺繃緊了背。
  他還沒跨進廳堂的門檻,就只聽見里面傳來父親蒼老威嚴的聲音:
  “先打二十棍子。”
  於是身旁一路跟著的打手就從左右圍上來架住了他。
  “三少爺得罪了。”
  那時候池覓的念頭是,就算能在英國那場秀開始之前趕過去,自己也走不了臺了。
  
  憑昆然突然覺得一陣心悸,他伸手捂了胸口,那里好好的,心跳也緩了下來。
  莫名其妙。
  這時候池覓正好走了兩天,車程的話,應該是剛剛到家。
  憑昆然站起身去接咖啡,他想讓自己打起精神來,不然老忘事情,被助理小姐提醒了兩三次的會議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這要麽就是老了要麽就是池覓那小子害的,當然了比起前者,雖然也不願意,他還是傾向於承認後者。
  總之他已經開始想那個小子了。
  
  池覓挨了二十棍子,人幾乎昏過去,末了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頓時醒了三分。
  他覺得頭皮一痛,接著被人抓了頭髮把臉擡起來,被水蒙住的視線對上了自己的父親。
  “沒出息,才二十棍子就這幅喪犬樣。”池正霄面無表情,放下了他無力的頭。
  後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池家用作家法的刑具有好幾樣,棍子是最輕的,但是兒臂粗細的硬度十足的特制木棍,由力道充沛的打手揮下來,若換了普通人,半條命一定是保不住的。池覓從小就受過正規的強化訓練,跟憑昆然那些扭打都算是玩鬧,但是畢竟大半年沒有持續鍛煉,猛然被用了刑,也只能堪堪受下。
  他能下床了,就被叫去見了自己的父親。走進大堂的時候池正霄和池遠已經等在里面了,他走到父親對面站定下來。
  池正霄滿頭華發,皺紋里都透著威嚴:“坐下。”
  池覓得了允許,才坐了下來,他伸手扶住椅子兩邊的扶手,忍著從背上一直到大腿的傷,強迫自己坐直。
  “我都聽你哥說了,那現在你來說說,這是怎麽回事。”池正霄把手上端著的茶盞放下,兩手拄在身前的龍頭拐杖上,不急不緩地開口。
  “父親”池覓到底心里還有幾分畏懼,抿了一下嘴唇才說:“這次也跟以前一樣,我說過很多次,沒有人在乎,所以我覺得現在也沒必要再重複了。”
  池正霄點點頭:“行,那我明白了。”頓了頓他又開口道:“你們兩兄弟,是不是鐵了心不讓我安生?”
  池遠和池覓都垂著眼,不說話。
  “擡起眼睛來!看著我!”
  那渾厚的嗓音在廳堂里炸響,兩人都繃緊了神經,只得照做。
  “先是池遠。”池正霄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兒子,“當年鬧得要死要活,如果不是你母親死了,你肯定還犟著吧,然後就等著被仇人再羞辱一回,辛苦搶回來的地盤和池家祖輩的臉面,都要被你丟光!”
  “多謝父親指教,兒子才沒釀下彌天大錯。”池遠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語氣卻更像是諷刺。
  池正霄盯了他一會兒,還是調轉了目光,看向了池覓。
  “接著就是你了!把池遠掰正了,我還以為可以舒舒坦坦養老去了,我走之前也叮囑周全了,結果你這個不爭氣的,跑去當什麽T臺模特,我們池家怎麽會有你這樣男人!逃避責任,軟弱無能!”
  池覓猛地直視住池正霄:“父親,如果被迫去做滿手是血的行當是逃避責任,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是軟弱無能的話,按照世人的眼光,黑道就是骯臟血腥,陰溝里的老鼠一樣的存在……”
  池正霄狠狠一跺手里的拐杖,空氣都好像隨著那揚起的塵屑微微震顫,池覓噤了聲。
  “不要跟我談人生理想。”池正霄沈聲說,目光緊緊鎖住自己的小兒子,讓人遍體生寒,“你只消記住一件事,那就是你姓池,若不能為池家所用,你就沒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
  池遠在一旁微微睜大了眼睛,不安地看向弟弟。
  池覓承受著池正霄近乎絕狠的目光,絲毫不躲避,但是池遠看見自己的弟弟眼睛里已經蒙上一層水光。
  池正霄站了起來,身材高大,背挺得筆直,他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回過頭來。
  “不過看在你那麽固執的份上,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你哥身邊幫手,半步不得離開池家。一個是聯姻。”
  “最近回門的老當家跟我提過這事,你跟他家小姐年齡相仿,他們有這意向,我本來覺得不至於讓兒子去接這種便宜,但是你不喜爭鬥,也就只有這種用途了。”
  池覓攥緊了拳頭,幾乎顫抖起來。
  “你自己想吧。”
  池正霄說完,拄著拐杖走了。
  
  池遠從門外走進來,看到自己的弟弟坐在院子里,仰靠在藤椅上,毫無生氣。
  “怎麽樣,你想好沒有?”池遠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哥。”池覓喊了他一聲。
  “嗯。”
  “你以前喜歡的那個人,是什麽樣的?”
  池遠露出微微訝異的神色,他看一眼仰望著天空的池覓,有些悵然,也在藤椅上躺下來,目光移向了堯城又高又空,萬里無雲的天幕。
  “不是以前喜歡,現在也還喜歡著呢。”
  “那你怎麽不去找她?”
  “怎麽找,他大概根本不願見到我。”
  “嗯?”
  “你說的沒錯,我為了池家,確實是辜負他了,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怎麽忍得了別人辜負,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有大雁從天邊飛過,離得遠,就只能看到不甚清晰的剪影,那翅膀偶爾扇動一下,像擺脫身後的舊景,朝著茫茫的前路奔波。
  “你覺得值得嗎?”池覓問,但是久久得不到答複,他扭頭去看哥哥的臉,卻發現池遠眼里只倒映著暗淡的天空,什麽都沒有。
  
  池覓已經離開了一個月了。
  憑昆然想起池覓走時,雖然兩個人都沒明說,但完全是以這次發布會的時間做期限約定的。眼看英國的那場秋裝發布會期限已經越來越近,池覓卻還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憑昆然毫無辦法,也只能乾著急。
  他晚上抱著被子睡覺,會想這是不是場夢,池覓根本就是他妄想出來的情人,清高正直,還會用小孩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說“我們可以交往嗎”,會做菜會體貼人還不要他花錢,除了TOP的位置被搶了以外,幾乎完美。不過想歸想,憑昆然也覺得自己在發神經,就打消了念頭抱著被子繼續睡,但是失眠起來的時候,他又不得不在池覓的優點上加一條:抱起來比被子舒服。
  最後池覓也沒有趕回來,他的位置只有讓另一個男模頂了。而這次發布會後還有一系列跟英國那邊長期合作的洽談,憑昆然也必須動身前往。
  在倫敦度過了幾個陰沈沈的雨天,發布會終於開始了,憑昆然有點感冒,打著噴嚏進的會場,他作為主辦方之一坐在了第一排,緊緊挨著T臺。
  不多時背景音樂便響了起來,一片黑暗里燈光螢火一般逐漸點亮,模特的黑色剪影在在光源的邊緣顯露,然後跨出黑暗,走到燈光里來。
  憑昆然由於生病,以及哪怕隔著大洋也惦記著池覓,精神不大好,過程里沒什麽興致去欣賞美少年,一直懶懶靠在椅背上,托著腮看著T臺上來來回回的細腿。
  坐著坐著鼻腔又癢了起來,他直起身,在打出噴嚏之前,不知怎麽的瞟了一眼臺上。
  然後他在看到意想不到的面孔的同時,噴嚏也一同朝著臺上的人噴出去了。



☆、第十八章

  
  發布會結束後,憑昆然回到英國公司安排的酒店,正低著頭刷卡開門,卻被身後的聲音叫住了。
  “憑昆然。”
  他頓了頓,房卡捏緊在手里,轉過身去看向對方。
  是發布會上作為壓軸模特出場的青年。
  “我果然沒有看錯,真的是你。”青年笑起來,嘴角有一個細不可見的酒窩,眼角彎了一點,整個人都透著春風一般的清爽溫和。
  憑昆然的目光在對方的酒窩上停了一瞬,隨即也笑笑,“是啊,當時你在臺上我還以為看錯了。”
  青年好像還等著他說什麽,但是憑昆然已經沈默下來。
  “哦,那個……你住這?”對方露出稍微有點尷尬的神色,又忙找過話頭來,眼睛看著憑昆然,那種小鹿一樣露怯的眼神又出現了。
  還是沒有變啊。
  憑昆然點點頭,“嗯”了一聲。
  “哦。”對方也點了下頭,然後想起什麽似的指了指離這里不遠的一間房門:“我住那一間,也是公司給安排的。”
  憑昆然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那、那我不打擾了,你休息吧,剛剛好像打噴嚏了,倫敦這幾天天氣不好,容易感冒的。”
  憑昆然點點頭,並不出聲。
  “嗯,那,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
  青年要轉身離開的身影頓了頓,然後埋頭快步走開了。
  憑昆然回過身繼續開門,但是刷了幾次都沒反應,他手上用力,感應卡竟然就斷在了掌心里。
  他低頭深呼吸了兩口,然後轉身去找服務電話。
  把工作人員叫上來開了門之後,憑昆然走進房內,在扶手椅上坐下來。
  窗簾是拉緊的,室內一片昏暗,早上抽了一支煙,沒有開窗通風,現在還殘留著暗沈的氣味。
  他沒有想過會再見溫子舟。
  那個人又長高了些,臉部輪廓也不像以前那麽柔和了,但整個人還是給人感覺溫軟,沒有棱角。可是就是這樣溫婉的一個人,當初卻有那樣烈的性子,他以為自己降服了這匹年幼的駿馬,卻不想被後蹄狠狠踢中的滋味,現在也能回憶得起來。
  那時候他有多喜歡溫子舟,也是後來才意識到的。
  
  憑昆然25歲的時候薛茗已經在業內獨占鰲頭,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擁有這樣的資產和地位,自然氣盛,被周圍的人吹捧著,就什麽事都敢做了。
  他就是在那時候遇見的溫子舟。
  16歲的溫子舟還在上高中,但是已經接受過兩年模特培訓,央視的比賽也參加過,拿了個還算靠前的名次,於是被薛茗的經紀人拉攏了過來,課余時間走走秀或者拍點雜誌的平面廣告。他本來是可以一直這麽前景良好地發展下去,但是他被憑昆然發現了。
  憑昆然開始大張旗鼓地追求他,完全不顧他一次次禮貌但是果斷的拒絕。那時候的憑昆然完全沒有耐性可言,既然尋常辦法吃不到,他就強行拆吃了。
  溫子舟淒慘地昏迷在床上的景象終究讓憑昆然覺得有一絲抱歉,於是他說:“我會負責的。”
  但這根本就不是溫子舟想要的,他不遺余力地反抗,對憑昆然的示好威逼無動於衷,但這只會惹得憑昆然急火攻心。他終於在漫天流言的學校呆不下去,甚至被父母唾棄,但是憑昆然仍舊像追逐寶物一般孜孜不倦,他撐不下去了,他的生活已經完全被這個人顛覆,千瘡百孔,永遠無法修補。
  他也沒有力氣修補了。
  然後他在憑昆然的公寓里,放滿一缸熱水,坐進去割了腕。
  獲救後醒來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滿臉胡茬,眼睛熬得血紅的憑昆然。
  那時候溫子舟想,也許這輩子只能栽在這個人手上了,誰叫這人本事通天到,連死神都搶不過他。
  憑昆然也是從這時候有所覺悟的,他覺得放不下溫子舟,連方河都勸他,溫子舟也許離開他才能好好活著,但他還是放不開手,總想著再試一次,他這次好好待他,如果還不行,再放他走。
  憑昆然沒想到溫子舟真的就此留了下來。
  他們住在一起,毛巾和牙刷都是成對的,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兩個人都不會做飯,有時間就出去吃沒時間就是外賣和速凍餃子輪著來,溫子舟熱的牛奶和調的餃子蘸料倒是味道很好。雖然生活得有些笨手笨腳,但是憑昆然從來沒覺得那麽幸福過。
  他對別人第一次說喜歡,那個人就是溫子舟。
  那時候溫子舟躺在他身下,冰涼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溫子舟清心寡欲的臉上,溫子舟笑了笑,側過臉去,他就被那線條優美的頸側吸引,也忘了等對方回應。
  後來他才知道,他永遠都等不到的。
  共同生活了一年的時間,溫子舟十八歲的那天,憑昆然興沖沖地策劃生日派對,精心準備禮物——溫子舟喜歡的一套首版詩集和他擅自決定的一對男式鑽戒。
  但是所有人都來了,唯獨溫子舟沒有如約而至。
  他害怕對方出意外,交警和警察都打了電話,又派人出去四處尋找,自己也開了車漫無目的地沿著街觀察,然後警察局就打來電話,說查到了溫子舟的出境記錄
  溫子舟去了意大利。
  憑昆然徹底懵了,那個人前一天早上都還跟他在餐廳接吻,末了跟他說有一個彩排要練習到很晚,生日派對開始的時候再回家,憑昆然記的清清楚楚,溫子舟說的是“回家”。
  他以為他能給溫子舟一個家呢,代替被他摧毀的那個。
  憑昆然終於在床頭的抽屜里找到了溫子舟留給他的信,那個人怕被他壞了計劃,連訣別信都藏那麽深。
  溫子舟說自己得到了去意大利的機會,剛好跟薛茗的合同期滿,在一周前就準備動身了。
  溫子舟說自己沒法跟他一起生活,怕他阻止,就悄悄辦了簽證。
  溫子舟說,看在他陪了他那麽久的份上,就不要再為難他,放他走吧。
  溫子舟說,無論如何,也謝謝他這段時間的照顧。
  憑昆然拿著那薄薄的一張紙,覺得喉頭有些甜腥,但是卻一滴眼淚也沒流。
  溫子舟從頭到尾都沒有說為什麽沒法跟他在一起,可是兩個人都知道,是因為當初的傷害太深,沒有人能寬容到那種程度,就算最終釋懷,也不可能允許自己還每天與對方朝夕相處,那樣的負擔太重了。
  可憑昆然一直想問溫子舟,到底有沒有喜歡過他呢。
  
  商談結束以後,憑昆然也徹底病倒了,重感冒搞得他渾身無力,鼻涕流個不停,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助理小姐看他可憐,shopping的時候順便幫他買了一身保暖裝備,從頭到腳捂嚴實了,啟程準備回國。
  來送機的都是英國方面的人員,憑昆然通紅著鼻頭跟對方一一告別,一擡眼,竟然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溫子舟。
  對方似乎因為被發現了而慌張起來,在原地跺了兩下腳,真的就跟小鹿似的,眼睛亂晃了兩圈,才鼓起勇氣一樣又看回來。
  憑昆然見他轉回視線,就沖他招了招手。
  他曾經愛過溫子舟,但那是過去了。池覓在一個小時前給他打了電話,說家里的事已經辦妥,在等他回國。
  現在已經有人等他回家了。




☆、第十九章

  
  池覓遠遠看見從機場出口走過來的憑昆然,男人裹得像頭熊,與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地下通道里的身影重疊起來,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池覓迎上去,跟在憑昆然一旁的助理小姐驚喜地看著他:“小模特你回來啦?”
  池覓靦腆地點了下頭,順便伸手將助理小姐的行李接過來,又要去接憑昆然的。
  “我又不是女人。”男人嘟噥一句,擺著碩大的身體,笨笨地往旁邊讓了讓。
  池覓的腦袋里一道光閃過:不,不是像熊,是像企鵝。
  他笑著伸手去抓憑昆然的毛線帽子:“你怎麽裹那麽多,現在才剛剛入秋誒。”
  憑昆然在他手底下扭了扭,“靠,這里比倫敦還冷!”鼻音很重。
  “你怎麽了,感冒了?”池覓忙湊上去問他,這才注意到憑昆然的鼻尖通紅,這種天氣不至於把人冷成這樣,那就是擤鼻涕搞紅的。
  池覓不知道為什麽,盯著那紅紅的鼻尖,突然覺得心里很暖。
  
  兩個人回到了憑昆然家,一進入空調範圍,憑昆然才算是覺得熱了,忙把帽子圍巾往下拽。
  池覓從背後走上來,雙手圍到憑昆然的胸前,幫他解開大衣的紐扣。
  青年的呼吸近在耳邊,憑昆然覺得臉有些熱。
  池覓的手指一層層將衣服撥開,然後探到了他貼身的那件黑色襯衫里。
  青年在他耳邊深呼吸了一會兒,才把手撤出來,有些不耐似的咬了咬他的耳朵:“看在你感冒的份上。”
  但其實這時候憑昆然才是那個被憋壞的人,他自從池覓回本家以後就一直安安分分潔身自好,算起來都有一個多月了!他什麽時候這麽委屈過自己?現在倒好了,那小子跑上來撩撥完他,就要停手?!
  憑昆然剛想逮住池覓,噴嚏又不請自來了,在鼻腔里飛快地跑兩圈,猛地沖了出來。
  “阿嚏!”
  池覓忙放開他就往廚房走:“你先到床上躺著,我熬姜湯去。”
  憑昆然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客廳,拿紙巾狠狠擤了鼻涕,一臉不甘心,卻還是只能跟自己說“小不忍則亂大謀,等感冒痊愈重振雄風,正好一舉攻下池覓!”
  
  池覓煮好姜湯端過來時,憑昆然已經自己卷了被子在床上躺著了,露出兩只迷蒙的眼睛和幾撮頭髮。
  “唔,姜湯?”憑昆然很自覺地撐起身來,伸出手來要接碗。
  池覓坐到床邊,“我餵你吧。”
  “呃~”憑昆然咧了咧嘴,“你別惡心了。”說著自己搶過碗來一口氣咽了那氣味刺鼻的液體,然後不等池覓接過碗去,就開口道:“行了,說正事吧,你這趟回去跟你家里談攏了沒?”
  “沒有。”池覓伸手把他的碗拿過來。
  憑昆然被噎了一下,他本以為池覓一路上那麽輕鬆,還用空撩撥他,應該已經把事情解決了才對,而且……
  “沒談攏你還有命坐這兒?你哥不是一副要把打殘的架勢嗎。”
  “是啊,回去就挨打了。”青年說著,還委屈似的撅了下嘴,摸到憑昆然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起來,“你要不要看看?我背上還是青的呢。”
  憑昆然有點緊張了“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沒有啦。”池覓笑起來“騙你的。”青年停了下,把憑昆然的手指捏在掌心里。
  “不過倒是真的沒談攏,我爸說,給我兩個選擇,一個是跟著我哥繼承池家,當模特什麽的就別想了,我一輩子都會被栓牢在黑道上,另一條路”他說到這,擡起眼來看了一眼憑昆然:“他讓我娶他一個世交的女兒,也是走黑道的。”
  憑昆然看著青年,對方也用那雙清明的眼睛毫不回避地與他對視。
  他笑一下“都什麽年代了,還搞聯姻?”
  池覓點點頭。
  憑昆然覺得有些煩躁,把手指從池覓那抽了回來。
  “那你選了哪個?”
  他對上池覓的目光,突然覺得有些無力,他受夠了這種被別人把感情操縱在手里的感覺,他覺得害怕和難受,如果結果還是和過去一樣,他真的覺得太沒意思了。
  池覓看著憑昆然不自主地往後縮,臉上的神情變得讓人不安,他沒敢再賣關子了,伸手把憑昆然的手又撈回來捏著。
  “我哪個都沒選。”
  憑昆然皺了一下眉。
  “真的,哪個都沒選。”池覓笑著說,然後湊過來蹭了蹭他的鼻子。
  “我在家里的時候,非常想你,腦子里除了怎麽解決我爸,就全是你在滿腦子亂竄了。那種問題擺在我面前,我才真正明白,我大概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喜歡你。”
  憑昆然的臉慢慢紅起來,然後燙得他覺得自己要著了。
  “先、先別來這套。”他惶急著把池覓推開“說正事呢!你最後怎麽跟你爸交代的?”
  “嗯,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不會娶那個女人的。”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真的真的,”池覓說著,傾身過來把他壓倒在床上,附在他耳邊,聲音溫柔:“我不會對你放手的,不管做什麽……我會把所有事都解決好的。”
  青年的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沈甸甸地挨著他。他能聽出來,池覓是認真的,也是認真的不想要他插手,他想說“我可以幫你”但是想了想,也只是伸手摟住了池覓的背。
  他在止不住的擔憂以外,也確確實實因為池覓肯為了他放棄掉一直以來最想達成的願望的機會,而真心實意地開心著。
  
  “Boss,我覺得你真的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助理小姐指指自己的頭“老年癡呆什麽的,前期癥狀就是記憶力減退。”
  “這次給我們服裝提供的PRXXX,贈送了好幾個包過來,你既然不想要我就發給其他女職員了。”
  “啊,Boss,其實是怪我不好,我沒有提醒到位,這完全不能怪您!”助理小姐立刻作扭動狀,只差沒撲到辦公桌後面的那個男人身上了。
  將哭著喊著“一定要把那只PRXXX的新款包包留給我啊”的助理小姐轟出去以後,憑昆然又給自己泡了今天的第四杯咖啡。
  他覺得搞不好真的要上醫院看看。他最近已經不是健忘那麽簡單,有些明明白白記在日程表上的事他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仔細去回憶的話,腦袋里好像有某個區域缺失了一樣,而且頭疼的頻率也高了起來,並不像是壓力造成的。
  只是預備著去醫院的這件事,也總是在想起沒多久又被忘了。
  如果真的是老年癡呆的話……他就把那個烏鴉嘴女人的包一把火燒了。
  憑昆然看看時間,也快下班了,他起身拿了西服外套,準備接著池覓一塊回家,他感冒剛好,池覓還準備在他家給他弄幾餐營養的。老實說他巴不得池覓趕緊搬來跟他一塊住,白天能飽口福晚上又有人暖床,他想想都覺得舒坦得要死,但是提了幾次,池覓都沒有答應,他也不想糾纏。
  這段日子過得安穩,只是他心里總是沒底,池覓不肯向他透露到底用什麽籌碼跟家里談妥的,他就只能成天拿著池覓巨細無遺地觀察,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種時候會想拿出“戀人之間要互相信任”的說辭來,但是他一貫最恨那些腔調,就算是戀人,也會有不想讓對方知道的事,不僅僅是隱私問題,他更在意的是個人意誌,說什麽信任,他也是因為信任池覓,才不會究根問底。
  當然好奇心被撓得太癢其實也挺難受的。
  憑昆然按了電梯,一邊等一邊琢磨著晚上要叫池覓給他炒什麽菜,電梯門這時候打開了。
  “聽說溫先生跟我們Boss是舊識?”
  “嗯,算是吧。”
  電梯里傳來交談聲,說著話的兩個人一同擡起頭看向外面。
  憑昆然站在那,抿住嘴唇,看著其中的一個人。
  對方在看到他的時候怔了怔,隨即露出有些欣喜的神色來,但是憑昆然皺起眉的動作,讓他不能支撐似的地後退了一步。
  




☆、第二十章

  池覓在走出電梯的時候一把抓住了憑昆然的胳膊。
  “怎麽了?”對方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彼時電梯到達的是負二層的地下停車場,空間黑暗並且安靜,這讓池覓沒耐心再忍下去了,索性拖住了憑昆然“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那個溫子舟?”他這麽問道。
  憑昆然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掙脫了青年的手:“你聽說了?”
  “這一整個早上,都不斷有人跑過來打聽我是不是被你甩了,你說呢?”
  “你不要想太多,就是個舊情人。”憑昆然一邊說著,一邊轉身朝車子走去。“這次他回國我都不知道,好像是有個什麽比賽,他被我手底下的人請來當顧問的。”
  “沒那麽簡單吧。”池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是憑昆然竟然一瞬間有些不敢回頭。
  “能有多複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前任我自己都數不過來。”他故意戲謔地縮,打開車門,擡起頭看向池覓:“上車吧,待會兒我們不是還要去超市?”
  池覓站在原地定定看著他,深呼吸了一口才走上前來。
  “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嗯。”
  “就算再怎麽數不過來,以後你也沒機會數了。”
  “知道了。”憑昆然看著面前滿臉稚氣的醋意的青年,湊過去親了一下對方。
  結果下一秒就被池覓捏住了脖子。
  池覓在無人的停車場加深了這個吻,憑昆然一邊暈乎著,一邊卻也在心底捏了一把汗。
  事情確實沒那麽簡單。
  溫子舟在電梯里撞見他後,就囁嚅著要約他找時間見面,不論公事私交,他都沒有理由拒絕,表現得像個舊傷還未痊愈的人,不應該是他憑昆然,所以他答應了。
  “謝謝你,昆然。”
  當時溫子舟輕聲說,然後擡眼看向了他。
  憑昆然從未見過溫子舟有那樣的目光,那幾乎是、幾乎是……憑昆然覺得沒法想下去。
  他曾經無數遍地渴望過的,卻來得太遲的目光。
  
  溫子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已經在這間咖啡廳等了一個小時了,窗外是落葉滿地的深秋街道,這地帶安靜,行人稀少,他不時地看向窗外,心里惶惶的。
  終於街邊停下來一輛車,溫子舟的眼睛亮了亮。
  憑昆然從駕駛座上下來,疾步往咖啡廳走來。
  溫子舟不自覺地咬了一下嘴唇,目光移到面前續了兩次杯的咖啡上,深褐色的液體表面有淺淡的白色泡沫在緩緩旋轉。
  溫子舟覺得心跳有些加速。
  “不好意思啊,我一忙就忘了時間了,你等多久了?”憑昆然出現在他對面,說話的時候能看見一小團霧氣飄在空氣里。
  “沒多久。”溫子舟笑笑,“你要喝點什麽?我叫服務生過來。”
  “黑咖啡就行。”憑昆然有些內疚,事實上他根本就忘了今天跟溫子舟有約,要不是溫子舟撥電話過來問他還要多久到的話。離約定時間已經超過了一個多小時,這難免會讓人以為他是在擺譜,而且,他從沒讓溫子舟等那麽久過,以前在一塊的時候,哪次他不是最積極的那個。
  服務生端上來一杯黑咖啡,然後轉身離開。
  “那個,上次在倫敦遇見,因為都有工作,就沒有打擾你。你這幾年,過的怎麽樣?”一向沈默寡言的溫子舟竟然先開了口,不過這也好,憑昆然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還好,你呢?”
  “嗯,還好。”
  憑昆然低咳了一聲,他想不明白,這樣無聊的對話,到底有什麽意義。
  “對了,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就前幾天的事,還正好碰上你的公司有人邀我過來拍宣傳片,你們不是承辦了中國賽區的一個模特大賽麽,我就是來拍那個宣傳片的,還做了顧問。”
  “哈,我都沒怎麽管這個事。”
  “嗯,這趟完了以後,我也不準備回意大利了。”
  “誒?”
  “那個……我會留在國內。”
  “怎麽了,聽說你在那邊發展的很好啊。”
  溫子舟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伸手攪動起面前早已涼透的咖啡。
  而憑昆然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瑞士表,不由楞住了。
  那是以前自己送給溫子舟的。
  對方注意到他的目光,慌忙縮回了手,氣氛有些失控了,暗潮湧動一般。
  “嗯,回國也挺好的,畢竟家鄉在這,那什麽……”憑昆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溫子舟垂著頭,再擡起來的時候,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昆然。”他輕輕出聲。
  憑昆然的身體震了震。
  “我以為我會過得很好的,但是我弄錯了。”溫子舟喃喃著,“我以為我最大的願望就是離開你,我也弄錯了。”
  “你說過,你會喜歡我一輩子的。”
  “還、還有效麽?”
  
