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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不只是婚姻 by 李小霧 :: 2012/12/05(Wed)

時光消逝,人類發展的進程早已經遠到外太空,
而當代人們所關注的國家,人種,甚至性別也早已經湮滅在流逝的時光了。
地球經過數萬年人類的過度開發也已無法承受分崩離析,而人類則遷徙到了另外的星球。
只是萬年進化的結果,人類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其中最大的分別就是性別的模糊。
在歷史的發展中,為了更好的適應環境,女性體的柔弱和細膩以及性徵逐漸和男性體融合,
在索尼塔歷的現在,早已經沒有了遠古時期所謂的男女。
老大伊安.帝尼亞,先婚後愛的故事……
伊安:我和你之間,不只是婚姻而已。
唔……算狡詐溫柔攻x內斂女王受???




前情提要(多謝姑娘們的提醒,有些童鞋沒看過安妻大概會看不懂這文的開頭,所以放以下這個):佐安少將嫁給了安笙少尉,在少尉溫柔的攻勢裡,冰山少將逐漸融化,但在他心中卻還有執著的仇恨,這讓他面對少尉渴望孩子的目光猶豫和躊躇。但就在他終於下定決心帶兵前往戰場時,卻意外的發現服了禁藥的自己懷孕了?生育率逐年下降的帝國絕對不允許一個懷孕的雌性帶兵上戰場,少將得到了安笙的諒解,最終瞞下情況,帶著球上戰場了……
本文接在少將大仇得報,戰地誕子之後,少將回國接受帝國議院對於他隱瞞懷孕的身體上戰場一事的審判。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生子 強強 遙遠星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伊安•帝尼亞,康德•桑亞斯 │ 配角:德魯尼•凱撒,尤颯,佐安,安笙 │ 其它:1v1,主角攻

  關於背景:
  
  時光消逝,地球人類的發展進程早已經遠到外太空,而當代人們所關注的國家,人種,甚至性別也早已經湮滅在流逝的時光了。
  地球經過數萬年人類的過度開發也無法再承受的分崩離析,而人類則遷徙到了另外的星球——索尼塔。建立了統一的星球帝國——索尼塔帝國。
  索尼塔帝國以議院管理民生和發展,軍部負責帝國安全的方式管理整個帝國。議院分上議院與下議院,上議院管理科技研發和帝國財政,下議院負責分區的具體管理。議院下轄帝國警察,負責一般的治安管理。帝國在議院和軍部以外還有一個負責婚姻和繁衍的主腦系統。
  萬年進化的結果,人類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其中最大的分別就是性別的模糊。在歷史的發展中,為了更好的適應環境,女性體的柔弱和纖細以及性徵逐漸和男性體融合,在索尼塔歷的現在,早已經沒有了遠古時期所謂的男女。所有索尼塔人都具有統一的古地球時男性體的體外性徵,但卻在體內器官環境上分出了雄性和雌性。只是同樣是身體的進化造成了基因的突變,也使得索尼塔人逐漸進入低生育率的社會。因為身體結構的變化,人類的繁衍不再同於古地球時期男女結合,精子和卵子形成受精卵的模式。而是以父輩細胞融合產生新的結合細胞,這樣的繁衍模式直接導致了對父體雙方基因配合的高度要求,而索尼塔帝國主腦系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誕生的。
  主腦系統錄有帝國所有在案公民的身份ID及基因記錄,每三個月主腦會對成年單身的公民進行基因配對選取最適合共同生子的基因主人進行匹配並監控雙方婚姻生活的履行程度,並在一定範圍內對於違反的行為作出處罰。而因為雌性基因在繁衍結合上相對於雄性基因有較高的吞噬性,造成了索尼塔帝國雌性人口遠高於雄性的結果。為了更好的繁衍,索尼塔的婚姻結構被定性成以雄性為主,無論社會身份和地位,婚姻中雄性高於雌性是最高原則。
  索尼塔的婚姻以三個月匹配為主,帝國對於公民的教育是配合主腦的匹配,種族繁衍優於一切。因此三個月的伴侶時間成為索尼塔帝國的婚姻主流,但同樣也存在著少數被稱為「古典派」的「一生婚姻」一族。索尼塔的婚姻原則是三個月後,沒有子嗣,雄性優先確認分離,雌性則和雄性享有同樣的「繼續生活」確認權利。而在索尼塔的大環境之下,一般公民都選擇默認分離。
  但一旦雙方育有子嗣,雌性則不再有決定去留的權利,全權由雄性確認。當雄性選擇不分離後,雄性可以繼續選擇參加三個月的婚姻匹配,而雌性則不再參與匹配。但是如果雄性選擇留下子嗣之後配偶分離,雙方可以繼續參與匹配。(這個設定是因為雌性多於雄性的社會造成的,否則小雄不夠用= =。另,所以索尼塔一攻N受的現象是有滴,但是本文不會出現……)但是對於秉持「古典派」婚姻觀的公民,他們同樣可以申請放棄匹配權利,而和自己的配偶從一而終相伴一生。但是這種違背繁衍原則的行為,主腦將會給出懲罰,貴族將被剝奪貴族的權利,平民則要付出大筆的財富等等。
  而索尼塔人的雌性和雄性的分別,在胎兒時期就會被鑑別出來,開始在系統備案幼體資料,隨著長大成人,則會按照規定,雌性蓄長髮,雄性剪短髮。作為雌性的索尼塔人繼承了古地球時期女性繁衍生命,哺乳幼兒的天職,在雌性身體內有一條連接孕囊的產管,以肉瓣膜和腸道隔離。而雄性的體內性徵則幾乎和男性體相同,只是孕囊中所含的不再是精子。
  索尼塔帝國恢復並保留了貴族制度,貴族分成高等貴族和一般貴族。貴族享有領地自治和優等基因匹配的權利,因為本身貴族的誕生就是作為精英人才的標準來挑選,因此婚姻匹配時主腦系統大原則是高等貴族配高等貴族,無法匹配則匹配一般貴族,再無法匹配則匹配平民(佐安就是這種情況,基因庫裡連續六年沒有出現和他匹配的對象,直到安笙成年。)。同時,作為帝國特權階級的貴族同樣對於帝國有責無旁貸的義務。所有帝國軍隊前線軍官的選拔都由貴族中開始,貴族青年在軍隊的成長一貫都是榮譽與鮮血的歷史。
  
  關於澤閣塔星球:

  一場黑洞風暴的爆發,給索尼塔帝國帶來了一個相距3萬光年的新鄰居——澤閣塔。
  澤閣塔人好鬥,而且極富侵略性。在那之前,索尼塔人聽過這個星球的名字,但因為兩個星球之間數億兆光年的距離即使以索尼塔先進的科技也讓這個星球僅僅成為一個傳說。但是成為鄰居的澤閣塔不出意料的對索尼塔展開了侵略。
  戰爭爆發,無數索尼塔人陣亡在戰場,讓本來就低生育的索尼塔人雪上加霜,但同樣科技高度發達的索尼塔也給了好鬥的澤閣塔人造成了巨大的損失,戰爭在近代逐漸進入相持階段,雙方都在整個時間裡恢復和增強自己,等待著另一場大戰的爆發。
  澤閣塔人的社會是一個高度機械化的社會,他們的生物體系對於索尼塔來說還比較神秘,只是大約瞭解到他們和索尼塔人有相似的外表,卻並不清楚對方內部結構是不是也源自古地球。
  (其實吧,澤閣塔的資料只是我還想賣個關子,我不想設定的太複雜,也不想一句話說透透,畢竟這只是一篇關於愛情的故事,背景仇恨啥的都是襯托,所以這文最大的謎團應當就是佐安的桑姆死因,而這個又和澤閣塔的社會有點關係,只好先放一放了)。
  大概和主題有關的背景就這樣了,如果以後有什麼旁枝末節被遺漏的,我再補充(應該沒了= =,真不想搞太複雜)。

第一章

  伊安走出議院大樓時,司機已經在門口等了許久。
  坐進司機打開了門的航艇上,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憊的吐了口氣。退下大衣隨手放在一邊,邊上不用看也知道是整齊排開的電子文件——明天急辦的,尤颯會放在他的航艇上方便他在回家的路上翻閱。
  伊安.帝尼亞,索尼塔帝國四大世家帝尼亞家的長子,帝國上議院議員,出身如此顯赫的家室,本身又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一貫在眾人眼中高傲不可方物,行事狡詐詭異讓對手防不慎防的工作狂伊安此刻卻隨手把手上的急件一丟,目光落在航艇外的景象,眼角眉梢帶上一點淡淡的笑意。
  伊安這會兒心情很好,而且也並不打算讓議會裡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影響他的心情。因為他此刻正在去往本宅參加兩個小侄子的滿月禮的路上。
  安寧和安然這對一回到帝國就引起了轟動的雙胞胎今天滿月,作為帝尼亞家第一對金孫,他們那位已經許久不出現在眾人面前的父親也難得發話要大肆操辦,因此即使他的桑達佐安作為桑姆隱瞞懷孕情況領軍上戰場的審判決定還沒出,也不能攔著雙胞胎的爺爺在本宅給他們兩個操持滿月宴,這也算是帝尼亞家族的一種表態了,想來他們父親也絕對不會讓佐安重蹈當年他們桑姆的覆轍。
  航艇滑進本宅城堡的時候,已經有些許賓客抵達了。伊安推開門,把大衣交給快步上來的侍傭,目光掃過周圍,眼中微微閃爍的一點不耐襯著身周的氣場立馬阻了那些想要上來和他套近乎的客人。
  「大少。」在家裡,幾個老人習慣會稱呼他大少,只有在外面他才會被稱作帝尼亞議員或者伊安先生。
  點點頭,伊安邁開步子,「小少爺到了嗎?」和他的大少稱呼一樣,格林是三少,佐安是小少爺。佐安回帝國後還是住在安笙那個小家裡,今天的滿月宴,他們一家子是主人,希望還記得要早點到現場的事。
  「到了,和安笙先生在三樓小少爺的房間,兩位孫少爺也在那。」侍傭盡責的跟在伊安邊上送他進門,順便和他交代一下眼下大家的行蹤。
  「父親呢?」
  「老爺在後宅。」
  伊安讓侍傭繼續忙,自己則直接穿過本宅的前半部分,去了父親靜隱的後半側。
  輕輕敲了一下門,伊安靜立在維特大公的小樓前。
  來開門的,是他們幾個兄弟名義上的桑姆,瑞達。
  「瑞達叔叔,夜安,父親在嗎?」伊安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和一頭銀髮即使滄桑,卻仍舊英俊優雅的瑞達輕輕擁抱了一下。
  瑞達點點頭,讓開一步,示意他進來。
  
  瑞達對伊安指了指書房,示意維特大公此刻就在那裡。
  伊安點頭表示感謝,直接去了書房。
  而身後的瑞達則是穿過客廳進了邊上的一個房間。
  
  「父親!」站在門外,伊安敲了下門。
  「進來!」
  伊安依言推門而入。他的父親,帝尼亞家現任家主,帝國大公,維特.帝尼亞,此刻正一臉嚴肅坐在書桌後,舉著兩張古式的紙張型圖片觀看,目光中帶著懷念和溫馨。
  「父親!」伊安帶上門,在維特大公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書房裡的服務機器人滑了上來送上一杯飲料。
  「伊安,你看,時間過的這麼快,你們幾個都已經這麼大了,佐安都做桑姆了。如果你們桑姆還在該多高興……」維特大公放下手上的兩張圖片,微微嘆了口氣說道。
  伊安目光滑過那兩張圖片,是他們桑姆年輕時的照片,和新鮮出爐的孫少爺照片兩張擺在一起。顯然剛剛,他這位嚴謹威嚴的父親一個人躲在書房裡在偷偷懷念他們的桑姆。
  伊安露出一個微笑,指尖挑了挑安寧安然兩個小東西的照片,語氣帶著某種意有所指。
  「哼,現在的帝國對於兩個小東西來說,不一定安全那……」
  維特大公聞言,收了臉上溫情的表情,目光瞥上伊安帶著笑意的臉,冷冷的哼了一聲。
  「哼,以你的能耐,還護不住自己兩個侄甥*?」維特大公往後一靠,用一種我老了,世界要靠你們年輕人的語氣說道。
  伊安兩手支著下巴,挑起的食指輕輕摩挲著嘴角。
  「唔,護著侄甥自然沒有問題。只是有些老鼠太大只,暫時抓不得光是圈著,怕他們急起來要跳牆啊……」
  維特大公沉默了一下,再度輕哼了一聲。
  「老鼠這種東西,跳上牆也還是老鼠,變不成咬人的狗。不過為了防止萬一,這方面我會出面警告一些人的,你只管放開手做你事!」
  「好!」伊安笑瞇瞇的放下手,他來這一趟想要的答案已經得到了。
  維特大公也笑起來,罵道:「小狐狸,去吧!」
  「是的,父親,伊安告退。」伊安點點頭,很乾脆的離開了書房。
  房門合上,維特大公的目光落在照片裡那個神采飛揚的身影上。
  格拉斯科,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空有貴族虛名的維特,這一次,我絕不會讓我們的孩子重蹈我們的覆轍。
  
  走出小樓,伊安回身和瑞達輕抱一下告別,目光越過客廳瞥見裡側閃過一抹冷淡的目光,細看卻有沒有任何人的身影。輕輕佻了一下眉,伊安放開瑞達,轉身離去。
  回到前廳,宴會的佈置都已經就緒,侍傭也都就位。伊安習慣性的檢視了一下,發現事情大多已經安排的井井有條——看起來,安笙這些方面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以後他終於可以從佐安的生日宴會籌備上脫身了。=
  其實貴族之間的宴會純粹就是一種社交和風向標,無論主題是什麼,即使是眼下這場帝尼亞家金孫的滿月宴,除了大家對雙胞胎的一點好奇,又有幾個是真正為了兩個小娃娃來的。他們更加關注的是帝尼亞家這場滿月宴背後的意義,又或者是和他或父親維特大公的一個照面吧。
  伊安心下冷哼,但作為目前唯一到場的主人,又不得不站在宴會廳裡和幾位熟識的客人打一下招呼。
  而名義上的主人佐安以及安笙此刻自然還是抱著寶寶躲在房間裡,等到正式開場才會出來晃一下,而根據佐安的性格,估計那一下之後他就會失蹤了。
  輕笑著嘆口氣,伊安看似和身邊的人在應對,心下卻已經隨意的想著一些別的事。
  目光散漫的劃過宴會廳,卻突然在掠過一處露台入口時頓了一下。
  那此刻顯得有些僻靜的露台入口處站著一個火紅色波浪長髮的雌性,正是那頭火紅的和議院裡某個雄性議員相似的髮色讓伊安無聊游弋的目光頓了一下。
  隨即伊安就發現那人散漫的神態,以及隨意解開領扣,顯得有些失儀的軍禮服。看軍服的樣式似乎和佐安一樣,是個少將。
  伊安遠遠的站在人群裡,目光細細的掃過那人,明艷,慵懶,卻又有些不拘小節的不羈。
  有趣的人。
  身邊又來了一波人打招呼,伊安收回目光。
  
  伊安一直和各路牛鬼蛇神在言辭上拉扯著牛皮糖,宴會開始到結束,佐安果然就出來晃了一下然後就失蹤了,連帶的本來可以幫上些忙的安笙也被帶走了。
  因此伊安想起露台上那人時,那個僻靜的露台早已人去台空,不留一絲痕跡了。
  唔,應該還能見到的吧,身為少將的雌性,並不多見那……
  伊安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無論是哥哥弟弟還是桑達的孩子,帝國都稱作侄甥。同理小朋友無論是父親還是桑姆的兄弟都成為叔舅。
  
第二章
  
  滿月宴過後兩天,就是關於佐安隱瞞懷孕帶兵上陣的審判,出於對四大世家之一的帝尼亞家族的尊重,審判是封閉式的,只允許家屬和相關人員陪審。
  帝尼亞家只來了伊安一個人,安笙陪佐安受審,格林在出任務不能來,大公和瑞達要照顧剛滿月的安寧和安然也來不了。至於帝尼亞家的老二,一個忽略慣了的人,倒沒什麼人在意。
  伊安來的早,但是坐的卻很偏僻。一身標誌性的黑色大衣,低調的靠坐在最右側遠離入口的角落,前面稀稀拉拉的坐著議院的陪審人員——都是些走個過場的人物,其實和要受審的事情哪裡有半點幹係。
  9點整,慣例的開審時間。
  審判廳的側門打開,佐安一身白色的休閒帽衫——回到帝國後佐安暫時被軍部放了假,不用再一直穿著軍裝。冷著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是一臉笑盈盈的安笙。兩人手牽手,一前一後的走到受審的位置。佐安相較於剛剛回帝國的時候看起來豐腴了些許,想來是安笙這個月拚命給他進補的功勞。
  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隨意,如果不是知道自己那個桑達*一貫目中無人,而安笙則是不太在意眼下的情況,伊安真的會以為這兩人太囂張。
  嘴角勾著笑,眼裡的戾光稍稍收斂,伊安好心情的翹起腳,看著中央的兩人無意識的秀著恩愛——他已經聽說了,安笙這小子像佐安求婚了,古典婚姻派的那種求婚。伊安不是很能理解,在他看來婚姻不過是為了後代,而感情也不過是婚姻的一種調劑,一輩子這種東西太虛無縹緲,對於他這種講求實際的雄性來說無法明白。不過無論他能否理解,那兩人之間互動的溫馨和佐安明顯的轉變卻也讓伊安高興。
  負責審判的議員陸續從正前方的門內走出,按照各自的位置坐定。這次的審判也算是難得一見了,三十年前格拉斯科一案當時的議院三十六位上下議員全數出庭。這次佐安的審判,議院竟然也派出了十位議員——八位上議員,兩位下議員。本來伊安也可以在列的,但是為了避親,他自動推拒了。
  伊安勾著嘴角看著眼前的列位同仁坐定,心下嗤笑。吃飽了撐的沒事幹一群裝腔作勢的東西,不就是帶球上戰場嗎,帝尼亞家的人敢上戰場就敢毫髮無傷的回來!(這位仁兄顯然忘記了當時知道佐安要上戰場最大發雷霆的是誰。)面上,伊安卻完美的保持著那抹禮貌的微笑。
  「安靜!」首先開口的是萊恩柯克,上議院議員中的保守派二號人物,一個笑面狐狸。
  喝止了底下細碎的交談,把注意力都收攏的萊恩,微微一笑,銀色的短髮在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萊恩看向中央淡然站著的佐安,「帝尼亞少將,請問一個月之前您是否剛剛產下……孩子?」萊恩在孩子的數量面前微妙的停頓了一下,顯然並不像提及。
  「是!」即使沒有穿著軍裝,佐安仍然習慣的站著筆挺的軍姿,眼神淡漠的看著審判席,彷彿跟前的那些人並不是能決定他這次審判能否全身而退的主審。
  萊恩收到滿意的答案,笑容加深,繼續道,「據議院所知,您一個月前剛剛從戰場回來?」
  「是!」似乎對眼前的幾個不利於自己的問題都沒什麼在意,佐安仍然就是一個簡單的回答。而邊上的安笙則一直和佐安兩手十指交握,臉上笑容淡淡。
  伊安對這兩人的表現點點頭,他之前對佐安他們說過幾位主審的個性習慣,萊恩柯克正是那種喜歡打心理戰的人,他喜歡先一點點擊潰對手的心理防線再一舉殲滅。
  因此眼下佐安和安笙的不在意與淡定正好讓萊恩碰壁。
  果然,連續兩個問題都沒有激起半點反應,讓萊恩的兩眼微微一瞇。
  「帝尼亞少將,那麼也就是說,您懷孕,懷著帝國無比重視的子息,在那樣一個危險的地方參與戰鬥?您作為一個帝國公民,您是否承認您違背了帝國婚姻的最高原則?!」索尼塔帝國匹配婚姻的最重要前提是適於繁衍的基因配對,萊恩這樣說雖然有些過,但也不能說有錯。
  這次佐安沒有回答是,他只是側頭看了看萊恩,用一種莫名的目光,「並不!」
  萊恩詫異的抽了一下眉峰,等待佐安後續解釋的他,突然發現對面的雌性少將已經閉口不言了。就這樣?一貫習慣了在議院會議上舌戰群雄的萊恩發現碰上這個軍部的冰葫蘆他是各種的苦逼——佐安在軍部的名聲即使議院也時有耳聞,畢竟他是最常被軍部那群老傢伙派來和議院主管財務的議員磨軍備費用的。
  他那一臉一拳砸棉花上的內傷樣子讓坐在旁聽席角落的伊安無聲的扯開一絲笑容。他家的佐安果然是所有辯才無礙靠耍嘴皮子過活傢伙的剋星啊。
  可能是現場的冷場,也可能是萊恩一時被堵的臉色確實不好看,安笙語帶同情的接口道。「佐安的意思是他安全回來了,兩個寶寶也並沒有損傷,我們都不認為我們違反了帝國婚姻的任何原則。」
  安笙笑容很溫和,言辭也很有禮貌,但不知道為什麼萊恩卻總有一種被迎面拍了一巴掌的憋悶感。
  「不論兩位是怎麼認為的,帝尼亞少將隱瞞懷孕,戰場領軍的情況屬實,我作為議院主審議員,認為有罪!」萊恩最後的結束有些狼狽,但卻也代表了目前保守派的觀點。
  對於萊恩的論點受審位置上的佐安只是挑眉,冷冷的掠了萊恩一眼,安笙卻是八風不動,仍然一臉笑意。旁聽席上的伊安,則單手支在扶手上,撐著頭看著眼前的情況。議院近幾年一直有一股革新的力量在慢慢崛起,這股新生的力量認為帝國在逐漸腐朽,許多陳舊的規矩和處事方法應當改革,無論是面對澤閣塔一味防守的保守觀念,還是帝國主腦不允許長久愛情的存在,這些都是新生力量和保守勢力的對撞點,這批人他們自詡革新派,都是議院各階層的年輕力量。
  他們的代表人物就是眼下在萊恩說完話後就站起來表達反對意見的安德魯維尼。
  「我反對,我並不認為帝尼亞少將有罪。首先,他作為一個軍人,履行了服從命令的天職,完美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作為桑姆,他保護了自己的孩子順利在戰場這麼危險地方產下孩子。無論哪點,我都認為少將並沒有過錯。而且按照萊恩議員所說的,婚姻的最高原則是子息,現在帝尼亞少將誕下雙子,作為生育率低下的現在,帝國的夫妻能有一個孩子已經是難得,少將這樣的情況按照閣下的意思難道不應該嘉獎?」
  安德魯維尼是主管下議院行政經濟的上議員之一,同時也是革新派的代表人物。伊安看見安德魯那頭暗紅色的短髮突然恍惚想起前幾天在兩個小傢伙的滿月宴上驚鴻一瞥的那個紅髮雌性,支在頰邊的手指輕輕掃了掃嘴角。
  安德魯這個人在伊安眼中,算得上是沉悶的議院裡難得的一個有趣的人。這人看似急躁容易被激怒,其實仔細觀察卻不難發現他藏拙的一面,雖然有時候會有些天真,卻也是個難得的人才。
  因此當伊安知道主審的名單裡有他的時候,就完全不去為佐安和安笙的情況擔心了,因為他很清楚這種有安德魯和萊恩兩個人在的場面,一般的議案是討論不出什麼結果的。如果沒有意外的情況發生,眼下這場審判估計會被拖延好長一段時間了。
  在伊安提前打過招呼的情況下,中間受審的兩位顯然對眼前的情況鎮定過度,全然把這段時間當放假了。
  主審的席位上,革新派和保守派已經分成了兩個陣營,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到最後,伊安竟然聽的有些無聊,目光隨意的瞥過周圍,卻看見入口處的席位上一抹火紅的身影,懶散的依靠在那裡。
  仍舊是衣冠不整的開著領扣,在佐安身上顯得齊整禁慾的少將軍服硬是讓那人穿出了慵懶的味道。上次見到的那頭蓬鬆的紅髮,此刻不知被什麼隨意的扎盤在腦後,算的上精緻的五官上流露出一絲迷茫和旁觀者的冷淡。
  伊安注意到,那個雌性的目光一直不離安笙和佐安,那目光裡竟然隱隱帶著些許的黯然。
  伊安勾了下嘴角,心裡對那人生出一些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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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釋給第一次接觸本文的姑娘:
  *桑達:是指雌性的弟弟。
 
