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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賞味期限 by 朝榮 (二缺攻x人妻受) :: 2013/01/19(Sat)

文案

在廚師林清的眼裏,所有的美好都是有賞味期限的
再喜歡的歌曲,重複聽幾十遍也就膩了
大受好評的料理,推出幾個月後也該換了
小時候認定會癡迷一輩子的動畫片,現在看來也不是那麼吸引人了

而愛情的賞味期限呢?
林清想,應該是八年吧。

內容標簽:都市情緣 悵然若失 破鏡重圓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陸,林清 ┃ 配角:會有熟人打醬油 ┃ 其它:慢熱,狗血,HE



1、喜宴

    林清是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的,自從開張大排檔以來,他就習慣了晝夜顛倒的生活,不容易入睡,睡眠極淺,一點小小的響動便能把他驚醒。這天是周六,昨夜忙到淩晨五點的他本來是計劃一覺睡到中午的,看了看鬧鍾,是早晨八點半。
  “你好。”林清迷迷糊糊地接通了電話,邊從床頭櫃上摸索到眼鏡緩緩戴上。
  “阿清,是我啊——老傑!”電話那頭的聲音熟悉又陌生,透出一股興奮:“沒想到這麽多年沒見了,你還沒換電話呢,我這一試就試對了!”
  “老傑?——哦……老傑啊。”林清努力把瞌睡蟲趕跑,終于在大腦緩慢地運轉下從記憶裏揪出了這麽一號人物。老傑是林清以前的鄰居,他其實本名叫做小傑,與林清年紀相仿,現在也就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無奈此人二十來歲時便長著一張老成的苦瓜臉,青春的火焰又燃燒過剩,滿臉紅疙瘩嚇跑不少女孩子,一愁之下皺紋都好似多添了幾道,于是被他們這幫損友戲谑地稱作老傑。自從林清搬家之後,兩人已經多年沒聯系了,突然接到老傑的來電,林清吃驚之余,一片混沌的腦子頓時被紛至沓來的回憶衝擊得清醒了些。
  “你小子,當年說搬家就搬家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大周說你是換工作換得急,可這麽久不聯系我還以為你打算跟我們這幫人絕交了呢!”老傑雖然嘴裏抱怨著,但掩飾不住語氣裏的歡喜:“得,聯系上了就好,今兒是說喜事來的——哥下周末結婚啊,當年就你小子最損,我這外號拜你所賜,你不管有空沒空,都得包個大紅包來!”
  “去,一定去!”林清頓了頓,“你就等著我的大紅包吧。”
  挂上電話,時間是九點出頭。
  林清松了口氣似的躺倒在床上,想起自己統共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他緊閉雙眼努力醞釀了半天的睡意——宣告失敗。索性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卷成個筒,左右滾了幾圈,然後一激靈起了身,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不知道該定義為家貓還是野貓的小家夥照舊是不在家的,那貨和主人一般夜生活精彩,只不過主人是擺攤設棚,炒菜待客,而它純粹就是玩瘋了,只在飯點准時出現。林清一開始並沒打算收養小貓,有幾次在公寓的樓道口把剩飯剩菜分給餓得喵喵叫的小家夥吃,時間久了就被賴上了,家裏添了一枚食量不大占地節省的食客倒也無妨,吃飽後看電視時還能有個軟乎的小生物抱著摸摸,好像也沒那麽寂寞了,他給小貓取了個名字叫做丁丁。
  加了大量白砂糖的現榨豆漿和自己蒸的奶黃包加上一顆水煮蛋解決一頓早餐,林清在出門之前給丁丁做好了一大份香噴噴的小魚幹拌飯,足夠這小家夥應付一天的夥食了。
  搭公車去洗墨池路的小店時,林清聽的MP3裏只有一首歌,單曲循環。
  說起來這已經是林清來到M城的第十二個年頭了,高二那年父親病重,家境一落千丈,彼時他偏科得厲害,除卻文史成績尚可,但凡涉及計算的科目,成績通通慘不忍睹,考慮到種種因素終于退了學,開始四處打零工補貼家用。父親沒能熬過那年的冬天,和家人一起處理好後事之時已經是來年開春,林媽托人在M城的某個餐館幫林清謀了個學徒的小職位,在鄉下人樸實的想法裏,學一門手藝比什麽都實在。林清就這麽從學徒開始,一步一腳印慢慢地混出頭來,現如今他在M城的繁華地段洗墨池路有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面,每天日落黃昏之時開張,天亮時分收攤,因為價格實惠菜式新穎加之衛生過關,時間久了,林清的大排檔有了越來越多的回頭客,生意興隆之余在M城的美食論壇上也小有名氣。
  店鋪離林清租的公寓不遠,搭乘公交車也就三站路,林清把昨晚新載入MP3的歌曲聽到第四遍時剛好抵達目的地。幾個小學徒正在店鋪門口邊打哈欠邊理菜,林清要求學徒們必須在每天早上七點之前按照他所列的清單到早市買菜,因為蔬菜都是在早上1點到2點的時候批發的,越早去買菜空氣濕度越大,更有利于蔬菜的保鮮。
  “師傅,今天咋這麽早來?”林清雖脾氣溫和,但畢竟有老板兼師傅的威嚴在,小學徒抖擻了精神跟他打招呼。
  林清笑微微地拍了拍小學徒的腦袋,道:“來監督你們偷沒偷懶!”隨即低了頭把地上堆了一摞一摞的菜迅速掃視一遍,點頭稱贊道:“嗯,挺好,都買齊了,菜理好了都進來領糖吃。”小學徒們笑鬧一番,師傅嗜糖如命,但凡打賞都以給糖為至高榮譽,要他們說,還不如給點實在的呢。
  不理會小學徒們的叽叽咕咕,林清兀自進了裏屋琢磨新菜色。大排檔之間的競爭是很殘酷的,夜色初上,洗墨池路便成了美食一條街,一列排開幾乎都是大排檔,別看林清的店鋪生意目前正是紅紅火火,如果菜色一成不變,喜歡嘗新的食客們也會逐漸流失,這就是食物的賞味期限,並非過了賞味期限食物就會變質,而是過了這最美妙的品嘗時期,吃來索然無味,如同嚼蠟。
  真殘酷啊……雖然這麽想,但該更新該改善的還是要繼續,林清往桌上的糖罐裏扒拉了一番,從裏頭挑出一枚外形最好看的八寶糖扔進嘴裏,鼓著腮幫子開始思索,滿嘴香甜,腦袋裏確是一片空白。
  也不全然是一片空白,大大的兩個字在腦海裏晃悠——喜宴。是的,下周末的喜宴,吃早餐做小魚幹拌飯的時候不用想,搭公車聽音樂的時候不用想,檢查小學徒工作的時候也不用想,偏偏安靜下來需要動腦思考菜色的時候跑來搗亂了,林清痛恨自己這麽容易分心,然後糾結著繼續分心,真愁人。
  新的一周似乎過得特別的慢,但周末確確實實地到來了。
  林清早早把店裏的工作一一交待給小學徒,紅包和禮物也早已備齊,萬事俱備……只欠衣服,穿西裝貌似顯得太正式了,穿T恤吧又過于隨意,而且快要入冬,夜風涼得很,林清害怕生病。
  坐在床邊糾結到快要地老天荒,把頭發揉巴得跟鳥窩有得一拼,林清終于確定了自己的得體穿著——格子襯衣外套一件針織開衫,下搭深色的牛仔褲,褲管略長一直忘記去裁剪,只好暫且挽了一小折。臨出門前對著鏡子把頭發梳齊的時候,他又開始懷疑自己這樣的打扮是否有裝嫩的嫌疑,不過顯然時間已經不容許他再捯饬出新一套更為合理的搭配了。
  雖然出門磨叽,所幸舉辦喜宴的酒店離得不是特別遠,林清到得不早不晚。老傑和他的新娘在酒店門口迎賓,幾年不見,老傑倒是沒什麽變化,也許是年輕時就一派老相的緣故吧,林清暗暗想著,不由得偷偷抿嘴笑了起來。
  “老遠就見著你了哈!”老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大嘴巴咧開幾乎直到耳根,聲音也是倍兒洪亮,他朝新娘示意道:“萍子,這是我常跟你提到的好兄弟阿清——你真是沒變化啊,我看這小圓眼鏡還是以前的那一副吧?”
  林清下意識地扶了扶鏡腿兒,點頭道:“嗯……好像度數又加深了,過陣子真得去換了。”他拍了拍老傑的肩膀,又對盛裝打扮的新娘子笑了笑,道:“恭喜二位啊,今天主要就是來蹭你們的喜氣的!”雖然以前好像沒少損這位老大難的朋友,不過還是真心地為他感到高興,有情人終成眷屬,多麽值得祝福。
  進場後林清發現宴席基本都滿座了,他本計劃著隨便往角落一坐了事,省卻一些可以預見的麻煩,不料老傑人糙心細,特意交代了服務生把他引導到朋友區就座,盛情難卻之下林清只好服從安排,入座後略忐忑地環顧四周——麻煩沒來,放下心的同時竟微微有些失落。同桌的客人大概都是老傑的同事朋友,林清與他失聯多年,朋友圈交集甚少,此刻竟是沒一張熟面孔,不過他可是經營大排檔的,與人打交道如魚得水,很快便與鄰座攀談起來,得知老傑前幾年辭職下海經商,小賺了一筆,通過相親認識了現在的新娘子,聽說是個賢惠顧家的好女人,如今可謂愛情/事業雙豐收。
  和鄰座八卦間,喜宴開桌了,表演區也熱鬧非凡,既有新娘新郎的現場問答,也有賓客們的自發表演,還有鋼琴獨奏演出,林清所坐的區域離舞台挺遠,加上眼鏡度數不太夠,他只能微微眯著眼去看表演。健談的鄰座捅了捅林清的胳膊,接著給他科普道:“喏,上頭彈鋼琴的是新娘的弟弟呢,據說是小學教師。”林清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接著眯眼抻直了身子往舞台上看,他總覺得鋼琴旁載歌載舞的大個子有些眼熟,心頭冒出一股非得把那人認出來的執念。
  “喲,大周!你怎麽才來啊!”鄰座邊笑著邊起了身,往前邊招呼著。這時林清只覺心裏咯噔一下,剛還萦繞于心的一股執念瞬間煙消雲散,他跟慢鏡頭回放似的緩緩轉過臉來,眼睛還習慣性地眯著,于是他就以這麽一副別扭的表情看到了周陸。
  他的前男友,確切的說,是前前男友。
  周陸穿著西裝,但一看就是剛剛結束工作匆忙趕來,領帶歪了都沒發現,對于這場重逢他顯然比林清更吃驚得多,呆呆地張開了嘴巴,眼睛瞪圓了,整個跟一呆頭鵝似的,林清腹誹著。
  “……林清!”周陸憋了半天終于打了聲招呼。
  林清調整表情朝他笑笑也打了招呼,心裏卻憤憤不平:交往八年沒叫對過名字,分手後可算叫對了,真是感人肺腑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開坑啦o(°▽、°o)


2、舊情人

    事實證明有個健談八卦且熱情似火的鄰座實在喜憂參半,這位仁兄見林清和周陸是舊識,二話不說挪開了椅子,並麻利地從角落另搬一把,招呼周陸過來坐。于是周陸就這麽不尴不尬地被安插在林清的身邊就座,氣氛登時凝滯起來。
  “我……沒想到你會來。”周陸的反應照例慢三拍,顯然對這意外的重逢還沒緩過勁兒來。
  林清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地答道:“嗯,我來了。”同時天馬行空地想起昨晚看的睡前小故事,恐龍體型龐大看著挺唬人,實則反應遲緩,一個冒險者在叢林裏遇見恐龍了,大驚之下把隨身攜帶的匕首往恐龍尾巴上一紮,落荒而逃,誰曾想那恐龍壓根毫無反應,三天後恐龍才覺出點痛感,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淡定道:“好疼啊。”林清看周陸是一如既往的呆,心中想:恐龍。
  闊別重逢的交談到此為止,無趣又莫名。
  席間依舊熱鬧,林清喝了口酒,裝作不經意地往隔壁一掃,恐龍正埋頭苦吃,腮幫子一鼓一鼓,林清只覺得這人由內而外都散發出無可救藥的傻氣。在他的設想裏,舊情人見面的經典對白應該是這樣的——
  “你過得好嗎?”
  對方如果說過得不好會覺得感傷,然而對方倘若回答過得好反而覺得更為酸澀。
  于是妥帖的回答應該是淡淡地一笑:“一般吧。”
  這樣才顯得帥氣又灑脫啊!
  周陸果然是萬年的話題終結者,林清自嘲般小幅地搖了搖頭,開始巡視桌上的美食,打算犒勞犒勞自己的胃,他驚喜地發現了拔絲芋頭,根據自己烹調的經驗,這道菜的關鍵之處在于熬糖,既要注意火候,還得攪拌均勻,等糖液冒起針尖大小的泡泡時,迅速將炸好的芋頭塊倒入,撒上芝麻,顛翻均勻後即可上桌,酒店廚師的技術顯然爐火純青,本著切磋手藝的心,實則是貪甜解饞,林清審時度勢地挪動起餐桌上的玻璃轉盤,好容易把拔絲芋頭轉到眼前,正打算伸筷呢,轉盤突然被挪動了。
  林清疑惑地看了看隔壁掃人興致的貨,周陸一臉無辜地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林清:“……”
  一次是巧合,而到嘴的拔絲芋頭第三次飛了之後,林清徹底放棄,他拍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幹,心中郁悶得想做道拔絲恐龍。
  周陸這人,神經大條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交往八年,林清了解周陸所有的飲食習慣和偏好忌口,知道這個貨不愛吃海鮮的最大原因是懶得動手,所以為了營養均衡,他會為對方剝蝦殼、敲蟹腿,用牙簽挖出螺肉蘸上醋哄他吃,然而周陸大抵至今沒弄明白他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記得曾有一次,周陸到台灣出差,回來捎了許多特産,鳳梨酥、太陽餅和貢糖等等,林清看著心裏美滋滋的,誰知隔天周陸分發特産給朋友們,把這些甜食派送一空,留下一堆鱿魚絲和鹹糕仔,末了一臉純良無害的表情對林清邀功:“寶貝,我特地給你留的哦!”
  林清只覺心如刀絞。凡此種種,不勝枚舉,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林清覺得這叫不拘小節,呆萌呆萌的,別有一番魅力,然而相處的時間久了,其中的酸甜自知,羅曼蒂克終究取代不了柴米油鹽。
  宴席到尾聲時,林清已經喝了不少酒,心醉了,腦子卻是清醒的,茫茫然間他與鄰座告了別,他還跟老傑寒暄了一番,約好下回去新房參觀。
  走出酒店已是入夜,涼風滲骨,林清攏了攏針織衫,在路燈昏暗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
  走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路,不知是腳步遲緩或是走錯了方向,怎麽也走不到公交站,正遲疑間,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雙有力的大手拽住了林清的胳膊,林清怔了怔,轉身下意識發出了聲音:“啊?”
  “我……送送你!”周陸生怕林清拒絕般,急急地指了指馬路邊停靠的黑色皇冠道:“我開車來的。”
  林清看著緊緊拽住自己胳膊的手,心想這有讓人拒絕的意思嗎?
  到林清居住的小區不過十來分鍾的車程,一路上兩人依舊是寂然無語。下車時林清客氣地向周陸道謝,禮貌性地順口問了一句:“要上來喝杯茶嗎?”
  “好啊!”周陸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林清:“……”
  家裏一直挺整潔的,前陣子剛剛托朋友買了一些好茶,當然這些都不是問題,林清只是覺得周陸很難懂,既然彼此已經相顧無言,又何必非得待在一處大眼瞪小眼?
  進門的時候有個毛茸茸的小家夥喵喵叫著直往林清的腿邊蹭,在他換拖鞋的時候便繞著小腿團團轉,“這是我養的小貓,叫丁丁。”林清蹲下/身,撓了撓丁丁的下巴。
  “挺可愛的哈!”周陸也蹲下了身子,試探著叫道:“dindin?”
  小家夥對這不明入侵者顯然毫無好感,對著主人撒嬌夠了,梳理一番毛發,閃亮亮地從窗台跳走,開始它精彩的夜生活去了。一臉呆樣的周陸還想著伸手摸摸軟乎的小肉球,沒曾想竟被徹徹底底地無視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清被逗得樂不可支,他斷斷續續地道:“我……以為……你的普通話……有進步了,噗!”
  周陸被嘲笑得又是臉紅又是氣惱,中氣十足地大喝道:“笑個屁!這麽多年了你的笑點能高點嘛你!”
  林清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抹淚花,把眼角揉得紅紅的。剛才的大笑之下,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似乎松動了些,林清喘了喘氣,戲谑道:“反正認識你十幾年了,今晚第一次聽你叫對我的名字——灑家這輩子值了!”
  周陸這人看著人高馬大牛逼烘烘,但只要一開口就霸氣側漏了,他嚴重的前後鼻音不分!偏偏林清的名字取得巧,兩人剛認識的時候,周陸一天換一個叫法地稱呼林清,有時候是“淩清”,有時候是“林親”,更惡劣的時候是“淩親”,每每都把林清弄得哭笑不得。後來兩人交往了,林清就抓住某人的這一把柄,鬧別扭了做小伏低地來賠罪時,懲罰一般是聲情並茂的詩文朗誦,氣狠了就改為念繞口令,周陸不敢不從,被虐得龇牙咧嘴抓心撓肝,直呼:“哎呀,寶貝你愁死我了愁死我了!”
  周陸愣愣地看著林清泛紅的眼角,直到和他疑惑的目光對視到,才不自然地扭過臉,清了清嗓子道:“那什麽……你過得好不好?”
  林清心想終于來了,經典台詞終于來了!剛醞釀好情緒打算來句帥氣灑脫的回答,周陸兀自又接了話茬:“……我過得不好,家裏老讓我去相親。”
  “……哦。”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對話終結者,林清感覺自己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周陸本來就是直男,也交往過女朋友,仔細想來,算是被自己給拐彎了的,還清晰記得出櫃時的慘烈情景,自己這邊倒還好,周家可是鬧得雞飛狗跳,雖然後來勉強接受了林清,但往來冷漠,兩人既然分手了,家長給周陸施壓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周陸坐在沙發上,苦笑道:“其實我也試著和女孩子交往過,但總覺得沒有戀愛的心情了,心累。只想每天沒日沒夜地投入工作,那陣子升職很快,現在我是銷售部的主管了,你呢,現在在哪裏工作?”
  “開了家飯館,湊活過呗。”林清答道,兩個人連最艱苦的時候都熬過來了,然而如今生活穩定小有所成,卻已經分道揚镳。分手的這四年裏,他也找過其他的可能,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同城的gay,還算聊得來,對方在機關工作,成熟穩重,並且和林清一樣喜歡平平淡淡安安穩穩的生活方式。見面後交往了一段時間,直到對方提出同居,林清退卻了,他害怕愛情的賞味期限,再來一個傷神的八年,他扛不住,之後也便不了了之。
  “還是朋友嗎?”周陸問。
  戀愛同居到第七年的時候爭吵越來越頻繁,有一次吵得很激烈,衝動之下就決定分手了。畢竟還是習慣了對方的存在,有太多的舍不得,所以又複合了。可複合後相處變得小心翼翼,怕觸到對方的雷區,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愛與感受,冷戰取代了爭吵,感情越來越淡,他們忍過了七年之癢,卻沒熬過八年抗戰,最後算是和平分手,忘了是誰提的,過不下去了分吧——這一次是徹底的分手。
  以前林清總覺得M城不過是個小島,待了這麽多年,他熟悉每一條巷陌。可分手之後他才發現,M城很大很大,大到他和周陸再也沒有見過面,大路朝天,他們終究各走一邊。
  舊情人還能不能是朋友?
  “也許,我們比較適合當朋友。”林清笑了笑,輕聲答道。


3、最初的夢

    回到最初,林清和周陸的相識一點都不浪漫。
  十多年前,初入社會的林清還很青澀,他往背包裏裝上幾件換洗衣物,帶了幾百塊錢只身來到M城闖蕩。林清在餐館裏當學徒,除了跟師傅學習做菜,店裏繁瑣的各種雜活也是他的工作內容,二十來歲正是最渴睡的年紀,可他每日起早摸黑,嚴重的睡眠不足。
  在M城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租房子也是個大問題。餐館是包吃不包住的,一開始林清租住在一個老舊的民宅裏,環境惡劣點倒還能忍受,畢竟價格低廉,然而老宅地點偏僻,穿過無數刁鑽的巷陌再得走上老長一段路才能抵達公交站,一路晃悠到工作的餐館又是漫長的一個多小時,這對工作本就艱苦的林清而言,簡直是雪上加霜了。
  在民宅傳來拆遷的消息時,將搬家計劃一拖再拖的林清終于咬咬牙開始尋找新的租房訊息,他在網上看見了一則尋租廣告,幾番比對後,地點價錢都還算合理,而且合租的形式無疑能省去一半費用,林清按著廣告上給的號碼撥通了電話,他第一次聽到了周陸的聲音。
  “我爸姓周,我媽姓陸,所以我叫周陸,好記吧?”達成協議後,對方在電話裏這麽自我介紹道。
  這取名的方式還真簡單粗暴,不過聽對方聲音爽朗,說話都帶著笑意,林清想,應該是個好相處的人吧。
  林清挑了周末搬家,他行李不多,把衣服和小物件塞進雙肩包裏,大行李包則用來裝他心愛的書籍,空出來的手捧著原先的房東太太送的一盆多肉植物。
  合租的房子是一間改良過的單身公寓,屋主實乃空間利用的達人,不大的屋子被隔出了兩個小房間,廁所廚房共用,客廳非常迷你不過勉強能放下常用的家具。空間小也有些好處,例如便于打掃什麽的,總體而言,林清還是挺滿意現狀的,除了合租人是個略脫線的家夥。
  剛打照面,周陸穿著背心大褲衩,站沒站樣地倚在公寓門口,嘴巴裏還嚼著口香糖,丁點不客氣地就評價起了林清的外貌:“诶,你怎麽長得這麽嫩啊?聽電話裏聲音挺糙啊!”林清那天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T恤,略長的牛仔褲挽了一折褲腿,肩上還背著雙肩包,看起來確實稚氣未脫。
  “……謝謝,我就當你誇我了啊。”林清沒好氣地答道,他知道自己聲音有些沙啞,可在餐館裏打工的,天天需要吆喝和待客,原先就是個天籁之音,久了也得變成烏鴉桑,對方居然這麽一針見血地指出來,還真不見外!
  周陸完全沒覺得自己的一番言論有何不妥之處,他挺熱心的上前接過了林清的大行李包,“哎呦還挺沈,裝的什麽寶貝啊?”
  “一些書,我平時就喜歡看看書,擺弄些花花草草什麽的。”林清晃了晃手裏的多肉植物。
  周陸樂道:“你怎麽跟我姥爺似的,是不是周末還喜歡去公園遛鳥啊?”
  林清不說話了,心想頭一回見面呢,從嗓音到愛好都被一通批,這叫什麽事兒啊!
  周陸這才察覺氣氛有些僵,他從褲兜裏掏出口香糖遞給林清,討好道:“開玩笑開玩笑啦!喏,請你吃泡香糖——艾瑪口胡了,口香糖來著!”
  林清心裏正不痛快,倏地就被周陸的口誤給逗樂了,估計是想著泡泡糖和口香糖,一開口成泡香糖了噗!
  “哎呀我這是腦子轉得快,說得趕不上想的!”周陸自己也是笑,“上回我誇我女朋友圍巾好看呢,也不知怎的下意識地就說你這毛巾挺好看的,想著得趕緊解釋,結果又說成了浴巾……唉把她給氣的!”
  林清更樂了,問道:“後來呢?”
  “分了呗。”周陸輕描淡寫地答。
  “啊?——這就分了呀,不至于吧!”林清心說這姑娘可有點小心眼,總的來說周陸這人還是挺好玩的。
  周陸放下行李,表情有些煩躁:“女孩子麻煩得要命,反正我是弄不懂她們!”
  林清沒談過戀愛,印象裏好像也沒對哪個女生怦然心動過,于是也贊成地點了點頭。
  這之後的合租生活兩人基本就是各過各的,倒不是因為性格不合,而是工作都太忙了,林清起早摸黑,而周陸應酬極多。
  林清對周陸的了解不多,據他自己說,大學畢業後父母找關系給他安排了個國企的閑職,可他覺得天天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坐吃等死的生活實在可怕,索性先斬後奏地逃到M城,目前在一家企業跑銷售,每天累得跟狗似的,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他喜歡這種每天充滿挑戰與刺激的生活。林清心想果然人各有志,周陸指不定是個受虐狂,還累出快感來了!
  有一回林清打理餐館的衛生,深夜才回到公寓,朦朦胧胧地就見門口躺著個人,濃重的困意被嚇跑了,轉而迅速地腦補起殺人棄屍搶劫遇害等等驚悚情境,他後背發涼地往後退,動靜間過道的感應燈亮了,林清這才看清躺地上的是周陸,隨即聞到了濃重的酒味。
  周陸的手裏還攥著鑰匙,估計是應酬到深夜,醉得不省人事了,好家夥,睡得還挺香。
  林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高馬大的周陸扛進屋裏,也不好放著這麽個醉鬼不管,只好強撐精神幫對方脫下髒兮兮的外衣,又倒了杯溫開水餵他喝下,沒咽兩口呢,周陸眉頭一皺,“哇”地吐了!
  林清:“……”
  後半夜林清就在迷迷糊糊地打掃屋子和照顧胃疼的醉鬼中度過了。天快亮時林清才躺到床上小眯了一會兒,照常去工作的一整天裏他都懷疑自己隨時能夠羽化登仙。
  那天收工早,林清晚上九點左右回到公寓,周陸已經恢複了神清氣爽的模樣,一見林清就咧著嘴傻樂:“昨天真是麻煩你了啊,還幫我請了假!你真好!——”
  林清一陣惡寒,阻止道:“住嘴!”
  周陸不管,還是堅持肉麻到底:“小~玲~”說完差點沒被林清捶死。周陸說話前後鼻音嚴重不分,老是“小玲”、“小玲”的叫他,跟姑娘似的,公寓樓裏有一些年紀相仿處得挺熟的鄰居,他們聽了也開玩笑的學著周陸這麽喊,林清覺得周陸真煩人。
  周陸這個受虐狂被揍得一臉舒爽,末了他雙手舉高表示投降,邊招呼林清過來吃飯:“我下樓買了鹵味,聊表謝意哈!”
  兩人就這麽笑笑鬧鬧的吃了晚飯,關系在無形中拉近了不少,周陸從那時候起就把林清對自己的好默默擱在心底,記住了。
  這年入冬之初,林清的母親改嫁了。
  鄉下女人結婚生養一律很早,林媽今年也才四十出頭,沒道理要求母親為父親守一輩子的寡,她有權利尋找新的依靠。該懂的道理林清都懂,然而還是覺得怅然。
  林清向餐館請假回了趟老家,母親已經搬去新家,家裏冷清得可怕。繼父是一名貨車司機,早年離異,身邊帶著個正值叛逆期的女兒,小姑娘對林媽和林清一律的沒有好臉色,雖然繼父神色嚴肅地管教了女兒,林清心裏總不是個滋味,拘謹地小住幾日,林清告辭回了M城。
  在這個三口之家裏,他是客人。
  轉眼快要過年,雖然母親打了幾次電話催林清回老家,然而林清一拖再拖,最後以買不到車票為由留在M城。周陸自然是要回家的,他和父母老早就和解了,畢竟是唯一的兒子,雖然上頭還有個姐姐,不過總歸他是最寶貝的,得知林清打算留在M城過年,周陸熱情地邀他一起回家。
  林清笑微微地拒絕了,他沒向周陸提過家裏的事情,對這天然呆傾訴煩惱,效果和對牛彈琴是差不多的。
  周陸滿腦袋問號,總覺得林清怪怪的,不過被林清催著趕著,他最後還是整理好了行李,林清送他去車站。
  “你還是跟我回家吧,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周陸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林清從背後推了他一把,笑著招手:“再見再見!”
  那天林清一個人回到公寓,天氣很冷,他抱著被子縮在床上看書。
  平日裏周陸是個粗手粗腳的家夥,只要有他在,屋裏便響動不斷,簡直能奏出交響樂來,林清總說:“周陸你真煩人!”可是周陸回家了,整個屋子驟然安靜得可怕,只聽得到秒針滴滴答答轉動的聲音。
  林清看的是木心的詩選,他看到這位文學大師嚴肅地寫了這麽一則敘事小詩:
  「小便急了
  鑽進樹叢
  SOS過後
  又是一個心曠神怡的男子」
  莫名就被戳中笑點,林清捂著肚子傻傻地笑個不停,笑著笑著,卻突然流淚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傻瓜蛋。
  眼淚自顧自地流個不停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響,林清疑惑地走出房間去看,連棉拖都忘了穿。
  周陸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下午整理好的行李,還添了一袋鹵味。
  他看見林清哭得泛紅的眼角,第一反應就是扔下手邊的東西,大步上前走到林清身邊,他揉了揉林清的頭發,是纖細的,柔軟的。
  “我還是不放心,中途停靠時又坐了返程車回來,已經跟家裏說了多呆幾天再回去。”周陸半蹲著身子看著林清的眼睛,柔聲道,“哭什麽呢,別怕,有我在。”
  林清想,自己就是在那一刻喜歡上周陸的。
  和周陸重逢的那天晚上,林清做了一個關于最初的夢,一覺到天亮,醒來卻發現枕巾濕了。
  “一定是睡覺的時候流哈喇子了。”林清揉著泛紅的眼角想。