  池覓有些惱火地把手機扔進沙發,過去的一小時里他一直在撥憑昆然的電話,結果一律無人接聽。
  那家夥到底在幹什麽!
  池覓不由想起這幾天公司上上下下正討論得熱火朝天的那個國際超模,叫溫子舟的青年,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遠遠見到過,身邊總是圍了一堆諂媚的模特或者高層,但是神情倒不跋扈,相反很是溫良。
  而關於溫子舟和憑昆然之間的那些破事兒,來龍去脈也總有人來他耳邊給他嚼清楚,不少人都知道他跟憑昆然在一塊,現在卻都拿看好戲的眼光盯著他。
  搞得他竟然也沈不住氣,跑去質問男人,怨婦一樣。
  池覓伸手抓了抓頭髮,卷曲的黑發全攏在頭頂,他把自己也摔進沙發里。
  溫子舟曾經被逼到自殺,哪怕是這樣,憑昆然也不願意放手。但是自己當初只是使了些手段,憑昆然差點就連他的面都不想見了,轉眼就摟著別人堂而皇之來看自己的走秀。
  跟本就沒法比的。
  就算憑昆然是認真在跟他交往,但是初衷一點兒不認真,現在還冒出個溫子舟,就算這樣的想法太婆媽,池覓也難以停止,憑昆然會離開自己的猜測。
  他長那麽大,第一次知道妒忌是怎麽回事兒,心里被細致地撕扯一樣,束手無策,卻又不甘心忍著疼。
  他沒想到會有人讓他疼。
  可那是憑昆然,他喜歡他。
  池覓覺得有些惶然無措,他從未經歷過感情,頭一次就栽在了憑昆然這樣一個前科無數的人身上,如果對方喜歡的是別人,他幼稚簡單的感情又該往哪兒放呢?
  他已經夠努力了,為了不訂婚不被家里控制,憑昆然根本不知道他在為此做些什麽。
  如果憑昆然跟別人在一起的話。
  他不會放過他的。
  “嘭!”
  房門突然被撞響,池覓忙起身開門,憑昆然就這麽從外面倒了進來。
  池覓被嚇了一跳,忙彎腰去查看對方。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池覓把明顯爛醉如泥的男人從地上架起來,拍了拍對方紅透的臉。
  “喂,你去哪兒了?”
  憑昆然動了動嘴唇,聽不清說什麽,池覓把耳朵湊了過去。
  “子舟……”
  池覓的臉冷了下來。
  男人大概是覺得熱,開始在池覓懷里掙扎,嘴里卻還嘟囔著那兩個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
  池覓把他架到床上去,脫了鞋襪外套,男人覺得舒服了,就抱著被子睡了過去。
  池覓站在床邊,緩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憑昆然的修長的腿露在被子外面,毫不自知地享受著拋卻煩惱的酒醉的夢境,池覓突然覺得難以忍受,他伸手一把掀開了憑昆然的被子。
  “你他媽看著我!”他狠狠捏住男人的下巴,對方被迫睜開眼睛,神色卻還是一片迷蒙。
  “憑昆然,我算什麽?!你想著別人為什麽還要來招惹我?!”
  男人被搖晃得更加懵懂,只是強撐著睜大眼睛去看對面的人,識別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池覓?”
  池覓不知道為什麽,憑昆然連名帶姓地叫他的名字,竟然也會讓他惱火起來,而剛剛低柔的嗓音叫著“子舟”的那個人,他想殺了他。
  怒火已經完全蓋過了那綿軟的妒忌,他咬住的憑昆然的嘴唇。
  “唔!”血腥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
  接下來他好像完全失控了,憑昆然在他身下撲騰掙扎,但是被酒精麻痹的四肢對於池覓來說簡直構不成障礙,腦子里只有“讓他完全屬於我”的念頭,所以連憑昆然什麽時候清醒過來,什麽時候埋在被子里嗚咽,他都完全記不起來了。
  只有在那被撕裂的甬道里頂撞,才能緩解胸口里突突跳動仿佛灼燒一般的疼痛。
  
  




☆、第二十一章

  你說你會喜歡我一輩子。
  還有效麽?
  少年被割開的手腕搭在浴盆邊沿,眼睛里是淒哀的水霧。
  
  憑昆然驀地睜開眼睛,熟悉的臥室頂燈出現在視野里,余悸未消的胸口還難以克制地起伏著,他躺著緩了一下才平靜下來。這一刻都想笑出聲,為什麽現在還會做那種血淋淋的夢?何況當年溫子舟自殺根本就是想要擺脫他。
  既然曾經那麽果決,為什麽還要回來找他兌現承諾呢?
  那種承諾早就應該過期了吧,明明是你先……你先走的。
  憑昆然閉了下眼,想坐起身來,但是才一動作,身後的傷口就傳來異常鮮明的痛楚,他懵了一秒,前一晚支離破碎的畫面才迅速地湧進腦海。
  “媽的……”他低聲啐一句,勉強撐起上半身,正準備掀了被子去修理那個膽敢趁他喝醉了發瘋強上的小子,卻突然感覺到背後有點不對勁。
  憑昆然轉過臉,就看到池覓正好好躺在大床的一側,睜著眼冷冷看著他,似乎好一會兒了,背上立時豎了一排汗毛。
  “你剛剛做什麽夢了?”
  沒等憑昆然發作,池覓卻先質問起來了,但是憑昆然一回想那夢的內容,頓時萎了,“不記得了。”他回道,隨即板下臉來“你解釋解釋昨晚發什麽瘋?”
  池覓定定看著他,憑昆然被這眼神惹毛了,伸腿踹了對方一腳,“你小子陰陽怪氣的,好像還有理了是吧?!你憋著什麽氣?敢往我頭上發?敢發就要敢承認!”
  池覓被那一腳差點踹到床下去,也發了火,“你一身酒氣的回來,嘴里還叫著別人的名字,我能不火?!我他媽就想把你幹死在這張床上!”
  憑昆然楞住了,對面的池覓氣得眼睛通紅,竟然顯得有點委屈,他的心臟立馬塌下去一塊。
  “真的?”
  池覓冷笑了一下“我犯得著編這種事堵自己?”
  “我、我那是喝醉了……”
  池覓露出懶得聽解釋的表情,無力地垂下眼瞼,過了會兒又擡起頭問他:“還疼麽?”
  “還、還好。”他哪敢抱怨,這種事擱哪個男人身上都是莫大羞辱,事實上他感覺得出來傷口已經上過藥了,池覓懂得分寸,他該欣慰才是。
  就算有氣,跟池覓比起來,他也該忍著。
  池覓嘆了一口氣,朝他靠過來,戀人熟悉的氣息圍到鼻端,憑昆然心底最後那點怒火也被圍了個煙消雲散,任池覓抱住了他。
  “憑昆然,你現在喜歡的是我。”青年在他耳邊低聲卻強硬的說,仿佛要把那幾個字拿鑿子刻在他的腦子里。
  “嗯。”
  “我給你時間,你總有一天會忘掉,但是我等不了多久。”
  “……”
  “要是我等不了了,你還忘不掉,我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憑昆然想說“你這什麽口氣?”,想說“威脅到我頭上了?”但是最終也只有回抱住池覓,說:“知道了。”
  
  憑昆然在椅子上左右騰挪著吃完了早餐,準備跟池覓一起去上班的,青年卻拿了衣鉤上的外套,對他說:“你今天就別去上班了,另外我請個假,今天有事要去趟外地,說不準什麽時候回來,我會給你電話。”說完又看了他一眼“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能做錯事。”
  憑昆然被噎了一下,覺得那個“做錯事”怎麽聽怎麽別扭,不過先不管了“你要去哪兒?”他忙推開椅子站起身問。
  “以後慢慢跟你說。”池覓在脖子上圍上條灰藍色的薄圍巾,伸手要去開門,頓了頓卻又轉過身來,疾走幾步來到憑昆然面前,捏了男人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放開的時候,憑昆然只看到青年濕潤漆黑的一雙瞳仁,專註盯著自己。
  “我愛你。”池覓說。
  直到池覓走出去關上了大門,憑昆然才從怔忪中回過神來,忙跑到陽臺上去俯身往下看,就看見池覓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牌照不是本地的,憑昆然想了想,好像是堯城的牌照。
  【我爸說,給我兩個選擇。】
  【我哪個都沒選。】
  憑昆然想起池覓語氣淡漠,看著自己的眼睛卻深得能把人吸進去的模樣,直覺青年是要回家給自己父親作交代了。
  他會遇上些什麽,會失去什麽或者得到什麽,憑昆然都不知道,他不能幫他分擔,但是青年在做的事,卻一定是為了能自由自在地和他一起生活。
  這樣的話,心猿意馬的自己實在太可恥了。
  
  池覓並沒有回堯城。
  池遠接著他,去了一座池家人都從未踏足的陌生城市。因為池覓的大哥在這里。
  池家的長子池繭,初中的時候離家,就再也沒有過音訊,這也是為什麽,池覓離家會讓池老爺子大動肝火,做出近乎殘酷的逼迫。池老爺子本身就是控制欲強的人,辛苦培養的子嗣一個接一個地撒手不管自己辛苦打下的地盤,疑人不用,當然自家人坐高位是最穩妥的,池遠雖然強悍,但是如果有個機智靈活的弟弟輔佐,池家的這一代就不用擔心被顛覆,所以如果池家只有池遠守著,池覓就不可能脫得了身。
  所以早在幾年前,池覓就已經開始悄悄尋找自己杳無音訊的大哥,他一直被池家訓練作偵察類型的頭目,獲取信息的手段和人脈已經培養完整,甚至擁有很多池家並不知曉的信息渠道,所以一點一滴的積累,他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大致知道池繭在哪片範圍活動。而這次答應池正霄的籌碼,就是用他的一個兒子換自己這個兒子。
  池繭是池家長子,若談到繼承,他才是最應承擔責任的那個。
  而池正霄在震驚過後,也答應了池覓的要求。
  “只要你大哥肯回來,你就可以走。”
  池覓面對說著這種話的父親,心里不是沒有一瞬間的失落,可是同樣的,要把離家多年的大哥逼回堯城,這手段也不是不讓人心寒。
  池覓這麽想著,走進了林家大院。
  池繭是這里的管家。
  
  最後池繭同意回家,那是好多天後的事情了。
  而這一系列計劃和交易,又在改變另一些人的命運,當然這是該放在另外一個故事里說的了。
  池覓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有些愧疚。他找到了池繭,把這個雖然沒有多少感情卻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的人推向了那個他一度想要逃離的牢籠,但是每當這種時候,只要再想一想憑昆然,他就能堅定下來。
  “我們明天帶大哥回一趟堯城,然後你該幹嘛幹嘛去吧,綁你那麽久,也辛苦了。”池遠說著話,走到他身邊坐下來。彼時他們坐在下榻酒店的酒吧里,環境優雅,藍調把氣氛烘托得緩慢安然。
  “嗯。”池覓點點頭。
  池遠招手跟酒保要了杯苦艾,然後目不斜視地對池覓說:“不過我還有事想問你,你們模特公司的那個老板,叫憑昆然的,你跟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池覓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看著池遠。
  “這件事父親已經有所察覺了,只不過他好像沒太當回事,大概以為你只是玩鬧。池覓……”池遠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是嗎?”
  池覓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不是,我是認真的。”
  池遠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看著面前碧綠色的液體,再度開口的時候,卻是對池覓說:“你知道我以前有個喜歡的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池覓一頭霧水,卻隱隱察覺到不詳的氣息。
  “你聽過白幼寧吧?白家的當家,當初把我們從堯城灰頭土臉地趕出去的,就是他。那時候我還不滿十歲,你才幾歲大,但是他呢,他也才剛剛二十,手腕狠戾決絕,心思縝密得可怕,但是見過他的人都說,那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池覓微微張了下嘴,不敢相信自己猜測出的答案。
  “你沒想錯,”池遠笑了一下,“十幾年後我回到堯城,要把池家的地盤搶回來,老實說那時候要不是有個白道上的家夥幫襯,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用的手段也很卑鄙,可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支撐我打敗他的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家族使命。我想得到他。”
  “……但是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他,他心里的地方早就被別人沾滿了。”
  池遠停下來,無聲地吞咽下那些埋在心底很久的情感,不讓它們肆無忌憚地發泄出來。他停了頗久,才又對著池覓說:“所以,我其實是個同性戀,當然除了他我好像對別的男人不感興趣,但是當初這件事被父親狠狠斬斷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有這樣的變態行徑,甚至不願意向自家人透露。我就是他的牙,打落了和血吞下肚,他要我忍一輩子,但我也有忍不下去的時候啊……”
  “所以我騙你了,有我這個前車之鑒,父親不可能以為你只是玩玩就忽視不管,就算你真的是玩,他也已經萬分警惕了。”
  “我剛剛多希望你說你不是認真的,那樣你就沒事了。”
  “但是,弟弟啊,你怎麽也栽在這種事情上了呢。”
  池覓呆在原地,怔了很久,才掙扎般地說:“可是我已經可以脫離池家了,我不繼承,我什麽都不要,你們可以當沒有我這個人,他憑什麽還要管我!”
  池遠沒有說話,池覓看見他暗自咬了咬牙,腮邊鼓起一道隱忍的凸起。
  “哥……”
  “他畢竟是父親。”池遠說,“而且,那個憑昆然,他大概會有危險。”




☆、第二十二章

  “我回來了。”池覓進門後習慣性地喊了一聲,然後環視房間,客廳的電視機開著,沙發邊的臺燈是被拉亮的,憑昆然歪在沙發上睡得正熟。
  他走過去,本來是想把一邊的毯子扯去給憑昆然蓋上,但是動作頓住了。
  憑昆然睡著的時候會微微嘟著嘴,大概從沒有人注意過這個細節,就算他曾有過林林總總數不清的床伴,但那些時候,他是呼風喚雨的上位者,恐怕沒有多少人會細看他的睡顏,那種小孩子一樣的神情,睫毛覆蓋下來的模樣甚至透著某種天真,池覓知道,這個男人從來都不是真正冷硬的。
  他可能比自己想象的都要柔軟。
  池覓俯下|身去,親了親憑昆然的嘴唇,然後再去親他的額頭、眉骨、眼睛、鼻梁,最後咬了下男人的耳垂。
  憑昆然總算醒了過來,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打著呵欠坐起身問:“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池覓不答他,只是湊過去趁他說話的間隙伸舌頭舔了一下他的牙齒。
  憑昆然激靈一下,忙雙手捂住嘴,嘟嘟噥噥說:“幸好我他媽刷牙了。”
  池覓瞇起眼睛笑著說:“還是哈密瓜味啊。”
  池覓不明白的是,曾經一度風流的憑昆然,為什麽被他舔了一下牙都會炸毛,青澀地像個少年人。他因為這個疑惑而得意著,便又湊上去吻住對方。
  憑昆然情緒被挑了起來,但仍舊有些不滿,趁換氣的間隙問:“怎麽一回來就跟狗似的上來舔。”
  池覓把鼻尖埋在他脖子里,悶笑著說:“因為太久沒聞著肉香了。”
  憑昆然暗自算了下,池覓這趟出去又是月余的時間了,公司里都對他頻繁的長假不滿,但是以為青年是憑昆然罩著的,也不敢說什麽。
  他想問問池覓這趟回去有沒有把家里的事交代好了,但是看對方興致勃勃的樣子,應該是沒什麽大礙了。自己也是憋了頗久,一點火星子已經把全身完全燒熱,暫時沒那個空閑,也就顧著跟池覓接吻撫摸。
  很快身上的衣服就褪乾淨了,池覓一條腿撐在地上,一條腿跪在他的雙腿中間,用手握著兩個人一同摩擦,然後對他說:“把腿擱我腰上。”
  憑昆然依言打開腿勾住了池覓的腰,然後被一點點充滿,他扭頭看了眼還開著的電視,接著就被池覓把臉扳回來接吻,青年的另一只手摸到憑昆然頭頂的遙控器,啪地關掉了電視。
  池覓大概是為了補償上一次的粗暴,這次做的格外溫柔,磨得憑昆然像條將死的魚,只會仰躺著輕喘,想出聲說來個痛快的,又舍不得眼下能把人溶掉的繾綣。
  池覓是怕再把憑昆然弄傷,這會兒也耐不住了,就彎下脖子把臉埋在憑昆然胸前,咬著對方問:“疼麽?我能用點力不?”
  憑昆然拍拍他的後頸,算是同意,下一秒整個人就被池覓抱著坐起來,自下而上的動作將他整個混沌的視野都顛蕩起來,他只好慌忙伸手緊緊摟住池覓,無意識中把自己的嘴都咬疼了,才緩過神來。
  池覓泄了一次,呆在他身體里磨蹭了一會兒,又磨蹭精神了,就勾著憑昆然的腿彎把人抱起來,走到臥室里擺到床上去,因為彎腰的姿勢相連的地方退出來一半,括約肌本能地收縮,把池覓吸得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憑昆然。”他叫著男人的名字,複又挺進去,對方從喉嚨深處漏出來一聲呻吟,更是像迎面揮過來的火把,直燙到了他臉上。
  床單被揉出驚濤駭浪般的波紋,敦實厚重的大床竟然也發出吱呀的響聲,憑昆然在騎馬觀景一般的顛簸中擡眼去看上方的池覓,青年也正緊緊盯著他,從下巴上滾落下一顆汗珠,正正滴在他的眼睛下面,憑昆然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池覓的臉就放大在面前,灼熱的氣息壓上來,然後嘴唇被吞食一般的含住了。
  他在同一時間感覺到池覓的雙手伸過來,找著他的掌心,十根修長的手指繞著他的指根把手掌攤平了,然後緊緊扣住,仿佛要把他從手掌那開始,用力捏進來。
  那一瞬間有什麽鑿進了憑昆然的心里,血淋淋的,又萬分踏實。
  
  折騰了一晚上,憑昆然是第二天中午才勉強醒過來的,穿著睡袍的身體乾爽溫暖,已經被細心處理過了。
  “池覓?”青年不在視線範圍內,他本能地喊起來,池覓在衛生間里應了他一聲,問“怎麽了”,他又懶得回了,翻個身抱著被子繼續睡。池覓在衛生間里喊了他幾聲都不見回音,忙跑出來看,結果就看見那男人又把兩條光滑的長腿露在被子外面,又懶散又囂張的睡法,只好又提著刮胡刀回去繼續刮臉。
  這看似平靜溫馨的日子不急不緩地往前行進著,其實就是在等著那顆埋伏已久的地雷被踩中而已。
  
  第二天兩個人才悠哉地到公司上班,並且是毫不避諱地肩並肩地走進公司,臉上都是放鬆又隱隱饜足的表情,旁人都要在心底嘀咕兩句,一邊又殷勤地打著招呼。
  憑昆然稍微有些意外,其實平日里池覓並不是那麽喜歡跟他在公眾場合走太近,就算一同上下班也是錯著點時間走,比如他去接池覓下班,青年都是說知道了,然後要去買杯喝的,叫他先到車庫。這時候卻緊緊貼著他,說話的時候還會湊到耳邊,確實比平時要顯得親昵。
  果然是饞久了,得到滿足的小狼崽子一樣,立馬對著飼主態度改觀。憑昆然不屑地想。
  但是當他和池覓在走廊上迎面遇見溫子舟,而池覓在同一時間偷親了他的耳後時,他才發現也許原因並不是自己想的那個。
  溫子舟的臉色有些僵硬,來回看了池覓跟憑昆然,才弱聲說:“嗨。”
  憑昆然有些尷尬,也打了招呼,正準備錯身過去,溫子舟卻伸手拉住了他。
  池覓的眼光箭一樣射過去,狠狠盯住溫子舟扯著憑昆然的那點袖子,溫子舟嚇得立刻縮回手,捏住自己的手指,一時說不出話來。
  憑昆然也被嚇著了,池覓那眼神跟要殺人似的,但他還是忙著拿出惡犬主人的架勢,瞪了池覓一眼,又忙對溫子舟說:“有什麽事嗎?”
  池覓把臉扭向一邊。
  溫子舟垂著眼睛說:“晚上有一個模特大賽的新聞發布會,八點鐘,在約瑟芬酒店,你、你到時候記得去,你助理今天有事不在公司,怕你忘了,叫我幫忙提醒一聲。”
  “噢,知道了,謝謝啊。”
  溫子舟點下頭,忙快步走開了。
  池覓也邁開步子,徑直往前走,憑昆然追上去,“鬧什麽別扭啊,不就是說了兩句公事嗎?”
  “我眼皮底下還敢說私事?”池覓斜睨他一眼,“我上班去了。”說完就朝自己的樓層走去,憑昆然無法,也只有回身穿過通廊,坐電梯去自己的辦公室,一邊在手機上設了晚上發布會的鬧鐘。
  
  晚上八點,約瑟芬酒店。
  憑昆然一走進會場,就圍上來一堆大賽的主辦方和策劃們,他邊跟人談笑自如邊在心驚著,這些人似乎都見過,但壓根想不起來都是誰,等入席坐下後,挨個看名牌,卻都是自己手底下的人,不然就是打過多次交道的贊助商。
  憑昆然坐在強烈的燈光下,覺得非常不對勁。
  記者們雜七雜八問了一些關於這次模特比賽的問題,話鋒就漸漸轉到私人話題上了,而且幾乎都是針對溫子舟的,他作為這次比賽的顧問和宣傳片主角,已經是代言人一般,坐在憑昆然左邊,正逐一溫和地回答著問題,關於出國後的發展,回國的打算什麽的。
  “有傳聞說你這次回國,對於自己國際超模的前景並不利,而且原因還摻雜了私人問題,據說是因為舊日情人?”一個穿深色套裝的女記者站起來,問題一出口就引起了小聲的騷動。
  憑昆然沒想到現在的娛記在這種規模的發布會上都口無遮攔,有些慍怒。
  身邊的溫子舟沈默了一陣,緩緩開口了。
  “有這個原因。”
  “傳聞也有說,關於這位舊日情人的具體身份,正是坐在你右邊的薛茗總裁憑昆然先生?”
  溫子舟垂著眼,抿了抿嘴唇,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的緊張,卻也只是更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溫子舟這邊的人也急了,但是因為話題的另一個主角是憑昆然,沒人敢貿然上前解圍,畢竟當年憑昆然追溫子舟的狂熱勁兒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
  溫子舟囁嚅著,微微上前,正要對著話筒說什麽的時候,右邊伸來一只骨節分明周正的手,按下了他的話筒。
  “但是據我所知,溫子舟先生八年前就把本人甩乾淨了啊。”




☆、第二十三章

  發布會已經結束,憑昆然給一隊工作人員在酒店里請了頓夜宵,包括那些記者。約瑟芬的夜宵場請了有名的港廚,大家都吃的歡暢。
  憑昆然看著面前琳瑯晶瑩的小吃,卻半分胃口沒有,晚飯是池覓給做的,蟹黃燒賣就吃了兩屜,味道絕對不比面前的差,現在他胃里都是滿滿的,哪里還能撐下去。
  正好這時候手機在口袋里震起來,憑昆然忙說:“我去接個電話。”就溜開了。
  電話是池覓打來的,問他什麽時候回家,他報了個大概的時間,青年卻說要來接他。
  “要接我可以。”憑昆然笑著靠在走廊貼了墻紙的墻上。
  “嗯?”
  “你開那臺美洲豹過來。”
  青年在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有些好笑地說:“你非得這樣?”
  “我要送出去的東西,哪有人敢還回來的,你不收,以後也不用來接我了。”憑昆然語氣強硬,但是嘴角卻控制不住的上揚,果然,池覓在電話那邊輕笑了一下“行,到點了在門口等我。”
  憑昆然心滿意足地收了線,正打算往回走,一擡眼卻看見溫子舟站在一旁,似乎已經等了他一陣了。
  “我來找你的。”對方坦白道,頓了頓,又說:“是他嗎?”眼神示意了憑昆然還握在手里的手機。
  憑昆然猜想溫子舟大概早就知道他跟池覓是伴兒,便點了點頭,隨即驚覺,如果溫子舟一早就了解有池覓這麽個人在的話,還來找自己表露複合的意願,這種撬墻角的行為,實在不像溫子舟做得出來的。
  這麽想著,臉上難免露出狐疑的神色。
  溫子舟看憑昆然稍稍蹙起的眉,覺得心口一悶,綿軟的悲哀情緒升起來。
  他笑了笑,“我本來以為那個年輕人是你的床伴,所以沒有顧忌太多,後來才知道你們感情穩定,這實在是……我實在是太冒失了,不好意思。”
  當初那個哪怕柔弱清淡卻在憑昆然面前從未低過頭的人,這時候說出的這句“不好意思”,就像從不知哪個角落橫戳過來的一根刺,讓憑昆然既心疼,又莫名的地慌亂。
  “別這樣說。”憑昆然瞄了瞄自己的腳尖,“就算不談感情了,以後也可以做朋友,那什麽,一直忘了跟你說,歡迎回來。”他擡頭沖溫子舟笑,盡可能地做到心無旁騖。
  對面的青年卻好像在這個笑容里晃了神,眼里露出再真切不過的愛意。
  憑昆然移開了目光。
  “剛才謝謝你替我解圍。”溫子舟常年柔和低啞的聲音傳來,憑昆然卻覺得格外陌生,像空氣變成異常的介質,那明明是他曾經愛到深處的嗓音,此時被兩人之間短短兩步的距離扭曲成了不可跨越的溝壑。
  “這次你又變成我老板了。”溫子舟強自調侃地笑笑,“我會好好幹的。另外,真的很高興能看到你過的不錯,那個年輕人,看上去是個好人呢。”
  憑昆然站在原地,覺得心底某種一直固守的東西在慢慢瓦解,伴隨著溫子舟稍顯破碎的聲音。
  那種物是人非的感覺,沈甸甸壓來,但似乎就要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那我先回去接著吃了,”溫子舟指指身後“我看你也吃不下,就先走吧,我跟他們說一聲。”
  “嗯,謝了。”憑昆然點點頭。
  青年轉過身去,走出了憑昆然的視線。
  這讓他想起在咖啡館的見面,溫子舟問他“還有效麽?”的時候,他並沒有怔楞太久,那一瞬間除了想起那些跟溫子舟一起生活的片段,他還想起了池覓,所以他給溫子舟的答複是:“對不起,我沒辦法兌現了。”
  那時候溫子舟睜大了眼睛,談不上驚訝的表情,只是眼淚立刻充溢上來,憑昆然幾乎要伸手去摟他,但是下一秒青年克制住了情緒,擡手跟他說現在很亂,要先走,就起身匆匆離開了。
  他總是給他背影,無論過去或者現在。
  憑昆然知道溫子舟其實是個挺膽小的人,雖然大部分時候他都挺直背脊,看上去像溫和但不可侵犯的鶴。可越是鎧甲沈重姿態凜然,包在內里的,越是柔軟瑟縮的部分。
  如果不是溫子舟太膽小,執念里不能把真心交給曾經傷害過他的人,那麽他們會在一起的。
  但那只是如果。
  憑昆然低頭看了眼時間,離和池覓約好的時間只差半刻鐘了,便朝大門走去。
  
  池覓提前出了門,從憑昆然的車庫將那輛被罩上防塵套的美洲豹提出來,坐上駕駛座的時候又想起憑昆然在電話里明則要挾,其實就是耍賴的語氣,不由笑起來。點火、掛檔、踩下油門,當扶上方向盤的時候,機械極好的觸感掌握在手心里,池覓也忍不住有些興奮,腳下的油門有均衡的推力,被踩下去感受能具象為腦海中發動機被點燃,活塞運動激起火花的畫面。
  池覓在駛出別墅區後開始加速,憑昆然的房子在環境優美的郊外,通向城里的路面是新修的大道,夜間車少,他就稍微放開些飆。憑昆然不知道,其實這份禮物他送得實在對極了池覓的胃口,高中那會兒池覓心情不好的發泄方式就是飆車,一年兩年,他也竟磨出了接近專業級別的車技,後來母親擔心,父親也反對,便把這稍微能稱得上愛好的活動丟了,說起來,他已經五年沒飆過,都快忘了這種沖破空氣,周身帶風的感受。
  這樣不消半刻鐘,就能到城里,再在交通擁堵的路上耽擱一小時,他也就能接到憑昆然了。
  正當池覓心情輕鬆著,車開得越來越快,下一個彎道急速掠過後,遠處的路中央卻赫然出現兩輛橫擋著路的轎車。
  哪怕池覓當即踩下剎車,眨眼間美洲豹卻已經貼近了那兩輛車,差一點就撞上了。
  池覓嚇了個夠嗆,打開車門想把亂停車的家夥拎下來揍一頓,可是當他看清站在車外的幾個人都施施然的態度,以及領頭的那位正是池家管家的時候,他停下了步子。
  眼前的一切信息被迅速分析,而得出的結論讓池覓幾乎要逼出冷汗來。
  “怎麽回事?”他率先發問。
  “老爺說想少爺您了,讓我們來接您回趟本家。”管家不卑不亢地說著,語氣冰冷,哪里看得出是被派來傳遞這種溫情口令的。
  池覓的目光子啊管家臉上繞了一周,他的手幾乎要都起來“你們要動憑昆然?”他懶得跟跟這些人繞彎子,沈聲問,但當他問出口後,自己卻無法接受了。
  “老爺說,就算您不坐繼承人的位子,也還是他兒子,該照顧的地方,還是要照顧著您。”
  池覓什麽也聽不進去,腦海里只剩下上次池遠的那句“憑昆然可能會有危險”的忠告,他堤防過,但沒想到會那麽快,他才著手想解決的方法,父親竟然就像惡虎一般緊追了上來。他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立刻返身上車,對面的人反應也不慢,幾個人追上來開他的車門,幾個人發動那兩輛轎車調整方向。
  這輛500匹馬力的美洲豹同樣擁有相當迅猛的提速能力,池覓想生生撞破圍堵,油門被他狠狠踏了下去。
  寂靜的公路上傳來震天的轟響。
  
  憑昆然走到路邊站定下來,開合了幾下手機,覺得等人的時間頗無聊了,就掏出支煙低頭點燃。
  城市的夜晚充斥著各種絢麗燈光,璀璨是璀璨了,光汙染卻也一並而來。憑昆然擡頭看看夜空,那夜幕看上去卻像一塊塵埃漫漫的布,見不著半刻星子。
  他吐出一口煙來。
  “昆然!!!”
  背後突然想起的呼叫讓他楞了一下,條件反射以為是池覓,卻又在四分之一秒間想起那青年不會這麽叫他的名字,然後他眼前一黑,人被狠狠撞了出去,與此同時,“磅!”的一聲炸響,讓本來就不靜謐的夜晚,徹底沸騰起來。
  




☆、第二十四章

  憑昆然從地上站起來,耳膜上還留著那陣短促響聲的余震,腦子晃蕩得厲害,步子踏不實,像踩在危險的海綿上。
  他聽見□,扭過頭去,就看見溫子舟倒在那,已經有路人圍過去,溫子舟的臉從隱綽的人影間露出來,臉上蜿了兩道血。
  憑昆然腦子里轟的一聲,忙跑過去,把擋著的人奮力揮開,去摟溫子舟的脖子。
  溫子舟額頭上血和汗混在一起,勉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去看憑昆然,而後又哼了兩聲,就暈過去了。
  有人在旁邊說已經叫了救護車,但是這個點正小堵著。
  憑昆然抖著手去檢查溫子舟的傷處,發現頭上的只是跌倒時的擦傷,鬆下一口氣,又覺得自己腳下似乎踩著一層液體,他忙去看,卻見到一灘並不稀薄的血液,是從溫子舟的腿上流下來的。
  槍傷在腿上!
  這種出血量怕是傷到了大血管,要是等救護車捱過擁堵的路況,說不準就沒救了。憑昆然一邊疾速在腦袋里回憶著最近的醫院,一邊從衣服上撕下條布來紮緊溫子舟的大腿,然後把人打橫抱起,就開始狂奔。
  兩旁的燈光飛速退後著,路上的車全是停停走走的,憑昆然奮力邁著已經麻木的雙腿,腦袋里全是精神極度緊張後的空茫,這麽跑了十來分鐘,他發現了被堵在路上緩慢前進的,開著警報的救護車。
  
  池覓把那臺車前蓋張牙舞爪翹起的美洲豹開到了約瑟芬門口,這一路上他抄各種小道趕過來,後視鏡還被狹窄的小巷刮掉了一個。路上撥了無數個電話給憑昆然,但是沒有人接聽。
  他從車上下來,額頭上還流著血,把路人嚇得紛紛避讓。當時池覓想要強行撞開擋住他的那兩輛車,那些人也都立刻看出來了,同時避讓才讓撞擊沒那麽致命,池覓的頭磕在擋風玻璃上,這讓他暈了一陣,而隨後的飆車更加讓人心驚膽顫,為了甩掉身後緊追不舍的池家人,他把速度一度提到了一百八,在不時有車輛出現的路面上危險到了極點,不過這時候,他也只能慶幸憑昆然逼他開這臺性能極佳的美洲豹了。
  想到憑昆然,池覓的心臟就狠狠扯了一下,他在原地快速環視一圈,見不到男人,卻發現路邊有一灘再明顯不過的新鮮血跡。
  池覓覺得心臟在那個瞬間似乎沒了。
  這種時候已經沒辦法保持一路上強行按壓住的冷靜了,池覓茫然惶恐地擡起頭看四周,燈光在眼前搖晃顛倒。
  我來晚了嗎?我來晚了嗎憑昆然?
  別丟下我……
  池覓站在人潮熙攘的街頭,像走丟的孩子一樣,見到往面前過的人就抓住對方,“見到憑昆然了嗎?”沒有人回答他,都狂搖著頭掙開,終於在池覓幾乎崩潰的時候,有人過來扯了他的袖子。
  池覓惶急地看過去,“見到憑昆然了嗎?”他並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恐怖。
  對方是約瑟芬的門童,忍住懼意指了指地上的那灘血:“剛剛有個先生在這里受傷了,我見著有人拿著槍,但是一轉眼就沒了。”
  “他、他長什麽樣?!傷的重嗎?!”池覓總算是找回一點理智,不再只拿著名字吼。
  “有人圍著,沒太看清,但是有另一位先生抱著他跑了,好像是要去迎往路上來的救護車,你可以去離這最近的仁愛醫院,那里有個急救站,他們應該在那里。”
  池覓已經可以確定那就是憑昆然了,槍傷的話,憑昆然一個開娛樂公司的,能惹上什麽帶槍的人。他只是沒想到父親會那麽狠。不過還有希望,憑昆然現在一定在等他,他得趕快到他身邊去。
  他還是分出半秒說了聲謝謝,車根本調不了頭,他便用跑的趕去醫院。
  