第三章
  
  審判一如伊安所想的進入了僵持狀態,佐安和安笙被要求暫時不能離開帝都區域,等候傳召然後這次的審判就算告一個段落了。
  伊安站起身,隨手在衣擺上彈了彈,對著中央的那兩人點了一下頭,打算離開。經過靠近門邊的那個位置時,掃了一眼已經沒有人的位置,嘴角勾了一下,大步離開。
  審判廳就在議院,不過剛剛那場唇槍舌戰耗掉了一個早上,這會兒已經將近午餐。伊安打開腕上的通訊器瞥了一眼,上面有兩通未接訊息——審判旁聽的時候是要求關閉通訊器的。掃兩兩眼,一通是尤颯——他的機要秘書,一通是他現任的婚姻配偶。
  按通了尤颯的通訊頻率,等待音兩下之後就聽到那抹和佐安有一拼的冷淡聲音傳來。
  「大人。」
  「嗯,什麼事?」
  「今天是您的婚配到期日,三個月前您讓我提醒您記得去送您的配偶離開。」
  恍惚想起似乎是有這麼件事,伊安看了眼議院大堂裡巨大的鐘錶。11點三十五。
  「下午有什麼事情?」
  「如果您能趕的回來,有兩份文件需要審閱,還有一些報告是您需要知悉背景的,兩次下議院議員的會面以及預定在4點的一場短會議。」尤颯平淡的聲音盡責的把伊安今天本來早上都可以處理完卻因為審判的事情不得不暫時擱置的事情一一匯報。
  伊安輕輕「嗯」了一聲,想了想,最後確認道,「我三點回來,把分類好的文件以及報告資料放在我桌上吧,會面改期,會議照舊。」
  「是。」
  掛斷通訊,司機已經把航艇停在了議院門口,顯然是那位萬能秘書一邊和他匯報工作一邊用給司機通知了他接下來的行程。
  伊安鑽進司機打開門的航艇,解開大衣,不出意料,椅子上放著的是近期他需要注意的新聞信息,其中有一些已經被尤颯高亮顯示了——是一些比較古怪或者和他們有聯繫的某些需要他注意的公眾消息。
  伊安隨手把脫下的大衣放在椅子上,拉過電子版,瀏覽了幾下。
  其中一條紅色高亮顯示的,是說一則近期流傳的流言,帝國某將領誕雙子歸國接受審判的消息。消息裡沒有任何那位將領以及雙子的詳細信息,只說了某種猜測。這則流言目前影響並不大,但是卻也開始在小範圍裡引起了一些波瀾。
  伊安沉思了一下,輕輕勾起嘴角,然後打開通訊器發了一條文字信息出去。信息發出去之後,伊安就把電子版放下了,裡面其他的東西大多已經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了。
  
  航艇片刻後一個迴旋轉進一片綠蔭密佈的小別墅區,這裡就是高等貴族聚居的社區,編號C06的中央區。
  司機駕駛著航艇緩緩的停在一間銀藍色特殊材質建成的別墅前——這是伊安專門用來給配偶居住的住所,他在議院附近有另外一間宅邸,如果不想被打擾的時候就會在這邊呆一下然後回去那邊過夜。
  讓司機兩點半左右再來接他,伊安挽著外套,走進別墅。
  在航艇上,他發了一封文字通訊回來,表示自己來送送他,唔,是叫韋德吧,他這次的配偶。
  大門打開,一頭淡青色的髮絲紮成一束盤在頭頂,幾縷沒有綁牢的頭髮頑皮的垂在臉頰邊,顯然剛剛在收拾東西的韋德已經等在門邊。
  「先生,日安。」普通貴族出身的韋德很是在乎自己的禮儀和儀表,即使在家中,只要他回來都會一身收拾的精緻等在門邊——即使此刻的隨意,伊安也能看出來其中特意整理出來的慵懶。
  點點頭,伊安瞥了眼裡面大廳幾個工人在忙碌的樣子——韋德來的時候帶了自己的鋼琴過來,偶爾在他用餐的時候會給他彈一些曲子助興。不過其實伊安不怎麼喜歡自己的房子裡各種人來人往拆拆裝裝的動靜。只是眼下伊安微微蹙了一下眉,那點不快很快就隱了下去。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大衣被韋德接過去掛好,伊安隨口問道。
  「唔,我做了午餐,份量有點多,先生幫忙一起吃?」韋德矜持的笑,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
  伊安點點頭,韋德已經過去讓工人暫時離開一個小時,屋子裡一下子恢復了安靜。
  「先生,我放了熱水,你先洗個臉吧。」韋德在廚房門口,套上一件設計師出品精緻的圍裙,一邊對伊安說道。
  伊安不可置否的進了浴室,水已經放好,毛巾和他慣用的潔面用品都整齊的擺在一邊。隨意的擦了把臉,伊安脫掉西裝,解開了袖扣和領扣。
  出了浴室,韋德已經把兩份牛排擺在桌上,鮮花,燭台,紅酒杯,一樣都不少——這位配偶份外的講究氣氛,伊安嘴角勾著笑,眼睛裡卻沒有帶上半點情緒,坐到了主位。
  面對伊安隨意的穿著,韋德楞了一下,然後收起表情,微笑的給伊安倒了一杯紅酒——經典珍藏百年以上的紅酒,他的私人藏品,作為自己歷任以來最優秀的配偶,韋德覺得值得開一瓶來紀念這最後一頓一起吃的飯。
  等韋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伊安舉杯示意。
  兩個人安靜的用餐,動作舉止都無可挑剔的優雅端莊,看上去就是一版美好的禮儀教材。
  餐後,韋德放了一點音樂,伊安則示意自己上陽台抽根煙。
  
  站在大的像露台一般的陽台上,伊安點了一根淡藍色的長煙,夾在手上卻並不抽——這個時代,煙這個東西已經被分解了毒性,不再有上癮的問題,但它能提神卻是真的。不過伊安一般不喜歡依靠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依靠外力,外力總有消亡的時候,只有自己意志堅持下來,那才能保證將來的每分每秒。
  但有時候,情緒煩躁的時候,他卻喜歡點一根煙,不抽,只是看那絲絲渺渺的輕煙以及淡淡滑過鼻腔的味道。
  反靠在欄杆上,透過落地窗可以看見重新進來開工的工人在韋德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將他帶來的各種大件打包裝車,一身整潔的韋德就站在邊上似乎是在提醒工人要小心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眼前的這個景象,本來被煙壓下的煩躁隱隱又有冒頭的跡象。腦海裡卻意外的浮現起這幾天偶遇了兩面的紅髮雌性。眼前閃過那人懶散的目光和隨意盤起相較於韋德來說凌亂了許多的長髮以及略顯不羈的著裝,心情既然難得的失了一些平常的穩定。
  
  一直到兩點半,韋德終於打包完畢運走了所有的東西,然後拎著一個一看就知道是名家設計的拎包,換了一身整潔的黑色大衣——顯然和伊安常穿的打扮有同個系列的嫌疑,站在門邊微笑的等著。
  伊安看見韋德的穿著,微微挑了一下眉,沒有說什麼,勾著嘴角幫他開了門,並接過那個拎包。
  「謝謝。」韋德走出門。
  司機已經在房子前面等著了,伊安讓韋德先上航艇,然後才坐進去。
  「回05區?」C05區是韋德家的所在,同樣是貴族聚居地,但和06區還有些差距。
  「嗯。」韋德點點頭,目光望向航艇外的銀藍色別墅,似乎有些留戀,然後轉過頭看向伊安,才應了一聲。
  伊安像司機點了點頭,航艇滑了出去。
  
第四章
  
  不過三天時間,之前的那條小小流言就颳起了不小的旋風。
  各種的猜測和詢問,讓佐安一事的封閉受審似乎成了空談。只是因為帝尼亞家的勢大以及佐安身上掛著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軍功,因此流言中對於當事人的談論並不多,反而是兩個雙胞胎以及安笙成了焦點。
  幸而那一家子人已經搬進帝尼亞家本宅,一般的媒體和閒雜人等也沒辦法打擾到他們。
  
  「扣扣。」伊安位於上議院大樓的辦公室被敲響,隨即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紫色的腦袋從中鑽了進來。
  「老大!忙不?我回來了。」
  伊安肩上還隨意掛著大衣,一手快速的在桌屏上滑動間或點動了什麼,而另一手則夾著一隻飄著煙的淡藍色長煙,顯然是臨時急件沒來得及脫下大衣的忙碌樣。
  聽見動靜,伊安抬頭,凌厲的眉峰微微一抬。
  「事情辦完了?」
  德魯尼見伊安有空理他,門一推,修長的身體晃了進來。
  此刻德魯尼一頭紫色的頭髮用發圈固定在頭頂,一身議會的西裝制服被他穿出點模特的范兒,外套早已經剝下來搭在腰上,看起來有些俏皮。只是對於嚴謹肅穆的議院來說,這樣的衣著顯然有些離經叛道。
  因此伊安一看到德魯尼的的打扮就眉頭一皺,不等他回答,夾著煙的那隻手一指門外。
  「去把衣服穿好。」
  德魯尼舌頭一吐,剛剛光顧著來和老大覆命,都忘記自己的「衣冠不整」最惹老大的嫌,當下也不多話,身體一縮,就退了出去,順便帶上門,關門之前一句話飄了進來。
  「老大,我是來覆命的,任務完成~~」
  「啪」的一下,辦公室門合上。
  伊安蹙著眉,點開和秘書室的通話器。
  「讓凱撒把儀容整理好再進來一趟。」
  等通話器裡尤颯一聲冷冰冰的「是。」傳來,伊安才鬆開通話器。
  目光落在桌屏剛剛停住的地方。
  深思片刻,停頓的動作才繼續起來。
  
  片刻後,門上再度響起敲門聲,不等回答,德魯尼已經推門而入。
  這會兒,德魯尼已經換了把襯衫理整齊,西裝外套套上,一頭少見的紫色頭髮也被他編成一股麻花甩在身後,額頭之前隨性的劉海也整理的乾乾淨淨。
  「老大!」德魯尼收斂了剛剛的輕浮,顯露出一抹乾練。站在伊安的桌子跟前,老實的叫了一聲。
  伊安滅掉手裡的燃盡的煙,指了指邊上的椅子。
  「坐。」
  德魯尼聽話的坐下,不過剛一坐定,被桌子擋住的腿就習慣性的翹了起來。
  「我們的人分成三撥已經混進幾個區的平民區域,貴族這邊也安插了人,按照老大的吩咐,貴族這邊只先弄出一點小動靜。」
  德魯尼是三天前臨時接到的任務,調度,佈置,因為老大一句不要走漏風聲的交代,他更加小心,幾天馬不停蹄,到這會兒才回來覆命。
  伊安點點頭,從桌屏上滑切了一份材料到電子板,推到德魯尼跟前。
  「有人和我們做一樣的打算,眼下的情況有些過頭。」
  德魯尼接過那份電子板,掃了幾眼,本來有些輕鬆的眉眼也凝重起來。
  想了一下,德魯尼看向伊安,「老大,要我們這邊的人先收斂一些?」
  伊安靠著身後的高背轉椅,緩緩的轉了一圈,雙手五指相對放在胸前,瞇了瞇眼。
  「不,讓貴族這邊的人也動起來。」既然已經變得有些離譜,那就索性更加離譜一點,讓那些注意到異常的人鬧不清楚方向。
  做了伊安幾年的下屬,對於自家老大的心思揣摩拿捏的已經相當準確的德魯尼,一見伊安這個神態,就知道他已經有了腹案,側頭想了想,當下也不廢話,站起身調皮的揮了一個四不像的軍禮。
  「OK,老大,那我去辦事!!」
  然後也不等伊安的斥責趕緊退出了辦公室。
  坐在位置上的伊安蹙眉看著被用力帶上的辦公室門,慢條斯理的按下對講機。
  「等凱撒回來,讓他去利益部門受訓三天。」
  對講機對面的尤颯沉默了一下,然後一聲冷冷的「是」傳來,對講機切斷。
  伊安鬆開手指,轉身看向背面落地窗外的景色,肩上終於掛不住的大衣滑落,掉在了那張椅子上。
  
  傍晚時分,伊安筆挺的西裝套著黑色的長擺大衣,在司機的靜候下踏上航艇。
  「大人,回本宅還是回小樓?」司機帶上門,上了駕駛位,回頭問伊安。三天前他們家大人結束了又一場婚姻,在系統匹配還沒下來的這幾天,大人都是偶爾小樓,偶爾本宅,並沒個一定。小樓是伊安在議院附近的住所。
  伊安拿起位置上的電子板,聽見司機的問題頓了一下,然後隨口回道,「去本宅。」
  「是。」
  帝尼亞家的本宅最近因為兩位孫少爺的到來而熱鬧非凡,連嚴肅了半輩子的維特大公也時常沒事對著兩個孫少爺一臉的慈愛,更遑論其他曾經照顧過佐安和格林的老侍傭們,更是興奮異常。
  因此,當侍傭給伊安打開大門,伊安不意外聽見大廳裡傳出來的兩個小東西「咯咯的」笑聲——其實應該是一個,安然一般只會在一邊安靜的睡覺。
  伊安脫下大衣交給侍傭掛好。
  走進大廳,果然兩個大型的搖籃堆在大廳中央,維特大公和瑞達叔叔在逗安寧和安然,邊上圍著幾個老資格的侍傭。
  而兩個小傢伙的桑姆正安靜的坐在沙發上,退去了嚴肅鐵血的軍裝,一身柔軟運動服的佐安看起來竟然顯得比以前柔和了許多。
  佐安的斜對面坐著的是同樣安靜的科爾——他的二弟。
  兩人見到伊安進來,佐安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重新又轉向搖籃邊,而科爾則是對他微微一笑,叫了聲「大哥。」
  伊安對科爾點點頭。
  這會兒維特大公也發現他回來了,抬起頭,眼角還殘留著一點笑意。
  「咳!回來了?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
  許久沒有一家人一起吃飯,顯然維特大公說這句話有些不自在。
  伊安還是點點頭。
  大廳通往廚房的小通道,一個侍傭走了出來。
  「安笙先生說可以開飯了。」
  伊安挑眉,看來待了幾天,安笙已經淪為廚師了。
  佐安首先站起身,示意一邊的侍傭去把兩個孫少爺抱去餐廳。
  維特大公這才起身,「好了,都去餐廳吃飯。」
  
  安笙做的菜雖然不名貴,但以帝尼亞家這群人吃過各種美食的嘴也難以挑出毛病,確實是好手藝。
  一群人按順序坐下,大公在首座,左手邊是瑞達叔叔,科爾,然後右手邊是第一個是伊安,佐安一家子。唔,除了格林不在,帝尼亞家算是難得一次在年節之外的齊聚一堂。
  「開飯吧。」大公抖開餐巾,說道。
  邊上伺候的侍傭上前,將保溫的餐蓋打開,艷紅翠綠,幾道色彩艷麗的菜餚露了出來。
  
  帝尼亞家的餐桌禮儀講究「食不語」,因此用餐的過程很安靜,只有偶爾安笙抱著兩個小傢伙讓佐安餵食時發出來的奶聲奶氣的哄娃娃聲。
  
  一餐完畢,侍傭撤下殘羹,換上酒水飲料和水果。
  伊安側靠在椅子上,看著左邊那對夫妻抱著孩子喁喁私語,像是突然想起來的叮嚀了兩人一句。
  「近期,你們少出些門,缺什麼讓侍傭去買。」
  佐安敏感的抬頭看向他,安笙倒是和伊安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什麼。
  首座上的維特大公倒是開口了。
  「避避也好,眼下雖然鬧騰,倒也對你們有好處。」
  伊安對上了桑達的目光,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只有面對這個冷漠的桑達才會露出的溫柔笑容。
  「沒事,只是出現了一批持你應該無罪觀點的公民,他們認為帝國處罰不珍惜子息雌性是為了保護子息,你雖然冒著危險上了戰場,但同樣的保護了你的孩子安全歸來,最重要的是你誕下的是『史無前例』的雙子,就這點就不應當受罰。只是這些公民表示支持的手段過激了一些,媒體稱他們為『暴民』,唔,還有猜測這些人是我們家人致使的。」大致向兩個一直窩在家裡不出門的人轉達了一下近期的動態,伊安輕輕敲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表示沒什麼好擔心的。
  「只要目前形勢不惡化,暫時對你們還是很有利的,所以你們避避風頭,不要讓媒體打擾到你們就行。」
  佐安無所謂的點點頭,眼下他被暫停職務,安笙也沒什麼大事,兩個人劫後更加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時光,避不避風頭倒不影響他們最近的生活狀態——基本也就窩著和寶寶在一塊,沒怎麼出門。
  「行了,沒什麼事都散了吧,老大跟我來一下書房。」
  
  書房。
  伊安坐在大公書房一角,一張純獸皮手工打造的單人沙發上,一直手支著下巴,閉著眼跟著書房裡用來隔音的音樂輕輕敲著扶手。
  大公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在伊安邊上的小桌幾上。這個大兒子大概是小時候不在自己身邊養大,他對他反而少了像對格林和佐安那種慈愛的心情,反而有些像朋友的感覺。也或許是因為他走的和他是同一種路,而曾經他花在格林和佐安身上太多心力的緣故。因此他和伊安的相處倒少擺一些父親的架子。
  幸而,即使如此,兩個人之間雖然不親密,但是也沒什麼隔閡。
  「這動靜是你弄的吧。」手下的報告一送上來,大公就心裡猜測是自己兒子動的手腳,依他疼愛桑達的個性,哪裡容得議院那批人對佐安指手畫腳。只是他讓他感覺奇怪的是,眼下的動靜有些過大了,不像是那個做事滴水不漏的伊安會有的動靜。索尼塔許多年沒有這樣的躁動了,太突兀。
  伊安點點頭,「推了一把手,不過也不全是我。」
  維特大公呡了一口酒,挑眉,「還有誰?」
  「還在查。」
  維特點點頭,頓了一下,才說道。
  「小心些,上頭的幾個大佬動靜全無,有些奇怪。」
  伊安睜開眼,一抹厲光閃過。
  「嗯。」
  
