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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瞎子和聾子 by 鬼手書生 (温柔聾子攻x樂觀善良瞎子受 溫馨) :: 2013/01/19(Sat)

看完覺得整個都被治癒了
小受萌軟萌軟的 不過對愛情卻很勇敢
一開始看著兩個人溝通不起來 還跟著很著急
不過後來就完全沒有溝通障礙了
你做我的耳我做你的眼什麼的 真是太溫馨了 (ღ˘⌣˘ღ)


一個盲人按摩師與聾啞人甜點師之間的故事

內容標簽:都市情緣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小張,苗先生 ┃ 配角: ┃ 其它:




小張是這個小城鎮裡的盲人按摩師。他只有二十歲,剛剛從技校畢業。他的盲人同事大多只是弱視,但小張不太幸運。他四歲的時候視力就衰退,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他每天陷在一片黑暗裡,憑手感和力氣為他的客人服務。大家都說小張的手藝地道,回頭客時時有。

小張一直謹記技校裡李老師的教導,隨遇而安,做個快樂的人。要說從來沒有抱怨過上天不公,那是不可能的。他四歲就看不大見了,現在連天空是個什麼模樣都記不清楚了。會所裡,有的同事天天在哀怨人生,一想到眼睛越來越不好了,就鬱鬱寡歡,最後乾脆辭職了。小張這種事經歷得多了,就一直努力在自己的工作裡尋找樂趣。比如和客人聊天,聽他們說說外面的世界,他就覺得很快活。自我調節是很重要的嘛。

但現在,小張正在為一個特殊的客人服務。

小張接到點名以後,就摸到了指定的房間。他聽到房裡有另一個人,進房前先敲敲門,說,“你好。”
那人沒有反應,小張沒有在意,就推着小車子摸進房間裡。不是每個客人都會主動打招呼的,畢竟他們是來享受服務的呀。

“我是86號,你可以叫我小張。”小張自我介紹道。歪歪頭,還是沒聽到反應。他記得這個客人點了腰椎推拿來着,就在床上摸了摸,沒摸着人。

“先生?”他疑惑地說,“你先來這裡,面朝下趴好。”
有人拍了拍他的手。他猶豫地抓住那隻手——他感到對方的手掌乾燥厚實,並聞到一股甜甜香香的味道。小張笑了,他想起了隔壁的喵先生西餅屋,把那隻手的主人牽引到床上,說,“先生,你是甜點師?”

客人還是沒有回答,但是很配合地躺了下來。小張感到他是第一次來,對“應該睡哪頭”和“是否要面朝下”的問題研究了一會兒。

小張摸了摸,確保客人的位置正確,就熟練地往他腰上按了兩下,問,“這個力道可以嗎?”
等了一會兒,小張確定這個客人今天不想講話。他第一次沉默着幫一個客人做完了推拿,心中有些忐忑。



2
苗先生的喵先生西餅屋開在一家盲人推拿會所旁邊,在一條不太熱鬧的馬路上面。苗先生做得一手好西點,做生意又挺大方,經常把烘乾的麵包角送給住在周圍的小朋友吃。有時候客人從會所裡享受完按摩,拐個彎就到他店裡來轉轉。生意一直是不錯的。

前一陣苗先生又僱了個小姑娘看店面,他自己則專心在烘焙房裡忙碌。要說忙不過來是其一,另一個原因就是,苗先生不太方便。他是一個聾啞人。就算帶著助聽器忙來忙去,也有很不方便的時候。

這幾天,苗先生覺得腰不太舒服。他幹這一行也有好幾個年頭了,每天站着揉麵團,站着打奶泡,時間一長,真有點腰酸背痛的。讓他坐下幹活吧,坐了一會兒,嫌不利索,照樣又站起來了。

唉,天生勞碌命。苗先生自嘲地想。

從盲人推拿會所裡出來的時候,苗先生的感覺是很好的。他看了看牌子,默默記下了86號的號碼。別看86號的小夥子瘦瘦小小的,像個半大的奶娃子,手上的勁兒還是挺大的,穴位也按得準。就是年齡實在太小,這麼小的小青年眼睛就看不見了,苗先生還是有些感觸的。

其實,第一次來會所的苗先生是有點不安的,躺在那邊的時候手腳也不知道怎麼放。何況他連助聽器也沒有帶——一早上給忘家裡了。好在86號挺訓練有素,一步步按摩,一點也沒偷懶。

他看到前台小姐在對他說話,就笑着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後擺擺手。前台小姐呆了呆,把價格指給他看。苗先生付了錢,走到門口,看到會所前面的會員卡宣傳板上寫,辦卡會員才有點名按摩師的福利。還能打折。

苗先生不是一個亂花錢的人,但他偶爾也覺得該對自己好一點。他低頭思索了一下,計算了一會兒,又折回了店裡,辦了一張卡。

兩個星期後,苗先生又來到了按摩會所。這回他帶上了一塊沒有賣掉的草莓蛋糕。

3

被那位“沉默的先生”點名已經是兩個星期後的事情了。這期間小張又捏過很多肩膀,按過很多背,也聊了許多天。但是,提起那位沉默先生,他還是有印象的。小張眼睛看不見,鼻子就特靈。他記得那個很熟悉的甜香味道,來自隔壁的喵先生西餅屋,自己每天上下班都會被饞到的。

小張在摸到房間之前才聽前台小姐說,那位先生是一個聾啞人。聽不到也說不出來,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帶助聽器。

“你好。”他還是按照習慣說,“我是86號的小張。”
他推着小木車進屋,往床上一摸,發現人已經很配合地趴好了。房間裡有一股特別好聞的,草莓和奶油的香味。他閉着眼睛,悄悄地吸了兩口。然後開始認真工作。

他覺得沉默先生應該有三十來歲了,生活習慣蠻好的,沒有什麼贅肉,就是按上去有點緊。小張的手感很好,不僅能摸出人的年齡,還能摸出人的習慣。比如,他揉按沉默先生的腰,就知道他經常站着幹活。

他給沉默先生按摩了半小時。他仔細聽著他的呼吸聲,要是倒吸氣,那就是力道大了,他再放輕一點。要是大口出氣,多半是很舒服,這個地方就多按一會兒。每個顧客有每個顧客的脾性,小張很喜歡發掘這些。

目前看來,沉默先生還是挺滿意的。收工的時候,小張這麼想著。雖然知道對方聽不見,他還是說,“好了,苗先生。下次歡迎你再來找我。”

小張聽到沉默先生沉默着起身,一語不發地走出了房間。他有些小小的遺憾,因為他的善意無法傳達給他的客人。但那也沒辦法呀,他對自己說。

小張伸手去摸自己的小木車,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放滿了拔火罐用的瓶瓶罐罐。但是當他摸到車把手的時候,突然發覺車上多了一樣東西。

小張縮了一下手指,因為他發現那是一種陌生的觸感。然後,他又試着伸手,去感覺那樣東西的形狀。

那是個方方的,小小的紙盒子。小張的手指頭滑過紙盒表面,摸到上面有一行字——店裡多的,給你。特地寫的很重,一筆一划都凸出來了。
小張把那行字反反覆覆摸了一遍,沒再摸着其他的字了。他在自己的小木車旁發了一會兒呆,遲疑了很久,終於試着打開那個紙盒子。他的動作非常小心,生怕碰翻了裡面的東西。

盒蓋很輕鬆就打開了。小張將手小心翼翼地探進去。指尖碰到軟軟濕濕的東西。小張沾着那東西,用舌頭舔了舔。淡奶油的清香混着草莓的酸甜味道,立刻就在他口中洋溢開了。小張的臉噌地就紅了起來。

這是客人送給他的小蛋糕,他很高興。

他又依依不捨地沾了一些奶油舔舔,然後摸索着將紙盒合起來,高高興興地推着小車往房外走。

一直等在門口的苗先生看到他的反應,也轉身走了。

4

第二天,苗先生進貨回來的時候,看店面的小姑娘告訴他,白天有個眼睛看不見的人來找他。

“他說他就來謝謝你,沒別的事,”小姑娘說,“然後也沒進來。好像是隔壁會所的。我說要不要送送你啊,他還擺手說不要,自己又摸回去啦。”

苗先生點點頭,心裡有數了。他看見門口放學的小孩子在跳橡皮筋,就去烘焙房弄了一碟海綿蛋糕的邊角,擠上幾朵鮮奶,切上幾塊水果,叫小姑娘送過去給小孩子吃了。他自己站那兒看著,樂呵呵的。他就喜歡看別人吃他的東西吃的很開心的樣子。

又過了兩個禮拜,苗先生又去推拿會所了,順手帶著剛烤出來的雞蛋布丁。他覺得這個頻率蠻合適的,無論是從經濟的角度,還是從身體的角度來看。

他在房間裡趴好了。房裡有一股精油的香味,聞得他有點困。不一會兒,86號就來了。

“你好,苗先生,”86號說。
86號推着小車,小心地摸到床側。苗先生把香噴噴的雞蛋布丁放了上去。他看到86號小夥子偷偷地嗅了兩下。

86號熟練地按照步驟為他按壓穴位,酸脹的感覺很到位。苗先生舒服地嘆了一口。

沉默了一小會兒,86號開口說,“我想了想啊,苗先生。雖然你聽不見,我也還是可以和你說話的。”他有些遲疑地停了停,手上按摩的力道不減。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你聽不見,我應該更可以和你說話。那個,不能跟別的客人講的,也不能跟同事講的……還有些不敢跟我媽講的,平時沒人聽我講,自言自語又挺怪的,我憋在心裡難受。”

苗先生舒服得有些困,閉上了眼睛。

“和你講啊,我其實挺想回去陪我媽。我爸死的早,去技校之前都是我媽起早貪黑地照顧我。我丟下我媽出來打工,出來的那天哭了一晚上,都沒敢給我媽打電話。挺捨不得她的。每次我說要回去,我媽就笑我是個奶娃子……”他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出來,“幸好你聽不見……啊不不,我不是不好的意思,就要是有人看到我這沒出息樣,太丟人了……”

86號很賣力地按摩,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工作啦,同事啦,媽媽啦,老闆有時候很摳,但是表揚他的時候他還是很竊喜啦。這個沉默的聽眾讓小張很安心,話匣子一打開,小張額外地多給苗先生按了十分鐘。結束的時候,又不好意思地笑了,青澀地說,“謝謝苗先生,你的甜點好香啊。”

苗先生的肩上被拍了拍,示意他結束了。他默不做聲地起身,走到房門口,回頭看看那小夥子有沒有發現布丁。一邊在心裡想,傻小子,我聽不見,但我今天帶了助聽器呀。

5

小張慢慢地養成了習慣。每兩個星期,沉默先生就會點名他按摩,每一次都是腰椎推拿。小張知道自己挺話嘮的,不過沒關係嘛,反正沉默先生也聽不見。

而且,他覺得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上,但他跟沉默先生已經成了朋友。他每次都給自己捎上店裡的甜點。說是賣不掉的,但沒有一次是重樣的。有時候是現烤的堅果西餅,擱在房間裡就香滿屋子。小張每次都會說,“謝謝苗先生,你的甜點好香。”

轉眼夏去秋來,有一天,沉默先生只隔了一個多星期就來了。小張覺得很奇怪,但也沒法問,問了他也聽不到。那天按摩結束後,他收到了一小盒月餅,上面刻着一行字,“今晚中秋佳節,來吃飯嗎?”