  池覓沖到醫院大廳,逮住穿白大褂的一個醫生就問槍傷患者,對方給他指了樓層,他都等不及電梯,從樓梯間沖到四樓後,那里手術室的燈正通紅著。
  但是池覓沒有關心這個,他看到渾身是血坐在手術室外的憑昆然。
  “你哪里受傷了,醫生!醫生在哪兒!!!”
  憑昆然正無力地抱頭坐著,突然被人撲過來一把抱住,他擡頭去看,只見到池覓一張快哭出來的臉。
  “我沒事,血不是我的。”他忙站起來,伸手去安撫青年,把對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見到池覓的那一刻,他恐懼驚慌的情緒象是終於能靠岸的船只,他總算能發出聲音了。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有人要殺我,溫子舟救了我。”憑昆然說著,象是又想起了當時的場景,臉色白了白:“溫子舟大概是傷到大血管了,他流了很多血……他傻嗎,為什麽要撲出來。”
  池覓把男人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心里想的是:傻的是你,難道要讓你去挨那一槍?但是池覓沒有想到是溫子舟替憑昆然挨那一槍,那個溫和清俊的青年,竟然願意為了憑昆然做到這種程度。他本來因為擔心而嘴里發苦,這時候卻覺得胸口騰起團火來。
  如果不是他被截住,來救憑昆然的,應該是自己才對。
  池覓把憑昆然的臉擡起來,看到男人通紅的眼底和已經溢到眼眶的淚水。
  他知道不合適,卻還是低頭吻住了男人的嘴唇。
  他從沒有慌張過,就算脫離池家的夢想曾經那麽遙遠,他也知道自己想要的一切終將握在手里。但是面前的憑昆然,是他絕不能放手的,他不敢去想,如果要他跟一個死人鬥,到底能不能鬥得過。
  所以現在只能祈禱,那個叫溫子舟的,不要給他死了的好。
  
  手術室的門在一個小時後打開了,醫生穿著藍色的防菌服走出來,憑昆然立刻迎上去,速度之快,讓他掙脫池覓的手的動作象是甩開。
  “他還好吧?”
  醫生摘下口罩,先點了點頭,才舒口氣說話:“子彈取出來了,傷到的血管縫合成功,但是他的腿骨,”醫生指了指腿,“腿骨的損傷有點棘手,不過如果恢復的好,不會留下太大的殘疾。”
  “殘疾?”憑昆然拔高了聲音,“他的腿……他是做模特的啊。”
  主刀醫生總算想起來那張看著面熟的臉原來還真是個名人,隨即皺起眉來:“不要說腿骨的傷,槍眼的傷痕都可能會影響他的職業,還有肌肉創傷和軟組織受損。”
  憑昆然沈默下來,醫生只好又出聲安撫,“好好恢復的話,也不是沒可能痊愈,模特又不是運動員,要求也不會太嚴格吧。”
  憑昆然垂著頭,說了聲“謝謝醫生。”就又轉身去手術室看溫子舟了。
  池覓站在他身後,覺得被忽視了個徹底,臉色冷得讓那主刀醫生都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憑昆然跟著被推出手術室的溫子舟來到病房,對方的麻醉還沒過,人睡得死,他只好搬了椅子在一邊等。
  護士把點滴接好儀器連好,囑咐憑昆然有事按鈴後就離開了。
  池覓走到病房門口,雙手插在褲袋里,想了一陣,才對憑昆然說,“你知道是誰找你麻煩嗎?”
  憑昆然沒有回頭,只是盯著溫子舟的臉:“現在不是追究那個的時候,我過後會找人查的。”
  池覓抿了抿嘴唇,咽下了那句“是我爸指示的。”
  房間里一時間靜得只聽得到儀器響聲。
  溫子舟隨後醒了過來。
  憑昆然忙按了鈴,傾身過去看溫子舟:“感覺怎麽樣?”
  溫子舟先是茫然地轉了轉眼睛,把焦距定到憑昆然臉上時才回過神來,他張口想說話,口太乾沒發出聲音來,艱難地咽了下口水才複又開口:“你沒事吧。”
  “我一點事兒沒有。”憑昆然忙搖頭,溫子舟便笑了笑:“我想喝水。”
  憑昆然又手忙腳亂地去倒水,這時候醫生護士到了,問了問溫子舟的情況,說沒什麽大礙。憑昆然正要去給溫子舟餵水,卻被醫生叫住。
  “因為是槍傷,醫院已經報警了,待會警察就會到,你們做好準備。”
  憑昆然點點頭,謝過醫生後將對方送出病房,這才終於正眼看了池覓。
  池覓等著他說話。
  “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就在醫院守一夜,明天再聯系。”
  池覓看著他,眼神幾乎有些咄咄逼人,憑昆然覺得很累,但是面前的青年他也舍不得讓對方不安心,便伸手抱了抱對方:“你不要想太多,再怎麽說他救了我的命。”
  池覓也伸手勒住他的腰,在他耳邊聲音淡淡地說:“其他事你都別操心了,好好讓那家夥恢復,以後也不用你時時想著他……我等你回家。”池覓吻了吻他的耳邊,就轉身走了。
  憑昆然在走廊里站了一會,日光燈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響聲。
  




☆、第二十五章

  池覓在離開醫院的路上打了電話給自己的父親,被掛斷了一次,還是接起來了。年長的嚴肅男人在電話里的聲音好像比平時都要更冰冷一些。
  “這次橫生插曲,你那情人的腿保住了。但是你如果一意孤行下去,我也不會只要他一條腿,下次就要他的命了。”池正霄比任何人都要直接,沒等池覓開口問,就抖出這麽段話來。
  池覓沒有說話。
  “我生養的都是些什麽兒子,女人那麽多,偏要搞男人,孽種!”
  “爸爸。”池覓打斷了男人氣急敗壞的低沈吼聲。
  電話那頭的人停下來,聽筒里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池覓很少這麽叫池正霄,無比簡單的稱呼,卻比“父親”這樣教條意味濃重的稱呼難出口得多。池家的家族氣息和意識很強,從民國時期興起的黑道生意,抱持歷代不斷的信念一直延續至今的家族式幫派,這種具有一定的歷史熏陶後所產生的教育模式,也必定不會如尋常家庭那般輕鬆,所以當池正霄聽到電話那頭的兒子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確實感受到了波動。
  “爸爸,我能不能求您最後一次?不要讓我回不了頭。”
  “回不了頭?”池正霄的怒火再度被挑起來,“你想做什麽?連老子的話都不聽了你還想造反了是吧。池覓,你是最不讓我省心的一個兒子,連你大哥離家那麽多年都願意重新回來幫池遠,你看看你自己,這麽多年一直在給我添麻煩,現在還學著你二哥去搞男人,你這種惡心兒子我還願意管著,你以後會感謝我的!”
  池覓閉了下眼,最後一絲稱得上希冀的情緒也滅了。
  “那麽……別讓警察去煩他,我照你說的做。”
  池正霄輕笑了一聲:“沒出息,就跟我提這麽個小條件。行,你跟那男的斷乾淨,不然我饒不了你。”
  
  憑昆然本來還在心里琢磨了會兒要怎麽做筆錄,但是左右等了頗久,警察也沒來,他以為公安都怠工了,也就把這事兒拋在腦後,在醫院照顧溫子舟的幾日都沒什麽事端。
  他回頭交代了公司和報社的人,把槍擊事件壓了下來,謊稱溫子舟因病住院。
  而溫子舟病了幾天,憑昆然就不著家了幾天,期間跟池覓通過幾次電話,但一直沒見面,青年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焉焉的,憑昆然覺得心疼,可是他還沒有做好準備,讓這件事完全過去。
  他想過,周圍能跟管制槍械扯上關系的人,應該只有池覓,那小子是黑道出生,而自己與池覓的關系,惹幾個仇家來,這種電影情節也不是不可能,這樣一來,他一個搞娛樂的被槍擊,也就說得過去了。
  “昆然,你到底得罪什麽人了?”溫子舟靠在病床上,邊小口喝著湯邊擔憂地問道。
  憑昆然削蘋果的動作頓了頓,“這我還真不知道。”他笑一下“我找人查了,你也知道,我做這行,基本沒可能會得罪那些有槍的,就算我沒意識到的時候得罪了什麽人,也沒必要拿這種手段來對付我。”他把削好的蘋果放到盤子上,很不滿意地看著那小了一大圈還相當不美觀的水果“所以呢,也有可能是認錯人了,我長的大概比較像大佬?”憑昆然沖坐在床上臉色因為失血還略顯蒼白的青年笑笑,對方因為虛弱,看上去比平時還要柔弱清秀,憑昆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又低下頭來。
  溫子舟心想,很多東西大概永遠都回不去了。他笑一笑,把那只憑昆然削好的蘋果拿過來,一邊說:“我差不多好全了,你這幾天都耗在醫院,沙雯該忙死了,快回去工作吧。”
  憑昆然楞了楞,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誰?”
  “沙雯啊,她那種不輸你的工作狂,這幾天肯定有的忙了。”
  憑昆然“哦”了一聲,微訕地笑了笑。
  沙雯就是那位嗜包如命的助理小姐,以前溫子舟呆在薛茗的時候兩人關系不錯,但是剛剛一瞬間,憑昆然竟然想不起那個跟了自己好些年的助理的名字。
  憑昆然點點頭:“我也該回去洗個澡了。”他伸胳膊湊到鼻子前聞聞,然後對溫子舟笑笑:“都餿了。”
  
  憑昆然走到醫院的走廊上,掏出手機把電話簿打開,一個個人名滑過去,他覺得腦子越來越緊,那些漢字都再平常不過,但是透過它們,憑昆然想竟然不起那些符號中的大多數都代表什麽人。
  那些不對勁的過於模糊的記憶,被沙雯重複提醒工作事宜的不快感,終於在這個時候引起了他的危機意識。
  腦海中突然閃現母親多年前那張茫然的臉,望向自己的陌生疑惑的眼睛。
  憑昆然握著手機的手顫了一下。
  或許他早就應該做個檢查了,神經衰弱睡眠不足,這些都會引起記憶力減退,但是手頭的事情多,就這麽拖成失憶癥那就太好笑了,現在就在醫院,順道去開點藥,回家叫池覓做兩頓好的補一補,肯定就沒事了。他可是有一個公司的人要養,還要跟池覓這小子好好過日子的,他可不能隨便就這麽倒下了。
  母親坐在四柱的大床上,顯得身軀尤其的瘦小,看著他,問他:“你是誰?”
  憑昆然用掌根敲了敲頭,然後找到懸掛在走廊上的指示圖,想了想,目光停在標示13樓的神經科。
  
  池覓因為連續長假和倫敦那場走秀的曠工,積攢下來的工作量驚人,見不著憑昆然的這幾天,他也樂得用工作來分散注意力。
  拍片到一半,他從攝影棚走出來準備休息一會兒,正好攝影棚外面有條建在半空的通道,涼風打著旋拂過,池覓脖子上搭著汗巾,因為高熱燈光一直迎面烘著而蒙了薄薄一層汗的額頭被風一吹,頓時清醒了不少。
  他走過去靠在欄桿上,呼吸了一陣比攝影棚內清新許多的空氣,然後掏出手機來,無聊地按了幾個鍵,不由自主地又去打開短信箱。
  里面有許多憑昆然發給他的短信,無聊地叫著肚子餓或者埋怨工作忙的、□地調戲他的、跟他約下班的時間吃飯的地點,還有很多條,是他在本家跟父親鬥得最疲憊的時候,拿出來一遍遍看,以此堅定內心。
  【沙雯說我要老年癡呆,這種敢跟上司貧嘴的女人以後誰會要啊。】
  【今天在公司加班,那家夜宵店送來的外賣難吃死了,你小子給我快點回來,大爺想你的煎餃了。】
  【方河你知道吧,我那哥們,有人覬覦他媳婦兒,他小子把人胖揍了一頓,你以後給誰吃豆腐了,記得回家找老公,老公給你出氣啊。】
  【裝深沈啊,回複不是“嗯”就是“哦”,多打幾個字你手會斷?!】
  【公司新吸收了一批模特,個個水靈,你再不回來,我可憋不住了。】
  【總算有除了“嗯”“哦”之外的反應了,你要真著急了,就趕快回來。】
  池覓滑著屏幕,看見自己發的一條【我想你了】。
  後面跟著憑昆然的回複:【哈哈哈哈,小樣兒,回來爺會好好滿足你的!其實吧,爺也想你了,親個~】
  池覓看著屏幕,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噗嗤笑了出來。
  這時候他隱約聽見背後有低聲議論,當中提到自己的名字,便把注意力分過去一些。
  “要我說,憑總才不會對這個池覓長情呢,你想想當初憑總為溫子舟做的那些事,要換個人早玩完了,是溫子舟實在太直,怎麽掰都掰不彎,但是這回溫子舟回來,擺明是沖著憑總來的,明顯的後知後覺,兩個人那才是虐!戀!情!深!”
  “噗,你怎麽又知道了。”
  “廢話,前兩天那個模特大賽的發布會上,溫子舟不是承認他部分原因是由於舊情人才回的國嘛,雖然憑總否認那人是自個兒,但是追著溫子舟就生病住院了,這不,你這些天在公司見過憑總的面沒?他天天在醫院守著呢,這還不能說明什麽?”
  “那這個池覓……豈不是有點慘?”
  “那沒辦法了,誰叫那兩人是先有的一段兒,又刻個銘心的,他一個半路岔出來的,拿什麽跟人爭。何況這人指不定又是個借位往上爬的,你沒看他升的快麽?現在接的全是A模的活,他才入行幾天啊。”
  池覓直起身,他一動,身後的議論就止了,那兩個女人似乎匆匆走開了,池覓並沒有太當回事,但是他重新去翻看那些短信的時候,發現這幾天他跟憑昆然除了兩通不超過一分鐘的電話,連一條短信都沒有。
  他握了握手機,然後鎖屏時間到了,屏幕就黑了下來。




☆、第二十六章

  溫子舟出院那天,憑昆然意外地見到了池覓。
  在一隊各形各色他想不起名字的祝賀人里,池覓遠遠站著,他卻一眼就辨認出來了。溫子舟被各種笑臉圍著,甚至還有幾個小粉絲過來找他要簽名,憑昆然忙溜開,朝池覓走過去。
  “你怎麽來了?”憑昆然走過去,池覓就朝他湊過來一點,伸手揪了揪憑昆然的頭髮,憑昆然瞪他一眼:“幹嘛?”
  青年臉上有淡淡的胡茬,輕輕笑了笑:“沒,就是想碰碰你。”
  憑昆然覺得心下動了動,卻還是正了色說:“你來這不好,周圍指不定躲了狗仔,回頭那些滿嘴跑火車的又亂寫。”
  “你怎麽知道他們就是亂寫。”池覓又湊近了些。
  憑昆然了然地賊笑起來,“怎麽,才上一線就想著趁機炒作了?”
  “可不是,”池覓的拿額頭抵著憑昆然的“咱就給他們真相唄,誰是你新歡,嗯?”
  憑昆然笑了笑,主動親了上去。
  不遠處果然響起了快門聲,憑昆然覺得好笑,打算就玩到這,可是卻撤不回來了。
  池覓的手緊緊箍在他腰上,把人又往自己懷里勒進一分,唇舌的攻勢越發狠戾,像是要把人直接吞下去。
  憑昆然覺得有點過了,先不說身後的溫子舟會看見,這大庭廣眾的,他口味還沒那麽重。
  可是他越掙,池覓摟得越緊,親吻發出露骨的聲音,憑昆然察覺到身後的人似乎都停下交談,一時如芒在背,不由發怒了,用了全力推開了池覓。
  青年被推得倒退了幾步,看向他的目光竟然是惶惶然的,憑昆然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怒氣卻還是壓不下去,低聲說:“你搞什麽!”
  池覓笑了笑,眼神也清明起來:“這叫宣示主權。”
  憑昆然皺了眉,“宣示個頭!趕緊回去吧,我送完溫子舟就回去。”
  “不行。”
  “別鬧了。”憑昆然轉身要走,還坐在輪椅上的溫子舟正看著他,臉上很僵,他也不由尷尬,正要走過去,身後的青年卻一把撈住了他的手。
  “我特意來接你回家的,車都開來停車場了,你送我的那臺。”
  憑昆然轉過頭去,青年垂著眼,手卻又抓緊了些。
  “前些天在路上出了點小事故,車被蹭著了,重新上了漆,所以跟原來的……可能會有點不一樣。”
  “事故?你沒傷著吧?”憑昆然問,然後不著痕跡地掙脫了池覓的手。
  “沒。”池覓把手收回來,帶點兒期盼地擡頭看憑昆然,笑著說:“我們待會去趟超市,我今晚下廚,就不回宿舍了。”
  這意思是要留宿,換了平時憑昆然肯定要竊喜好一陣,但是他拒絕了。
  “算了吧,我回去就想好好睡一覺,改天再說吧。”
  池覓沈默了兩秒,又說:“那我送你回去。”一邊要轉身朝停車場走。
  “我要先送溫子舟。”
  池覓轉過身來,氣氛有些不對。
  “有一堆人可以送他。”池覓朝溫子舟揚揚下巴,“你湊什麽熱鬧。”
  “不跟你說了,等我忙完了再聯系你。”
  “你他媽還要忙什麽!”池覓壓低了聲音。
  “你別鬧了,我回頭去找你行不。”憑昆然還是皺著眉,又往回走了兩步,那種急著要從自己身邊走開的模樣,讓池覓失了控。
  “你就把我當你那些小情兒一樣哄是吧,你覺得我還願意奉陪?!”池覓說著,從褲兜里拿出車鑰匙,直接扔在了對面男人的臉上。
  憑昆然眨了下眼,隨即是鑰匙落地的聲音。
  池覓臉上閃過一瞬的無措,但還是迅速轉身離開,路過一旁的矮樹叢,他頓了頓,走過去把藏那里面的狗仔拎出來,搶了相機就拔出卡來扔腳底碾碎了,才又擡腿走。
  憑昆然站在原地,才反應過來臉上有點疼,他低頭看了看鑰匙,然後彎腰撿起來。
  等他走回去接溫子舟,圍在溫子舟周圍的那幫人早不見蹤影了,都是些有眼力見的,這一小會兒發生那麽多戲劇性畫面,他們也不好留下來看老板笑話。
  憑昆然繞到溫子舟身後扶住輪椅:“我先送你回去,過會兒保姆就會到你家,在家那嬸嬸照顧你,每天複健我接你來醫院。”
  溫子舟低著頭,在被憑昆然抱起來放進車後座的時候,他低聲說:“昆然,我救你不是要跟你討報酬的,我知道我們倆已經回不去了。”
  憑昆然頓了頓,“嗯”了一聲。
  
  池覓這幾天都守著手機,稍微一響就忙拿起來看,但沒有任何消息是來自憑昆然的。
  他已經有些後悔了,那天憑昆然在鑰匙落地時瞬間發白的臉總是在他眼前晃,那男人明明是最受不得氣的,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的邊兒他都要跳腳,但是自己卻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給他難堪。
  他肯定很生氣,更不可能再主動聯系自己。
  池覓又開始翻看那些跟憑昆然的短信,越看越想見那個人,但是自己卻連對方的一張照片都沒有。
  池覓蹲在自家的沙發上,想起曾經就在這張沙發上,他推倒憑昆然,用暴力威脅他,卻在趕走他後忍不住想著他的臉自|慰。
  那樣的人為什麽不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呢,為什麽要有那樣的過去,為什麽從他的記憶里難以剔除的人不是自己?
  已經快沒有時間了,想見他,想在最後的時間里跟他在一起。
  池覓終於把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憑昆然的名字上的時候,鈴聲卻響了起來。
  池覓嚇了一跳,定睛看了才發現打過來的是憑昆然,他一時欣喜若狂,笨拙地握著那塊機器按了半天才接通。
  “餵?”
  “池覓,你晚上有時間嗎?”
  “啊,有,有的。”
  “那好,能來一趟麽?嗯,我買了菜,你如果有空的話。”
  “沒、沒問題的,現在幾點?”
  “下午四點多。”
  “我現在就過來,我今天的片已經拍完了。”
  “嗯,好。”
  “你等我啊。”
  那邊的人笑了一下:“你小子快點。”
  池覓掛了電話,從沙發上蹦起來就在原地狠跳了幾下。他實在是高興壞了,憑昆然竟然主動打電話給他,而且沒有生氣沒有跟他翻臉甚至還叫他到家里去。
  激動過去了,池覓就順手拿了外套,風風火火地往男人家趕,一路上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憑昆然在家里整理好冰箱,門鈴就響了。
  他頓了頓,然後走過去打開了門。
  青年如意料中地站在門外,還稍微有些喘,像是下了車就飛跑過來的,這片別墅區外來車輛不能開進來,從大門到這里有好一段距離,池覓大概跑得太急,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進來吧。”憑昆然側身讓青年進屋,對方卻一動不動,只是扶著門框喘,緩過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我錯了,對不起。”
  憑昆然楞了楞,隨即笑起來:“知道就好,爺等你自罰三杯。”
  池覓聽他又恢復了平時的腔調,更是喜不自勝,撲過去就把人抱住,狠狠吻了。
  青年明明是氣都還沒喘勻的,卻把他吻得差點缺氧,等終於分開的時候,兩人都有些情動。
  憑昆然湊在池覓耳邊輕輕吐著氣:“不然咱們晚點再吃飯?”
  池覓直接用實際行動給了回答,把憑昆然按在墻上急不可耐地撫摸對方。
  兩人把礙事的布料都脫得差不多了,慾望中心摩擦在一塊,人都像是要被點燃了一樣。
  池覓咬著憑昆然的肩膀,舍不得離開,但是沒有潤滑的通道又讓他不得其門而入,急躁地都快炸毛了。
  “你起開,我去拿套子。”憑昆然扳著池覓的肩膀。
  “不想用套子。”池覓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暗啞地說,還有些撒嬌意味。
  憑昆然不由發笑:“那你想怎樣。”
  “想……射在里面。”
  扳在池覓肩上的手停下了動作,池覓怕他不同意,就又摟緊了,拿額頭蹭憑昆然的肩窩。
  憑昆然好氣又好笑,用力推開池覓:“那你得讓老子拿KY啊!”
  池覓跟在憑昆然後面等對方拿到潤滑劑,就急切地擠出一堆抹勻在入口,雖然心急火燎的,但是他還是把前戲做得耐心細致,進入的時候憑昆然已經全身發軟。
  池覓把憑昆然抱到桌子上去,面對面充滿他,男人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在緩慢而溫柔的晃動中一點點親他的臉。
  眼睛、眉心、額角和鼻尖。
  含住他嘴唇的動作尤其溫柔,小動物啄食水果一般輕緩。
  池覓的胸腔騰起兇狠的火焰,腰上的頻率再也控制不住,狠狠貫穿對方,兩人的胸膛緊密無間地貼在一起,心跳劇烈,最後都合在了一個節奏上。
  他們不知疲倦,一邊做一邊把晚飯解決。把桌子掀翻以後,地毯也毀了,浴室的鏡子上是呼出的霧氣。
  這是最瘋狂激烈的一次,池覓幾乎想要咬斷男人,但是最火熱的交纏背後,他也會有短暫地幾乎會被忽略的猶疑,那種飄忽的不確定感,只能讓他更緊地抱住對方,巴不得就這麽把人揉到身體里去。
  等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池覓摸了摸身邊的床單,還是熱的,憑昆然人卻不在。他忙穿了衣服起來去找,意外地發現男人站在廚房里,正在把三明治往盤子上擺。
  池覓覺得驚訝,走過去從背後摟住憑昆然,一邊咬對方的耳朵一邊出聲揶揄:“怎麽,終於承認自己是媳婦兒了?”
  憑昆然揮開他,沒有說話,端著東西到外間的餐桌上去。
  池覓隱隱覺得這態度不對,跟在他身後坐到餐桌邊。
  “池覓”憑昆然站在桌邊,手指按在盤子的邊緣,慢慢用了力。“我有話跟你說。”
  池覓擡頭看他,蹙起了眉:“說啊。”
  “咱們分手吧。”
  
  




☆、第二十七章

  對面是位鬢角花白的老醫生,臉龐是那種很典型的嚴肅老者,他手上拿著幾張紙,憑昆然大概知道那都是些檢查結果。
  “確診是失憶癥,你之前提過的母親的病史,雖然失憶癥沒有明確說明遺傳性,但是有那麽些臨床病例有過這種情況,雖然病因有可能是來自遺傳,但是為了治療,忌煙忌酒,保持良好睡眠和避免過度用腦,這些日常限制都要遵守,我們會通過藥物和催眠幫助你的。”
  “這個要是……治不好的話,會怎麽樣?”憑昆然兩手鬆鬆地握在一起,神情平和,盡量讓自己顯得不要那麽糟糕。
  “如果到達嚴重的階段,你會不記得周身事物,忘記所有人和自己,甚至失去簡單的社會技能和生活技能……很多患者還會性情大變,暴躁易怒,這些情況都需要你的親屬一同來配合我們治療,所以你還是盡快通知你的家人,跟我們醫護人員多多溝通。”
  憑昆然不置可否,只“嗯”了一聲。
  那一臉學究派的老醫生布滿嚴謹皺紋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些鬆動,放緩了語氣對他說:“年輕人,要積極一點,這病又不是絕癥。”
  他勉強擡起臉沖老醫生笑了一下,毫無生氣,又“嗯”了一聲。
  
  憑昆然是家里的幺子,上面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跟他全是同父異母的關系,都是憑昆然的父親憑皓養在外面的女人生的,所以大部分時間也不在家里。
  憑昆然很小的時候就能理解家里這些不太見得光的關系,逢年過節那兩個女人帶著孩子來本宅吃飯,他也不願意上前跟哥哥姐姐親近,那個年紀的小孩本來是最願意跟同齡人玩耍的,有時候那幾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姐姐主動找他玩,他也把嫌棄的臉擺足,最後就在一旁看那三個孩子玩得開心。
  他就轉身找媽媽,用“他們都是野種”這樣惡毒的話,試圖安慰母親,但總是被教育,那溫婉的女人摸他的頭,告訴他,那些孩子跟他一樣流著父親的血,應該是親人才對。
  那女人不是沒有怨,只是絲毫不希望無辜的下一代要受上一代糾葛的影響,她也是大家庭出來的小姐,豪門恩怨看得多了,多少有些麻木,恨不太起來,唯一希望就是自己的獨子能過得幸福。
  後來憑昆然也漸漸懂得媽媽的用心,反倒不如小時候渾身是刺,所以後來那幾個哥哥姐姐住進家里來的時候,他也沒有一點防患之心。
  那場變故其實發生得很緩慢,憑昆然初二的時候,他媽媽開始顯露出健忘來,起初並沒有當回事,只是吃了些對記憶力有好處的維生素。直到有一天早上,女人摔了傭人端過去的茶,一直指著對方說“你是誰,怎麽混進來的!”對方越解釋,她越不信,滿臉警惕地跑到憑昆然的房間,抱著兒子說,這宅子不安全。
  那傭人嚇哭了,眾人也都被吵醒,問了始末才知道,憑昆然的媽媽只是問了一句那傭人是不是新來的,叫什麽名字,誰知對方說自己已經在這工作三年了,說夫人跟她開玩笑呢,怎麽會不記得自己。憑昆然的媽媽脾氣好,平時跟傭人的關系也好,這時候卻急了,死活不相信傭人說的是真話,就發起脾氣來。
  薛茗,也就是憑昆然的母親,在包括自己的兒子的所有人的證明下,發現是自己出了問題,於是就去了醫院,檢查了幾次,確診為間歇性失憶,那時候她已經把近三年的事忘了一些。
  薛茗的病情反複,有時候記得,有時候又一點印象都沒有,一段時間里的記憶會有一些固有著,其他的都忘乾淨,一段時間里的又都是記得的,但是漸漸的,她忘的越來越多,像是被無法控制的洪水席卷一空,而憑昆然是最後一個被忘記的。
  薛茗會在半夜里跑到兒子的房間來,抱著迷迷糊糊的憑昆然哭一陣,說些支離破碎的話,但是第二天早上問她,她又會拿茫然惶惑的眼神看你,如果逼得緊了,她還會尖叫,摔東西,與瘋子無異。
  可是就算與瘋子無異又如何,憑家有足夠的條件將她養在家里,請最好的醫生來為她治療,給她最細致的照顧,而且最重要的是,憑昆然是最能穩定她情緒的人。
  所以當家里不帶半點詢問地告知他,要把薛茗送到療養院的時候,憑昆然立馬就把事情想透了。
  那個女人是最善良的,從來不爭不嚷,甚至對搬進家里來的哥哥姐姐都很好,但是她又能得到什麽呢,那些人想害她。
  所有人都要拋棄她,包括與她結發數十年的父親,她是知道的,哪怕她看上去已經癡傻,但是憑昆然見過她眼里偶爾閃現的不舍和哀怨。
  憑昆然直到很多年後都還是會夢見自己的媽媽,女人坐在家里後院的草坪上,戴著大沿帽,回過頭來叫他小然,陽光溫暖得要把人融化一般,那個女人的眉眼溫柔,美麗得讓人忍不住要靠近,他跑過去,被世界上最舒適的懷抱擁住。
  周圍輕輕晃動的花草,和楸楸叫著的蟲鳥。
  然後母親推開他,問他:“你是誰?”
  