第五章
  
  「抗議!抗議!」
  「抗議處罰雙子桑姆!!」
  「抗議議院違反帝國最高繁衍規則!!」
  ……
  伊安站在辦公室裡,透過落地窗看著樓下逐漸聚集起來的人群,口號被人群用特殊的擴音器吼出來,穿透議院的窗戶震的人耳朵發顫。
  身後辦公室的門被有規律的敲響了三下。
  一動不動面對著窗戶站著的伊安,側了一下身體。
  「進來。」
  尤颯推門而入,筆直的黑色長髮順著他的動作輕輕的滑向身前,厚重的齊額劉海卻一動不動,就像他臉上萬年不化的冰凍表情,
  聽見迴響在伊安辦公室裡的噪音,尤颯微微蹙眉。
  「大人,臨時會議,請馬上前往大會議室。」尤颯的聲音一絲不苟,夾雜在喧鬧的口號聲裡清晰可聞。
  伊安側著身體,目光仍然落在窗外,聽見尤颯的話,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意。
  「把要處理的文件整理一下,我帶過去。」看那兩群人吵架,還不如處理一些公務。
  尤颯點頭,手上一直握著的電子板放在了伊安的桌子上。
  「這是今天的急件。」說完頓了一下,終於說了一句,「大人,應該打開屏蔽。」
  伊安回頭,看向他的機要秘書。
  「尤颯,你怎麼看樓下這群示威的人?」
  尤颯目光都沒瞥去一下,淡淡的說道,「看著熱鬧。」
  伊安挑了一下眉毛,他的機要秘書說話真是越來越又格調了。
  「熱鬧有熱鬧的好處,起碼老頭子們召開會議了,不是嗎?」
  尤颯不可置否的點了一下頭,不發表言論。
  伊安莫名的笑了一下,然後拎起大衣,往門外走。尤颯緊隨伊安的步子退出了辦公室,只是臨退出之前在門邊的一個小觸摸屏上按動了什麼。屏蔽器打開,一室喧鬧的口號聲終於被擋在了辦公室外。
  
  伊安披著大衣,沿著議院中庭的通道緩步前行,不慌不忙的往大會議室而去,身後跟著的是他在議院的金字招牌——黑髮的冰山秘書,尤颯。
  路上幾位下議院的議員大約是來匯報工作的,看見伊安趕緊躬身問好。
  伊安隨性的點頭,身後的尤颯挑著重點和他大概報告一下今天市場的一些變動和走向——索尼塔的上議院分五塊職能,分別是行政、立法、司法、人事、監察。這五項職能由十六位上議員分別管理,而伊安正是行政院的上議員,統管經濟和商業,屬於把持帝國收入命脈的那類實權人物。
  臨近會議室,正好碰上在佐安審判時和萊恩大肆唇槍舌戰的安德魯.維尼——立法院的一位上議員,在議院裡是有名的革新派,幾次提出要訂立古典派婚姻合法的法規,但都沒有通過。
  安德魯年紀不大,三十多的樣子,在議院裡和伊安一樣,都是屬於年少有為的代表,而那頭標誌性的紅色短髮和他的性格一樣看上去精神抖擻,激昂有鬥志。
  「帝尼亞上議員。」安德魯看見伊安笑的兩眼微瞇,顯然眼下議院外的抗議聲浪讓這位支持佐安無罪的他心情大好,尤其是在進會議室前又遇見了伊安,這位議院中立派裡的實權人物,更是他支持觀點的受益者家屬。
  「維尼上議員。」伊安停下步子,禮貌性的點了點頭。
  兩個笑容在彼此對視中稍稍綻放了一下,隨後兩個人矜持的客氣了一把,一同進了會議室。
  身後的尤颯微微蹙了一下眉,跟了上去。
  伊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尤颯就坐在他側後方。
  「大人,您剛剛不該和維尼上議院一同進來的。」尤颯前傾了一下,淡淡的說了一句。在議院裡一共十六位上議員,除去五位中立議員,其中八位是保守黨,年輕的革新派不過寥寥三個而已。一貫保持中立的他家大人,今天竟然和革新派的代表人物「同進同出」,這很容易引來是非。
  伊安正在看電子板上的文件,聽到尤颯的話,隨意的在面板上點了幾下。
  「尤颯,不要忘記了,受審的是我的桑達,以我平日裡的名聲,眼下的情況要是沒有點表示才是奇怪的吧。」
  尤颯蹙眉,他知道他家大人的意思是,平日裡一貫愛護弟弟和桑達的他不可能在桑達受審的眼下,還淡然沒有任何表示,但他認為按照他家大人平素的表現,此刻按捺不動才更符合他的行事作風,也更能震懾其他人——大人狡詐詭異的謀劃一貫是別人忌憚的地方。
  「大人,按兵不動比較好。」
  伊安搖搖頭,「你覺得我按兵不動會真的不動?」
  尤颯搖搖頭,又想到自己在伊安背後,說了一句:「不。」
  在一份急件上籤下意見,然後點上完結,伊安才繼續對尤颯說,「所以,我有一點虛虛實實的動作不是更好?」既然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肯定不會真的按兵不動,與其讓他們防備自己,還不如做出一點動作讓他們猜測來的方便行事。
  尤颯頓了一下,沒了聲音。
  伊安知道,他這個固執的秘書被說服了。
  兩個人剛剛一會兒的小聲對談裡,上議院的十六位議員已經全部到齊。
  
  「各位,帝國已經許多年沒有這種被『暴民』包圍議院的丟臉事情了。」先開口的是上議院資格最老的森格上議員,也是一位中立派。
  「我認為司法院的各位應該立即下令逮捕他們。」和伊安同樣屬於行政院,審判時要求嚴懲佐安的萊恩上議員隨後說道。
  「萊恩上議員,帝國的法令並不禁止公民的集會、言論自由,我認為逮捕他們沒有法可以依!」緊隨其後的,持反對一件的就是安德魯.維尼。
  列會的眾位議員已經很習慣兩個陣營的議員舌戰,伊安注意到,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好幾位議員同樣垂目看著手,肩膀微動,顯然也是在處理文件。
  不稀奇,如果每天都上演一邊這樣的舌戰,那自然練就一身淡定的功夫。
  伊安目光掃過,安德魯和萊恩你來我往的舌戰中,列安.西科爾只是很淡然的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場面,既不插話也不打斷。伊安眉尾輕輕抽動了一下。
  列安.西科爾也是議院裡老資格的上議員,他入議院比伊安早許多年,雖然外表看著相當年輕,幾乎和伊安一樣大,但其實年紀可以做伊安的父親。根據從大公那裡得來的消息,列安.西科爾才是保守派真正的領頭人物,平常經常跳起來和安德魯舌戰的萊恩其實並不算上。
  眼下,列安的沉默讓伊安有些意外。平時列安雖然低調,但是偶爾插話附和一下萊恩還是會的,畢竟他還是屬於保守派的陣營。
  伊安靠向椅背,身後尤颯會意的傾身向前。
  「最近西格爾那邊有什麼動靜?」伊安能這麼年輕就在上議院佔一席實權位置,除了早年父親維特大公的支持,他本身的手段也是原因之一。伊安手上有一支專門用來刺探各種信息的隊伍,眼下被他交給了尤颯,這是他很大程度上能穩佔位置的手段。
  尤颯想了想,「沒有特別的動向。」
  伊安微微蹙眉。
  之後的會議進度中再沒什麼特別的情況,伊安處理完公事,無聊的看著以安德魯為代表的革新派不斷和萊恩他們叫板,辯論。只除了中間,他盯著安德魯紅色的頭發出了一會兒神。
  最後的結果是聽之任之,但是司法這邊會派帝國警察維持秩序,『暴民』被聚集在議院入口處的廣場上,那種特殊的擴音器被沒收。
  
第六章

  從會議室回到辦公室,伊安竟然有些走神。
  尤颯把一杯黑麥茶放在了伊安桌上,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盯著桌屏卻沒有動作的他家大人一眼,什麼都沒說,退了出去。
  才在位置上坐定,一個身影晃晃蕩蕩的從電梯出來,看見尤颯嬉皮笑臉的靠了過來。
  「尤颯,我回來了,想我不?」
  德魯尼搞怪的把一頭漂亮的淡紫色長髮綁成幾根細麻花捲在頭頂,一身西裝制服又是沒了個正經一樣子。對比端坐在辦公桌後西裝筆挺的尤颯和辦公室裡的那位,眼前的德魯尼怎麼看怎麼不像是他們的同仁。
  尤颯一把拍開德魯尼掛在他脖子上的手,把桌屏邊上的無框眼鏡拿來起來戴上,這是他表示要開始工作,請勿打擾的意思——尤颯是遺傳性的基因病變,具體顯像表現是色弱,因此他工作中需要看屏幕時都會帶著眼鏡。誰叫桌屏上的文件處理軟件按鈕是彩色的。
  德魯尼「嘖」了一聲,他們辦公室的招牌冰山最無聊了,可沒辦法,誰叫他就是喜歡逗冰山。
  「尤颯~~~不要不理我嘛,哭給你看哦!!」
  尤颯瞥了德魯尼一眼,他們兩個同是伊安大人的得力助手,他就不明白生性嚴謹的大人身邊怎麼會收這麼一個容易人來瘋的下屬。德魯尼的工作能力很出色,但同樣讓尤颯頭疼的就是他古怪的個性——因為他們大人看不過去的處理方式就是把德魯尼丟給他。
  「大人說讓你回來覆命後去禮儀部門受訓三天。」冷冷的看著德魯尼可憐兮兮的表情,尤颯吐出之前伊安交代下來的話。
  果然,德魯尼裝可憐的表情一僵,隨後露出一個真正悽慘的哭臉,「不會吧,我最近沒被媒體抓到什麼儀表問題啊!」他不喜歡去禮儀部門,只有一群古板的老頭,既沒有他們家英俊的大人,也沒有酷酷的尤颯。
  「自己跟大人說。」推了一下眼鏡,尤颯認真的回答道。
  然後就不理會在他辦公桌前走來走去的德魯尼,開始處理他手頭不比伊安少的工作。
  最後也沒想出說辭的德魯尼垂頭喪氣的敲了敲伊安的辦公室,大大咧咧的推門而入。但是顯然他又忘記自己此刻的衣著打扮了。
  尤颯抬起頭,木然的推了一下眼鏡,無語的看著那人真的撞進大人的辦公室。
  
  伊安聽見那聲意思意思的敲門聲就知道來人是誰了,果然隨後撞進來的就是德魯尼。
  正要開口,一眼又望見德魯尼那亂七八糟的打扮,臉一沉。
  「德魯尼凱撒,你的三天禮儀訓練呢!」越來越不像樣子,上個月媒體才拍到德魯尼古怪的打扮,大肆喧鬧了一番。這人被他罰去禮儀部門受訓。沒好兩天又故態復萌。
  「啊!老大,我能不能不要去那裡啊!」
  「可以,你穿的像樣子一點。」沉著眉眼,伊安把德魯尼從頭到腳掃了一番。德魯尼和佐安差不多大,但是個性卻比佐安活潑很多,是當下年輕人應該有的樣子。或許這個年紀這種性格把他框在議院這個沉悶的地方,是太為難他了。不過想到尤颯和自己桑達那副靠譜的樣子,伊安腦子裡剛剛冒頭的那一點想法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老大,你不覺得我年輕俊俏,這才是適合我的打扮嗎?」本來在伊安的掃視下收斂了些不正經的德魯尼突然對看著他的伊安拋了個媚眼。
  伊安沉默了,面無表情的他身周的氣勢卻愈加的有壓迫感,在本就顯得凌厲的眉眼襯托下,此刻的他足以配得上媒體上對他的描述——站在陰謀詭計背後,冷靜收割敵手的大魔王。
  「呃……老大,我錯了。」眼見伊安的身上的變化,德魯尼趕緊站好認錯。
  氣勢一斂,伊安輕輕的「嗯」了一聲。
  「如果你覺得這個打扮比較好,我可以推薦你去娛樂行業上班,沉悶的議院不適合你。」對下屬偶爾的放肆伊安一貫都是放縱的,但如果把握不好分寸,他不介意出手好好的教訓一下。
  「沒有!」微微帶點洩氣,但是德魯尼還是老實的做了回答,「議院很適合我,我一會兒就去禮儀部門。」內心各種哭,又要去看那幾個陰沉沉的老頭。
  「行了,還有事?」端起涼掉的黑麥茶呡了一口,伊安淡淡的問。
  「有!貴族這邊安排的人已經開始活動了。」他是來覆命的,可不是專程來受訓的。
  伊安點點頭,想了想。「安插幾個人手在列安西科爾身邊。」
  德魯尼聞言一愣,「老大,議院的幾個老妖怪不都是尤颯在負責?」
  「尤颯那邊沒有發現異樣,你用你的管道試試吧。」對列安西科爾今天的表現始終有些在意,伊安不喜歡有不在掌握的情況發生。
  德魯尼抓抓腦袋,故作可憐,「唉,三天上班時間面對禮儀部門幾個陰沉的老頭之外還要看著西科爾那個更陰險的假老頭啊,真鬱悶。」西科爾一把年紀卻沒個老頭樣,德魯尼私底下總叫他假老頭。
  伊安瞥了一眼德魯尼,「等忙完這件事再去禮儀部門,兩天。」
  德魯尼臉上一喜,然後小心翼翼的露個笑臉,「老大,就不能免了麼?」
  伊安看都不看他,「三天!」
  「啊!沒有,我什麼都沒說,都沒說!!!」德魯尼趕緊跟伊安揮揮手,表示自己去忙。
  辦公室的門風風火火的被帶上,發出重重的響聲。
  伊安搖搖頭,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桌屏上文件簽名處被他勾了個隱約的身形——顯然是德魯尼進來之前他出神的產物。
  那個身影雖然隱約,但卻還是能辨認的出,是曾經偶遇兩面的某人。
  蹙起眉頭,伊安隨手把那個還沒確認的簽名取消。
  這是近來第幾次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一個只不過見過幾次面的人而已,竟然影響他到這樣的程度。
  
第七章
  
  靠在椅背上的伊安,目光閃爍了幾下,最後壓下了心頭浮現出來的那個,要尤颯去追查那人身份,把那人找出來的念頭。
  匹配婚姻剛剛結束,再過幾天新的匹配就要下來了,眼下找到那人,他又要做什麼。
  冷冷的笑了一下,收回思緒,伊安看著桌屏裡尤颯不斷傳輸進來的待處理文件,頓了一下,重新開始工作。
  當伊安開始工作的時候,一貫是心無旁騖的,因此今天那次「走神時間」才會讓他突然警醒。
  眼下他把注意力回到工作上,就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敲門聲規律的想起,門被打開,尤颯走進來,果然他們家大人又是天黑了不開燈,埋頭處理文件。
  打開辦公室的照明,把一杯黑麥茶放在桌上,尤颯對從沉思中回神的伊安冷淡的說道。
  「大人,您該回去休息了。」
  伊安瞥了一眼桌屏上的時間,才發現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急件都好了?」在文件上籤署下剛剛考慮的意見,伊安才發覺桌屏上已經沒有待處理文件了。
  「今天的幾個要件都已經處理好了,其他的可以明天。」作為機要秘書,為上司分類文件,定義緊急級別,安排行程之外,也要負責督促這種工作狂的上司準點上下班。
  伊安點了點頭,「讓司機去門口等我,你先回去吧。」
  尤颯點點頭,很乾脆的出了辦公室,收拾東西走人。
  伊安閉上眼,讓有些酸澀的眼睛休息一下,一個下午僵直的脖子此刻感覺到隱隱有些酸。
  站起身,把桌屏關上,身份認證的密碼鎖自動鎖上,伊安拾起椅背上的大衣,披上身,慢慢的朝外走。
  議院大樓裡多的是加班加點的工作人員,伊安整裝下班的樣子顯得有些突兀——有一個堅持要準點上下班,早睡早起的秘書,連帶的他這個上議員在議院裡也特立獨行起來。
  不過他作為議院十六位上議員之一,是這個議院大樓裡除了少數某人之外,地位超然的人,自然沒有人能置喙他什麼,更何況只是準時下班而已。走在去往大門必經的過道,身邊形色匆匆的工作人員,在看到伊安時,行禮的,偷看的不在少數——議院裡多數是年紀較大的議員,像伊安和安德魯這樣的年輕俊秀並不多,因此在雌性文職佔大多數的議院裡,伊安他們一向被視為偶像的存在。
  伊安並不喜歡每次會碰到的這種狀況,奈何今天高層專用的通道門鎖壞了,在等待維修,他只好走工作人員的通道。
  心情不是很好的伊安沉著臉走過通道,他的樣子讓本來以各種藉口溜到過道這邊的工作人員不敢靠近,倒讓他清淨的走了過去。
  進入大廳,伊安揉了揉太陽穴。
  手剛放下,目光卻被一抹紅色擒住。
  那人依舊是一身黑色的少將長擺軍服,一頭火紅的長髮稍事整理之後披散在身後,收斂了印象中的懶散和不羈,英挺的相貌裡透出淡然自信,正和身邊的人說這什麼。
  伊安微微挑眉,雙眼瞇起。目光掠過他身邊的人,竟然是列安.西科爾。
  上議院行政院的元老,主管民生生產的上議員,暗地裡掌握著上議院保守派的列安.西科爾?
  伊安嘴角一勾,身形斜斜的靠在大廳入口處的柱子邊,通身黑色特殊材料打造的柱子和他一身黑色的大衣融到一起,倒不容易被發現。
  一個是軍部的少將,一個是議院的議員,在這雖然過了下班時間人流有所減少卻也絕不是什麼隱秘處所的大廳裡會面,是作秀呢還是有所圖謀?
  伊安墨綠色的眼睛裡暗沉沉的流轉著思緒,饒有興味的看著那兩人,右手習慣性的在腿上輕輕敲點。
  兩個人的談話並不久,列安很快就離去了。
  伊安注意到,那人在列安走後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垂的目光裡流轉過一點煩躁,隨即恢復平靜。
  片刻後,他卻向著他所在的方向走來,伊安挑了一下眉毛,並沒有移動位置。。
  直到那人走到他不遠處,兩人目光相接,那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陌生。
  「帝尼亞上議員?沒想到您還有這樣的習慣。」那人嘴角帶笑,禮貌中透出一點桀驁不羈。
  伊安勾著嘴角,姿勢不變,依舊靠在柱子上。
  「哦?什麼樣的習慣?」
  那人打量了一下伊安,「偷看別人談話的習慣。」
  伊安低頭輕笑了一聲,似乎對於自己不合身份的行為並不怎麼在意。
  「我只是不想打擾到你們。」想來他一出現,列安怎麼反應不知道,但是剛剛那次讓這人不怎麼愉快的談話鐵定是要被打斷了,想來這人不願意再挑一個時間繼續一場不開心的會面。
  「見到您是榮幸,怎麼會打擾。」對方一口的社交辭令,禮貌的笑容掛在臉上,如果不是伊安曾見過他另外一面,大約也要被他騙過去。
  「那我知道了,下次如果您和不喜歡的人交涉的時候,我一定會救駕。」伊安看著對方那禮貌的笑容一僵,適時的點到即止。
  那人收了笑容,沉默片刻,點點頭,伸出帶著手套的右手。「桑亞斯,很高興認識您。」
  伊安會意的伸手握住,輕輕晃動一下既分開。
  「帝尼亞,我也很高興認識您。」頓了一下,才露出一個別有意味的笑容,「不過,我認為您的這身軍服不要穿的這麼嚴肅比較適合您。」
  留下這句看似調戲的話語,伊安點了一下頭,站直了身體,往議院外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桑亞斯微微一愣,雖然他平素穿衣服的習慣一向隨性,不過他怎麼會知道?
  