小張楞了一下,趕緊大叫“苗先生!”就往外追,冒冒失失撞到床角,咕咚摔了一跤。他膝蓋磕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的。伸手找東西扶一把。結果他摸到了一隻手。

“苗先生?”小張狼狽地問。
那隻手將他拽了起來。
小張揉揉膝蓋,對著沉默先生的方向,一字一頓說,“苗先生,我講話你能看懂口型嗎?”
“唔。”沉默先生發出了含糊的應答。
“啊……”第一次得到應答,小張高興地嘆了一聲,“我……”他遲疑了一下,小心地說,“我想來,可是要晚些,可以嗎?六點半左右,我儘快!”
“唔。”沉默先生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傍晚。
喵先生西餅屋門口的風鈴叮鈴響。女孩抬頭,看到一個閉着眼睛的年輕男孩正走進來。他動作有些笨拙,門合上以後,就不知所措地後退了一步。西餅屋裡的貓咪咖啡迎了上來,在小張的褲腳蹭,讓他不知進退。奶茶則懶洋洋地躺在檯子上,只動了動眼皮。

“苗先生在嗎?”小張侷促地對著空氣說,一條腿悄悄往後躲,想躲開貓咪。
“老闆——”小姑娘拉開烘焙房的門大喊一聲,“有人找!”

小張聽到裡間的腳步聲臨近,對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心裡咚咚亂跳。

“本來,想來……接你的。”他聽到一個口齒不清的聲音說。
小張意識到這就是苗老闆的聲音,由衷地笑了。

“我想早點過來,跟我的同事說先走了。”小張說著,試探地向那人的方向走了一步。他感到腳上的貓被抱走了,而後,有人拉住他的手,含糊地說,“來裡間……”

小張有些緊張。上次按摩的時候,他就自言自語地說過,中秋還不能回老家,太寂寞了。沒想到中秋這天,樂善好施的苗先生竟然願意請他吃飯。小張一向是怕麻煩別人的,但難得有時候,他也想任性一小下。

小張被苗先生牽着手,像學步的嬰兒一樣亦步亦趨地跟着走。甚至忽略了一個問題——沉默先生不僅不沉默,耳朵好像也聽得見呀。


6

苗先生很少在陌生人面前說話。幾年前,他還經常試着開口。但是因為助聽器走音的問題,他說出來的話一直怪怪的,別人說聽不懂。次數一多,他也就不想說話了。

最近,苗先生給自己更新換代了一台質量好的助聽器,有時候找看店面的小姑娘說說話,效果還是挺明顯的。就是太久不開口,現在光開口也有點困難了。

86號小夥——好像是叫小張——來的時候,苗先生正在烘焙房準備晚飯。現在既然客人來了,難得中秋放假,苗先生也就讓小姑娘先回家了,店門口早早掛上了歇業的牌子。他把準備到一半的菜端起來,開了烘焙房後門,牽着小張來到自己家裡。

小張嗅了嗅,苗先生的家裡有一股很懷念的味道。那是真正在過日子的氣息,是家的味道。會所宿舍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側耳聽了一聽,屋裡除了他們兩個,還有幾個很輕細,幾乎聽不到的腳步聲。

小張正在辨別那種腳步聲,腿上就被緊緊跟隨而來的咖啡蹭了一下。他腳步一頓,無法辨別自己碰到的到底是什麼。苗先生緩慢地說,“不……咬人。它想,跟你親熱。”
咖啡仰起臉,對著陌生來客喵了一聲。

小張迷茫的臉上露出了笑,不確定地說,“是貓嗎?”
“唔。摸……摸它。”

小張蹲下來,摸索着。指尖碰到一個溫暖的毛茸茸的活物。
“啊……”他感嘆了一聲,原來貓是那麼柔軟可愛的物種。他大着膽子,嘗試着摸到了咖啡的脊背,又摸摸頭,摸到兩隻三角形的耳朵。接着摸摸它的四肢,感覺它的形狀。貓自來熟地蹲坐下來享受撫摸,回過頭舔舔他的手。小張的臉紅了——他臉皮子薄,害羞要臉紅,激動也要臉紅。他摸了幾下,依依不捨地站起來。

“它叫……咖啡。另一隻……叫,奶茶。”苗先生重新牽起小張的手,把他領到小客廳的沙發。
“坐,”他說,“我去,燒飯。”
小張想問要幫忙嗎,又怕別人嫌棄他越幫越忙,遂乖乖點頭。苗先生給他泡了杯茶,打開收音機,然後,把一隻貓抱進了他的懷裡。

“咖啡?”
“奶茶,”苗先生說,“奶茶很懶,不喜歡動。你抱著就,就可以了。”

奶茶比咖啡要胖一些,摸上去肉乎乎的。小張很怕把貓嚇跑,坐在那裡的時候一直沒敢太仔細研究。那叫做貓的生物很溫順地趴在他腿上一動不動。他等了半小時左右,苗先生就來請他上桌了。

苗先生估摸着小張的食量,給他盛了一碗飯和一碗菜。吃飯間,兩人聊了聊彼此的生活經歷,都有些感慨。

這頓飯小張聊得很開心,但吃得很艱難。他過來之前,老闆請他們吃了一頓。看在大家都是出來打工的殘疾人,小張很注重彼此之間的情誼,飯是一定得去吃的。只不過吃到一半,又打了聲招呼,趕到苗先生家。來的時候,他的肚子已經很撐了。但是,別人的好意不能隨便浪費的呀。小張硬着頭皮把幫他盛的飯菜都吃下去了。他實在是有點飽,終於在苗先生提出幫他再盛一碗的時候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啊……”苗先生遲疑地問,“不對你的胃口嗎?”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別人吃他的東西時露出這種表情呢。

小張一聽,趕緊爭辯說,“不不,特別好吃,只是我胃口小……”他停了停,見苗先生沒回答,又有些後悔了。咬咬牙,說,“那……我還想吃半碗,可以嗎?”

“唔。”
苗先生回答得很高興。

7

苗先生把小張送回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小張覺得,自從離家出來打工以後,他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室友去盥洗室洗漱了,小張獨自坐在宿舍床上。直到九點他都覺得肚子撐,手邊還放著苗先生給他現烤的蛋黃酥。他很久沒有這樣,光坐著窮開心,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麼好。想起和苗先生下棋的場景,他就忍不住笑出來了。心想,苗先生都三十幾了,怎麼還這麼不正經呢。明明是要輸了,居然把貓丟在棋盤上,說這盤不算。小張的耳朵可好使着,這點小把戲一點也瞞不過他。

小張的眼睛沒有完全失明的時候,曾和人學過下象棋。後來,因為娛樂活動少,漸漸就練着下盲棋,別說,還挺有兩下子的。所以,他也毫不吝嗇地展示了自己下盲棋的本領——他無視苗先生“算啦,算啦!”的求饒,摸索着摸索着,把棋盤給復原了。最後把苗先生給將了軍。苗先生哭笑不得,揉揉他的頭說,“你這小奶娃哦,看在蛋黃酥,的份上,也……不讓讓我!”

小張笑着揉揉臉,起身摸到洗手間沖了一把臉。他在洗手間和宿舍之間走來走去,決定消化消化。

那之後,漸漸入秋了。
苗先生還是保持自己的規律,每兩週來做個腰椎推拿。小張總是多送他一個肩頸推拿,要是遇上苗先生有些感冒,就給他拔個火罐。有時小張不用上晚班,他就去苗先生家坐一坐,蹭一碗飯吃。他一點也不怕苗先生嫌他麻煩——連門口踢毽子的毛孩子也常常被他招待呢。

不過,要說小張喜歡苗先生做的飯,他還是更喜歡苗先生這個人。苗先生雖然說話很困難,但他會用很大的耐心來告訴他,天空是什麼樣的,貓咪的眼睛是什麼顏色,門口的河裡有怎樣的魚。苗先生用他特有的,緩慢的語調細細地訴說自己曾去過的地方。小張覺得自己在分享他的視力,連帶著,分享了他的回憶。
啊……苗先生真是個溫暖的人。小張有時會這麼想。

入冬後的一天,小張坐在苗先生家的沙發上。他伸手探了探,摸到苗先生的手臂。他想了想,第一次問道,“苗先生,我能知道你長什麼樣嗎?”

他閉眼傾聽,聽到沙發微動的聲音,還有輕細的衣物摩擦。他感到苗先生向前傾身,把臉湊到了他面前。
“唔。”苗先生答應了。
小張又臉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訥訥地抬手,摸到苗先生的臉,仔細用指尖描摩他的五官。他感到苗先生的呼吸離他很近。

他摸到寬寬的額頭,濃濃的眉毛,高高的鼻梁骨,他覺得,這應該是一副“雖然挺爺們兒,但也很和善”的,說不清楚的長相。

“苗先生,嫂子在哪兒?”小張冷不丁問。
苗先生無奈地低笑了一聲,說,“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了。”
小張挺理解的,想了想,說,“那,以後有我幫的上忙的,儘管開口。咱也能過更好的生活。”
“噯,”苗先生笑着答道,“要小奶娃幫……的地方,很多。”

苗先生乾燥厚實的手摸摸小張的腦袋。小張又臉紅了。

8

冬天對小張來說,最大的苦惱是睡覺特別冷。員工宿舍很簡陋,別說空調,連取暖器也沒一個。晚上鑽進冰冰的被子得打個哆嗦,睡進去好久才暖過來,早上又會早早被凍醒。

去年小張凍得不行,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壓在被子上,還得充個熱水袋才能睡着。結果到現在腿上還有被熱水袋不知不覺燙出來的泡,留下了一個圓形的疤。

今年,小張自己工作終於攢了點小錢。買被子是捨不得,想讓苗先生陪他去商店買一條電熱毯。想靠那個湊合一個冬天。

週末的時候,苗先生抽了個空,牽着小張去了商店。小張兜裡揣了五十塊錢,逛來逛去,問到一個款式很舊的電熱毯,沒有溫控,材質又硬又粗糙,,價格倒是在小張的預算以內。

小張權衡了一下,決定說,“那,我就要這條。喵先生,幫我看看可以嗎?”說著就摸出兜裡的錢塞到苗先生手裡。
苗先生又把錢給他塞了回去,說,“這種東西,別買,溫度不能控制……不安全的。冬天……乾燥,易燃。”
小張猶豫了,可是轉念一想,別的捨不得買呀。
苗先生,“而且,電熱毯開過夜……不安全。不開……還是,冷。”

小張被這些話戳到,愈發難過了,“那怎麼辦,我冷啊。”
苗先生拉著小張離開那個店舖。兩人轉而去逛了一圈冬被,聽到那些價格,小張愈發鬱悶了。

兩人空手而歸,小張的兜裡還揣着那張完整的五十塊錢。他在心裡心疼地計算,是不是要給他的冬天保暖計劃多撥幾個款。

走到喵先生西餅屋門口的時候,苗先生說,“小張,來我這兒住。我一個人,晚上開着空調,也很浪費的。”
小張一呆,腦袋裏轉啊轉,想,苗先生是認真的嗎?嘴上先說,“這太不好意思了……哪兒能這麼麻煩你,我還是去……”咬牙,“買條毯子壓在被子上。”

苗先生搖頭,“很方便,你上班。”
小張哭笑不得,心說哪裡是上班方便的問題。依照他對苗先生的瞭解,苗先生這個人,對別人一向很大方。要是住在他家裡,那一日三餐他肯定都收拾了。自己眼睛看不見,幫不上忙,這不純粹的白吃白住嘛?