  憑昆然在約池覓到家里來之前,接溫子舟去了趟醫院複健。青年在室內撐著扶桿行走,憑昆然就在外面靜靜看著,溫子舟不時會擡眼尋他,兩個人就默默地交換一下眼神,都沒什麽意義,空氣有些沈悶。
  憑昆然發現哪怕是這段時間長期與溫子舟相處,自己也沒有半點舊情複燃的跡象,反倒是越發想念池覓,想起來的時候,條件反射一樣臉會疼。那天池覓拿鑰匙砸他,確實是使了十分力的,如果砸到眼睛恐怕還會受傷,他看得出池覓大約是嫉妒得狠了,在甩鑰匙之前手都會有些都抖,這要換了以前,他會得意死,可是那天他只想嘆氣,覺得事在人為都是狗屁,老天要想玩你了,你就只能咬牙受著,還得讓你身邊的人也跟你一起咬牙受著。
  溫子舟練習了兩個小時的行走,然後又去做了按摩,中途憑昆然離開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溫子舟結束的時候來開車送他回家。
  坐上車的時候溫子舟問:“曹醫生怎麽說?”
  憑昆然打著方向盤,“確診了,失憶癥。”
  “怎麽會!”溫子舟驀地拔高了音量,哪怕早就有準備。憑昆然看他一眼,神色也黯淡下來:“說得通的,我媽也得過失憶癥,那時候她跟我的狀況差不多。”
  “那該怎麽辦,能治好嗎?”
  憑昆然頓了一秒:“這個就看醫生的了。”
  溫子舟還是一臉“怎麽會這樣”的頹喪表情,無力地靠在車椅上。
  “你能幫我保密嗎?”憑昆然倒是顯得平靜些,開口說道。
  “什麽?”溫子舟表示不理解“為什麽要保密?”
  憑昆然沒有說話,他只能看到對方輪廓俊朗的側面,睫毛柔軟,心里突然就疼了那麽一下。
  溫子舟想起前些天他複健到一半休息,本來等在門口的憑昆然卻不在原地了,光憋在複健室也難受,便拄著拐杖準備四處走走,一路問那些已經跟他關系頗好的護士醫生有沒有見到憑昆然,人家給他指路,他便獨自到另一棟樓坐電梯到了四樓的神經科。
  他承認這段時間憑昆然陪他養傷,他在男人悉心的照顧下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依賴,有時候都會恍惚覺得兩個人回到過去了,憑昆然還是把他放在心上好好喜歡著的,雖然這只是一廂情願的錯覺,但是他沒辦法,總是忍不住想要多看著對方。
  憑昆然也許只是去上廁所了,他還是要碰到認識的醫護人員就問,結果找到了這麽個看上去挺奇怪的地方。
  神經科?
  憑昆然來這幹嘛?
  他在門口來回踱了幾步,也不敢去敲那緊閉的房門,就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想等一會兒。
  結果旁邊有兩個別著實習生胸牌的年輕姑娘卻在他旁邊興致勃勃地聊起天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得失憶癥的呢,曹老師叫我這次跟著好好學,這種病例不輕易碰到的,怎麽辦,感覺有點激動啊。”
  “怎麽個失憶法?跟那些電視劇里的一樣麽?”旁邊這個似乎也來興趣了。
  “我沒怎麽跟那個病人接觸,給曹老師送東西的時候聽到他說‘熟識了好多年的人都會突然想不起來’,所以跟電視劇應該差不了太多吧。”
  “好可憐啊,要是我哪天把我男朋友忘了,他肯定趁機就找別的女人去了。”
  “噗……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病人長得很帥啊,雖然是大叔款,但是保養得很好啊,皮膚比我還好。”說著就開始沖著墻上的消防栓櫃子的鏡面照。
  溫子舟在一旁聽著,本來並沒有在意,如果不是那姑娘後面的一句話,他根本不會對這闖入耳朵的一段對話有任何印象。
  那姑娘一邊對著鏡面拉著眼角一邊跟另外一個說:“我瞟了一眼他的病例,都三十四歲了,而且他的姓很少見啊,姓憑呢,憑什麽的那個憑。”
  溫子舟一下子挺直了背,正要站起來去問,他旁邊神經科的辦公室門突然打開了。
  憑昆然的聲音傳來:“那曹醫生謝謝了,我後天來取結果。”
  “嗯,你不要太有壓力,還沒確診,有可能是你用腦過度沒休息好,這兩天暫停工作好好睡兩覺,等我們結果。”
  憑昆然還要說什麽,卻突然看見坐在門口的溫子舟,他的臉色迅速僵硬起來。
  溫子舟滿臉驚疑地看著他。




☆、第二十八章

  
  溫子舟撞破了這件事,反而主動提出配合憑昆然的治療,憑昆然這病也恰好需要周圍人輔助醫生才能確定失憶的時間和程度,雖然溫子舟離開了好多年,但是意外的是,他在國外也打聽著憑昆然的消息,大體情況都知道。
  溫子舟坐在憑昆然的車里,又問了一遍:“為什麽要保密?不想讓誰知道?”
  憑昆然神色淡然地拿眼掃著路面“我不想讓池覓知道。”
  憑昆然說出口的時候,溫子舟的心就墜下來了。
  他知道憑昆然早就不等他了,也不該等,但是他沒想到已經有人把原來他的位置穩穩填上了。
  他矛盾起來,如若保密的話,他就是真正能在這個男人身邊的人,照顧他也好陪伴他也好,沒有旁人了,但是這時候他更羨慕池覓,那個比他還要小幾歲的青年,他是被池覓放在心里的人。
  他最終點了點頭,說“好。”
  
  把溫子舟送到家後,憑昆然一個人開車到超市買菜,按照不多的幾次跟池覓一同逛超市的經歷,賣力地從腦海里搜刮出那時候的購物單,好笑的是,他明明都是個失憶癥患者了,卻能相差無幾地把購物車堆滿。
  站在堆滿各色水果蔬菜的貨架前,憑昆然突然想起池覓站在這里面無表情地挑橙子,拿起來湊到鼻子前面嗅一嗅,那模樣倒有些像小狗。
  憑昆然學著把橙子拿起來聞,水果的香味搔到鼻腔里,他突然就鼻子一酸,差點流出眼淚來。
  把幾大包食物搬到車上後,憑昆然打開駕駛座坐進去,然後給池覓打了個電話,青年的聲音聽上去又驚喜又雀躍,他在這邊用手指敲著方向盤,本來有頻率的動作就亂了,指頭顫抖起來。
  胸口悶得厲害,掛了電話之後他拿手掌狠狠壓了壓,當然是沒作用的,那里像有一只突然醒來的猛獸,尾巴一掃就把他的胸口攪得血肉模糊,太疼了,他怎麽捶胸頓足都沒用,車喇叭被他狠狠砸了幾下,在停車場打響起來,碰到周圍的墻壁還反彈回來,一聲接一聲,在停車場開汽車美容店的老板娘被嚇著,拍著胸口探出身來看他,但這時候他已經趴在方向盤上,猛烈的幾行淚水浸濕了袖子,然後直起身,鎮定地把車開出去,四平八穩的。
  他到家沒多久池覓也到了,青年還跟他道歉,為了把鑰匙砸他臉上的事,天知道他聽到那聲對不起的時候多想罵人,對不起從來都是最沒用的,如果有用的話,他在池覓抱住他之前就會說出口。
  原諒也是最沒用的,如果他能讓池覓自罰三杯就完事,那麽他願意在池覓面前喝到酒精中毒,只要池覓會原諒他。
  池覓火熱的胸膛跟他貼得再緊,他也沒有以前那種充分享受的心情了,肢體跟思緒脫離開,□越是來得失魂,他的魂也就越是丟得厲害。
  時間他都拿捏好了,再舍不得也要乾脆地來,不然絕情臉就扮得不像,他的那些自怨自艾也都劃不來了。
  “咱們分手吧。”
  天知道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直接拿盤子把自己拍死。
  
  池覓楞楞地,直視著他的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珠顫了顫,聲音低了一度,問他:“怎麽了?”問完不等憑昆然開口,又急急地說:“我以後不會再跟你亂發脾氣了,我道歉你不是也答應了嗎?我真的不會再亂發脾氣了。”
  憑昆然累極了一般擺擺手:“不是這個,池覓,你跟我老實說,拿槍來找我麻煩的人,是不是跟你有關系?”
  池覓又楞了楞,然後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攤開來說吧。我大你十三歲,池覓,如果兩個人能快活地在一塊,無論多久都成,但是出了這種事,我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肯定要把情況想明白。我有自己的事業,也正是風華正茂的壯年,這個圈子就算再怎麽亂,也跟真槍實彈的黑社會沒法相提並論。如果……如果我因為談個戀愛把命搭進去,你說值得嗎?”
  “你覺得不值得嗎?”池覓惶惶然地問,下一秒又扭開臉“算了,我不該這麽問你……命肯定是比其他東西重要的。”
  “你知道就好池覓,”憑昆然吸了口氣“所以我希望,咱們還是好聚好散吧,你還年輕,有大把時間去找適合你的人,願意陪你共度風雨什麽的,我年紀不小,也不想再去挺大風大浪,這麽說吧,你大概覺得我貪生怕死,老實說,這樣的人也確實不值得你守著。”
  池覓坐著,垂著頭不說話,憑昆然等了一會,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應該等你吃完再說,那麽晚起來肯定餓了,還被我搞的沒胃口。”
  “只有這個原因嗎?”垂著頭的池覓問出聲。
  “嗯?”
  “就這個原因嗎,你要跟我分手,沒有其他的了?”池覓擡起頭看著他。
  憑昆然的眼睛暗了暗:“你覺得還有什麽?”
  “那個溫子舟,你不想跟他複合?”
  池覓等著那個答案,那大概才是他最在意的部分,如果憑昆然貪生怕死,他不怪他,只要憑昆然願意等,他會想辦法,一定能給他一個安穩的未來。但是如果不僅僅是這樣呢,如果真正的原因是溫子舟,他只要前腳一走,那兩個人後腳就能破鏡重圓,那麽他怎麽辦?
  他看著憑昆然,那個總是彎著嘴角的男人此時面對他的臉僵硬地讓人不安,明明一整夜他們都親密無間,接吻、撫摸、互相擁有,呼吸里全是對方的氣味,為什麽一覺醒來,全都冷了呢。
  他真想問憑昆然,那我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池覓忍不住苦笑起來,如果憑昆然不屬於他了,他不會放過他的。
  “跟他沒有關系。”憑昆然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篤定,他扭過一點臉去看著陽臺上照進來,鋪在地板上的一片陽光:“池覓,我對你是真心的,就算我是個貪生怕死的混蛋也好,以後會忘了你也好,我都想讓你知道……”憑昆然看著那片薄薄的,看上去並不溫暖的光,喉嚨里滾過一串沈悶的呼吸,像溺水之前的最後一口氧氣。
  “我這段時間,對你都是真的,而且不分給第二個人。”
  
  池覓沒過多久就離開了這座城市,走之前規規矩矩地申請了辭職,還把那筆巨額違約金遞了上來。憑昆然親自批了辭職信,把違約金退回去,說了些“買賣不成仁義在”的話,本來池覓簽的那份合同就不合理,他怎麽可能拿那些違約金。
  只是回頭去看,他跟池覓的最初,盡是些荒誕的火藥味濃重的你來我往,兩個人大概都想不到,最後會是這麽個充滿著虛假的人情味的分手。
  但是他沒讓池覓知道,他偷偷留下了那份合同,因為最後一頁上,有池覓的簽名。
  他們在一起的這幾個月,互相都沒有對方的照片,也沒有互送禮物,能夠攥在手里的,帶著對方氣息的,就只有那些短信和這兩個簡單的漢字。
  那是他喜歡的人的名字。




☆、第二十九章

  
  失憶是件很痛苦的事,像從腦子里隨機地拽住一根神經,慢慢地往外拉,有時候頭會莫名其妙地疼起來,憑昆然就會想,是不是又要忘記一些東西了。
  這種事沒法習慣的,每天早上醒來憑昆然都要把前一天的記憶順著捋一遍,再對照日記,沒錯,他開始寫日記了,只是恐怕沒有那個人會像他這樣寫日記,比流水賬還要繁瑣乏味,不過曹醫生說他這樣強迫自己去記憶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好,正常人都記不下來的,何況讓他一個患了失憶的來。
  憑昆然適得其反,也不記流水賬了,寫日記的習慣卻是保留了下來。
  2011年11月24號
  今天我把方河約出來,跟他說了我的病,那白癡起先不相信,自顧自要去找美人搭訕,直到發覺我拿八輩子見不著的認真眼神瞪他,才坐回來湊我跟前問“不是吧。”
  方河跟我認識那麽多年,兩個人雖然插科打諢,但確實是真心朋友,我對外要瞞死這件事,但一定不能瞞方河,我指望著這白癡幫我料理後事呢。
  我把公司的股份轉了大半給他,逼著他給我打理,那白癡哭喪著臉,只好接了。沒辦法,我不麻煩他麻煩誰去,只是這白癡身上擔著自己的生意,又接我這麽個大攤子,未來他要再想流連花叢,估計沒多少精力了,也許間接來講,我還算是幫了他家的齊沿。
  方河雖然不情願,但也一直拿擔憂的眼神看我,我叫了幾瓶酒,跟他痛快喝了一場,這次控制住沒醉,自從上次喝醉被池覓那小子強行拿下後,我就再沒醉過,喝醉這種事又沒品又危險。
  方河跟我分開的時候,難得認真地望著我說:“你可別忘了兄弟我。”
  我點了點頭,可老實說,我拿不準,我媽當年那樣,連我都不認識,我又能比她好到哪里去。
  所以讓池覓滾蛋是對的,我不想被任何人遺棄,也不想讓那小子看著我傷心。
  
  2011年11月30日
  我把薛茗以外的一些小公司和投資撤了,現在外面已經風聲大起來,都想不通我做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迅速收勢,那些人觀摩一陣後,好像也只是覺得我發神經了。
  這些年我賺的錢足夠穩妥地過完下半輩子,只要請好陪護,就算我以後神智不清了,也總有人能照顧我,就算外人不能盡心盡力,反正到時候我什麽都不記得,也不會有多難捱。
  算了,曹醫生說不能那麽悲觀,這病也許哪天就治好了。
  雖然我是不大抱希望的。
  最近也有很明顯的感受,家里不常用的東西都變得有些陌生,常常想不起來是買來幹嘛的,我只好拿著手機電腦這類比較常用的東西反複擺弄,找那一點熟悉的觸感。
  很奇怪,好像借由那些跟死物的接觸,我心底那點兒不安就散了些。死物總是比人可靠的,我不停地使用它們,動作就都變成了常識、變成了條件反射,我就不會忘記了。
  我媽當年完全失憶的時候也知道開燈關門,也會一個人蜷在床上看電視,這是身體的記憶,忘不掉的。
  
  2011年12月3日
  今天我開車出去溜了一圈,一路上心里其實有點忐忑,怕自己突然想不起交通規則闖紅燈或者忘記換擋踩錯油門什麽的,所幸一切都好,可能我是真的有點太不自信了。
  我以前不這樣的,一直都喜歡車,興起的時候還會半夜去高速路上飆,推到兩百多碼也能遊刃有余,現在跟著車流規規矩矩挪動都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實在是……
  我真擔心自己會成個廢人。
  今天開出來的是賓利,車門上還有一道劃痕,起初在車庫發現的時候氣得我在原地轉了兩圈,後來才想起來這是我自己刮的,那次池覓不收我送他的車,我把車開回來的時候在氣頭上,就沒注意,把旁邊的賓利給劃了。
  說起來那臺美洲豹池覓也沒還給我,他這種把荒唐的違約金都要悉數上交的人,怎麽看都有可能把車也還我的。
  想當初那小子還死活不要呢,是不是開爽了就舍不得了?哈哈。
  對著本破日記哈哈我也是快秀逗了吧。
  我舍不得池覓。
  2011年12月18日
  溫子舟買了我旁邊的房子,這幾天他都特勤快地往我家跑,說要來照顧我。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我對他早沒那種感覺了,當初迷他迷得能把心挖出來捧過去的心情雖然也回憶得起來,但是對著他的臉,我又會覺得那種感覺太陌生。
  我會有點心疼他,但也真的只是一點。任何人都能從他臉上了解到那種求而不得的苦悶,我能體會,可我沒辦法坦然接受他的照顧,我不能給他任何假象和可趁之機,他那麽好的一個人,已經被我把整個少年時代毀了,我不能再耽誤他以後的時光。
  今天早上我沒有給他開門,我在窗戶里看見他敲了一會,情緒挺低落的,就在我的草坪上坐下了,抱著腿休息了一會兒才回家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一樣,有時候真的覺得太寂寞了。我自從跟他分手以後就一直過得很空洞,我以前不願意承認,但其實我從來不快活,人這種動物大概真的太需要感情了,我對抗不了的。
  本來以為跟池覓修成正果了,我日子會很好過,結果又得這種病。
  我只要,我只要一想起來以後池覓會被一個完全失憶神智不清的憑昆然耗盡精力,最後毫不留戀地離開,我就覺得會喘不過氣來。
  我太自私,我寧願先離開的人是自己。
  活該沒好果子吃。
  但是我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為什麽要拿這種事懲罰我。
  2012年1月1日
  元旦放假,沙雯跑來看我。難得只有一天假期她沒有去血拼反而是來關懷我這個老男人,我真是該受寵若驚。
  我得病的事一直沒跟她講,公司莫名其妙就易了主,我都一直沒跟她好好解釋,還好她認得方河,不然有可能直接脫了高跟鞋就去拍新總裁的臉,怎麽說,我這個助理跟了我那麽多年,一直都非常護主。當初跟溫子舟的事,輿論和周圍人都一邊倒,覺得是我甩了溫子舟,也只有她會安慰我,甚至還跟關系一直很好的溫子舟鬧僵。
  我不好意思再瞞他,就把失憶癥跟她說了,也說了我這種情況只會把工作越搞越糟,而之前一直沒跟她講明白,其實是存了私心,她是很得力的人,如果因為易主而離開公司損失不可謂不大。我這麽跟她說了以後,她就拿那只我去年送她的限量手包使勁拍我,她那種嗜包如命的女人舍得拿心頭肉懲罰我,我再一次受寵若驚了。
  沙雯說我有毛病,她對薛茗這間公司也是有感情的,雖然我不做Boss了,也不影響她賺錢糊口買包包,說我太看得起自己了,何況公司是我跟他們這批元老一起建立的心血,她怎麽可能不管。
  我只好笑,看來記憶力減退還會影響智商。
  沙雯讓我好好治,她等著我回薛茗,還等著我利用職務之便再多送她幾百個包。
  我雖然不覺得這種未來看起來有多美好,但還是被她弄得心情輕鬆了些。
  2012年1月22日
  今天是年三十,本來是約好在方河家過年的,但是那白癡打電話來跟我說他媳婦兒跑了,所以年夜飯取消,電話里聲音焦急地能燎起火來,看來這回是真的鬧起來了。
  我孤家寡人,覺得大過年的叫外賣太可憐了,就把中午楊嬸做的沒吃完的菜拿出來熱,端上桌對著那幾碟殘羹剩飯覺得這樣好像更可憐。
  以往過春節不是跟關系好的床伴就是跟方河夫夫倆,再怎麽樣都有人能稍微陪著,不熱鬧倒也不是太冷清,本來還想過今年有池覓陪,太好不過,結果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還要淒慘。
  這他媽是命犯孤星了嗎!
  我倒了桌上的東西,門鈴卻響了,有一瞬間我幾乎要雀躍起來了,忙跑去開門,結果站在門口的是溫子舟,手上還拿著幾層裝的食盒,飯菜香飄過來。
  “春節快樂。”他笑著說。
  我說不清當時是什麽感受,又覺得尷尬(因為我已經很多天沒給他開過門),又不情願,又貪戀人氣和那飯菜的香味。
  我最後讓溫子舟進來了。
  我們兩個把菜擺出來,電視里在播一年爛過一年卻還是有氛圍的春晚,兩個人就著節目里的熱鬧聲吃飯,隨意地聊著天,新年鐘聲就敲響了。
  溫子舟在零點的時候對我說,他想要和我一起生活。
  我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搖了頭。
  溫子舟就哭了,埋著頭,眼淚滴到了桌面上。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能一直把左手搭在他肩膀上,時不時拍一拍,我說謝謝他陪我過年,我說對不起,又想要他在這時候陪,又不能給回應。我說以後還是不要見面了。
  溫子舟搖著頭,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不想要他這樣,我真的不想。
  我不想得病,我不想把身邊的人都忘記,不管想忘記的不想忘記的。
  我曾經希望能夠忘記母親忘記父親忘記溫子舟,現在才知道我錯了,就算那些是痛苦,但在痛苦之前,也必定給過我幸福的感覺。
  為什麽要隨便剝奪我記得這些的權利呢?為什麽要剝奪我已經握在手里的東西呢?
  池覓,我真他媽太想你了。




☆、第三十章

  
  元陽的清晨透著股清冽的冷意,坐落在高山上的村莊被雲霧環繞,人們帶著工具出門務農或者修建房屋,鳥啼襯托著這樣的景貌,顯得尤其靜謐。
  元陽位於雲南南部一塊群山屹立的地界,交通並不發達,沒有機場沒有鐵道,只有盤山公路,但這些也並不阻礙遊人的接踵而至,因為這里的梯田。
  正在泡田準備插秧的梯田呈現出一層層鏡面般的景觀,被林間潺潺而下的流水澆灌完成的稻田,倒映著逐漸顯露的天光,熹微伴隨霧氣緩緩而來,光線穿透雲層,梯田的水面便被朝霞染成金色,灰色羽毛的家鴨在田里蹬兩下水,怡然自得地叫了幾聲。
  梯田上方是錯落有致的哈尼人的蘑菇房和少許新修建的磚樓,後者均是為了招待遊人而開設的客棧飯店,雖然刷了漆懸了牌匾,卻也質樸而古香古色。
  “小池,下樓來吃早飯啦。”
  中年女人站在客棧前的露臺上,把兩手在圍裙上揩了揩,她面前的矮方桌上放了三碗米線,和幾碟前一晚剩下的牛肉涼片。
  客棧里傳來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隨後就有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是個穿了nirvana樂隊黑T的年輕男孩,二十出頭的年紀,膚色白皙,一頭亞麻色卷髮,剔得比較短就不顯得淩亂。
  “蓉姨今天什麽夥食?”年輕人拖開矮凳坐下來,看見桌上的米線便食指大動起來:“這次是三鮮?”
  旁邊的女人笑著揉揉他的頭:“昨天不是說想吃三鮮麽,你這都要走了,我得做幾道好菜讓你回去好好回味呢,小李今天會從山下帶些好東西來,晚飯美不死你。”
  年輕人忙不叠點頭,這里自家養的家禽很少宰來吃,都是留著下蛋或者過年宰的,所幸定期都有物資采買,往縣城帶食材帶日常用品,生活不會比外面差。
  “我去看看你叔怎麽還不起床,這人太懶了。”女人交代一聲,就上樓去了。
  年輕人吸溜了兩口米線,停下來看樓前一塊梯田邊上立著的白鵝,懶洋洋曬太陽的樣子,不時用喙插|進胸前的羽毛里撓癢。
  山林間樹葉隨風摩擦的聲音混著不遠處村民起早幹活的聲音,倒顯得更加恬靜了,沒有擁堵的車流,急躁的鳴笛,鋼精水泥運轉的噪音。在來到這里之前,他並不相信世上有桃源。
  真想帶憑昆然來。
  他這麽想著,微微瞇起眼,天邊的晨光終於完全撥開雲霧,梯田表面的水光跳躍起來。
  
  這是池覓全球旅行的第二個年頭。
  當初與池正霄逼他離開憑昆然,交換條件是,這之後他要幹什麽都行,當模特、遠走他鄉甚至娶妻生子池正霄都不會再多問一句。於是拿了護照和錢包,開始輾轉在各種各樣的車站和機場。一方面可以不受池家眼線網的控制,一方面也方便他做些自己的計劃。
  算是順道,旅行其實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到世界各地去,不受束縛地體驗生活,不同的民風和景色,地貌、天空、海洋和森林,在真正接觸到這些的時候,池覓才明白它比設想中還要美好。只是旅途中一直伴隨著他的難言的空虛,也是池覓在過去的時間里從未體驗過的,他知道這是因為那個男人。
  哪怕只是嘗到了街邊小酒館里特殊釀造的苦艾酒,池覓都想要跟他分享,這種心情飽漲而細膩,讓人既覺得失落卻也微微有些甜蜜。
  因為池覓知道自己終會有再見那個人的一天。
  
  “小池你把這個帶上,我特地讓小李從山下帶上來的,你們那邊肯定買不到。”蓉姨把幾大袋特產往池覓的背包里塞,池覓笑著看了會兒,走上前去抱了抱中年女人。
  “我下次帶我媳婦兒來看你們。”他笑著說。
  “行啊。”蓉姨道:“光聽你這些日子跟我們誇你媳婦兒了,下次我要好好瞅瞅真人,一定是個漂亮姑娘,到時候我給她縫哈尼人的嫁衣!”
  池覓眼前浮起憑昆然頭上身上墜滿沈甸甸銀飾的樣子,完全想象得出那男人肯定撇著嘴不耐煩。
  旁邊站著的楊叔把打包好的背包掛到池覓背上:“小池不然我送你下山吧,咱有小貨車呢。”
  “不用了,店里人手少,叔你就不要趁機出門兜風了,我一個人沒問題。”
  中年男人訕訕地看一眼老婆,夫妻兩便將池覓一直送出了村外。
  池覓坐上下山的貨車,朝回路揮了揮手,車便迎著朝霞隱沒在山巒間。
  
  池覓想起來,有次跟憑昆然窩在家里看碟,從憑昆然一抽屜的GV里淘出張文藝片,是王家衛的《春光乍泄》,里面黎耀輝說,我終於明白他可以開開心心在外邊走來走去的原因,他知道自己有處地方讓他回去。
  當時並沒有對這句旁白多留意,但現下卻清晰印進腦海。池覓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他以為憑昆然就是那處能讓他回去的地方。
  後來他才知道,他二十二歲的年紀,自認為有個能相攜一生的人,波瀾跌宕不足為懼,那才是真幼稚。
  2014年的3月21日,是春季的第一天,池覓給自己買了生日蛋糕,然後開了從憑昆然那里帶走的車,拎著方盒子來到了憑昆然的別墅。
  他有這里的鑰匙,所以輕易便打開了大門。
  他想象著這看起來相當平常的會面會讓那個男人露出什麽表情,他的心情愉悅。
  然後屋里傳來人聲,三三倆倆的,聽上去還頗熱鬧,池覓開門的動靜並沒有打擾到里面交談的興致。他默默在門口換了鞋,心里有點打鼓,屋里可能是憑昆然的朋友們,他沒準備要見到太多人。
  但既然來了,憑昆然就在屋里,他的渴望已經濃烈到極致。
  池覓有些忐忑地走完玄關,然後在轉過墻角的時候看見了餐廳的全貌。
  餐桌邊圍了五個人,或站或坐,其中有池覓稍微認得的方河和他的情人以及那個總是叫他“小模特”的沙雯,而憑昆然背對著池覓坐著,他旁邊站著的溫子舟,正把手放在憑昆然的肩上。
  那一刻池覓並沒有感覺到真正的危機感,他只是覺得心里的鼓點有點亂。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那個男人終於也回過頭來,無比自然的肩頸扭轉的動作,沒有任何停滯和猶疑,池覓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個人平靜地看著他,眼光稍稍打量一周,用極其陌生和禮貌的聲音說:“你好。”
  池覓覺得自己好像被誰推了一下,一時有些站立不穩,但是他不能求助這里的任何人,他最熟悉的只有憑昆然,他在這種莫名的氣場下就像個唐突的闖入者,他慌張起來。
  “憑昆然?”
  男人又仔細看了看他,然後微微笑了笑,換了抱歉的語氣:“你是方河他們叫來的吧,嗯,你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基本不能認人,不好意思了,你是以前在薛茗工作的麽?”
  想象中再普通不過的重新相見,是他踏進這所房子,那里頭有個嘴角噙著笑的男人,他要故作輕鬆地給他看自己手里的蛋糕盒子,然後說:“你以前答應陪我過生日。”
  他們之間唯一的阻礙已經不在了。父親在幾個月前過世,他本來打算奮力頑抗一次,結果父親走在他的不孝之舉前面,他很內疚,如果執著自己的戀情就要一輩子背著違抗已逝之人的意誌的枷鎖,他掙扎了很久,才回來,他準備帶他去那些自己覺得美好的地方,甚至安靜地呆在元陽那樣的地方生活,他以為等著他的,是那個說:“對你都是真的。”的男人。
  結果不是。
  空氣里是尷尬的沈默,也只有他一個人覺得眼前發黑,疼得要蹲下去。
  他慢慢穩住眼前亂晃的錯覺,然後按照預計的那樣,朝憑昆然舉起蛋糕盒子,笑著說:
  “你以前答應過,要陪我過生日。”
  




☆、第三十一章

  
  池覓到底是吃了蛋糕,並且是憑昆然給他點的蠟燭。
  本來這頓飯是慶祝憑昆然出院的,卻被中途換成了池覓的生日餐。
  憑昆然前段時間狀態極差,記憶減退造成的一些心理並發癥把他折磨得異常憔悴易怒,就住院觀察了,每天吃藥間或催眠,溫子舟雷打不動地每日去醫院陪他兩個小時,反正他現在不做模特了,有大把寬裕時間。
  雖然要不斷跟憑昆然解釋身邊的人的身份,免得他時不時又以為別人非法入室,但總歸是記全了身邊的幾個朋友,而溫子舟在他眼前出現的頻率最多,他便是一直認得出溫子舟的。
  所以就連憑昆然自己,都已經安然接受了,溫子舟是不離不棄地陪在自己身邊的戀人這麽個事,更不要提方河幾個多少都與溫子舟有交情的人了。
  沒有人跟憑昆然提過池覓,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現,連沙雯都快忘記當初那個有黑道背景的小模特了。
  他只是個跟憑昆然短暫在一塊過的年輕男模,沒有人留心憑昆然這次換的是男朋友還是床伴,而溫子舟,那個跟憑昆然經歷過慘烈過往後又因為憑昆然放棄模特生涯的青年,他們看上去才是真正值得祝福的一對。
  池覓安安靜靜吃完一塊蛋糕,擡頭看一眼憑昆然,男人發現他的目光,就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
  池覓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猛地咬了一口,窒息和震驚迎面打過來一般,把他前十幾分鐘強自鎮定一舉擊碎。憑昆然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過那種表情。
  池覓霍地站起身,硬質的塑料叉子直接斷在了掌心,血絲從肌肉擠壓的縫隙滲出來。
  所有人都擡起頭看著他,包括皺起眉來的憑昆然。
  “小模特,你跟我過來一下。”沙雯忙站起來救場,她看池覓一動不動地盯著憑昆然,整個狀態已經不對了,只好過去把人半拉半推地弄到了陽臺上。
  池覓把通紅的眼珠從憑昆然身上移回來,看住面前的沙雯:“這他媽到底怎麽回事。”
  他聲音低沈得像喉嚨里磨著沙礫,讓沙雯覺得難受,她看了看屋里的人,才說:“Boss大概兩年前檢查出失憶癥來,算起來跟溫子舟受傷是一個時候吧。”她停下來看了看池覓,眼里的探究毫不掩飾:“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突然回來了,我們一直以為你跟Boss他早就斷了的,他現在記得的人不超過十個,如果不是我們陪他治療,他恐怕也記不住我們,所以……”
  池覓面無表情,但是腮邊咬出了一條鼓脹的突起,下巴微微顫抖,沙雯毫無障礙地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重重壓過來,讓人沒辦法忽視。
  他似乎在用最短的時間消化並且相信沙雯給出的信息。
  “怎麽可能。”但是他沒辦法做到,他混亂地甩了甩頭,往後退了一步:“開什麽玩笑。”
  沙雯擔心地看著他,“小模特,我們也……”
  “怪不得他用那種眼神看我,他把我也忘乾淨了麽?他怎麽能這樣?!我一直想著回來找他,結果到頭來是這麽個把我忘乾淨的憑昆然在等我,開什麽玩笑。”池覓伸手抹了一把鼻子,他已經快要哭出來了,要不是現在面前站著的是沙雯,他那點殘存的理智終歸不允許他在個女人面前流眼淚,他肯定沒辦法讓自己冷靜。
  “還有”池覓開口的樣子很艱難,他咽了一下嘴里瞬間乾澀的丁點唾液,“我為什麽從來不知道。”
  沙雯想了想,的確,兩年前檢查出來的話,那時候池覓還沒有跟憑昆然分手。
  “這個,我也不清楚,那時候好像只有溫子舟知道他患病的事,Boss他可是瞞了我整整半年多。”沙雯剛說完,就看見池覓狠狠皺起的眉,他瞇著眼睛,本來通紅的顯得有些可憐的眼角立起來,瞬間變得兇狠,咬著牙道:“他瞞著我,但是那個姓溫的一直都知道?”
  沙雯終於驚訝的發現,面前的池覓跟憑昆然,大概跟他們這些旁人想的,都不一樣。
  她不知道說什麽,池覓便伸手推開他,那動作已經是克制不住的暴躁,他快步走向餐廳,憑昆然正在跟溫子舟說話,被他沖過去一把提起了衣領。
  憑昆然被猛力勒得咳了兩聲,茫然地去看逼近眼前的那張臉,隨即憤怒起來。
  “你幹嘛!”
  “憑昆然你好好看著我!”池覓怒吼道“你真他媽不記得我是誰了?!”
  憑昆然皺起眉,但改善了語氣:“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我哥們兒,如果是的話你應該知道我現在記不住幾個人,這事兒我也沒辦法。”
  池覓死死盯住男人的臉,那上面只有煩躁和無奈,那些玩世不恭的笑容、舔著嘴唇說要把他操翻天的赤|裸眼神,被氣紅的眼角和哭泣時輕輕翕動的鼻翼,都不存在了。
  都不存在了,他的那個憑昆然,不存在了。
  池覓眼里燒旺的怒火慢慢熄滅下來,被他的舉動驚到的旁人也放棄上前來拉開兩人的想法。憑昆然看他情緒好像穩定了,就伸手要去掰開對方抓住自己衣領的手,卻不想被反手扼住了手腕。
  “喂!我說……”
  後面的話被那個剛見面的青年堵在了嘴里,柔軟的嘴唇壓過來,狠狠地,幾乎要被牙齒擠破,然後就真的破了,青年開始撕咬他的嘴,肉食動物一樣真真切切用上了牙,血液溫度鮮明地流進嘴里淌過下巴。憑昆然伸手攻擊青年寬闊的肩膀,但是立刻被限制了動作,甚至腿也被牢牢別住,他整個人都被縛在了對方的懷里,被動弱勢,而旁邊的方河等人完全傻了眼。
  憑昆然憤怒難當,但是在某一個瞬間,他在對方的衣領里聞到一股異常熟悉的味道。
  然後是胸膛的溫度,鼻尖的形狀,口腔里潮濕乾淨的氣味。
  憑昆然終於被放開後,他想,大概這真的是個熟人,搞不好是昔日床伴。
  他擡起頭去看也微微喘息著的青年,對方的臉嚇了他一跳,嘴唇上殷紅的血還新鮮,眼睛卻深黑得仿佛沼澤。
  他正想問什麽,自己就被猛地扯向一邊,接著面前的青年就被人一拳揍得退後了好幾步。
  是溫子舟。
  一向溫和文弱的溫子舟竟然把拳頭捏出了聲音,渾身發抖地擋在憑昆然面前:“從、從這滾出去。”
  池覓擡頭與他對視,伸出舌尖舔了舔不知道憑昆然還是他自己的血:“你算哪根蔥。”
  溫子舟竟然笑起來,本來剔透明亮的笑容這時候竟然帶著再明顯不過的惡意:“這是我家,”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抓住了憑昆然的手“這是我的男朋友。”
  池覓睜大了眼睛,眥睚欲裂的模樣讓憑昆然沒來由地心里一沈,溫子舟像是察覺到他的情緒,更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所以,滾出去。”
  池覓不再看溫子舟,而是看向了憑昆然。憑昆然覺得驚訝,因為他竟然覺得那複雜濃烈的眼神里,像是夾雜著一絲弱勢的求助。
  池覓像是一頭陷入絕境孤立無援的獸類,包圍他的人都用戒備排斥的目光看他。
  他沒辦法跟溫子舟比,因為他來的太晚了,那些刻骨銘心的戲碼沒有輪到他來演,他本來以為只要他留到最後就能贏,結果這一次,憑昆然還是選了溫子舟。
  那麽憑昆然為什麽要騙他,那“不分給第二個人”的感情,憑昆然明明親口說過,為什麽要唯獨瞞著他,如果他不回來,那在憑昆然的記憶里,他會被完全抹去,不留半點痕跡。
  為什麽要騙他。
  憑昆然再也承受不住池覓那雙直勾勾的眼睛,他張了張嘴,最後出口的是:“請你先走吧,如果我們之間有什麽需要解決的事,我會再找你。”
  一瞬間,青年露出像是被徹底拋棄的小動物一般哀怨的神情,然後垂下眼簾,那雙讓憑昆然不敢直視的眼睛被遮住,然後消失了。