4、醉過方知酒濃

    從朋友到戀人,由戀人及陌路,重逢後決定做回朋友,林清和周陸兜兜轉轉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最終還是回到了起點。
  那天晚上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得知林清使用的依舊是舊號,周陸傻乎乎地瞪圓了雙眼,一副言語不能的情狀。決定分手後,林清很快就搬離了同居的公寓,接著意外地辭去酒店助理廚師的工作,這般決絕的姿態讓周陸很是受傷,也始終鼓不起勇氣再次撥通對方的電話,潛意識裏笃定接通後會是冷漠的空號提醒。
  而周陸不知道的是,林清保留舊號碼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念想,就像他戴了很多很多年的小圓框眼鏡,款式老土、度數也不夠了,可是他舍不得換,因為這是交往後周陸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林清看書習慣不好,就喜歡躺著看趴著看,怎麽舒服怎麽來,久了近視越來越厲害,成天眯著眼睛過日子。周陸笑他是秋天的菠菜批發商,每天都預謀著勾引自己,嘴上沒好話,不過回頭就帶著林清配眼鏡去了。那時候眼鏡價格貴得很,整個配鏡流程下來花了周陸小半個月的工資,周陸一點不心疼,他美滋滋地看著林清說:“眼睛大的人戴圓框眼鏡就是好看!”
  雖然如今看來,周陸的贊美早已過了保質期。
  回歸朋友關系後,林清的生活照舊,並沒有太大的波瀾。兩個人都沒有主動聯系對方,就像是在暗中較量一般,比著誰比誰先沈不住氣。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個周末,林清一覺睡到午後,他胃口小,吃了點拌了蜂蜜的蔬菜沙拉權當充饑,接著打掃屋子,整理了幾袋垃圾穿著睡衣踩雙棉拖下樓去扔。
  公寓樓下停著輛眼熟的黑色皇冠,周陸穿了件淺灰色的長款風衣,半倚在車頭吸著煙,地上零散扔了幾個踩滅的煙頭,林清見他把領口高高豎起,心想這個貨不知道在寒風中傻站了多久。
  “啊……”周陸一副偷窺被抓包的尴尬模樣,他抓緊吸了口煙,扔到地上用腳踩滅,然後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林清。
  林清表情淡淡的,贏了一場臆想中的角力,其實心裏有些得意。
  周陸支吾著:“那什麽……我就是覺得你家的茶挺好喝的。”
  林清笑微微地:“哦,這個簡單。不過你能先幫我把這袋垃圾扔了麽,順便帶上腳邊的那些煙頭?”
  從那之後,周陸每周末都會來林清家,從一開始的喝茶、看貓、送花草到不再胡謅借口,就單是來了,跟林清待著。
  雖然沒有約定,林清每周末的午後都會泡壺茶等著對方,一起待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兩人之間話依舊不多,然而也不是最初的拘謹尴尬,他們只是很有默契地各做各的事,只要有書有茶,林清能惬意地在沙發上窩一個下午,而周陸會帶著自己的工作過來,看圖表、回郵件、敲案子。
  記憶裏的周陸是個聒噪的煩人精,但凡兩人處在同一空間,周陸總得想方法弄出點響動來,林清看書的時候,他無聊了,就跟個幼稚鬼似的發出“嘟嘟嘟”、“噗噗噗”等等毫無意義的聲響,企圖引起林清的注意,最後林清忍無可忍,要麽把這人捶一頓,要麽直接掃地出門眼不見為淨。
  林清發現周陸似乎變得沈穩了。
  在一個靜谧的周末午後,周陸突然提出想在林清的大排檔舉行公司的部門聚餐。林清心想不得了,還懂得照顧我生意了,這是天要下紅雨了呀!
  沒過幾天,周陸果然帶著一幫人馬去了林清的大排檔,都是些活力四射的年輕人,唧唧喳喳的好不熱鬧,偶爾消停下來,也是在釀制下一次更鬧的起哄。林清透過廚房的窗戶遙遙地往外看,周陸脫掉了西裝外套,襯衫領口微微敞著,袖子也挽到了肘際,正熱火朝天地與其他人劃酒拳——又來了又來了,興致一來就什麽形象都不要了,從以前起就是這樣,真愁人。
  為了防止周陸進一步毀形象,例如把領帶紮額頭當街跳大神什麽的(他不是沒幹過),林清精心挑了幾樣清爽的小菜上桌招呼,表示是額外贈送的,總算暫時遏制了事態的發展,不過卻把話題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終于見到老板的廬山真面目啦,我們主管老提自己有個朋友是大廚哈!以後來了給打折不?”
  “老板你好苗條啊,我以為廚師都得挺個將軍肚呢,噗!”
  ……
  林清笑微微地回應五花八門的問題,抽空撇了眼形象糟糕的醉鬼,目光發直、反應遲緩——這是醉得神遊太虛去了。正想回店裏准備熱毛巾讓他擦擦臉,卻見坐在周陸旁邊的一個女孩子低頭取了紙巾,擡起手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汗,那眼神裏的愛意是林清所熟悉的,他曾經也這麽看著周陸,並且以為自己的單戀會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永遠不會得到回應。
  林清眯了眯眼,走到了女孩子的身邊。女孩子長得很秀氣,是個乖乖女的模樣,她見林清走近,有些慌張地放下了手,臉紅紅的。
  “大周醉得快要六親不認了,要不麻煩姑娘跟我到店裏拿把熱毛巾給他擦擦,說到底還是你們女孩子會照顧人啊!”林清笑眯眯地道。話音剛落,席間沸騰般大肆起哄起來,原來小女孩的心思是個公開的秘密。女孩子的臉更紅了,領先林清一步往店裏走去。
  “喏——”林清往熱水裏擰了把毛巾,瀝幹後遞給了女孩。
  女孩子鼓起勇氣般主動跟林清搭話:“老板……聽說你跟我們主管是好朋友!……我們主管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林清笑笑,明知故問道:“怎麽,喜歡大周啊?”
  “我們主管對人很好,一點架子都沒有,性格也很幽默,我覺得我們主管挺可愛的。”女孩子沒有否認,微微低著頭如數家珍地排列周陸的好,一口一個“我們主管”把林清給逗樂了。
  “沒有哦。”林清扶了扶鏡框,答道。
  聚餐直到深夜才結束,幾個年輕人自告奮勇地要開車載他們主管回家,林清看著他們東倒西歪的樣子,抹了把冷汗。
  最後周陸還是交由林清接收,他把店裏交待給小學徒,不知道周陸家的地址,只好打的先把人運回了家。
  開門的時候丁丁例行地想要蹭林清的小腿撒嬌,不過今天多了個醉鬼,丁丁被熏得喵喵大叫。
  公寓沒有電梯,林清扛著人高馬大的周陸爬了整整四層樓,累得氣喘籲籲,此刻實在沒有力氣安撫醋性大發的小家夥。他柔聲道:“丁丁乖,明天做你最喜歡的小魚幹拌飯好不好?”
  略通人性的小貓果然安靜了下來,舔舔毛發從窗台跳走了。
  林清把周陸安置到沙發上,自己也脫力地坐到他的身邊。林清側了側身看向醉得茫茫然的周陸,心想自己上輩子肯定欠了這位爺一筆巨款,交往的時候伺候著,分手了還得接茬當小厮!
  “唉,你饒了我吧!”林清用手掩住額頭,低低地自言自語。
  “我饒了你。”周陸突然答了一句。
  林清:“……”
  是了,周陸喝醉一般有兩種情形,要麽睡得跟死豬一般,要麽變成個大號的頑童,特別好擺弄。
  “你是誰?”林清湊近了問。
  “我是大周。”周陸乖乖答。
  林清來了興致,接著問:“那我是誰?”
  周陸認真地看了看林清,隨即確定似的點了點頭,道:“你是寶貝。”
  林清一時怔怔無語。
  “分手了,就不是寶貝了。分手了知道嗎?”林清語氣緩緩。
  “……”周陸不說話了。
  “為什麽每周都來找我?”
  “因為這裏舒服,這裏自在,喜歡這裏。”
  林清歎了口氣,沒有繼續剛剛的話題,過了很久才道:“以後少喝點酒,好不好?”
  周陸甕聲甕氣地答了聲:“嗯。”
  看周陸一時半會兒醒酒無望,林清幫他脫了西裝外套,因為晚上穿著襯衫拼酒的緣故,上面粘了不少油漬和菜汁,只好也解了扣子一並脫下。周陸很是配合,讓擡手就擡手,讓站起就站起,只在脫了襯衫的時候害冷地哆嗦了一下。
  林清發現周陸瘦了,穿著衣服的時候有大骨架撐著,脫了才發現是虛張聲勢,突出的肋骨讓林清感到心疼,靜靜地看著不言不動。
  周陸突然俯下/身攬住了林清的腰,把人圈緊在懷裏,喃喃道:“寶貝,我冷……”
  鼻腔裏充斥著曾經深深迷戀並且至今熟悉的氣息,屬于周陸的氣息,林清覺得自己似乎也醉了,醉到分不清這個擁抱來自情人,還是來自朋友。


5、愛過才知情重

    單戀像是一場自己跟自己的戀愛,只因一個莫名就闖進心門的失禮家夥,擅自地歡喜,擅自地神傷。而這些情緒對方都一無所知,林清自問尚達不到“我愛你,與你何涉”這樣超脫的境界,懷揣著一個最私密、最深埋、最不可言喻的秘密,他總覺得寂寞。
  接受自己喜歡上周陸這個事實,比想象中來得容易,從未戀愛過的林清,第一次知道了心動的滋味,然而對方卻是個與自己同構造的大男人。他偷偷地到網吧查詢資料,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知道了自己是屬于同志這個邊緣群體的,知道了什麽是直男和彎男,還知道了何謂1、0……網絡上有一些匿名的同志記錄了自己的愛情故事,大抵是手舞足蹈地開始,落得個無所措手足的結局,同志的愛情不得善終的多,很多人最後還是迫于世俗壓力,走上了婚姻道路。
  初次的愛戀前景慘淡,更何況林清是屬于最弱勢的那一類同志,喜歡的對象是個直男。林清花了更多的時間來說服自己“愛周陸無望”這個既定事實,然後在這個過程裏飽嘗了甜蜜與辛酸。
  有一天傍晚,林清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不知不覺地竟睡著了,忽然覺得被人抱起來,像是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卻沒有任何慌張的感覺,安全感十足。迷糊中知道抱著自己的是周陸,他寬厚的胸膛暖暖地貼著林清的臉頰,有熟悉的煙草氣味,鼻息輕緩,偶爾吹動林清額前的劉海,可惜客廳到臥室不過幾步路的距離,進房後放到床上,脫鞋蓋被,床鋪雲朵般舒服,林清無法抵抗地進入了黑甜的夢鄉,那天似乎做了個很美的夢。
  因為眷戀周陸溫暖的懷抱,那之後林清特意選了個周陸快下班的時點,捧著本書在客廳的沙發上假寐,其實失敗得很,因為緊張,他的眼皮一跳一跳,心裏更是撲通撲通像裝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有開門的聲音,是周陸回來了,腳步聲漸近,是發現沙發上的自己了,林清聽到周陸自言自語:“怎麽又睡著了,真糊塗!”話音剛落,自己又嘗到了懸浮在半空的美妙滋味,依舊是那麽短短幾步路,然而當周陸關門出去後,林清把棉被卷了筒,在床上滾來滾去,最後用被子鋪天蓋地把自己遮掩住,在黑暗中紅著臉專心聽自己失控的心跳聲。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有這麽強烈的欲望想要觸碰他,想要更貼近他。
  兩人工作漸漸穩定下來之後,見面的機會跟著多了起來,偶爾也能夠一起吃飯、看DVD、打電動,甚至出門小逛。待在一處時,林清找著機會就偷偷地瞄周陸,看他總是剃得極短的板寸頭,看他的濃眉毛單眼皮,看他挺拔的鼻梁,看他下巴上泛青的胡渣。周陸說話的時候,林清看著他一開一合的嘴巴,就會有強烈的親吻的衝動,周陸晃著高大的個子在前邊漫不經心地走,林清就想從背後抱住他,靠在他寬闊的肩背上安靜地聽他的心跳。
  有一次剛好和周陸的上班時間錯開,林清偷偷地去他的房間,撲到大床上,滿滿都是周陸的氣息,僅僅是這樣,林清便情動地勃/起了。
  他把手伸進褲頭,隔著內褲慢慢地揉弄自己的性/器,想象這是周陸骨節分明的大手,很快內褲前端便濡濕了一小塊地方,手指漸漸地從內褲邊緣探進裏面,那裏已然硬熱,林清微喘著機械地上下撸動,另一只手則伸到背後,從腰際探入內褲,直達隱秘的穴口,試探性地插入一根手指,穴口立刻受驚般收縮絞緊了入侵的異物,艱難地加入第二根手指,這對林清而言已經是極限。
  前後一並狎弄自己的身體是羞恥的,但這是在周陸的床上,刺激感戰勝了羞恥心,林清無法克制地沈醉在這場自己和自己的遊戲中,一直到發泄的那一刻,林清拿出提前預備好的手帕,接住了湧出的白濁。
  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床上輕喘,美夢醒了,只剩下深深的空虛。
  周圍似乎能聞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我真是個變態啊……”林清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如果周陸看見了自己的這幅情狀,應該只會覺得惡心吧。可是周陸不會發現的,他是個神經大條的笨蛋,他是遲鈍星球常住居民。
  林清覺得自己有點卑鄙,利用了周陸的善良無防備,卻又埋怨他的不解風情。
  因為工作的緣故,林清每天都很早起,所以他天天幫周陸准備早餐,牛奶、水煮蛋以及夾了火腿的烤土司片,用小塑料袋裝起來,周陸起晚了可以直接帶走趕去搭車。
  有一天早上周陸出門的時候順便拜托他扔垃圾,結果這個貨鬼使神差地把早餐幹淨利落地扔了,一路提著垃圾走得風馳電掣,直到公司才發現。不僅苦逼地餓了個前胸貼後背,而且慘遭無良同事取笑了一早上,他委屈得要命,發短信跟林清哭訴。
  林清眯著眼睛簡潔地回了句:“該!”心裏卻盤算起了晚上的菜單,好不容易輪休,他打算多煮點好吃的,特別是周陸愛吃的。
  當天晚上林清果然精心准備了一頓美味的晚餐,周陸大快朵頤一番,一掃白天的陰霾,肉麻兮兮又含情脈脈地誇林清賢惠。
  毫無自覺性,總是給人希望的家夥。
  晚飯後林清提議出門散步消食。
  吹著微涼的風出門散步是件愉悅的事情,以前林清常常一個人出來走走,把腦袋放空,全心全意地看著別處的風景,看店家忙碌地招呼客人、看小孩子幾個一國地玩著長江黃河、看頭發已然花白的老兩口牽手互相扶持著穿過巷陌、看從民居小院裏探頭開花的三角梅、看石頭縫裏生長旺盛的雜草,雖然一切都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但林清把這當做是自己與風景的單獨私會,心裏平靜而惬意。
  今天約了個可愛的家夥一起出來散步,沒辦法全心全意地看風景了,因為有一大半,或者更多的心思在他的身上,可是即使這樣,林清依舊覺得很快樂。
  一路走到了社區附近的小公園,清早老人們會在這裏練習太極拳、功夫扇,午後小孩子們幾個一撥聚在一起堆沙子玩兒打仗,周陸和林清來的這個點,公園的廣場舞剛好開始,大媽大嬸們伴著動感十足的音樂跳得正酣。
  周陸看著有趣,跟著音樂也扭了兩把,林清加快腳程往前走了幾步,假裝不認識這個丟人的家夥。
  “烤腸好香啊!”後面的人習慣了觥籌交錯的夜生活,簡直對什麽都感到新奇。
  林清翻了個白眼,心中想:吃貨。
  回過頭發現吃貨說話間已經跑向小攤點,並且麻利地買了兩根烤腸回來。
  周陸嘴裏吃上了,順手把另一根烤腸遞給林清:“啊——好吃!”
  林清興致缺缺地沒伸手去接,只吐槽道:“你的腸胃是高速公路麽?”
  周陸吃得臉頰一鼓一鼓的沒空答話,正好樂得能多吃一根。
  真是個容易滿足的孩子氣性格,林清暗暗想,一低頭卻見周陸的鞋帶散開了,擔心他走路不看路的性子一會兒摔個丟人的狗吃/屎,忙提醒他。
  然而周陸一手一根烤腸,于是巴巴地對著林清露出求助的眼神,像只小狗。
  “上輩子欠你的。”林清低語一聲,果真蹲下來幫周陸綁鞋帶,他細致地打了個結實的活扣,正想擡頭說話呢,周陸突然壞笑著把烤腸往他嘴裏一塞,還惡質地前後抽/插了一把,俯身朝他別有深意地一笑:“我的香腸好不好吃?”
  林清直覺渾身的氣血都往臉上湧,他憋著口氣推了周陸一把:“良心被狗吃了吧你!”說完又覺得不對,自己像個深閨怨婦在指責花心的丈夫。
  周陸很惡劣地笑得更瘋了。
  男生之間的話題是沒有禁忌的,開黃腔也正常,周陸平日裏就是個葷素不忌的貨。但是……對著抱有暗戀心情的自己開這種玩笑,也太沒有自覺了吧!林清不吭聲了,朝前大步走去,還好是晚上,沒人看到他通紅的雙頰。
  周陸見情況不對,從後方加快腳步追了上來,他一副哥倆好的姿態,伸出手臂從側邊把林清攬住,軟聲哄道:“開個玩笑嘛!讓生活多點~色彩~,你懂的!”
  林清乖乖地被周陸攬著肩膀,熟悉而迷戀的氣息讓他有些飄忽,末了有些弱氣地答:“你夠了……”
  周陸依舊是嘻嘻哈哈地笑,沒一會兒放開了林清,叼著烤腸,晃著大個子吊兒郎當地走前邊去了。
  林清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喊道:“餵,烤腸有我的口水诶……”
  “你不是不吃?”周陸沒有回頭。
  “……這不是關鍵好嘛!”有些語塞地。
  “沒事啦,我又不嫌你。”理所當然地。
  ……白癡。毫無自覺的,總是給我希望的白癡。
  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最終以周陸酒醉的第二形態,也就是睡成死豬草草收尾。林清看著他毫無設防的睡顔,腦海裏倏忽閃現了許多單戀這人時的事情,都是些零碎的、斷續的、明滅的記憶碎片,辛酸勝過甜蜜,于是林清憤憤地伸出手指抵住周陸的鼻子,頂出個小豬鼻子的樣子。
  林清笑了,心中想這是我愛過很多很多年的男人,後來怎麽就不愛了呢?可能不是不愛,是不知道還能怎麽愛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6、賭一把