  伊安坐進司機打開了門的航艇,目光瞥向已經看不見裡面的議院大門。
  桑亞斯?印象裡似乎沒有這支姓氏的貴族。平民少將?軍部貌似還沒有這種東西吧。
  有意思。
  伊安勾起笑容,心情很好的拉過位置上的電子板,看今天尤颯給他整理的信息。
  航艇緩緩滑出去,向著帝尼亞家本宅城堡開去……
  
第八章
  
  回到本宅,伊安直接往書房去,路過佐安他們那層的起居室,看見平時淡漠不理人的桑達卻靠坐在軟榻上,看著安笙在給寶寶換尿布。佐安的背後是起居室的落地窗,窗外的光線落在他身上,伊安恍惚覺得自己看見了佐安嘴角的笑容。
  靠在轉角看了一會兒,伊安沒有出聲,悄然轉上階梯往自己的書房而去。剛剛那幕安靜美好的景象,竟然讓他生出一種不捨打破的心情。
  書房裡的桌屏上有幾封未讀的信息,伊安隨手按下手掌打開密碼鎖。
  信息一共三封,其中一封是關於前線的最新消息,澤閣塔幾個軍工大佬被刺殺,軍備調度出現問題,帝國軍隊突進的很順利。
  帝國目前對於這個情況還沒有任何消息,顯然是軍報還沒被發回來,伊安食指劃過顯示著信息的桌屏,嘴角勾起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隨後手指點過粉碎鍵,那封信息就消失在桌屏的粉碎程序裡。
  桌屏上一個黑色的圖標沒有任何文字提示,伊安點開它,是一個對話框。
  伊安在裡面輸了幾個字點了發送,就關閉了對話框。
  繼續看其他的信息。
  另外一封,是關於佐安的審判案的,帝國的「暴民」事件,那些支持佐安無罪的「暴民」已經從在上議院示威擴展到遊行;並且作為帝國上層建築基礎的貴族階層也在隱隱的騷動。眼下的情況,佐安的事情出去他的身份之外其實並不會引起貴族們多大的注意力,但目前佐安誕下雙子的消息卻讓貴族們多多少少把目光落在這邊。因為作為貴族在傳承子息上看的比一般公民更加重,眼下卻在貴族中開始流傳帝尼亞家有特別的方法能讓雌性產下更多子嗣的留言——畢竟上一代的維特大公育有4個孩子,這一代作為帝尼亞家第一位產下子息的孩子,佐安少將一次誕下雙子,這在帝國是非常稀少的情形。無疑這些都隱隱證明了那條留言,貴族階層面對這樣的誘惑,大部分人更加願意向帝尼亞家拋一段橄欖枝,同樣他們也並不希望佐安少將收到處罰。
  伊安挑了一下眉,對於德魯尼製造出的留言有些無語,但是同時也對目前的情況感到滿意。無論這個流言最終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但就目前的情況來說,這個流言不僅對佐安有利,連帶的對他自己今後的一些行事也大有益處。
  「這傢伙,個性不靠譜,辦事倒很有一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伊安彈了一下顯示信息的頁面,頁面跳過,顯示出最後一條信息。
  最後這條信息是有關軍部的,來源匿名。
  消息的內容是關於之前軍部遠征軍出征前的陣前換將,以及在佐安回來後兩支前鋒軍的指揮都換成了幾位軍階中等的軍官的事情。
  伊安蹙眉,這條匿名信息來的有些蹊蹺,他接收這幾條信息的線路是保密的。把這條消息的頁面拉到最底下,果然看見了那隱秘的條紋徽章。
  證實了自己的懷疑,伊安兩眼微瞇,盯著這條信息,手指習慣性在桌面上輕輕點動。
  他當時把安笙安插進左翼的時候就隱隱察覺到軍部體系有些異動,佐安回帝國時也曾聽他們提及臨時換將的事情,再看這條信息,這些情況,顯然在上議院暗潮洶湧的時候,軍部有些勢力也在蠢蠢欲動。
  這兩者之間,顯然有一隻手在背後攪動……
  伊安站起身,背後是一整排的窗戶,此刻卻被厚實的黑色天鵝絨窗簾遮著。輕輕扯開一些窗簾,外面是本宅城堡的前院,院子裡照明的夜燈撒著暖色的光,襯著夜色有些幽暗卻頑強,幾隻飛蟲撞著夜燈,弄得光線忽明忽暗。心中突然想起下午遇見的那個紅髮的雌性少將,難道這只「手」的主人是列安?
  伊安定定的站在那裡看著,桌屏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緩緩的暗了下去。
  
  侍傭機進來通知晚餐,伊安轉了轉有些疲憊的後頸,才發現進門後一直忘記要脫掉外套。
  鬆開了襯衣的一顆領扣,伊安下了餐廳。
  意外的今天餐廳裡坐著的竟然有格林,只不過一臉憔悴看起來精神不濟的樣子。
  全員到齊的帝尼亞家餐桌上自然而然的各自分成兩邊,維特大公坐在中間,右手邊是伊安,格林,佐安三個以及安笙和兩枚寶寶,左側則只有瑞達和科爾。
  大公和瑞達還沒到,佐安已經在餐桌前坐下,安笙是和伊安一起到的,只是從另一個門進來,他對伊安點點頭,微微一笑,貼著佐安坐了下去。
  伊安坐到格林邊上,對對面和他打招呼的科爾溫和的笑了一下,然後慢條斯理攤開餐巾,瞥了一眼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格林。
  「不是在任務?怎麼回來了?」
  格林有氣無力的動動跟前的餐具,「嗯,回來處理一些工作。」
  伊安挑眉,任務中還能有什麼工作要處理?不過伊安沒有繼續詢問,格林現在這個樣子也不像有閒情和他解釋的,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有麻煩要說。」
  格林握著脖子抬了抬頭,「唔,沒什麼麻煩,不用擔心。」
  伊安點點頭。
  「對了,老大,你是不是婚配結束了?」
  「嗯。」帝尼亞家的幾個少爺除了對佐安因為六年未匹配而顯得有些關注,其他人對於彼此的三個月配偶從來也不怎麼在意,更遑論像眼下這樣特地在餐桌上提起。因此伊安有些奇怪的看了抬頭望著天花板的格林一眼。
  「新的匹配下來了?」格林的目光從天花板移下來,看向邊上正抱著小孩餵食的安笙一家子。
  伊安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三弟,這是怎麼了?「沒,不過也快了。」
  格林聞言,撇撇嘴,「其實像安笙這樣也很不錯,只有小安一個人。」
  伊安挑眉,「怎麼突然發這個感慨?」格林以前雖然也不怎麼喜歡三個月一換配偶,不過那是他嫌麻煩,要應付不同的雌性,像這樣像是大徹大悟的口吻卻從來沒有過的事。
  「唔,也沒有,就是隨便想想。」格林像是想到了什麼,煩躁的抓抓頭,回了一句。
  伊安轉回身,讓侍傭上來擺上餐盤,然後才說道,「這些等遇上那個會讓你有這樣的煩惱的雌性時再想吧。」說這句話的同時,伊安腦中下意識的閃過一抹紅色,微微一愣,然後才搖搖頭。自然也就沒有注意到格林聽到他這句話後嘴裡嘟噥的話裡,隱隱有什麼雄性。
  這時維特大公走進餐廳,身後跟著的是一貫安靜的瑞達。
  「吃飯吧。」維特大公坐下後,示意旁邊的侍傭開飯。
  
第九章
  
  今日的上議院隱隱浮動著一些躁動。
  伊安搭著大衣慢條斯理的往專用電梯走去,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旁人口中的那種略帶陰氣的笑容,墨綠的眼眸裡閃著冷淡的光。
  伊安注意到,今天在上議院裡,形色匆匆的人們,各自帶著點耐人尋味的神色,或焦慮,或欣喜,或者彼此交換著目光。安開電梯。伊安一步跨進去,嘴角笑容勾起的角度上揚了一絲。
  「等等。」電梯門即將合上,一道身影隨著伸進來的手阻了電梯門。
  伊安輕輕佻了一下眉,看了一眼那隻白皙算不上修長的手指,那手指上各關節中幾道明顯的紋路。伊安隨身按在開門鍵上,電梯門重新刷開,露出列安那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伊安輕輕點了一下頭,兩手隨意的交錯在腹部,「西科爾上議員,早。」
  列安進來後,按上電梯門,對伊安的問候點了一下頭,微笑著回道,「早,帝尼亞上議員。」
  作為中立派的伊安一貫是保守黨和革新派拉攏的對象,只不過平素裡伊安的風評低調,行事狠辣且不偏向任何一邊,因此兩邊都很有默契不過分拉攏伊安,以免惹惱了他。
  而列安,明面上只是保守黨裡一個不怎麼出挑的上議員,因此兩人在電梯門關上之後,都沉默了下來。
  兩人分站一邊,小小的空間裡顯得靜謐一片。
  列安站在電梯的右側,似乎有些侷促,兩隻腳交換了一下重心,最後像是忍受不住這短暫沉默的尷尬,出聲道,「聽說帝尼亞上議員剛剛結束一次匹配啊。」
  伊安聞言,下意識的蹙了一下眉,他從成年至今匹配過的次數無數,也偶有人會調侃一下自己的婚配,不過隨著他年紀越長,地位越高,這樣做的人已經非常少了。相對的他的匹配詢問度也越來越低,但是這次的匹配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被人問起總讓他心底隱隱騰起一點火氣。
  壓下心頭的不郁,伊安微微傾了傾身,「是的。」
  列安見伊安回了他的話,扯開一抹很熱情的笑容,「呵呵,帝尼亞上議員對於下一次的婚配應該還有期待吧,畢竟您還年輕。」
  面對這樣的調侃,伊安不怎麼喜歡,但是因為弄不明白這個表面上看起來總是帶著笑意,看起來很簡單的人物,他心下卻很清楚此人不簡單的列安有什麼用意,只能耐著性子和他聊。電梯即將到樓層,但是同屬行政院的他們倆,卻還有一段同路。
  「也還好。」伊安突然想起,眼前這位保養的看不出年紀的上議員,是典型的索尼塔婚姻派——熱衷於婚配,享受婚配帶來的眾多雌性和樂趣的人。蹙起眉頭,伊安開始帶起淡淡的不耐。
  「誒,其實帝尼亞上議員應該好好享受的,這樣的年紀正是最好的年紀啊。」言辭之間透出淡淡的憧憬,列安拍了拍伊安的肩膀。他們已經進到行政院所在的樓層,電梯打開,不遠處的長廊盡頭,已經看見尤颯疾步而來的身影。
  「似乎您的秘書有急事找您啊,那就不打擾了。」列安很識相的先走一步,只是和尤颯交錯而過,尤颯向他鞠躬行禮時,用讚嘆和逡巡的目光輕輕掃了一眼尤颯。
  伊安站在電梯門口,一手捏著大衣,一手插在褲兜裡,目光中陰影旋轉不停。
  尤颯平靜的走到伊安身邊。
  「急事?」尤颯做他的機要秘書的幾年裡,很少出現這種會在電梯口迎接他的情況。
  尤颯搖搖頭,跟著邁開步子的伊安走向他們的部門。
  「雖然有幾個急件,但也沒有記到等不了大人幾步的地步。」尤颯冷冷的回了一句。不熟悉尤颯的人一般很難接受他的語氣,只有相處了才知道,這是這人最平常的語調。
  伊安聞言腳步一頓,看向他後側的秘書。
  尤颯才接著說道,「凱撒剛剛從大廳上來,說您和列安西科爾上議員同搭一步電梯上來,想來會很高興我的解圍。」
  伊安瞥了一眼,眉目之間帶著淡淡不耐的秘書。心下明瞭這絕對是凱撒慫恿的,估計那傢伙也知道自己出面不及尤颯有效,畢竟伊安身邊兩員大將,一個嚴肅認真一個潑皮無賴,誰都比較相信尤颯會找他有正事。
  剛一進大辦公室,西裝散著,襯衫鈕子接了兩顆,領帶已經不曉得扔去哪裡的德魯尼翹著腳坐在尤颯桌上見到他們進來,舉起手上的早餐搖了搖。
  「早,老大。我讓尤颯去救你的哦!!」
  伊安蹙眉看著德魯尼的打扮。
  「即使這樣也不能打消我送你去禮儀部門的決定,把衣服穿好!!」
  「呃……」德魯尼被伊安的話一噎,還沒抗議,伊安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關上之前,飄出一句話。
  「今天我不想看見你衣衫不整的樣子!!」然後門就「啪!」一聲關上了。
  「呃,尤颯,老大被列安氣到了?這麼凶……」捧著早餐,德魯尼可憐兮兮的看著尤颯。
  而尤颯給他的反應是一腳漂亮的掃過,把反應靈敏的德魯尼趕下自己的桌子。
  「請不要隨便坐我的桌子,閣下的位置就在您的正後方。」
  然後尤颯盯著自己桌上被德魯尼的早餐弄出的一塊油漬,抬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從抽屜裡取出消毒巾擦掉。
  而被趕開的德魯尼聳聳肩,表示不和一大早就低血壓樣的同事一般見識,幾口幹掉早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伊安進了辦公室,隨手把大衣扔到一邊的沙發上,坐進辦公桌後,桌面上整齊的碼放著兩堆文件,顯然是今天他要過目的,但是他卻提不起勁。
  似乎從這次婚配結束開始,他的情緒就一直隱隱有些不對勁,不,其實,從在那場滿月宴上偶然看見那個火紅長髮的身影就開始了……
  或者,他可以有一些行動的,雖然目前的情況還不到時間,但起碼他可以給自己一些和那人接觸的機會。
  想到這裡,伊安的手下意識的按下桌上的對講機。
  「大人?」對講機裡傳來尤颯冷淡的聲音。
  伊安頓了一下,說道。「進來一下。」然後就鬆開了對講機。
  片刻後,門上想起規律的敲門聲,隨後尤颯推門而入。
  「大人。」尤颯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站在伊安跟前——他剛剛正在桌屏上處理文件。
  「去查一個叫桑亞斯的雌性少將,紅色長髮。」
  「是。」尤颯又推了一下眼鏡,心裡已經下意識的翻閱心中的備忘錄,桑亞斯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其他沒什麼事了。」伊安似乎有些尷尬,輕咳了一下,隨手掃了一下跟前的文件堆。
  「哪邊是比較急的?」
  尤颯上前一步,抽出右手邊那堆文件上最上面的那份待審文件,奇怪的看一眼伊安。
  「大人,我想您會最關注這份。」
  伊安看了一眼尤颯,他的秘書很少用「我想……」這樣的句式,接過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眉峰蹙起,目光中閃過一絲怒氣。
  
第十章
  
  文件上是上議院的意見徵求書,這是上議院對於一件事有爭議的情況下,執行徵求意見的書面流通形式。
  但這並不是讓伊安生氣的地方。此次徵求的內容是關於佐安一案以及安笙提交退出匹配申請的處罰——安笙之前向佐安求婚之後就向系統提出了申請。
  文件上醒目的寫著,剝奪佐安和安笙對雙子的監護權,雙子歸帝國所有。
  伊安瞇著眼,墨綠色的瞳孔中是昭彰的怒氣。
  收斂了嘴角那絲常掛著的笑容,伊安隨手丟下文件。
  「哪個白痴提出來的?」說白痴是客氣了,明知道伊安帝尼亞身為上議員,又是佐安的大哥,且出了名的愛護桑達,竟然還有人敢做出這樣近乎挑釁的事情。
  「最初提出人是萊恩上議員,支持他的是一些親保守派的貴族,他們似乎相信眼下在貴族間流傳的那條留言。」雙子中有一個雌性,這是他們覬覦的對象,雄性可以讓家族的雌性去匹配,但是那個雌性卻很有可能直接被那些貴族作為養成對象,畢竟那個雌性也是貴族的血統,匹配的優先原則絕對是貴族的。
  伊安冷冷的哼了一聲,「萊恩柯克?炮灰而已,保守黨的那群老傢伙想做什麼,他們惹火我能有什麼好處。」
  「試探。」尤颯想了一下,還是回答了伊安冷嘲般的問題。
  一抹冷笑勾在嘴角,伊安隨手簽下否決,扔給尤颯。
  「你下午要去送文件到安德魯他們部門?」伊安主管金融,安德魯是主管下議院經濟,兩個部門之間常有往來。
  「有兩份文件要收送。」尤颯查看了一下手上的行程,點點頭,順便推了一下滑下來的眼鏡。
  「順便替我跟安德魯問個安,帶著這個文件一起吧,讓他看見也行。既然想試探我,那就我就表態給他看!中午幫我約派德他們聚餐,順便幫我約見萊恩上議員的配偶,說我想和他共進晚餐。」伊安指的是被他簽了否決的那封徵求函,上面的簽名筆觸用力,顯示出簽名那人的怒氣。派德和伊安一樣屬於上議院的中立派,伊安此時約見他們的用意不言而喻,在議院裡一共十六位上議員,除去八位是保守黨,剩下的五位中立議員加上會支持佐安的三個革新派,眼下這封徵求函才能堪堪行程持平。而萊恩的配偶中有一位,一直對伊安很有好感,幾次想約伊安都被伊安回絕了,想來那位倍受萊恩寵愛的配偶經過晚餐之後會給他帶來某些驚喜吧。
  尤颯推了一下眼鏡,鏡片中閃過一道反光。
  「是。」
  「出去的時候把凱撒叫進來。」
  尤颯點點頭,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德魯尼就鑽了進來。
  「老大!」
  無視跟前站沒站像的樣子,伊安食指點點桌面,目光犀利。
  「之前讓你去盯列安的事情,怎麼樣了?」
  德魯尼從身後撈出一片小小的卡片,黑沉沉的,是一張加密晶卡。
  「剛傳回來消息,沒有什麼大的異常,只是列安那個假老頭每週去體態雕塑的時間比往常多了一次。」
  伊安示意德魯尼把晶卡插進辦公室的讀取設備裡。解開密碼,德魯尼就退後了兩步。
  如果說尤颯手頭上的力量是明面的監視手段,能掠取到的多數是公事之間傳遞的信息,那麼德魯尼就屬於專掏隱私的,德魯尼監察列安的信息反饋裡,更多的是列安的私生活。
  列安的年紀一直都是帝國一道迷,似乎從他出現在上議院的十多年裡他的長相變化一直都不大,棕色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帶著溫和的笑容,穿著得體的西裝制服,如果不是知道他已經在上議院服務了十幾年,那麼第一次見到列安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貌所矇騙,以為只是個30歲左右的青年。
  也正是因為列安風度翩翩的外表,他這麼許多年的匹配讓他身邊聚集了不少的雌性,作為眾人口中的紳士,列安是真正打造了一個享樂的後宮,將近50位妻子的他在上議院裡不起眼,卻一直都是媒體樂於報導的人物——即使是在主流的婚姻匹配關係裡,這樣的數字也是相當驚人的。
  但是相對於驚人的妻子數字,列安的子息卻是很正常,多年匹配下來他只有6個孩子,其中5個的桑姆選擇留在列安的身邊,成為他眾多妻子中的一位。而剩下的那位選擇放棄孩子後繼續參與匹配。
  桑姆離開父親的孩子在索尼塔被成為外子,列安的這個外子相對於其他的5個孩子來說顯得有些神秘,因為列安甚少對人提及,那個孩子也鮮少出現在眾人眼前,只知道是大約供職在軍部。
  伊安翻閱著眼前的資料,目光在列安那位誕下子息選擇離去的妻子資料中流連了一下,那個紅色頭髮的雌性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想起了那次在上議院大廳看見的,桑亞斯和列安的會面。
  後面的資料中有紅色下劃線的,就是剛剛德魯尼提到的列安改變了往日的體態雕塑頻率,近期變得頻繁起來。
  那家體態雕塑的服務行位於帝都區域的中央,是貴族們常去消費的場所,德魯尼的下屬把指甲服務行的底細也盤查了一遍,是屬於一位老貴族名下的。
  伊安在紅髮雌性的那部分劃了一下,然後那家服務行也劃了一下。
  「這兩部分,我要詳細的資料。」
  「咦?老大服務行底細摸過了,沒什麼問題吧?」德魯尼鑽過來看了一下,奇怪的問。
  伊安靠向椅背,「我要列安去體態雕塑時同時在接受服務的所有客戶名單。」
  德魯尼一愣,然後點點頭。「知道了。」
  
  德魯尼出去後,伊安靠在椅背上許久,才直起身,按通了一個通訊頻率。
  「老傢伙們在挑釁了,想動雙子?他們是當帝尼亞家的人都死光了嗎?!」
  ……
  「嗯,那邊交給你,我會在明面上製造一些迷霧,我要萊恩和他背後的人吃點苦頭!」
  ……
  「知道了。」
  掛斷通訊,嘴角勾起一抹笑,伊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兩腳交疊,雙手交錯輕輕壓上膝蓋。
  
  前方戰鬥的捷報正式傳來,帝國軍勢如破竹的攻勢讓原本作為主戰派的革新黨人舉手歡慶,一時之間,上議院裡保守派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革新派眾人開心的臉和中立派含蓄的笑容。
  徵求函回收後,上議院關於佐安審判一案的會議再度召開,不過此次還加上了安笙提出退出匹配的申請,當然相對於雙子和佐安來說,他算是小問題。
  
  伊安帶上尤颯,收了笑容,帶著陰沉的表情往會議室去,身後尤颯的行程記錄發出提示音。
  「大人,您新的匹配下達了。」
  
第十一章
  
  伊安腳步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只是身周更加陰鬱的氣場表明他不是很喜歡聽到這個消息。
  尤颯在身後眨眨眼——因為去開會,所以眼鏡已經摘下了。繼續說道,「軍部十九科的一位中校,康德……」
  「行了,你調派人手和他接洽一下,帶他入住C06區的房子,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就行了。」
  尤颯看了一眼他家大人有些不耐煩的背影,嚥下了那句「桑亞斯」的姓氏,心下想到的是,似乎不久前,大人讓他查一個叫桑亞斯的貴族吧,看看行程記錄裡插播的那條信息上,康德桑亞斯的名字,沉默了。
  伊安走進會議室,安德魯先看見了他,對他揚起一抹熱情的笑容,伊安禮貌的點頭回禮。
  今天的安德魯一身格子西裝,合身之外倒帶著些喜氣,顯然前線戰事的好消息以及伊安這位中立派裡舉足輕重的上議員的示好讓他很是高興,坐在會議室裡格外的有底氣。
  而保守黨對於伊安面對安德魯的表現則表情各異,萊恩是一下子黑了臉,而列安卻是笑瞇瞇的對看過去的伊安點了點頭。
  伊安很自然的回了個禮,目光忽視的從萊恩臉上掃過,讓他的臉色更加黑沉。
  這次會議的目的很明確,十六位上議員到齊,徵求書已經放置在主席台上。
  萊恩上台,結果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很不好。九比七,簽署否決意見的議員多一票。
  萊恩很詫異。這個結果,革新派會和伊安合票不奇怪,畢竟人數上相對弱勢的革新派一直想要拉攏中立派,眼下這個橄欖枝拋的不意外,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中立派竟然會全票支持伊安,連平日裡和他私交不錯的兩票沒有一票是傾向保守黨的。不過這裡面讓他最意外的還屬列安的跑票,身為保守派的列安竟然在徵求書上籤署了否決!!
  萊恩詫異的目光投向列安,而列安正在向同樣因為意外看向他的伊安露了個笑臉。
  伊安回了禮後,心中卻更加疑惑。列安作為保守派暗地裡的首領,眼下這個做法算是什麼?
  而台上的萊恩則是意外兼驚恐,這次的徵求書是他發起的,雖然沒有跟其他盟友通過氣,但大家的私心都是心照不宣,眼下西科爾先生的這一記否決卻讓他如雷轟頂,各種惶恐。從徵求函發出後,他受到了來自各處的壓力,連他的配偶都在知曉雙子的桑姆是伊安的桑達後對他的做法大為反對,但是他一直覺得這是在給同盟謀取福利,因此一意孤行,而且徵求書送到西科爾先生那邊時也並沒有接到他的任何怪罪,怎麼會變成這樣……一下子驚惶住的萊恩,有些愣怔在台上。
  已經得罪了帝尼亞家族,眼下又惹到了西科爾先生……
  而伊安已經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站起身打算離開了。這個結果,讓他非常滿意。
  列安跟著站起身,笑呵呵的往外走。兩個人的位置安排,出門時,兩人必然會走到一起。
  伊安微微一頓,還是走了出去。
  門口不意外的相遇,列安點點頭。
  「帝尼亞上議員,這個月末舍下有個小宴會,請務必光臨啊。」
  伊安挑眉,列安邀請他?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情,禮貌的做了有空就去的答覆,但是列安離去前微帶意外兼明瞭的笑容卻讓伊安蹙起了眉頭。
  