☆、第三十二章

  
  他長那麽大,還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那麽覺得屈辱。
  池覓坐在那臺憑昆然送他的車里,滿腦子都是憑昆然驚訝又陌生的眼神,那個男人明明最享受他的吻,這次卻急迫地要推開他,那個瞬間他是真的萌生出把人咬碎了生吞下去的想法,他沒想到隔了快兩年,對憑昆然的慾望竟然強烈到自己都回不過神的地步。
  但是這些憑昆然都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被從那個屋子趕了出來,當初憑昆然曾經邀他一起生活的屋子,現在卻被同一個人趕了出來。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哪個人敢這麽對他。
  池覓看一眼後視鏡,看見自己一雙通紅的眼睛,他覺得自己窩囊透了。
  但是他沒有余力再唾棄這樣的自己,憑昆然背叛了他,他還是要讓男人回來。
  同樣的,這個世界上,他也只想要那個人。
  
  方河幾個在憑昆然家里也坐不住了,便紛紛告辭,一時間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憑昆然和溫子舟。
  兩個人在廚房肩並肩洗了碗,然後老夫老妻般在客廳坐下來看電視。
  但是氣氛的不適太過明顯了。
  憑昆然看著屏幕上吵吵鬧鬧的綜藝節目,臉上卻是一副不知道思緒跑了多遠的表情。
  溫子舟看得出來,但是他什麽都不想說,他等著憑昆然先開口,他甚至希望憑昆然永遠不要開口。
  節目里穿的像只火雞一樣的女主持尖叫起來的時候,憑昆然才終於忍不住轉過臉來,“下午來的那個人,你認識麽?”
  溫子舟的眼睛上映著花花綠綠閃動的圖像,他在女主持呱啦呱啦說了一大串臺詞後才開口:“認識。”
  “他是誰?”
  “池覓。”
  憑昆然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楞了一下,但他立刻覺得疑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楞那一下。
  “這是那小子的名字?”
  “嗯。”
  憑昆然不是傻的,溫子舟這一問一答有多不情願,實在是與他平時對自己溫柔又周到的態度相差太遠,這差不多坐實了憑昆然心里關於池覓是床伴的猜測,於是他也不敢再多問了。
  聽方河跟他說,自己以前幹過對不起溫子舟的事,而且兩人重逢後溫子舟還為了救他傷了腿而做不了模特。他去網上查過溫子舟,那人受傷的時候正是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
  但是為什麽溫子舟會為救他受傷,所有人都說不清楚情況,連溫子舟都對那事故避而不談。
  大概是受傷後有心理陰影吧,憑昆然便沒再問過。
  對於有這麽一個對自己不離不棄的戀人,憑昆然是覺得感激的,他大概知道自己曾經是個花花公子,借著失憶癥,便想重新來過,和溫子舟好好過日子是他最大的願望了。
  但是突然跑到他面前,露出那麽濃烈的眼神的池覓,終究將他那點兒對過去的好奇心挑了起來。
  他不是甘心把下半輩子都交代在這病上的性子,他還是想要完整的人生,靠別人的講述來認識自己的經歷的感覺太糟了,他沒有哪一刻不希望自己的腦子里清清明明,而不是像個廢人一樣見著誰都不認識,某些基本的事兒還要現學。
  憑昆然暗自下了決定,便拿起遙控器,對溫子舟說:“換個臺,這是什麽垃圾啊。”
  溫子舟什麽都沒說,眼睛里慢慢湧上一層薄薄的亮光。
  
  池覓沒想到隔天就接到了憑昆然的電話,憑昆然換了號碼,他接起來聽到那把熟悉的嗓音的時候差點說不出話來。
  “餵 ,請問是池覓池先生嗎?”
  “……”
  “餵?”
  “憑昆然?”
  “嗯,是我,這樣的,我今天想約你出來見個面,咱們以前認識吧,就算敘舊。”
  池覓在電話這頭苦笑了一下,他沒想到他跟憑昆然也會有敘舊的一天。
  “行,我來定地點。”
  憑昆然爽快答應了,雖然他不大明白池覓為什麽會選在薛茗跟他見面,他知道那是他的公司,只是生病後就再沒去過,自己也沒什麽印象。
  借這個機會去看看,也挺好吧。
  而這邊的池覓掛了電話後,說不上心里是愉悅還是忐忑,他把信箱里那些被一直保存著的短信又翻出來,然後全部截圖發給了憑昆然。
  這種必須通過白底黑字才能證明那個人曾經屬於他的感覺讓人惡心,但是這之後他必定還要做更多這樣的事,要不停地告訴憑昆然他是誰,要努力讓憑昆然想起他,並且,恐怕還要面對就算把他想起來,卻還是要選擇別人的憑昆然。
  他做好準備了。
  
  憑昆然來到薛茗一樓的咖啡廳時,臉色有些不自然。
  他在池覓對面坐下來,伸手按住腹部的西服,風度極佳,只是多少有生疏在里頭。
  池覓想念他穿著耀眼的T恤或者紫色綢緞的睡衣的模樣。
  池覓揚手叫來waiter,點了兩杯咖啡,給憑昆然的口味特地多了兩條叮囑,他回過頭,就看見憑昆然有些驚訝地瞟了他一眼。
  “我了解的比這個多,你是第一個我願意去留心照顧的人,你慢慢會知道的。”
  憑昆然啞然,他收到那堆短信截圖的時候確實有些吃驚,那些內容多是些柴米油鹽的瑣事,連插科打諢和自己的調戲都帶著濃濃的親近意味,要說床伴的話,這個池覓跟自己的關系,可能會更親密些。
  他把那些截圖反複看了幾遍,心臟竟然有些砰砰跳起來,那種說不上是悸動卻感覺並不壞的響聲悶在胸腔里,讓他一時有些無措,像是被左右拉扯著,力道並不大,但足夠讓他有些發暈了。
  他覺得對不起溫子舟,如果真的打算跟被自己傷害過的戀人相守一生,就應該果斷拒絕再跟池覓這樣有曖昧關系的人見面,不管他有多想找回自己的記憶。
  正確的告誡就在那,但是他還是忍不住,來赴約了。
  池覓一直表現得沈穩自然,前一天瘋狂的兆頭半點沒露出來,憑昆然漸漸放下戒備和不自在,甚至覺得這樣的相處讓人覺得舒適。
  “你喜歡吃潮州菜,我這次旅遊也去了潮汕,花時間學了兩個地道的菜色,以後做給你吃。”池覓不鹹不淡地說。
  “嗯,那什麽,我這次約你出來,主要還是想了解一下以前的事,我對你基本沒印象,但是你看起來跟我很熟,所以……”
  “我不是跟你很熟。”
  被打斷的憑昆然擡起頭來看對面的青年,對方擡起眼,把目光從緩緩旋轉的咖啡表面移向他,憑昆然條件反射地避開對方的目光,他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就會呼吸不暢。
  “憑昆然,你是我的戀人。”
  那落地有聲的陳述句穩穩敲下來,他霍地擡起頭去看青年,對方直視著他,不偏不移的眼睛像靜默的湖面,幾乎靜成了磐石,沈甸甸的,但是憑昆然似乎能看見那底下澎湃的漩渦,幾乎要把人吸進去。
  他頭一次覺得尷尬,就算不記得,他也大概能確定自己很少會像眼下這樣,手足無措,自己都能清楚感覺到熱度迅速從臉頰漫到耳根。
  池覓在對面站起身,他比兩年前又拔高了兩公分,身量讓憑昆然一時間覺得又熟悉又陌生,他身上穿著的皮衣細看才覺得跟市面上的不太一樣,倒更像是走秀用的概念設計。
  憑昆然一邊驚喜自己還是保留著職業本能,一邊用疑惑的眼光去看池覓。
  “你不是想了解跟我到底有什麽瓜葛麽,我帶你一樣樣去看。”





☆、第三十三章

  
  池覓把憑昆然帶到了薛茗三樓的T臺現場,不過他們是往後門的安全通道溜進去的,池覓說熟人太多,一個個都湊上來難應付,憑昆然想想自己前任總裁的身份,很是贊同。
  說起來當初薛茗的大廈,還是憑昆然請了個來頭不小的建築設計師畫的圖,三樓的位置從樓體的外觀來看,是個看上去頗有些岌岌可危的空間突出,這實際上是那兩百平米的T臺室的半個空間,這種突出空間的設計後來還在建築界流行了一陣子。但憑昆然當初看中的倒不是這個,由於突出空間的地面是幾層鋼化玻璃修築的,踩在上面一低頭就能看見底下的綠化區,鮮明意識到自己是在幾十米的高空,純屬找刺激,後來薛茗的員工都不大願意往那間屋子靠,憑昆然就讓人又給修了電動地毯,摁下鈕就把地面遮嚴實了,看上去就挺有安全感的。
  只是大夥都不知道,憑昆然當初喜歡那玻璃地面是因為一直想找個男模,就在T臺旁邊把人壓在透明的高空好好來一場,當然他現在也想不起來這初衷了。
  兩個人在無人的樓道里走著,腳步聲互相疊著,池覓走在憑昆然前面,背影在黯淡的燈光下看起來很晦澀。
  “認識你的時候我在做模特,不過不是在薛茗做。不知道你是看了我的哪一次走秀,後來就盯上我了……”池覓說到這停了一下,憑昆然雖然走在他後面,卻還是感覺得到他笑起來:“我去跑什麽場子都能見到你,你又是喜歡把自己折騰得光鮮晃眼的,不注意到都難,那個時候我就心想,這大叔不是想把念頭打來我這吧。”
  憑昆然聽了“大叔”這稱呼,立馬不樂意了,池覓當然知道,就轉過頭來笑著看他“後來我這麽叫你,你還逼著我喊你哥哥,憑昆然,有時候你真的怪惡心的。”
  憑昆然瞪起眼睛來,特別想伸手削面前這小子。
  池覓戲謔地笑著的眼睛彎彎的,目光柔和下來:“惡心歸惡心,我就是這麽一邊被你惡心著,一邊著了你的道的。”
  憑昆然楞了楞,池覓便轉回頭去了。
  這回憑昆然耳朵里那疊在一起的腳步聲,不由讓人覺得曖昧,他伸手摸摸自己有些發熱的耳垂,又擡頭看了看池覓挺拔的背脊,對眼下自己的狀態有些疑惑。
  池覓繼續說著話,他聲音沈穩,雖然一直說個不停,倒不讓人覺得聒噪。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渣滓,其實現在也這麽覺得,你從來不顧別人的意願,那時候纏我纏得緊,我煩得要死,然後也做了些,嗯,比較過分的事……”
  憑昆然挺好奇怎麽個過分的,但是池覓把話題轉開了。
  “後來磨著磨著,咱倆就在一起了,說起來還是你把我掰彎的,所以你要有個意識,我是來討債的,你躲不了。”
  話音落地,也走到了目的地,池覓推開樓道門,眼前便是那間修得極其特別的T臺場地的側門。
  池覓大概是事先了解過日程表,今天這場地沒人用,T臺周圍的座位一排排空著,沒有燈光,從側門照進來的一點日光實在微弱,最為璀璨華麗的秀場靜悄悄的,T臺伸進黑暗里。
  憑昆然看著這樣的場景,哪怕那T臺的輪廓難以分辨,卻還是有種熟悉感升起來。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失憶的,他也記不清了,知道自己是模特公司的老板,卻也沒來自己的公司走走,他還是有那種讓人無語的自尊心,覺得在一幫舊日下屬面前茫然愚鈍、和接觸自己曾經輝煌的事業,這種事多少會讓人難受,所以溫子舟曾經提過帶他回薛茗看看,以此來幫助回憶的時候他拒絕了,可不知道為什麽,池覓定下見面地點的時候,他卻一口答應了,會覺得對薛茗好奇,想來看看。
  而且跟著池覓這麽一路溜上來,仿佛小時候喜歡的探險故事,雖然探的是自己的地盤,卻還是新鮮,這時候感受到的熟悉感,也讓他興奮起來。
  池覓拍亮場邊的兩排小燈,又繞到後臺拉下了舞臺燈的閘。
  秀場頓時燈光大作,憑昆然被刺激得瞇了一下眼,睜開的時候,眼前是絢麗完整的場地,他覺得有音樂湧過來,伴隨著紛至沓來的人影,那些遊走在直線周圍的步伐、被腰帶鬆鬆攀住的胯骨、頻率忙碌的肩線、和穩穩搖擺的衣角。
  他太熟悉這樣的燈光了,還有那個走在時尚之端的世界。
  腦袋里有東西被抽出來一些,攤在他的眼前,他恍惚覺得池覓走在臺上,身上的服裝看不清晰,卻一定是灑脫魅力的衣料,那青年穩穩朝自己走過來,心下就稍稍動了一下。
  等他看清周遭,池覓卻真的是站在T臺上的。
  “你以前說你喜歡這件衣服。”
  池覓身上是那件特別的皮衣,這時候肩上卻多出了兩排朋克式的長柳釘,看起來誇張放肆,卻是絕對好看的,他把褲子換成了一條緊緊包裹出臀部線條的短皮褲,修長的腿露了一大截在外面,腳上的靴子也十分危險地伸出閃著冷光的長柳釘,要是穿這身衣服走到街上去,那簡直就是可笑的瘋子,但是這里是T臺,燈光和音樂把這張揚的造型掐穩了,準確地刺過來,只會讓人覺得窒息,還有快感。
  這世界上有太多路。
  懸崖之間的鋼索,雪地上一排蜿蜒腳印,凹凸的盲道,彗星的尾巴。
  這些都是路,它們各不相同,T臺也如此。
  它短暫華美,要金錢和審美來堆砌,有時候是故作儀態的浮誇表演,有時候卻是掀動颶風的盛宴。
  那是只需要半分鐘就能走完的路,卻有爭先恐後的年輕生命在其間沈浮。路上燈火煌煌,而路之外,就是看不清表情的黑暗了。
  T臺的致命的吸引力,曾經讓憑昆然迷醉其中,那些包裹在驚艷衣裝下的肉體年輕而脆弱,和他頹靡的身心完全契合了。
  但是現在站在T臺上的池覓,他是有靈魂的。
  憑昆然大概相信池覓的話了。他現在望著青年都心神不定,當初一定是被迷得七葷八素吧,使出難纏的手段也並不奇怪。
  站在T臺上的池覓又開始說話了:“我第一次真正跟你做,是在這里的化妝間,身上就是這套走秀的皮衣,你說你喜歡,但是你知道麽”池覓直直盯著他,目光專註而暗沈。
  “我更喜歡你因為我露出的迷亂表情,性感得我挪不開眼,就想把你吞了,沒有任何人能看得見。”
  憑昆然楞著,先想到的不是訝異,卻是覺得這話里有什麽不對。
  池覓走下臺來,每一步都篤定得像是直接走在他的心臟上。
  果然是做模特的啊,憑昆然分心想著,然後那青年就越走越近,當他終於把意識拉回來的時候,青年高大的身影已經將他完全罩住了。
  那個彎下脖子的動作流暢得好像發生過很多次了,鼻尖避開了鼻尖,已經不會笨拙地碰在一起。
  池覓吻了憑昆然。
  那種電視劇里出現過的場景,因為一個吻而紛紛湧入腦海的回憶並沒有到來,憑昆然只是腦袋里炸響一聲,還來不及感受籠在鼻尖的熟悉氣息,就狠狠一把推開了池覓。
  “我操!”
  池覓被推得踉蹌了幾步,站穩了擡眼去看憑昆然,對方的表情憤怒得太真實,讓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操,你他媽還來!”憑昆然擦把嘴,“先不提你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我算是剛認識你,動不動上嘴,我跟你還沒那麽熟。”
  池覓僵在原地,什麽都說不出來。
  “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憑昆然微喘一口氣,把腦海里一直理著的句子吐出來:“我跟你講清楚,就算咱倆以前有一腿,現在也不可能了知道嗎?我是有伴兒的人,子舟說你們認識,那你應該知道,我跟他情誼很重,而且我生病了他也一直照顧我,所以我不可能做對不起他的事,今天來見你……只是我好奇自己以前還經歷過什麽他們沒告訴我的。現在你這狀態,我覺得咱們還是別再見面了,沒辦法,你就當我是個混球,早點忘了我吧。”憑昆然自動把故事里的自己理解為一時興起玩弄了人感情的那一方,他在被池覓搞得眼暈的時候終於想起自己家里還有個溫子舟,那是他的愛人,以前犯渾已經無法彌補,如果這次自己都準備洗心革面了還動不動就被誘惑,那還真是渣得離譜了,他不能幹那種事。
  池覓大概就是個自己拿來度過空虛情兒,感情是一定有的,不然也不會被對方牽著鼻子一直帶到這里來,但是怎麽能跟溫子舟比呢,他見過溫子舟手腕上那條已經淺淡的痕跡,方河說那是當初他愛瘋了溫子舟給溫子舟逼出來的。他看著都覺得心驚的疤痕,那麽濃烈的感情,怎麽能再讓別人撼動。
  他又覺得頭疼了,前段時間心理上出了問題,差點被失憶逼成焦躁癥的感覺又來了,他必須停止這種行為,了解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也該適可而止,如果那些已經釀成的苦果還要來影響他現在的生活,那他這記憶也白失了,依著自己那花心性子重蹈覆轍,再傷了溫子舟,他活該被人拋棄,孤零零一個人,忘記這個世界,也被別人忘記。
  他三十六歲了,他的下半輩子要跟個人好好過,而那個人就是溫子舟。
  憑昆然嘆口氣,對那被釘在原地的木樁一般的青年說:“就這樣吧,今天也謝謝你帶我重遊故地,只是這些記憶,怎麽說,大概對我沒什麽用,我現在要回家了,希望你別再惦記我這種人,找個真心對你的,嗯,你還年輕,回頭是岸這條路,會好走得多。”
  池覓嘴唇顫了顫,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眼里全是震驚和傷痛,讓憑昆然不能看第二眼。
  於是憑昆然轉身走了。
  池覓站在他身後,身體晃了晃,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椅子,按了按胸口,彎下腰去。
  憑昆然說他們之間的記憶對他沒什麽用,那些自己視若珍寶的記憶,在一個人的時候反複描摹來取暖的記憶,竟然被憑昆然輕易丟棄了。
  他想不通,不就是個失憶癥嗎,怎麽就能讓那個死皮賴臉纏著他,甘心躺倒他下面去的男人把他棄如敝履,怎麽可能忘得那麽乾淨。
  他不相信一個病有那麽大的威力。
  終究是、終究是憑昆然更愛那個姓溫的罷了。
  池覓抓在椅背上的手越握越緊,根根骨節凸出泛白,他曾經冷漠的臉又重新凍結起來,只是比起以往,多了十分的陰戾。




☆、第三十四章

  
  憑昆然拐到薛茗的地下停車場去取車,路過一輛通體黑色美洲豹的時候,再次多看了幾眼。
  這是幾年前的老款,性能和外形都很不錯所以一直呆在經典系列里,按理說這麽輛並不多紮眼的車,要讓他心有芥蒂似的頻頻關注,是有些奇怪,憑昆然只好跟自己解釋,大概這臺跟自己車庫里的那臺是一個系列的緣故吧。
  他坐進自己的車里,握了握方向盤,才點火啟動。
  這段時間憑昆然的病情比較穩定,但是這種失憶癥是連常識都會忘記的,所以溫子舟從來不放心他獨自行動,今天溫子舟有事沒呆在家里,他才能出門來見池覓的。
  這種背著溫子舟的感覺並不好,池覓又越矩來親他,更加讓他罪惡感飆升。
  想著早點回家,所以憑昆然還是開得稍微快了些。平時溫子舟陪駕的時候他都不好意思開跑車出去,因為那速度實在龜毛,也是為了操作的時候有充足的反應時間,不要說溫子舟,連他自己都沒有信心,保不齊就會忘記掛檔忘記手剎。
  如果他進入重癥期,按常理是要交由療養院,就算呆在家里,也要有監管人。
  那種會退化成傻子的想象,曾經讓他焦躁得想毀了周圍的一切,但是經過心理輔助之後,他現在只想規矩地配合治療,畢竟治愈的希望還是有的,畢竟溫子舟是全身心地陪著他的。
  溫子舟是他的生活支柱,像池覓那種跟他有過單薄關系的人怎麽可能懂。
  
  憑昆然才打開家門,就看到溫子舟站在門口了。
  “我出去買這個了。”憑昆然揚了揚手上還冒著熱氣兒的蟹黃燒賣,“你不是說附近開了間面點房,我下午無聊,開車出去找了找,就買了點剛出爐的回來。”
  “哦,”溫子舟接過紙袋,湊過去聞了聞,“我去拿個碗來裝上。”
  憑昆然彎著腰換鞋,點了點頭。
  溫子舟捏著那熱騰的紙袋走進廚房,找了個木質碗來裝。
  憑昆然家里有一套這種質地細膩的木碗,這不像憑昆然的風格,他是喜歡那些西洋紋樣的瓷器的花花公子。而且溫子舟當初從隔壁搬進來的時候,發現這套餐具是使用過的,不太整齊地擺在碗櫃里,透著股暖暖的生活氣息。
  溫子舟陸續換過一些這棟房子里的東西,也把很多一看就不屬於憑昆然的物件打包扔了,唯獨沒換這套碗,因為他看著喜歡。
  他在心里想,他喜歡的,現在都是他的,別人再也拿不著了。
  溫子舟把紙袋里的燒賣倒進碗里,手一抖,滾落了一個。
  他跟憑昆然提起那間面點房的時候是說,有空去買小籠包,而不是燒賣,他從來吃不慣這種點心。
  廚房外面憑昆然打開了電視,他好像越來越喜歡看電視了,不管以前怎麽嫌棄那些假話連篇的新聞和哭哭啼啼的電視劇,現在卻是一進家門就要開電視,就像耐不住這屋里沒有點兒聲響。
  也對,他們總是沒法維持長久的話題,表面上看是安靜和諧的生活,其實這下面總梗著什麽,說不好,也許是他把這份感情握得太緊,也許是憑昆然對待他太過小心翼翼了。
  憑昆然不知道,那個男人大概會害怕被他拋棄,但是真正害怕失去這份感情的,是他才對。
  溫子舟把燒賣端出去,看見憑昆然坐在沙發上,跟預想中一樣沒有把注意力放到電視上,而是在抽煙,煙霧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籠著,莫名的性感。
  溫子舟放下碗,反正對碗里的食物沒興趣,就伸手去摟憑昆然的脖子。
  憑昆然被他輕輕扳過臉來親吻,表現得近乎順從,嘴唇疊在一起吮吸,許久不做的關系,很容易兩個人就有了興致。
  憑昆然按滅了煙頭,伸手去捧溫子舟的臉,他心底總是對溫子舟有種要呵護的使命感,所以動作間少見的溫柔。
  溫子舟感受到那暖熱的掌心,鼻子有些酸,然後慢慢把憑昆然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往衣服的下擺放進去。
  憑昆然似乎猶豫了一秒,然後開始撫摸他。
  兩個人的體溫都漸漸升高,向來冷淡的溫子舟都禁不住了,憑昆然卻還是不做更進一步。
  溫子舟擡頭去看別墅里高高的天花板,然後把伏在他胸口的憑昆然慢慢推了開。
  男人疑惑地看著他。
  “你今天要是沒興致,就改天吧。”他臉色淡然地說完,就想起身走。
  憑昆然忙按住了他,溫子舟手腕被固定在身側,掙了兩下沒睜開,擡眼去看對方。
  憑昆然眼里情緒不明地變了幾變,然後垂下眼簾,複又湊過去吻住溫子舟,手上的動作不再拖沓,幫溫子舟把內褲褪了下來。
  
  事畢兩人都已經躺在床上了,溫子舟靠在憑昆然的肩膀上,鼻尖湊在對方的耳畔,迷迷糊糊地正要睡過去,卻聽見憑昆然出聲跟他說話,他忙撐開眼睛,問了一遍:“什麽?”
  “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醫生,他什麽時候回美國?”
  溫子舟瞬間打起精神來了,忙說:“他還要在這邊呆兩個月。”
  “嗯……我想了想,我去試試吧。”
  “真的?”溫子舟欣喜地睜大眼睛,“太好了!”說著就湊上來在憑昆然臉上猛親了一下。
  “你就這麽高興?”憑昆然笑著伸手撥了撥溫子舟卷在臉旁邊的頭髮。
  “當然高興了,我勸了你那麽久,你終於肯答應了,你別擔心,他在在業內的評價都是首屈一指的,只要你放寬心,肯定會有療效。”溫子舟是高興壞了,說著就壓到憑昆然身上來,又對著男人的臉親了好幾下。
  “我以前讓他幫忙給我催眠過,起初是不適應,但慢慢好了,而且確實有好處。”
  “你接受過催眠?什麽時候?”憑昆然問。
  溫子舟卻囁嚅起來,“就,前兩年工作壓力大,朋友介紹,我就想反正也沒什麽其他法子……”
  “是不是因為我?”
  溫子舟把頭埋到憑昆然的肩窩里,良久才“嗯。”了一聲。
  憑昆然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你一直都沒跟我說過,當初咱們倆是怎麽回事,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你能跟我具體講講嗎?”
  溫子舟把頭擡起來看了看憑昆然,眼眶竟然已經紅了一圈。
  “你真的想聽?”
  “嗯。”憑昆然點點頭。
  溫子舟用了近一分鐘的時間來下決心,然後才開了口。
  當初那段帶著血腥氣的過往被溫子舟淡淡的嗓音講出來,也還是讓憑昆然忍不住收緊了摟在他腰上的胳膊。溫子舟就是在不辭而別後還仍舊精神不濟,就去找了催眠師,只是本來想通過催眠放鬆的,卻被那個催眠師引出心底深處的想法,也許就是那個時候,溫子舟才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那個曾經痛恨得想用死來逃離的人了。
  他是在這種想念和自我唾棄中捱過在國外的那幾年的,直到在英國又偶遇了憑昆然,才覺得自己已經接近崩潰,再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
  於是他放棄國外已培養健全的人脈和機會,回到了薛茗。
  說到這里,溫子舟就停了下來。
  憑昆然摸了摸他的背,安撫他繼續。
  溫子舟卻沒有繼續了,他又把頭埋下去,聲音悶在憑昆然肩窩里,嗡嗡地說:“反正我一直相信,你還是愛我的,所以我現在回到你身邊了,過去的事情,你不要跟我計較了好不好?”
  “我跟你計較什麽?”憑昆然苦笑“我還沒有彌補,我還沒有給你幸福,我有什麽權力跟你計較,聽好,子舟,我答應去見那個醫生,是為了你,我想治好我自己,這樣才能心無旁騖地健全地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顧你一輩子。”
  溫子舟的身體微乎其微地震了一下。
  然後他濕熱的吐息染到憑昆然的頸間,他幾乎是顫抖地說:“有你這句話就好。”
  