    周陸在一個宿醉後的清晨醒了過來,陽光正好透過窗台灑到了床上。
  前一天晚上應該受到了好的照顧,周陸並沒有像平常般頭疼欲裂,只微微有些暈乎。他遲緩地掃了掃四周,才發現這是在林清的家裏,而這個家的主人此刻正與自己睡在同一張床上,也許是為了避嫌,林清與自己睡的是相反方向,可惜他們一人一床被,不是個抵足而眠的姿態。
  鵝黃色的陽光照拂在林清素淨的臉上,可以看到一層淡淡的絨毛,周陸看他睡得安逸,霎那間以為回到了四年前,他和林清還是一對戀人,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對方的睡顔。
  那時候林清總是很不容易入睡,後來總結經驗找到個方法,雙手合十放在臉側,蜷縮著身子——入睡快得多,周陸看他是個小寶寶的睡姿,心中覺得很可愛。林清的睡眠質量也不好,一點響動就能把他驚醒,剛交往時兩人自然如膠似漆地摟著睡,可是時間久了並不舒適,周陸的手臂麻了不說,稍一有動靜林清便醒了,醒來往往一夜無眠,漸漸地變成蓋張被子各睡各的。然而問題又來了,周陸的睡相極差,總搶被子,一到冬天引得林清三天兩頭的感冒發燒,周陸過意不去,默默地另買一床被子,兩人這是徹徹底底地進入了老夫老妻模式,一人一張被,一人占一邊的睡。
  似乎感覺到響動,林清醒了過來,他支楞著幾根不服帖的頭發,揉了揉眼睛,聲音沙沙地:“不好意思……我家只有一張床,客廳太冷了。”
  林清客氣疏離的話語登時把周陸拉回了現實,他們已經分手了,如今只是朋友。
  “又麻煩你了……”周陸有些羞愧,他知道自己喝醉酒一定很煩人,可偏偏從來都記不清究竟幹了什麽糊塗事。
  “習慣了。”林清下床走到書桌前,取了眼鏡戴上,隨即踩著棉拖走出房間。
  周陸看著他的背影,讷讷無語。
  隔周的周末,周陸試探著跟林清提起,有一個女孩子向他表白了,是同公司的下屬。
  “哦……”林清一臉了然,“挺好的啊。”
  周陸道:“就是覺得很突然啊,也沒有預兆的。”
  林清在心裏默默地糊了周陸一熊掌,語氣卻是調侃:“你應該是全公司最後一個知道吧。”
  “好像……是這樣。”周陸撓了撓鬓角,仍舊滿臉迷茫。
  林清:“……”
  周陸帶些期許地問:“你怎麽看?”
  林清看來是打算終止這段對話,他重新拿起書,呷了口茶,漫不經心道:“可以試試啊,那個女孩子我記得,挺不錯的。”
  看著林清不甚在乎的樣子,周陸心想他們之間是純粹的朋友了,不再有一絲暧昧,也沒有藕斷絲連,林清總是這樣,很果斷,很決絕,很讓人受傷。
  四年前剛分手的時候,周陸在陡然變得空蕩冷清的同居屋裏呆站了一整晚,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狗。
  現在的心情與當時竟是一樣。
  之後幾星期,周陸去林清家的次數開始變得斷續,不再每周報到,表白事件不了了之,而林清也從不多問一句,對此不置可否。
  有一天,林清到商城逛茶具,意外地看到了周陸和一個長發的女孩子在一起,果然是那天聚餐時幫周陸擦汗的女生。兩個人也在茶具展示區流連,女孩子很仔細地挑選,時不時仰頭詢問周陸的意見,散發出的氣場倒是很親密的。
  周陸雙手插褲兜,漫無目的地四顧時看到了林清,突然就愣住了。
  倒是一旁的女孩子循著周陸的目光看來,一眼認出了林清,笑著揮揮手道:“林老板,好巧啊!”女孩子心裏很感激林清,正是從林清那裏得知周陸沒有女朋友,她才下定決心鼓起了勇氣表白。
  “約會呢?”林清走近了,並不看周陸,只笑微微地問女生。
  女孩子有些臉紅,避開了問題,道:“周爸爸快過生日了,聽說他喜歡喝茶,想著挑一套茶具當做禮物,可是挑了好久還是看不出門道來。”
  林清依據自己的經驗,帶著女孩子去挑茶具,兩人不約而同地把周陸晾在了一旁。
  林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周家拜訪,也是為著周陸父親的生日。
  交往的第三年,周陸向家裏出櫃了,起初周陸的父母自然大受打擊,並且一心一意想把周陸往“正道”帶。然而周陸鐵了心要和林清在一起,最終父母還是妥協了,只有這麽一個寶貝兒子,不得不妥協,林清就這麽被勉強地接受了。
  林清和周陸交往後才漸漸了解他的家庭,周爸周媽都是醫生,姐姐早年嫁到國外,據說也是從事醫護工作,周陸算是家裏最離經叛道的,他對醫學丁點興趣沒有,更願意從商。然而了解更多,林清心底的自卑和壓力也與日俱增,支離破碎的家庭、成天與油煙打交道的工作,哪一樣都上不了台面,更重要的,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林清心裏很清楚,接受並不等同于認可,雖然心神不甯、內心忐忑,但他還是主動提出要跟著周陸回家,一起幫周爸過生日。他很想改善自己與周家的關系,想被周陸的父母認可。出發之前,林清熬夜制作了許多特色小菜,用塑料盒一一裝好放進保溫袋裏,生日禮物也一早就備齊,行李袋滿滿當當的,裝載著林清的所有期許。
  到周家的時候,周爸在客廳看報,一見進門的兩人,他微微點了點頭,放下報紙上樓去了。林清至今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淡漠得像是假日裏廠房的一角,他誠惶誠恐,甚至沒來得及打聲招呼。
  周媽很殷切地迎上來,對著周陸噓寒問暖了一番,完全把林清視作隱形人,這讓本就窘迫不已的林清更覺尴尬。周媽終于把視線轉到林清的身上,林清剛想出聲問好,卻被周媽打斷了,她朝著周陸柔聲道:“陸陸啊,你姐從國外寄了件禮物來,我剛接了個電話,說是寄到醫院去了,你幫媽媽跑個腿好不好?”
  周陸嘴裏嘟囔著麻煩,不過還是依言出門了,他離開前朝林清沒心沒肺地笑了笑,露出了兩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林清似乎安心了一些。
  “你叫……”周媽坐到了沙發上,微皺眉頭回憶著。
  林清主動做了自我介紹:“伯母好,我叫林清。”
  周媽聞言點了點頭,淡淡道:“哦,小林啊,你坐吧。”
  林清恭敬地遞過自己預備好的禮物,道:“伯母,這是給伯父的生日禮物和我做的……”
  周媽沒接,只揚了揚手打斷了林清的話,示意他把袋子放到一旁,似乎吝于多看一眼。
  “你們的事情,我們也想通了,年輕人高興就好。”周母道,“陸陸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倔得很,他能為了份工作離家出走,也可能為了個你跟我們從此不往來。我們年紀大了,經受不住這些,他就仗著我們做父母的心軟,舍不得他。”
  林清低了頭,知道自己沒資格多說什麽。
  “可說實話,到了現在,但凡有人問我陸陸找女朋友了沒,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周媽歎了口氣,“你們以後肯定是不會有孩子的,如今代孕技術很發達,希望你能顧全大局,為陸陸考慮考慮。”
  林清木然地點了點頭。
  周媽顯然滿意了,語氣也松快了些:“你看,現在這種情況,見面也是尴尬,以後能避免還是避免吧。”
  話已至此,林清了然的站起身,鞠了個躬道:“很抱歉,今天打擾您了。待會兒周陸回來,麻煩您告訴他我先走了。”
  臨走前,周媽喊住了林清:“那些禮物你還是帶回去吧,我們家雖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但東西也都不缺。你每個月工資不高,別再為這些多破費了。”
  林清拿出裏頭的保溫袋,幾乎有些懇求地:“這些是我自己做的小菜……很下飯的。”
  周媽仍舊不接:“我們家的保姆阿姨什麽都會做,你還是帶回去吧。”
  那天好像下了小雨,雨絲針般細密,被風吹斜了,針針紮進林清的身體直至心裏。
  林清淋著雨獨自走去汽車站,手裏依舊提著來時的那一袋禮物,原來這禮物有這麽沈、這麽重。
  返程的車上,林清能感覺到電話不斷震動著,可他只是漠然地望著霧蒙蒙的車窗外,雖然一片模糊,並沒有什麽好風景。
  林清回到M城後,終于接了電話。他和周陸第一次發生了爭吵,周陸說林清不懂事。
  林清沈默著。
  “你耍什麽小性子!當初說要跟我回家的不是你嗎,為什麽沒來由的就回去了?我爸媽好不容易才接受我們,你這樣做他們會怎麽想?”周陸像只噴火的大恐龍,他被林清的莫名其妙和不肯解釋鬧得暴躁不已。
  “就算我不懂事好了。”林清挂了電話。
  有些話,說了矯情,不說憋屈。他到底還是選擇了不說。
  周陸在家裏留了好幾天才被放回M城,回來後兩人冷戰了一段時間,最後是周陸主動服的軟,雖然他對真實的情況始終一無所知。
  那之後他們還是戀愛著,同居著,平淡的日子過著,林清再也沒有去過周陸的家,每年因為這件事他們都能吵上幾次。
  就算我不懂事好了。
  林清幫女孩子挑了套活瓷茶具,這類茶具泡出來的茶湯口感滑順,甘醇潤喉,而且活瓷泡茶對健康有益,總之用作送給長輩的禮物再合適不過。
  如果是這個女孩子的話,周陸的父母應該會很高興吧,林清想,那自己也算是間接地送出了自己的一份心意了。
  林清曾經單戀了周陸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會把這個秘密深埋心底,一輩子都不說。後來他看到古蘭經上的一則小故事,有一個會移山大法的大師很受人尊敬,人們問他移山的訣竅,大師說,山不過來,我就過去。
  周陸便是他向往的高山,巍峨挺拔,卻巋然不動。
  所以林清主動的爭取來了這份愛情,和周陸交往的八年時光像是偷來的,分手後他才知道,愛情是有賞味期限的,他和周陸的愛情,賞味期限是八年。
  這一次,他決定賭一把,該是自己的,總會回來,不是自己的,不再強求。


7、別人的愛情

    林清接到了一個朋友的電話。對方是常來大排檔的客人,與林清一樣,都是在M城打拼的異鄉人,彼此不免有了惺惺相惜之感,逐漸成了聊得來的朋友,私下也有聯系。
  原來對方的朋友想學做些家常菜,希望林清能給指點指點。林清想了想,自己晚上經營大排檔,白天除了准備食材,還有一段空閑時間,既然是朋友拜托了,他很樂意幫忙。
  況且能夠勻出心思幹點別的事,也挺好的。
  自從上回在商城裏遇到周陸,林清已經連續有幾個周末沒見到他了,其實從沒有什麽約定,只是默契地開始,又默契地結束,交往八年,倒也不是沒有收獲。
  通過朋友約好了見面的時間,是周六的中午。
  在林清的想象中,對方應該是個長相敦厚、衣著樸實、微有些小肚腩、熱愛生活熱愛家庭的中年男人,然而見面的這天,他簡直是大跌眼鏡。對方開著大奔一路招搖地穿過鬧市區來到林清的店裏,下了車也是一派潮人打扮,看著眼前的高富帥,林清心想:這樣的人來學做家常菜,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林老板好,我叫做姜牧,非常感謝您願意抽空教我做飯啊!”高富帥客氣地遞過一袋禮物給姜牧,裏面裝著茶和酒,顯然是個很上道的人。
  雖然心裏還犯嘀咕,不過林清也順勢做了自我介紹:“不用客氣,叫我林清就成,其實家常菜也不難學,來幾回就差不多了。”
  姜牧有些窘迫地抓了抓頭發,倒是個不修邊幅的樣子:“我……很笨的,老板您千萬得有耐心。”
  沒等林清答話,姜牧想起什麽似的從褲兜裏掏出一張便條,遞給林清道:“就從這幾道學起!”
  林清見便條上寫著:西芹炒牛肉,雞蛋嫩豆腐,清蒸鯉魚,豬肚蓮子湯。字體剛勁有力,很耐看。
  姜牧真不是謙虛。
  來了幾周,這個廚房殺手簡直把林清的小店整得烏七八糟,鍋碗瓢盆無所不砸,切菜切到手、被開水燙到被熱油濺到也是常有的事,看他滿手是傷、一身狼狽的模樣,林清沒忍心責怪他。
  姜牧心中愧疚,最終商議之下把教學地點改為自己家,位于山區的別墅。
  然而情況並未好轉,明明林清都已經幫他准備好所有前菜、調好了配料,交由姜牧進行收尾的烹饪,成果依舊是黑暗料理。
  林清看著新出爐的暗黑物質,歎了口氣,拍拍姜牧的肩膀:“要不……還是別學了?”經過幾周的相處,兩人已經熟稔不少,林清發現姜牧這人除了笨手笨腳一些,為人倒是很實在的,並沒有什麽大少爺脾氣,而且和自己一樣喜歡閱讀,他家裏的超大型聯排書架簡直讓林清心馳神往。前陣子林清提到自己很喜歡一個寫恐怖懸疑題材的作者,姜牧居然神秘地笑著表示自己認識原作者,可以幫林清要到簽名,把林清給樂壞了。
  姜牧並不理會林清友善的提議,只哭喪著臉,堅持拿起筷子試探著嘗了口……果然和想象中一樣難以下咽。他瞬間跟脫了骨的大蛇似的癱軟在椅子上,有氣無力道:“怎麽那麽難學啊……我家貓點的都什麽菜啊擦!”
  姜牧提到的貓是他對戀人的愛稱,他之所以來學做菜主要也是為了對方。
  林清起初並沒有從姜牧的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只是偶然看到他的手機桌面——姜牧很親昵地抱著一個顧盼神飛、眼梢狹長的男人,雖然姜牧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然而林清也不多問,只在心中領悟了。
  那是別人的愛情,熨帖的、暖心的。
  林清很是欣羨。
  雖然是沒有意義的對比,然而林清還是忍不住想起了周陸。
  周陸會做飯,但是手藝和人一樣糙,切菜切肉一律大刀闊斧,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湊活能吃,餓不死。不過周陸還是有拿手菜的,那就是翻著花樣地折騰雞蛋,從最家常的西紅柿雞蛋湯、腌蘿蔔炒雞蛋、煎荷包蛋,到略有技術含量的小蔥烙雞蛋餅、扇貝雞蛋羹等等,周陸全都會做,而且成品有模有樣,色香味俱全,有段時間林清讓他盡情的發揮了小半個月的廚藝,順利得了雞蛋恐懼症,一見雞蛋就犯惡心,甚至工作時拿雞蛋做菜都覺得反胃。
  “你能做點兒沒蛋的東西麽!”林清對周陸提出抗議。
  周陸一臉爽朗地拒絕了。
  沒辦法,林清接茬擔當家裏的禦膳房總管。
  說起來林清心目中的理想職業是圖書管理員,他並不喜歡烹饪。起初進入廚師這個行業也是家裏的安排,從學徒成了助理廚師直到能夠獨挑大梁,不知不覺就過了很多年。然而林清始終無法愛上這份成天與油煙打交道的職業,甚至覺得膩煩,只當是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
  精神緊張地工作了一整天,幾乎都是待在油煙密布、熱氣騰騰的廚房裏煎炒烹炸,一回到家,林清總覺得又累又倦。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簡單的白米粥撒上一把糖就能解決晚飯,然而有周陸在,林清會振作精神為戀人布上一桌好菜。他本身是個小鳥的胃口,往往做完滿滿一桌子菜後,食欲全無,只笑微微地看周陸吃得一臉餍足。
  到了晚上周陸抱著林清,照例從上往下都憐惜地摸摸,親親他道,寶貝你太瘦了,多吃點啊。
  那時候林清想,有人陪伴有人心疼,這就是幸福了吧。
  也有不幸福的時候。
  林清這人喜靜,在好不容易盼來的假日裏,他更願意跟周陸過安逸的二人小世界。然而周陸的交際廣麻吉多,不僅外邊常有應酬,經常性地也往家裏攬客人,一大群朋友來了,免不了要招待。
  周陸和林清的關系對外還是隱瞞的,只說是合租的朋友。
  因為林清是廚師,所以但凡來了客人,炒菜設宴的工作總由他承擔,還得幫著周陸招呼他那群並不相熟的朋友,白天鬧哄哄地過去了,到晚上周陸與朋友們勾肩搭背地出門續攤,喝酒通宵,林清留在家裏打掃家務,整理衛生,有時候真覺得比工作還累。
  身體累,心裏更累。
  林清總說服自己,那些都是周陸的朋友,他們玩得開心了,周陸也會開心。可是時間久了,他止不住地懷疑,周陸的字典裏,是不是從來沒有體貼這兩個字?
  我只是想讓你跟朋友們堂堂正正地介紹我,我只是想和你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個難得的假日。
  可是你不懂,你永遠不懂。
  感情既是如此糟心,生活好像也不見有起色。
  去年林清的繼父生了場大病,身體境況大不如前,已經無法繼續在運輸公司開車,光靠母親接的零散手工活根本無法撐起一個家,加之名義上的妹妹如今在M城念一所民辦大學,學費貴得驚人。
  而這一切,都由林清負擔。
  林清經營的大排檔在M城雖然小有名氣,然而在寸土寸金的洗墨池路租借店面,每個月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大排檔也分淡季和旺季,林清的收入並不穩定。去年繼父手術以及後續藥物治療的費用已經讓林清感到有些吃力,但他還是盡可能地想要撐起這個家。
  令他感到苦惱的是同在M城的這個妹妹,她似乎從中學起便常年地處于叛逆期,平時基本不和林清聯系,偶爾打電話來都是要錢,並且獅子大開口,每次都是上千元的要,考證的培訓班報名、換季的新衣服、剛推出的電子産品以及和朋友們一起出去旅行,五花八門的理由簡直讓林清招架不住。妹妹總在提出要求後加上這麽一句:“阿姨說了你會照顧我的。”林媽嫁過去很多年了,她還是沒改口,可能從心裏一直不認可繼母的存在吧。
  林清只好一次又一次地轉錢給她,雖然心裏總覺得不妥當。不是吝啬這些錢,而是給一個判斷力缺失的少女太多金錢並不一定是件好事。終于在上次妹妹打電話來要錢的時候,林清狠狠心拒絕了。
  這天林清在黃昏時分去開店營業,還沒走到路口,就見小學徒慌慌張張地從巷陌跑出,遠遠見了林清,氣喘籲籲地大喊道:“師傅……師傅……店,被砸了!”
  林清大驚,連忙跟著小學徒趕到店裏,一群囂張跋扈的地痞流氓正肆意踢翻店裏的桌椅,食客們早都逃得一幹二淨,滿地都是殘渣菜湯和杯盤狼藉,人行道旁稀疏地圍觀著一些路人,沒有人敢上前伸出援手。
  小學徒驚恐地躲在林清的身後,哆嗦道:“師傅,怎……怎麽辦呀?要不要報警?”
  林清緩緩地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認得這些人。
  每個地方都會有所謂的地頭蛇,他們往往在當地有一定的勢力,拉幫結派後劃分出自己的一塊地盤,但凡在他們的地盤上擺攤做些小生意的攤販,每個月都得交保護費,年末還得去拜年送禮,這些都是約定俗成的坊間規則,警方心知肚明,只是象征性地管管,實際上根本無法徹底鏟除這些地下勢力。
  林清租的是商業街的店面,也辦理了正規的營業執照,按理來說與這些人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一時想不出自己哪裏犯了他們的忌諱。
  見老板來了,剛剛還撒潑的流氓們也停了動作,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抖抖手腳,擰了擰脖頸,朝林清道:“林老板來了?江哥找你有點事,跟我們走一趟吧。”


8、誰冷漠

    洗墨池路最繁華的時候是在夜晚,除了正規營業的店面,很多小攤小販與城管鬥智鬥勇,在人行道旁一列排開擺地攤,從鍋碗瓢盆、電子配件到大甩賣的衣物以及姑娘們頭上的花飾,無所不賣。
  林清好幾次看見這些地痞流氓在與擺攤的小販“交流”,乖乖配合的自然相安無事;而一些“不識相”的,結局往往是攤子被砸人遭毆打,之後再沒有出現在洗墨池路上。
  這些人的規矩就是這條街的法律。
  林清被一路帶著穿過許多偏僻的巷陌和拐角,來到了一處古厝。
  古厝的牆體是傳統的紅磚白石,看起來有一定年份了,夜色中隱約可見磚石銜接處斑駁掉落的石灰。向天空延伸翹起的屋檐下方,有一處牆角長滿了潮濕的青苔,或許是有了屋檐的遮擋,白天裏未曾受到陽光的眷顧。
  進了古厝,空間十分寬敞,桌椅壁櫥一律的古色古香。林清看到客廳的正中央有一塊紅木的大型方桌,上面擺放著成套的茶具,心想這裏就是這些人的聚集地了,思索間,一個男人從邊門走進客廳,林清見到了這些地痞們的頭目,剛剛那個胖子口中的江哥。
  “林老板,兄弟們衝動不懂事,多有得罪。麻煩你多跑一趟,坐。”江哥居然是個眉眼溫和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綢質的便服,示意林清坐到桌旁的八仙椅上。除了眼角有一道狹長直至耳際的疤痕略駭人,江哥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凶神惡煞。
  不過即便對方眼下客氣有禮,林清心中多少明白這些人的路數——先給一鞭子再賜一把糖,不怕你不老實。他沈默著坐下,等待江哥的下文。
  江哥不疾不徐,拍了拍身側一個瘦高個青年的肩膀,道:“阿楷,給林老板倒杯茶。”
  青年依言,給林清和江哥各斟了一杯茶。
  “林老板啊,今天請你來,是想談談你妹妹的事情。”江哥呷了口茶,接著道,“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可以理解,正是愛玩的年紀嘛!不過欠錢不還就不對了,你看我也是擔了風險做這筆生意的。錢遲遲還不上,只好把人請來我們這裏做做客,等這空缺補上了再回家。”
  江哥話音剛落,一直站在身側的青年隨之向林清遞過一張合約,借款人一欄分明寫著鄭豔豔,的確是妹妹的簽字。
  林清知道妹妹一貫叛逆,然而也不至于會向地下錢莊借這麽大的一筆款項,其中肯定有隱情。眼下白紙黑字,林清不敢提出質疑,他頓了頓道:“您說得對,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只是方不方便先讓我見妹妹一面,實在有點擔心她。”
  江哥似乎一早知道林清會心存疑惑,答應得痛快:“當然可以,林老板明白事理是再好不過了。我聽說小眼鏡大排檔在洗墨池路還是鼎有名氣的,拿出這一筆錢肯定不是問題。”
  林清在瘦高個青年的帶領下,來到位于古厝後方的一間小屋。推開門便聽到了妹妹的哭泣聲,屋裏只有一盞昏黃的舊燈,模模糊糊可見邊角有個人影,林清還來不及看清,妹妹就哭著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角,“哥……哥……你快救我出去,我害怕!”
  這是妹妹第一次喊他哥哥,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境況下。
  瘦高個青年不發一言地走出去,順帶把門捎上了。林清聽妹妹斷斷續續地哽咽著說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妹妹在酒吧認識了一個男生,對方風趣大方又懂討女生歡心,把她迷得一塌糊塗,兩人很快確定了戀愛關系。那個男生平日開名車穿潮衣,經常給她買奢侈品,可萬萬沒想到這人私下養了無數張信用卡。還款期限漸漸逼近,男生向江哥經營的地下錢莊借了高利貸,並且花言巧語地騙妹妹簽上名字,等江哥的手下找上門了,那人早已不知所蹤。
  “我真沒想到會這樣啊……當時不知道有這麽多錢……”妹妹說話語無倫次,只涕淚橫流,哭得抽抽噎噎。
  林清大大地歎了口氣,木已成舟,指責于事無補。林清疲倦道:“豔豔,哥現在就回去湊錢,你在這裏等等,很快就能回家了。”江哥顯然知道內情,不過只要最終能拿回本息,他不在乎還錢的人是否是當初借錢的人,這個冤大頭,自己是當定了。
  江哥給了林清三天的時間湊款。
  林清回家後第一時間看了自己的賬本,存款果然離所欠的款項還有很大的差距。
  店面被砸得面目全非,需要一筆休整的費用;老家那邊,繼父的身體還是不好,每月都有一筆很大的藥物費用要支出;還有店鋪重新休整的這段時間,水、電以及昂貴的店租仍需支付……
  向銀行貸款這條途徑也行不通,自己的信用額度根本不足以貸出這麽大一筆款項。
  林清想到了向朋友求助,然而都是工薪階層,哪裏能拿出這樣一大筆錢?或許周陸可以,可是林清卻最不願向他求助,錢還得清,人情平添一份,他們如今的境況,實在不適合再糾纏不清。
  考慮了很久,林清最後硬著頭皮向姜牧借錢了,雖然姜牧爽快答應,然而林清還是覺得不安且惶恐,以他們不過數月的交情,借這麽大一筆款項是毫無道理的,姜牧能夠答應讓他十分感動。
  在期限內把錢彙到了江哥提供的賬戶後,這件事情暫時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妹妹受了很大的驚嚇,精神還有些恍惚,回來後暫且住在林清的家裏。
  林清一方面要聯系裝修公司重整店面,一方面還要勻出心思照顧妹妹,偶爾空下來又總惦記著要怎麽把欠姜牧的錢盡快還上,簡直心力交瘁。
  這天他去店裏盯了一天的工,又累又倦地回到家,看見妹妹抱膝坐在沙發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丁丁玩兒。妹妹聽到開門聲,仰起頭怯怯地叫他:“哥……你回來了。”經過這件事後,妹妹乖巧了不少。
  林清突然覺得,她不過還是個小孩子。
  雖然給自己帶來了莫大的麻煩,然而自己也並非全然沒有責任。
  自己總是介意妹妹沒能接受母親和自己,可扪心自問,自己也並沒有真正地接受繼父和妹妹的存在。因為潛意識裏並不認可新家,所以很少回去過年,只偶爾的打電話問候;妹妹到M城念大學,她沒有主動聯系,自己也以忙為借口冷漠待之,只一味地用錢打發。
  如果能多關心她些,哪怕只是一句輕柔的話、一個溫暖的眼神、一個結實的擁抱,或許都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忙昏了頭,林清竟忘了去學校幫妹妹請假。于是在妹妹曠課了近一個月後,學校給老家那邊打了電話,繼父心髒不好,一急之下病情加重,又住院了。林清懊惱自己糟糕的記性,把店裏裝修的事情交代給學徒們,匆匆帶著妹妹回了老家。
  在醫院裏,林清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母親和繼父。
  繼父臉色灰敗地躺在病床上,他原本是個高大的男人,如今被疾病折磨得幹癟瘦弱,幾乎不成人形。見到妹妹,繼父強撐精神半臥起身,張了張嘴卻無甚力氣說出責罵的話語,只艱難地微喘著氣,他雖然還不知道女兒為什麽無端曠課,然而自己的女兒自己再了解不過,最能闖禍,只會闖禍。
  林清見繼父情緒激動,連忙上前幫忙安撫,避重就輕道:“爸,您先躺下,身體要緊。豔豔這段時間是住在我那裏,我店裏生意忙,忘了幫她去學校請假。”
  繼父呼吸漸漸平穩後,他留下豔豔在病房裏,兩人小聲地談著話。
  林媽和林清坐在病房外的休息座椅上,母子倆好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在一起了。
  最近一直是陰天,窗外灰蒙蒙的,濃霧鎖住了整個小鎮。天氣濕冷,不過林媽的手卻很溫暖,她用雙手一上一下地含著林清的手,仿若所有的情意都包在掌心中,倏地擡起了右手,溫柔地摸了摸林清的臉頰,林媽道:“阿清,怎麽又瘦了。”
  林清沒有反駁,每次見面,母親總是堅定地認為他是瘦了,怎麽解釋都改變不了她的觀點,或許在每個母親的眼裏,自己的孩子總是不夠強壯的,總希望能一輩子為孩子遮蔽風雨。
  “阿清,媽媽對不起你。”林媽的聲音低低的,“這些年給你的關心不夠,家裏的大事小事都是你來扛。雖然你不說,可我知道給你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林清心中酸澀,回握住母親的手,搖了搖頭。
  “你從小就是這樣,把事情都埋在心裏,誰也不說。”
  一開始是找不到人傾訴,後來習慣了,林清把所有的感觸封存起來——好的壞的,苦的甜的,統統藏在心底。
  生活再糟糕,還是要繼續。
  在老家待了幾天,林清買了回M城的車票。顛簸一路,林清到家時已是深夜,夜色濃重,林清拖著疲憊的身體,拖沓著步子慢慢走向公寓。
  前方零星有一點火光忽明忽滅地閃了閃,林清沒在意,他只覺得又困又乏,想回家大睡一覺到天亮。
  幾乎是在林清走到樓梯口的瞬間,一個黑影從斜側突然閃出,二話不說就把他緊緊抱住,簡直堪稱霸道。
  林清大驚之下掙紮起來,沒掙脫開,他聞到了熟悉的煙草味道。
  是周陸。
  作者有話要說:收藏增加了一些,有點開心> <