小張含含糊糊說,“我……”想來想去,還是如實說,“我就怕麻煩你。”
苗先生搖頭,“來吧”笑,“你也好教我,唱唱歌。我當了你那麼久的眼睛,你也,當我的耳朵。”
小張聽了這話,用力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當天晚上,苗先生就去小張的宿舍,幫他搬了些東西回家。要說小張的東西,真的不太多,幾件穿舊的衣服,倒是洗得很乾淨,牙刷都用得翹毛了,苗先生直接給丟了。再剩下,就是很少的幾本盲文小說,一隻小鬧鐘,一副木製象棋,還有一個很舊的收音機。看得出來,一隻收音機伴隨了他很多個夜晚,上面的字都給摸掉了。

苗先生兩手捧着東西,小張拽着他的衣角,兩人回到了家裡。

現在,這裡也是小張的家了。

9

小張對苗先生的家已經很熟悉了,但真正地住進來,還是有些侷促不安。

為了適應新鮮的二人生活,苗先生的生活習慣隨之做了些改變。他把家裡的佈局小變動了一下,把堆在房門口的儲物箱搬走,把擱在轉角的掃帚拖把丟到洗手間的角落,還買了幾個矽膠套安在傢俱角上,防止小張撞上。

開食品店是個需要早起的活。以往,苗先生只管白天工作,八點歇業後就回家歇着,看看報紙啦,閒書啦,然後九點不到就睡了。但是和小張住一塊兒之後,不僅天天中午給他送飯,晚上還要去接他下班。會所夜班要到晚上十一點,那段時間,苗先生就一邊打呵欠,一邊頭一點一點地算帳。等小張下班,就手牽着手回家。

小張知道苗先生家裡曾住過一個嫂子,所以苗先生雖然獨居,卻睡一個雙人床。現在,他分去了一半臥室,分去了一半的床,還分去了一半的被子——早知道就把宿舍的被子帶過來了,他無不遺憾地想。兩個大男人——小張覺得自己怎麼說也算是大男人了——同擠一條被子,苗先生還老是喜歡把手臂圈在他肚子上,像是大人和小孩子一樣。小張懂事早,連媽媽都沒像苗先生那樣待他呢。

現在,小張正趴在床上胡思亂想著,肩上有隻手給他捏啊捏。

因為一起生活的緣故,苗先生也頭一回知道,天天給人按摩的小張也有自己肩膀疼的時候。
“幹我們這一行,年紀大了以後,肩膀都不行了,”小張趴在床上說,“職業病啦,沒辦法。噯……喵先生你真厲害!”
苗先生學着小張的手法給他按摩,雖然穴位按得不太準,誠意倒是百分百。小張得意兮兮地趴着,享受地彎起嘴角——這可是第一次別人為他服務呀。

這會兒,小張又想起白天的時候,他的同事開玩笑。苗先生一來,就說你男朋友給你送飯來了。小張不禁噗嗤笑出來——男人也能有男朋友嗎,那群傻子。

“笑,什麼?”苗先生一邊捏着小張的手臂一邊問。
小張說,“我笑他們說你像我男朋友,哈。”
苗先生的手一停,“……你,覺得呢?”
小張,“我覺得?”
苗先生,“我,像你的什麼?”
小張想了想,臉上露出了怪不好意思的笑容,實話實說道,“我……我覺得你像我爸爸。”總不見得像男朋友吧?

“……”
“喵先生?”
“……”
“喵……先生?”
“……我有點困,先睡了。”
“哦……”

10

小張第一次看見苗先生發火,是在第二年元旦的時候。那真的有點恐怖,小張想,千萬不能惹到他的。

事情要從剛放假的時候說起。元旦佳節,連小張都分到三天假期。苗先生與小張的工作都在服務行業,沒有真正的假期。好容易得了閒,苗先生決定在店門口掛上歇業告示牌,抽兩天時間陪小張出去逛逛。

苗先生請人修了一下自己的舊麵包車,帶上一應裝備,一大早就出發往鄰鎮去了。轟隆轟隆,那老車顛了兩個小時,載着小張來到鄰鎮。那裡有一座鳳陽山,高也就幾百米,但環境好的很。去的時候有好幾對新人在山腳下拍婚紗照。

小張暈車暈得厲害,下車後有些七葷八素。苗先生剝了一粒話梅塞在他嘴裡,幫他把圍巾圍得嚴嚴實實的。自己提上一個大包,就牽起他往山裡走。

走上一陣,冷風一吹,小張才緩過來,抬頭聞了聞,高興地說,“有很多樹。”
苗先生答應說,“噯,山裡頭,有,月老祠,是景點。”扶着小張的肩膀轉了個向,“你右邊,林子裡頭,有人在拍婚紗照,大冷天的。”

小張問,“婚紗很冷嗎?”
苗先生在他的胸口比了比,“省布料。”
小張一臉嚮往地對著那個方向站着,又問,“新娘子漂亮嗎?”
苗先生摸摸小張的腦袋,口齒不清地說,“怎麼,小奶娃,想媳婦了?”
小張青澀地說,“沒有,就問問,漂亮我也看不見呀。再說,怎麼會有女孩兒看上我呢。”
苗先生再次牽起他的手,引着他往山裡走,說,“你還小。”

他們買了門票,進到了山裡。小張問,“喵先生,門票多少錢,我回去還你。”
苗先生笑着說,“差不多,是一次推拿的錢。”
小張噗地笑出來,說,“好吧,我明白了。”
苗先生,“全身推拿。”
小張,“……”

之所以帶小張來爬山,苗先生很有一番考慮。小張的眼睛看不見,可是別的地方靈敏着。帶他來山裡走走,他全身心都能感覺到周圍的環境,聞到的,聽到的,摸到的,有時候不拿眼睛去看,反而能感受到更多東西。這對小張來說才有意義。

他們拾級而上,緩慢行進。苗先生為了安全起見,乾脆用手臂圈住小張的後背,兩眼緊盯他的腳步,生怕他絆着。又怕小張的手凍着——那可是他掙錢吃飯的工具——就將他靠着自己的一隻手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另一隻手則被他握著。

因為不斷被提醒小心,並被指引着繞過一個個障礙,小張很明白苗先生一路都沒放鬆過。小張心中有股異樣的,癢癢的感覺。畢竟父親死得早,他沒怎麼感受過父愛。但廣播裡有時候提起來,會說父愛嚴厲,母愛溫柔……小張懵懂地想,怎麼苗先生也這麼溫柔呢……


他們花了比別人久得多的時間到達半山腰的月老祠。大冬天來爬山的人不多,景點有些冷清。苗先生領着小張走到祠堂前面,玩笑道,“小奶娃,求個簽嗎?”
坐在門口的算命先生熱情地問,“二位是求子還是求姻緣?”
小張,“……”

小張尷尬地把蒙了半張臉的圍巾拉下來,給別人看看他是個男的。
算命先生,“……”
小張不滿地說,“走啦,喵先生。這也看走眼,不准的。”
苗先生古怪地笑了笑,牽着小張走了。轉身前摸出一張小錢丟在算命的盤子裡。

兩人走出月老祠的時候,外面剛好下起了雪。祠堂外面山石堆砌,怪松林立,漫天飛雪襯着祠堂古樸的建築,還真當得美不勝收四個字。
可惜,他什麼也看不見。苗先生想著。他從口袋裏摸出小張的手,摘掉了他的手套。小張莫名地呆呆站着,攤開的手被苗先生捧着。但只一會兒,他就驚嘆了一聲,“啊……掉在我手裡了。”
細小的雪花落在溫暖的手心,很快化成一小粒水珠。緊接着,又有一片冒失的雪花落下。小張笑了,苗先生幫他重新帶上手套,說,“下雪了。”
小張抬起頭,嗅了嗅空氣裡下雪的味道。

小張堅持爬到了山頂,站在頂上吹了會兒呼啦呼啦的寒風。而後,兩人坐接駁車回到了山下。他們住的旅館旁邊有溫泉。小張怕費錢,起先堅持不肯去。經不住苗先生在他脖子上捏啊捏——那是他最怕癢的地方——只好答應去看看。

苗先生笑着說,“小奶娃,要是媳婦,一定很賢慧。”
小張心想什麼話,我掙錢多不容易呀。

他們出門的時候雪還在下,在地上積起了濕淋淋的一層薄雪。露天的溫泉在雪地裡冒着熱氣,帶著一股天然溫泉的硫磺味。小張和苗先生脫到只剩一條泳褲,裹着浴袍來到室外。苗先生替小張脫掉袍子,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別動。轉身找衣帽鈎掛袍子。

苗先生把助聽器留在了房間裡,沒有了助聽器,他便沒有辦法說話。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更沒有聽到他們剛來的時候,溫泉池子裡就有小孩子在說,“嘿嘿嘿!你看那個人,他是不是個瞎子?”

小張有些侷促地站着。他倒不是介意別人說他是瞎子,而是他聽到那幾個小孩在打賭他是不是,還有人說,有辦法能驗證一下。我是看不見,可我聽得到呀……他默默地想。

但是馬上他就知道麻煩來了。苗先生剛走,那幾個小孩子就湊過來,圍着他哇地大喊一聲。看到小張嚇一跳,孩子們似乎覺得有趣,一邊對著他喊一邊圍着他亂跑,還有人說,“你看你看他真的是瞎子!”
小張有些生氣,說,“我是瞎子,你們……快停下!”眼睛看不見的人最怕周圍亂糟糟全是聲音。小張嚇得找不到方向,不由倒退了兩步。突然腳下一空,直接摔進了水池裡。

11.