☆、第三十五章

  
  憑昆然第一次接受催眠治療的時候就表現出極其明顯的排斥,導致之後的催眠醫生都不敢進入中度以上的催眠。好在那時候只是需要調整他焦躁的心理狀態,輕度催眠有益於放鬆身心,也多少見了效。
  但是憑昆然從那時候開始就對催眠沒什麽好感,所以當溫子舟跟他提起自己認識的催眠師有過治愈失憶癥的成功案例時,憑昆然是打心底里覺得那種玄乎東西是不可能左右得了這種非心因性失憶的。
  並且那位催眠師並不像溫子舟所說的,在業內廣受好評。起碼就方河打聽來的消息,那人的風評是很不佳的。年紀輕輕就在催眠界享有盛譽,但是他的治療風格實在不同於催眠師慣有的路線,催眠師要有溫和的性格幾乎是準則之一,那個家夥卻完全違背了這一點,催眠手法也比較強硬,只要把患者帶入到入睡階段,就基本拋下那套循循善誘,幾乎是逼迫患者說出心里話。
  老實說,光是想象會被陌生人侵入意識甚至支配自己,他就覺得犯惡心。
  但是為了溫子舟,他必須積極一些。
  
  “誰跟你說的我本事大到能支配你?”沒有穿白大褂的催眠師冷冷瞟他一眼:“不懂就不要多想,躺好。”
  憑昆然啞然,也不跟他爭辯,耐著性子在那張看上去蠻舒服的沙發上躺下來,他最後看一眼這個表情絲毫稱不上溫和的青年,閉上眼睛。
  “現在放鬆,什麽都不用想,先睡一覺。”
  “……”
  “在這里,你不需要記得任何人,不需要記得任何事。”
  “……”
  “固有的記憶不會消失,你等它來就好。”
  “……”
  “它總會來的。”
  催眠師沒有再跟他說話。他好像真的睡過去了。
  然後做了夢。
  一些零散的片段。沙雯在他的辦公桌前走來走去,高跟鞋在地毯上敲不出聲音,嘴里一直碎碎念著,似乎在數落自己。
  方河坐在自己的左邊,一邊開車一邊跟自己說著話,“你也不要太認真。”似乎是說了那麽一句。
  溫子舟站在人群後面,猶豫著擡起手來,朝自己揮了揮,這是要告別嗎?
  最後是個看不清臉的男人,似乎很年輕,幾乎算得上少年,低著腦袋站在自己面前,手里來回把玩著一只籃球。
  接著擡起頭來,自己心里想著這回能看清了,那張臉卻還是被什麽東西遮掩著,便慢慢朝自己靠過來。
  嘴唇好像被親了,然後那個人對自己說:“我是誰?”
  “我他媽怎麽知道。”
  “你知道的,你再想想唄。”
  “……我想不起來。”
  “再想想。”
  “說了想不起來。”
  “你別瞻前顧後的行不,伸手摸摸,想知道就伸手摸摸這是誰。”
  憑昆然動了動手指,終究沒有擡起來。
  眼前的人就慢慢消散了,他這才有些著急,往前邁了一步,結果腳下一空,失重的感覺襲到頭頂,他聽見那個人說:“得了,醒過來吧。”
  那種籠罩著自己的空茫感從周圍退去,他感覺到背脊下面的沙發,然後他睜開眼睛。
  年輕的催眠師蹙眉看著他,他只好問:“怎麽了?”
  “你有不想記起的人?”
  這回換憑昆然皺眉了,“什麽?”
  催眠師把之前解開的袖扣扣起來,竟然是準備結束的模樣,一邊站起身:“今天就到這里吧,下周一再來。”
  憑昆然快速從沙發上翻身起來,“醫生,好吧我勉強叫你一聲醫生,你這麽著不合規矩吧,我好歹也是付了錢的,我才睡十分鐘就算完工了?還有你剛剛的話什麽意思?我有權利了解自己的病情吧。”
  催眠師轉過身來,伸手朝一邊的墻上指了指:“不是十分鐘,你在這里睡了一整個下午,你是我見過的最難催眠的病人之一,我按時收費,所以你的錢不算白花。”
  他頓了頓:“再來,我對於你的情況有新的想法,所以要花時間制定新方案,而只有新方案實施後才能正確地跟你交涉,如果你對我的方式不滿,大可另謀高就。”
  憑昆然算是被這個催眠師氣狠了,但是他多少能感覺到,這家夥的確是有本事的。光憑今天那十分鐘具象而似曾相識的夢境,對於他空蕩蕩的腦袋就是一次全新的體驗,那個看不清臉的年輕人,他想再見一次。
  憑昆然深吸了口氣:“行,那您忙,我先走了。”他拿起掛在門背後衣鉤上的外套,正要走出門去,卻又停了下來。
  催眠師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我問個問題不麻煩你吧。”憑昆然轉過頭來說。
  “你問。”
  “你剛剛問我是不是有不想記起的人,是什麽意思?我是非心因性失憶,記不起來並不是靠心理決定的,事實上我巴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想起來。”
  催眠師看著他,那種洞悉的眼神讓憑昆然有點想回避,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麽反感了。
  “你確實是非心因性失憶,但是失憶後所引起的心理變化,這不是我能預估的,但是你對現在的生活沒有安全感,這個我能肯定。”
  憑昆然眨了兩下眼,眼簾垂了下去。
  “人的潛意識一向藏得深,並且複雜。從剛剛的催眠我看出一點端倪,其實你不像你想象中那麽樂意恢復記憶的。”
  “我會找你身邊的人多了解你的情況,再做進一步分析,你……也不用著急,保持平常心,不然我會更難做。”
  憑昆然點點頭,轉身拉開門走了。
  催眠師看著那扇合上的門,門背後掛著件駝色的風衣。
  
  憑昆然從催眠診所出來,拿出手機撥溫子舟的電話,對方卻一直無法接通,本來約好是溫子舟開車來接他,這下他只好自己回家。
  這種只是招手叫個出租的事,溫子舟卻總是要親力親為地照顧他,有時候憑昆然也會有點喘不過氣來,並且覺得多少的自尊受挫,但是那個溫潤的青年朝他露出安心又溫暖的笑容時,他又什麽都不想再抱怨了。
  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麽樣,但現在他是會為了一碗溫子舟端上來的湯就完全知足的男人。
  憑昆然走出大樓,擡頭往路邊尋找著出租,便瞥到了停在路邊的美洲豹。
  跟上次在薛茗的車庫見到的一樣,他下意識想著,目光就沒收回來。
  而這時候那輛車的駕駛室門被從里面打開,池覓走了出來。
  青年看上去很疲倦,眼底發青,但是那張十分漂亮的臉……仍舊很漂亮。
  憑昆然說不清見到對方出現在面前,而且目光直直投過來的那一瞬間自己是什麽心情,胸口里面有東西快速地動了動,快得他都來不及去體會,但是整個人都被定住了,挪不開步,也挪不開眼睛。
  這種像是想念一樣的感覺,在與池覓只見過兩次分開了兩天的時候。
  太不合適了。
  池覓果然朝他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下來,插在褲袋里的手伸出來,像是想碰碰憑昆然,但是舉了一半又重新收回去了。
  “我等了你三個小時了。”他說完這句話,看憑昆然毫無反應地看著他,又擠出個極其別扭的笑來:“請我喝酒吧,看在我縮在車里全身都酸了的份上。”
  憑昆然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圈,研究不出更深的東西,這青年看來真的是打算厚著臉皮來纏他了。
  “池覓,我覺得我上次說的很清楚了,你還年輕,又那麽優秀,找誰不好,非要找我這個又有病又有家室的人。”
  “家室?”池覓艱難的吞了一下口水,強自笑了一下“你竟然用這個詞,你又沒跟他結婚。”
  “我是打算跟他求婚,戒指都選好了。”憑昆然面無表情地說,事實上他心里已經有些慌了,他現在只想盡快把池覓打發走,不論用什麽方法,他必須保持清醒,那種莫名其妙的悸動不能再出現了。
  池覓瞪大眼睛看著他,滿臉的不可置信,搞得憑昆然都以為自己這謊撒得有點離譜了。
  “你他媽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池覓突然沖他吼道,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搖晃起來。
  “我當然知道!”憑昆然奮力打開他的手,往後急退了幾步,“池覓,不要再接近我,我不會容忍你再出現在在我的生活里。”
  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惡狠狠地,他們看得清楚對方的眼睛里都在翻騰著什麽,這種直觀的情緒碰撞比什麽時候都讓憑昆然覺得他是了解面前的青年的,他甚至覺得自己離這個人很近。
  但是池覓並不這樣覺得,事實上他覺得憑昆然已經完全隔離在他的周身之外,明明現在近在咫尺地面對他,卻覺得下一秒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再也找不到他了。
  池覓覺得整個人都空蕩起來,只有翻攪在胸膛里的痛楚是具體的,只有憑昆然是具體的。
  那種整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救他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池覓伸出手,憑昆然側開肩膀快速地躲過,池覓覺得自己連手都舉不起來,憑昆然卻能保持敏捷,這個人是真的不在乎他了。
  “你知道溫子舟為什麽沒來接你嗎?”池覓突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有氣無力,這話卻讓憑昆然打了個激靈。
  “你既然失憶了,也肯定不記得我不單單只是個模特,我如果真的不想讓你見到溫子舟,他就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你面前。”池覓一字一頓地說,他聲音清澈低緩,本來該是悅耳至極的,這時候卻只會讓人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誰?”憑昆然腦海中閃現溫子舟閉口不提那場導致他的腿傷的事故的表情,他沒辦法不把這兩者聯系起來,難道池覓就是那個曾經傷害過溫子舟的人?
  “我是池覓,我是你的男人。”池覓的眼里,壓下來的烏雲一般的黑色,讓他的瞳孔透不進一絲光。




☆、第三十六章

  
  憑昆然沒想到池覓囂張到了這種地步,將他逼上車後,竟然把車開到了他家門口。
  “你這是什麽意思?送我回家?”憑昆然解開安全帶,池覓伸手按住那條要彈回去的帶子,傾過身來看著他。
  “以前都是你接我下班,然後我們一起回到這棟房子里,你當真一點印象也沒有?”
  憑昆然搖搖頭,防備地看著他。
  池覓自嘲地笑了一下,“虧我還天天下廚,餵了你那麽久。”然後他鬆開手,打開車門走下去。
  憑昆然也忙下了車,就這麽看著池覓坦蕩蕩走過去,掏出鑰匙把自己家大門可噠打開了。
  他都忘了,上次池覓也是沒敲門就直接跑進屋的,至於池覓為什麽會有他家鑰匙,這再明顯不過了,兩人看來確實保持過一段親密的關系。
  只是。
  “喂,你也該把鑰匙還我了。”憑昆然說道。
  池覓轉過頭看他一眼,嘴角繃直了,“你能不能閉嘴,別再惹我生氣。”
  “我操……”憑昆然還沒罵出來,池覓就率先進屋了,他只好跟上去。
  溫子舟並沒有在屋里,憑昆然這一路上一直在擔心他,但是池覓說沒有把他怎麽樣,只要憑昆然乖乖跟著自己,溫子舟什麽事兒都不會有。
  池覓進屋以後站在玄關口打量了一遍室內,上次沒有注意,這間房子已經有很大變化了,首先他看不到任何當初自己在這里留下的東西,其次是房間的風格從憑昆然最愛的極簡主義完全變成了溫馨的居家風格。
  房子有了新主人,這顯然已經是現狀了。
  池覓把外套脫下來,本來要順手掛在墻角的立架上,結果那立架也不在了。他想了想,轉過頭對憑昆然說:“這里以前有個棕色的立架。”
  憑昆然楞了楞。
  池覓動作熟練地擺了外套就卷起袖子去了廚房。憑昆然完全摸不著頭腦,只好跟上去。
  索性廚房的構造倒是沒變,池覓這麽想著,打開冰箱開始動作,已然一副要下廚的模樣。
  憑昆然本來想阻止的,但是冰箱暖黃的燈光打在池覓臉上,這畫面讓他的喉嚨哽了一下。
  “池覓,你這是要幹嘛?”他問。
  “給你做晚飯。”
  憑昆然張了幾次口,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靠在廚房的門邊看池覓忙活。
  油在鍋底滋滋響著,電飯煲叮了一聲,伴隨米飯香氣的白霧從透氣孔升上來。
  池覓年輕又挺拔的背脊,襯衣袖口卷到小臂的手握著鏟子,還有貼在後頸處那一撮彎曲的發尾。憑昆然終於放下緊繃的神經,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真的是餓了。
  池覓最終搗鼓出三菜一湯來,菜色都是憑昆然喜歡的,跟溫子舟的做法一樣,但是當憑昆然把第一筷子放進嘴里的時候,那種從味蕾直達腦海的感覺告訴他,這種味道是他更熟悉的,並且的確是更好的。
  他擡眼去看坐在餐桌對面的池覓,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池覓的眼睛卻亮了亮:“說說看。”
  “嗯,味道挺好的。”
  也許這是憑昆然難得的一句好話,他發現池覓很明顯地高興起來了:“我以前總給你做,你能想起來一點嗎?”
  憑昆然低了低頭,又擡起來:“池覓,咱們還是心平氣和地談談吧。”
  “你要談什麽。”果然,不高興的也很明顯。
  “你能不能保證跟我說實話,你知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還用得著騙你嗎?!”池覓暴躁地把筷子摔到桌上。
  “嗯,那麽我們當初好了多久?那個時候我是不是跟溫子舟分手了?”
  池覓看他一眼,“好了一年不到,那時候你跟溫子舟分手都不知道幾年了,而且他沖著你回國以後,你也……還是我的人,你喜歡的人是我,你明白嗎?”
  憑昆然緊緊捏著那雙筷子,漸漸用力到指節泛白,他低頭盯著面前碗里的飯菜,那的確讓他感到熟悉,事實上在他那些屈指可數的記憶里,池覓是最讓他感到熟悉的一個人,他本來想忽視的,可是池覓步步緊逼,用那麽熱烈真摯的眼睛看他,他突然覺得也許忽視下去並不一定是正確的做法。
  可是,可是……
  “可是為什麽陪在我身邊的不是你?”他看向池覓,為自己問出這個問題感到難言的尷尬和屈辱。他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多害怕這樣的現狀,一個失憶的廢人,那會是所有人的累贅,他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想法到底來自哪里,但無疑的,這種恐懼已經根深蒂固了。從每天清晨醒來,茫然地面對那盞臥室頂燈開始,他已經被這種需要無數次踢開的陌生感折磨了太久,而那個時候,睡在他身邊,在他醒來的第一刻安撫他的人,是溫子舟。
  為什麽不是面前的這個青年呢,如果真如他所說,自己跟他才是戀人的話,那麽自己患病的那兩年,為什麽他沒有出現過?
  為什麽。
  問出這種問題實在是像把最脆弱的地方甩出來給人看,憑昆然幾乎要把筷子捏斷了,才等到對面的人出聲。
  “你居然問我這個,哈。”池覓苦笑了一聲,他看著憑昆然,幾乎稱得上怨恨的神情浮現上來。
  “憑昆然,我要是知道你得了什麽該死的失憶癥,我他媽的還敢走嗎?你當初得病,瞞著所有人,就只告訴了溫子舟,我還想問你為什麽這麽做呢!……你跟我分手,我答應你,我就等著把這關過了,不管你還願不願意,我都要回來找你,我以為你會等著我,結果呢……”池覓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下巴,傾身過來俯視著他:“你當初跟我說你對溫子舟不感興趣了,你他媽誆我呢!你把我當什麽?啊?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心!怎麽能說忘就忘,還是說、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這人放在心上,你才能忘得那麽徹底!乾脆利落!”
  池覓整個眼眶都紅了,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拉滿血絲,憑昆然甚至還在那里面看到了濕潤的東西。
  他避無可避地被池覓捏著下巴,然後青年的臉朝他壓過來,他再次被吻住了。
  他幾乎失去了反射弧,呆坐在原地被對方的牙齒一遍遍壓過嘴唇,嘴巴里又痛又苦,像是要吐出來了,並不是惡心,只是覺得難過得要吐了。
  然而下一秒滴落在他臉頰上的冰涼的東西,終於把他的魂魄震了回來。
  池覓哭了。
  他眼睜睜看著青年閉著的眼瞼下面滾落出液體,接著那雙眼睛睜開了,近距離的聚焦模糊的狀態下,那雙眼睛還是讓他顫抖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捧住了池覓的臉。
  “你不能忘了我,聽到沒有,你不能就這麽忘了我,不然、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青年幾乎哽咽地說著,鼻音讓他聽上去就像個傷心的孩子。
  憑昆然抖著手抱住池覓,狠狠勒著青年的肩膀,他多麽希望自己能分擔對方的痛苦,雖然他現在也覺得疼,但是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疼。
  “憑昆然,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我不信你對我是假的,你別玩我。”青年把臉使勁埋在他的肩膀里,幾乎乞求地說著。
  憑昆然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
  




☆、第三十七章

  
  催眠師唐真用兩個指頭捏住咖啡杯的杯柄,抿了一口後擡眼去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溫子舟。
  溫子舟穿了件駝色的風衣,里面是神色的薄毛衣,再往里面是漿過的白襯衣,衣領貼著他修長的脖子。唐真垂下眼簾。
  “記得那個人對他沒有半點好處,我是說,這是有目共睹的,那個人只會給他帶來麻煩,我不想再看到他有任何危險了。”溫子舟情緒有些激動,臉紅起來。
  “我知道。”唐真輕輕點頭,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無表情,但是從他可以壓低的聲音來看,著已經是他難得溫柔的時候了。“你已經向我強調過很多次了。溫先生,但我還是想問,是否要擁有對一個人的記憶,這應該讓他本人做選擇。”
  “唐醫生。”溫子舟突然沈下聲來,眼睛直直盯著唐真,後者坦然地與他對視。
  “我們攤開來說吧。”剛剛還語無倫次地心虛著的溫子舟突然迸發出異常鎮定的氣場,唐真看著他,微乎其微地地挑了挑眉。
  “你幫我把他對池覓的記憶封住,我會盡可能滿足你的要求。”溫子舟幾乎是毅然決然地說道。
  “拿什麽滿足?”
  “我的賬戶上還有幾百萬,朋友幫忙做的投資我不太清楚具體價值,但是算上上升空間,不會低於八百萬,房子和車,全部加起來……”
  唐真伸出手掌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行了,你以為我缺錢?”他居然掀起嘴角來笑了笑,“還老老實實把家底全露出來,你真是不會做買賣的人。”
  溫子舟被當面輕視,臉又漲紅了些。
  唐真看著那張臉,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在街頭的巨幅廣告上是個全身束在黑色綢緞里的少年,微微昂著頭,有個翹著的圓圓的鼻尖。他大概此生都忘不了那驚鴻一瞥,而現在,他的初戀就坐在他對面。
  “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照你說的去做,你會不會幸福?”他緩慢又篤定地問。
  溫子舟楞了楞,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條件反射的點了頭。
  他當然會幸福,如果憑昆然永遠忘記池覓的話。
  唐真再次露出了他今天的第二個笑容。
  “現在室內溫度是21攝氏度,你可以先把你的風衣脫了。然後我叫我的助理拿相關資料給你過目,在針對憑先生的治療中我會幫助他回憶過往,同時封鎖住特定記憶,這些都要靠暗示來完成,我會教你一些簡單的暗示技巧,你也可以在平日的生活中對他做,請放心,沒有傷害。”
  催眠師唐真把咖啡放回了茶幾。
  
  唐真今年28歲,比起他在催眠界的名聲,他在同志圈卻沒有那麽大的知名度。不泡吧交網友,除了少數幾個跟他有過短暫關系的人,連他老媽都不知道自己兒子是個gay。
  唐真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性向異於常人,完全得歸功於溫子舟為某奢侈品拍的香水廣告,雖然是男士香水,卻把廣告拍得誘惑至極,明明是個長相稚嫩的男模,卻只能讓觀眾用冷艷和神秘來形容。這種激烈矛盾的視覺沖擊讓唐真當天晚上就幻想著那男模的臉泄了出來,並且在第二天早晨就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嗯,就像接受老媽又煮了難吃的咖喱。
  他後來做了催眠師,風評和醫術完全成反比,人們說唐真的成功之處在於,他有信心面對一切心理疾病嚴重的患者,以毒攻毒,就能把不正常的人給刺激正常了。
  當然這是玩笑話,唐真在對待病人的態度上確實惡劣,但是他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應當遵守的職業道德,所以也沒人能夠中傷他。
  但是這一次,唐真卻輕易地答應“將病人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封住其記憶”的要求,著不知道違反了多少道德約束和法律條例。可是唐真不以為然,就像他樂意對病人冷嘲熱諷一樣,他樂意治愈那些被自己的腦袋困擾的人一樣,他同樣樂意滿足初戀對象的願望。
  他從來不在意那些不需要在意的人,因為人活一遭,自然要率性而為。
  他把溫子舟忘記在診室的駝色風衣從門背後的衣鉤上拿下來,疊了一折後收進了抽屜。
  然後接通助理打進來的電話,那頭說預約了第二次治療的憑先生來了。
  唐真溫和地說:“帶他進來吧。”
  
  憑昆然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
  “真的嗎?”池覓問,他的鼻翼扇動,輕輕碰在憑昆然的頸側,潮濕溫熱的,讓憑昆然想起狗鼻子,他就笑了笑,把手指伸進池覓的頭髮里,再次肯定地說:“真的,我會把你想起來的。”
  “那就現在開始想吧。”青年的聲音因為埋在他的肩窩而變得嗡嗡的,暖熱的手掌從衣服下擺伸進來,貼在他的肚子上。
  他沒有拒絕。
  近在耳邊的呼吸熾熱而熟悉。
  他覺得他重新看見了那個拿著籃球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垂著腦袋,鬢角那縷亞麻色微卷的頭髮都透著小動物一樣的不安,接著少年擡起頭來,終於讓他看清了那張臉。
  憑昆然覺得心口刺痛了一下,他顫抖著擡起手,摸上了池覓的眼睛。
  池覓閉上眼,順從地任他把自己的輪廓用手指認清,憑昆然哽咽起來。
  “池覓。”他叫了對方的名字,才發現這兩個字說出口是多麽順暢,簡直就像某種默認值,根本不需要思考和回憶。
  “是你嗎,池覓。”
  池覓將臉在他的掌心里溫柔地蹭了蹭,然後握住他的手,朝他靠近過來。
  憑昆然急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被池覓壓在床上,對方把他身上僅剩的一件襯衣推到脖子根,正在親他的胸口。
  “池覓,池覓。”他覺得自己燥熱難耐,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和一個人貼近。池覓聽到他說話,就移上來看著他。
  深深看到對方瞳孔里的感覺,就像遭逢漩渦,什麽都被吸進去了,感覺、思維、身體和呼吸,心臟都被扯出真實的生理痛來。
  憑昆然控制不住地哭起來,他捧住池覓的臉,鼻涕眼淚一起洶湧地流出來。
  池覓哄了他幾句,卻全然不見效,只好湊過來吻他。
  他主動把雙腿擡起來,勾住了池覓的腰,嘴巴里已經盛不住更多的唾液,就這麽沿著嘴角淌了下來。迷亂感充斥了每一條血管,他都懶得去想現在的自己是如何一副癡纏的模樣。什麽都無所謂了。
  池覓無比急切地在稍稍撫慰過後就把手指探到到了他身後,那入口緊緊閉合著,跟隨主人一起顫抖,池覓勉強擠進一個指節。
  憑昆然伸手過去,幫著池覓用力撐開入口,腸壁不斷開合,終於開始慢慢把手指往里頭吞。
  池覓做了一會擴張,把手指抽出來,急不可耐地對準了入口,慢慢進去了一些。
  憑昆然累極了,一直勾著腰去幫池覓擴張,這時候的進入像是終於將他解放的特赦,他全身放鬆,往後一仰,重重砸回了柔軟的床墊里。
  腦袋跟枕頭撞擊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里撞出了一幅畫面來。
  池覓在這張床上,翻身壓著他的胸口,溫柔地喊他的名字:“昆然,我見過你,我早就見過你。”
  池覓又往前挺了腰,這一下來得狠,憑昆然疼地使勁抓住池覓握著他腳踝的手臂。
  他的腦海里想被灌入源源不斷的巖漿,又燙又急。他看見池覓坐在晚上的籃球場邊,眼睛像夜空中的星子一樣明亮,對他羞澀地說:“那你今晚,要不要先住我這。”
  池覓炙熱地埋在他的身體里,和他沒有一絲縫隙地貼合,黏膩的、潮濕的、因為鼓動而變得堅硬發燙的,這恐怕是世間最貼近靈魂的感官,像腎上腺素一樣不停地註入心室,刺激得眼前發暈。
  他的意識被殘忍地拆分成兩半,一半是激烈的□,一半是洶湧的回憶。
  池覓坐在車廂里,彎著眼睛問他:“我們可以交往嗎?”
  池覓把他按在化妝鏡前,狠命咬他的喉結。
  池覓站在廚房里,回過頭來朝他笑了笑。
  池覓在這一刻,在他的身體里做著最親密的摩擦,然後俯下身在他耳邊說:“我愛你。”
  他不再害怕了,池覓是愛著他的,不會像父親拋棄母親,不會像母親拋棄自己那樣。池覓是值得他全身心信任的人,池覓是他靈魂的另一半。
  “我想起來了。”他對池覓說,然後伸手扳過青年的臉。
  但那不是池覓的臉。
  是溫子洲。
  
  憑昆然睜開眼睛,看到唐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第三十八章

  
  憑昆然的那個“好”字,本來徹底挽救了池覓。
  那是本來。
  那時候池覓情緒激動,長久的思念和恐慌在憑昆然願意自己接近後,爆發了出來。那一刻他非常想奪回憑昆然的身體,這是最直接的確認方式。可是他沒有做下去。
  屢次因為憑昆然失控的池覓尚留一絲理智,如果要憑昆然這時候被他抱的話,不會有好後果的,所以他收了手,並且從憑昆然家離開。
  他想最後相信一次憑昆然,如果這次還不行的話,他所有的忍耐和渴望,都會用另外一種方式回報到那個沒心沒肺的男人身上。
  然而他沒有想到,憑昆然,又一次,把他忘記了。
  
  池覓站在迷亂的燈光底下,最後看了一眼不遠處呆立在角落的憑昆然,然後走出了那間酒吧。
  今天方河和齊沿結婚,要去荷蘭領證的兩個人在啟程之前辦了個低調的婚禮。而池覓一直等不到憑昆然消息,便主動找了過來。
  今天再怎麽說也是個好日子,他不想攪了別人的興,於是在發現喝得微醺的憑昆然後,把他悄悄拖到了人少的角落。
  結果憑昆然雙眼朦朧地看著他,“你誰啊?”
  酒氣撲到他臉上,把他點燃了。
  貨真價實的怒火根本控制不了,他揍了憑昆然。
  而一邊的酒吧舞臺上,方河跟齊沿正擁吻在一起。人聲鼎沸,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動靜,憑昆然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來,眼睛直直地盯了他好久,然後又問了一遍:“你誰啊?”
  池覓看著那張透著醉態的臉,突然覺得累極了。
  憑昆然走上來揪住他的衣領,像擰了發條一樣不停地問他:“你誰啊你他媽到底是誰啊?”
  他真想就這樣親一親那張總是說出讓他絕望的話的嘴,但是那有什麽意義呢,一個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憑昆然,他並不需要這樣的戀人。
  他緩慢而有力地拽下憑昆然的手,對方的手指卻執拗地想要勾住他的衣服,池覓笑了笑,覺得憑昆然真是個記仇的人,不就是給了他一拳,就不願意放人走了。
  他把憑昆然按到墻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會讓你再也問不出這個問題,等著我,這次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他並不在意憑昆然有沒有聽清,他直起背,一步步往後退,歡呼的人們在他身旁又叫又笑,他卻是滿臉要哭出來的表情。
  直到最後的視野里,溫子舟跑過來拍憑昆然的臉,憑昆然也仍然用那種困惑發直的眼神望著他。
  
  憑昆然醒了過來。
  室內昏暗,光線吝嗇地從沒拉緊的窗簾縫漏進一縷來。
  身旁有人和他一塊躺著,是……
  “昆然。”
  憑昆然感覺到有吻落在自己的臉頰上,腰被一只手攬住了,他扭過頭去,看到溫子舟微微笑著的臉。
  這大概會是美好的一天。
  可是從醒來的那一秒開始,憑昆然就覺得心慌,那種說不出來的甚至是惡心的感覺,他有些煩躁,以至於整杯咖啡都被他潑在了新地毯上。
  新地毯?為什麽他換了地毯?
  憑昆然站在原地對著那塊深色的汙漬皺緊眉,直到溫子舟拿手在他眼前晃,他才想起來這地毯是溫子舟換的。
  “以前那塊深藍色的呢?”他指著地毯問。
  溫子舟的臉色變了變,“不知道,扔了吧。”
  憑昆然卻一整天都在糾結地毯的事情,他甚至能想起來那塊地毯的花紋,但是為什麽那麽在意,這也讓他覺得煩躁。事實上他的病情確實是在唐真的催眠下得到改善,近期的記憶都很清晰,也能多認出幾個人來,這本來是可喜的事情,但是憑昆然總是更拼命地想從腦子里再摳出點什麽來。
  他跟溫子舟說自己心情不好,也許應該把見唐醫生的時間提前。
  “你最近好像特別喜歡去催眠,明明以前我勸你都不聽。”溫子舟說,然後擡眼瞟了他一眼。
  憑昆然垂著眼“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他確實越來越依賴催眠室那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甚至可以說是貪婪。每次他在那里睡一覺,從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總是萬般的不情願,似乎夢里還有沒有完成的事情,或者他丟了什麽,在睡著的時候。
  有時候他都不想醒過來。
  下午溫子舟陪他一起去了診室,唐真過來給他開門,而溫子舟就坐在外面等他。
  不過這一次又不一樣的地方。
  憑昆然想保持一部分清醒,而不是完全依賴於唐真的引導,事實上他已經嘗試這麽做了幾次了。
  被催眠的多了,他也能對這項神秘的活動有些微妙的感知,所以在入睡的時候他沒有完全放鬆,只是跟隨唐真話語的節奏,想象自己正在進入自己的意識空間,並且相信自己能在這個過程里找回記憶。
  一切都循序漸進地進行著,當憑昆然已經完全意識不到自己是在接受催眠,而是完全認同意識空間里的回憶是真實世界的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青年。
  那是一條寬闊的街道,路邊有撐開遮陽傘的咖啡廳,薛茗的大樓靜靜屹立,車輛和行人都模糊不清,紛紛與他擦肩而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緩慢走著,然後他注意到前方某個特別的背影。
  那人靜靜站在人行道中間,身形並不呆板,卻無論如何都不回過頭來。
  他幾乎是立刻就確認自己見過這樣的一個人,一定是見過的。
  他朝對方走去,漸漸加快步子,但這樣的前進卻好像微乎其微,那人明明紋絲不動,他卻只能舉步維艱地往前靠。
  他覺得自己出汗了,液體從眉角滾落的感覺很清晰,他想擡手去抹,卻發現這個動作有些難以實現。
  有什麽不對。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努力思考,想得頭都痛了,腦子好像被某種東西緊緊箍住,不允許他得到答案一樣。
  那種感覺激怒了他。
  他覺得淚水淌了出來,心中悲傷,他使勁收攏五指,直到感覺指甲嵌進了掌心。
  這種來自肉體的真實的觸感終於讓他想了起來。
  這是在催眠!
  “池覓!”在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脫口而出了這個名字。
  “池覓!”他再次大聲喊了一次,前面的背影終於動了動,然後慢慢轉過來。
  【沒有池覓這個人,你在想什麽,你是不是記混了,你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有個聲音直接穿透進他的腦袋,聲線平穩篤定,像在告訴他真理。
  是嗎?沒有池覓這個人?
  那背影頓了頓,竟然開始往前走了!
  “等等!喂!”
  【不是說過了嗎,沒有池覓這個人,那是溫子舟,你記混了。】
  你、你說謊。
  【憑昆然,你該醒過來了,慢慢來,跟著我的聲音,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不,等一下,我現在不想醒!這該死的催眠!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他拔足往前奔去,直到那背影再次在他的視野中清晰起來。
  “等等!池、池覓!!”
  【溫子舟在等你,他就在你身邊,別追了,停下來。】
  不,再等一等,讓我看看你的臉。
  他覺得他快追上了,他朝對方的肩膀伸出手去……
  