9、霧

    這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二次擁抱。
  與上次帶點撒嬌的輕輕環抱不同,這次周陸把林清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棵救命稻草,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也許身體是有記憶功能的,即使是久違了的一次親密接觸,懷抱的溫度、身體的輪廓以及有力的心跳,卻都似曾相識。
  他們的身體嚴絲合縫地緊貼著,林清幾欲窒息,幾乎感覺自己的骨頭在下一刻就會被捏碎。
  “疼……”林清忍不住低聲痛呼。
  周陸聞言略微松開了林清,然而沒等林清開口質問,他下一瞬就吻住了林清,把對方的嗚咽全數堵住。
  林清的後腦勺被周陸的大手強硬又溫柔地托住,這是他們以前接吻時默契的動作,過了這麽多年,習慣依然保存。
  林清感覺自己的舌尖被周陸吸吮著,輕輕啃咬著,對方的舌頭輕易就闖進了來不及設防的牙關,在口腔裏肆意地侵略,他方寸大亂地用雙手推拒著周陸的胸膛,然而對方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根本不可撼動。
  林清被迫承受著這個霸道的吻,甚至感覺到嘴角有來不及吞咽的涎液流下,心中又氣又急,腦裏也攪了一團亂麻,不知道周陸究竟發的哪門子瘋。
  似乎是感覺到林清的氣息不穩,周陸終于暫時停止了這個來勢洶洶的吻。
  昏黃的樓道燈給這個偏僻角落投射了一方幽暗的光,周陸看著林清微微泛紅的眼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揉了揉,一直以來,他最愛林清這幅欲哭不哭的招人模樣,令人憐惜,卻又克制不住地想繼續欺負他。
  在沒見面的這段時間裏,周陸一直在等著林清聯系他。
  對于林清的客氣疏離,其實他心裏是有些賭氣的,也拉不下面子主動找對方。誰曾想他內心掙紮地枯等許久,林清根本就毫無動靜,直到忍無可忍,周陸假意夜遊,晃蕩到了洗墨池路,說服自己只是很湊巧的經過了林清的店鋪。
  沒想到這個生意正好的時點,店鋪竟是緊閉著的,店門上貼著一張店面裝修的告示,實在有些奇怪。
  隔天他還是放心不下,利用午休的時間又去了一趟洗墨池路。這回林清的店倒是開了,然而不見店主,只有嘈雜的裝修隊在施工,幾個眼熟的小學徒在幫著做些雜活。周陸上前喊住一個,從對方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大概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周陸聽得心驚,所幸事情已經得到了解決。然而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自己從頭至尾被蒙在鼓裏,看來林清是鐵了心要把自己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了。慶幸之後是委屈,再之後竟是沒頭沒腦的憤怒。
  一時腦熱之下,也顧不得自尊和面子了,周陸直接去找了林清,卻闖了個空門,打對方的電話,居然還關機了。
  周陸覺得自己就像個憋著蛋沒地兒下的老母雞,一肚子的話無從訴說,他每天下班開著車兜兜轉轉,最後總是不由自主地來到林清的公寓樓下,告訴自己抽根煙就走,可往往一包煙都抽完了,人還接茬吹著冷風暴躁地在樓道口跺著腳,就是不肯走,也虧得這個小區的保安時常偷懶,否則他極有可能被列為可疑對象重點關注。
  等到真逮著人了,周陸一肚子的話早忘到了爪哇國去,下意識地就想抱住眼前的人,不再讓他逃開。
  林清腳步往後退了些,似乎想脫離周陸的桎梏,他微喘著,語氣卻恢複了平靜:“我們已經分手了,周陸。”
  周陸最恨林清這幅一派淡定的模樣,這讓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跳梁小醜,瞎折騰!他牢牢地握緊了林清的肩膀,不許他退開,見林清低了頭不願與自己視線相接,周陸二話不說,伸手擡高對方的下巴,另一只手扣住腦勺,再次吻住了對方。
  這回林清有了准備,他緊咬牙關,不肯再讓周陸得逞。他使勁別開臉,喘著氣憤憤道:“你這個……混蛋!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
  周陸一愣,不明白林清怎麽會得出這一結論:“……我沒有女朋友啊。”
  周陸前段時間確實收到了公司下屬的表白,然而當下他就拒絕了對方。在和林清重逢之後,他的心裏就亂糟糟的,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興趣經營一段新的戀愛。因為考慮到女生的心情,周陸當時拒絕的理由是自己不太能接受公司戀情,目前還是以事業為重。

  事後周陸試探著跟林清提起這件事情,對方冷淡的反應還讓他沮喪了好一陣子。
  可令周陸意外的是,表白後過了不久,女生竟然向公司遞交了辭呈,是鼓足了勇氣也鐵了心想跟他在一起。
  女生不知從何處得知周陸父親的生日將近,堅持要買份禮物送給老人家,看著她央求的眼神,周陸實在狠不下心拒絕,所以才有了那次去商城逛茶具的情景。
  周陸沒想過會在商城與林清偶遇,更沒料到林清會撇下自己,熱心地幫女孩子挑選茶具。
  ——他是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人嗎?又或者只有自己還婆婆媽媽地走不出過去,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新生活了呢?
  周陸覺得自己絞盡腦汁地想要更靠近林清一些,可怎麽做都是錯,只讓對方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知道是誤會,林清緊抿著的嘴角松懈了些,他沈默了一陣,緩聲道:“即使沒有女朋友,可分手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啊。你不能……這樣。”
  聽到林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分手這兩個字,周陸沒來由地就一陣火大,話語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老子他媽的知道我們分手了,拜拜了!分手是你說的,分手後還做朋友也是你說的,可他媽的有你這麽做朋友的嗎?——店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一聲不吭地藏著掖著,末了還找別人幫忙去,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做朋友,你就想遠遠地躲開我,眼不見為淨是吧!”
  林清無端地遭到一通誣蔑,心裏快被這個貨氣死了,聲音不由得也冷了下來:“是,我店裏確實出了點事,可那是我個人的事情——我告不告訴你,我找誰幫忙,都是我的自由。至于你說的,眼不見為淨?現在這種情況下,做朋友確實不合適了,那就保持距離,讓大家都眼不見為淨吧!”
  周陸也就逞個一時口快,被林清說得啞口無言,心中懊悔不已。他讷讷道:“我……”
  林清處理了這麽一樁爛攤子,已經筋疲力盡了,自己非但沒有一句安慰,反而自私地指責他揣測他,實在幼稚透頂。他悲哀地發現,在林清面前,他永遠笨拙,簡直不知道該拿對方怎麽辦。
  林清顯然無意繼續僵持,歎了口氣道:“我累了,想上樓睡覺。很晚了,你也回家吧。”說完毫不留戀地繞開周陸走向樓梯。
  周陸不敢再上前挽留,只失魂落魄地看著林清的背影,像只喪家犬。
  周陸當然知道自己和林清已經分手了。
  分手的四年裏,他遇見過很多人,碰到過很多事,形形色/色的、眼花缭亂的,有了很多沒有林清參與的經曆。
  然而不管遇見多少人,他始終覺得林清最好,跟林清待在一起最舒服;無論碰到多少事,他總是第一個想跟林清分享,想看對方的表情和反應。
  好笑的人,憤怒的事,想不開的心情——周陸總是無法克制地想,如果林清在多好。
  周陸並不戀舊,唯獨對林清難以忘懷。
  林清的眼睛總像是罩著一層水汽,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透過那雙霧氣蒙蒙的眼睛,周陸總也看不到他的心裏。
  記憶裏林清的話不多,工作再累,回家也從不抱怨,只是笑微微的,安靜地聽周陸胡侃瞎吹;假日宅在家裏的時候,林清可以二十四小時捧著書不動彈。有一回周陸故意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企圖轉移他的注意力,等著林清氣咻咻地捶他一頓,對他說:“周陸,你真煩人!”
  可林清總不理人,周陸咬牙切齒地隨手從書架拿了一本來翻看,不明白這密密麻麻跟爬螞蟻似的小冊子有毛線魅力,居然成了自己的情敵,簡直可恨。
  拿到了顧城的詩選,他看到這麽一則短詩——
  「你
  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
  突然周陸就消停下來了,林清仍舊低頭看著書,他默默無言地看著林清,陽光明媚的午後,卻覺得隔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層灰蒙蒙的霧氣。
  你總是忽冷忽熱的,忽遠忽近的,讓我猜你的心思。
  我是個笨蛋,總也猜不透,終于在最後失去你了。

10、喜歡你(上)

    有時候周陸想,自己並不愛男人,只因為對方是林清,而他恰好是個男人。
  最開始是林清主動表白的。
  在M城工作一段時間後,周陸積累了一定業績,職位也得以升遷,隨之而來的是更多身不由己的應酬。俗話說酒桌之上萬事好商量,他經常為了拉單子,與客戶喝酒交際到深夜,空腹吹瓶也是常有的事,再加上三餐非常不規律,有一陣子他總覺得胃不舒服,以為扛一扛便能挺過去,沒曾想在公司胃痛到暈倒,被送去了醫院。
  是急性胃炎,醫生建議飲食清淡,休養生息。
  工作肯定暫時放下了,從醫院回來後,周陸認命地請了假,乖乖待在家裏休息。不過他好面子,這份銷售的工作是自己選的,當初還為此跟家裏大鬧了一番,如今他無論如何也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累到病倒,死撐著不跟家裏透露一點風聲。
  于是那段時間林清就承擔起了照顧他的責任,每天都想方設法地找人換班,趕回家給他做三餐,怕周陸吃膩了清粥小菜,又變著花樣地煲各色養胃的湯;家裏的衛生本來是輪流打掃的,林清全部包攬了,還搜羅了不少周陸喜歡的汽車雜志給他解乏。
  受到了這般無微不至的照顧,周陸覺得很感動,很慶幸能交到林清這樣一個不離不棄的朋友。
  有一天林清在幫他削蘋果時,周陸突發奇想,一臉不正經地笑道:“诶我說,你要是女的,我肯定得娶你啊!”
  林清聞言一愣,並沒有如周陸所預想的上前捶他一頓,反而是笑微微地答:“好啊,我願意嫁給你。”
  “……啊?”周陸沒反應過來。
  “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很久了。”林清的神色竟是一派認真,見周陸是一副呆模呆樣,他低頭自嘲地笑了笑,接著道:“說出來果然舒服多了。”
  周陸萬沒想到一句戲言引出了這麽一番不得了的表白,簡直說都不會話了:“不是……那啥……我……”
  林清低頭把手中的蘋果利落地削好,道:“我知道你喜歡女人啊,別多想,以後還跟從前一樣。”說完神色如常地把蘋果遞給周陸,轉身回了房間。
  怎麽可能不多想?
  周陸那晚簡直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他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起自己與林清的關系,他的朋友衆多,大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糙老爺們,在一起喝酒吹牛打屁,吆五喝六的,根本毫無忌諱。林清也是他的朋友之一,然而卻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平日裏林清總是安安靜靜、斯斯文文的,周陸在外邊多麽放肆,回來不自覺就會收斂許多,而且對方的體貼和溫柔也讓周陸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溫暖,周陸把林清對自己所有的好都一一記在心裏。
  林清的身量比起周陸,以及他的那群狐朋狗友,簡直堪稱瘦弱。或許也因為如此,原本丁點沒有女氣的男人,卻激起了周陸的保護欲,他不想讓對方受一點傷害。
  周陸想自己和林清,算是友達之上,戀人未滿,幾乎無從定義。
  最初周陸答應和林清交往,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他不願看到林清被拒絕後失落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告訴林清自己願意交往看看之後,林清偷偷躲在廁所裏悶聲哭了很久,是守得雲開見日出的一場痛哭。
  林清念小學的時候,有一回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從商店的櫥窗裏看到了一件很喜歡卻價格昂貴的玩具,那之後他每天經過都會停下來看一看,只是這樣就很滿足了。直到他過生日的那天,他照例地想去看看,卻發現原本擺放玩具的位置換了另一件商品,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難過得幾乎要流下眼淚。走進房間,居然發現被買走的玩具擺在自己的小書桌上!爸爸笑著從廚房走出來,捏了捏他的臉頰,朗聲道:“兒子生日快樂!爸爸知道你想要這個,瞞著媽媽偷偷買了,喜歡不喜歡?”
  喜歡,喜歡死了。
  所以不去預計這段感情能夠維持多久,不敢詢問根本不喜歡男人的周陸為什麽會突然答應自己,偷來的幸福,有一天是一天。
  剛開始交往,周陸和林清像是兩個中學生在談青澀的初戀,原本的嘻嘻哈哈突然變得相敬如賓,一口一個“謝謝”、“麻煩了”,結果說完後氣氛愈發尴尬。其實他們的生活方式還跟從前如出一轍,只是都還不適應由朋友及戀人的角色轉換。
  這種不尴不尬的情況一直到林清應聘上了酒店的助理廚師才有所好轉。
  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周陸買了許多鹵味和啤酒回來慶祝,兩人歡歡喜喜地對飲閑聊,總算回歸了從前融洽自然的氣氛。
  酒至半酣,林清微醺了。
  他歪著頭用手托腮,眯了眼定定地看著周陸,倏地開口了:“謝謝你願意跟我交往,我已經很開心也很滿足了,只是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的。酒店最近要組織新人去B城培訓兩個月,這段時間你再認真考慮考慮吧,我等你的答案。”
  說完沒等周陸回應,林清探身吻住了他,是一個很纏綿的吻,充斥著啤酒清香的一場唇舌交接,取代了那句說不出口的“我愛你”。
  周陸喝大了,隔天一覺到晌午,他呆滯地看著陡然變得十分冷清的屋子,才想起林清已經出發去培訓了,他要離開兩個月。
  印象中兩人自從合租之後,從未分別過如此長的時間,即使平時都賣身工作,然而每天的早安和晚安都是少不了的,林清在潛移默化中早已成了周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一周,周陸每天早上都餓著肚子去上班,他忘記沒人給他准備營養又好吃的早餐了。
  第二周,周陸應酬到深夜回家,困得撲倒在地上,趴著睡了一夜,他以為會有人把他搬到床上,幫他擦臉、換睡衣、蓋被子。
  第三周,周陸簽下一筆至關重要的訂單,欣喜若狂地第一時間回了家,進家門的時候才想起,那個總是笑微微地和自己分享喜怒哀樂的人並不在家。
  熬過第一個月,林清離開的第二個月開始了,周陸想他想得快要發瘋,恨不能停下手頭所有的工作,買一張不計後果的機票,奔到B城去見他。
  在人生的前二十來年裏,周陸談過幾場馬馬虎虎的戀愛,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這麽牽腸挂肚,或許這就是喜歡了吧。
  林清讓他好好考慮的事情,周陸在心裏有了答案。
  等到快要地老天荒,冗長的兩個月終于過去了,林清回來的那天,周陸步行去車站接他。
  雖然是個不討喜的陰雨天氣,周陸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明朗,他撐著傘行走在雨中,聽雨水在傘面上滴滴答答地擊打,像是一曲輕快的歌。
  到了車站,小小的站台擠滿了或是躲雨或是候車的人,周陸便不再上前,駐足時不時探身,遙遙望著車來的方向。
  接連來了好幾班車,陸陸續續有人從停靠的車上鑽出來,周陸仔仔細細地看,都不是林清。
  雨漸漸下得大了起來,盡管周陸想保持自己整潔的形象,小心地避開了腳邊的幾灘積水,無奈傘面遮擋不住他高大的個頭,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周陸感到有些懊惱。
  雖然等的人還不來,然而周陸突然想起,他很久沒有嘗過這種翹首以盼的等候滋味了,他在等一輛車,車裏載著自己許久未見、深深思念的戀人,也算是一種幸福。
  又來了一輛車,熟悉的身影從車上走下來了,手裏提著輕便的行李。沒有絲毫猶豫地,周陸跨大步向對方走了過去,地面的積水濺起弄髒了他的褲子也滿不在乎,他接過林清的行李,挪過雨傘,傻乎乎地朝他笑。
  如果周陸有尾巴的話,簡直能對著林清歡喜地搖起來。
  林清看雨水很快濡濕了他的頭發,笑微微地催促:“快回家,仔細感冒啦!”
  回家的路上周陸牽起了林清的手,沒有放開。
  到家後周陸化身成了一塊牛皮糖,林清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賴在對方身邊,甩也甩不掉。
  周陸興致勃勃地看林清換拖鞋,看他放行李,看他洗臉擦頭發,看他在廚房做晚餐,怎麽也看不夠。
  等到林清要洗澡了,周陸還巴巴地想跟進去,結果當然是被對方痛捶一頓趕出來了。
  晚上林清照例窩在房裏看書,周陸在門口探頭探腦的,還想進去,說起來也沒什麽事,就是想跟林清待著,待多久也不嫌膩歪。
  林清被煩得沒招,喝令周陸進房後必須和自己保持兩米的距離,不准上前粘人,周陸喜滋滋地應了,果真乖乖坐在邊角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身子是定住了,眼神卻仍舊粘著林清。
  林清穿著棉質的睡衣,鈕扣照例扣到了最上方,印象裏他總是穿得這麽規規矩矩的,即使是在夏天最炎熱的時候,他也從不像周陸似的打赤膊。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截白皙的脖頸,周陸不禁想入非非,再往下延伸,會是怎麽樣的身體呢?
  林清當然不知道周陸的心思,他正背對著周陸在整理書架,因為懶得到客廳拿小板凳,他微微踮起腳尖排列最上方的書。睡衣是合身的,腰一抻長了,上衣變得短了一些,動作間若隱若現的露出了纖瘦的腰際,在明晃晃的日光燈照耀下,那一小塊肌膚白得紮眼,周陸看著看著,心裏像是有一百只小爪子在撓,直癢癢。
  幾乎是動作先于意識的,周陸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從背後摟住了林清,對方的腰果然和想象中一樣纖細、柔軟,嵌在懷裏無比的熨帖。
  林清被嚇了一大跳,手一抖,書架上方稀裏嘩啦掉了一堆的書,他忍不住氣惱地叫道:“周陸!”
  周陸不管不顧地,低下頭把臉埋在林清的肩頸處,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有家裏沐浴露的香味。
  林清僵住的身體漸漸放松,任由周陸抱著,半晌,他低聲問:“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周陸仍舊埋在他的肩上,手臂收緊了,耳語似的回答道:“嗯……喜歡你……”
  心裏充斥著一個想法:想更貼近一些,更貼近一些……
  似乎是心有靈犀,林清緩聲引導:“你想幹什麽?”
  周陸被牽引著,情不自已地答:“我想幹你。”
  他得到的回應是一陣輕輕的笑聲,“你……知道怎麽幹嗎?”
  作者有話要說:碼字一直比較苦手,所以日更君向來嫌棄我
  總之雖然更新不快,但一定不會坑的> <


11、喜歡你(下)
  
  他們的第一次幾乎是由林清主導的。
  
  林清摟著周陸的脖子,雙腿跨分在周陸的兩側,微微擡起身子,讓他幫自己做後面的擴張與潤滑。
  從周陸的角度看去,林清的腰很柔軟地下塌著,呈現出一個美好的弧度。他用一只手撐著林清的腰,另一只手則緩慢地在那個隱秘的穴口進出,那裏很緊,艱難地接納著周陸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
  靜谧的夜裏,塗滿了潤滑劑的手指抽動間,可以聽到滋滋作響的水聲,穴口受驚般一縮一縮的,溫暖地絞緊了周陸的手指。
  林清睡衣上的一排鈕扣不知何時已經解開大半,如今幾乎敞開了,將將要掉般挂在兩邊的手臂上,他把臉埋在周陸的肩頭,隨著周陸的動作禁不住低聲地呻吟起來,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周陸寬厚的背。
  壓抑的呻吟聲近在耳側,周陸愈發情動,他手上的動作不停,身體往後靠了靠,想要看林清的臉,他幾乎能想象到對方那眼角泛紅、欲哭不哭的模樣。被周陸的手掌溫柔地托高了腰,林清順從地直起了身體,眯了眼有些迷茫地看著對方。
  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的……誘人。
  周陸忍不住湊上前吮咬林清胸前的粉紅,這個舉動引得林清受驚似的一彎腰,條件反射地搖晃了身體,想要躲避這種酥癢的怪異感覺。然而周陸不許他躲開,對著林清的胸前舔弄不已,感覺那小小的一點在自己的口中慢慢變得堅硬、挺立。
  倏地林清的臉色一變,愈發潮紅起來,他克制不住地小小驚叫了一聲。
  “是這裏嗎?”周陸手上的探尋一直在繼續,似乎是碰到了林清體內敏感的那點。他看林清一味地搖著頭不肯回應,便壞心眼地用手指專攻那處,同時把對方的身體攬近了,伸出舌尖去描摹嘴唇的形狀,試探著想要叩開緊咬著的牙關。
  “夠……夠了……”林清的聲音幾乎帶了懇求的哭腔,雙手無力地推拒周陸的胸膛,想要制止周陸的動作。
  周陸沒敢欺負過頭,聽話抽出了作惡的手指。剛想湊上前再次親吻對方,卻出其不意地被林清一把推倒了,林清眯了眼,氣喘籲籲地命令道:“不許動!”然後他收回分開的雙腿,跪坐到周陸的身側,毫不遲疑地低頭含住了周陸的欲望,在溫暖的口腔包裹下,周陸舒服得歎了口氣。
  林清每一下都含得極深,賣力地吞吐間眼角有嗆出的淚花,周陸伸手幫他抹掉,又憐愛地輕輕撥弄他的頭發,手掌虛虛地沿著腰線的弧度來到臀部,周陸一下一下地揉捏著那裏,被伺候得十分舒適。
  把周陸的欲望舔舐得硬挺之後,林清跨坐到他的腰上,微微擡高了身體,用那硬熱的欲望對准了自己後方的穴口,竟是一點一點吞了下去。
  穴口比口腔更加緊致溫暖,雖然經過了長時間的擴張和潤滑,但周陸看出林清的表情隱忍,顯然仍舊不很舒適,或許還有些疼痛,他半臥起身,雙手揉弄對方的臀部幫助他放松,又安慰般不斷地啄吻著林清的肩膀。
  等到終于適應了彼此,林清一上一下地動作了起來,兩人都不能自己地沈沈浮浮,像是惦著腳尖在雲端起舞,滿身心飄飄然的感覺。
  林清畢竟氣力不濟,到後來癱軟在周陸的胸口,周陸也學會了其中的關竅,雙手握緊了林清的腰,一下一下地往裏送往深處頂,林清的雙腿絞緊了周陸的腰,感覺對方是要頂到自己的心口去了。
  周陸在林清的體內試探地轉換了角度,想找出剛剛讓他神色大變的那點,探尋到一處,林清的反應果然劇烈了一些,下方更緊地包裹住了周陸的欲望。周陸再次一鼓作氣地專攻那點,林清克制不住地呻吟起來,突然“啊”的一聲,下方愈加絞緊,隨之一股白濁淋漓地灑在了周陸的胸口。
  周陸自己也加快了動作,在高潮的臨界點,他緊抱住林清,全數射在了對方的體內,腦中空余一片白茫茫,是純粹的快樂、舒服。
  那天一起在浴室清理時,周陸看著林清身上被自己吮吸出的紅色印記,沒忍住又拉著他做了一次。那個柔軟的地方經過先前的擴張,很輕易就接納了周陸發熱的欲望,周陸發覺林清有些力乏,便把他輕易地抱起,讓他的雙腿交盤在自己的腰上,就著站立的姿勢往裏頂送,空間狹窄地浴室裏無限放大了兩人的喘息聲,無比煽情。到最後白濁隨著水流被衝入排水口時,林清已經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經曆過身體的親密接觸,周陸和林清的戀愛終于進入了甜蜜期。
  有一段時間他們癡迷于探索對方的身體,林清在這方面並不扭捏,只要周陸想做,什麽姿勢他都會努力配合。私密的遊戲也有過火的時候,林清畢竟單薄瘦弱,體力無論如何趕不上人高馬大四肢發達的周陸,然而即使被對方玩弄得筋疲力竭,也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或許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再也找不到像林清這般包容自己的人,周陸知道自己任性,但他迷戀著林清的身體和氣息,根本無法自拔。
  每當結束一場情/事,他都喜歡從背後攬住對方纖瘦的腰,讓兩個人緊緊地嵌在一處,頸項交纏、背部貼胸膛、膝蓋頂腿彎——他們的身體無比地契合,只有林清是他的鍋,他是林清唯一的蓋。

  據說愛情之所以讓人開心,是因為兩人相愛的當下,大腦裏會分泌一種叫做巴多酚的物質,這種物質會讓人感到十分興奮及愉悅。但巴多酚的分泌鼎盛期只有一年,一年後就會慢慢減少,這之後愛情只有逐漸轉化為親情才可能長久。
  周陸和林清的感情同樣逃不過這個定律。
  經過最初的甜蜜,穩定下來之後,開始有了爭吵。也不算是爭吵,大多數時候只是周陸一個人暴跳如雷,像只噴火的大恐龍;而林清最擅長冷戰,只要被他冷冰冰地晾個幾天,周陸就會忍無可忍地舉白旗服軟,在周陸看來,沒有什麽比相對無言更可怕。
  那些爭吵的理由現在幾乎想不起來,根本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陳芝麻爛谷子。
  兩人的關系還是單純的室友時,雖然每日擡頭不見低頭見,但從不幹涉對方的生活,自然相處融洽。然而交往後,逐漸産生了所謂的“占有欲”——人總是得寸進尺的,隨著了解的深入,周陸和林清都不由自主地開始計較起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
  
  林清這人,雖然表面看來很隨和,對誰都是笑微微的,但骨子裏孤僻得要命,從不見他與人深交。就算面對周陸,也是滿腦袋小九九,周陸總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因為看不慣林清與世隔絕的性子,並且十分擔心他會跟社會脫節——好好的假日,非得宅在屋裏看書養植物,多沒勁啊!周陸自作主張地想拓展林清的交際圈,每逢周末便經常招呼自己的兄弟麻吉來家裏玩,自己覺得把小屋整得熱熱鬧鬧的,有人氣多了。
  然而林清似乎沒有接收到他的好意,性格不見開朗,歎氣聲反而變多了。
  周陸討好地問:“寶貝,別老歎氣啊,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林清總是苦笑著搖搖頭:“……算了。”
  那你到底為什麽歎氣呢?