溫泉池子很淺,小張摔了個四仰八叉,嗆了一口水。他什麼也看不見,一時間覺得天地顛倒,手忙腳亂地掙扎了幾下。混亂間他又聽到噗通一聲,有人跳進水裡。緊接着,一條手臂把他撈起來,另一隻手緊張地拍他的後背。小張半個身體探出水面,才找着了方向,下意識靠到那個人身上。他狼狽地吐掉水,咳了好幾聲。
他聽到對方緊張的呼吸聲,哪怕半分的疑惑都沒有。他知道那一定是苗先生。

他擦了一把臉,吸了口氣穩定了一下情緒。知道苗先生在看著他,就做口型道,“我沒事。”
那隻手還在不知所措地拍他的後背,好像想把嗆進肚子裡的水拍出來。小張心想,他沒看到我的口型嗎,就又說了一遍,“放心,我沒事的。”說完,他發現苗先生的呼吸轉了個方向。他立刻反應了過來,他在看是誰作弄他。小張側耳一聽,才發現剛才那一摔把招惹他的小孩子都嚇壞了,把小孩兒家長也急壞了,這會兒都在問他有事沒。

小張心想本來就不是大事,就說,“我沒事沒事,自己腳滑掉進來的。”

“啊!”
苗先生突然發出了憤怒的吼聲,撩起水就往某個方向掀過去。在場的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叫嚇了一跳。小張聽到被潑到水的小孩子驚嚇的尖叫,生怕聽不見的苗先生這樣子發火要被人欺負,拽拽他示意趕緊走。

苗先生的呼吸急促,好像在奮力壓抑憤怒。小張感到圈着自己的手臂很緊,心想苗先生現在一定特別想說話。摔一跤的事小,他現在都不在意了。但是為自己生那麼大的氣的苗先生,讓小張產生了一股異樣的情愫。他感到心裡麻麻的,癢癢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但是特別高興,高興得都想抱抱他的苗先生……可是苗先生的氣還沒生完呢。

結果就是,苗先生脾氣意外地倔強,直把一個孩子瞪哭出來才牽着小張換了個池子。雖然小張看不見苗先生的臉,也聽不到他說話,但是他能感覺到,苗先生一直很生氣。他碰碰苗先生的手,手就會被緊緊握住。苗先生的手很厚實,握著很舒服。
奇怪的是,為什麼他越生氣我心裡越暖和呢,小張有些疑惑。

頭一次來溫泉的小張把自己泡得暈乎乎的,兩隻手直到回旅館還是很熱。苗先生把助聽器重新帶了起來。但他沒急着說話,只是把小張拉到面前抱了抱。
小張摸了摸苗先生的耳朵,知道他能聽見。就笑嘻嘻地說,“喵先生,你生氣太可怕了。”
“唔。”苗先生說,“輕易,不發火。”

小張啼笑皆非地說,“真沒什麼,我也沒摔疼。”
苗先生緩慢地柔聲說,“看不得,別人……欺負你。”

苗先生的呼吸突然變近,近到一個讓人頭腦空白的距離。小張感到唇上一癢,被什麼輕輕觸碰了一下……是苗先生的手嗎?他混亂地猜測。

咕嘟。小張嚥了口唾沫。他被抱得渾身發熱,心裡咚咚亂跳。
從剛才起,他就朦朧地意識到一個問題。現在他似乎有些確定了。
他好像,喜歡上了苗先生。

可是……小張無助地想,誰能來告訴他,剛才碰他嘴唇的,真的是苗先生的手嗎??

12

那一晚,小張輾轉反側。苗先生生怕小張睡在陌生的房間,半夜找不到廁所,就帶著助聽器睡覺,結果聽著小張翻了一晚上的身,也沒睡好。第二天兩人醒來後都腫着倆大眼泡。

第二天,苗先生帶著小張來到了山旁邊的集市。一早上又開始下雪了,但快過年了,集市裡的人還不少,比百貨商場熱鬧多了。以往,小張從來不敢想像自己會來這樣的地方,但是現在有苗先生帶著他,他就不怕了。

小張的圍巾圍了好幾圈,蒙了半張臉,頭上戴着個絨線帽,裹着厚厚的大衣,兩隻手躲在自己的口袋裏。他感到苗先生的手臂圈着他——當然目的是為了更方便地給他指路——心裡就癢癢的,挺難受。他覺得自己想太多了點,男的怎麼會喜歡男的呢?就算他是個特例,一不小心喜歡上了苗先生,苗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會生氣的。因為,苗先生就像他的爸爸一樣,爸爸怎麼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呢?
而且,這到底是不是喜歡啊?!

小張一路渾渾噩噩地想著,心不在焉地聽苗先生跟他說集市這裡有什麼,那裡有什麼。
“小張,你在,想什麼?”苗先生問。
小張回過神,慌張地說,“沒……我在聽你說話”

頭一回遭到冷遇的苗先生嚴肅地想了想,覺得小張是凍壞了,反應有些遲緩。他在路上買了個烤地瓜,解開小張的大衣鈕子,把熱哄哄的紙袋子塞進了他懷裡。烤地瓜的熱度透過毛衣傳到小張身上,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香噴噴的熱水袋。小張說,“壓糊了還怎麼吃?”
苗先生低頭幫小張把鈕子扣好,說,“那有什麼,吃起來更方便。”

小張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周圍的雪密匝匝的下,從天到地,由遠及近,漫天飛舞。掉在兩人的肩頭,像晶瑩的絨毛。小張的帽子下面壓着柔軟的頭髮,在圍巾和帽子之間露出一雙眼睛。這雙眼從來沒有睜開過,長長的睫毛一直安靜地貼在臉上。

紛亂的大雪催生了某種被壓抑的情緒。苗先生的手停了,出神地看著小張。就算這樣停下來,小張也沒有說話。苗先生感到自己的呼吸加速,輕輕拉下小張的圍巾,露出他的半張臉。

小張疑惑地抬起頭。苗先生看到小張的嘴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但是他即使戴着助聽器也聽不到了。他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慢慢環抱住面前的人,低下頭,小心地吻住了那兩片嘴唇。在輕啄一口的試探後,終於勇敢地用力吻住他。

小張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13

苗先生抱著小張親吻了很久。小張的嘴唇很軟,臉上有股孩兒面大王的奶香味。苗先生覺得自己心跳的很快,情不自禁地將小張抱緊。他在三十歲的身體裡又找到了對愛情的渴望。

嘴唇分開之後,看到小張的臉色,苗先生才知道事情大條了。小張一直不知所措地站着,這會兒更是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苗先生一直以來在真心對待小張,但現在怎麼看都跟“居心不良的變態”脫不了干係了。他雖然也沒有很豐富的戀愛經歷,但畢竟比對方年長了十幾歲,還結過一次婚,居然在這種時候頭腦發熱地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他立刻就後悔了。
苗先生很緊張,一緊張就說不清話,含糊地說,“對……對不起!”

小張還沒有反應過來。他還在想,剛才那個,就是親嘴嗎……?應該是嘴吧,苗先生的呼吸好急……而且鼻子蹭到他了……這居然是親嘴是親嘴……

苗先生看到小張怔忡,愈發慌張,彌補地說,“我……不是變態。我以前和……女朋友來這裡……在這裡……”他口齒不清,但說的很快,“就……你懂嗎?你……你和她很像……”苗先生一邊捏造着不存在的女朋友,一邊看小張的臉色。他以為小張會如釋重負,結果,他發現小張快哭了。

苗先生,“!!!”
“我知道了……”小張輕聲說。

他真的知道了嗎?!苗先生抓狂地想。那果然是小張的初吻?小男孩兒還會在乎初吻嗎??
他狼狽地扶住自己的額頭,深深吸口氣讓自己冷靜。儘量正常地說,“我們,回家好嗎?”

“唔。”小張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回車的路上,小張真的哭了,悶不吭氣地吸着鼻子。苗先生沒這種經驗,心裡頭亂得很,甚至有些膽怯。結巴地說,“別……別哭。”
“唔。”小張擦擦臉。

那天,兩個人都悶悶不樂。苗先生有些想不通,初吻沒了打擊有那麼大嗎?
晚上睡覺時,苗先生有些猶豫,但還是鑽進了被窩,和小張睡一起。剛躺下,就聽到小張說,“苗先生,你還會親我嗎?”
苗先生心裡頭很難過。咬咬牙,用讓人放心的語調說,“小奶娃,想什麼呢。不會,親你的。”

“唔。”小張拉了拉被子,把自己埋了進去。

14

苗先生和小張的短期旅遊後,又過了一個月。所謂戀愛的煩惱,苗先生第一次感覺到。日子還是照樣過,煩惱卻是與日俱增。

苗先生發現自己是個同性戀,是在離婚以後。其實,苗先生是個很寵老婆的人。儘管他的耳朵聽不見,說話也不方便。但是在他能做到的範圍內,他會努力給自己的對象創造最好的生活。

可是,儘管這樣,老婆還是跟他離婚了。苗先生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能怨別人。自己是個本分過日子的人,這輩子最大的目標也就是把這家西餅店做大做好。在女人眼裡看起來,沒大志向的男人,還是個殘疾人,恐怕跟着他是沒什麼希望的。但苗先生覺得每個人性格不同。對他來說,只要保證一個不錯的生活就可以了,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要立志當比爾蓋茲才有出息的呀。

但後來,苗先生才發現前妻離開他大概是有其他原因的。女人對男人真心與否是很敏感的——儘管當時苗先生覺得自己是真心的。結婚兩年,他們做愛的次數兩隻手都數的過來。咳咳……連苗先生都覺得這實在是有點少。一開始苗先生以為自己是性冷淡,某次偶然的際遇才讓他發覺,哦……原來是性別不合適。

苗先生覺得挺對不起前妻的。而且,他是個思想很傳統的人。去同志圈裡溜躂了幾回,就沒再混了。看緣分吧,他想。

然而,當緣分來了的時候,苗先生碰上了幾乎所有同志都會遇上的煩惱——要是對方不喜歡男人,那該怎麼辦呢?

整整一個月了,他還在為那天山腳下的衝動煩惱。他覺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小張這樣的小奶娃,可能但現在連女孩兒的手都沒牽過,他怎麼能一下子……苗先生嘆了口氣,在床上翻了個身。

突然,他覺得耳朵癢癢的。小張把助聽器塞進他的耳朵裡,還摸索着幫他打開了開關。
“喵先生,你睡不着嗎?”黑暗中,小張貼著他的後背,輕輕地問。
“嗯……咳咳。”
讓他睡不着的對象來關心他是否睡不着,真是微妙的感覺。

小張,“我陪你說說話。”

苗先生暗暗摸摸心口。小張總是很懂事,這個年齡的男孩兒,還有比他更可愛的嗎?

“嗯。”苗先生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我吵到你,了嗎?”

小張,“……”
苗先生,“?”
小張,“苗先生,你和我親嘴的時候覺得噁心嗎?”
苗先生,“咳咳!!……什麼?!”
小張,“……”
小張又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苗先生沒想到小張一開口就說這個,這一個月來,他都刻意裝作那事兒沒發生過了。他揉了一把臉,讓自己冷靜一下,翻了個身面對小張,口齒不清地說,“怎麼,會,噁心!”
小張,“唔。”他在被子裡縮了一會兒,又說,“可是,你不是說男的親男的是變態嗎?”
苗先生想起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懊惱地嘆了一聲,彌補地說,“喜歡……喜歡就,不變態。”
小張,“唔。”

苗先生等了好一會兒,小張都沒動靜。他以為小張睡着了,在猶豫是否要把助聽器摘下來。這時,小張又動了。他把被子拉下來露出臉。藉著月光,苗先生看到他抿了抿嘴唇,好像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喵先生,那你還會,”小張停了停,鼓起勇氣般吸了口氣,“還會親我嗎?”