  “喝!”憑昆然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診室潔白的天花板和一盞簡單的正方形頂燈。
  有人過來摸他的臉,他望過去,就見溫子舟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滿臉都濕了,胸膛還起伏地厲害,像是剛進行過劇烈運動。
  “怎、怎麽了?”他問。
  “你剛剛差點醒不過來了。”溫子舟咬住嘴唇。
  他偏過頭,越過溫子舟去看唐真,催眠師擡手抓了一把劉海,正好露出他布滿汗珠的額頭。
  “你怎麽進來了?”憑昆然坐起身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不要喘得那麽厲害。
  “我聽見你在里面大叫,不放心,就進來了。”
  “是嗎?”憑昆然閉了下眼,“我叫的什麽?”
  溫子舟抓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憑昆然知道,他一緊張就會不由自主地抓緊手邊的東西。
  “唐醫生,你說說看?”憑昆然淡淡的眼光朝催眠師掃過去,對方倒沒有半絲的面色不虞,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今天的會診結束了,休息兩天,下周再來。”
  憑昆然突然笑了笑,然後他擡腿蹬翻了面前的茶幾。
  “我去你媽!”他紅著眼睛吼道。




☆、第三十九章

  
  憑昆然蹬翻了茶幾,沖到唐真面前,狠狠一拳搗在了唐真臉上。
  “說!你他媽對我做了什麽!狗娘養的!”他一邊怒吼著一邊去抓歪到一旁的唐真的衣領,醫生很顯然不是他的對手,頭暈目眩地被他揍了第二拳。
  “昆然!別打了!”溫子舟忙叫道,但是當他看見回過頭來的憑昆然的臉的時候,聲音全卡在了喉嚨里。
  他從沒見過那麽讓人不敢動彈的表情。
  憑昆然雙目血紅,腮邊被咬出堅硬的線條。但那不全然是憤怒,事實上他滿臉都是眼淚,鼻翼快速扇動,悲傷得快死了一樣。
  憑昆然狠狠盯著他,喘了很久的氣,然後才一字一頓地對溫子舟說:“別讓我再見到你。”他說完,回過頭對著唐真又是狠狠一拳。
  溫子舟只覺得天塌了下來。
  
  方河接到憑昆然的電話時,人在荷蘭某間小酒館里,正跟齊沿一起和酒館老板插科打諢,他笑呵呵地接起電話,就聽到憑昆然在電話那頭氣喘噓噓地問:“池覓在哪?”
  “啥?”
  “你知不知道池覓在哪,地址,我要他的地址。”憑昆然說完這句,艱難地咽了一下唾沫。
  方河覺得不對勁:“你怎麽了,怎麽突然要找他?你們倆不是早完事兒了嗎,不怕溫子舟吃醋?”方河自然不知道溫子舟動過些什麽手腳,只當憑昆然沒跟前任情人再有瓜葛,便順口這麽說了。
  “別他媽提他!我恨不得……快點,告訴我池覓的地址。”
  “哦,那我幫你問問,沙雯應該知道吧。”方河狐疑地掛了電話,他總覺得憑昆然很不對勁,看來得抽空回國一趟,那哥們別又出什麽毛病了。
  而這邊的憑昆然坐在自己的車上,心急火燎地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了池覓的確切地址。
  他抖著手發動車子,然後慢慢踩下油門。
  下午的那場催眠,在被喚醒的最後一刻,他扳過了那青年的肩膀,就這樣看到了那張被壓在他心底,在未知未覺中早已思念過無數次的臉。
  雜亂的畫面紛紛朝他湧來,就好像腦子里的某個區域終於被解放了,他能夠想起來的最近的事,就是池覓在酒吧里慢慢消失在燈光和人群中的臉,那麽傷心欲絕,和心如死灰。
  他幾乎是被疼醒的,而那始作俑者卻拿一臉擔憂的表情看他,他惡心得都快吐出來了。
  他想起來的並不多,包括這段時間通過催眠回想起來卻被唐真封住的一些過往片段,但是要用來搞明白一切也足夠了。也許是沖破暗示的反作用力,讓他甚至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畫面,在寒冷昏暗的地下通道,他拉著提琴,而對面坐著個蜷縮成一團的年輕人,從拉高的衣領里用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望著他。
  他毫無理由地認為那是池覓。
  而他愛著的那個年輕人,這段時間都為他承受了些什麽,他簡直不敢去想,他懊悔而不知所措,因為他不能把罪責全部推給別人,畢竟他才是那個在池覓胸口上紮刀子的人。
  如果他足夠相信池覓,當年沒有隱瞞病情的話,如果他能快些想起來的話,甚至,如果他有更強的意誌力,沒有被唐真封住記憶的話。
  池覓現在就會在他的身邊。
  就算他忘記了一切,但他真的已經想念了那個人太久了。
  
  “我等不了了,必須!必須在明天實施手術,到時候我會把人弄來,你們手上不是有他的所有資料嗎,包括腦部掃描,這些資料還不夠你們研究?你們還要研究多久?”池覓站在自家的地板上,對著手里的電話吼道。
  這時候門鈴響了,他煩躁地一邊聽著電話那頭的人各種畏首畏尾的說辭,一邊湊到貓眼前往外看。
  門外站著的是憑昆然,正不安地原地踱著步子。
  池覓楞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冷凝下來,他一字一頓地對著話筒說:
  “就明天,給我準備好。”
  然後掛斷了電話。
  他伸手打開門,憑昆然在看到門後的他時呆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池覓沈默著,他不知道憑昆然還要來對他說些什麽該死的話,但是他不準備再讓憑昆然走了。
  憑昆然不知道怎麽開口,要怎麽跟池覓解釋這一堆破事兒,青年冰渣子一樣的眼神更是讓他連呼吸都不暢起來。
  “池覓……”他勉強叫出青年的名字,就見對方的瞳孔一緊,接下來的話更加磕磕巴巴:“對、對不起,太操蛋了實在是……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咱們倆……”憑昆然直想給自己兩耳光,他竟然要花一半的力氣來克制自己不要哭出來,他想盡力從腦袋里再擠出點兒關於兩個人的記憶,但是卻收獲不多,明明已經百分百確認自己喜歡的是池覓,卻難以表達,好像對池覓的感情並不僅僅是依靠那些回憶支撐,他只知道他喜歡池覓,卻不記得是怎麽喜歡的。
  “我、我想起來我喜歡你。”
  池覓低下頭去,兩手在身側漸漸握緊。
  憑昆然有點慌,伸手想去碰碰對方,下一秒手卻被狠狠打開了,摜在門框上,疼得他心驚。
  “這次你要多久變卦?”池覓重新擡起頭,看著憑昆然的眼神讓他覺得陌生。
  是真正的陌生。
  “你要我怎麽相信你?三番兩次的足夠了,我他媽的是個人!當初腆著臉來糾纏我的是你,結果轉眼就能把我甩了,失憶?哈,你他媽就是找借口不想把我記起來,為了讓你舊情複燃得順理成章點兒是吧!我受夠了憑昆然!我再也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上趕著給你掏心掏肺了!我怎麽就碰上你這種人了……”
  “池覓,不是,你聽我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
  池覓打斷他,“我要怎麽相信你?”
  憑昆然停下來,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你上次沒讓我做,這次你讓我做爽了,我就相信你。”
  憑昆然皺起眉來,池覓的話讓他覺得刺耳,但他這時候已經不想計較太多了,他欠池覓的,就算讓池覓打他一頓都行,何況是說幾句不堪的話。
  他嘆一口氣,“我會慢慢讓你相信的。”然後伸手摟住池覓的脖子,湊上去,吻了那讓他記憶尤深的嘴唇。
  池覓在閉上眼睛之前,把憑昆然拉進屋子,然後關上了門。
  
  拉緊窗簾的黑暗房間里,木床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你、你小子慢點。”憑昆然被池覓抓住兩只腳踝,腰被最大限度地折疊,他快喘不上氣來了,池覓卻不管不顧地只是埋頭狠狠幹著。
  憑昆然覺得很不好受,是心里,他好不容易想起來一些了,他本來希望池覓能讓他再多想起來一些,可是池覓像是完全忽略了他的一切感受,把他當個……當個說不好是什麽的東西肆意擺弄,倒更像是泄欲。
  他在難忍的疼痛里望著池覓哪怕在辦著事兒還繃緊的臉,分神去回憶關於面前這人的點滴。
  哦,好像剛認識那會兒,這小子就是一臉面癱相。
  池覓猛地一個挺身,讓他疼得臉都綠了,忍不住往青年頭上拍了一巴掌。
  池覓擡起頭來看他,那眼神讓他打了個激靈。
  下一刻他就被池覓抓著腰翻了過去,池覓拿手狠狠按著他的頭,從後面進入他。
  憑昆然終於有些受不了了,這種沒有半點感情的肢體語言。
  他掙扎起來,並沒有多用力,他只是想轉過頭去跟池覓說話。
  但是池覓似乎被他惹惱了,更用力地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枕頭里,然後從後面湊上來,他察覺到池覓溫熱的呼吸,在他耳邊說道:“好好享受,這是你最後一次清醒的sex了。”
  憑昆然覺得寒毛倒豎,但是他發不出聲音來,他像條案板上的魚一樣,被池覓按在床上,急迫地下著刀子。
  撕裂的疼痛擴大,他幾乎要被枕頭捂得窒息,最後暈了過去。
  在暈過去之前,他又想起來一點了,池覓瞇著眼睛,笑著對他說:“還是哈密瓜味啊。”
  池覓沒有吻他。
  
  憑昆然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手術室里。
  他身上空穿著一件防菌服,赤著腳,躺在手術臺上,四周大臺的機器以及那盞嵌了十個燈泡的手術燈,都說明了這是一間手術室。
  他從手術臺上翻身下來,朝空無一人的房間里喊了一聲:“池覓。”
  沒人回答他。
  巨大的恐懼襲來,他朝手術室的大門跑過去,但是在他伸手碰到門把之前,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五六個穿著防菌服的醫生護士出現在他面前,都戴著口罩,為首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身後的男醫生偏頭示意,憑昆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回到那張手術臺上,其中一個男醫生擄起他的袖子,對著他的手臂就紮了一針。
  憑昆然才醒過來,身後還有傷,他大罵著掙扎,卻還是眼睜睜看著針管里的液體被註了進來。
  “不要緊張,馬上就好了,我們是給你治病的。”為首的醫生對他說,但那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不出一點誠意。
  “我去你媽!你們都什麽人!放開我!!”
  全部人都上來按著他的身體。
  “覺得頭暈就告訴我。”醫生說。
  憑昆然偏過頭去,努力朝大開的手術室門望去,如果這里是醫院的話,應該會有人來幫他。
  “救命!快來人啊!救人啊!!!”
  他開始覺得眼前的景象模糊,真的開始頭暈了,四肢都無力下來。
  他拼命望著手術室大門,用最後的希望喊了一聲“池覓。”
  但是出口的聲音微乎其微。
  當他感到無比絕望,眼睛快要閉下來的時候,有人出現在了手術室門口。
  從一條邁過來的腿,到整個身體,然後站定在那,沒有動了。
  池覓雙手插在褲袋里,看著他。
  
  




☆、第四十章

  “前額葉白質切斷術被發明的目的,是為了治愈抑郁癥患者和精神分裂患者。當然這是表面上的,患者在變得性情溫順的同時喪失了非常重要的運動神經區,感知遲鈍、無法做出高級思考,等等等等,可以說完全是個廢人了,並且不會再有治愈的可能。”
  “即使這樣,你也要求執行手術嗎?”
  那個一向唯唯諾諾的中年醫生,站在手術室門口,終於鼓足勇氣再問了一次池覓。
  池覓看了一眼手術室閉合的大門,那里面躺著昏睡著的憑昆然,那個他最愛的人。這場手術會讓憑昆然完全屬於他,從身到心,都再也不能離開他了。
  他知道自己變得多極端,簡直跟瘋子無異,但是與其被憑昆然不斷推開,哪怕再被憑昆然用陌生的神情看那麽一次,他都覺得自己會崩潰。
  他說過不會放過他。
  就算把人綁起來,能藏一輩子嗎?憑昆然從來不是溫良的角色,他沒有信心能夠完全控制那個人,何況他也接受不了,呆在自己身邊還想著別人的憑昆然。
  那就讓他什麽都不要想好了。
  變成白癡也無所謂,自己會照顧他一輩子的。
  那個時候他也不會發脾氣、不會傷心、不會指著自己說“離我遠點”。
  對他好的話,說不定還會像忠誠的寵物一樣,眼里只有自己一個人。
  “你要求執行手術嗎?”那醫生又問了一遍,眼里滿滿的乞求,不像是要去做手術,倒像是要逼著他去殺人一樣。
  池覓點了下頭,然後轉過身往回廊走去。
  醫生低低地嘆口氣,帶著助手走向幾步以外的手術室。
  
  這間醫院池覓的母親開的。當年醫藥世家的千金跟負傷落跑到醫院的小混混一見鐘情的故事,早就被奶媽在耳邊嚼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池遠對這故事的興趣只保持到變形金剛上市,倒是池覓,無論聽多少次都不會膩。
  池覓沒見過母親,據說是他生下來沒多久就害病去了的,所以他只能從這樣的故事里去想象那女人的音容笑貌,並且自己嚴厲的父親,在那故事里也是熱血俠義的英雄,並不失柔情。
  其實池正霄也的確是這樣的。
  池覓的母親過世後他再沒有過別的女人。他手上的骯臟生意不知道有多少,卻也一直好好經營著這間醫院,有時候他會說,醫院一天救那麽多人,多少算是能把他手里的人命抵去一些,小婉從來都是賢妻,就連走之前都要留個心眼,幫他積德。
  而池正霄在遺囑里,給池覓留了這間醫院。
  這時候手術室的這層樓已經被清人了,走廊里空蕩蕩的,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大面大面的玻璃照進來,倒不顯得陰冷。
  樓外的桃樹種下的年月太久,長得高大且枝繁葉茂,春天粉色的桃花簇擁著盛開,正正湊在窗口,躍躍欲試地要把枝椏伸進來。
  這一刻的靜謐讓無處可去的池覓停下步子,怔怔站在窗口,看那嬌嫩的植物在微風中輕輕搖著,能夠輕易察覺的美好。
  “救命!!!”
  從走廊盡頭的手術室傳來的呼救頃刻打破了幾乎凝固的氛圍,池覓驚慌地回過頭去。
  “放開我!你們他媽的都什麽人!住手!!!”
  池覓扶著窗臺的手慢慢收回來,他像被嚇到一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睜著眼睛,視野里是那扇好像被無數倍放大在眼前的手術室大門,里面傳來再清晰不過的掙扎的聲音。
  呼救的人聲線顫抖,透著讓人心驚的恐懼,無望而嘶啞。
  池覓終於找回了一些神智,控制著自己朝手術室走過去。
  離得越近,那人呼救的聲音越微弱,當他走到門口時,已經只能聽見儀器的滴滴聲和醫生在手術盤上挑選工具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站定在門口,越過醫生們的身影,去看那個躺在手術臺上的人。
  那個人也在看著他,眼里閃過最後一抹不可置信,就無力地合上了。
  他突然覺得窒息。
  
  憑昆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無力,手背上還連著點滴。他不想在那張床上耽誤一秒鐘,昏迷前那種蝕骨的恐懼還抓著他,可是才勉強把身體撐起一半,就不受控制地又倒了回去。
  他毫無辦法地躺在床上,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就連那種蒼白乾淨的顏色都讓他想吐。
  為什麽會是池覓?
  池覓站在手術室門口,冷冷看著他的畫面,像鑿進腦子里的一根錐子,攪得他生疼,怎麽甩都甩不掉。
  池覓對他做了什麽?為什麽要那麽做呢?
  憑昆然因為頭痛而不由自主地在枕頭上蹭了一下,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腦袋上綁了紗布。
  用手去摸才發現,自己的頭髮被從發際線往上推掉了一些,而且按壓下去的話,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額頭上方有一條橫在那里的不算長的傷口。
  憑昆然咬了咬牙,把手放下來,閉上眼睛準備休息一會兒。他雖然不知道在這兒挺屍能等來什麽,但是眼下似乎只能這麽做了,他身上穿著病號服,手機錢包都不在,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拿什麽跑?
  但其實能讓他保持冷靜的原因還有一個。
  如果是池覓安排的這一切的話,也許並不會真的傷害到他。
  憑昆然並沒有等太久,就有人推開病房門走了進來,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正是那個指揮手術的醫生。
  憑昆然惡狠狠地看著他,那醫生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便有些閃躲,倒像是畏怯,全然沒了動手術時冷靜的模樣。憑昆然哪怕還在頭疼,也把氣勢撐足了,在那醫生過來檢查他的點滴的時候反手一把抓住了對方。
  那醫生大概真的是個軟柿子,立時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憑昆然張了張嘴,本來的質問沒出口,倒是發覺嘴巴里乾得厲害,於是條件反射地說:“給我水。”
  那醫生忙答應,趁機甩開他的手,匆匆跑出門去。
  憑昆然氣死了,好不容易來個人,被他放跑了。
  結果沒過兩秒,那醫生竟然又挪著步子從門口蹭了回來。
  “我忘了,這房間里有飲水機。”
  憑昆然楞了楞。
  醫生給他接了杯水,還挺貼心的兌成合適的溫度,雖然一直拿畏懼的神情望著他,還是過來扶他半坐起來餵水。
  憑昆然看他這樣,敵意也不重了。
  “我在哪?”他平靜地問。
  “平安路醫院。”
  憑昆然皺了皺眉,“我不認識這地方。”
  “哦”醫生反應過來什麽“這里是堯城。”
  憑昆然更緊地皺起了眉,並且他開始回想,自己是昏睡成什麽程度能對飛行了一個多小時到達另一座城市半點知覺沒有。
  那醫生好像有讀心術一樣,忙跟他說:“你來這里之前服用過安眠藥。”然後看憑昆然瞬間變了臉色後又把腦袋往回縮了縮。
  憑昆然瞟他一眼,已經確定了這醫生跟命令助手把他往手術臺上按的那個冷臉的完全不在一種狀態,現在就是個極好捏的軟柿子,便更加聲色俱厲起來。
  但是還沒等他開口,那醫生竟然鼓足勇氣一般往前一步,囁嚅地對他說:
  “憑先生,是這樣的,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手術,所以我,我就偷偷跑來跟你說了。”
  憑昆然沒想到不等他威脅,就這麽快進入了重點,不由瞪大了眼睛。
  醫生似乎又被嚇著了,但還是磕巴著繼續往下說:“你現在感覺渾身無力,是因為藥效還沒過,為了防止你掙扎,我們給你打了鎮定劑,然後為你局部麻醉後實施了開顱手術,所以你頭上的傷口……嗯,你不要擔心,頭髮長出來以後就看不到疤了。”
  “誰要你說這個……”憑昆然有些沙啞的嗓音打斷了他,“你剛剛說……開顱?”
  “嗯。”醫生咽了口唾沫,畏怯地看著憑昆然。“就是通過打開頭蓋骨直接在大腦作業的手術。”
  “操!”憑昆然頭皮發麻地坐直了“不是要你說這個!”下一秒他伸手捂住突然疼起來的頭,“我是問你,他媽的為什麽要給我開顱!”
  醫生完全戰戰兢兢起來,那雙拿著手術刀和小電鑽在他腦袋上比劃的手糾結到一起:“是為了、是為了執行前額葉白質切斷術。”
  憑昆然慢慢把手放下來,盯緊對方,一字一頓地問:“那、是、什、麽、玩、意、兒?”
  “切斷前額葉與其他腦區的聯系,以達到讓被手術者失去包括注意力推理能力決策力等等功能,以及……大部分性格。”醫生露出想哭的表情:“對不起我不想做這個手術的,是池先生逼我的,不做的話我就沒命了。”
  “不過還好,池先生他最後反悔了。”醫生激動地上前來抓憑昆然的手,卻發現對方一動不動地,睜著眼呆坐著。
  醫生訥訥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著憑昆然。
  房間里安靜極了。
  病房外的桃花開到了極致,一陣風吹來,窸窸窣窣落了大片。





☆、第四十一章

  
  “晚上想吃什麽?”池覓一邊問著,一邊低頭整理陪護床鋪上的毯子。
  憑昆然一動不動地靠坐在床上,扭頭看著窗外,並不答話。
  池覓擡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把疊好的毯子隨意地拋到床角,“憑昆然,我問你晚上想吃什麽。”
  憑昆然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總算回過頭來,他看著池覓的眼神就像一場將起未起的風暴,他咬著牙說:“你還關心我吃什麽?直接拿狗糧來不就好了,你不就是想要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池覓看著他,像是忍了忍,然後轉身走了,並且帶上了門。
  憑昆然狠狠閉了下眼,屈起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沒有人知道。
  池覓後來又讓醫生給憑昆然做了各種腦部檢查,但是“他正在逐步恢復記憶”這樣的結果並沒有讓池覓感到高興。
  憑昆然的失憶對他的打擊也許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打擊是,憑昆然允許溫子舟的陪伴,並且不止一次地用溫子舟來拒絕他。
  池覓的潛意識里,是近乎幼稚地相信著,如果真的愛一個人的話,不會把人忘得那麽乾淨。
  他從來沒覺得這麽無力過。當初死皮賴臉追逐他的人,在茶水間結結巴巴地問他:你是真的喜歡我咯?的人,在他面前流眼淚的人,在床上摟緊他讓他幾乎窒息的人。一瞬間都沒了的感覺,別人不能想象哪怕十分之一,他卻在經歷著。
  憑昆然對他產生興趣,還沒有變成愛的時候,溫子舟回來了,馬上就出了一堆事,迫使他離開,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那兩個人就理所當然地重新在一起了。池覓只要一回憶這樣的過程,就覺得難以想象的懊悔和嫉妒。
  所以才會要求那樣的手術。
  說他魔障好了,那種整個腦子里只有一件事只有一個人的感覺,有時候都會讓他自己怕得發抖。
  好像整個人都被拖入深淵的感覺。害怕那些回憶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害怕兩個人的過往沒法再被證明。
  可是當他看著憑昆然在手術室合上眼睛的時候,他又驀地發現,他之所以愛他,也是因為那些狡黠的眼神和風流惑人的舉手投足。如果醒過來的男人失去了這些,那也只是頂著憑昆然的皮囊,卻完全失了靈魂的空殼。
  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是真正失去了他。
  叫停醫生的的聲音顫抖地不像話,撕裂的布匹一樣。
  他的恐懼從四面八方而來,頃刻沒頂,他又將面對一個會忘記他拋棄他甚至恨他的憑昆然了。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他問自己。
  
  憑昆然從醫院逃了一次。
  起先他想出院,結果醫院以各種待康複原因不予批準,他才明白自己這是被扣下了,就打算偷摸著走,衣服都沒得換,穿一身條紋病號服想去翻墻,才摸到墻根,就被追過來的保安拿電筒晃,他恨得牙癢,怎麽也不相信這是好歹講點人權的現代社會,就這麽被半拖半拽地弄回了病房。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被手電筒給晃了,面子上過不去,憑昆然倒是沒打算再跑第二次,只是難免不對著罪魁禍首池覓夾槍帶棍地講話。
  雖然他心里那口氣是永遠出不了了。
  他不明白,池覓當初那麽清冷性子的一個年輕男孩,怎麽就能想出這種不可理喻的陰毒法子,如果說這是狂熱的話,他不僅消受不起,他也不想相信,池覓想要的只是完全控制他而已。
  憑昆然把腦袋從膝蓋里擡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默默在心里啐了一口自己,這種時候竟然還有空傷心,想辦法出了這醫院才是重點。
  憑昆然在這邊想破了腦袋,卻並不知道這時的方河,也在煩心。
  方河惦記哥們,很講義氣地抽空回了趟國,只是回來後不僅找不著憑昆然,連溫子舟都沒呆在那二人的家里。等輾轉問到溫子舟的聯系方式時已經是幾天後了,一接通方河就發現溫子舟語氣不對,問到憑昆然的時候,那邊已經明顯情緒不穩了,但是方河急了這麽多天,也總算從電話里得到了憑昆然的下落。
  結果又是跟那個池覓扯皮了。
  方河已經移民,在本地留下的可用資源大多失效,所以找起人來也被怠慢了不少,而池覓不同,他在方河找他的第一時間就收到了消息,並且讓他頭疼的是,他那二哥池遠也被驚動要來見他了。
  他困住憑昆然,多少動用了池家的勢力,如果讓池遠知道他在折騰些什麽,肯定免不了麻煩,再加上方河,操,他現在只想帶著憑昆然有多遠走多遠。
  有多遠走多遠……
  池覓腦海中回蕩著這句話,導致面前砂鍋里的湯都撲了出來。
  他忙擰滅火,然後給憑昆然裝好熱騰騰的晚飯,就出發去了醫院。
  走進病房,憑昆然照舊把他當空氣,他也照舊把飯菜從食盒里一樣樣端出來,嘴里若無其事地說:“給你熬了蓮藕排骨湯,你現在要養傷口,就吃點清淡的,我帶了點味不重的涼菜和點心,”他說道這里,頓了頓,擡起頭看著憑昆然,“你多少吃一點。”
  憑昆然站在窗邊看那些敗了的桃花,等池覓擔心湯的熱乎氣會沒了而打算到服務室熱一熱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來。
  “池覓,咱們正經談一談吧。”
  池覓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他。
  憑昆然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把我變成個廢人這種事,你當真覺得靠譜?”
  這是兩人自從手術後第一次直面這個問題,憑昆然露出略微忐忑的表情,而池覓卻像是某部分思維被關住了一樣,臉上的神情懵懂而執著。
  “我就是不想讓你離開我。”
  憑昆然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等他把氣理順了,才開口說:“池覓,你他媽幾歲了?你看看我,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不是能任你搓圓捏扁的,你想廢了我,你清楚你在做什麽嗎?你他媽想毀了我!我甚至連發生了什麽都不能知道,醒過來就變成白癡了,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有多恐怖?你知不知道你一念之差,就等於殺了我?不,這比殺了我還要難受!可憐的是到那個時候,我連自殺都不能,我只會是個依靠你活著的白癡,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池覓楞楞看著憑昆然,男人笑著笑著,竟然流了滿臉的眼淚。
  “你憑什麽這麽對我,我沒有對不起你池覓,我得了失憶癥,我不是故意要忘記你的,我都跟你說我能想起來一些了,你就不能再等等嗎?我都那麽努力了……我都那麽努力地把你記起來了,你知道我想起來的那瞬間有多高興麽,我心急火燎地跑來告訴你,我以為這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而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跟我一起高興的人,結果你給了我什麽?你個畜生,你讓我帶著被你|操出來的傷口上手術臺,你能再畜生一點兒嗎?你他媽想殺了我,我傷了你,可是至於嗎?我至於被這麽報複嗎……”
  憑昆然說到最後已經哽咽得語焉不詳,他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像小時候受了委屈哭得特別傷心的時候,胸口里風箱一樣來回拉扯的傷心把他折磨得更加難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傷心了,它比任何悲慟都來得真實具體,就像躺在手術臺上看到面色陰冷的池覓的最後一眼那樣。
  他這輩子都忘不掉那種凍得骨頭脆響的冰冷感,和醒來之後越發難忍的痛苦。
  池覓朝他走過來,兩個人傷痕累累一般手腳發抖,卻又像能互相撫慰一樣挨到了一起。
  池覓顫抖著抱住了憑昆然,不敢太用力,卻忍不住把自己發涼的鼻尖埋到憑昆然的肩膀里,甕聲甕氣地問:“憑昆然,你愛我嗎?”
  憑昆然不說話,卻是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手腳並用地要推開池覓,只是臉上的眼淚還是在不停地掉。
  “你愛我嗎?你就告訴我,你愛我嗎?求你了……”
  憑昆然一口咬了下去,也沒管嘴巴里的是池覓的肩膀還是手臂,他只知道,那樣池覓也會疼。
  池覓卻只顧一個勁兒地問他“你愛我嗎?”
  憑昆然閉上眼睛,在心里想,“老子從沒這麽愛過一個人了。”
  結果這句話,竟然就這麽說了出來。
  憑昆然感覺到咬著的肌肉猛地抖起來,然後自己被要碾碎人一樣的力道狠狠抱緊,耳邊傳來池覓嘶啞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憑昆然鬆開牙關,他覺得嘴里腥甜的東西,恐怕不是池覓一個人的。



☆、第四十二章

  車廂稍微有些顛簸,憑昆然在睡夢里不太安穩,便從毯子里醒了過來。
  窗外倒退著風景,他夠過腦袋去看,發現四周大山環抱,已然進入雲南境內了。
  “醒了?”
  池覓在前面開著車,從後視鏡里頻頻看他。
  “嗯。”憑昆然撐起身子,這輛SUV雖然空間寬敞,但是要他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在後座躺平了睡也是不可能的,他難受地動動脖子。
  “醒了就坐好,把安全帶系起來。”池覓一邊說著,一邊把腳上的油門踩下去一些,把因為擔心睡在後座沒系安全帶的人而磨蹭的速度提起來。
  憑昆然懶得動作,就對前面說:“前面有服務站就停一會兒,下車透氣。”成功繞開了話題。
  池覓點點頭。
  這一段國道上休息站沒多少,在路邊賣水果的小攤倒是見到好幾波,都是附近村子里的農民,在寬闊點兒的路段摞上幾個水果箱,往上面擺時令水果,有好幾種是見都沒見過的。
  “就在這片兒停吧。”憑昆然說,有點稀奇地看著路邊的水果攤,呆會上了高速就見不著這些攤販了。
  池覓依言靠邊停車。
  山里的空氣清新,在車里憋了三個多小時,這時候往地上一踩,又踏實又舒暢。
  “大嬸兒,這是什麽呀。”憑昆然湊到水果攤前,露出了這麽多天以來,第一個稱得上輕鬆的表情。
  池覓合上車門,靠在車上從不遠處看著他。
  從中止手術到今天,已經半個月了。池覓那天抱著憑昆然一遍遍道歉,才讓男人止住哽咽,但是憑昆然說,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面對他了。
  他說完這話,也沒有提出要離開,並且對池覓的態度也好了很多,池覓跟他提議來雲南旅遊,他也答應了。
  只是兩個人都感覺怪怪的,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避而不談也好、了無生趣的旅途也好、還有越發沈默的憑昆然也好,都讓人覺得……
  有些難以忍受了。
  池覓低頭點了根煙,吸掉半支的時候憑昆然拎了兩袋子各色水果回來,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就上後座。
  池覓扔了煙頭,拿腳碾滅。
  