  向來樂天的周陸滿以為跨過出櫃這道大檻便是皆大歡喜了,幻想著自己跟林清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第一次去周家拜訪家長便以失敗告終,而且在那之後周陸發現林清變得有些患得患失。
  有一回,林清若有所思地問他:“你喜不喜歡孩子啊?”
  周陸沒多想,回答更是沒個正經:“寶貝你給我生一個啊?只要你生的我就喜歡!”
  林清沒搭他的話茬,接著道:“我認真的,你和我在一起,以後肯定是不會有孩子的……如果你想……”
  周陸這才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壞笑,他揮了揮手調侃道:“我巴不得沒有孩子呢,小孩子就跟女人一樣麻煩啊。我老姐嫁了個洋鬼子,去年生了個混血兒,我看挺稀奇的,就想抱著玩玩,好家夥!剛抱穩呢就尿我一身!”
  林清聞言悶聲笑了笑,顯然並沒有因為周陸的回答而感到安心。男人在每個年齡段的想法是不一樣的,二十來歲時怕擔責任嫌棄麻煩,可到了三十歲、四十歲呢,總會有想要安定下來的一天。
  你會不會在不久的將來向我提出分手,開始去過正常的人生呢?
  
  作為在M城打拼的異鄉人,剛開始辛苦的工作與微薄的薪水根本不成正比,他們互相鼓勵,算計著錢過日子,窮也有窮的過法,仍舊快樂而滿足;周陸向家裏出櫃時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風波,一度以為分開是必然的結果,最後還是他們的堅持讓周陸的父母讓步了;…… 
   
  一路相偎相依,熬過了所有艱難的時候,最後愛情卻被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打敗,想來也是可笑。

分手後,周陸除了失落和怅惘,也努力地找尋過自身的原因。
  他想起先前在一起的時候,林清總是說:“周陸,你真煩人!”那時候並不在意,反而當做是戀人之間小打小鬧的情趣,可或許自己真的是個煩人精——聒噪、自以為是、招人厭惡。
  雖然已經不再是戀人,周陸還是想嘗試著改變自己。
  那之後的假日,周陸不再跟那群狐朋狗友出去鬼混,而是本本分分待在家裏。他想以前林清就是這樣的,泡一壺茶,捧一本書,就這麽平淡地度過一天。他也學著,在家裏上上下下地找點事做,學著怎麽閉上嘴安靜地度過一天,雖然和想象中一樣枯燥煩悶,但好像能夠貼近和理解對方一些了——林清喜歡的生活方式或許是甯靜和安定,而不是自己強加的聲色犬馬。  
  所幸這樣的努力並非全然徒勞,在老傑的喜宴上與林清意外地重逢後,周陸想自己比從前進步一些了,至少他如今能跟林清安穩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周末,林清再也沒對他說:“周陸,你真煩人!”
  
  只可惜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點好感,又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而付諸東流——林清連朋友都不願意跟他做了,周陸懊惱得直想抽自己幾巴掌。
  在公寓樓下與林清不歡而散,周陸沒勇氣上樓把人直接搶走宣布所有權,老賴在樓道口也不是個事兒,最終他還是灰頭土臉地回了家。
  
  想起還積壓了些工作郵件沒處理,周陸打開了電腦,qq設置了自動登錄,遠在大洋彼岸的某個時差黨幾乎是在他上線的瞬間就發了消息過來。  

  面朝大海:小六子,哀家近來對你頗為想念~(抛媚眼)
  鹵蛋配青菜:滾,別那麽叫我。  
  面朝大海:呵呵,翅膀硬了,敢拿喬了啊?快忘記你長啥樣了,挫照發來。(摳鼻)
  周陸發了張鹵蛋的圖片過去。
  面朝大海:……請死。
  鹵蛋配青菜:唉,姐,我好累,再也不會愛了。(哭泣)(哭泣)(哭泣)
  面朝大海:……你的菜又怎麽了?(摳鼻)
  鹵蛋配青菜:他還是老樣子,什麽都藏著掖著,我氣昏頭了說錯話,這會兒不搭理我了。
  面朝大海:蠢貨,我看你這是“不會生牽拖厝邊”,唉聲歎氣的有毛線用!你既然還放不下他,那就主動點找點事兒做,要不最後哭死我也不同情你!
  
  周陸一時怔怔然,果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一直以來,他只是一味地跟在林清的身後瞎轉悠,小心翼翼地討好或者神經兮兮地質問。不管是交往的時候還是分手後再次重逢,他為對方所付出的遠趕不上自己所得到的,而只管索取的愛又怎麽能長久?

  ……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刪節部分點擊專欄的部落格鏈接> <


12、抓蝴蝶

    周陸發熱的頭腦漸漸冷卻下來後,開始尋思。
  林清是個溫吞水的性子,待人處事都是妥妥兒的,身邊的人尚且從不得罪,又怎麽會貿然向地下錢莊借下這麽大一筆款子,並且拖欠著導致店被砸了呢?他覺得這件事情有蹊跷。
  周陸回憶之前向林清店裏的小學徒打聽情況時,對方提到由于老板的妹妹那段時間借住在老板家,所以裝修大多是他們幫忙盯著。交往的時候,周陸與林清那所謂的妹妹打過幾次照面,他知道林清家經過重組,家庭關系十分淡漠,這個妹妹與林清並沒有血緣關系,每次來都是為了拿錢,目的達到後便匆匆走了,從不多待。
  突然借住到林清的家中實在奇怪——或許跟這次的欠款事件有所關聯?
  林清不肯說,那麽周陸決定好好去查一查。
  周陸依稀記得林清的妹妹是在M城的一所民辦大學念書,這天他把工作交代給下屬,專門到大學門口等人。
  在奶茶店坐了小半天,周陸看到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學生湧進了店裏,她們熟絡地跟調飲料的小哥打招呼,並且唧唧喳喳地聊著天,不時爆發出歇斯底裏且無厘頭的笑聲,看著她們張牙舞爪的模樣,周陸大感頭疼,不過他還是一眼從這群牛鬼蛇神中叼住了鄭豔豔,也就是林清的妹妹。
  他走上前喊住了對方,表示想跟她談談。
  女生中立刻爆發出一陣起哄,顯然以為周陸是來搭讪的。
  鄭豔豔倒是記得周陸,知道那是哥哥之前的室友,只是不知為何突然來找自己,她雖然感到疑惑,但得意于被搭讪這個表象,並不點破,只欣然跟周陸離開了奶茶店,背後那群朋友還在吹口哨和嘻嘻哈哈地笑鬧。
  周陸開車把鄭豔豔載到了一處適合談話的私人會所。
  “你哥把事情都跟我說了。”與其循規蹈矩地問詢,周陸覺得不如直接套話。
  鄭豔豔果然不疑有他,反而是一臉興致勃勃地問道:“我哥就是跟你借的錢呀?”她的心裏對周陸刮目相看了,當初見他不像是個大款,興許這幾年發達了呢。
  周陸沒有否認,接著道:“你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是他欠的錢,我幫著補上就是。不過……”
  鄭豔豔聽出了周陸的話外音,語氣登時變得有些不耐:“阿姨說了我哥會照顧我的,我欠的錢就等于我哥欠的錢呗。你放心吧,我哥生意好著呢,他肯定能還你錢。”
  周陸總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所擔心的成真了,林清果然是吃了悶虧,並且對方還是只沒心沒肺的白眼狼。要不是周陸秉持不打女人和小孩的原則,看著鄭豔豔那副理所當然的欠收拾模樣,他當場就想抽她幾巴掌。
  “今天忘吃腦殘片了,還是你平時說話都不經腦子?”周陸大感不屑地看著對方,“林清跟你什麽關系你肯定比我清楚,現在親親熱熱的一口一個哥,我記得以前你可沒這麽有禮貌。你真以為你哥的錢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每天起早摸黑地賺那麽點辛苦錢,都被你給敗光了,那間店差點盤出去你知道嗎?再者提醒你一點,林清完全沒有照顧你的義務,幫你還錢是他心軟善良,你他媽在我面前裝什麽大爺!”
  鄭豔豔心想林清尚且沒說什麽呢,卻被周陸一通說教,不禁惱羞成怒道:“你以為你誰啊,憑什麽管我們的家事?”
  周陸雙手按到方桌上,身體前傾了,聲音低沈:“我還就管了,而且要管到底!今天我明白告訴你了,這錢我不找林清要,單找你要!”
  鄭豔豔先是一臉啞然,隨即嗤笑道:“反正我又沒錢,你要有耐心你就等著吧。”
  周陸看她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心思一轉:“你欠下高利貸的事情,家裏和學校都還不知道吧?”看到對方果然臉色一變,他更是笃定:“你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了嗎?你哥幫你瞞著,我可沒那麽好的心眼。”
  鄭豔豔這才有些慌張,上次回老家,顧慮到繼父的身體狀況,最後林清還是幫著圓了謊,學校這邊的朋友們也不知道內情,只當她是生病請假,如果謊言被戳穿,不僅家裏會有一頓責罰,在朋友中也會顔面盡失,根本混不下去。
  她的氣焰全消,弱弱地狡辯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不知道那個人是騙子……”
  原來這裏頭還有隱情,周陸黑著臉一一問清楚了,向鄭豔豔要了那個騙子的照片以及常出沒的夜店地址,心下有了思量。
  “沒有用的……那個人很久沒出現了啊,說不定已經逃到外地去了……”鄭豔豔遲疑著想勸,然而她看周陸一臉肅然,是個火山快要爆發的模樣,又乖乖閉上了嘴。
  周陸沒理鄭豔豔的話茬,聲音帶著震懾性:“你好好跟林清道歉,從今往後自己打工賺生活費,不准再去煩他!要是讓我知道你再不學好,我先幫他抽死你!”
  鄭豔豔內心惴惴,怯怯地應了。
  周陸知道在林清的心裏,對于家庭責任有自己的理解和擔當,然而如今是個“人善被人欺”的世道,一味的善良不過讓腦殘高枕無憂,讓人渣坐享其成,對于林清默默背下黑鍋的做法,他並不贊同。
  錢不是問題,周陸無法容忍的是自己珍視的人平白受了欺負,獨自咽下苦楚。
  憋著一口惡氣,周陸開始著手准備,打算徹底解決這一樁破事。
  對于騙女人錢的無下限人渣,就得以牙還牙,不需要用什麽客氣的手段。
  每日夜色初起,周陸便去M城著名的酒吧一條街晃蕩,悄無聲息地融入到買醉的人群中,腦子裏卻無比清醒,時刻關注每一個路人的面孔。並不是全無意義的守株待兔,他笃定花蝴蝶是忍受不了寂寞的,那個男人在M城鬼混已久,想必不會斷然舍棄這片熟悉的花叢,躲過了風頭肯定還會回來,周陸有時間也有耐性跟對方耗著,並不在乎戰線的長短。
  酒吧街之所以一到夜晚便人頭攢動,關鍵在于場所的多元化,這裏不僅有尋常的夜店,還有同志酒吧,M城著名的gay吧“FUNNY”就在這條街上。
  這天周陸在街上四顧找人時,沒留神胸口被揩了一把油,他詫異地擡頭,是一個小娘C,面孔倒是清秀,可惜胡七八糟抹了一堆化妝品,看著簡直不倫不類。周陸可沒想過自己也有被輕薄的一天,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小娘C嬌滴滴地笑了,聲音柔媚得能捏出把水來:“帥哥身材不錯哦,我天天來這條街玩兒,好久沒見著這麽合眼緣的了!有沒有興趣一起去FUNNY坐一坐呀?”邊說著話,對方的身體邊往周陸的身上貼,像是一條無骨的蛇,這下周陸淡定不能了,著急忙地推開了對方。
  對方倒也識趣,不是死纏爛打的類型,整了整衣服,嘟著嘴小小地“切”了一聲,轉身就要走開。
  周陸轉念一想,自己天天來這裏,可找了快一個月了還沒什麽頭目,與其這麽無頭蒼蠅似的瞎找,不如問問這裏的熟客,說不定能獲得一些意外的信息。他厚著臉皮追上前,一把拽住了對方的胳膊,“不好意思,我剛剛有點……呃……害羞。你說去哪裏坐一坐?”
  周陸是第一次進gay吧,他本覺得帶著自己的小娘C妝容誇張,然而進了酒吧,他錯愕的發現裏頭化了大濃妝的多了去了,甚至有些帶著長假發、蹬著細高跟,一路走過吧台區,有肌肉發達的猛男,也有一些看來西裝筆挺的精英男……原來同志還分這麽多種類型,周陸只覺大開眼界。
  一直以來,他所接觸到的人、事、物,幾乎都與同志的世界毫無關聯。後來愛上林清,像是一個美麗的意外,但他們關上門來談戀愛,只關乎彼此,是隱秘的,也是不可訴說的,跟這些奔放大膽的人相比,他們簡直含蓄到骨子裏去了。
  酒吧中心有一個挑高的圓形大平台,一群穿著暴露的男人在中央隨著音樂節奏,正扭腰擺臀地跳著豔舞,底下的舞池裏也是群魔亂舞,到處都是一派迷亂的景象。
  他們來到一處陰暗的角落坐下。事實上這個酒吧裏的燈光一律昏暗,不知不覺便營造出了暧昧的色彩。
  “我叫甜甜~帥哥怎麽稱呼啊?”男人嬌聲嬌氣地問。
  周陸本是精神緊繃略感不適,聞言卻幾乎噴笑,對方的名字讓他瞬間想起了姥爺養的中華田園犬,也是這個名兒。他順著思維想到了林清家的小貓,便信口胡謅道:“我叫……丁丁。”
  甜甜掩嘴笑著,擡手給了周陸一記小粉拳,撒嬌道:“討厭啦!你肯定是逗人家的!不過我們倆的名字還挺般配的呢~”
  周陸陪著笑,強忍著肉麻與對方閑聊一陣後,裝作不經意地轉移了話題:“甜甜,你經常來這條街玩?”
  甜甜道:“嗯嗯,這裏所有的八卦我都知道哦!”
  周陸順勢問道:“那最近有什麽事情麽?”
  甜甜嘟著嘴,略微思考了下,搖搖頭道:“最近無聊得要死,沒什麽好料……不過我聽閨蜜說,有個愛圈女人錢的家夥跑路幾個月又回來了,他風評不好,就靠著張皮相騙新來的小女生,啧啧啧,不要太作孽哦!”
  周陸的臉藏在幽暗的燈光後並不分明,甜甜只看到他緩慢地點了點頭:“可不是。”
  那天晚上周陸雖然小小犧牲了一把色相,但總體還是有了收獲。和甜甜告別後,他在腦海裏迅速整理了套出的信息,准備去抓蝴蝶。
  作者有話要說:接到了下周去培訓的通知,累愛_(:зゝ∠)_
  爭取明天再更一章吧> <


13、不是不報

    周陸依著搜羅到的信息,很快就在那只花蝴蝶常出沒的夜店找到了對方。
  在店裏不起眼的一角找了個地方坐下,周陸遠遠看見那個男人在吧台正和幾個女人調情,一臉春風得意,心中只覺拳頭作癢。不過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既然已經找到了目標,大可不必因為一時衝動而錯失了好好炮制對方的機會。
  周陸耐心地等著,看對方生得眉淡眼小,幹癟瘦弱,穿著一身亮片裝騷氣衝天,簡直散發出一股春天裏的妖子味兒,他不理解這樣的小弱雞有什麽魅力可言。
  什麽花蝴蝶?在周陸的眼裏,不過臭蟲一只罷了。
  也許是夜路走多了,惹下不少禍端,對方的警惕性挺高。一整晚基本只在燈光明亮的吧台,以及人群密集的舞池裏活動,周陸並沒有找到與對方單獨相處的機會。
  所幸到後半夜,男人被三五女伴拉著,興許是礙于面子,被灌了不少酒,走出夜店時已是神色迷茫,腳步踉跄。
  潑墨般的夜色中,周陸一手插/進褲兜,另一手拿了根煙漫不經心地抽著,緩步在男人的背後數米處跟著,看對方東倒西歪地要穿過巷口去開車,周陸一口吐掉了煙,在地上幾下踩滅。
  機會來了。
  幾乎是在男人走到巷口拐角處的瞬間,周陸從背後准確而狠戾地踢中了對方的腿彎。
  被一踹之下,男人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前撲倒,被迫進入了陰暗的小巷裏。他被這突然的襲擊驚嚇得酒醒了大半,顧不得腿上的劇痛,哆哆嗦嗦地擡頭想看襲擊者的面孔,然而角度背光,只模糊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
  周陸微微彎下腰,看對方是個躺地上裝死的模樣,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提拉對方的衣領,輕易就把男人拽了起來,下一瞬一記重拳便往對方的臉上砸去,據說這個人渣是靠臉吃飯的?——那就先揍成豬頭再說。
  男人出于自我保護,下意識地就伸出手臂去擋,外套上滿滿當當的亮片倒是成了防禦的武器,出其不意地往周陸臉上劃了一道狹長的口子。
  周陸並沒感覺到疼,往臉上隨意抹了一把滲出的血,再沒有給對方逃脫的機會。他用單手不容置疑地擰緊了男人的手腕,另一手則又快又狠地擊中了對方的鼻梁,隨著鼻骨“咔嚓”一聲斷裂,男人哀嚎起來。
  周陸並不理會,緊接著往對方的臉側、下巴、後腦又下狠勁補了幾拳,直到解氣了,他松開男人的手腕,往對方胸口補了一記窩心腳,男人毫無招架之力地四腳朝天滾到地上,幾乎只剩出的氣,沒了入的氣。
  因為襲擊者全程不發一言,男人根本猜不出對方的來頭。他平日裏得罪的多數是些無知少女,一般哭哭啼啼一陣就算了事,所以他一貫心存僥幸,如今怕是有人專門請了打手來打擊報複,男人不敢開口求饒,只跟條死狗似的癱在地上,因為渾身的疼痛而止不住地慘叫。
  周陸看他是個不堪一擊的窩囊廢,心中不以為然。
  背著光,周陸伸出腳抵在對方的下/身處,下狠勁一踩,對方隨之短促而尖銳地慘叫了一聲。
  “有件事你照著辦了——辦不好,改天直接廢了你。”周陸嗓音低沈,說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話。
  兩周後周陸神態輕松地再次去了FUNNY,他和甜甜約好,今晚請對方喝酒。
  找了個離中心舞台頗近的位置,兩人坐下閑聊對飲。
  甜甜看這回周陸已然沒有了上次的拘謹,反而自若且坦然地融入到這個環境中,剛想開口說些趣話,前方的舞池突然變得鬧哄哄起來。
  很快DJ在一片沸騰中向全場宣布,今晚有一場特別的演出,場內的氣氛更是熱烈,甚至有人起身叫好。
  主角出場,正是兩周前被周陸練了一通拳腳的男人。
  男人的傷顯然還未痊愈,臉上貼著紗布,加上身上穿著的那身騷包亮片裝,形象堪稱狼狽。他一臉羞憤欲死的窘態,腳步遲緩地穿過舞池走上了挑高的平台。
  音樂響起,男人在舞台中央脫掉了外衣和褲子,全身只著片縷,肢體僵硬地開始隨著音樂扭擺。
  台下先是靜默了一瞬,下一刻尖叫聲和起哄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許多人紛紛拿出了手機來拍照。
  甜甜也十分興奮地看著表演,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抽空跟周陸科普:“噗,舞台上那小妖精就是之前我說的人渣,居然是個雙的!啧啧啧,今兒在這兒跳這麽一場,看他以後還怎麽騙女人,估計再也不敢來這條街咯!”
  周陸惬意地吐了口煙,霧蒙蒙的煙圈氤氲了不遠處舞台上的場景,他覺得憋悶了幾個月的壞心情終于隨之消散了。
  林清的大排檔裝修完工後,重新投入到了營業中,他本擔心停業期間會流失不少客人,所幸回頭客還是不少,生意依舊紅火。
  這天晚上他在店裏招呼客人的時候,妹妹意外地來了。
  林清只好暫且停下手中的工作,等對方的下文。
  沒想到居然等來了一句道歉。
  無端攬下一樁爛攤子,說林清心中絲毫不憋屈那是假的。但他知道妹妹一貫不學好,離家來M城念書時母親交待自己多照顧她,然而自己的照顧也僅止于滿足對方物質上的要求罷了,所以潛意識裏覺得這次妹妹惹下的禍端也有自己的一份責任在,便不忍再追究更多。
  “哥……我下周起要去勤工儉學,和平時上課不衝突。”妹妹低垂著眉眼道,“你工作辛苦,還得還周哥錢,以後生活費我自己掙。”
  林清正想答話,一聽妹妹提到了周陸,大感疑惑,一再的追問下,妹妹終于說出周陸前陣子去找了她,並且向她詢問了騙錢人渣的詳細情況。
  妹妹走後,林清心裏始終覺得不妥。他知道周陸向來是個火爆脾氣,自己這頭剛解決好麻煩,如果他鬧起來反而又添了一身腥就糟糕了。
  他左思右想,找了個周末,還是給周陸打了個電話。
  “林清!”電話很快被接起,周陸的聲音滿是驚喜,同時又熱情得好似他們昨晚才煲過一通直到深夜的電話粥。
  林清心想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跟這個貨置氣的,好幾個月沒見了,難道他就不能矜持些,來點冷戰後的疏離嗎?
  以前有了摩擦,林清不是沒想過要和對方溝通,比如他嘗試著想要開家庭會議。
  趁著晚上洗完澡,渾身舒舒服服的,正是個談話的好時候。
  兩人並排靠在床頭,林清嚴肅地向周陸宣布要開個小會,談談最近的問題。
  周陸笑呵呵地滿口應了,拿個小方枕給林清靠著,表示洗耳恭聽。先還乖乖聽林清講著,聽著聽著就閑不住了,伺機就要動手動腳。
  林清被鬧得沒招,心裏快要氣死了,索性躲開到一邊接茬講,講完回過頭——這貨睡著了,嘴角還挂著一串哈喇子。
  那之後林清知道溝通是條死路,不如直接冷戰,把這貨晾個幾天,包准服帖。
  冷戰後服軟的往往是周陸,但這並沒有給林清帶來幾分成就感,原因就是對方根本太不當回事兒了。
  比如現在。
  林清歎了口氣,道:“你過來。”
  周陸很快就來了林清的家裏,開門就看到他沒心沒肺的大笑臉:“我來啦!”
  林清本不想搭茬,不過跟對方一打照面,他嚇了一跳——周陸的臉上居然挂了彩。
  臉側有一道狹長的口子,周陸隨便貼了幾塊創可貼了事,甚至有些粘貼的部分碰到了傷口,林清看著都替他疼。
  沒問原因,林清先把周陸趕進屋子,命令對方到沙發上坐著,自己兀自去取醫藥盒。
  客廳裏還是原先那派整潔的模樣,窗台上小盆栽擺放的位置也沒有變,周陸美滋滋地環顧四周,心中幸福得簡直要冒泡泡。
  ——林清不生氣了。
  原本在沙發上窩著,惬意地曬著冬日暖陽的丁丁受了驚擾,對著周陸不滿地喵喵大叫。
  周陸原先不太喜歡這只臭脾氣的貓,不過眼下心情大好,看它也可愛了幾分,又想起之前在夜店裏借用了這個小家夥的名字,他揚起嘴角,伸出手就要去逗貓。
  丁丁可不領情,毫不客氣地咬了他一口,抖了抖毛發,甩甩尾巴輕巧地挪地兒了。
  林清剛走出房間,就見周陸“哎喲”叫了一聲,站起身來正躍躍欲試地要去揍貓。他心想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幾步走上前制止了對方幼稚的行為,責令其好好坐著。
  林清先小心翼翼地幫周陸把貼得毫無章法的創可貼撕了下來,雖然手法溫柔,但由于牽動了傷口,周陸還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發出“嘶嘶”的痛呼。林清只好愈發放慢了動作,加倍小心的往傷口上撒了些藥粉,等處理得差不多了,他邊收拾東西邊說:“我都知道了。”
  周陸呆模呆樣地:“……啊?”
  林清只好把話攤開了說:“找我妹去了?接著還去找了那騙子,幹了一架?”
  周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沒幹架,那孫子被我揍得滿地找牙。我這臉上的傷還是一不留神挂的,不礙事兒。”
  林清看周陸是天字第一號樂天派,永遠不讓人省心,不由得急道:“不是讓你別管這事兒了嗎,要是惹了麻煩怎麽辦啊?”林清自己這頭已經夠剪不斷理還亂的了,實在不想讓周陸再趟渾水。
  周陸愣住了,原來林清還有這麽一層顧慮,自己誤會他了。
  他想也不想,伸手就摟住了林清的腰,仿佛要宣布自己的所有權,悶聲道:“反正我看不慣別人欺負你,我咽不下這口氣!”
  林清不說話了,心中覺得很感動,還有周陸是站在他這邊的,始終都在。他沒掙脫開周陸的懷抱,溫順地讓對方抱著。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上回是我不對,我知道你遇到這些事兒就夠糟心了,不應該不分青紅皂白就朝你發火。”周陸悶聲悶氣地道了歉,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林清想我什麽時候真跟你置過氣啊,要是排開了一件一件的算,不定生氣到哪一年才算完,白白浪費感情呢。
  他緩聲回答:“我沒生氣。”
  周陸終于大大松了口氣,他用下巴尖磨了磨林清的肩窩,小心翼翼又有些討好地問:“那我以後每周末還可以來找你嗎?”
  林清想了想,回答:“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請假去培訓,回來接著平坑^^


14、進退

  周陸沒敢問林清不行的理由。

  好容易把人哄回來了,還破天荒地抱了個滿懷,心滿意足的當下,就算借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再得寸進尺地去追問為什麽。周陸見林清暫時沒有掙脫懷抱的意思,雙手環著對方的腰又無言地抱了一會兒,最後悻悻松開了手,巴巴看著林清,一臉的欲言又止。

  林清倒是神色淡淡,顯然也沒有多做解釋的想法。

  一直匍匐在窗台的丁丁不放過每一個對主人撒嬌的機會,施施然踩著貓步靠近了,一眨眼矯健地躍到了林清的大腿上,隨後熟練地把身體蜷縮成個毛球兒,惬意地打起盹來,林清似乎是早就習慣了,低著頭伸手輕輕抓撓小貓的脖頸兒。

  周陸看林清抱了自己又抱貓,並且神情是同樣的淡然、溫和,不禁有種挫敗感——莫非林清是把自己當做貓貓狗狗來哄了?他憤憤地盯著這親密和諧的一人一貓,看著丁丁被林清養得體型圓潤,毛發光滑,正是一副肥而自得的模樣,周陸只恨自己方才下手慢了幾拍,咬牙切齒地盤算著要給這瞎得瑟的破貓一頓胖揍。

  其實林清的理由簡單得很,他近來每周末都去姜牧的家裏教他做飯。一開始是友情指導,後來又承了姜牧很大的一份人情,林清十分想盡己所能,為對方做點什麽。

  所幸姜牧也並非不可雕的朽木,經過幾個月的努力學習,如今他的廚藝大有長進,做出三菜一湯的家常美食妥妥兒的,抛卻那些稀奇古怪的詭異創意,甚至可以做上滿滿一桌子豐盛菜肴。

  姜牧出師這天,說什麽也要買件禮物送給林清,並且不顧林清的推脫,硬是開車載著他上了街。林清知道姜牧這是高興大發了,非得做點什麽才能排解一番內心的激動之情,也便承了意,沒正經挑禮物,只笑微微地陪對方在街上轉悠了大半天,一晃快到飯點,兩人就近找了家餐廳。

  等姜牧停車的時候,林清意外地看見一輛眼熟的黑色皇冠也駛進了停車場,他眯了眼站定腳,發現下車的正是周陸,隨後從副駕車位走下了一個穿得花紅柳綠的小孩子。正遲疑間,姜牧從背後喊了他一聲,告訴他車已經停好了。

  本就離得不遠,姜牧一喊,周陸和他的同伴自然也聽見了,兩人下意識地就往林清的方向看了過來。

  周陸一臉疑惑,定定地看著林清,旁邊的小孩子仔細看其實是個年輕人,只是身量嬌小,穿得亮堂,乍一看像個中學生。年輕人是個有眼色的,見周陸和林清隔著一段距離遙遙相望,不禁撲哧笑出聲來,他搖晃著周陸的手臂,甜膩膩地問道:“哥哥,你們認識呀?”