苗先生睜大眼睛,表情有些滑稽。然後他就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這是來自小奶娃的表白嗎?

14

苗先生呆了兩秒鐘。這一小段靜默的時間讓小張徹底失去勇氣。他把頭一低,鑽進了被子裡,把自己蜷成一團。

苗先生漸漸反應過來了,心想,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同樣面對感情,自己居然還沒有小奶娃勇敢。他感到心底升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柔情,隔着被子摸摸身邊突起的人形。小張一動不動。

苗先生覺得很滿足。小張還不知道自己喜歡着他,而且,他馬上就會知道了。苗先生的胸口充滿着幸福洋溢的感覺,蹭着蹭着也鑽進了被子裡。

“又,哭鼻子了?”他問。
小張不說話。苗先生又擠近一些,將縮成刺蝟的小奶娃抱住。動來動去就把耳朵裡的助聽器蹭掉了,他不得不在被子裡摸索。

小張感覺到苗先生的親近,才鼓足勇氣輕聲說,“喵先生,我覺得我……我喜歡你。我……”他抿抿嘴唇,“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討厭我對嗎?”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苗先生的回答。那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現在只覺得有些想哭,自暴自棄地說,“那……如果你會討厭我,就當做你剛才沒戴助聽器,你沒有聽見我的話……”

苗先生終於找到了助聽器,重新戴上。他只聽見最後幾個字,連忙問,“你說,什麼?”

小張,“……”
小張癟癟嘴,擦擦發熱的鼻子,說,“沒什麼……”他腦袋裏一片空白,翻過身,背對著苗先生,再次把自己縮成一隻刺蝟。
苗先生,“?”
細心的苗先生覺得小張的口吻不太對勁。略一思考,沒有繼續問下去。依照他為數不多的戀愛經驗(和偶爾看看的言情劇)來看,現在似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他隔着睡衣抱著小張,抬起腦袋探過他肩頭,說,“小奶娃?”
小張感覺到苗先生的呼吸聲在耳邊,將臉埋進了床裡。苗先生費了點力氣把那個倔強的身體掰過來,用身體壓住他。兩人在擁擠的被窩裡疊成一團,呼出的熱氣跑到了對方臉上。那已經是小張的忍耐極限了。他覺得難過極了,真的很想哭,但不是在苗先生面前。他試圖坐起來,但馬上被苗先生壓回床上。苗先生的氣息突然離他很近,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嘴唇就被什麼溫暖柔軟的東西貼住了。是苗先生的嘴唇。

小張不可思議地吸了口氣。苗先生的嘴唇稍稍離開他,溫柔地說,“想親,怕你……嫌棄。”
小張一愣,立刻委屈地爭辯,“沒有,我……!”還沒說出口,又被苗先生的嘴唇堵了回去。

小張的腦袋亂成一鍋粥,兩手抓抓被子,又鬆開。

苗先生的手臂從他脖子下面鑽過去,摟住了他的肩。他們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貼在一起。柔軟的嘴唇貪婪地互相吮`吸。啊……一定是被窩裡太缺氧,小張覺得暈得天旋地轉。但是同時身體相貼的感覺又那麼真實。

這是真的是真的……就算這輩子只有一次,也足夠了……小張默默地想著。

也許是感到小張的呼吸急促,苗先生讓自己吻得更溫和一些。在他的嘴上啄幾口,又分開,換一個角度繼續親吻。小張感覺到苗先生的嘴唇輕輕地吮吸他的嘴唇,他甚至能聽到輕微的吮吸聲。他的鼻尖會蹭到他,手掌撫摸他的臉頰,脖子……還有苗先生的呼吸……小張覺得渾身發熱,情不自禁抓住苗先生的衣服。然後又慢慢往上,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們互相親吻,怎麼也親不夠。直到小張缺氧得不行,一把扯下被子露出腦袋,兩人才歇了下來,大口喘氣。

小張的臉頰滾燙,兩手摀住了臉。苗先生笑了,隔着手背親親他的臉頰,然後重新把幾乎擠落的助聽器戴好。
他鄭重其事地坐起來,說,“小張,我很,很認真地說。我三十二歲,現在是單身。手裡有一爿,西餅店,有房,有破車。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我會對你很好,盡我所能地……照顧你。所以,你能接受我嗎?”

小張還是捂着臉,一動不動。他一直在腦內循環“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是真的……”許久,他感覺到苗先生是在等他的回答。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嗯……”
他感到苗先生的手探到他身體下方。他整個被翻了個身,兩手從臉上拉下來。
苗先生,“答應了?”
小張,“答應了……”

他的嘴唇又被吻住了。直到這時候,小張才真的確信,這是真的。


16

很快又過了一個月,要過年了。

這一個月,小張活得像一顆糖醃西紅柿,每天都紅着臉被泡在糖水裡。小張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已經很不容易。雖然母親也很愛他,但家裡條件有限,小張懂事也早。要說寵愛這種滋味,他還從來沒有嘗過。

但現在,苗先生成了超越朋友的存在。原本的一些關心體貼總不敢過頭,怕把小張嚇着。這回可“名正言順”了。

苗先生很滿意有“名分”的生活。他終於有正當的理由,把小張想買又捨不得買的東西一樣樣買回來。看見小張吃東西吃到嘴角上,他可以“很順手地”幫他擦擦嘴。感覺到小張翻來覆去睡不着,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抱著他睡。送他去上班之前,他們多了一個早安吻,接他回家之後,他們又多了一個晚安吻。

頭兩天,小張不好意思極了。但苗先生反覆告訴他談朋友就應該這樣談的。談朋友就該趁你不注意時親一下,談朋友就該幫你洗澡幫你穿衣服,談朋友就該……小張疑惑地想,啊……別人都是這樣談的嗎?那……那也只能很勉強地接受了。

但是,隨着新年臨近,蜜罐裡的番茄君又有了新的煩惱。今年,小張攢了些錢,打算回老家看媽媽。那自己跟苗先生好上了的事情,要不要告訴媽媽呢?
他沒敢問苗先生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萬一苗先生說不要,他得難過半天。但是他一點也不想瞞着母親,談朋友的事情和家裡商量着來,日子才長久呀。

他苦惱了很多天,直到上路都沒有想出結果。小張的老家在一個三線城市,連火車也不直達,還得轉客車。苗先生不放心,直接開着他的破麵包車,顛了三四個小時,把小張送到家門口。

車在隔着一條街的地方停了下來。小張有些侷促地說,“喵先生,去我家坐坐吧。”
苗先生一秒也沒想,就說,“好,跟咱媽,嘮嘮嗑。”
小張,“……”
小張腦內循環“他說咱媽……咱媽……咱媽……”
小張突然很高興,噌地站起來,腦袋咚地撞到了車上。

“嘶……”苗先生替他疼了一把,拉過來替他揉揉。
小張窘迫地捂着腦袋,重新坐下來說,“喵先生……要……要告訴我……告訴咱媽嗎?”
苗先生沉默地想了一想,溫暖的手放在小張的腦袋上,說,“等一等。”他拿來小張的絨帽,幫他戴好,“過完年,你回來之前,我來接你……回家。請咱媽,吃個飯。”

接你回家……
小張一直從心口暖到肚子,嗯了一聲。

苗先生,“就告訴她,多了,一個殘疾兒子,呵呵……”
小張,“哎?”你不是我爸爸嗎?等等,好像也不對……
苗先生取來圍巾,幫小張繞上兩圈 ,在胸口打一個結。他整理着圍巾的結,湊近小張,柔聲說,“小奶娃,叫哥哥。”
小張莫名地臉紅了。他剛剛意識到,苗先生怎麼能是他爸爸呢……可是……

“嗯?叫哥哥。”苗先生戳戳小張。

小張有些窘迫地抓過圍巾,自己整了整。用圍巾遮住半張臉,將下巴埋了進去。他嗅着圍巾的味道,那是從苗先生家裡帶出來的生活氣息。
他喜歡這個味道……

“哥哥……”小張幾乎聽不見地低聲喊道。他知道苗先生聽不見,助聽器沒有那麼靈敏。

躲在圍巾的下面,他笑了,好像自己分享着一個小秘密,又輕輕地喊了一聲,“哥哥。”

17

苗先生提着大包小包敲小張家門的時候,覺得自己很久沒這麼緊張過了。就連對小張表白那會兒也不帶這樣緊張的。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女人先看到小張,露出了欣慰又驚喜的表情,“回來啦?”
小張很乖地叫了聲媽,摸索着摸到媽媽的臉,摸摸她眼角的皺紋,摸摸她的臉頰,說,“你瘦啦。”
張媽媽樂呵呵地握住小張的手說,“哪兒有,越來越胖了。”目光一晃,才與站在一邊的苗先生相碰。那張臉和小張有六七分相似,一看就是母子。苗先生心裡頓時就莫名咯噔一下。然後就暗暗地想,就是這個了不起的女人把小張拉扯大,還教得這麼好。心裡一想,臉上就笑的特真誠,趕緊喊一聲“阿姨。”

屋子不大,進屋後三人就掇了椅子坐成一圈。苗先生臉上一直笑呵呵的,把商場裡買的一條羊絨圍巾遞上來說,“天氣冷了,一點,心意。看著小張的,樣子買的,希望合適。”腳邊還放著年貨啊,養顏口服液啊,林林總總幾大包。
張媽媽從來都捨不得買這麼好的貨色,小城鎮裡也很少見得到,被苗先生這麼一哄就特別難為情,一邊責怪他那麼客氣,一邊開始在心裡擔心怎麼還禮了。

苗先生笑呵呵地拍拍小張,“不客氣。自己人,應該的。”
小張的臉刷地就紅了,配合著點點頭,“嗯,苗先生是自己人。”

三人坐著聊了一會兒,不外乎聊聊彼此的生活。聊着聊着,就說到小張小時候。說有一年冬天,也是過年的時候。那會兒小張還小,口袋裏揣着張票子,出門幫家裡到河對面買點年貨。那時候小張的眼睛就朦朦朧朧看不大清楚了,過橋的時候踩到狗尾巴。那狗痛得一叫,小張給嚇個半死,跌到地上,手一鬆,半袋子大棗赤豆就倒到河裡面去了。

小張打小就知道媽媽掙錢不容易,眼看著半袋子年貨沒了,想也沒想趕緊追到河岸,脫了鞋捲起褲腿,光腳踩進冰冷的河水裡。過年時節,河水是何其的冷,七八歲的娃兒就赤着小小的腳丫站在河裡撿一個一個的棗子,一粒一粒的赤豆。眼睛本來又看不大清楚,站在冰凍的水裡撈了很久。等媽媽發覺小娃子買點東西怎麼還不回來,出來尋的時候,手腳都凍紫了。