  他們走走停停,把雲南能玩的地方都玩了個遍,期間不是沒有開心的時候,馬克吐溫說旅行是消除仇恨的最好方法,但是池覓不知道,憑昆然整天跟他這個仇恨源泉呆在一塊,到底能不能有效果。
  如果憑昆然是真的在恨他的話。
  旅行的最後一站,毫無疑問是元陽。
  兩人到達元陽的時候正值插秧播種的時節,大片梯田被青蔥的秧苗覆蓋,不同於冬天的泛著水光的靜謐,這時候的梯田所顯示出的生機勃勃讓人不由與之一同在風里深深呼吸,稻浪伏倒又挺起,像柔軟的,又像百折不撓的。
  憑昆然伸手扒住車窗,看浩瀚的景色慢慢旋轉入眼底,不由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轉過頭來,看向正在開車的池覓。
  池覓察覺到,一邊扶著方向盤,一邊側過臉來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簡單而滿足,讓憑昆然一時怔楞住。
  窗外吹來輕柔涼爽的山風,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它本來的面貌,簡單的,滿足的。
  憑昆然重新轉回頭去,稻浪又卷起一波。
  
  “蓉姨?”池覓帶憑昆然來到一間民族風格的客棧,進門之前扣了扣敞開的大門,不多時,里面就傳來應門聲,隨後從側廳拐進來個精神頭十足的女人,五十歲上下,腰上還系著圍裙,正拿雙手在圍裙上揩著。
  “喲,是誰呀一大早的……”蓉姨出口的話到一半就楞住了,接著快步沖上來,一巴掌就拍到池覓背上。
  “小池你怎麽來了!呀,這才多久啊,看看看看,兩個月怎麽就瘦成這樣了,下巴都尖得能戳人了,你不是回家了嗎,這都回去吃的什麽了!”
  池覓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又拍又捏,搞得微微齜牙:“蓉姨,我這不是、我這不是想您手藝了麽。”
  憑昆然在一旁看著,挑了挑眉,他還從沒見過池覓也會嘴甜。不過打量了一圈池覓,這小子,好像確實比兩個月前剛見到時瘦了很多。
  “咦,這位是?”
  憑昆然一大老爺們杵在邊上,也很快被蓉姨發現了,池覓忙伸手拉過憑昆然,正要說什麽,憑昆然卻搶先開了口。
  “我叫憑昆然,池覓的朋友,跟他一塊旅遊來的。”他笑容可掬,彬彬有禮。
  池覓拉著他胳膊的手垂了下來。
  憑昆然瞟他一眼,沒說話。
  “這樣啊,哈哈哈,人多好,熱鬧啊,這段時間沒有春節那會兒遊人多,客棧里也冷清,正好來倆小夥子,我一頓就能多炒幾個菜了。”蓉姨樂呵呵的,憑昆然正為自己也被列入“小夥子”行列而心情愉悅,蓉姨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冷下臉來。
  “小池你上次不說再來就帶著媳婦兒的嗎,說話不算話哦,吊蓉姨胃口呢!”
  池覓忙偷眼看了看憑昆然,男人整個臉已經垮下來了,他只好轉移話題,“那個啊,那個再說,蓉姨你先帶我去廚房吧,這路上沒吃什麽東西,正餓呢。”
  蓉姨沖著池覓狠狠瞪一眼,十分不情願地嘀咕著“說話不算話”就被池覓推著肩膀哄走了,留憑昆然一個人陰晴不定地站在門口當了半晌門神,嚇走了三個來投宿的遊客後才被池覓拽進去吃飯。
  天然食材燒的家常菜確實很難不讓人大塊朵頤,憑昆然吃飽了心情也好了些,便端了相機準備出門消食順便拍點照片。
  今天天氣不是很好,他就準備去村寨里拍點人物建築,池覓從後面追上來,撈過他手指卡緊了,才微微笑著說:
  “你是不是吃醋了?”
  憑昆然從眼角瞥他一眼:“別給點陽光就燦爛啊,你的醋很好吃?”
  池覓當然知道這幾天兩人緩和的氛圍豈止是一丁點陽光,他不燦爛才怪。便笑著拿起憑昆然的手指擺弄了會兒,一邊慢悠悠地說:“我是跟蓉姨說了,下次來元陽帶媳婦兒給她看的。”
  “……”
  “喏,我還跟她誇了半天,我媳婦兒長得好,身材好,又成熟又幹練。”
  “……”憑昆然想往回抽手。
  “蓉姨還說了,我要帶媳婦兒來,她就給縫哈尼人的嫁衣。”
  “……”池覓放開憑昆然的手,卻跳到他面前扳正他的肩膀,直直望著他的眼睛。
  “而且,我並沒有食言哦。”
  “……”
  “媳婦兒,你嘴角抽得太厲害了。”





☆、第四十三章

  
  憑昆然不得不承認,拋開一切塵世煩惱的旅行確實讓人身心暢快,他都快忘了來這之前,他對著池覓半句話懶得說的感覺了。
  而池覓也越發滋潤起來,整天笑容洋溢,過去在T臺上讓人屏息凝神的冷漠氣息,好像完全跟他沒關系了,他這樣整天跟個二傻子似的咧著嘴,倒更顯得年輕,讓憑昆然頗有些不爽。
  元陽遠離世外的景致和風土,會讓人得到美妙至極的麻醉,但是麻醉總要有失效的那一天,這幾乎是肯定的。
  哪怕這麽多天里,憑昆然和池覓都非常默契地半句不提那些需要正視的事情。憑昆然是覺得太累了,而池覓是把頭埋在地里的鴕鳥一樣幻想著能這麽相安無事下去,但是撕破這只柔軟無害,看上去美滿極了的枕頭,讓它露出糟亂的內芯來的那只手,也總要有人伸出來。
  
  客棧木頭搭的小露臺上,憑昆然十分老態地仰躺在藤椅上假寐,但是沒清凈多久,池覓又蹭過來了。
  “昆然,蓉姨說晚上帶我們去她朋友家吃飯,喝小孩子的滿月酒。”
  憑昆然睜開眼睛去看他。這小子最近倒是把不帶姓的稱呼練熟了,張口閉口的“昆然”,被他甜膩地叫著的人,卻沒有當初那份心慌意亂了。
  “你想的話那就去吧。”
  “嗯。”池覓果真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樂顛顛地搬了把椅子過來,在憑昆然面前的小方幾前坐下來,頗自然地剝起碟子里的花生,然後把掌心里一把紅紅胖胖的花生仁遞給憑昆然。
  憑昆然垂眼看看,伸手過去接。
  池覓卻趁機捏住了他的手掌,盯了一會兒,慢慢湊上去,將嘴唇貼進了憑昆然的指縫。
  此時的午後微風太怡人,憑昆然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吹得春心蕩漾了,指縫緊緊貼著池覓的嘴唇,心尖上癢了一癢。
  池覓埋頭了很久,什麽都不做,只是這樣將嘴唇貼在憑昆然手上,等他亮著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擡起頭來的時候,欣喜地發現,憑昆然的眼神也已經遊離開來了。
  “上樓去好嗎?”池覓擡眼看著他,笑瞇瞇地詢問。
  青天白日的,憑昆然在心里掙扎了一陣,終於還是在池覓那雙濕漉漉的眼仁下,繳械了。
  池覓拉著憑昆然的手,兩個人默契地放輕腳步,像青春期的少年躲避父母那樣,潛入臥室,輕輕合上門。
  “昆然……”池覓的神色漸漸沈溺,他捧著憑昆然的臉一點點啄吻“我好想你。”
  憑昆然背靠著門,腦海中閃現出池覓低著頭在他身上發瘋一樣穿刺的畫面,他閉上眼睛,對池覓狠聲說:“別磨嘰,要來就快點。”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行了憑昆然,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
  池覓沿著他的脖子一直往下,那滾燙的嘴唇烙在憑昆然的皮膚上,不可避免地讓他想起上一次,他被池覓按在枕頭里,從身到心的絕望。
  “池覓,池覓。”他捧住池覓的臉,青年蹲在他身前,仰起頭看他,那雙深黑的眼睛清晰地倒映著他欲言又止的臉。
  池覓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眼里的痛楚一點點浮上來。
  “昆然,對不起……”他艱澀地說“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相信我好不好。”他把憑昆然的手掌握住,深深親吻他的掌心,“我們重新開始吧。”
  《春光乍泄》里的何寶榮,也是這麽對黎耀輝說的。
  憑昆然仰起臉,他把頭抵在門板上,他感覺到池覓解開了他的褲子,然後他被含住了。
  他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他也無暇顧及了,池覓從來沒有為他這麽幹過,他現在覺得他的整個魂魄都被池覓含在了嘴里。
  那些痛苦的、悔恨的、欲罷不能的感情都在池覓潮濕有力的吮食中,隨著慾望一同飛升,在眼前扭曲消散,變成不停爆炸的小火花。
  池覓站起來,吻他的嘴,一邊將他的雙腿打開,手指溫柔地撫摸入口。
  他伸手搭在池覓的肩上,盡可能放鬆,接著就感覺到池覓的手指伸了進來,並且是一次兩根。
  “操。”他喘口氣,只好慢慢用後面去容納池覓的手指。
  “吞進去了……”池覓的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喃喃說道,然後把完全伸進去的兩根手指分開,推揉著內壁,做擴張按摩。
  憑昆然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池覓伸出舌尖去舔了舔,然後用上牙齒,輕輕碾磨。
  這麽擴張了十分鐘,期間池覓也解開了褲子,在憑昆然身上磨蹭,脹痛得已經不能再忍,便摸著憑昆然的入口想要進去。
  手邊沒有潤滑劑也沒有保險套,很難進去,但兩個人都已經站得筆直了,便都急不可耐起來。
  池覓抓著憑昆然的大腿,像個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樣沒頭沒腦地亂晃了一陣,突然將憑昆然翻了過去,然後蹲下來,乾脆利落地將舌頭戳到了那個他急切地想要進入的地方。
  憑昆然一個激靈,腿都軟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那個地方會被這麽對待,他以前都是做Top,這時候那種將要用那個地方去接納池覓的鮮明感覺幾乎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略。池覓濕熱的舌尖突然變成異常堅硬鋒利的事物,在他那處開拓起來。
  憑昆然雙手撐著墻,兩條腿換著承受身體重心,池覓一邊動著舌頭,一邊伸出手握著他前端緩緩揉捏,他已經越來越站不穩了。
  “行了,到床上去。”喘息的間隙他努力調整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要太淩亂。
  “站不住了嗎?”池覓撫摸著他的背脊,站起來,從背後頂住他。
  憑昆然雖然不想承認,但眼下是真的渾身發軟,只好點了點頭。池覓卻被他這難得軟弱的舉動刺激了,捧著他的臀部,並不緩慢地挺了進去。
  那一瞬間,憑昆然終於到了臨界點,要不是池覓緊緊將他按在墻上,他就得直接跪到地上了。
  “到、到床上去。”
  “不要,這樣好深。”池覓竟然這麽說著,還在憑昆然的後頸親了親。
  池覓的動作緩慢而溫柔,兩處熾熱的地方緊密地咬合在一起,充分研磨適應,直到憑昆然已經里里外外都濕軟下來。
  池覓就著相連的姿勢,將憑昆然再度翻過來,男人的手臂無力地摟住他,腿彎被他擡起勾住,又一個深深的挺進。
  憑昆然低沈的嗓音從喉間溢出,然後整個人都搖晃起來。
  池覓在他的身體里烙印一般熱烈廝磨著,打著旋進入再快速抽出,每一下都摩擦著那個凸出的小點,快|感一陣陣地襲上頭頂。池覓把上衣脫掉,汗濕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那在胸膛里鼓動的心臟也像是赤|裸著貼在了一起,脈搏震顫周身,慾望像潮水將他們雙雙卷入。
  站著泄了一回,池覓又將他抱到床上去,躺在他身下抓著他的手臂,自下而上地頂著他。
  憑昆然張著嘴用力呼吸,濕發全彎彎曲曲地貼在頰邊,他低垂著眼瞼,里面是一汪被攪碎的湖。
  “嗯……”從心底深處發出的嘆息,那些蒸發著慾望和揉捏著聲帶的發音被蒙上一層水汽,朝池覓迎面蒙過來。
  池覓仰視著那個騎在他身上的男人,就算滿目沈溺也仍舊顯得桀驁,而現在,他正被自己擁有著。
  他突然害怕這一刻不能長久,那種從心底啃噬上來的驚惶讓他難以忍受。
  “昆然,到我這里來。”池覓伸出手,憑昆然便朝他倒下來,他翻身將男人壓在狼藉一片的床上。
  “昆然,別再離開我了。”
  “我愛你你知道的吧。”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死。”
  “你答應我,答應我。”
  “不要忘記我……”
  他一遍遍依靠著占有這個人來填補內心被越撕越大的窟窿,他要被這個男人緊緊咬住,要被他放進身體里,要被他永遠刻在腦子里。
  午後大片和煦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割開一片又一片溫柔的亮面,池覓看見憑昆然擡起手來,他的眼睛從未有過的,像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樣閃動著,那些混合著憂傷和釋懷的情感,讓池覓難以呼吸起來。
  “我死也不會再忘記你。”
  最後憑昆然這麽對他說。




☆、第四十四章

  
  “我死也不會再忘記你。”
  可這不是我要說的全部。
  
  晚上蓉姨夫婦帶著池覓和憑昆然去喝滿月酒,飯桌上你來我往地聊開了,憑昆然才發覺有點不對。
  那家人打算把景區邊上的一棟房子賣給他們,而看池覓一直笑著應話的樣子,顯然池覓是早就知道的了。憑昆然不好發作,等宴席散了,回到客棧之後,憑昆然才冷冷地開口問:“你是打算定居在這了?”
  池覓本來微醺的笑容立刻收住了,有些討好地看著他:“不好嗎,你不是也很喜歡這里?”
  “沒錯,這是個好地方,但我壓根兒沒想過要在這過一輩子。”
  “那你現在想想吧。”池覓勉強笑著走過來抱住他,“我們也可以像蓉姨他們這樣開個客棧或者餐館,當然如果你嫌累那我們也可以什麽都不幹,反正積蓄完全夠咱倆過完下半輩子了,每天摘點自家種的菜啊果子啊,你可以拍照片投稿,我就在家給你做飯,呵,這有點像隱居呢。”這麽說著,池覓那點勉強的笑意也真的蕩漾開了。
  憑昆然被他從背後抱著,那熟悉的溫暖的臂膀讓他眼底有些發酸。
  “你是什麽時候決定在這定居的池覓?”
  “嗯……就前幾天,剛好蓉姨跟我說他朋友要賣房子。”
  “……你怎麽不想跟我說一聲?”
  池覓看不見憑昆然的表情,但是男人冷淡的語氣已經讓他心慌了,他試探著把下巴擱在憑昆然的肩上,小聲說:“對不起,下次我一定跟你商量。”
  憑昆然沈默了好久,久到進門時池覓為他倒的一杯熱茶已經沒冇熱氣了。
  “池覓,我不打算留在這里。”
  池覓抱著他的手明顯地僵了僵。
  “為什麽呢,跟我一起在這里生活不好嗎?”
  青年的聲音聽起來委屈又無助,憑昆然閉了閉眼,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麽。”他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來。
  “池覓我一直沒有跟你說,當時我失憶的時候你回來找我,我是有一點點把你想起來了,但是後來溫子舟找來個催眠師,說能治好我,我信了,那時候我雖然不停跟自己說配合治療是為了溫子舟,但是心底里,我知道我是想知道你跟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我去做了幾次催眠,一切記憶都在逐漸複蘇,只除了關於你的。”
  “我現在有點印象,那時候我總是在催眠的過程中看見你,甚至產生一些跟你有關的幻覺,但是這些都被那個催眠師暗示封存了,所以連後來跟你發生過的事情都不記得,導致再見面的時候,雖然覺得面熟,卻想不起你是誰。”
  “我只想跟你說,我的失憶癥已經不是攔在我們之間的障礙了,我曾經不信任你,害怕過……你會像其他人那樣離開我,但是現在,這些也不是問題了,我相信你池覓,我相信你不會放棄我。”
  憑昆然坐在那,看著對面的池覓逐漸顫抖起來,青年望著他的眼神充滿悔恨和乞求,他覺得心痛如絞,但他仍舊清醒的一部分神智在拼命告訴他:
  做正確的事吧,哪怕這會傷害他,但是能救他的,也只有你了。
  “所以池覓,我想說,現在我們之間的問題,在你身上。”
  憑昆然看著池覓的眼睛,他想讓池覓知道,他的感情並不輸給他:“這麽多天,我一直在想你當初為什麽會決定給我做那種手術,我無法控制自己不為此感到心驚和恐懼。池覓,我忘不了你當時在手術室門口看我的眼神,我覺得你在那個時候,大概是瘋了。”
  “我、我沒有,昆然你聽我說,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你再離開我了,我受不了,我沒法活的。”池覓伸手捂住眼睛,他看起來,已經有點不正常了。
  “你想把我留在這里,這個遠離我們過去的一切生活的地方,現在是你不信任我了。”憑昆然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他覺得眼睛濕得厲害,他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太糟糕:“咱們回去吧池覓,你知道我不可能呆在這里。這地方再好,但是它不適合我,不適合我們,有些東西不能逃避的,我不會讓你在這逃避一輩子的,咱們回去,我照樣可以跟你一起生活,一起死,你得相信我。”
  “不,不可能……”池覓把手從眼睛上放下來,他憂傷地看著憑昆然。
  “……池覓。”
  “我不可能讓你回去,我早就想好了,我們在這里的生活,我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如果你回去,你又會忘了我,不管有沒有失憶癥,你都會離開我!”
  “你……”
  “你別再說了!”池覓突然大吼起來,“你總想著離開我,你總想這樣!我根本不應該中止手術!”
  憑昆然霍地站起身,他沖著池覓的臉就一拳揮過去,但是池覓穩穩接住了他的拳頭,青年周身散發出狠戾的氣息,他反手將憑昆然固定在身前,貼著男人的耳朵咬牙說:
  “你是我的你明白嗎?”
  然後桌上的茶杯應聲落地,玻璃碎裂的聲音將兩人的神智喚了回來。
  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腳下的地面在劇烈搖晃。
  “快走!”憑昆然率先叫出聲來,他狠狠將池覓頂開,整個房間可怕地朝一側傾斜,桌上的東西都滑到了腳邊。
  池覓一把抱住朝自己摔過來的憑昆然,扭頭去看房間另一側的大門,那里顯然已經不能充當逃生出口了,耳邊盡是東西落地和房梁咯吱咯吱崩裂的聲音。
  那個時候大腦做出的最快速的反應就是尋找遮蔽物,只要在能夠形成三角保護區的地方棲身,就有存貨的可能。
  兩個人同時瞄準了有一個大立櫃的墻角,然後朝那里跑了過去。
  墻壁崩開了,天花板轟然倒塌。
  憑昆然眼睜睜看著斷裂的房頂朝池覓打下來。
  
  “媽媽,那些野種走了嗎?”
  憑昆然朝站在窗邊的女人走過去,她赤腳站在地上,腳踝上有一根拴著銀鈴的紅繩,藏藍色的麻布長裙將她的皮膚稱得越發蒼白。
  “小然,別這麽說,他們是你的哥哥和姐姐。”母親回過頭來,她的臉前擋著一層迷蒙的霧氣,憑昆然看不清,用力去揉眼睛。
  “別。”女人微涼的手心抓住了他的手腕,慢慢朝他湊過來,憑昆然看到如黛的眉和夜空星子般的眼,然後是一張逐漸清晰的熟悉的臉。
  “眼睛里進沙子了?媽媽給你看看。”
  他感覺到女人的手指撫過他的眼睛,還有她絮絮叨叨的聲音。
  “小然要做個好孩子,將來做個好人,不要帶給別人傷害,總有人會願意回報小然,這樣小然就會得到幸福了。”
  “你說謊。”
  女人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眉尾。
  “你說謊,爸爸早就忘記你了,就算你天天在窗邊像個深宮怨婦一樣守著,他也不會回來的。”
  “那些被你容忍的野種,和野種的媽,有一天會住進這房子,然後他們會慢慢殺了你。”
  “你這個傻子,你沒有好結果的。”
  “媽媽……你忍心嗎?你就這麽丟下我走了,連你都走了,還有誰會留在我身邊呢?”
  那凝滯許久的手指終於又動起來,薛茗朝自己的兒子輕輕揚起笑容,她撫摸著他已然成熟的英俊的臉龐。
  “他已經來到你身邊了小然,所以你快回去吧。”
  “什麽?”
  “別再放他走了,你們的路,媽媽看得見,還好長好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快回到他那里去吧。”
  “媽媽,你又要走了嗎?”憑昆然著急地抓住那只手,把它緊緊按在自己的臉上,“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
  “為了他活下去吧,他會給你幸福的。”
  “別走,回來!”那張臉在眼前漸漸消散,憑昆然覺得有什麽在身後用力地拉著他,他覺得心里空茫,卻有止都止不住的傷心。他以為他舍不得母親,卻在這時候想起另外一雙手捧住他的臉的感覺。
  那扇窗戶照進來大片的白光,終於將薛茗吞噬進去。
  憑昆然感覺到眼淚滾出了眼眶。
  
  “昆然、昆然?”
  “醫生!他醒了!”
  ……
  “患者今天中午清醒過一次,這是個好現象,現在他腦中淤血都清乾淨了,不出意外,這幾天內就會完全清醒。”
  “我、我要在他醒過來之前轉移,請幫我盡快辦妥。”
  “先生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的傷還在愈合階段,不適合轉移,請考慮清楚。”
  “我都想清楚了。”
  ……
  “昆然,對不起,我好想讓你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我,但是果然不行。”
  “我大概真的是瘋了,我不能讓自己呆在你身邊,我會忍不住的,那樣只會傷害你。”
  “真抱歉跟你說了那樣的話,我一萬遍的慶幸當初中止了手術。”
  “你是憑昆然,你那麽聰明、那麽好,就算沒有我,你也會好好活下去的……”
  “對嗎?”
  




☆、完結章

  
  憑昆然醒過來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池覓。
  他在天花板打下來的時候幫池覓擋了,所以傷了腦袋,昏迷了一個多月,醒過來的時候卻連池覓的頭髮絲兒都沒見到。
  憑昆然以為池覓沒了,急的差點沒厥過去,醫生連忙解釋,卻只能給個“池覓已經轉院”的回答。
  憑昆然怔了怔,沒再說話。
  做了幾次複查,情況穩定以後,憑昆然還是在元陽又呆了半年。蓉姨夫婦倒是只在地震中受了輕傷,但是客棧面目全非,這次地震的震級並不大,但是卻是元陽多年難遇的,好在損失多是財物建築。憑昆然一邊幫助災後重建,一邊默默等著,說不準池覓會回來。
  當然他沒有等到池覓,倒是等來了方河。
  “糾結個屁!像齊沿,心不在焉地擱我身邊呆了那麽多年,沒感情最後也有感情了,你說你跟姓池那小子,從頭到尾分分合合那麽多次,有感情也該磨沒了,現在他又撤了,你說你倆是個為個什麽啊。”
  方河一邊玩手機遊戲,一邊還咬著煙教訓他,憑昆然覺得自己忒沒面子,擡手就削他。
  “臥槽,最後一條命啊!”方河咆哮。
  “別玩你那學齡前遊戲了,幫我來整理行李,明天走吧。”
  方河擡起頭來看他:“你想好了?我可折騰不起,媳婦還在荷蘭等我呢,別我送你回去你又搞出什麽幺蛾子來。”
  “想好了,正好把薛茗從你那轉過來,我該回去整頓模特業了,交你手上你看看你拉低了全國模特業的多少個檔次。”
  “嘿,你恢復得不錯嘛,連這茬都想起來了。”
  憑昆然哼一聲,挑了挑眉毛。
  方河笑起來,覺得那個沒心沒肺、意氣風發的哥們兒好像回來了。
  
  憑昆然說要走,蓉姨還是像當初給池覓打包特產那樣,把憑昆然大大小小的包都塞滿了。
  “小憑啊,你別以為蓉姨不知道,你和小池……哎,你們年輕人有精力折騰,但是咱們看著累,回去也好,我在這,小池要是來了,我就跟他說,下次再不帶著媳婦兒來見我,我就揍他。”
  蓉姨把包整理好,遞到憑昆然手上,對他笑出一臉慈祥的褶子。
  憑昆然的精英臉撐不住了,感慨又哭笑不得地傾身過來擁抱蓉姨,順便在她耳邊說:“我不是他媳婦兒。”
  蓉姨爽朗地大笑起來。
  一路上憑昆然都蒙著頭在車里睡覺,偏偏方河覺得風景好,頻繁停車下來拍照片,說要帶給媳婦兒看,還不停地在旁邊咋呼,憑昆然氣得一把扯下蓋在臉上的衣服:“我說你安靜點兒行不行!!!”
  “老子給你當車夫你還不滿,下車走回去啊你!”
  憑昆然只好拿耳機把耳朵塞嚴實。
  但是耳機里的輕音樂並沒有讓他重新睡著,窗外靜靜掠過的風景和來時已然不同,季節變遷,那些田地和樹木都換了顏色,卻還是讓憑昆然覺得惶惑。
  池覓的臉在腦海里徘徊不去,元陽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接納了兩個傷痕累累的人,但是最終,他們都要離開這里。
  憑昆然閉上了眼睛。
  
  ===========================================================================
  
  “這次秀的主打產品不是服裝不是箱包,而是定制袖扣。”憑昆然坐在會議室首席,他身後是巨大的設計圖顯示,現在正停在一張模特全身特寫的效果圖上。
  “你們把模特發型搞那麽複雜,零零碎碎那麽多飾品掛在身上,袖扣怎麽凸顯?別管客戶方強塞過來的方案,他們就是想搞一次秀,把能展示的產品全展示了,但秀是我們在做!設計是我們在做!從發型妝容到服飾,一切從簡,客戶方提供的道具不合適,就用我們自己的,他們要是不同意,這場秀就不做了。”
  憑昆然說完,起身直接離開了會議室,留下默默吐舌頭的一干設計師。
  由於回到了熟悉環境,憑昆然的記憶恢復得到了非常好的刺激治療,他重新執掌了薛茗,並且好像變得比以前還要精英範。
  同時那些花邊新聞也在他身上消失了,有心人都發現,憑昆然標準執行了兩點一線的生活方式,公司、家,有時候會去超市溜達兩圈。
  他消失了幾年之後,重新回到薛茗,竟然變身好男人,讓圍觀群眾不得不產生好奇,卻也窺探不出線索。有細心妹子留意到池覓作為憑昆然突然轉讓公司之前正蒸蒸日上的模特,也在業內銷聲匿跡,於是想要把兩個人聯系起來研究,卻也研究不出結果,只得作罷。
  當然大家的八卦之心很快在憑昆然回歸後雷厲風行的整頓和壓榨下消散了,每天忙著培訓模特策劃走秀,倒真是風向標一樣引領了國內模特行業。
  這次走秀的主題是定制袖扣,國內極其少見的,為配飾打造的發布秀,很多環節都需要突破和改變,薛茗的臺柱團隊都在為此忙得團團轉,憑昆然也很上心,親自監督進度,兩點一線的模式都遭到了撼動。
  但是當發布秀開展的那天,所有人都為此唏噓的時候,薛茗上下也覺得為此付出的都是值得的。
  發布秀的名字叫做“虛妄的袖口”。
  走奢華迷蒙的文藝風是綜合客戶方和團隊設計師意見後定出的方案。秀場上空垂下染色棉花雲層,不規則的弧形T臺聯通場館兩端,T臺兩側有放了金魚的室內水渠。正中央是掩映在持續流動的霧氣和多層暗色燈光的幕墻,logo醒目。
  背景音樂是Loro's的I say。
  一切都部署完備,憑昆然在後臺跟團隊人員打了招呼,定下慶功宴的酒店,然後在一片歡呼聲中笑著離開了後臺。
  他的座位在T臺中端,那里是一個直逼觀眾的銳角的弧形,模特會迎面走來,然後稍作停留,表演展示pose,觀賞位置自然是最好的。
  他在座位上坐下來,和其他觀眾一起等待走秀開始。
  優雅緩慢卻顯得篤定的鋼琴音構成前奏,T臺兩邊的水渠被燈光照亮,波紋狀的水光映射到屋頂和墻面,logo被點亮,棉花雲降下來,金魚也擺動起來尾鰭。觀眾中響起低聲的贊嘆。
  長達三十多秒的前奏過後,背景樂的男聲開始低吟,模特才在這時候出場。
  模特分別從T臺兩端的出口走出,全部發型服帖但是形狀精妙,服裝的版型和風格根據要展示的袖扣而各有不同,但是都不顯繁複,他們從雲層後走出來,袖口的裝飾帶著不容忽視的光暈,內斂而奪人眼球。
  憑昆然覺得效果不錯,便放鬆地向後靠在椅背上。
  但是當下一個男模走出來的時候,憑昆然被驚得立刻坐直了。
  那個尚且看不清面容的剪影出現的瞬間,憑昆然就認出了他。
  微微卷曲的短髮,和線條清晰的輪廓,他有圓潤溫和的眉骨,但是眼窩深陷,生氣的時候也會顯得有點讓人牙癢地兇狠。
  他繞過雲層,肩膀被柔軟的棉花輕輕拂過,他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回歸,帶著風塵僕僕的倦意。
  但是步伐緩沈踏實,每一步,都像踏在憑昆然的胸口。
  他擡起小臂,整理袖口,露出一枚光澤內斂的深藍色袖扣,在越來越強烈的燈光下流轉出宛如星河的光芒。
  他擡起頭來,視線與憑昆然相撞。
  也許是眼花了,憑昆然覺得,那小子沖自己非常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突然覺得憤怒,於是也並不管正全神貫註的眾多觀眾,直接站起身想要離開。
  於是走秀就這麽亂了套,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那個上一秒還在優雅展示袖口的男模從臺上沖了下來,朝準備離開的某個人跑過去。
  憑昆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撈住了手,對方好像還是覺得著急,乾脆撲上來狠狠抱住了他。
  “昆然,我回來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輕喘著在他耳邊說。
  憑昆然全身僵硬。
  “我、我來找你。”
  憑昆然咬了咬牙,周圍有不少人站起來,面面相覷或者拿紮傷人的視線盯著他們。
  “我錯了……你、你說句話吧。”
  憑昆然的手指動了動,總算有力氣轉身一樣,慢慢動了起來。
  池覓趕忙放開他,忐忑得要死地看著憑昆然在一眾目瞪口呆的觀眾中間轉過身來。
  憑昆然看了他一眼,就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臉。
  “昆然、昆然你別這樣。”池覓手足無措,卻也不敢碰對方。
  “你剛剛……”
  “什麽?”池覓驚喜地湊近過去。
  “你剛剛……踩到我腳跟了……”
  憑昆然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他疼得都快哭了。
  而這場秀被薛茗的總裁和薛茗的男模一起搞砸,也成為了不可逆轉的結果,該賠錢賠錢,該散場散場。
  該滾床單,嗯,就滾床單吧。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 之後會有幾個番外 非常感謝關注此文的菇涼們 雖然它很冷很狗血很拖沓很不守信用(>﹏<) 但是謝謝你們的留言 鞠躬~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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