  這個年輕人正是甜甜,他和自己那幫閨蜜混慣了,叫人習慣用疊字,但周陸完全無法忍受從他的嘴裏聽到“周周”或是“陸陸”,聽了能起一身白毛汗,最後索性任由他喊了“哥哥”。

  說起來周陸能找出那個騙錢的人渣並且大大解氣一番,甜甜算是幫了大忙,周陸在心裏記著。雖然他至今還看不慣對方小娘C的做派和妝扮,然而印象已經大有改觀。甜甜的年紀不過十八九歲,還是個小孩子的心性,見一個便要愛一個,他和周陸聊了幾次,知道人家心裏有顆朱砂痣,漸漸地也就放棄了勾搭的心思,偶爾還幫著周陸開解開解,兩人成了朋友,偶爾約出來吃頓飯、喝杯咖啡。

  林清朝他們點了點頭,轉身朝姜牧走去,兩人先進入了餐廳。

  周陸和甜甜隨後進去,來得早,客人還不多。甜甜似乎猜透了周陸的心思,特意選了個斜對角的位置,剛好能清晰看到林清他們的座位。一落座,甜甜便滿臉八卦地湊近了,故作哀怨地問周陸:“這就是你家那口子啊?——原來你喜歡這種人妻款的,怪不得不喜歡走小可愛路線的人家~”

  周陸沒搭理甜甜,從遇見林清起就他煩躁得要命,他想知道和林清在一起的男人是誰,想知道他們是什麽關系……難道這就是“不行”的理由嗎?心裏有十萬個為什麽,周陸愁死了,心想這個貨怎麽就這麽招人呢!

  他簡直想上前直接把林清拉走,藏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就跟自己安生待著。

  周陸是個大個子,平素不開口說話便是個拽七拽八的酷哥,甜甜看周陸現下卻是個抓心撓肝的模樣,原來這人也有這般失態的時候,他實在覺得新奇有趣得緊。

  從入座起,周陸的眼睛就克制不住地老往斜對角方向瞟,不看心焦,看了心慌——林清和那個男人相談甚歡,顯然熟稔得很。周陸心下一思量,林清跟自己待一塊時,幾乎都是充當傾聽者的角色,現在卻與那人侃侃而談,難道他們更有共同語言嗎?

  周陸耐著性子又心慌意亂地觀察了一陣,見林清對面的男人接了個電話離座,隨之林清也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登時失去了偷窺目標,他只好垂頭喪氣地轉回腦袋,一臉被打敗的神情。

  甜甜嘴裏塞著餐前布丁,看了看周陸的臉色,笑嘻嘻地舀了一大勺芒果冰就要往對方的嘴裏送。

  周陸身體一退躲避了,語氣糟糕地輕斥道:“大冷天的,吃什麽冰!”

  “給你去去火啊,我看你這是要火燒屁股咯~”甜甜笑著答,把勺子轉了個彎,直接送進了自己的嘴裏。他看周陸還是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不由得起了壞心眼,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問道:“哥哥,你說這會兒時間,夠不夠在廁所幹一炮呀?”

  周陸目瞪口呆地看了看甜甜,雖然覺得對方的猜測很荒謬,卻止不住地腦補起來,林清和那個男人確實都離開一段時間了,總也不回來……他左思右想,嘩地站起來,不發一言就往洗手間走去。

  男廁所向來沒有女廁所熱門,加上還不到正式飯點,周陸進去的時候,裏頭一派空蕩。他強迫症似的一道道推開小隔間的門,甚至沒有設想過,假使自己果真撞見了臆想中的場景,該作何反應。

  每一間都找過了,沒有林清,自然也沒有那個男人。

  周陸所擔心的沒有變成現實,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自己當真頭腦短路,居然聽信了甜甜的胡言亂語——他的林清怎麽可能?周陸把馬桶蓋下壓,一屁股坐上去,懊惱地連腦袋帶臉胡亂搓了幾把。

  這時洗手間傳來了推門的聲響,周陸怔怔地站起身走出隔間,正與剛進門的林清打了個照面。林清也是意外,方才姜牧接了電話,說是公司有急事先走一步,他正想著來洗把手也收拾東西走人,誰曾想會在這裏撞見冤家。

  “啊……”周陸沒來由地便為自己的胡亂揣測感到一陣羞愧,雖然林清並不知情。

  林清不理他,低了頭兀自洗手。

  周陸呆呆地看著他洗了一會兒手,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肚子疑惑,于是走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問:“和你吃飯的那人是誰?”

  林清還是默默地洗手。

  周陸急了,一伸手就沒輕沒重地把林清的手抓起,不准他無視自己,動作間,兩人都被飛濺的水花噴了個滿臉滿身。

  “那你怎麽不先說說和你吃飯的人是誰?”林清能被這個貨氣死,反問道。

  周陸的腦袋沒拐過彎來,心中只覺得他倆的問題跟甜甜沒多大關系,況且他和甜甜怎麽認識的說來話長,便不耐道:“就一朋友有什麽好說的啊。”

  林清氣極反笑,道:“那我也原話奉回。”說完轉身就要往門口走,周陸簡直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第一反應就是得先制住這個貨,絕不能讓他又逃開了,走遠了。

  于是他心一橫,出其不意地攔腰扛起了林清,不顧對方的驚呼和掙紮,把人帶到邊角的小隔間裏,轉手把門給扣上了。

  “周陸你個混蛋,你到底想幹嘛!”林清覺得周陸有些時候堪稱霸道野蠻,偏還一副坦然自若,很是占理的模樣,簡直可恨。

  周陸俯身,雙手抵在林清背後的蓄水箱上,把對方圈在了自己的懷裏,他沈了臉問:“你告訴我,是不是跟那人好了?”

  林清完全沒法跟這人交流,索性扭開臉,抿嘴不說話。

  周陸還是問:“你說話啊!又耍什麽性子,又生什麽氣啊?”

  林清知道周陸是個驢脾氣,又不能在總這個地方僵持著,他只好挑了對方最近的一樁罪來說:“你看你弄得我滿身是水……我……”

  兩人此刻的距離很近,幾乎是呼吸相交,周陸聞言,鬼使神差地就伸出舌頭去舔林清臉上的水珠,悶聲道:“我幫你弄幹就是了……”林清毫無心理准備,不由得低吟了一聲。

  這一聲就如同導火線般,把周陸的理智徹底點燃了。

  周陸吸吮著林清臉上的水珠,一路從臉側吻到了耳際,接著埋頭親吻林清白皙的脖頸,手急切地拉開了林清的外套拉鏈,林清在裏頭穿著套頭羊毛衫,周陸索性從下往上推高了衣服,喃喃道:“身上也濕了……”

  林清赤裸的胸膛陡然接觸到冰冷的空氣,不由得害冷地微微顫抖了身子。

  周陸察覺了,半蹲下來,張開雙手環抱住林清的腰身,臉剛好能夠埋在對方的胸前。他膜拜似的去親吻林清的上身,在兩點淡粉處流連許久,從上往下,一寸一寸細致地親吻了林清的肋骨、肚臍、腰側……

  不知不覺間,林清半仰身體跨坐著,雙腿被周陸的手撐開了,正是一種極度羞恥的姿勢。此刻他也有些意亂情迷,理智殘存無幾,上身的衣服被解了大半,身體害冷,而周陸的手掌幹燥而溫暖,林清知道不能這樣隨波逐流,卻克制不住地追逐並且企盼著被撫摸。

  以及親吻,甚至是更深刻的進入。

  周陸往上深深看了林清一眼,然後低頭解開了他的褲扣,他沒有給林清拒絕的機會,不容置疑地將外褲及內褲一並拉下,林清蟄伏著的欲望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面前,林清有些措手不及,受驚般輕叫出聲,雙手下意識地就要擋住自己的腿間,卻被周陸拉開了。

  林清看到周陸靠近了自己的腿間,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舐了頂端,他渾身克制不住地顫栗起來。從前交往的時候,他們也各自都為對方口交過,不過周陸做的次數寥寥無幾,林清也習慣了服務對方、順從對方,對于周陸所有私密的癖好,他從來都是照單全收。

  回憶間,周陸已經將他的下身含進大半,此刻正煽情地吞吐著。林清身體後仰,不由自主地擡高了頸項,一只手抵著背後的水箱,另一只手則捂住眼睛,像是在逃避現實,忘卻他們此刻的瘋狂。

  周陸的手並沒有閑著,他用手指緩慢開拓著林清後方的穴口,在他的前後夾擊下,林清的那裏已然有些濕潤,手指出入間能感覺到穴口一張一合,試圖絞緊。他突然有些安心了,雖然林清總不肯給自己回應,但身體的反應是最誠實的——至少現在,林清和自己是一樣的情動。

  站起身來,周陸的嘴巴和手指同時離開了林清的身體,林清下意識地放下了捂住眼睛的手掌,眼角泛紅,有些迷茫地仰臉看著他。

  下一瞬,周陸把林清的褲子褪下直至腳踝,自己也迅速地解開褲子,釋放出早已硬熱的欲望。他把林清赤裸的雙腿大大分開,然後用自己發燙的欲望去研磨對方的穴口,林清來不及顧慮此刻身體的彎折有多羞恥,在強烈的刺激下,用雙手緊緊捂住了嘴巴,生怕泄露出一絲的呻吟。

  周陸沒有折磨對方太久,他對准了入口,緩慢而堅決地進入了裏頭,是記憶裏的緊致與溫暖。結合到了一處,周陸能感覺到林清身體的每一寸變化,他雙手往下撐住了對方微微發顫的腰身,同時用寬大的手掌不斷地撫摸著林清的肩背,像是滿懷愛意的安撫,又像是默默無言的告白。

  小小的隔間著實狹窄,他們幾乎有些狼狽地相連在一處,聲音壓抑著,動作也不能太大。周陸小幅度地進出著,林清不知不覺間用雙腿攀附在他的身上,並且為了壓抑聲音,狠狠地用牙齒咬了他的肩膀,周陸不覺得疼,只感到一陣酥麻麻的爽快。

  正到動情處,洗手間突然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他們縱是意亂情迷,也不由得時刻分神注意外邊的聲音和動靜。周陸身體一僵,感覺林清下方的穴口突然絞緊,引得他差點沒把持住發泄出來,他們身體相連,環抱彼此,此刻一動也不敢動,滿世界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

  “哥哥,我在門口放了清掃的標示。”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了進來,顯然是含著狡黠且了然的笑意:“你們繼續哦,我不打擾啦!”

  門再次被關上,他們的小世界終于又恢複了安靜,然而心境已然改變,思緒更是恢複了清明。

  周陸恨恨道:“看我出去不揍死那小兔崽子!”

  林清覺得身體的燥熱漸漸冷卻下來了,扯了扯被推高的衣服,他喘著氣緩聲問道:“他是誰?”

  周陸這才意識到林清生氣的理由,自己會好奇林清與那個男人的關系,林清同樣也可能會誤會自己和甜甜啊!他慌亂起來,貼得更近急于解釋:“我和他只是朋友,剛認識不久的,你別多想!”

  此刻他們的下身還是相連著的,周陸突然的頂入讓林清忍無可忍地再次輕喘一聲。

  “你……你出去!”林清咬著嘴唇,氣喘籲籲地推拒著周陸。

  周陸戀戀不舍地退出了林清的身體,隨著對方的抽出,林清只感覺身體空虛,心裏亦是空蕩蕩而一無所依。

  他們就這麽荒唐地開始,又草草地結束了這一場情事。

  像是一場鬧劇。

  周陸快速穿好了衣服後,撿起了掉落一地的衣物幫林清穿上,林清從頭至尾都乖乖讓他擺布著,不發一言。周陸倏地伸手擡高了林清的下巴,唇片相貼地吻了吻對方,下定決心似的道:“寶貝,我們複合吧。”

  聽了周陸的話,林清總算有了反應,只不過他堅決地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為什麽不可能?”周陸不肯放棄。

  林清回答不上來,但心裏就是覺得不可能。

  複合了又怎麽樣呢?

  可能八年又是一個輪回,或者只需要更短的時間,他們又會發現對方身上諸多的瑕疵,畢竟所有曾經出現的問題仍舊存在。自從笃定了愛情是有賞味期限的,林清變得患得患失,他甯願選擇不嘗試、不相信,也再不願向前踏出一步。

  他和周陸之間像是調了個彎,周陸往前進了,他卻往後退了。

  作者有話要說:點擊專欄找河蟹。

15、愛有芬芳

    雖然林清對複合態度消極,但周陸不管他九轉十八彎的小心思,和林清複合的念頭就像一棵終于破土而出的芽苗,義無反顧地瘋長起來。
  周陸的想法很簡單,林清所顧慮的那些荊棘,都由他一一砍除;林清總說“不行,不行”,那麽他就要用行動告訴林清“行,一定行”,就衝著他們對彼此還無法割舍,愛情並沒有被時間消磨殆盡。
  每天下班,或者單獨一人,或者叫上部門的同事下屬,周陸固定會到林清的大排檔報到。倒也不磨人,來了只是乖乖充當一名消費者,吃完飯付錢走人,其實只要在結束忙碌的一天後,能看林清一眼,周陸就覺得挺知足。
  到了周末,因為姜牧的家常菜學習已經告一段落,林清忙無可忙,周陸便自作主張,依舊要到林清的家裏去消磨上一個午後。
  在只有兩人獨處的氛圍裏,周陸就不那麽循規蹈矩了。有時候林清正低頭看著書,冷不丁會被摸一把臉頰、揉一揉頭發,甚至被攬過腰,隨之撲面而來就是一個試試探探的吻,周陸看准了林清專心看書時最無防備,因而敢于玩兒似的把對方的舌尖逗弄吸吮一番,在林清反應過來之前,迅速結束這場偷襲,沒事人般接茬回過身去處理文件。
  林清看他裝作正經工作的模樣,左邊臉頰深陷的酒窩卻泄露了他心中的竊喜,氣得恨不能上前痛捶他一頓。然而這樣又好似情侶間的打情罵俏,說不定周陸因此更加樂在其中。
  索性不肯再讓他踏入自己的領域,周陸口頭上沒提出異議,卻在私下裏耍起小伎倆來——有時候是文件,有時候是U盤,總湊巧有重要的東西落在林清家,每周都能理直氣壯地借著拿文件的名義,光明正大地一次又一次過來,林清對這個不講道理的貨一點辦法也沒有。
  或許也不是沒有辦法,而是潛意識裏並沒真心實意地去想辦法,世界這麽大,真想躲一個人,費得了多少功夫呢?
  這樣暧昧不清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了年終,周陸被繁雜的工作所牽制,終于不再勤快且主動地來找林清。林清連續有幾周沒見到他,耳根子總算清靜不少,心慌意亂的感覺也沒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空落落的迷惘。
  一個紅茶配書籍的周末午後,林清接到了一則電話。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周陸的號碼,然而接通後居然是個女人的聲音。
  “請問是林清嗎?”女人的聲音裏透露出一股幹練的感覺。
  林清壓下心頭的不適感,淡淡地答了句是。
  “方便見一面嗎?”對方語言簡潔,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突兀,終于補充了自我介紹:“我是周陸的姐姐。”
  林清依照時間去了約好的咖啡館。
  “你好,我是周海。”周陸的姐姐化了淡妝,剪著幹淨利落的短發,正是一副都市女精英的模樣。侍者過來點單,她詢問林清:“不加糖的黑咖啡好嗎?”看林清遲疑地點了頭,自己接著熟門熟路地點了杯double摩卡。
  點過咖啡,周海朝林清一笑:“總想著找機會見你一面——我偷偷用了我弟的手機,不過那個笨蛋不會發現的。”
  交往時,林清聽周陸提起過自己常年定居海外的姐姐,如今回國了,大抵是為著過年團圓,只是不知道約自己見面是何緣由。他笑著朝對方問了好,斟酌著怎麽提出心中的疑慮。
  周海並不拐彎抹角:“這些年辛苦你了,跟我家白癡弟弟交往很累吧?”
  林清了然,說起來他們的交集無非只周陸一人,他搖了搖頭:“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知道,看他那個死樣子,分手是遲早的事情嘛!”周海似乎對自己的弟弟嫌棄得要命,接著道:“你甩了他正確極了!”
  林清簡直快要跟不上對方的思維,不知道該附和著埋怨或是替周陸鳴冤。
  所幸侍者恰巧送來咖啡,稍稍化解了林清的窘迫,他笑了笑算是回應,低頭專心地一勺一勺往黑咖啡裏加白砂糖。
  周海制止他道:“少加點兒糖,仔細又犯了牙疼!以前我從國外寄吃的回來,臭小子千交代萬交代甜的一律不要,整得我印象深刻,這不剛才下意識地就幫你點了不加糖的黑咖啡。”
  林清一愣,周陸竟是刻意不讓自己吃甜食?
  他確實有牙疼的老毛病,但疼過了就忘,下回見了甜食照舊挪不動步子,完全是個自制力不足的性子。
  交往那會兒,有一天夜裏林清又犯了牙疼,他先是蜷縮著身子皺眉專心忍痛,想著睡一覺興許能熬過去。然而實在是疼得沒有天理,他放輕了手腳,起床去找芬必得,客廳廚房溜了一圈都沒找著,只得原路折返。一起一臥間,原本呼呼大睡的周陸跟著也醒了,看林清是個疼得說不出話的模樣,立刻打算套上衣服出門買藥,可大半夜的,林清不許他出門,說是忍一忍就過去了。周陸爭不過他,也不想他著急,後半夜只能把人摟在懷裏,一下一下地撫平他的背部,真心實意地想幫對方承擔所有疼痛,即使是一半也好。
  似乎就是從那時候起,周陸就有意無意地不肯讓自己吃甜食,一直以為他沒心沒肺地從不了解自己的喜好,不曾想這是周陸獨特的體貼方式。
  林清想,真是簡單又粗暴,不過倒也符合他一根筋的性子就是了。
  周海單手托腮,看林清是個怔怔的模樣,開口道:“小時候我特別討厭我弟,我們家有重男輕女的封建老傳統,那臭小子從出生起就被家裏的大人寵上了天,你看看他的名字取的——我爸和我媽的愛情結晶,家裏的大寶貝兒。那會兒也不懂事,因為特別不待見他,我經常偷著掐他捏他欺負他,臭小子老被我炮制得眼淚汪汪的,不過他傻乎乎的從不記仇,剛哭過一場鼻涕沒抹幹淨呢,回頭還拿著好吃的好玩的跟我分享,一口一個姐姐,是個甩都甩不掉的小跟屁蟲。”
  林清從沒聽周陸提過小時候的事情,沒想到還曾經是個小哭包,不禁失笑,他接著聽周海講。
  “念中學那會兒,我想報個舞蹈班,可我爸媽擔心會影響學習,說什麽也不肯同意,平時零花錢又管得嚴,我憋屈得要命,偷偷在房間裏哭了好幾回。臭小子知道我惦記著報名費,那之後大概過了幾個月,他突然給了我一筆湊份子的錢,裏頭除了他省下的零用,還有他幫別的小孩子寫作業賺的零錢,再加上我自己攢下的,後來總算七拼八湊地偷偷報上了名。就是從那時候起,我發現自己這個姐姐當得真糟糕,而臭小子是個稱職的好弟弟。”
  周海抿了一口咖啡,看著林清繼續道:“本來你們倆的事情,我沒立場插嘴,實在是在一邊看得著急,多說幾句,請你見諒。我弟常年的神經大條、腦袋缺根筋,是挺招人煩的,我特別理解你分手的選擇。但我希望你明白,他是真心誠意地想對人好,只是經常找不著竅門、用錯了方式,跟他這樣的笨蛋交往,最好的方式就是直來直去,有一說一,老讓他自己去領悟和猜測,結局就很遺憾了——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也是我今天約你見面的目的。”
  走出咖啡館,林清看時間尚早,突然就想回一趟曾經和周陸同居的那個小區看看。
  只可惜搭公車抵達時,他才發現曾住過的那棟舊樓已經拆遷了,如今似乎是打算興建一個大型超市,看著前方一派塵土飛揚的喧囂景象,林清只覺得若有所失,他怅然地往回走。
  也不全然是失落。
  拐過幾條曲折的巷陌,林清驚喜的發現原先常來散步消食的小公園居然還在!並且依舊是原來的模樣,幾乎沒什麽變動。他信步向前,剛好走到一株不知名古木的底下,以前曾經無數次的經過這棵葳蕤的大樹,只以為是一株稀松平常的古木,然而今天剛好有風吹過,挨挨擠擠的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響,空氣裏似乎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林清仰頭去看,驟然發現層層的樹葉中,星星點點地隱藏著許多瑩白色的小花。
  哦,原來這是一株會開花的樹。
  林清心中莫名湧起了一股欣喜,為這闊別多年後的小小發現。
  他靜靜地伫足于古木巨大的樹冠之下,將背輕輕倚靠在樹幹上,平和而惬意。偶爾有風吹落了樹葉和花瓣,落在他的肩頭,林清拾起其中一片花瓣,放在手掌心,低頭輕輕地嗅了嗅。
  他好像聞到了愛情的芬芳。