這事兒着實把張媽媽急個半死,眼淚都掉下來了。小張回去以後手腳是暖了回來,但第二天就生了凍瘡。那之後年年都生,這毛病算是甩不掉了。

每年過年,張媽媽都要把這事情拿出來說一遍。小張自己都聽得不好意思了,笑說,“我哪會想那麼多,不是你一直教我節約節約嗎?”
張媽媽嘆了口氣,拿起小張的手看了看,又放在手心裡揉揉,心疼地說,“今年這隻手倒是沒生毛病了。”
小張,“我每天要幹活。而且,苗先生家裡暖和。”
苗先生擔憂地看著小張瘦瘦的手指頭。他頭一遭聽說這回事,現在特別想把小張的手抓到手裡親一親。更想回到十幾年前,抓住少年浸在冰水裡的手親一親,把他的手捂暖。但他只能這麼看著。

坐著說了會兒話,對對方有個瞭解,張媽媽心裡就舒服多了。她老早就從小張口中知道苗先生,不僅知道,還天天被灌輸苗先生待他如何如何,苗先生人品如何如何。當媽的這點敏感總是有的,感覺得到自家兒子對這位先生很有好感。一開始她還有點擔心兒子別給人騙了。這年頭,要沒點好處,人憑啥對你這麼好啊?如今這一見到真人,倒是也對苗先生很有好感——覺得這人看上去還挺靠譜的,說話也實在,不像是個騙的。最主要,人還真把咱們兒子當自己人。小張的生活習慣瞭解得比她當媽的還清楚,這怎麼能叫人不放心呢。

張媽媽陪着坐了一會兒,就讓兩人呆在房間,自己安心回廚房忙活了。

苗先生回頭看看張媽媽忙活的背影,悄悄拉住他的手捏捏,問,“小奶娃,你媽多大?”
小張笑了,說,“咱們這兒的人結婚早,我媽今年四十。”
苗先生笑說,“怪不得那麼年,年輕漂亮,我一看跟你,長得就很像……”反應了一下,“四十?那不是,才比我大八歲嗎?”
小張擔憂地說,“你看上我媽了?”
噗——苗先生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苗先生走到廚房,問清晚飯要做些什麼,就嫻熟地戴上圍裙,說,“阿姨,你們,母子團聚,你去陪小張,說說話。我做菜拿手。”
推讓了一番,張媽媽得知小張居然天天吃苗先生家的飯,一時間對這個人是既感激又不好意思。最終被苗先生的誠懇打動,解下圍裙回房間,坐到小張身邊。張媽媽心裡對這人的好感再次加分。

這一頓飯苗先生做的很用心,三個人也吃得很開心。飯後,苗先生稍坐了一會兒,就說要回家了。張媽媽內疚地說,“不好意思啊,苗先生。家裡要是有兩間房,就留你住下來了。”
苗先生依舊掛着特真誠的笑容,連聲說,“不不不,不敢麻煩你們。過兩天,我再來看看小張。”
三人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苗先生連小張的手也沒敢握一下,就轉身回到了車上。

那一晚,坐在空蕩蕩的家裡,苗先生突然覺得有些寂寞。摸出手機,翻出小張的號碼看了看,又百無聊賴地將手機丟到一邊,讓自己沉浸在陰鬱的氛圍裡。
唉,果然年紀大了,就容易寂寞嗎。苗先生默默地想。

18

第二天就是除夕。

苗先生感覺到手機震動的時候,手忙腳亂把助聽器戴了起來。

“喂。”因為一直不說話,他甚至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喵先生?”電話那頭傳來小張的聲音,“你怎麼啦?”
“咳咳……”苗先生清了清嗓子,“小張……怎麼樣,家裡。”
苗先生發覺自己的心在狂跳,捏着電話呼吸急促。

小張,“挺好的,你今天回家吃年夜飯嗎?”
“唔,”苗先生含糊地應了一聲,“我家裡人,嗯。”
小張的心也在亂跳。兩人在一起時分明有說不完的話,捏着電話半天卻不知道說什麼。

“那……”
“那……”

兩人同時開口,小張退縮,說,“你先說。”
苗先生,“明天我來看你,帶你出去玩。”
小張立刻高興起來,說,“好,那……那你路上小心!幾點來?”
苗先生呵呵笑出來,“怎麼不說,別來了,多麻煩你啊。”
小張呆了一下,“啊……?那……要不……”
苗先生,“想我不?”
小張,“……”
小張坦誠地嗯了一聲,“一直在想。”
苗先生自嘲地笑笑,決定學習小奶娃的坦誠。頓一頓,說,“我也是,一直在想你。”

第二天,苗先生上午就到了小張家門口。上一回的馬屁拍得很到位,張媽媽一見苗先生就高興,放心地讓小張跟他出門。

上車時苗先生沒讓小張坐副駕駛,讓他坐在了自己後面。合上車門,車開了五分鐘,就停了下來。小張感覺到苗先生離開座位,也鑽到了第二排。

“那麼快就到了?”小張疑惑地聽著苗先生的呼吸來到自己身邊。他感到苗先生挨着自己坐了,距離近得讓人心跳加速。緊接着,苗先生就抱住了他。

“知道為什麼,讓你坐第二排嗎,小奶娃。”

小張的臉有些發熱,搖搖頭。

苗先生湊近他,嘴唇輕輕蹭他的臉頰,“因為後排貼了窗紙,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說著就吻上了小張的嘴唇。

小張被苗先生的氣息弄得渾身發熱。他感到這個親吻跟以往的不太一樣,苗先生的舌頭舔過他的嘴唇,在試着往他的嘴裡鑽。他不太明白,但還是配合著微微張開嘴。小張異想天開的腦袋裏有那麼一瞬腦補了苗先生會不會是專吃舌頭的惡魔。但是,他真是想死苗先生了。這種時候,就算苗先生要吃掉他的舌頭他也不會反抗了。

結果苗先生真的吃了他的舌頭,另一種意義上的。


19

苗先生怕太心急了會讓小張反感,雖然是舌吻卻做得很小心。他溫柔地吮吸小張的舌頭,用自己的舌頭感覺着對方柔軟濕潤的舌尖。小張有些不知所措,動動舌尖想要配合他,但不知道該怎麼做。苗先生感覺到他的努力,就用嘴唇完全封住了他的嘴,一點一點地教他。親幾下就鬆開一下,讓小張喘口氣再繼續。這樣斷斷續續地親了很久,濕潤溫暖的氣息彼此交換,小張的臉漲得通紅。他漸漸體會到了其中的樂趣,笨拙地回應。

周圍是他熟悉的,家鄉的味道。面前是他喜歡的,苗先生的味道。家鄉是他心裡最柔軟的存在,能夠在這裡擁抱著苗先生,好像讓苗先生擁抱了他的整個過去,觸摸着一個完整的他。這讓他心中充滿了幸福感。

小張知道這下他和苗先生的關係又進了一步。他還隱隱約約地知道他們的關係還能更近……就……那種夫妻關係。當然,這要在他們相處很久很久以後。雖然小張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等那麼久,但別人談結婚也要一年兩年的,就算他和苗先生不能結婚……小張的腦袋暈乎乎的,又開始胡思亂想。

兩人坐在車裡,手扣着手親密地擠在一起,說一會兒話就纏在一起親一會兒。將近中午,苗先生才重新回到駕駛座上,將被親得迷迷糊糊的小張領到副駕駛座。苗先生不太熟悉小張的老家,但是兩個人都沒什麼目的,就開着破金盃在老街上隨意地轉。沿街看到一個茶坊,開得還蠻乾淨,就帶小張進去坐了一會兒,喝喝茶,聽聽戲。下午又四處逛了逛,兩三點回家。兩個人簡直沒幹什麼事,但都覺得很開心。

苗先生特地趕上準備晚飯的時間,一回來就積極地穿好圍裙,又忙活了一把。三人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坐在一起,高高興興地吃了頓飯。

當晚,苗先生又獨自回家。往家裡一坐才發覺——壞菜了。他更寂寞了。

苗先生和小張說好了,三天後去接他回家。趁那個機會,請張媽媽吃個飯,然後,做一件艱難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出櫃。

出櫃這件事,苗先生心裡是很忌憚的。一個不小心會造成很不好的後果。就像他現在,他連年夜飯都是自己吃的,一個人下了點餃子,一副碗筷,一把椅子,空蕩蕩的房間,就算是過年了——餃子還是速凍的。但是沒辦法,爸媽都說了,沒領着媳婦兒的,不給進門。如果再給他個選擇,他大概會收回那天說的話,至少給爸媽留個念想,瞞幾年是幾年。

苗先生知道小張比自己勇敢。也知道小張什麼都不想瞞着他媽,否則就算跟他好了,內心也都是內疚感。但張媽媽要真不答應,這事兒……真難辦啊。

躺在床上長長地嘆一口氣,苗先生失眠了。

20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苗先生再次來到小張家門口的時候,很緊張地鬆了鬆自己的領口。他特地把自己最好的外套穿過來了,皮鞋擦了又擦。出門時往鏡子裡看一眼,嗯,難得,還蠻有小老闆派頭的。

小張已經和媽媽說好苗先生請吃飯的事情。說是請吃飯,本來苗先生倒是想挑個好點的館子,以表誠意。無奈小張的老家就這麼大,稱意的館子一家也沒有。苗先生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自己帶了幾個熟菜,又買了點菜準備過去做。

門打開了,張媽媽笑着說,“小苗,進來,你怎麼那麼客氣又買東西的啦?”苗先生狗腿地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進門的時候,苗先生特地觀察了張媽媽,覺得她今天心情很一般,對他都沒有前兩次熱情。苗先生覺得自己活了一把年紀了,現在倒有點小學生等考試的感覺。唉,人生無常,擱在大半年前,他也沒想到過自己會遇到小張呀。

苗先生把東西往廚房一放,小張也摸了過來,站在廚房門口喊,“喵先生。”

苗先生回頭,看到小張扶着門,閉着眼,迷茫地聽他的動靜。他穿著自己給他買的白色羊毛衫,兜帽前面掛着兩根帶子,串着兩隻白色絨毛球,手裡抱著個充電暖手袋,也是他給買的。

苗先生迎上去說,“我在這裡。”
小張找到了他的方向,露出笑容,“喵先生,我來陪着你忙。”

苗先生這頓飯做得很有動力。他突然想通了,不管出櫃這事兒難不難,這都是他跟小張必須跨過去的一道檻,是人生路上沒法繞路的一個紅綠燈。如果對方亮紅燈,他也只能等。因為他非常想牽小張的手。打從他認清自己的性向以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戀愛。要說句不要臉的,這可是他的初戀。

端菜上桌的時候,張媽媽在看著電視發愣。她的心情真的很一般,苗先生想著,笑呵呵地將她請上桌。又把小張扶到座位上,拿來一個小碗,把他喜歡吃的挑一部分出來,細心地去了骨頭。再把筷子送到他手上,引着他摸到自己的碗。這些日子,每頓飯前苗先生都是這樣做的,兩人很有默契,愛吃什麼,要吃多少都一清二楚。