  +++
  
  康德翻出幾張問安笙要來的圖紙草稿,查看上面關於神經回路的設置。安笙在機械上的造詣確實很難得,R線的神經回路做的相當完美,作為駕駛過R線的他來說,感受過那種幾乎合二為一的感覺後,再駕駛其他機甲總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夠,即使是他的老夥伴sunny(還記得不,康德在R線之前的那台機甲,M.A.3090)也讓他有些惋惜。所以他才在有空閒的時候就研究一下R線的圖紙,然後和安笙做一些意見交流,希望能改裝一下sunny,反正從戰場被調回來的他,暫時也沒有什麼事情。
  「矮油,年輕人啊,不要這麼害羞啊,來和老生談談人生啊!!」沒有關嚴實的辦公室門縫裡傳進一聲猥瑣的調笑聲,康德研究圖紙的動作一頓,半是無奈,半是煩躁的抬起頭。
  這傢伙!!
  站起身,康德撩了一把因為胡亂夾起而有些滑落的長髮,走到門邊,一把打開門。
  門外一個矮小的雌性中校很猥瑣的黏在十九科一個新進的年輕軍官身邊,在邊上其他人同情的目光的肆意調笑。
  「巴蒂中校,您去軍部取的文件呢?」康德靠在辦公室門邊,對聽見他的聲音而悚了一下的人說道。
  「嘿嘿,在……這裡!」從口袋掏出一份有些皺巴巴的紙張文件,巴蒂中校尷尬的想要壓平。
  康德蹙眉,退後一步,「進來!」
  巴蒂中校奄奄的看了一眼正感激的看著康德的新進軍官,低著頭跟康德進了他的辦公室。
  「軍部裡的人有說什麼嗎?」抽過那份巴蒂中校還在使勁壓著的文件,是關於他被調離前鋒軍的正式文件。切,人都回來這麼久了,補下什麼文件。
  康德隨手把文件扔開,繼續趴在桌屏上研究圖紙。
  被冷在沙發上的巴蒂中校扭捏了一下,看見康德隨手丟在一邊的通訊儀,拎過來把玩。
  「咦?你的新匹配下來了?」
  正在看圖紙的康德頭都沒抬,「大概吧,也差不多了。」
  「哦哦哦,是個不錯的對象哦,伊安帝尼亞,有為青年啊!!」
  康德的動作一頓,詫異的抬頭,怎麼是他?
  「哎呀,你和安小子還真是有緣啊,他娶了人家桑達,你後腳就要配給人家配偶的大哥。」巴蒂中校一邊看上面一起傳過來的資料,一邊隨口調侃。
  康德目光一暗,站起身,抽過巴蒂中校手中的通訊儀。
  
  通訊儀上除了新匹配的通知,就是匹配對象的基本資料。
  姓名:伊安帝尼亞
  屬性:雄
  年齡:37
  職業:帝國上議院上議員
  家庭成員:一父一姆,兩個弟弟,一個桑達。
  後面是家庭成員的簡單介紹,然後是匹配的制式條規。
  
第十二章

  康德拎著一個簡單的隨身小包靠在匹配大廳的角落——這裡是帝國最高主腦位於帝都區域的匹配中心,寬闊的大廳裡站了許多接到匹配通知來這裡接人或者被接的。這樣的匹配中心帝國各個城市中心區都會有一個,因為這裡正好是帝都,因此眼下康德所在的匹配中心格外的巨大,而這座匹配中心背後被建造的像座碉堡一般的建築,就是帝國主腦所在的「塔樓」。
  康德無聊的靠在牆邊,看著中央區域那些還帶著希冀和期待的目光的雌性和雄性們,這些顯然是剛剛成年第一次進入匹配的,而像他這樣習慣了三個月一換的匹配製度的年紀稍長的雌性則大多靠在邊角的地方,像是已售出的物品等待得到他們所有權的雄性來認領。
  因為心中飄過的這個比喻而露出一個冷笑的康德感覺到通訊儀的一陣震動,看了一下,是個陌生頻率。
  「喂?」
  「您好,康德.桑亞斯先生嗎?」一個沒有聽過的冷淡聲音。
  「是,哪位?」因為等的有些不耐煩,康德的語氣不怎麼好。
  「大人有事,趕不過來,我是來帶您去住處的,我在門口了。」
  「你大人是哪位?」雖然明知道對方很可能就是伊安.帝尼亞的人,但是對於對方的口氣以及未來這位配偶輕忽的態度,讓康德冷哼了一聲反問道。
  對方似乎被康德的惡聲惡氣弄的愣了一下,頓了頓才繼續道,「抱歉,大人是伊安.帝尼亞。」
  既然已經報了名字,康德也不好說什麼,拎著手邊的袋子,揉了揉頭髮,穿過人群往門口走。
  還沒到門口,已經看見那輛醒目的銀白色新式航艇——雖然同屬機械的範疇,但是相比之機甲,顯然康德對於航艇的認知就弱了許多。在邊上許多對這輛名貴航艇的竊竊私語中,他只能辨別出這似乎是以前沒見過的型號。
  航艇前站著一位黑色直髮的雌性,一臉冷漠,面上表情彷彿癱瘓了一般筆直的站著,比他這個軍部出來的人還要像個軍人的樣子。
  康德也是從辦公室回家後直接過來,因此身上一身中校的短款軍服,銀色滾邊的外套已經解了綬帶和紐扣,敞著露出襯衣,而本來應當整齊嚴謹的軍部制式襯衫也被他扯開鈕子,整個一副懶散的樣子。
  那個黑髮的雌性,也就是尤颯,看見康德走出來,淡淡的點了個頭,對於他的著裝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桑亞斯先生。」然後拉開身後航艇的門,請康德進去。
  康德看了一眼那個雌性,「你們大人沒空,其實發個地址給我就可以,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尤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康德,又垂下,說了句,「您見到大人,可以自己跟他說。」作為上議院議員的機要秘書,尤颯其實不用來做這種事情,所以對於他家大人任何一個配偶的挑釁,他並不需要做任何的卑躬屈膝。
  康德聽到尤颯的回答,沒有生氣,反而很感興趣的看了尤颯幾眼。
  「你怎麼稱呼?」這次,康德的語氣好了很多,顯然是尤颯不亢不卑的樣子讓他很有好感。
  「尤颯。」仍舊是冷冰冰的兩個字,尤颯即使是面對上議院眾多位高權重的議員們也是這付凍裂冰山的冷表情。
  康德點點頭,乾脆的一腳跨進航艇。
  尤颯奇怪的看了一眼只有一個隨身小包的康德,沒有說什麼,坐進司機邊上的位置,這輛在匹配中心引起小小騷動的航艇就滑了出去。
  
  位於C06中央區的銀藍別墅
  帶著康德進入別墅,按照伊安給的密碼給他開通了3個月的臨時通行證,尤颯站在門邊。
  「大人今天大概8點左右會回來,這之前您可以熟悉一下這裡,這是大人基本的喜好,其他的有問題請直接聯絡大人。」尤颯按開玄關處的電子板,上面寫了一些伊安忌諱的東西和興趣愛好,介紹完,尤颯就直接走人了。
  康德站在客廳,眨眨眼,心說,帝尼亞家大少的這位秘書也太有個性了。
  環顧了一下房子,倒的確是漂亮,整體外觀是銀藍色內飾卻是舒服的米色,傢俱和軟裝大多是淺褐色和米色,很溫馨舒服的住所。
  康德訝異的挑了一下眉,這房子和伊安.帝尼亞的形象還真是不合。
  把自己的小包拎去了客房,至於玄關那裡的「興趣愛好」等他小睡一下,醒來再看,反正他這位配偶8點才會回來。
  客房也是一襲淺褐和米白搭配的顏色,收拾的很乾淨,康德打開衣櫃把小包扔了進去。這個小包裡放的是結婚禮服,剛剛那位秘書走的這麼乾脆,也沒說他今天必須要穿好等他家大人回來,想來帝尼亞家的大少應該也不會關注這種脫衣服的惡趣味,他也懶得穿這件要扣到脖子的衣服。
  躺倒在乾淨整潔的大床上,康德舒服的伸了個懶腰。
  
  +++
  
  伊安處理完手頭上的文件,隨手按下對講機。
  「尤颯,黑麥茶。」
  片刻後,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伊安微微一蹙眉,「進來。」這敲門聲不是尤颯也不是德魯尼,他們倆一般敲了門就會直接推門了。
  果然,進來的是一個有點眼熟,但他叫不出名字的雌性工作人員。
  黑麥茶被那位看起來幹練,但不知道為什麼透著點粉紅色的雌性放在了伊安的桌上。
  「大人,您的黑麥茶。」
  伊安的眉蹙的更緊,他很不喜歡這些雌性在辦公室裡對他明裡暗裡的犯花痴,他一開始重用德魯尼和尤颯,除了他們的能力之外,也是因為他們倆面對他時,表現的很平常。
  「尤颯呢?」
  「尤颯先生辦事去了,讓我暫時替他一個小時。」對方小心翼翼的回了一句,顯然伊安的表情不高興的很明顯。
  聽到對方說,伊安才想起來,之前尤颯似乎確實和他打過招呼替他去接今天到的那位匹配對象。一想到今天要回去C06見又一個陌生的雌性,伊安被就有些煩躁的心情更加不好,揮揮手讓那個雌性出去。
  站起身,也不喝桌上那杯剛剛泡好的黑麥茶,伊安走到櫃子邊,那裡有一排他收藏的各式釀酒。隨手取了一支,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到沙發上。
  越近匹配的日子,他心頭煩躁的感覺越盛。
  伊安搖搖頭,喝了一口酒。這樣的他還真不像歷來被稱為低調狠辣的他啊。
  
  8點的C06中央區,因為都是貴族聚居,除了偶爾哪家的宴會基本上治安良好且靜謐。
  司機駕著航艇轉入拐角那戶獨立的銀藍色別墅時,整個屋子黑漆漆的樣子還是讓伊安訝異了一下。
  「你確定下午送人過來了?」
  看著像是沒什麼人的房子,伊安問司機。心下不禁猜測,他的匹配對像不會是因為他沒去接就跑回家了吧——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一次,不過在伊安的無視之下,對方因為臨近12點擔心系統的懲罰自己跑回來了。當然,其實伊安更希望眼下這位匹配的對象真的是跑了,而且能勇敢的堅持住系統的懲罰。
  「是的,我和尤颯先生一起送那位先生過來的。」
  伊安蹙眉,「你在這裡等著。」如果真沒人,他就打算直接回小樓去休息了。
  
  打開別墅的門,開了燈。
  屋子裡沒多任何東西,以伊安過去的經驗,似乎這裡真的沒有住進什麼別的人。
  如果不是房子的護衛系統裡確實開了一個三個月的臨時通行證,以及玄關處的一雙鞋,伊安真的以為尤颯和司機在和他開玩笑。
  不過隨後發現半開的客房門讓伊安輕輕嘆了口氣,走過去,透過那半開的門,隱約看見沒有開燈的客房裡,床上趴臥著一個人,因為光線的緣故看不清。
  站了一會兒,裡面那人顯然睡的很熟,伊安只得先通知司機離去,才去浴室沐浴,打算一會兒再來叫醒他這位古怪的新配偶。
  
  洗完澡,套著一件浴袍,伊安吹乾了頭髮,走進客房。
  打開燈,正打算推推床上那個沒有結婚自覺的雌性,卻看到被子和床鋪之間露出的火紅色髮絲,伊安微微一愣。
  一抹驚訝從伊安的眼中滑過,下意識的伸手掀開罩著那人的被子一角。
  首先入目的是一頭耀眼的紅色長髮,然後是那張這幾日頻繁出現在他腦海裡已經非常熟悉的臉——側面,因為床上那人正趴臥著。
  這個驚喜太突然也太巨大,即使是伊安也有些愣怔的拎著被子站在床邊。
  半晌,終於苦笑一下,放下被角。想了想,伊安還是推了推熟睡的那人。
  
  康德感覺到有人的推搡,不耐的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浴袍,有著棕色短髮,墨綠色眼睛的雄性。他重新閉上眼,揉了揉頭髮,突然想起來這人是伊安.帝尼亞,他目前的配偶。隨後才反應過來,他睡過頭了……
  
第十三章
  
  伊安站在床邊看那人睡的凌亂的頭髮,醒來後不自覺的搡揉,讓那頭讓他印象深刻的紅色長髮更加散亂,隨後臉上才露出一絲驚訝,睜開眼看向他。
  伊安雙手叉胸,很淡定的看著床上的人,想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沒想到,那人微微一愣之後,從床上坐起,因為睡覺本來就已經解開領扣的軍服更加鬆散,再因為坐起的動作,一抹漂亮的鎖骨透過領口,落進伊安的眼中。
  伊安兩眼微瞇,目光略略一暗,放肆的掃著那不經意的誘惑,嘴角勾起一抹欣賞的笑容。
  
  康德坐起身,再度抓了抓頭髮,「晚安,不好意思,這幾天一直加班,有點累。」
  抬眼,才發現伊安的目光落在自己微敞的領口,康德目光微訝,隨後轉為瞭然。
  「稍等,我梳洗一下就過來。」自然的從床上爬起,康德去衣櫃裡找自己的那個小行李包。
  
  伊安伸手拉住康德,他的目光欣賞多過情-欲,如果是這個人,他更傾向於彼此先稍稍有個瞭解。「不急,吃過沒?」
  康德一愣,有些詫異的看伊安,想了一下,「還沒,你要弄晚餐給我吃?」
  伊安攤了一下手,笑的矜持。
  「點外餐吧。你去洗漱一下,我去訂餐。」C06中央區是貴族聚居地,作為十指不沾陽春水又講究美食的貴族來說,社區點餐服務是很有必要的。
  康德點了點頭,抽了一件換洗的衣服就打算去洗漱,沒想到帶出一件白色的衣服——正是本來今天要穿的結婚禮服,一件長擺軍禮服,這是軍部的雌性結婚用的禮服。
  站在康德後面,正要去訂餐的伊安瞥了一眼,在門邊站定,似笑未笑的看著他。
  「如果沒記錯,今天應該是我們新婚吧?你該穿這件衣服等我的。」
  康德隨手把衣服塞回行李,抬頭無所謂的說,「想來你也看多了,不在乎這個吧,當然如果你要求的話,我一會兒穿。」
  伊安想了下,「先吃飯吧,那衣服……會有機會的。」隨後就出去了。
  留下康德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伊安的背影。什麼叫有機會?這個貌似只要新婚那天穿吧……
  
  伊安點了兩份牛排,又從酒櫃上拎了一支黑令酒——屬於低酒精的睡前酒,他喜歡喝了這個以後微微醺然的感覺。
  社區的點餐服務很迅速,不過十分鐘,電子門衛已經確認了送餐機器人的身份,伊安開了門讓機器人進來。
  從機器人的腹部保溫箱裡取出牛排,伊安伸手在機器人伸出來的左手處一抹,指紋讀取——社區的配套服務裡保存了他的銀行信息,只要他的指紋和密碼確認後就會自動劃賬,每個月會把對賬單發到他的電腦上。
  等伊安擺好牛排,開了黑令酒,康德也洗好了澡從浴室出來。
  一件白色的運動背心加一件灰色的運動褲——伊安新奇的看著康德,這是第一次他在自己的配偶身上看見這樣隨性過頭的打扮。
  康德看了眼桌上擺好的牛排和酒杯,很自覺的拐去廚房找刀叉。
  伊安這所房子的廚房佈局很簡單,而且似乎是為了每三個月不同的居住人方便,各個櫥櫃上都有一張小小的銘牌,註明櫥櫃中放置的物品。
  康德從註明了餐具的櫥櫃中翻出刀叉,帶回餐廳。
  「看來你很不耐像你的配偶解釋房子裡的各個功用和儲存點。」晃晃手裡的刀叉,康德已有所指。
  伊安給兩人的杯子倒上酒,微微一笑,「廚房我自己也不常進,有時候我的秘書幫我去接人,唔,他不喜歡和人說那麼多,這是他的傑作。」想起尤颯的個性,伊安帶點尷尬的摸了一下鼻子。
  康德不可置否的點點頭,坐下,呡了口酒。
  伊安舉了舉杯子,「抱歉下午沒有親自去接你。」然後一口喝下,只禮貌的餘下一小口。
  康德也禮貌的再呡了一口。
  「沒事。這酒不錯,可以吃了嗎?」偶爾有時候,康德也會尊重一下這位「丈夫」做個詢問。
  伊安抬了抬手,示意他自便。
  兩個人都開始低頭奮鬥自己的的牛排。康德雖然舉止隨性不羈,但是用餐的動作卻看的出來是受過良好的禮儀訓練,舉止優雅,動作嫻熟。
  伊安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專心吃東西的康德,目光閃過一抹未明的情緒,一塊牛排只吃了一半,康德就已經吃完了。
  康德挑眉,「我不知道帝尼亞先生食量這麼小?」
  伊安隨手放下刀叉,「突然覺得不怎麼餓,吃飽了嗎?」
  「可以了,要休息了嗎?」康德放下刀叉,用餐巾壓了壓嘴角。
  面對康德坦然大方的態度,伊安竟然破天荒有些尷尬。
  似乎是看透了伊安的神色,康德沉默了一下,然後站起身。
  「我去臥室等你吧。你習慣主臥還是在客臥?」他曾經遇過配偶不喜歡他用主臥的,因此那段時間他一直都待在客臥,入夜的時候對方會過來一下,然後再回房間去睡。那時他感覺自己像廉價的侍寢。希望這位帝尼亞少爺沒有這樣的習慣。
  伊安指了一下主臥,「你和我一個房間。」當在客臥看見他的時候,伊安就已經想說了,本身這個房子他就是給配偶住的,即使曾經的那些人也都是住主臥的,康德是他遇見的第一個自覺去客臥的配偶。
  康德點點頭,去了主臥。
  等康德走了,伊安才苦笑的搖搖頭,自己竟然緊張了,這要是讓議院的那些同仁看見,估計都要笑掉大牙了。
  雖然彼此都是多次匹配,不過這人竟然連表面的矜持也不裝一下,還真是……有個性……
  
  主臥裡康德已經退去了運動褲,僅上身那件白色緊身的運動背心和同色的子彈內褲,大紅色的長髮帶著微捲整齊的披散在身後,此刻跪坐在床邊的康德,不算白皙的身體在燈光的籠罩下暈出勁韌的線條。
  伊安推開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色,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一沉。
  康德看見伊安進來,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帶著誘惑又顯得有些邪氣的笑容,本來跪坐在小腿上的姿勢逐漸升高,變成跪立在床上。
  白色的緊身背心勒出康德精瘦的身形,緩慢轉變的姿勢隱隱繃出肌肉的線條,襯著此刻康德微微帶著迷濛的眼神一副誘惑勾人的景象。
  伊安心下有些矛盾,既被這樣的康德所誘惑,又隱隱有些不郁之前見到過康德這面的那些人。
  康德跪在床上,伸出一隻手,五指向上微微彎曲,帶著逗弄的勾了勾手指。
  伊安墨綠色的眸子暗色氤氳,沉澱的濃郁近乎黑色,一步步走向床上的康德,彷彿被海妖勾住了神魂的人。
  伊安的雙手環住那一節腰肢,緩緩收緊,讓那個半瞇著眼看他的人陷進自己的懷裡,一個吻落在之前就吸引了他目光許久的那抹鎖骨。
  康德順從的抬起頭,露出鎖骨和脆弱的喉部,雙手也不甘寂寞的撫上伊安的後背,沿著脊椎緩緩滑動。
  康德的骨架不算大,也不算纖細,那截浮在頸上的鎖骨若隱若現,在交匯處形成一個誘人的凹陷,陷落處的邊緣因為經常散開領扣的緣故,膚色較身體的其他部位更黝黑些,帶著蜂蜜一般的光澤,似乎都能散發出香甜的味道。
  伊安的問沿著鎖骨一寸一寸挪動,滑進凹陷的地方,以舌尖輕輕刷動。
  「唔——」或者是伊安的動作太過細膩,讓康德有些意外,臉上那副老練誘惑的表情險些掛不住,被那細細挪動的吮吻勾走注意力。
  「哈……」本來在伊安背上滑動的手停在了伊安的肩頭,五指握住的力量逐漸增加。
  伊安感受到肩上的力道,嘴角輕勾,心下已經有數這人對於這種細膩的吻抵抗力較弱。
  淺啄深吻,伊安慢慢往下滑,環住腰肢的手上移一條,食指輕輕勾起包覆著胸膛的布料,露出底下肉色淡紅的肉粒。
  伊安的目光在那黃豆大的肉粒上流連了一下,感覺肩上被握著的力道有所減弱,嘴角突然一抹壞笑,舌尖輕勾,捲住了肉粒,細細的吸吮噬咬起來。
  期待中的呻吟沒有出現,伊安感覺自己後頸一痛,才發覺這人竟然一口咬上自己的脖子。
  鬆開口中的肉粒,抬起頭,伊安一手捂上後頸。
  康德也詫異自己的「經驗豐富」在帝尼亞大少的手上竟然三招都走不過,一貫不喜歡在床上失控的他下意識的一口咬上了眼前的脖子,此刻對上伊安望來的目光,微帶尷尬的撇過頭。
  伊安無奈的看著康德撇開頭,摸摸自己的後頸,似乎有些破皮的刺痛。新配偶牙口太好是個問題。
  「抱歉,有些意外……重來吧。」清清嗓子,康德回過頭,猶豫了一下,「直接來吧……」
  幸而剛剛那下沒有被系統判定為「反抗」,否則夠掃興的。
  伊安收起笑臉,濃郁的墨綠色眸子掃了一眼衣裳不整的康德。他的配偶這是在藐視他嗎?
  康德正要褪下內褲,示意伊安直接來,兩手剛剛勾上褲邊,卻被伊安一個大動作壓上了床鋪,運動背心被推到頭頂,正好縛住了他的雙手。身體被壓制,康德下意識想反抗,卻突然一頓,看向上方覆上來的伊安。
  此刻伊安目光沉沉,帶著一絲掠奪的危險,像逡巡自己領地一般掃視著身下的康德。
  