16、家事

    林清到家時已近黃昏,除了好心情,他還帶回了一片花瓣,小心翼翼地夾在喜歡的書本裏,風幹後正好是一枚書簽。
  從進門起,丁丁就亦步亦趨地跟著林清,但凡他站著不動了,小家夥便用毛絨絨的身軀左右蹭著他的小腿,間或找准了縫隙鑽空繞圈圈,一如既往的粘人。
  “喵~”丁丁把小前爪搭在林清的棉拖上,是個有所求的姿態。
  林清蹲下來,耐心地跟小家夥講道理:“不行,這周開始得減肥啦!中午才加過餐,晚餐取消,乖聽話~”剛收養丁丁的時候,小家夥還是瘦小的一點,不知不覺間竟日益成了滾圓的一團。林清看它發福後變得越來越懶,除了三餐,似乎對什麽都不積極,連以往最熱衷的夜生活都宣告終止,整日只是蜷著身子曬太陽,不禁擔心起丁丁的健康,最近決定啓動小貓的減肥計劃。
  丁丁不依不撓,在原地打了個滾:“喵喵~”
  林清揉揉它肥嘟嘟的腦袋,想了一會兒,有所讓步道:“……明天再吃大份的,好不好?”
  “喵喵喵~”丁丁哀哀地看林清一眼,把他的心都看化了,並且驟然罪惡感叢生——要求一只貓過午不食來減肥,似乎是太殘忍了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小魚幹拌飯成吧?”林清笑著搖了搖頭,起身去廚房找材料做飯。
  他沒有發現,今天的自己特別的好說話。
  解決好貓和自己的晚餐,林清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破天荒地在浴室裏頭哼起了不成曲的小調。
  逗了貓,吃了飯,洗了澡,澆了花,另外還裏裏外外打掃了一番屋子,總算磨蹭到晚上的十點鍾——這個時點,加班和應酬應該告一段落了吧?林清盤著腿縮在暖暖的被窩裏,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拿起了手機。
  他想給周陸打個電話——說些什麽呢?醞釀太久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了……總之,先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也是好的。
  正想撥號碼的當下,手機響了,可惜不是童話裏的心有靈犀。
  屏幕上顯示的是老家的座機號碼。
  “阿清!”林媽的聲音又是焦急又是慌亂,幾乎帶了哭腔:“老鄭突然昏倒了,臉煞白煞白的!他剛才明明還挺精神,跟我說要吃湯圓,我出趟門回來……怎麽就……怎麽就……現在怎麽辦?怎麽辦?”
  林清滿腔的浪漫心思登時煙消雲散,他掀開被子下了床,顧不得被冷空氣凍得一哆嗦,斟酌道:“媽,您別著急。這麽晚了,村裏的診所該是關門了,您先給縣醫院打個電話,我馬上出門買車票,晚一點就能到家了!”
  林清沒有回老家,直接提了行李趕往縣醫院,到的時候已是三更半夜。他在醫院的走廊裏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母親,母親一動不動地伫立在窗前,那雙空濛濛的眼睛所看到的,不知道是外頭可怖的漆黑,還是心裏無邊的枯寂。
  “媽……”林清走到母親的身邊,害怕驚擾一場夢似的,低低地叫了一聲。
  林媽聞言遲緩的轉過身,見是林清,雙手下意識地就拽緊了兒子的手臂,口中絮絮叨叨著:“他說了要吃湯圓的……我買了他愛吃的花生餡……”
  林清有許多年未見過母親的這般模樣了,上一次,是醫院給父親下達病危通知書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在念高中,母親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的生計,她總跟林清說,熬過這段兒就好了,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天不遂人願,父親最後還是沒能戰勝病魔,這幾乎讓母親徹底崩潰。記憶重疊了,林清看著母親,心疼之余,竟有些心驚。
  任由母親抓著自己的右手,林清擡起另一只手,輕柔地幫母親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白發又添了許多,母親近年來是真的見老了。
  “媽,您先坐下休息會兒。”林清扶著母親到座椅上坐下,“我去找醫生問問情況,一定會沒事的。”
  醫生給的回答並不樂觀。
  繼父的病反反複複,手術後一直靠藥物控制著,這回突然病重,是又受了病菌感染。縣醫院的醫療水平不高,醫生勸林清要麽做好最壞的打算,要麽將繼父轉到城裏的大醫院治療,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不知道怎麽跟母親開口,林清繞了道去監護病房裏看望繼父。繼父靠著呼吸器艱難地喘息著,像是一台運轉著的老舊風箱,發出孱弱的聲響。他的頭無力地偏向一邊,眼睛半阖,意識遊走于清醒與昏迷之間,仿若呼吸在下一瞬便會停止,整間病房裏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林清匆匆走出了病房,感覺自己也快要喘不過氣來。
  轉院治療的費用是一個不容忽略的大問題,現下林清尚且背負著一筆債務,雖然姜牧是體貼的朋友,也不見得急需這筆款項,但林清不覺得自己能利用對方的善意一再拖延,家裏的日常開銷、店鋪的經營費用也需要考慮……
  後半夜,林清陪母親在醫院的家屬室臥床。
  他終夜未眠,並且知道母親也沒有睡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林清聽到鄰床的母親壓抑的哭泣聲,先是輕輕的抽噎,隨後似乎是用被子掩住了頭臉,窸窸窣窣傳來了棉被和床單磨蹭的聲響。父親離世後,她茫茫然地尋覓著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然而天意弄人,曆史一再地重演,她又要陷入一無所依的境地了。
  隔日天剛擦亮,林媽便起了身,她無言地看著窗外淺淺的晨光,林清看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只是分不清那究竟是陽光下的錯覺,還是昨夜未流盡的一層淚光。
  說實話,他與繼父、妹妹的感情並不如何的深厚。
  繼父生病後,林清勉強支撐著這個重組的家庭,包括後來幫妹妹收拾那樁欠下高利貸的爛攤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母親。許多年前家裏突遭變故的時候,母親像是一個全職全能全方位的女超人,硬是撐起了一片天。林清步入社會後才懂得了母親的難處,對于她的改嫁也漸漸釋然——如果這個家能給母親提供一份依靠,那麽他就要努力地扛起一份家庭責任,只要能讓母親過得好一點。
  前些年風平浪靜的時候,林清的生活算不上滋潤,可也還湊合,如今他才發現,日子這麽難,這麽難。
  沒滋沒味地吃過一頓早餐,林媽留在醫院照顧繼父,林清則勉強打起精神回家收拾一些生活用品。
  途中剛好經過了村口的大榕樹,陽光正好,樹下零零散散的坐著些閑聊的中年婦女。林清本不甚在意,不曾想從只言片語中聽出,那些人閑聊的對象正是自己的家人。
  “我看老鄭這是要不好啦!肺病拖了這麽些年,哪裏能說治就治得了的哦!”
  “诶,你們說秀梅這是不是有點兒克夫相,瞧著面黃肌瘦、皮包骨頭的,讓人看了發憷!老鄭娶了她也是造孽啊!”
  “可不是,前些年克死了老林,現在老鄭又……你們說老鄭原本多結實一人啊,現在病得簡直沒人樣了,啧!”
  ……
  林清沒有再往後接著聽下去,他故意踩重了步子從樹下走過,這群長舌婦惡意滿滿的交談隨之戛然而止。
  在這個肮髒的世界裏,你的苦楚只是別人茶余飯後的談資,你的艱難在別人看來不過是理所應當。
  回到家才覺得疲憊——精神緊繃了太久,一旦松懈下來,沮喪和倦意全都湧上了心頭。
  林清走進臥室,泄了氣的皮球般癱坐在床上,他為自己內心深處的埋怨和消極感到羞愧。自己所面臨的難處遠不及母親所承受的壓力的萬分之一,方寸大小的小鄉鎮裏最不缺的便是各色的風言風語,人言可畏,算來母親今年也才五十來歲,卻已然是個小老太太的模樣,她這是被暗不見光的生活壓垮了、擊敗了。
  可是他又能為母親做些什麽呢?林清突然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總說“只要努力去做,沒有什麽不可能”,然而世界上還有許多許多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清迷茫地拿起了手機,遲疑了一瞬,終于撥通了那個原本就想呼出的電話,雖然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林清!”電話很快就被接通,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是一如既往的元氣滿滿,似乎永遠沒有疲倦的時候。
  可是林清突然就覺得眼睛潮濕,喉頭酸楚。
  “……周陸,我難受。”林清哽咽著道。
  電話那頭有一瞬的沈默,隨即傳來了讓人安心的聲音:“寶貝,別怕,有我在呢。”


17、陪著你

    經年封存的感觸仿若一道泄洪的閘門,一旦開啓,滔滔的水勢不可抵擋。
  沒來得及組織語言,林清在電話裏時斷時續地向周陸講述起了自己的家庭,頂天立地無所不能卻備受疾病折磨而早逝的父親,賢惠溫婉愛家持家然而一生坎坷飽經磨難的母親,還有不甚親厚卻無法置之不顧的繼父和妹妹……
  一件件、一樁樁,他從來都是默默地藏在心底,這是第一次嘗試著去傾訴,幾乎說得有幾分顛三倒四、條理不清。而周陸是難得的安靜,他不吵不鬧不打斷,是一副奉陪到底的姿態,偶爾說句“我懂的”、“我明白”都足夠讓林清感到心安和熨帖。
  雖然是看似無濟于事的一通傾訴,但林清感到沈墜的心頭有了一絲松快,手機屏幕熱乎乎的捂著他的耳朵,發出了充電的提示音——不知不覺間他們竟已聊了這麽久。
  記憶裏的林清總是惜字如金的,周陸在電話那端說:“寶貝,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這麽多的話。”
  林清覺得耳朵發燙,臉也有些發燙,一時竟有些語塞,只聽周陸接著道:“再過三個小時,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這時候林清才注意到電話那頭喧鬧嘈雜的背景音,周陸應該是在車站一類的地方——這個總讓他既生氣又無奈的貨,這個總帶給他無限驚喜和希望的貨,這個他愛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要來到他的身邊了。
  周陸來了,帶著一身的風霜。
  他是第一次來到林清的家鄉,交往時聽對方略微提起過,家鄉是個偏遠閉塞的小鎮,夏天裏有黃狗當街懶睡、知了棲樹啼鳴,還可愛些;到了冬日,徹骨的寒意簡直讓人絕望,周陸來得不巧。他甚至沒來得及向公司請假,不管不顧的循著記憶買了張單程車票,只因為他滿心滿意地從電話裏感受到,林清需要他,所以他來了。
  幸虧小鎮是名副其實的小,周陸下車後沒費多少工夫便順利地找到了林清的家。果然剛見面便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大擁抱,周陸看林清除了眼眶有些泛紅,好手好腳全須全尾的,還是他的寶貝,松了口氣,收緊雙臂,喃喃耳語道:“寶貝啊……”
  林清乖乖地靠著周陸寬厚的胸膛,聞到了他衣服上沾染的冷空氣味道,臉上的溫度卻沒有隨之冷卻下來:“你……別叫我寶貝。”“寶貝”是交往時周陸對他的親昵稱謂,可如今正是心慌意亂不清不楚,周陸所喊出的每一句“寶貝”都讓他臉熱,簡直不知道如何回應。
  周陸裝作沒聽到,不吭聲以示拒絕,他兀自揉了揉林清的頭發,往下又輕輕地一下一下撫平林清的背,手掌所觸及的卻盡是咯人的骨頭,周陸心中想這個貨枉為一名廚師了,真愁人。他們各懷心思,無言地依偎著,是一種久違了的溫存。
  然而溫存過後,棘手而糾結的問題仍舊存在。
  林清驟然想起自己是回家整理衣物的,周陸的突然造訪讓他迷了心緒、昏了頭腦——母親該在醫院等得心焦了。他退離了周陸的懷抱,轉身回房尋找大的行李袋,周陸看他一副手忙腳亂的模樣,走上前接過行李袋,一樣一樣地幫他裝東西。
  “沒有誰是無所不能的,你什麽都沒做錯——其實我覺得你已經拿出最大的善意來解決所有問題了。”電話裏,林清反複地提及自己的自責與愧疚,周陸覺得他的寶貝真傻,掏心掏肺的付出所有了,卻還偏執地認為自己為母親、為這個重組的家庭所做的遠遠不夠。
  所謂父女母子一場,誠然因著血緣的維系一生無法割舍,但這並不意味著單方面無窮無盡的付出與犧牲——這不是愛,是枷鎖。生命其實很滑稽,因為生與死是那樣貼近,每個人的故事都是在自己的眼淚中開始、在別人的眼淚中結束。總會有那一天,我們必須直面送別與被送別,漸行漸遠的背影不必去追、山窮水盡後的步伐不需要停——從來沒有誰的離去是誰的錯。
  “寶貝,總為別人活著多累啊,我都看在眼裏,你真的盡力了。”周陸直視著林清尚存猶疑的眼睛,沈聲道:“我陪你再盡最後的一份力,但答應我——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准再自責了,我心疼。成嗎?”
  在這之前,林清感覺自己是徹底的六神無主了,而周陸的指引像是一盞明燈,驅散了他心裏的彷徨。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人帶著整理好的日用品去了縣醫院。
  病房裏,繼父依舊是昏迷的狀態,林媽終日精神恍惚、傷心欲絕,並沒有察覺林清回家的時間過長了些,只是在看到周陸時一怔,她醒過神般匆忙理了理頭發,有些遲疑地站起身要打招呼。
  “阿姨您坐——”周陸連忙做了自我介紹:“我是林清的……朋友,叫做周陸,今天來看看叔叔。”
  林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兒子,這還是頭一回見他帶朋友給家人認識,她感激而愧疚地道:“小周啊,讓你費心了,唉,這……一團糟,都不能好好招待你……”
  周陸撓了撓鬓角,陡然生出一股拜見嶽母的心情,有些羞赧道:“阿姨您千萬別跟我見外,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您盡管說啊!”
  因為林媽的精神狀態始終不太好,林清勸著哄著終于說服她去休息室補補眠,他們趁這段時間又去找了一趟醫生。交談後周陸才對林清繼父的病情有了進一步的了解,相當湊巧的,他的父親恰好是業界有名的心肺科醫師,如果能夠說服父親做一台手術以及負責後續的治療,那麽事情可能會有大大的轉機。
  不過周陸並沒有立刻把這個想法告訴林清,畢竟父母那邊的回答尚未可知,他不想讓對方空歡喜一場,有的時候,落空了的期望比起一開始就失望來得傷人。
  和醫生談過後,林清見情況依舊沒有好轉,心裏感到有些沮喪,不知怎的,他下意識地就伸出手悄悄拉住了周陸的衣角。周陸察覺了,沒說什麽,單是默默地伸出了左手,把林清的右手包裹在大大的掌心裏。
  靜谧的一刻沒有持續多久,周陸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低頭看了看顯示屏,有些不舍的放開了林清的手,匆匆走到室外去接電話。
  周陸接電話時幾乎從不回避自己,林清抵不過心裏的好奇,悄悄地跟上前去,躲在了樹叢的背後,剛好聽到周陸有些激動的聲音。
  “為什麽不行?具體情況我在短信裏也說得很清楚了,如果由爸來主治,還是有治愈可能的!”林清聽了一時心驚,他知道周家是醫學世家,莫非周陸打算讓父母幫忙?
  電話那頭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林清隱約看到周陸煩躁地在原地踱步,像只想要噴火的大恐龍,聽了半晌,終于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對方的話:“媽,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那我的回答和剛出櫃那會兒一樣,不會改變。您真別費事兒給我安排相親了,折騰了這麽些年我算是明白了,這輩子我就認他這麽一人,他跟我好了,我們長長遠遠地過;他不跟我好,那我就自己一人過,不去瞎禍害人家姑娘。”
  “早十多年前就想通了的事情,怎麽現在又過不去坎兒了呢?——媽,算我求您了,我知道您打心眼兒裏盼著我好,但他過得不好,我也難受啊……”周陸放緩了語氣,懇求著。
  事情並沒有一次性談妥,周陸挂了電話,神情失落。
  沒曾想一轉身,竟看到林清怔怔地站在他的身後——也不知道來了多久,電話的內容又聽了多少。
  “诶,你怎麽出來了,外頭挺冷嘿,咱趕緊進去吧!”周陸佯裝輕松,笑著招呼林清往醫院裏邊走。
  林清卻不言不動,低垂了頭,悶聲道:“我都聽到了……周陸,謝謝你,但你別為了我跟家裏鬧矛盾。”林清比誰都珍惜家庭的和諧美滿,出櫃的勇敢不過昙花一現,再往後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他都習慣往肚子裏咽,因為自己的家庭已經不幸福了,他不想成為一個挑撥離間的角色,讓周陸也不幸福。
  周陸一愣,伸手揉了揉林清的頭發,打哈哈道:“以前沒見你有偷聽電話的癖好啊,欠收拾呢!”見林清的神色依舊凝重,他才收起沒個正經的笑意,緩聲道:“不是鬧矛盾,我是跟我媽下決心了。”
  周陸的決心是什麽,林清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都聽到了——他說這輩子非自己不可,再沒有別人了。其實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情話,交往的時候,更多讓人臉紅耳熱的話,周陸都說過,那時候林清總說他是天生的沒臉沒皮不知羞,周陸也不惱,美滋滋地聽林清數落他,末了湊上來吧唧就奉上一個倍兒響亮的大吻,膩歪死人。說得多了,林清難免覺得他是玩鬧多過真心。
  時隔多年後,再次聽到周陸的表白,竟然讓他的心髒險些漏跳了一拍,身體和臉一並地燥熱起來,這份不合時宜的悸動讓他感到不安。明明不久之前還有滿心的顧慮,並且笃定他們之間再無可能,可現在他居然有一份衝動,想再相信對方一次,賭這回一定會幸福。
  “上回我跟你說複合,是真心的。”周陸牽起了林清的手,十指緊扣:“寶貝,這次換我來等你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新年快樂,這回終于不是周更了^^



18、化(上)

    周陸不著急,他有自信林清終究會回到他的身邊。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但他願意等,並且認為值得等。
  沒有逼著林清立刻給出個肯定的答案,周陸將話題轉回去:“我說過了,要陪你盡最後的一份力。”以林清顧慮滿滿、不願麻煩別人的性格,向周陸的父母求助這條路,他定然未曾考慮過,然而就目前來看,這幾乎算是最後一條可走的路——周陸態度堅決地幫林清做了決定。
  那之後周陸沒再避著林清,又跟家裏人通了幾次電話,最後周陸的姐姐出動,幫著說服了父母,林清的繼父終于得以轉移到周家開的私立醫院,並由周陸的父親擔任主治醫師。
  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甚愉悅的會面後,時隔多年,林清再次見到了周陸的父母。
  周爸一如既往的神情肅然,不過和記憶中的淡漠有些不同,在醫院裏接觸過幾次,林清發現他似乎是天生的不苟言笑,並非唯獨對自己冷眼相待。他向林清耐心地詢問繼父的病情,是醫生對待病患家屬的專業態度,並沒有林清想象中的刻意回避抑或敷衍了事,心頭竟沒來由的松了口氣。
  多年來生活優渥的周媽保養得體,並不如何見老。手術定在兩周之後,她進病房安排小護士的工作,林清看著她,想了想,好像每次見面的理由都有些不堪,或是想討好,或是有所求。曾經品嘗到的羞辱已經足夠刻骨銘心,林清無比害怕再次的會面,心情是一如十多年前初見時的局促與忐忑。
  這些情緒和心思,都是周陸所不知道的事。
  其實在那次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的拜訪之後,周陸也有過思索與疑惑——後來林清再不肯踏入周家一步,並對其中緣由始終緘默,但周陸隱隱感覺到,對方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為此周陸也試著從母親那裏找尋事實的真相,但對方一味敷衍,不了了之。
  分手後的這些年裏,周陸漸漸察覺到了父母對林清的不友好,或許接受真的不等同于認可,當初覺得出櫃後便是皆大歡喜的自己著實有些天真。這一次周陸在心中暗暗做了決定,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他都想跟林清一起面對,不再當一無所知的笨蛋。
  周媽臨出病房前朝周陸招了招手,低聲道:“陸陸,媽給你帶了炖湯,去樓上的辦公室喝。”雖然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叛逆兒子,但當媽的永遠心軟。周陸從回來至今,天天跟林清膩在醫院裏頭,連家都沒來得及回去一趟,周媽只好以這種方式來為寶貝兒子加餐,同時,她故態複萌,暗暗存了一份把兒子支開的心思。
  出乎意料之外的,周陸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般,笑得吊兒郎當地答:“謝了啊老媽!不過我現在真喝不下,等會兒啊?”雖然看起來是在詢問母親的意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那之後周陸始終陪在病房裏頭,是個穩坐泰山的姿態,周媽也只好暫且放棄了跟林清談談的打算。
  這些年來周陸對林清的癡心和深情,包括兩人分手後的難以釋懷,其實周媽都看在眼裏,但說不上為什麽,她對林清始終心存疙瘩。
  周陸剛跟家裏出櫃那會兒,她簡直把林清當成了萬惡之源——從小到大接受正統教育的優秀兒子,卻被一個不知所謂的人拐彎了人生道路,周媽對毀掉她所有期許的林清厭惡至極。她覺得對方不過是個鄉下進城的打工仔,很有可能存了別的心思,聽說兒子家境不錯才刻意接近——這樣一個虛榮又膚淺的人,她萬萬不能接受。
  直到丈夫過五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她才第一次見到林清。
  對方居然是個長相乖巧、性格溫順的孩子,帶著斯文的圓框眼鏡,舉止也算得體有教養,與周媽想象中的妖裏妖氣是大相徑庭。這樣的孩子怎麽會走上歪路,並且拉兒子下水呢?盡管周媽心存疑惑,但畢竟是帶了有色眼鏡看待林清,在那一次的會面中,她還是難以克制地拿出最尖酸刻薄的一面去對待林清。
  林清的知難而退和識大體讓周媽感到滿意,但卻沒有發泄憤懑過後的痛快感。之後的十多年裏,她沒有再見過那個溫順沈默的孩子,心裏也曾經有過自責與懷疑——是不是錯怪了林清?但時間衝刷了一切,林清沒有給她再一次的機會去求證。
  後來兒子和林清分手了,周媽打從心裏松了口氣。
  她期盼著兒子回歸正途,並且開始熱情高漲地幫周陸安排各色相親,讓她沒想到的是,周陸久久地不能放不下那段感情。在和林清分手後,周陸幾乎像是徹底喪失了戀愛的能力,有了獨身主義的傾向。
  周媽知道兒子是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有父母在時日子尚且過得馬虎,姐姐又常年地生活在國外,將來的日子還那麽長久,如果身邊沒有一個相互扶持的人,她不能夠放心。但無論她介紹多少妥帖的女孩子,周陸一概的不感興趣,一心只是撲向工作。
  母子倆為這事僵持了許多年,周媽都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打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了。
  周媽心事重重地走回辦公室,剛落座,卻聽有人敲門。
  一擡頭,見女兒周海倚在門邊笑道:“媽,小六子說您給他炖了湯啊,偏心!”
  周媽聞言失笑:“多大歲數了,還撒嬌——不就是昨晚咱們家炖的土雞湯麽?看樣子那臭小子不上來喝了,你給解決得了。”
  周海嘴裏嘟囔著,卻果真坐下來喝湯,聽周媽在一旁碎碎念:“你這個死孩子,好不容易過個年,也不把孫子帶回來讓我看看,不懂事!就這麽不管不顧的把他們爺兒倆丟家裏,有你這麽當媽當妻子的嗎?”
  “我記得我結婚那會兒,您可是嫌棄得要命,說是不認人!大過年的,我怎麽敢把那倆不合法分子帶回家討嫌啊?”周海哼哼。
  周媽惱得輕推了一把女兒的腦袋,道:“都多少年了,還記仇啊,死丫頭!下回一定把人給我帶回來——那是我孫子,我有權利見他!還有那個誰,未經批准就把我女兒給拐走了,怎麽也得回來給我們拜個年吧?”
  周海看母親是一貫的刀子嘴豆腐心,心裏很熨帖。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私房話,周海突然開了話茬:“媽,我看小六子這回是下定決心了,您也知道他那倔脾氣,正反就認林清這麽一人了。我覺得您對林清可能有些誤解——其實自從分手後,他沒主動聯系過六子,再遇見完全是巧合,也是緣分。人家壓根沒有複合的想法,這回是六子死乞白賴地追著他。我看當初他倆會分手,也不是單純地誰把誰給蹬了——六子做啥事兒都一根筋,小林心思又太深,到最後明明都還放不下,卻不得不分手,我看著很遺憾。現在他倆好不容易才把話說開了,我真覺得他們這麽多年了,挺難的。”
  周媽歎了口氣,答得無奈:“……我知道你弟的想法,只是還抱著一點希望罷了!其實這麽多年來,我也接受了你弟的取向,但我實在擔心呐——兩個大男人,真能像夫妻一樣相互扶持著過一輩子麽?照我說,娶妻生子,過平常人規規矩矩的生活才最妥帖啊。”
  周海道:“媽,說起來您可能不太清楚。這回送來咱家醫院的病人,並不是林清的親生父親,是他的繼父。”周海頓了頓,接著道:“前段時間我和六子聊天兒,他還告訴了我一件事兒,林清的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欠了筆高利貸——您猜怎麽著,林清幫著給還了。畢竟沒有血緣關系,不過因著他媽媽才勉強組了個家,這兩樁爛攤子換了別人可能根本就置之不管,但林清管了,他是盡心盡力地對家人好——這麽心善的孩子,您還害怕他將來對六子不夠好麽?”
  周媽若有所思,一時沒有答話。


19、化(下)

    繼父的手術十分成功,只要跟進後續的治療,妥善安養,病情在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複發。說起來情況並不如想象般病入膏肓,之前病情的反複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小鄉村醫療水平的滯後。
  妹妹剛剛結束期末考,學校也放了寒假,她向打工的餐廳請了假,趕來醫院幫著照料父親。
  林清看妹妹變得黑瘦了一些,但精神狀態卻是極好的。她的頭發利落而簡單地紮了個馬尾,比起從前披頭散發的模樣清爽了許多,並且似乎因為打工的緣故,所接觸的朋友換了一批,整個人變得沈穩而懂事,是真正的長大了。
  看著母親連日來的憂心忡忡被輕松的笑容所取代,林清一直懸著的心也終于放下,他知道不必時時恐懼的生活有多難得。
  內心掙紮許久,林清終于鼓起勇氣去向周陸的父母道謝——無論如何,周家這份巨大的恩情,不是一筆醫藥費足以抵消的。
  周爸只道是盡了一份醫生的職責,讓林清不必過于在意。林清看他本性並不刻板,只是沈默寡言、不善言辭。倒是周媽的態度讓林清感到大大的錯愕,記憶裏對方幾乎有些刻薄的面孔像是化了冰般,暖融融的帶了笑意。
  前些日子女兒的勸解讓周媽幾乎有些無言以對,把心裏惡意的揣測強加在林清的身上,肆意地對他發泄心中的憤懑——不僅僅不公平,實在是過分了。周海還提到了多年前自己的職業意向,她本想學舞蹈的,然而周媽一味反對,認為女兒最適合並且只能走學醫這條道路,最終周海聽從了母親的安排。大學乃至研究深造的那些年裏,周海過得並不快樂,學習一門毫無興趣並且枯燥乏味的專業有多折磨人,冷暖自知。周海苦笑著說:“虧得我跟雜草似的,生命力倍兒頑強的生存下來了,畢業後天高皇帝遠的躲國外去,您不是管不住我了麽?我就想告訴您,別讓六子走我老路啊,就算您不心疼,我也舍不得。他年紀也不小了,已經足夠成熟,您跟爸不可能一輩子替他做決定——該是放手的時候了。”
  周媽對林清道:“小林,從前對你有些誤解,現在想想,是我這個當長輩的不夠成熟了,請你見諒。”她想自己終于把這句道歉說出口了,雖然遲了十年。
  錯愕過後,林清幾乎有些慌亂:“阿姨,您別這麽說……一直以來,都是我給你們帶來了很多麻煩,該道歉的人是我。”
  周媽心中想女兒說得沒錯,兒子也沒看走眼,林清確確實實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柔聲道:“如果你還願意接受我家那個傻小子,那阿姨希望你們以後好好過,畢竟這麽多年了,很難得。”
  林清有些臉紅的低垂了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沒有父母祝福的愛情終究是無法長久的,這句祝福,他從不敢想卻仍在心裏偷偷地等,直到和周陸分手多年後才得到了。
  心情說不清是感動,還是辛酸。
  不約而同的,讓林清感到意外的不只是周陸的母親,還有自己的母親。
  辦理繼父的出院手續那天,林清裏裏外外的收拾完行李,剛要出門去打計程車,卻被母親叫住了,說是有些話想對他說。
  林媽其實從很早之前就發現兒子對女孩子並不上心,盡管心中充滿疑惑,但林清又向來是個把什麽事都埋心底的性子,她沒敢多問,生怕傷害了對方。直到老鄭病重那陣子,林清帶了周陸來醫院,那天林清讓她去休息室補眠,可正是滿心焦慮的時候,她睡不著。
  偶然地拉開窗簾去看窗外的天空和綠地,期盼著能借此透透氣,林媽沒曾想看到了兒子與周陸在樓下的草坪一角十指相交的一幕,並不是朋友間稀松平常的嬉戲玩鬧,更像是情侶間的暧昧糾纏——那一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兒子,你跟小周是不是處朋友了?”林媽問得小心翼翼,“媽知道你……不喜歡女孩子。”
  林清從未曾想過要向母親隱瞞自己的取向,但這麽多年裏也沒真正跟家裏出櫃。畢竟常年的待在外鄉,他覺得沒必要拿這件事再給事事操勞的母親添堵。一直以為母親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維系新的家庭,對自己的關心不過點到為止,沒想到母親如此心細,他微微點了點頭,緩聲道:“我們以前交往過,但已經分手很多年了。”
  林媽很欣慰兒子願意跟自己說實話,她也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小周是個好孩子,老鄭這回能夠闖過鬼門關,全靠他幫了大忙!小周還有他的爸媽,都是咱們家的大恩人,這份恩情咱們得記一輩子!”
  林清心裏有數,默默地點了點頭。
  林媽拉過他的手,因為感到有些冰涼,便用自己的雙手一上一下地含著,往裏緊了緊希望給兒子能渡過一絲溫度。她軟聲將話鋒一轉:“這些日子我多少看出來,你在小周的爸爸媽媽面前很不自在。咱們家和周家還是存在很大差距的,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但讓他們接受你並不容易,咱們這算是高攀人家了……”
  沒等林清做出回應,林媽接著道:“我還記得挺多年前,有一回你給老家打了個電話,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哭了,問了也不說原因,就單是哭,是不是也跟這有關?——媽想讓你知道,無論別人眼裏你有這樣的不好那樣的不足,但你在媽眼裏永遠是最好的。媽不舍得你在別人那裏受委屈,如果那邊不接受,那我們也不強求,家裏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在林媽樸素的想法裏,救命之恩雖然無以為報,但兒子的幸福同樣重要,這完全可以是兩碼事。
  林清沒有急于回答前因後果以及突然而至的轉折,一切盡在不言中。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伸出雙手,輕輕地環抱著母親,呼吸間聞到了讓人安心的肥皂香味。他還是個小不點的童年時代,最喜歡粘著母親撒嬌,每當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的炒菜做飯時,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廚房,踮著腳尖卻只能抱住母親的小腿。林清那時候想,母親那麽高,自己像是抱住了長頸鹿的腳——現如今母親見老了,憑著瘦弱嬌小的身量靠在林清單薄的胸膛——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
  幸福是什麽呢?
  幸福就是當你以為自己從來都孤獨地站在背光角落,在黑夜中獨行時,發現原來有一盞溫暖的小燈,它一直在你沒有留意到的地方為你默默亮著。那盞小燈林清發現得有些晚,可是同樣暖到了心底深處,他剛剛得到了一句曾經以為不可能的祝福,之後他又收到了母親充滿正能量的安撫,他是最幸福的人。
  繼父出院後,因為擔心回老家的旅途勞頓,在臨近的M城小住,休養了幾天,就住在林清租的兩室一廳小窩裏。繼父住院治療的費用,林清出了一部分,另外的一大部分還是周陸幫著墊上的,但周陸說了,他也是走個形式,畢竟醫院是他們周家開的,這筆錢並不著急還。林清知道這也是無奈之舉,但他心中暗下決心,將來必然要將這空缺補上。
  他希望自己和周陸之間,假使還有別的可能,不由人情世故維系,單是純粹到底的感情。
  林媽提議置辦一桌家宴,招待周陸的一家,也許比不上滿漢全席那般尊貴,卻包含了林家上下最真摯的心意。
  選了個陽光溫煦、微風徐徐的周末,周陸一家四口應邀來到了林清位于洗墨池路的店鋪。那天林清不做生意,單單宴請周陸的一家,林媽給林清打下手,兩個人合力置辦出了一桌豐盛的家宴,兩個家庭,八口人,第一次圍坐一桌吃飯交談。
  說起來席間的氣氛不算活躍,但是很平和很自然,其實這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吧,如同清水洗素顔,平淡才是真。
  作者有話要說:想對夕顔GN說聲謝謝,謝謝一直都在^^
  下章,正文完結。