這頓飯吃得意外安靜。苗先生緊張得有些吃不下。他故意吃得慢一點,看著張媽媽和小張吃完,放下筷子,他才也放下碗筷。他深吸一口氣,嚴肅地看著張媽媽,說,“阿姨,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張媽媽用手帕擦擦嘴,說,“我不同意。”

21

苗先生閉着嘴,沉默地看著張媽媽。他在心中判斷了一下,發覺這位母親很明白自己的“不情之請”是什麼。
苗先生當然沒有以為自己一開口張媽媽就會同意。他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誠懇地看著張媽媽。

“小張是個,很懂事的人,老是怕麻煩別人,還怕讓,別人對他失望。”苗先生緩慢地,儘量清楚地說,“所以,他大概也沒有,告訴你,他的工作……會導致職業病。”
小張本來一直低着頭,聽到這話臉一紅,暗地里拉拉苗先生的衣角。

張媽媽不防備聽到這個話,神色緊張了,“……什麼叫職業病?他怎麼沒跟我說過?”
苗先生反手捏住小張的手,攥在手裡不鬆開了,說,“他的肩膀會疼,給人按摩,長年累月,會移位。現在,每天,都是我給他按摩,他就不會不舒服。”
張媽媽心疼了,說,“這個我怎麼不知道……”
小張尷尬地說,“沒這麼嚴重的……”

苗先生,“小張很努力,有養活自己的本事。但是,我想讓他……過得更好,一點。我自己……也是殘疾人,我懂他不容易的地方。只有懂他不容易的地方,才看得到,他最好的地方。不嫌棄他,也不同情他。”
“再過幾年,我想讓他辭掉這個……工作。我的店,夠養活我們兩個。不說有多富,但至少我能保證,想要一些平常的東西,不用猶豫的。如果他,願意,也可以幫我的,忙。”苗先生很少一次性說那麼多話,停下來歇了口氣,然後繼續說,“我相信,小張這樣的人,會有很多人喜歡。我也很喜歡他,無論是當他弟弟,還是,可以一起生活的人。阿姨,你嫌我是個男的,我很,理解。但是,有哪個女的,能做到我做得到的嗎。”
張媽媽,“你玩他呢?我兒子那麼單純,你又是結過婚的。”
苗先生,“我,是的……結過婚。真的要玩,也是結婚以前的事情。我年紀也不小了,想找,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跟他,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目視着張媽媽,停下來給她一個考慮的空間。張媽媽始終聽著,這會兒垂眼考慮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

苗先生知道這事兒大半是成了,站起來倒了杯茶,走到張媽媽面前,跪下,“謝謝你肯承認我和小張,那今天我,就是你的第二個兒子。只要你不嫌棄,從今以後,對你,就像對我的親娘。”
張媽媽翻了他一個白眼,說,“跪着吧,看看你能跪到啥時候。”
一直在旁邊保持沉默的小張急了,說,“媽媽,不是說好不要太為難苗先生?!”

苗先生,“???”
張媽媽,“……”


22

唉。張媽媽嘆了口氣,覺得自家兒子真是太沒出息了。為娘幫你看看他的人品,你還胳膊肘子往外拐。含辛茹苦把兒子養那麼大,怎麼才幾個月就養給別人了呢……

苗先生有些莫名其妙,還是跪在那兒,捧着茶。張媽媽說,“好了好了,起來吧。省得我兒子覺得我欺負你。”
苗先生,“媽。”
張媽媽,“別急喊媽。我看你們半年,半年能處得好,你這茶我再接過來。處不好就拉倒,想也別想。”
苗先生趕緊起來,狗腿地說,“是是,媽說的是。”
小張噗地笑了出來。

帶小張回家的路上,苗先生才瞭解到事情原委。原來三天前,苗先生回家後,小張就和母親坦白了他們之間的事。他瞭解母親的脾氣,要是猛然聽到苗先生坦誠二人關係,那這事兒的後果估計很嚴重。倒不如他先來個身先士卒,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畢竟血濃於水,再怎麼生氣,媽媽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所以,那晚睡前,小張很狗腿地說,“媽媽我來幫你推拿。”
“不是昨天才推過嗎?”
“唉不要緊,這是一天一療程……”
“你天天幫人推,媽不要你推,好好休息休息。”
“不不,一點不累!”
“兒子,你是不是有事兒要跟媽說?”
“……”

小張成功佔據了媽媽的肩頭,力道正好地捏啊捏。

“媽媽,你說,我喜歡上一個人,然後,那人正好也喜歡我,這個概率有多大?”
“喲,我家娃娃開始想談戀愛了?”
“你認真告訴我,我喜歡一個人,正好那個人不嫌我是個瞎子,不嫌我掙不到大錢,生活還不方便。這樣的人,還正好喜歡我,肯跟我過一輩子,這樣的概率有多大?”

母親有所觸動,拍拍肩上的手,說,“你還小,急啥?緣分會有的。”
小張,“媽媽,雖然劉老師一直教我們樂觀做人,但有時候,晚上,我經常會一個人想,想我這輩子真的能結婚嗎?看看我身邊跟我一樣的,甚至比我還好點的,他們找到自己幸福的概率有多大?”

母親的鼻子有些發酸。這裡的人結婚早。小張已經二十,按照這裡的習慣,已經可以張羅起來了。她不是沒給小張留意過,可這裡誰都知道張家兒子是個瞎子。從小沒爹,家裡條件也不好。沒人敢給做媒的。

母親握住小張的手,說,“媽對不起你。你命不好,媽也沒能給你什麼。”
小張伸手抱住媽媽的脖子,“我已經命很好了。我有你,還有苗先生。”
母親,“苗先生人真的很好。”
小張,“嗯……媽媽,我……我跟他好上了。”

母親,“……”
“……”
母親,“你跟那男的?”
“嗯。”
“好上了?”
“嗯。”

“……給我跪下!!”

23

小張摸索着,找了個角落跪了。張媽媽本來是氣急了,見小張一聲不響就跑去跪下,又心疼得不行,坐到小張旁邊,試圖開導他。但無論怎麼說,小張就是不開口。兒子打小就聽話,從不跟她對著幹。張媽媽頭一回知道這孩子跟自己也能這麼倔,開始有些不知道怎麼辦了,腦子裡一直在想小張說的話——“我這輩子是不是結不了婚了?”“像我這樣的人,碰到喜歡的人,概率有多大?”

那你也不能喜歡一個男的呀……張媽媽想著想著眼眶就濕了,也不再說啥,就坐著哭。小張摸着摸着,摸到媽媽的膝蓋,將臉貼在她的腿上。張媽媽摸摸小張柔軟的頭髮。她還想的起小張小嬰兒時候的模樣,她也像現在這樣摸他稀稀拉拉幾根頭髮。兒子肉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傻乎乎對她笑。

她覺得兒子的想法是錯的,緣分總是會來的。但身邊不快樂的例子太多了……
“媽媽,”小張抬起臉,“是不是,苗先生是個男的,他對我的關心就都是假的,我們一起過的日子也是假的?”
張媽媽坐著發愣。
“你讓我們處處看,好嗎?我真的,很……很喜歡他。”

張媽媽愣坐了很久,不理小張,自顧自去睡了。剛上床,又起來說,“別跪了,去睡覺!”
張媽媽考慮了兩天,才答應小張,讓他們處處看。她的想法很簡單,男的也好,女的也罷,什麼子孫滿堂,什麼旁人的目光都不是最重要的。她當媽的就盼着小張過得順遂,開心。所以她和小張說好了,考驗考驗那個男的,看他是個什麼態度。

苗先生邊開車,邊聽小張敘述,聽完鬆一口氣,說,“那我表現,應該還可以吧。”
小張,“嗯,這個話像是對著鏡子練過的。”
苗先生哈哈笑出來,說,“想,倒是一直在想。怎麼跟咱媽說。還有我,到底能給你,怎樣的生活。今天的話,發自肺腑。哎……別亂摸,我開……車!”
小張趕緊收回手,又探索着摸到苗先生的肩膀,說,“我就想抱抱你。”

苗先生突然打了個彎,把車停到應急通道上。

小張,“?”
小張還沒反應過來怎麼車停了,就被一把抱住,後背被壓到車座上。他下意識抬起頭,嘴唇被緊緊吻住。他感到一瞬間的窒息,但馬上陷入了讓人暈眩的熾熱親吻中。

苗先生一定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小張想。媽媽終於同意他們的事,小張覺得直到今天他和苗先生才算真正在一起了。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對媽媽提起他,帶他回家吃飯,兩個人也不用對家裡的事避而不提……

“唉,苗先生你好色。”小張試圖躲開苗先生探進衣服裡的手,“停在這裡不會被別的車撞到嗎?”
苗先生無賴地扣住他不讓他躲,說,“應急通道,就是應急用的。”
小張被他摸癢了,笑起來,嘴上又被啄了好幾口。苗先生的手很暖和,在他的腰上摸來摸去,嘴唇親吻着他的脖子,臉頰。小張有些莫名心跳,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但也並沒有推開苗先生。兩人在車裡廝磨了一會兒,才重新上路。

小張摸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在心裡想,原來苗先生也挺色的。


24

回家之後,小張和苗先生照常上班,生活恢復到了正常狀態。小張曾擔心地問過要不要去看看苗先生的父母,苗先生就含糊其辭說,“不用,他們……不管我。”小張是個懂事的,心想大約苗先生還不想讓父母知道他倆的事,就沒再提了。畢竟苗先生比他大十幾歲,生活經歷也豐富,總有更多需要考慮的事情的。

像年前一樣,苗先生送小張上班之前給他一個早安吻,接他回來之後又給他一個晚安吻。要說和之前不同的地方,小張覺得,那就是苗先生越來越大灰狼了。

本來小張已經習慣了兩個人經常親親抱抱,現在,苗先生還喜歡摸摸。尤其是晚上睡覺的時候,總喜歡趁着接吻的時候騷擾他一下。有一次甚至把他的睡衣捲到脖子這裡,摟着他光溜溜的身體亂摸。
那一次的接吻特別的長,怎麼也不肯結束。小張覺得腦袋快缺氧,苗先生的呼吸很重,大手在他身上摸了好一陣,從臉頰,脖子,到胸口,然後,兩隻手又滑到他的後背,甚至往褲子裡鑽。因為小張看不見,又不太懂這方面,身體對這樣的接觸尤其敏感。兩個人的身體緊緊相貼,擠在熱烘烘的被窩裡。他覺得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凌亂的呼吸聲,還有腳邊貌似有貓在叫……小張忍不住就有反應了,尷尬地用手捂着下面。他甚至在短短的一場接吻中做好了心理建設,如果真的發生些什麼,那就順其自然吧……

結果苗先生停下來,稍稍離開一點,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大概他那時的表情太狼狽了,一點也沒有準備順其自然的樣子,大灰狼遲疑了一會兒,愣是把爪子收了起來。最後又意猶未盡地親了他幾口,就作罷了。小張趕緊把衣服拉下來,褲子拉拉好,心慌意亂地說,“晚安,喵先生……”翻了個身背對苗先生,摀住了自己的臉。