第十四章

  康德上身赤0裸,內褲被拉下一點,露出結實的腰肢和半截稍白的tun部。
  伊安壓著康德被背心束了的雙手,掃視著因為兩手向上拉伸而展示出來漂亮的胸膛,空著的手輕輕撫過,感受那層滑0膩的皮膚下,繃緊的肌肉和隱藏的力量,一貫不顯露情緒的墨綠色眸子裡流露出讚嘆。
  「很漂亮的身體。」面對配偶,有時候要不吝於讚美。這方面,伊安一貫做的很合格。
  「謝謝!」放棄了掙扎,康德順著伊安的力道,伸展開自己的身體,抬起一條自由的腿,插0進上方那人的腿間,沿著伊安浴袍下赤裸的大腿緩緩向上摩擦。
  伊安挑了一下眉,放任著康德的挑逗,低下頭,繼續之前被打斷的動作。那顆被舔舐過的肉粒此刻正透著水光,周圍一圈被蹂躪過後的淡紅。
  嘴角輕勾,伊安再度捲住那顆肉0粒,以牙齒輕輕啃噬,感覺著被壓制的身體微微一僵,撩在他兩腿間的那條長腿在靠近大腿根的地方頓了一下,慢慢曲起,以膝蓋輕緩的頂著他逐漸膨脹的下身慢慢的打著圈。
  伏在在康德胸口的伊安瞇著眼,享受著這具身軀繃緊後充滿力道的柔韌感,以及腿間老練的挑逗。舌尖頂住那顆肉粒,用力的頂著抖動了一下。
  不意外的聽到頭頂上加重的喘息聲,下身挑逗的動作一下失了頻率,用力過大,幸而伊安早有準備,夾住了那條腿,否則就要直接被頂擊到脆弱的下0身了。
  「呵呵……」兩聲輕笑從伊安嘴中溢出,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會心情大好的想笑。不過顯然他的笑聲惹惱了身下的康德。
  康德突然一掃另一條尚且自由的腿把身上的伊安掃下來,腰上一個用力,翻身跨上伊安。雙手脫出伊安的壓制,裹住手的背心也因為這個動作散了開來,被康德隨後拿來綁起披散在身後的長髮。
  伊安好整以暇的躺在康德胯0下,微笑得看著他用背心把頭髮一紮,嘴角微撇,目光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臉放肆的高傲。
  一隻透明的尖嘴藥管出現在康德手中,伊安詫異的挑了一下眉,他確信眼前的康德赤0裸的只剩下一件內褲,這支潤滑藥劑他是哪裡拿出來的?
  不過很快,伊安就沒有時間和空閒去疑惑這個問題,因為就在他的目光中,康德微微抬起tun部,拉開一點內褲的邊緣把拿著潤滑劑的手伸了進去。
  雖然視線被那塊小小的白色布料所阻擋,但是緊身的子彈型內褲優良的彈性卻把內褲裡康德的動作勾勒了一個一清二楚。
  伊安看著那隻手沉在包裹著那兩瓣圓潤的布料中起起伏伏的動作,腦海中不自禁的跟著動作浮現出那隻蜂蜜色的手裹著藥劑探進緊致溫熱的穴0口,透明粘膩的潤滑劑被擠出來,因為內壁緊致的壓力,遺漏出些許的yin靡畫面。
  瞇起眼,感受著自己包裹在浴袍下赤裸的某處逐漸膨脹的極點,伊安的面上卻不動聲色的看著眼前的康德咬著下唇閉著眼跨坐在他身上慢慢動作。
  這景象,美妙的讓伊安不想去打斷。
  大約是覺得可以了,康德半跪起,有些困難的脫去內褲,因為這個動作,不可避免的身後剛剛擠了潤滑劑的地方流出些許粘膩的透明液體。
  被這畫面勾的有些口乾舌燥的伊安,兩手握上康德的腰,想要坐起,卻被康德阻止。
  兩人目光相接,伊安是眸色沉沉,表情好整以暇,康德是居高臨下帶著些許挑釁,彼此都不屑閃躲對方的目光。
  最後是伊安先鬆了勁道,重新躺下,任康德動作。
  康德舔了一下嘴角,扶著伊安身0下火熱膨大的地方,當圓潤暗紅的頭部抵上自己後方,康德小小的吸了口氣,慢慢壓下腰肢,放鬆身後的那處,一寸一寸吞噬進去。
  房間的燈光還大亮,因此躺在底下的伊安可以很清晰的看見那抹肉白溝壑間的淡紅被緩慢撐開的樣子,一絲絲褶皺被抹平,原本閉合的穴口被逐漸撐大,渾圓緊密的包裹著他膨脹起來的頭部,擠壓出裡面的潤滑劑,相接的地方水光一片,yin靡非常。
  伊安也繃不住淡然的表情,讚嘆的喘息了一聲。
  這一聲讓有些艱難的控制著下落力道的康德嘴角輕勾,腰下一個使力,下0身又吞進去些許。
  「唔!」伊安的那處火熱而膨大,對於只是稍作擴張的他來說,吞起來有些困難,康德雙頰泛紅,咬著下唇,正想著要不要一口氣吞到底時,腰上那雙本來虛虛握著的手突然使力,撐住了他的腰。
  康德驚訝之下,哆嗦了一下。
  「好了,做到這裡,交給我吧。」伊安帶著淡笑,目光中隱隱閃著火光,握住康德腰肢的雙手緊了緊。本來想讓他的新配偶做到底,但是看著他有些蠢蠢欲動的魯莽,伊安忍不住出聲。他可不希望新婚夜一過,就讓他趴在床上。
  伊安扶著康德的腰,半坐起身,因為位置的轉變,已經被吞進去小半的下0體在康德體內小小畫了個圈,讓連在一起的兩人都微微一僵。伊安是因為對方應激之下收縮的刺激,而康德則是不習慣。
  康德看了一眼伊安,沒有反對,放鬆了身體。
  伊安感覺到這人的默認,露出一個笑容,支起腿,讓跨坐在他腰上的康德可以有靠的地方,一手扶著他的腰肢,一手攬過脖子,細密的吻從下巴一路到嘴唇——他已經發現,這人對於細膩的前戲沒什麼抵抗力。
  似乎察覺到伊安的意圖,康德微微有些想要閃開他的啄吻,但對方似乎也不在意,落下的吻順勢點在他的臉頰和鼻子上。康德一愣,手輕輕撫上被細細吻過的臉頰,側著頭讓對方吸吮著自己的耳垂,心下有些訝異自己剛剛心頭掠過的那種被珍視對待的溫柔,但這抹訝異很快被鑽進耳朵中的舌頭引去了注意力。
  伊安的舌頭只是輕輕掃過耳廓,然後掠進耳孔中,蜻蜓點水一下又退出來再度開始吸吮他的耳垂,只是那一下輕若羽毛的觸感,竟然讓康德再度哆嗦了一下,這次卻不是驚訝,而是淡淡的酥麻。
  康德下意識的握上伊安的肩膀,心頭有些猶豫自己剛剛放任這個人的決定是對是錯。
  伊安也感受到了那下輕顫,但他沒有再去觸動耳朵,只是在外圍打圈——他的配偶看來是個喜歡掌控全局的人,這樣的人可不喜歡被別人影響到失控,所以他會慢慢來,讓他習慣,然後學著渴0求。
  嘴角帶著笑意,伊安的舌頭在康德耳邊流連許久,感受到後面懷裡人的身體輕輕顫動,在他舔動間有些猶豫的擺動了幾次頭部,幅度不大,似乎是想要追逐他的舌頭,又像是想擺脫他的舔舐。
  伊安笑著改變了方向,密密的吻轉向肩頸。康德的鎖骨很漂亮,延伸出的肩線因為手臂微微起伏的肌理顯得線條很是誘0人,伊安的吻夾雜著輕輕的啃咬落在這裡,綴下些許粉色的印記。
  下0身的緊致因為逐漸適應而有些鬆軟,伊安鉗著康德的腰微微往下,同時後腰使力,膨脹的下0體像勢如破竹的探頭,分開密合的內壁,藉著潤滑劑逐漸深入,抵進。
  「嗯……」因為逐漸深入的壓迫,康德微微揚起頭,放在伊安肩上的五指使力收緊,留下幾道紅色的抓痕。
  終於抵到深處,連伊安已經是額頭冒汗——這是他第一次做的這麼謹慎和辛苦。
  在康德喘息的間隙,伊安的吻終於如願落在了他的唇上,先是輕輕含住,舔了幾下被康德咬出齒痕的下唇,然後才捲著軟韌的唇肉,舌頭抵進齒間,騷弄他的齒肉和上顎。
  康德也漸漸適應了停頓在體內給了他喘息機會的肉具,唇舌之間回應起伊安的掠奪。
  兩人唇舌相交,似乎是各自不甘示弱的交換著氣息。
  伊安開始緩慢的挺動下0身,在那個軟熱的地方進出感受起來。
  而康德則雙腿踏在床上,配合著伊安的進攻,上下挺0動。
  這是一場對於彼此來說,都算的上酣暢淋漓的做00愛,伊安是第一次遇見這麼狂放卻又配合的如此自然的雌性,而康德則是詫異伊安的強勢之中又隱隱包含的溫柔。
  當康德的熱流在兩人緊緊相貼的腹部爆發,那圈包裹著伊安的壁肉激烈的收縮起來,伊安也在這激烈的絞緊中抵著深處的孕口噴射出熱液。
  「呼……」
  伊安喘息著攬著康德,慢慢倒在床上。
  康德也終於放鬆下繃緊的身體,靠躺在伊安的懷裡,感受到身後處緩緩流出的滑膩,突然有些煩躁。
  環視了一下床頭,康德抬頭看向靠在因為之前隨意扯下的浴袍而顯得有些凌亂的床頭。
  「有湮沒?」
  伊安點點頭,從床邊櫃子的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包沒拆封過的煙。
  康德拆了包裝,取了一隻,把開口轉向伊安,詢問他要不要。
  伊安搖搖頭,「我不抽。」
  康德看了一眼煙,又看了一眼他,點點頭,點煙抽了一口。
  伊安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偶爾會點煙,聞味道,只是不抽。」
  康德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怪人。」
  
第十五章
  
  新婚的第二日,伊安習慣性在6點半醒來,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慢條斯理的坐起身,手在被窩裡探了一下,還微微有些溫度,伊安抽過床邊昨晚被隨意踢下床的浴袍,起床打開房門,隱約可以聽見廚房裡有些動靜。
  伊安望了一眼廚房,露出一個期待的笑容。沒有想到,這個配偶床上這麼要強,白天還蠻賢良。
  伊安好心情的退回房間去浴室做晨浴。
  等伊安從浴室出來,走進客廳,已經可以聞到早飯清淡的香味。走進餐廳,桌上兩道簡單的早餐,賣相可喜。不過……伊安挑了一下眉,作為曾經家裡有個拿電子訂餐做三餐的人,這色相完美的菜色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電子訂餐的產物。看來,他期望有些過高了。
  做早餐的人還在廚房,從伊安的角度正可以看見那人。隨意紮著頭髮,仍舊是那件背心加運動褲,露出背心的身體上還清晰可見昨天的痕跡。
  康德正在翻動煎鍋裡的東西,沒注意到身後伊安的到來。
  「早!」靠在廚房的門邊,伊安欣賞著晨光裡那具被光線勾勒的更加漂亮的身體。
  康德聽見聲音回過頭,「早。」右手很瀟灑的一個使力,煎鍋裡的荷包蛋半空一個翻身重新落回鍋子裡,隨後被康德用鏟子一撥,翻進了盤子。動作優美幹練,顯然是慣常鍛鍊的結果。
  「吃早飯吧。」康德打完招呼,端著他的荷包蛋越過伊安進餐廳準備用早飯。
  伊安看看廚房裡顯然已經沒有後續的流理台,再看看康德盤子裡僅有的一個荷包蛋,沒有動。
  「我的荷包蛋呢?」
  康德正取過吸管,利索的插進還呈流質的蛋黃裡,打算要一口吸進,聽見伊安的話,隨口回道:
  「食品保險櫃裡還有蛋。」言下之意是想吃自己做,然後康德叼住吸管吸了一口,濃香滑膩的蛋黃透過吸管衝進了嘴巴然後流進喉嚨,好吃!
  伊安挑眉,「如果沒記錯,『妻子』要給『丈夫』做早餐吧?」伊安走過來,在康德邊上的位置上坐下,看到康德吸食蛋黃時臉上微微滿足的表情,目光裡閃過一抹笑意。
  康德捏著吸管指了指被伊安刻意忽略的那兩碟電子訂餐,「早餐!」然後自己扯過其中一碟。
  「我不吃電子訂餐。」伊安雙手交疊在胸口,看著康德用刀叉開始進食,眉頭微微一蹙。帝尼亞家這一代的人因為某個常年吃電子訂餐的人對於這個東西都有些心理陰影。
  康德正在吃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了伊安一眼,然後聳了一下肩膀。「我只會做這個。」意思是愛吃不吃。
  伊安的目光掃過康德因為聳肩的動作而明顯起伏了一下的肩膀,那上面還有一片昨天被他啃噬過後留下的暗紅,襯著康德微蜜的皮膚,有些觸目驚心。伊安眉間輕蹙,本來輕輕揚起的一絲旖旎,被心頭的一點不郁打斷。
  康德感覺到伊安的沉默,無所謂的抬頭,察覺到伊安眼中未及退去的暗色,抬了一下眉。
  「如果你一定要要求我做,那我可以試試,不過不保證味道。」一句話裡收起了之前的隨意,帶著一點刻意的低姿態。
  伊安因為康德的姿態稍稍一愣,隨後嘴角一撇,搖了搖頭。這人竟然這麼容易妥協?不過這樣的他讓見識過昨晚那有點囂張有點狂放性子的他,有點不高興。
  沒有多說什麼,伊安站起身,進了廚房。
  本來因為伊安剛剛的那一陣沉默同樣有些陰鬱的康德奇怪的看了那個背影一眼。有些詫異,他不會是要去拿什麼東西教訓他吧?
  康德的目光中閃過一陣陰影,但隨後廚房傳來的淡淡香味卻讓他驚訝的回過頭。
  帝尼亞家的大少爺還會下廚?
  下意識的走到廚房門口,康德也像之前伊安那樣,兩手叉胸,靠在門邊。
  爐子前的位置正好被廚房的窗戶投進一抹光線,伊安就站在中間,棕色的頭髮透過光,竟然閃現出一絲漂亮的栗金色光澤。包裹在稍顯臃腫的浴袍之中,看不出身材,但康德心中有數,那底下的身體有多麼勁韌有力,不過此刻裹著白色的浴袍倒顯出一絲溫雅之氣。
  伊安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炒著鍋裡的什麼東西。
  康德嗅了嗅,好像是燻肉的一種。不會做菜的人,其實對於食材的辨別不是很靈敏。
  伊安把培根炒出油,起鍋,然後下了兩片麵包就著培根的肉汁兩面煎了一下,隨後把炒好的培根抖在麵包上,隨手再放上兩片蔬菜,把另一片麵包夾起蓋上,簡單的三明治出爐。
  「真沒想到,帝尼亞家的大少也能下廚?」康德很新奇的看著伊安手上的早餐。
  隨手端上桌,伊安坐回位置,意有所指答了一句,「只要願意學就會。」
  康德聳了一下肩膀,拿起刀叉準備切盤子裡有些冷掉的蛋,卻沒有想到伊安一刀切下去把他盤子裡的三明治切成兩半,夾了一半到他的盤子裡,然後從他盤子裡切走半個冷掉的蛋——是他已經吃了一口的那一半。
  「這樣才是營養均衡。」面對康德有些驚異的目光,伊安很自然的說道,然後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雖然不是一份,但是這樣對分感覺也不錯。我的『妻子』是早就想到這個情趣?」
  康德有些怔然,因此沒顧得上回伊安那句疑似調戲的話語。看了一眼自己盤裡還冒熱氣的半個三明治,康德拿起刀叉,開始吃。
  「大少手藝不錯!」康德吃了幾口,點點頭,品評道。
  「真沒想到,以大少的地位還會給配偶下廚。」帶著點讚嘆和感慨,康德突然冒了一句。
  伊安淡淡的笑了一下,慢慢的切著被康德切過的荷包蛋,「你是第二個有這個榮幸的人。」有幸成為第一個的那人,冷冷的嫌了一句麻煩,就很不給面子的走了。
  康德沒有想到伊安會回答,楞了楞,然後「哦」了一聲。
  「小德,一會兒怎麼上班?」伊安吃完蛋,開始吃起自己的三明治,順口問道。至於這個稱呼,唔,這個叫法還蠻可愛兼親暱的。
  沒想到康德一聽到這個稱呼,嘴裡正在吞嚥的動作突然一卡,一下嗆咳起來。
  「咳……咳……咳!!」
  伊安挑眉,站起身給他拍了拍。
  總算停下嗆咳,康德因為剛剛那一下,臉色顯得有些紅,眼角更是流轉了一點水光,抬起頭,他看向伊安,惱怒又無奈的說道,「大少,不要這麼叫我。」這樣聽起來像叫寵物。
  伊安點點頭,又繼續給康德拍了兩下,見他沒什麼大礙才坐回位置。
  「小德,很激動?」淡淡的笑著,伊安故意的說道。
  康德抬頭,瞪了伊安一眼,「小伊,說什麼呢!」
  「哦,沒什麼。」伊安適時的偃旗息鼓,心頭有些訝然自己竟然會對鬥嘴這麼幼稚的事情有種興致盎然的感覺。
  康德點點頭,用完了的他,看了他伊安一眼,最後還是自己按下桌邊的機器人整理按鈕,讓管家機器人一會兒來收拾餐桌。
  「我的副手回來接我,我先去換衣服。」
  伊安點點頭,他的上班時間也差不多了。這是他第一次在早餐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第十六章
  
  伊安坐上司機駕駛等候在門口的航艇,探頭對康德說,「真的不用我送你?」婚姻期間,一貫是做到接送工作的他還有些不太習慣放配偶自己上下班。
  康德搖搖頭,「我的副手馬上就到了。」康德已經換好一身黑色銀邊的中校軍服,靠著門邊,有些不耐的伊安說道。
  伊安倒是沒什麼反應,前座的司機卻相當詫異,他家大人一貫威嚴難以捉摸,即使面對以往的配偶,表面上溫和有禮,其實卻很容不得任何一個配偶的放肆和挑釁,眼下這個紅髮的新配偶竟然能用這樣的語氣和大人說話,大人還沒什麼反應?
  伊安看了一眼康德的軍服,突然想起來,「上次見你,你似乎穿的是少將軍服,怎麼現在換成這套?」軍部的軍銜還是很明晰的,而且常有檢查軍儀的司檢人員,是不會容許這樣隨意的換軍銜穿著的。唔,難道他家小德還敢挑釁司檢人員?伊安心頭突然有一種也不是不可能的想法……
  「哦,我有兩個軍銜,這個是文職的。目前武職暫時被停職了。」隨口解釋了一下,康德似乎不願在這個上面多談。
  伊安點點頭,軍部的東西議院的人確實不宜涉及太多,因此他也沒有多想。
  「那我先走了。」
  「走好!」康德靠在門邊,兩手叉胸,一腳站的筆直,一腳隨意的頂在地上,點頭對伊安說道。
  伊安看他那個樣子,搖搖頭,示意司機啟動。
  伊安的航艇剛剛滑上空軌,瞬離而去。一艘簡單樸實不像C06區應該出現的航艇滑進康德所在房子前的停息格。
  航艇打開,一顆花白長髮的皺紋臉探出來。
  「走啦!」
  康德看見巴蒂,點點頭,一腳隨意的勾上大門,跨進航艇。
  這輛樸素的航艇晃了晃,轉上空軌,向軍部的方向駛去。
  
  伊安到達上議院辦公室時,尤颯已經端坐在辦公桌前,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的眼鏡,聽見動靜抬起頭。
  「早,大人。」
  「早。吃過了嗎?」伊安嘴角的笑容少了絲平素裡的冷意,顯然心情很好。
  尤颯推了一把眼鏡。他家大人心情好的有點奇怪。
  「吃過了。」站起身,理了幾筆要緊的已經過濾過的文件,尤颯打算跟著伊安進辦公室。
  一見尤颯的架勢,伊安會意的點點頭,收了笑容,往辦公室去。
  