20、一輩子

    轉眼林清的母親與繼父在M城已經小住半月,繼父的身體恢複良好,兩位老人打算趕在春節前回老家,拾掇拾掇過個舒心的好年。
  周陸這些日子殷勤地在林清家跑前跑後,已經和林家人混得很熟,聽說林清要送老人回去,說什麽也要跟上。林清心中覺得無甚必要,但看他擺出個牛皮糖的姿態,也不得不默認了。
  老家的房子是間不大不小的平房,難得這次林清和妹妹都回來了,另添了個周陸,屋子驟然變得擁擠起來。因為家裏的房間不夠,兩人隔天就要回到M城,林清主動提出回舊家去歇一晚上,周陸自然跟著他。
  說起來林清對舊家的感情更加深厚,畢竟這裏才是他從小生長、充滿回憶的所在。雖然不常回老家,但只要回了,他都會來舊家看一看,打掃一番屋子,給爸爸燒柱香。
  簡單的晚飯過後,林清帶著周陸回到了舊家。
  在客廳裏,林爸的黑白頭像懸挂在佛龛旁的案台上,林清照例給爸爸燒了一炷香,心中是一派的平和安甯。周陸默默地走到了他的身邊,雙手合十拜了幾拜,神情虔誠,他什麽都沒說,但林清好像知道他在心裏跟爸爸說了什麽。
  晚上氣溫驟降,他們燒熱水輪流去浴室洗澡。
  周陸先洗,他三下五除二地速戰速決,哆嗦著出來了。反而是林清在浴室裏頭磨蹭了大半天,總也不出來。因為一個人有些百無聊賴,周陸自作主張走進了林清的房間,興致勃勃地參觀起來。
  果然符合某人書呆子的本性——周陸看到裏頭的書架上滿滿當當塞著各類舊書,地上還堆著幾個紙箱子,翻開一看——還是書!他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頭,心想自己一輩子也啃不完這些精神食糧。除了書籍的數量有些誇張,其他擺設倒是都很簡單——窗台擺著一盆仙人掌,林清好像說過,他喜歡多肉植物,因為只要一點水分、一米陽光就足夠讓它們保持最鮮活的綠意。
  視線下移,周陸注意到書桌上突兀地擺著一個款式老舊的火車模型,看得出來年代久遠,很多零件早已罷工,但卻很奇特的無一處生鏽,顯然是被花了心思保養著,周陸正覺疑惑,突然聽見了腳步聲,是林清走進了房間。
  對方顯然在浴室裏被凍得厲害,鼻尖和耳朵都是紅紅的。
  “你這是在裏頭洗澡呢,還是孵蛋啊?”周陸嘴上是調侃,說話間卻走過去,張開了雙臂想抱人。
  林清被周陸問得有些臉熱,躲開了不跟他膩歪。周陸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看著他背過身去整理被單和衣物。
  然而看到林清給自己鋪了一床被,接著還想另鋪一床被,周陸沈不住氣了,他道:“寶貝啊,晚上好冷……我跟你睡一床被子好不好?”

  “以前……你不是習慣分被子睡覺麽?”林清這麽說著,手上卻果真停了動作。
  周陸沒想到林清居然介意這個,他幾乎有些詞不達意地著急解釋道:“那會兒我……睡相不好,一睡著了又沒法控制自己……老是搶被子,害得你三天兩頭的感冒發燒……真不是什麽老夫老妻新鮮勁兒沒了啊,寶貝你別多想!——不過那啥,咱們今天把兩床被子搭著睡,這樣肯定不會著涼——我保證不搶被子!”
  林清被周陸信誓旦旦的認真模樣給逗樂了,最後還是依他所言把兩床被子搭著蓋,鑽進被窩裏頭,果然暖和。
  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響十分駭人,不過卻也格外地凸顯出屋內的溫馨。
  兩人挨挨擠擠地窩在一床被子裏,林清背對著周陸側身躺著,突然感覺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氣息靠近了自己——周陸從背後攬住了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撈在懷裏,他的背抵著周陸的胸膛,是周陸最喜歡的姿勢。
  “親親……”
  “寶貝……”
  “老婆……”周陸抱著林清,毫無章法地亂叫一氣,叫得林清一陣心亂。
  林清有些無奈地低聲斥道:“別吵……睡覺!”
  周陸不聽他的,不安分地開始動手動腳,他大概用手掌丈量了下林清的腰,得出了結論:“寶貝,你老這麽瘦可不行啊!”
  “我不是一直這樣嗎?你才是瘦了,上回……”林清指的是周陸帶著部門的下屬來吃大排檔,結果喝得酩酊大醉,在他家住了一晚的事情。那時候林清幫周陸換衣服,看著周陸瘦得肋骨突出,沒來由就是一陣心疼。
  周陸聽他說完,卻樂了:“你說那時候啊——那段時間還真是狂瘦了十幾斤,因為那陣子有個特麻煩的大單子,天天有上頓沒下頓的趕案子、開大會和跑場子,能不瘦嗎?——寶貝,現在我可練回來了,你摸摸啊?”
  不容林清拒絕,周陸牽引著他的手就往後摸索自己的胸膛和腹部,果然如周陸所言,是結實的、健壯的。然而周陸並沒有停下來,他牽引著林清的手,往下繼續摸索,來到了隱隱有些發熱的欲望處,周陸道:“想你了……”然後他屈起手指,隔著林清所穿的棉質睡褲,准確而輕緩地刮搔了一把林清雙臀間那處隱秘的所在,引得林清的身體微微發抖。
  周陸靠得更近,伸出舌頭舔了舔林清的耳廓,低啞著耳語道:“想我不想?”
  林清的身體發顫,然而他緊抿著雙唇,並不回答。周陸不逼問他,單是用手指勾住林清睡褲的松緊帶,耐心而緩慢地往下褪,突然就是一陣不懷好意的輕笑,他咬了咬林清的耳朵,問道:“還不回答?嗯?”
  ——林清沒有穿內褲。
  周陸這時才懂了,林清為什麽在浴室裏磨蹭了那麽長時間,他簡直快要熱血上湧,他的寶貝,原來是個悶騷的。
  一鼓作氣褪下了礙事的睡褲,周陸把手抵在微微收縮的穴口處,不疾不徐地揉按,同時不斷地吻著林清的耳根和脖頸,一遍遍地問著:“想我不想?”
  林清終于發出了微不可聞的蚊子哼哼,他誠實的回答了:“想……”
  周陸心滿意足了。
  (一群河蟹爬過)
  換了幾個姿勢,周陸把這場由他主導的情/事做得細致,幾乎花了小半夜的時間做這水磨功夫,直到雙方都幾乎無可發泄才罷休。林清小聲且緊促地喘著氣,癱軟在他的胸膛上,問道:“現在幾點了?”
  周陸伸長了手臂從床頭拿過手機,看了屏幕,答道:“淩晨四點。你累了吧,睡會兒?”
  林清往周陸的懷裏又縮了縮,低聲道:“累,但是睡不著。”
  周陸也是睡不著,是一種身體疲憊到極致,精神卻亢奮到極致的矛盾感覺,他想林清也是一樣的——這個夜晚對他們而言,不僅僅是一場歡愛而已,更像是一場複合的儀式,沒談情沒說愛,然而纏綿悱恻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訴說著分別多年裏的思念以及破鏡重圓後的慶幸。
  周陸突發奇想:“我也睡不著——寶貝,咱們去山上等日出啊?”
  林清看周陸像個被寵壞的小孩子,滿腦袋的奇思妙想,並且說一出是一出,但他願意寵著對方,笑著答:“好啊。”
  兩人迅速起床換了衣服,裹上厚外套,果真出了門。
  冬日的夜似乎是特別的漫長,他們在一片漆黑的路上緊緊相偎著慢慢往前走,手和心在此刻都是相連的。
  行至山腳下,周陸突然松開了林清的手,小跑到供遊客往上攀爬的台階前,蹲下了身子。他回過臉朝林清招呼道:“寶貝過來,我背你上山!”
  林清覺得這像是偶像劇裏頭的矯情橋段,嗫嚅著不願意:“讓人看見了不好……”
  周陸不管不顧地大了嗓門道:“黑燈瞎火的誰能看見啊,我知道你這會兒腿軟……我……唔……”林清跨步向前撲到了他的背上,同時伸手捂住了他沒遮沒攔的嘴——這個沒臉沒皮的貨!
  目的達成,周陸把媳婦兒背穩了,嘿嘿一笑道:“诶,直接麻利兒上來不就得了——非得逼我出殺手锏啊!”
  林清被這個貨氣得想笑:“周陸你真煩人!”
  周陸也是笑,最後變成兩個人傻傻地對著笑。
  山不高,爬了小半小時便到了山頂,他們找了一處開闊的小山包,周陸在草埔上席地而坐,發覺地上有些涼,他讓林清坐在他的大腿上。周陸脫了外套,把林清嚴嚴實實地裹在懷裏,像是營造出了兩人的一方小世界。
  林清伏在周陸的胸膛小眯著眼睛,兩個人一起安靜地等日出。
  周陸將林清抱得緊了些,突然問道:“寶貝,我好像還沒正經跟你表白過吧?”
  林清並不在意,只輕聲答:“我不愛聽那些酸話,又不是什麽小女生。”
  周陸一副正中下懷的模樣,他樂道:“要不說咱倆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呢!我准備的還真不是些酸溜溜文绉绉的情話啊!”說完沒等林清反應過來,他把外套展平了放地上,然後將林清抱上去坐著,自己跑到山頭,朝著山下的空寂大喊:
  「扁擔長,板凳寬,
  扁擔沒有板凳寬,
  板凳沒有扁擔長,
  扁擔綁在板凳上,
  板凳不讓扁擔綁在板凳上,
  扁擔偏要綁在板凳上。」
  這是以前兩人鬧別扭時,林清最喜歡罰周陸念的繞口令,每次都能把他整治得生不如死死去活來來去歸兮。在林清的記憶裏,這個貨連頭兩句都念不來——現在居然念得很流利,很標准,林清吃驚得張了張口,卻一時忘記了想說些什麽。
  “分手後我天天練習,那個時候我想,如果還能見你一面,我一定要念給你聽。”周陸轉過身來,朝林清笑得燦爛。
  “寶貝,我愛你!”周陸向著林清大聲地表白,“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林清看著眼前這個用繞口令表白的笨蛋,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浪漫的人——然而明明不是什麽甜言蜜語,卻覺得眼眶濕潤。
  他平複了下情緒,站起身來,以同樣大的音量朝周陸喊:“我也愛你,笨蛋!我想跟你在一起!”
  周陸終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雲霧散開,太陽出來了,周陸和林清在早晨的第一縷陽光下擁抱著彼此。在懂得了理解與體諒的愛情真谛後,他們學會了溝通和讓步,這一回,愛情的賞味期限是地久天長。
  END.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了,呼~
  這次嘗試著寫了一則破鏡重圓的故事,很慢熱很平淡,謝謝有耐心看到這裏^^
  寫這篇文最大的收獲就是用心和不浮躁,有幾則番外過後更~

——正文·完結——



  Extra.1 搬家

  重新在一起的第三年,周陸和林清搬家了。

  工作多年,周陸有了一筆不小的積蓄,他本想著替林清償還債務,然而林清不肯。幾番思索,最終周陸用這筆錢購置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小住宅,他和林清終於在M城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算上丁丁,也算湊成個三口之家。

  周陸在裝修新家時很是費了一番心思,房間分配上,他自然要和林清睡主臥,為此他特意買了張kingsize的大床,林清嫌他鋪張浪費,哪裡知道某人暗搓搓打着方便滾床單的小算盤。

  另外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幼稚目的,周陸在客廳裡給丁丁訂造了一個精美舒適的貓窩,然而小傢伙偏偏不領他的情。一到晚上,這粘人的貨照例要躍上他們的大床,並且雷打不動地窩在兩人的枕頭之間,誓將第三者一當到底。有時候周陸睡得迷迷糊糊,早起時撅起嘴想湊過去給林清一個早安吻,每每親到一嘴貓毛,周陸都快愁死了,心中暗暗的把揍貓計劃再次提上了議事日程。

  還餘下一個房間則被周陸改造成書房,因為知道林清的書多得能堆成座山,他特意在牆面安裝了一個大型的聯排書架。

  客廳往外延伸有一處寬敞的大露台,林清在那裡栽種了許多綠色植物,露台正中擺放著一張紅木茶桌,有陽光的週末午後,他們倆往往就對坐著飲茶,一個人低頭捧着書看,一個人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小貓將身體盤成個毛球兒,舒舒服服地靠在主人的腳邊眯眼打盹兒。

  夏天到了,拂面的微風帶著一股暖意,兩人一貓,正是一派歲月綿長、人間靜好的氣氛。

  慶祝喬遷之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旅行。

  起初是因為沒錢,後來實在沒時間,再後來有錢也有了時間,卻已經物是人非——算來周陸和林清前後交往了十來年,居然從沒有過一次共同的旅行。這回周陸調了年假,林清把店舖交待給小學徒,丁丁則寄養在一位熱心的朋友家裡,他們帶上簡單的行李出發了。

  地點是鄰近的小城,一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相較於M城鱗次櫛比的鋼筋水泥,這裡顯然可愛許多。

  周陸和林清在古木蔥蘢的森林裡漫步,狹窄的木棧道被兩側潺潺的流水打濕了,於是兩人自然而然地牽着手,防止滑倒。其實溪水淺白,底部的鵝卵石和搖頭擺尾的若干游魚都清晰可見,就算一起跌到水裡了,似乎也是一件浪漫的事。

  白天看過了高山綠水和一塵不染的天空,黃昏時周陸和林清披着淡粉的霞彩回到了住宿的酒店。像是初次參加郊遊的小學生,兩個人都興奮得睡不着覺,說了大半夜的閒話。周陸隱隱感覺林清變了,變得願意對自己敞開心扉,願意跟自己分享所有的小情緒,當了太久的訴說者,他很開心自己多了一個傾聽者的身份。

  因為是一次短途旅行,隔天他們就坐上了返程的動車。本來是四人的小包廂,另外兩人到隔壁間打牌去了,這裡便成了周陸和林清私人的小空間,林清托腮看著窗外的風景,心中有些感慨,他所期許的幸福也就是這樣了——尋常的日子、尋常的人,再圓滿不過。

  然而周陸在一旁吵吵鬧鬧,簡直大煞風景:“寶貝,你過來這邊坐嘛!”

  林清被吵得沒邊,依言走過去了,索性一歪身坐到了周陸的大腿上,笑微微地問道:“你怎麼這麼煩人啊?”

  周陸也是笑,左右觀看一番,迅速親了林清一口,道:“愛你嘛!”

  這個又招人煩,又招人愛的傢伙。

  搬到新家滿三個月,周陸徵詢了林清的意見,邀請一些好友到家裡小聚。

  周陸在一些私底下的場合坦然地跟幾個死黨出櫃了,他先斬後奏,本擔心林清會為此而不自在,未曾想是自己多慮了——林清很高興,高興得眉眼彎彎,卻不說話,只抿着嘴笑。

  周陸看他笑得很好看,忍不住湊上前親吻了對方。唇舌交纏間有椰子糖的香味,原來林清又犯了糖癮,怪不得不肯表態。周陸霸道的用舌頭把糖果捲到自己的口中,吧唧幾口咬碎了,恨恨地吞進肚子裡,然後懲罰似的又湊過去響亮地親了林清一口,惡狠狠道:“不許再偷吃了,仔細牙疼!下回再讓我抓現行,咬死你!”

  林清自知理虧,倒也沒多爭辯,只一臉無可奈何地看著周陸,因為有些眷戀嘴裡的甜味,他忍不住伸出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為了迎接三五好友的造訪,他們一起到超市選購食物,林清走在前頭選東西,周陸負責拎包和推車,果肉蔬菜方面,林清是專家,然而到了零食區,周陸在後頭就盯緊了,但凡林清往車裡扔了包糖,他一准給放回原位,到結算時林清才發現了周陸的小動作,終於忍無可忍地埋怨道:“周陸你真煩人!”

  周陸不為所動:“聽話聽話!”

  這個貨,什麼時候成管家公了呢?

  夏天吃燒烤配扎啤是再愜意不過的事情,周陸特意買了個小型的燒烤架,打算在露台小試幾手。

  晚上朋友們陸續到了,他們和林清本就熟稔,如今知道了林清的另一重身份,並不尷尬,仍舊一如往常的相處。周陸從下午起就躍躍欲試,一見人到齊了,便招呼着人馬到露台燒烤。

  林清看他成年人的模樣,卻是個孩子的心性,笑着搖了搖頭,走進廚房去給大家倒飲料。

  沒曾想周陸不一會兒也跟着進來了,林清看他臉色如喪屍,衣服連着褲子沾了一大塊油漬,油光粼粼的雙手虛抬着,往哪兒擱都不合適——這倒霉催的貨是往自己身上潑了一盆油了!

  “寶貝,這怎麼辦啊?”周陸委屈得不行,他不過想探身去拿串墨魚丸子,誰知一揚手絆倒一盆油呢,這他媽的,還沒烤幾串露幾手呢!

  林清忍笑忍得內傷,這是笨手笨腳出一定境界了!他往旁退開幾步,表示要跟某個油膩的傢伙保持距離。

  周陸被毫無同情心的戀人深深傷害了,惱羞成怒道:“笑……笑個屁!”見林清還是捂着肚子笑,他一發狠回身把廚房門給反鎖了,然後跟恐怖分子似的步步逼近了,一把熊抱住了林清!

  林清驚得小小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扭動了身體想掙開,繼而驟然想起自己的衣服也算遭了殃,呔!

  周陸把人圈緊了,手上還油淋淋的,他看林清穿著寬鬆的家居褲,突然起了壞心眼:“反正晚上我們也……不如現在先做好潤滑,資源合理利用嘛!”說完果然用手指挑開了林清的褲頭,一經探入便直抵某個熟悉的穴`口,有了食用油的潤滑,那裡很快便容納了一根手指。

  “周陸你……混蛋!”林清被這突然的刺激引得微微弓了身子,周陸熟悉他的所有敏感點,手指的每一寸動作都好似在點火,直把他調理得再沒有掙扎的氣力。

  等到穴`口濕軟得能夠容納三根手指,周陸陡然收回了手,他幫林清穿戴整齊,一臉壞笑地發出邀約:“寶貝,咱們晚上繼續啊。”

  林清正是個不上不下的狀態,腿還發軟,見周陸果然走了,他心想不給糖吃,還欺負人——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下去了!

  晚上繼續?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朋友們走後,林清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支使周陸收拾垃圾、擦桌子和抹地板,等家庭主夫大汗淋漓地忙活完,林清笑微微地摸了摸他的狗頭:“乖,打掃得很乾淨——我挪地兒,獎勵你睡沙發!”

  說完林清施施然走進了房間,周陸只聽見“咔噠”一聲,這是反鎖了。

  他絶望地想,自己的寶貝豈止是變了,簡直是脫胎換骨了!


  Extra.2 一些花絮和設定

  Q:林清的扣扣ID是什麼?

  A:清粥小菜。周陸本來叫做滷蛋,後來才改成滷蛋配青菜。

  Q:林清工作的時候戴眼鏡嗎?

  A:工作時戴隱形眼鏡,因為炒菜時有油霧,戴框架眼鏡不方便。

  Q:周陸在山頂用繞口令向林清表白,他的前後鼻音問題解決了嗎?

  A:沒有,除了林清的名字和那則繞口令,其他的還是一塌糊塗。

  Q:為什麼周海總是叫周陸“小六子”?

  A:周陸到叛逆期的時候,給姐姐起了個“法海”的外號,周海不甘心自己一人做禿驢,索性拉弟弟下水當公公,記仇多年反而成了暱稱。

  Q:周陸杜絶林清吃糖,林清後來有找到暗度陳倉的方法嗎?

  A:有的。林清在廚房的壁櫥裡藏了些桂圓、香蕉乾和葡萄乾等小甜品,平時佯裝作料,做飯時可以吃一些。

  Q:丁丁為什麼不待見周陸?

  A:因為丁丁是一隻善妒的小公貓,它十分喜歡林清,認為他們的定情信物是小魚乾拌飯,對林清有一定程度的獨占欲,自然不待見橫插一腳的周陸了,更何況周陸連它的名字的叫不好,太讓貓絶望了。

  Q:周陸喜歡擁抱嗎?

  A:他特別喜歡。林清總能激發周陸的保護欲,跟珍愛的寶貝必須摟在懷裡是一個道理。

  Q:林清有什麼特別的偏好嗎(那方面)?

  A:沒有,只要周陸喜歡,他什麼都可以接受。

  Q:對於第一次,兩人分別有什麼印象?

  A:周陸感覺進入了新世界,並且驚喜於看到了林清有別於平時、非常誘人的一面;林清其實忐忑多過幸福,他在心裡做好了周陸感到噁心而逃之夭夭的準備。

  Q:周陸的敏感點是?

  A:除了一般的耳朵、胸前和大腿內側,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是手指。每當看到林清微眯着雙眼吸`吮、舔舐他的手指,周陸都會特別情動,腎腺激素直線上升。

  Q:林清的敏感點是?

  A:周陸表示他知道就好啦。

  Q:一週做幾次?

  A:一般2-3次,因為林清工作晝夜顛倒的緣故,時間通常是早晨和中午。

  Q:經常使用的體位是?

  A:側入和騎乘。

  Q:H前有默契的暗語嗎?

  A:因為已經是老夫老夫了,大概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的意圖。大部分時候是周陸主動,偶爾林清主動時,周陸會化身一夜七次狼。

  Q:H時使用過道具嗎?

  A:沒有,周陸在某種程度上純潔而守舊,他討厭那些冰冷的器具,更願意親力親為地去開發林清的每一個敏感點。

  Q:H時最喜歡看到對方的臉是什麼表情?

  A:周陸喜歡看林清目光迷離,眼角泛紅的模樣;林清則喜歡周陸專注地和自己對視的樣子。

  Q:目前為止覺得最驚險的H地點是哪裡?

  A:大概是在洗手間裡的那一次吧。

  Q:最後想說的話?

  周陸(突然有些害羞)——“寶貝,以後咱們長長遠遠的,好好過唄!”

  林清(笑微微的)——“嗯……還有,我上週把蛀牙拔了,請組織批准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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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結,如果有潛水的GN,冒個泡吧^^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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