那一次的事讓小張特別不好意思,尤其是想到也許當時苗先生就知道他有反應了。然而,儘管如此……

……你也不用從此就收斂了啊笨蛋喵先生!小張默默地想。

轉眼又到中秋,距離他們出櫃已經過了大半年。因為有苗先生的破金盃助陣,兩人每個月都回去看一趟張媽媽。這些日子,經過苗先生不懈努力,終於把這媽認上了。

眼見得到了家家團圓的好日子,小張有些擔心——不出櫃還能理解,但苗先生看上去連家也沒打算回啊。終於趁着某個週末,小張向正在準備貓糧的苗先生提起了心中的疑問,“喵先生,中秋節你回家嗎?”
苗先生嘆一口氣,“想回。”
小張,“不管出了啥事,爸媽總是向着小孩兒的,你看我媽。”
苗先生又嘆了口氣,“唉,知道了。先給打個電話吧。”苗先生哪裡會說過年給家裡打電話,結果還被老爹掛了。這幾個月都只能給母親打電話問問情況,老爹堅持帶媳婦兒回家才理睬他。

小張,“唔,那現在就打。”

苗先生嘆了第三口氣,放下貓碗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電話。咖啡在苗先生的腳邊急得直蹭。

由於自己聽話方便的關係,苗先生的手機音量很大,小張站在旁邊豎著耳朵,有些小緊張地聽著。

“喂。”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男聲。
苗先生一愣,父親居然接他電話了,千載難逢。他有些激動,“爸,是我。”
“嗯。”
“那……中秋節我想,回來吃飯。”

“媳婦兒找了嗎?”
“……找了。”
“男的女的?”
“……男的。”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苗先生和小張都緊張得一言不發。

傳來一聲沉沉的嘆息。父親說,“知道了,回來再說。”

25

聽到父親態度軟化,苗先生才將家裡事與小張坦白。原來離婚後不久,苗先生的父母就知道了他的性向。也怪苗先生運氣不好。他也就想先找個人處處,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同。加了個同城gay群,大家碰過一次頭,還沒怎麼著就被父母撞見了,說是來店裡找他,結果看到了聊天記錄,特地趕到他們碰頭的地點抓現行。

後來苗先生瞞着家裡和群裡一個看上去還乾淨的青年保持了一陣聯繫,雖然最後事兒沒成,但苗先生對自己的性向愈發肯定了。父母因為上一次的遭遇,開始拚命給他找對象,然而苗先生的態度很明確,咱是個同性戀也就認了,而且連父母都知道了,不能繼續坑人啊。要是娶過來一個女的,那女的肯定又跟前妻一樣受不了他,何必呢。

軟磨硬泡了好幾年,母親已經沒那麼堅定了。但父親依然在生兒子的氣。有電話來就掛,上門的勒令孩子他媽不准開門,除非悔過自新帶個媳婦兒回家。人毒品都能戒,男人還不好戒嗎?

從此,一連好幾個中秋節、春節、元宵節,苗先生都是一個人過的。他一直想,為什麼父母跟子女之間還要互相折磨呢。有時候甚至想,不如遂了老人家的心願,找個女的算了。這想法在他過了三十歲以後一直若隱若現。直到他遇到了小張才打消念頭。

小張一直以為苗先生是因為別的事跟父母過不去(比如苗先生不是親生的,比如苗先生在和誰爭遺產爭輸了,比如……總之廣播裡常說這樣的故事的),沒想到他早就出櫃,還處在那麼困難的局面。他聽著就有點怕苗先生的爸爸(原來爸爸是這樣的存在啊……小張默默地想。)但是,他還是嚥下恐懼,說,“那我能和你一起回家嗎喵先生?”

苗先生摸摸他的腦袋,“當然,一起回去。”

當晚,苗先生給自己和小張好好收拾了一番,特地去超市買了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和小張說好了就算是小張送的。兩人提着禮盒來到了苗先生的家門口,還沒敲門呢門就打開了。

“媽。”苗先生喊。
“……阿姨……”小張聽著開門的方向跟着喊,接着手就被拉住了。小張緊張得背都綳直了。
“這就是我家媳婦?”他聽到苗媽媽問,很明顯的當地口音。
“是,叫他小張就,可以了。”苗先生一邊脫鞋一邊說。

小張尷尬地感到苗媽媽對他左看右看,也不發表評論,就回頭喊,“他爸,快來看你兒媳婦兒,不是念叨了一整天了嗎?!”

苗先生,“……”
小張,“……”

屋裡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瞎叨叨什麼,讓他們進來不就好了!”

小張聽到另一個腳步由遠及近,走到門口,腦內不斷循環“這是喵先生的爸爸是他的爸爸那個很凶的爸爸……”
他一個緊張,脫口而出,“爸……”

屋內一片寂靜。


26

小張自知失言,臉騰地紅起來,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剛才還叫人阿姨,這會兒又叫爸,這太蠢了!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如果他知道牆在哪裡的話。或者……直接扭頭拉著苗先生回家。天哪他太想回家了!

他聽到苗爸爸咳了一聲,說,“進來坐。”

苗媽媽忙着幫他們遞拖鞋。拖鞋也是一早放在門邊上,兩雙。苗先生牽着滿面通紅卻努力保持鎮定的小張脫鞋進屋。

那一頓中秋團圓飯吃得比想像中輕鬆一些。苗媽媽一直在瞭解小張的情況,小張也沒什麼好瞞的,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唯一讓小張困擾的是,他發覺自己小碗裡的菜永遠也吃不完,他都不知道菜是什麼時候多出來的。在小張艱難地啃着第五塊苗媽媽夾給他的鴨肉時,苗先生終於開口說,“媽,別管他。小張吃不下,那麼多。”
苗媽媽橫他一眼,“能不管嗎,小張自己夾菜不方便。像你哦,自己管自己吃。”
苗先生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母親對小張感覺如何,但至少做得這麼周到,說明是準備接受他和小張的。父親也沒說話,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肯定了。

飯後,母親去廚房洗碗,特地把苗先生叫了過去。苗先生知道母親有話說,在小張的膝蓋上拍了拍,就去了廚房。捲起袖子,戴上圍裙,自然地接過碗開始洗,好像這幾年的不開心從來沒有過一樣。

母親悄悄告訴苗先生,這幾年父親一直在念叨他。一開始礙於面子,嘴裡從不提他的名字,只是有時候會看著他的東西長吁短嘆。幾年一過,再大的氣也消了,就開始天天念叨。甚至今年過年時候,還跟母親說,兒子打電話來的時候,要是讓他順便回家裡吃個飯就好了啊?

苗先生聽了母親的話頗有些懊惱。這幾年說是家裡不讓回家,事實上他自己也有那麼點用行動抗議的意思,希望父親能接受他的性向。但小張說的是對的。哪兒有父母不疼子女的,自己若是再主動一些,也許和好的日子會早些到來。若是今天小張不讓他打這個電話,更不知道要拖延到何時才會回家。

苗先生誠懇地說,“是我,不好。”
苗媽媽,“不好全怪你。以後跟你朋友多回家吃飯,媽就很開心了。”
苗先生,“你覺得小張,怎麼樣?”
苗媽媽,“挺懂事的。就是他眼睛看不見,以後太不方便了啊。”
苗先生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心口,“他的眼睛,很亮。”

等苗先生擦乾手回到屋裡一看,小張正和老爺子在茶几上下象棋。小張精神很集中,苗先生走到身邊了也沒搭理。苗先生很能理解,小張一碰棋就特別認真,雖然每次苗先生要輸掉的時候,咖啡或者奶茶就會“恰巧”跳到棋盤上。

苗先生探頭一看,揶揄道,“爸,你要輸了啊。”
苗爸爸也很嚴肅,盯着棋盤一言不發,許久,嘖一聲,把小兵往前推了一步。
苗先生嘖嘖搖頭,“輸定了。”
兩人嚴肅不語。

最後,苗爸爸跟小張打了個平手。小張長長舒了口氣,擦擦汗——要輸給苗爸爸,還要輸得有技巧,怎麼那麼難!

回家之前,苗爸爸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金駿眉拿出來送了小張。小張小心地抱著茶葉罐頭,畢恭畢敬地說,“叔……那個,爸,媽……我們走了。”
苗爸爸沉聲嗯了一聲,說,“再來。”

小張看不見兩個老人家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覺得到,這一關他算是過去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被為難過,那個神秘的苗爸爸……也不是很凶嘛。

兩人離開後,坐上公交回家。車很舊,開起來瑟瑟發抖。
兩人坐在了最後一排的角落,悄悄握著手。苗先生笑問道,“怎麼樣?”
小張,“吃得好撐。”
苗先生,“我老媽,就這樣。我小學的時候就一,一百斤了,每天被她塞得很撐,胖成,球。”
小張噗嗤笑出來,“後來呢,怎麼瘦了?”
苗先生,“高中,寄宿。一個月回一趟家。食堂的飯,太難吃,就瘦了。”
“啊……”小張說,“我還以為是沒有女孩子喜歡,很沒面子。”
苗先生,“我還需要,女孩子喜歡嗎?”
小張,“……”

苗先生,“我爸,和你說什麼?”
小張,“問我平時下班做什麼。聽說我還會下盲棋,就說殺一盤。”
“然後呢?”
“就殺啊……”
“都那樣了,還能平手。小奶娃,當真厲害。”
小張笑起來,捏捏苗先生厚實的掌心。苗爸爸什麼都沒有和他說。但他覺得,那勝過千言萬語。都是一家人了,還需要說什麼呢?

苗先生湊近,在小張的唇上親了一口,悄悄說,“小奶娃,你也見過我,爸媽了。古代人,父母同意,就成親了。”
突然說這話,小張心裡咯噔一記,隨後反應過來……等等!
“現在,雖然法律不承認,但,我們的父母都,同意了。”
“……”等等!可是好想知道他要說什麼……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對。我會,疼你,做你的眼睛。你也,做我的耳朵。”
“……唔。”小張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心跳太快了。
唇上又被親了一口。

“那成親以後,還要做,什麼,知道嗎?”
“……哎?”
“入,洞,房。”
“……”等等苗先生!
小張的臉又紅了。他恨不得能跳出車外,如果他知道車窗在哪裡的話。
“所以,我們回去……嗯?”

“等等……苗先生……”
雖然你以為你在悄悄說話,可是……好吧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你說話一直很大聲呀!
小張摀住了臉,低頭試圖躲到座位下面。苗先生拉住他。

“我知道了,回家說……車上有人……”小張狼狽地說。
察覺到車裡人的目光,苗先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聲,“回家說。馬上,就到家了。”
“唔。”
苗先生把小張捂着臉的手扯下來握在手裡。小張看不見別人的目光,但他覺得苗先生很勇敢。他也紅着臉,慢慢抬起頭。
馬上就要到家了。

回家這個詞很美好,那一刻小張這麼覺得。也許等他老了,耳朵也聽不清了。苗先生老得眼睛也看不見了,他們還能哆哆嗦嗦地攙扶着對方回家。那他的這輩子,就圓滿了。

【完】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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