  辦公室裡,伊安坐進辦公桌後,尤颯站在一邊。
  「民間和媒體的流言開始轉焦點了,最新的傳言是『議院某些人覬覦雙子基因,想要從雙子父姆手中奪取撫養權。』」
  伊安兩手指尖頂著下巴,嘴角微勾,帶著點冷意。
  「遊行的情況怎麼樣?」
  「目前帝都10個區除了C09區的編號兒童撫養所和醫院集中的地方稍顯冷靜,其他各區都有示威。下議院的分區也爆發了許多示威事件,司法院的警察們已經開始鎮暴,不過因為幾位上議員之間互相的動作,所以鎮暴的力度並不強。」上議院司法院裡四位上議員分除去兩位中立派的上議員,餘下的正好革新派和保守派各一位,因此這件事情上的分歧可想而知。
  伊安點點頭,「讓我們的那兩位議員就放任目前的情況,暫時不要插手。」伊安指的就是司法院的兩位中立派上議員。
  尤颯點點頭。
  「凱撒來了沒?」德魯尼屬於半內勤,不像尤颯需要坐班,有時候因為外務會不在辦公室。
  「還沒。」尤颯點過手上的文件電子板,後面的是一份關於商業區興建規劃的審批,這是目前行政院經濟處在做的案子,上面共同審核意見就剩他家大人還沒簽。
  「這份審批案是昨天送到的,急用。」尤颯把電子板靠上伊安的桌屏,掃了一下滑切過去。
  伊安看了一眼,這個案子是起先就討論好的,因此他很快就簽署了意見,但是臨點下完成時卻看見會簽意見裡,列安的簽名。
  「列安西格爾也做這個會簽?」列安是行政院主管民生生產的,和這個貌似關係不大。
  尤颯掃了一眼,「西格爾先生建議規劃了商業區的補給物流,中途加進來的。」後一句是尤颯的點評。
  伊安沉思了一下,點下完成。
  「你聯繫一下凱撒,跟他說保持現狀,該沉澱的都沉澱一下。順便讓他再回報一次任務情況。」
  「好的!」尤颯把餘下的幾個文件滑切進伊安的桌屏,退了出去。
  伊安瞇了瞇眼,心中始終覺得列安最近一改曾經低調作風的行為有些奇怪。
  剩下的幾份文件都是審核和檢閱的文件,雖然沒什麼麻煩的問題,但最是繁瑣,等伊安批閱完,上午的時間已經過了大半。捏了捏後頸,伊安把自己陷進椅背。
  漫無目的的目光,掃過桌面,突然看見自己的通訊儀,伊安露出一個笑容。
  通訊儀在匹配結果下來的第一天就會被系統加進新配偶的通訊頻率,並且置頂,而曾經的配偶會在匹配結束時被刪除。
  所以,此刻他的通訊儀上第一個頻率就是康德的,伊安隨手點開。
  等待音之後,是一聲慵懶,帶著隨意的語調。
  「嗯?」
  伊安靠著椅背,轉過椅子,面向背後的落地窗。
  「在忙?」
  「嗯。」
  「忙什麼?」
  「呵,大少,你通訊發過來就是為了問我在做什麼?」對方似乎終於放下手上在忙的東西,扔過來一絲注意力。
  「是啊。」伊安應的毫無壓力。
  通訊儀對面一陣沉默,然後,「……大少,我第一次知道您是這麼無聊的人。」
  伊安支著下巴,笑著問,「那小德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通訊儀再度一陣沉默,隨後是「卡噠」一聲,掛機了。
  伊安詫異的挑眉,唔,竟然掛他的通訊,他這次的「丈夫」是不是做的太沒有威嚴了?
  隨後一通通訊接進來,伊安看了一眼,是康德。伊安看了兩眼,等響過三聲才接起,卻並不講話。
  「抱歉,按錯了。」話語裡帶著點彆扭,伊安似乎能想像到通訊儀對面那人,蹙著眉帶著惱怒的表情說著這句話。
  「嗯?」伊安學著剛剛康德的語調。
  「按錯了!」以為伊安是不相信,康德加重了語氣,大有一種愛信不信的味道。
  「嗯。」伊安淡淡的應了一聲,還是剛才康德接起通訊儀的語氣。
  「……」
  「大少,有什麼事情嗎?」這次的語尾微微揚起,帶著高傲和防備,康德聽著像是恭敬的問了一聲。
  伊安笑起來,某人有炸毛的跡象了。
  「一起午飯?」本來也沒想過要發通訊給康德什麼事情,剛剛那個「是啊」答得理直氣壯,是因為他找康德確實沒什麼事情。不過眼下突然想到的午餐,這到是個不錯的主意。
  康德很乾脆的應了下來,「好,沒別的事了吧?那再見。」
  「等等。」伊安趕在康德掛之前出聲,炸毛的某人還真是一點就燃。「要我去接小德嗎?」
  對面再度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微微一點磨牙的聲音,「那麻煩小伊了!!」
  伊安好心情的應了一句,「不麻煩,11點半來接你。」
  「好的!再見!」
  伊安也掛下通訊儀,嘴角勾起,把椅子轉回辦公室方向。想了一下,按下對講機。
  「中午我出去,大概兩點左右回來,有行程的話延後處理。」
  「是的,大人。」
  伊安鬆開對講機,心裡想著偶爾逗弄一下康德,果然有利於心情。
  
  康德掛下通訊儀,煩躁的揉了揉頭髮,然後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肆無忌憚的和匹配的對象這麼發飆了?
  搖搖頭,帝尼亞家這位大少還真是厲害,難怪據說許多離開他之後的匹配對象都對他唸唸不忘。
  摸了摸跟前的圖紙,康德撇了下嘴角。
  三個月情人而已,想這麼多做什麼。
  隨即趴下去繼續研究之前被打斷的工作。
  
第十七章

  到11點的時候,伊安把大衣掛在手上,起身走出辦公室。
  司機已經被尤颯通知到議會大門,伊安走下台階,卻意外的看見列安正在慢條斯理往議院大門走,看見伊安,笑瞇瞇的停下來點了點頭。
  伊安也點了點頭,作為後輩的禮節,客套的問了一句,「西格爾先生,午安。」
  「午安,帝尼亞上議員,這是要去用餐?」
  「是的。」伊安一手抱著大衣,從大衣下穿出的手被另一手握著,閒適的回應著列安的話。
  「啊,對了,上次說要請帝尼亞上議員來參加宴會的,我正要給您請柬。」列安回頭,身後的助手很快的從身上拿出一張淺金色的晶卡,列安接過,遞給伊安。
  伊安對著列安溫和的笑臉點了一下頭,接了過來。
  「西格爾先生,客氣了。」晶卡上鏤刻了宴會的時間,這個月的月底,還有兩週多的時間。想起之前列安和康德的會面,伊安從容的將晶卡收進大衣的口袋。
  「那到時候恭候帝尼亞上議員的到來。」
  「好的。」伊安微笑著送走列安,跨進一邊司機打開門已經等候了許久的航艇,看一下時間,離要去接康德的時間已經晚了些許。
  司機啟動航艇。
  伊安靠在後座,掏出那張晶卡,若有所思。
  
  康德散著軍服襯衣的領扣,中校的短款軍裝被他脫了下來掛在手上,長長的頭髮難得正經的用發圈固定在腦後,只不過此刻有些不耐煩的神情,大為破壞一身隨意不羈的風情。
  伊安一下航艇,就看見康德站在十九科大門處,一臉不耐的叉胸看著他,眉宇之間滿是對他不準時的不爽。
  「帝尼亞先生,預約時間的用處就是節省時間,您的行為浪費了我半個小時的工作時間。」
  伊安站在航艇邊,拉著航艇的門,很有禮貌的做了個請進的動作。
  「抱歉,臨時遇見同仁,聊了幾句。」
  康德站在原地掃了幾眼伊安臉上的笑意,和「恭請」的動作,最後算是勉強接受了那句解釋,跨進航艇。
  伊安隨後坐進去,帶上門。
  「有習慣的餐廳?」看了一眼康德襯衫軍褲,右手上還有一點碳粉摩擦的痕跡——這人剛剛在看圖紙?伊安知道很多畫機械圖紙的機械師喜歡用傳統的方式打草稿,最後再掃瞄,佐安的配偶就是。
  「隨意。」康德目光掃了掃航艇的內部,很乾淨簡練,沒有什麼惡俗的顯擺裝飾品,看來他這位配偶的品味還不差。
  伊安點點頭,想來習慣吃訂餐的人,對於餐廳都是不挑的。「去海域。」對司機吩咐了一聲,伊安注意到康德的目光。
  「小德對我的航艇有什麼評價?」
  康德很正式的端坐好,轉身面對伊安,下巴下意識的微微抬起,目光矜持。
  「帝尼亞先生,請不要這麼叫我。」
  伊安點點頭,「那你也不要叫我帝尼亞先生或者大少。」
  康德下頜輕咬了一下,伊安注意到康德猶豫或者在考慮什麼的時候習慣咬一下牙齒,下頜處的動靜可以看的出來。
  「伊……安。」
  「康德?」
  然後康德笑起來,「這麼正經稱呼彼此的情況有些怪。」
  「所以我說小德好聽,又親暱。」對話間不忘小小調戲一下康德的伊安。
  康德挑一下眉,「似乎我也覺得小伊比較好,也很親暱,還有一種對小輩的慈愛。」
  伊安點點頭,很贊同的說,「也許我們可以確定這兩個稱呼?」他並不在乎小伊這個名字的幼稚化,顯然是康德對於小德這個寵物化的名字比較在乎。
  果然,康德一噎,最後無奈的咕噥了一句,「無恥!」
  「還是叫伊安和康德吧。」算是給他們之間這段無聊又幼稚的對話敲上休止符。
  
  片刻後,航艇就停了在「海域」門前的停息格。
  位於C03區的海域咖啡館是一個相當有名的地方,環境幽靜而隱秘,以使用了最新技術復原古地球海域景觀而聞名。到海域的客人基本上非富即貴,康德曾經來過兩三趟,因此航艇停在這個靜幽樸素的地方時,並沒有什麼意外。
  兩個服務生從「海域」裡走出來,訓練有素的迎上伊安的航艇,很恭敬的站在兩步開外。司機打開門,伊安帶著康德跨了出來。
  「帝尼亞先生。」
  伊安點點頭,左手虛引了一下,讓康德先走。
  康德瞥了一眼邊上那個雌性的服務生還是迎賓的人員一臉羞澀的偷看伊安。眉間微微蹙了一下,先行走了進去。
  跨進「海域」樸實無華的大門,一副幽藍的深海空間畫面直撲入眼,飄渺的音樂聲宛如海妖的歌聲渺渺入耳,高貴而不庸俗。
  康德閒適的打量了兩眼,就跟著來引路的服務生往右側的通道走去。
  服務生將康德引到伊安常年固定包下的貴賓一,打開門,讓了一步。
  門後的包廂是一間晶瑩剔透被淡藍色海水包裹的寬敞空間,站在門口看進去,通透的燈光照耀下襯著藍色的水牆看起來夢幻而幽靜。康德雖然來過,卻從沒有進過這種等級的包廂,因此一步跨進後,目光裡閃過一抹讚嘆。
  伊安跟著進去,在康德身後對服務生揮了揮手,示意不用他們了。
  初時的訝異之後,康德在裡側的沙發上坐下,這個包廂裡並沒有桌子之類的東西,中間空蕩蕩的顯露著底下幽藍,偶爾有著游魚滑過的水空間。康德感覺他像是被包裹在一個透明的球裡扔進了古地球的大海。
  「很漂亮的地方,不過……我記得伊安是說要吃午飯吧?」康德忙了一個早上,僵直的背後攤靠在沙發上,冒出一絲讚嘆的呢喃。
  伊安好笑的看著康德軟進那張他常坐的沙發,點點頭,在位置邊的牆上按下幾個按鈕。
  注意到伊安的動作,康德瞇著眼打量,底下傳來輕微的機械振動,一塊桌板緩緩的翻上來。
  片刻的自動組裝之後,一張餐檯出現在了原來空無一物的地方。
  伊安在桌面上劃了幾下,漆黑的桌面轉成點菜的目錄。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伊安示意康德點餐。
  康德滑了幾下,想了想,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對這個不在行,你來吧。」
  伊安看了康德一眼,點點頭。「喜歡吃什麼?有什麼不能吃?」
  康德想了想,「少紅肉,少白肉,喜歡豆製品。」
  伊安頓了一下,「我似乎記得早上有人吃培根?」
  「哦,吃不出肉味的不算肉。」康德重新攤回沙發,隨口說道。
  搖搖頭,伊安點選了幾樣菜,然後又點了幾個招牌,把菜單發了出去。
  伊安從進門後就被他放在邊上的大衣口袋裡抽出那張列安給他的請柬,狀似無意的問:「月底有空嗎?我要出席一個宴會,不過少個伴。」
  康德抬了一下眼,看見那張淺金色的晶卡,目光中有什麼一閃而過,沉默了一下才說道。「作為上議院的上議員,我記得你是中立派吧?怎麼會收到這種純保守黨的邀約?」
  「唔,我也覺得奇怪。所以想找個人一起壯壯膽。」伊安放下那張沒有人接的請柬,也和康德一樣仰靠在沙發上。
  「或許康德能給我一個理由?」
  
第十八章

  幽藍海水包圍的空間裡,兩張黑色的軟皮沙發,兩個人身體相對,卻都雙手大張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進頭頂上那片同樣被海藍包圍的天頂。
  沉默許久,康德才輕笑了一聲。
  「帝尼亞先生想要什麼理由?」
  對面傳來一點動靜,康德不為所動的繼續看著上方,目光裡像是有許多東西盤旋,又像是空空一片。
  突然間,頭側壓下一雙手,伊安的臉從上方探了過來,康德才發現這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對面繞過來,此刻正虛壓在他的上方。或許是角度的關係也或者是因為身後的沙發確實軟的陷下去讓他有種此刻被籠罩的安全感,彷彿外界任何的危險都不用他再關心,只要安心躲避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
  康德的眼中忽閃片刻,疏忽間一個回神,翻身從那個位置退了出來。
  「帝尼……」正想問伊安要幹什麼,一根手指豎在了他嘴前,康德一愣。
  「是伊安!小德又忘記了?」
  康德無力的撩了撩頭髮,收斂了一下自己瞬間有些崩潰的情緒。「那麼伊安,你幹什麼?」
  伊安回身坐在康德讓出來的位置,似笑非笑的看著康德。
  「沒什麼,只是提醒你,我們約定好的稱呼而已。」
  康德見這人沒有回去自己位置上的意思,只好靠在一邊。
  「你和列安有關係吧?上次見到你們在上議院門口談話,這次他的邀請又是在我們匹配的差不多時候。」伊安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自己可以和他分享。
  康德不屑的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這事其實你去參加宴會就會知道了,如果西格爾先生是為了這個邀請你的話。」
  伊安做了個請講的手勢,「那不一樣,總好過沒個心理準備的時候被告知。」
  康德點點頭,「也沒什麼,不過是一段很狗血的身世而已。西格爾先生,應該算是我的父親……」康德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父親」兩個字上微微暗了一下,顯然這個父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怎麼好。
  這個答案,伊安並不意外,在看到凱撒關於列安的那份報告時,他就對那個外子,有過懷疑,現下不過是證實了他的猜測。因此,他只是點點頭,並沒有額外的表情,而康德此時似乎也沒有心思去注意他的態度。
  「我姓桑亞斯,跟的桑姆的姓氏。我的桑姆比西格爾先生大,只是一直沒有孩子。和西格爾先生匹配的第三個月竟然懷孕了,我的桑姆非常的驚喜。而西格爾先生雖然那時候已經有四個孩子,不過他也很高興。但是在三個月匹配到期的時候,西格爾先生選擇要孩子,但是不留配偶,也就是說,我的桑姆在生下我之後還要繼續匹配,那時候桑姆的年紀已經不算輕了,他想要一個安定,所以他用自己的所有換了能留我在身邊,並且退出匹配。原本我也會跟著變成平民,只是西格爾先生堅持留給我一個貴族的名頭,所以成年後我才一直和貴族匹配。」
  康德娓娓道來幾句話,簡練乾脆的介紹了自己的身世,然後就沉默了下去。
  伊安坐在一邊,目光輕輕掠過那個人,或許他自己都沒發現,此刻他的目光中帶著的那抹淡淡的憐惜。一個沒有家族依靠的貴族雌性,在軍部那個地方走到中校和少將的位置,可想而知其中的艱辛。更遑論在匹配中會遇到的各式各樣性格的配偶……即使是有勢如帝尼亞家這樣的大世家做背景,他的桑達在軍部中爬到高層也是經歷了重重困難,付出許多,而佐安的婚事也曾經是他們心頭記掛的一樁心事。
  伊安沒有開口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在沙發的側面一個暗格里取出一瓶酒和兩隻酒杯,各倒了半杯,其中一杯推到康德跟前。
  「講心事的時候,是要有一杯酒的。」
  康德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一眼伊安似笑不笑的嘴角,終於笑起來。
  「大少這是安慰我?曾經會覺得辛苦,現在不會了。我享受這種自己雙手得來的榮耀。」康德端起酒,晃了晃,杯壁上留下一暈淺黃。
  伊安舉了一下杯子,「那就為你的榮耀乾杯。」這人果然還是適合這種有點張狂,有點高傲的表情,剛剛那副陰鬱不適合他。
  康德也舉了舉杯子,呡了一口。
  這時桌屏上「滴」了一聲,顯示伊安選擇自助服務菜單已完成。
  伊安站起身,走回門口,那裡是這個房間裡唯一一面不被藍色的水光包圍的牆。康德很有興致的看著伊安的動作。
  就見伊安在牆面的某處輕按了一下,牆中央打開一道門,中間是伊安之前點的菜——這竟然是條隱藏的送菜通道。
  伊安自己動手把菜餚一份一份端上來,康德坐在位置上有些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伊安是屬於瘦高精壯型,穿著衣服看不出裡面精實的肌肉,只有一種斯文的氣質,但是襯著他經常掛在嘴角的那抹冷笑,又給人一種陰險的感覺。
  但是眼下的伊安雖然笑著,卻收了那抹冷意,包裹著合體的黑色西裝,淺米色的襯衫露出一個筆挺的領尖,倒顯得和他身上斯文俊秀的氣質很相稱,恍惚中似乎符合了康德腦海中勾勒的某個溫柔的形象。
  「試試這個,是這裡的招牌,味道不錯。」一道奶白色的濃湯推到了康德跟前,伊安在康德邊上坐下。
  伊安的聲音把康德一下子驚醒了過來,驚異於剛剛心頭的想法的他沒有注意到伊安在他身邊坐下的動作。
  用勺子試了試湯的味道,康德覺得確實不錯,但是真正不錯到盛讚什麼的,他卻沒什麼感覺,只是面對邊上掃過來的目光,他還是點了點頭。
  「還不錯。」
  隨後,伊安又給他推薦了幾個菜色,都還算合他的胃口,康德第一次知道肉類還能處理的一點肉腥味都沒有——伊安給他推薦的幾個菜色都是他之前言明過不怎麼吃的紅肉和白肉,只是吃之前他沒有說明而已,竟然他還真沒吃出來。
  伊安因為交代過2點會回辦公室,而之前因為列安又在出發的時候耽擱了一下,因此兩個人之後就安靜的用餐,偶爾會因為同夾某一樣菜而對上一眼。
  之後,伊安送康德回了軍部才返回辦公室。
  
  伊安剛進辦公室,就敏感的察覺到了一點異樣。尤颯不在位置上。
  尤颯是他的機要秘書,一般除非特殊的文件要親自送件,基本他是不怎麼離開辦公室的,今天沒有必須他親自跑的公文,眼下也過了午休時間——尤颯辦事嚴謹,從不會有翹班這樣的事情。
  伊安微微蹙眉,大辦公室裡幾個工作人員如往常一般忙碌著手邊的事情,並沒有任何異常的樣子。
  按在辦公室門的身份驗證鎖上,開啟後推進去。
  一進辦公室,伊安就敏感的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第十九章
  
  伊安環視了一下,辦公室裡並沒有異樣。
  就在此時,休息室的門打開,尤颯走出來。
  「大人!」
  「怎麼回事?」伊安放下手上的大衣,沉著聲問道,身後的辦公室門被他推上,辦公室裡屏蔽系統已經開啟。
  「凱撒受傷了,正在休息室。」尤颯讓開休息室的門,簡短的報備了一下。
  伊安目光一凜。德魯尼是被他派去調查列安動向的,之前發現了列安最近的幾個異常行程,他去調查。但是,受傷?
  伊安往休息室走去,德魯尼一身黑色夾克,只穿了一半靠在休息室裡的沙發上,露出的手臂上正打著肌肉恢復的繃帶。那頭淡紫色的頭髮因為偽裝的關係被他染成了棕色,整齊的盤在頭頂,身邊丟著一頂黑色鴨舌帽,顯然是之前他用來偽裝的。
  看了一眼德魯尼手上那個繃帶的尺寸,幾乎半截上臂的長度,傷的不輕。德魯尼位置邊上還扔著幾塊止血棉,上面的血跡就是這個房間淡淡血腥味的原因。
  「怎麼回事?」伊安皺著眉問道。德魯尼作為他的副手,雖然是負責處理檯面下的某些事情,但鮮少會直接出手,甚至讓自己負傷的,因為這樣他在自己身邊的身份很容易就會暴露。
  德魯尼也有些惱火,狠狠的咬了咬支著頭的那隻手上的指甲,不復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樣子,恨恨地說到,「我之前讓一組人混進列安呆的那家體態雕塑服務所,想要拿那份客戶名單,本來今天接到下屬的傳信說任務完成,讓我去接『貨』,沒想到我剛和送『貨』的人碰上面就受到攻擊了,幸虧我警覺,事先開著偵測,只受了點傷,但是混進去的那組人馬全折了。『貨』也崩了一半。」那組人馬是他得力的手下,眼下這個損失大了,足夠他心疼的。別讓他知道是誰幹的,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從夾克內袋裡,德魯尼掏出一枚有些開裂的記憶卡遞給伊安。
  伊安接過記憶卡,拇指在那抹破口上磨了磨,然後走到另一個沙發,坐下。
  伊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手臂,「傷的嚴重嗎?」
  德魯尼搖搖頭,「不礙事,小傷。」
  外間拿了東西走進來的尤颯正好聽見這句話,冷冷的哼了一聲。
  德魯尼翻了個白眼。
  伊安看向尤颯,「有什麼問題?」
  尤颯從剛剛拿進來的小包裡取出一支注射槍,還有一支透明的藥劑,把藥劑栓放進槍膛,拍拍德魯尼的肩膀,示意他把胳膊抬起來。
  「對方在武器射線裡添加了一些神經幹擾的輻射波,會破壞細胞的復原力。」
  一邊說尤颯一邊把注射槍對上在德魯尼抬起的胳膊,「卡噠」一聲,德魯尼哆嗦了一下。他討厭這種注射槍,雖然方便好操作,但是突然之間在皮膚上炸開的刺冷感很不舒服。
  「這藥能維持多長時間?」伊安瞇著眼看了一下那隻注射槍,如果這支藥劑能解決問題,尤颯是不會說這番話的,估計是只能治標,緩減症狀。
  「兩天!」尤颯收起注射槍,往外走。外頭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他處理,他要先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德魯尼甩甩胳膊,想要緩解刺冷的不適,嘴裡滿不在乎的說道,「老大,不用擔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不礙事的。」
  伊安並沒有理會德魯尼的保證,目光落在手上的記憶卡,回頭見尤颯已經出了休息室。
  「尤颯,過來一下。」休息室裡也設了對講機
  伊安重新看向德魯尼,「你暫時先不要管這件事,把身體的問題處理好。」
  「老大!」德魯尼一聽急了,正要說話。尤颯推門進來了。
  「大人。」
  伊安看著德魯尼,把手上的記憶卡遞給進來的尤颯。
  「商業區的審核案已經完結了,下午我需要一個人帶隊去實地監管,這件事你去辦吧,出發前自己抽空去小莫那邊。」
  「這個找人修復,盡快。」
  尤颯接過那枚破損的記憶卡,點了點頭出去了。
  留下德魯尼苦著臉看他們家大人。
  「老大,我真沒什麼事!」他不要去找那個變態兮兮的醫生。
  伊安瞥了一眼德魯尼,目光裡不容否決的嚴肅表明了這件事沒有反對的餘地。
  德魯尼一下子癱軟了下來,「知道了!」
  伊安點點頭,意有所指的說了一句,「帶上傑拉。」傑拉是德魯尼任務時的副手,有時候在德魯尼無暇分身的時會做他的替身。傑拉的易裝術是一絕。
  德魯尼眼睛一亮,聽懂了伊安的意思。
  「不過,小莫那裡,你一定要去。」小莫是伊安意外之下救援過的一個醫生,在所有身體數據都連接系統被監控的情況下,有一手古老醫術的小莫成了伊安身邊人某些不能見光傷口處理的最好去處。
  不過小莫的性子有些古怪,尤其是對著德魯尼的時候更嚴重,因此德魯尼最不喜歡的是找他看病。
  所以一聽到伊安的話,德魯尼本來興奮起來的情緒,再度萎靡了下去。
  伊安站起身,「去把這身裝備換下來,一會兒或許會有人來看戲。」雖然德魯尼變裝又繞道回來的,但未免萬一,他的身邊兩大副手必然要「完好無損」的在他身邊,才能打消某些人多疑的目光。
  
  從休息室走出來,伊安的通訊儀和桌屏邊上的對講機一起響起來。
  通訊儀上顯示的是康德的頻率,伊安挑眉。真意外,剛吃完飯就收到他的通訊。
  按下對講機。
  「大人,埃爾夫先生求見。」埃爾夫就是列安的副手。伊安沉吟了一下,辦公室裡剛剛大約是尤颯開啟了過濾,血腥味已經散盡,因此伊安同意了對方的求見。
  「請他進來吧。」
  鬆開對講機,伊安接通通訊。
  「剛剛忘記問了,需要我做晚餐嗎?」康德的聲音夾著沙沙的響聲,大概是通訊儀被夾在肩膀上磨到衣領的關係。
  伊安笑起來,想像著這人兩手忙碌,又夾著通訊儀跟他說話的樣子。不過他能指望一個只會電子訂餐早餐和荷包蛋的人做晚餐?心裡這麼想,伊安嘴上卻回道:
  「嗯?這麼快就想對我的午餐做回禮了?」
  對面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大少的午餐是需要回禮的。」
  「不強迫,有當然更好。」伊安嘴角掛著笑,坐進辦公桌後。
  「恐怕大少要失望了,我只是想說如果不需要我準備晚餐,那麼我晚上要加班。」
  「那我真是太失望了。回來的時候要我去接你嗎?」辦公室門被敲響,伊安示意進來。
  康德沉默了一下,「不用。你忙吧。」
  伊安應了一聲,兩邊一起掛了通訊。
  埃爾文已經進來等在一邊了。
  「帝尼亞上議員。」埃爾文是個看上去很老實不起眼的雄性,唯一能引起別人注目的大約就只有他那頭耀眼的金髮。
  伊安點了點頭,雙手交握靠在腹部,目光帶著興味打量著埃爾文。
  「埃爾文先生找我有什麼事?」
  「大人午安,我家大人派我來會同幾位同仁一起去做商業區興建實地監察的。」埃爾文恭敬的屈了屈身,回道。
  「不知道大人家是哪位先生去做監察?」
  伊安看了一眼恭敬的埃爾文,淡淡的說道,「我會派德魯尼凱撒過去,想來兩位會相處愉快的。」這個商業案本來是伊安的部門和安德魯的部門經手,原本他們以為應該是凱撒和安德魯的某位副手去實地做監察,但是最後關頭列安在這個案子裡插了一手,眼下去監察的人手就多了一個。不過伊安最後還是決定讓凱撒去。
  埃爾文聽到凱撒的名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帝尼亞上議員的這位副手整個議院都有大名,和嚴謹認真的尤颯先生不一樣,德魯尼凱撒出了名的不守規矩,三天兩頭被罰去禮儀部門,據傳連帝尼亞上議員都受不了這人。帝尼亞上議員,你確定不是順便擺脫麻煩嗎?
  「那……不知道德魯尼先生此刻在哪裡?」下午就要出發,埃爾文感覺額頭冒汗,剛剛進來的時候可沒看見德魯尼凱撒的身影。
  伊安勾起嘴角,隨口說道,「大概在禮儀部門吧,一會兒就會回來了,還請埃爾文先生稍候。」
  讓尤颯進來帶埃爾文去外面稍坐,順便交代尤颯安德魯的人來了一起讓他們等著。
  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伊安坐了一會兒,重新進去休息室。
  裡面凱撒呆過的痕跡都已經處理乾淨了,空氣中的血腥味也已經過濾。突然,凱撒的頭從天花板的空氣通道鑽出來——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凱撒的頭髮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淡紫色,顯然他的之前的偽裝已經去掉了。
  「老大!」
  伊安瞥了他一眼,「下午一同出發的還有列安的副手,他在外面等你。你應該從禮儀部門回來了。」
  「知道了。」凱撒的頭又縮回去,上面「卡卡」兩聲,天花板已經恢復城原狀。這裡的空氣通道是直接連接到伊安的專用電梯通道的,只能出不能進。
  伊安重新關上休息室的門。
  
第二十章
  
  不久之後,從禮儀部門「歸來」的德魯尼匯合了埃爾文和亞力——安德魯的副手,出發前往D17區做實地的監察。
  出發前,伊安正好要去開會,不意外的看見埃爾文臉色有點鐵青,而凱撒在一邊笑的很囂張,顯然是老實嚴謹的埃爾文看不過隨性跳脫的凱撒,被氣的。
  而一邊的好脾氣的亞力正勸著兩個人和氣一些。
  看來這三個人的組合,一路上該不那麼安寧了。只是凱撒要想脫身就麻煩一些。
  唔,有了埃爾文的加入,顯然凱撒要去小莫那裡的打算就有些問題了。
  伊安瞥了一眼尤颯,得到一個點頭的回答。看來他這位有默契的副手已經做好了安排。
  
  +++
  
  康德放下通訊儀,手上在模擬計算的動作停了下來。
  「年輕人少加班,早點回家睡覺多好,這東西又不趕急。你現在是匹配狀態,又不是幾天前的休息狀態。」
  巴蒂中校一口叼著一隻炭筆,兩隻手和康德一樣不停的把R線圖紙上的回路轉換計算。瞥了一眼康德的樣子,碎碎念。難為他嘴巴裡叼著筆還能吐字清晰。
  在康德面前總會收斂一些的巴蒂,對於自己這個孩子哪裡會不瞭解,一心工作的狀態也只不過是他不想讓腦袋裡有太多不想面對的東西。
  搖搖頭,巴蒂看看時間,把手上的圖紙換了一張。
  「這張我來看吧,你早點回去。」其實每次匹配期加班後,第二天康德總會或多或少的情緒有些異樣,但是越是這樣這孩子就越要加班,最後逐漸變成惡性循環。
  聽到巴蒂中校的話,康德彷彿才回過神,搖搖頭,繼續剛剛的計算。
  「沒事。」
  巴蒂中校抬頭,他感覺到康德的「沒事」兩個字裡夾雜了一些不一樣的情緒。但是此刻康德低頭的動作,只留給他一個用文件夾夾著長髮的頭頂。
  蹙起眉,巴蒂中校有些擔心。
  
  其實康德只是有些意外,似乎帝尼亞大少對於匹配對像相當寬容?
  不多想,康德讓自己沉浸在工作裡,有些東西旁觀就好。
  
  +++
  
  靜謐的辦公室裡只有伊安在聚精會神的看著桌屏,偶爾指尖輕輕劃過桌面,帶來細微的摩擦聲。
  突然,想起兩聲敲門聲,工整規律的兩聲,隨後辦公室門被推開。
  尤颯端著一杯茶走了進來。
  把黑麥茶放在辦公桌邊,尤颯站在一邊。
  「大人,您該下班了。」
  伊安瞥了一眼時間,「你先走吧,我8點再走。」
  蹙眉,尤颯是反對加班加點幹活的人,他寧願上班時間忙碌一些。
  不過,對於他家大人,他只有提醒的權利。因此,他雖然不讚同,但還是點了一下頭。
  「那大人需要什麼晚餐。」作為機要秘書,先於自家加班的大人下班,那晚餐還是要準備一下的。
  伊安頓了一下,看看時間,「不用。」
  尤颯看了一眼伊安,「大人,加班也要按時用餐!」
  伊安一笑,「我知道,我一會兒去用餐再回來。」
  打發了尤颯,伊安想了想,發了一份通訊給同樣在加班的某人。
  「康德,哪位?」
  伊安嘴角一勾,發現僅僅是聲音,這人就能讓他心情大好。
  「要加班也要按時用餐。」伊安的聲音平素裡算是低沉和緩,此刻刻意壓低之後有些磁性渾厚,帶著一絲勾引。
  大約是聽到伊安不一樣的聲音,康德一頓,然後語調帶著慵懶,輕慢的像是掠過水面的蜻蜓。
  「大少,這是喉嚨不舒服?還是打算誘惑我?」
  「你有被我誘惑到嗎?」被拆穿,伊安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
  「好吧,一點點,那大少打算如何?」
  「吃過沒?」
  「……大少,我們十九科餐廳的伙食其實還不錯!」
  「那可以捎帶著我?加班沒飯吃呢!」
  「……大少,這是求餵食?」
  「如果我說是呢?」
  「那我還能說什麼,歡迎?」
  康德終於發現,被譽為帝國優秀青年的帝尼亞上議員私底下無恥起來可以很無恥……
  掛斷通訊儀,伊安好心情的開始收尾手上的工作。
  
  而這邊康德掛完通訊,嘴角莫名的浮現一個笑容,被去拿工具回來的巴蒂中校撞個正著。
  「矮油,無緣無故笑什麼,有好事?」
  康德笑容一斂,瞥了一眼一手油握著炭筆的巴蒂中校,眉頭一皺。
  「巴蒂中校,您又吃完東西直接握炭筆!」
  「矮油,有什麼關係,反正這炭筆也就我一個人用。」隨意的揮揮手,巴蒂中校擺開剛剛拿過來的工具,打算繼續手頭的事情,突然一塊白色的毛巾飛過來。
  「擦乾淨手!」隨之而來的是康德透著一絲危險的聲音。
  巴蒂中校垂著寬帶淚擦手,這個娃娃越大越不可愛了!!
  
  伊安讓司機送他到十九科,打發了司機去別的轉轉,自己一個人向靜謐的科室慢慢走過去。
  十九科從入口進去後就是一條縱向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各種的資料、配件室,穿過走廊之後是大辦公室,因為下班時間,走廊上的照明關閉了大半,顯得有些幽暗,整條走廊安靜的只剩下伊安自己的腳步聲。
  「矮油,年輕人走錯地方了嗎?」一聲略帶猥瑣的聲音從一側的門後傳來。
  伊安回過頭,藉著不遠處大辦公室裡透過來的光線,注意到側前方的一個配件室門開著,一個矮小的年長雌性靠在那裡,等到伊安回過頭,似乎眼睛一亮。
  「矮油,年輕人,好俊俏啊,有沒有興趣和老生來一場忘年戀啊?」不用懷疑,這位矮小的年長雌性就是巴蒂中校……
  伊安挑了一下眉毛,他倒是沒有被巴蒂中校猥瑣的語氣嚇到。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安目光沉靜的像把銳利的匕首。這人和凱撒是一類人,用怪誕的行為偽裝保護自己。
  巴蒂中校被伊安的目光打量的一個哆嗦。
  「矮油,不好玩,你這個娃娃怎麼像那個死小子一樣,年紀輕輕一身陰沉沉的氣場,和安小娃娃差太大了。」
  伊安沒有理會巴蒂中校的碎語,轉過身,看到巴蒂中校手上拿著的炭筆,想起來中午在康德右手上看到的碳粉。
  「我找你們康德中校。」
  伊安注意到眼前這個奇怪的年長雌性聽到康德的時候,目光中某種情緒一閃而逝。
  
第二十一章

  被那個猥瑣的年長雌性帶去大辦公室裡康德的那間,伊安很詫異的聽見康德稱呼那位年長雌性為「巴蒂中校」
  巴蒂?伊安後來曾仔細看了康德的資料,似乎他的桑姆就是巴蒂桑亞斯?
  伊安靠在門邊看著被稱為巴蒂中校的年長雌性聽見康德沉著聲音的叫聲哆嗦了一下,才苦著臉推進去。
  「怎……怎麼?」
  「384的回路上怎麼有塊油漬!」一頭長髮被文件夾凌亂的夾在頭頂,有些沒有夾牢的髮絲頑皮的垂在康德臉頰邊,中校軍服的外套已經脫掉,軍隊制式的立領白襯衫被解開了領扣,袖子也挽高,一身散漫打扮的康德中校木著臉,目光閃著寒光睨著鑽進門的巴蒂中校,指著手裡的一張紙質圖紙冷冷的說道。
  說完,康德才注意到靠在門邊上下打量著他的伊安。
  微微一愣,康德放下圖紙,「大少?」
  伊安收回目光,直起依著門框的身體,對聽到康德口裡的稱呼轉過頭驚訝的看向他的巴蒂中校點了點頭。
  「巴蒂桑亞斯?」
  「伊安帝尼亞?」巴蒂中校一改先前猥瑣的笑臉,嚴肅的打量了一下伊安。
  伊安點點頭,「桑姆。」索尼塔匹配後的配偶可以稱呼彼此的父姆為爸爸和桑姆,也可以統一稱呼為緹安。伊安選擇了用桑姆這個稱呼。
  巴蒂中校和康德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康德鬆開頭上的文件夾,長髮順勢滑傾而下。
  「大少,這個稱呼不敢當。」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是心理上,桑姆的稱呼筆直緹安要親近許多,作為剛剛匹配幾天的人,康德自己都不怎麼出口的稱呼讓他有些不自在。
  反而是巴蒂中校一聽見伊安的這個稱呼,目光中閃過一絲流光,嚴肅的臉一下子像綻放開了光芒,笑的讓人覺得各種的膈應。
  「年輕人,有禮貌,老生喜歡,長的又俊俏,好,好,好啊!」
  康德看了一眼巴蒂中校,目光中的警告讓笑了一半的中校一下子偃旗息鼓。
  伊安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場景,目光瞥過一圈凌亂堆滿各種圖紙資料的辦公室。
  「先吃飯,再繼續工作。」
  康德點點頭。
  巴蒂中校也跟著站起來,期待的看著康德,「好!吃飯!」
  康德撇了他一眼,「你已經吃了兩個烏鳥腿,一堆肉脯,半條牛蹄!還弄髒了圖紙!留在原地繼續!」
  巴蒂中校當下縮在角落裡對手指,「年紀大的人就是討人嫌……」
  康德直接半瞇著眼瞥過,無視了。
  「這邊,大少。」
  伊安點點頭,對於兩人的表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出了門,並肩走在安靜的走廊裡,才說了一句。
  「你和桑姆感情很好。」
  對伊安話語裡不改的稱謂蹙了一下眉,康德不可置否的回道:「大少看我們感情很好?」他以為一般人應該是看不出他們的關係。
  伊安點點頭,嘴角掛著一個笑容,目光落在前方照明到不了的幽暗處。
  「很溫馨自在。」
  康德奇怪的瞥了一眼伊安,沒有多問。
  走廊就要走到底的時候,伊安突然輕笑起來。
  「怎麼了?」康德蹙眉看向他。
  「我突然有個想法。」伊安看了一眼康德僅著白襯衫的樣子,和自己此刻一身筆挺的黑色議院制式西裝,領帶上還夾著精緻的領帶夾,一身工整的樣子相差太大。
  「我們出去吃吧?」
  「嗯?」康德還沒反應過來,突然被伊安一把牽住手,回身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
  溫暖的觸感讓康德愣住,自己慣於握炭筆和各種工具的手習慣性的有些涼,伊安的手卻很暖和,輕柔的交握著,一時之間心頭一絲奇怪的感觸讓康德一時不備被拉著走了好一段路。
  當他反應過來後,康德掙了掙手,發現那人看似溫柔的動作卻掙不動。
  康德眉目一斂,腳下使力,一把扯住伊安向前的勢頭。
  「大少,是您求餵食吧,喂什麼不是該我來決定?」站在原地,康德眉目半斂,下巴微抬,帶著點疏離的傲氣,對著伊安說道。
  伊安仍舊握著康德的手,對於這人有些冷硬的話語並不在意,「那我求喂外食。」
  康德怔了一下,他還真沒想到,帝尼亞家的大少會說這句話,面上的表情帶著點古怪和像噎到的表情。
  伊安嘴角的笑容勾的更高,乘著康德被自己的話弄的無語,轉身繼續牽著那人往外走。
  十九科所處的地方比較偏,伊安的司機已經被打發走了,幸而附近有公共的載客航艇可以搭乘。
  伊安牽著康德,剩下的那隻手扯開自己過於嚴謹的領帶,隨意的塞進口袋,襯衫的鈕子和康德一樣解開上面兩個,本來刻板保守的穿著一下子變了個樣,襯著伊安掛在嘴角的那抹笑容,竟然透出一絲帥氣的邪味兒來。
  眼見離了十九科,被牽著往公共航艇的停靠站走,康德只好放棄了抵抗,順著這突然變得活潑的伊安走。
  索尼塔的公共航艇是屬於便民設施,免費搭乘,服務到夜裡12點。眼下不過7點,航艇裡還有很多乘客。
  伊安拉著康德上了航艇,低調的站在一個角落。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沒放開。
  康德起初是掙不開,後來是懶得掙,眼下一小段路走下來,慢慢習慣了這種溫暖的手感。和伊安並排坐在載客航艇的位置上,對面是一對未成年的雌性,看到他們兩個手牽手的樣子竊竊私語。
  康德支著下巴,目光有些尷尬的落在航艇的窗外。伊安笑了一下,也沒開口,只是學著他的樣子支著下巴,目光卻是大喇喇的落在康德的側臉。
  就在康德忍無可忍的時候,對面的兩個一直看著他們竊竊私語的人帶著點興奮和怯意開口了。
  「你們好帥!」
  側臉看窗外的康德一愣,正要回頭,就聽見身邊的那人淡淡的說道,「謝謝!」
  或許是得到了回應那兩人更加興奮,說話聲也大了許多。
  「你們……是一對吧?!」雖然是疑問,卻帶著肯定的語氣。
  康德揉揉太陽穴,被握的那隻手已經帶著暖意,撫上臉的手卻還是有些涼。
  正在康德心不在焉的想著「人果然是需要互相取暖的動物。」這句話時,一條手臂穿過來,攬住他的脖子,耳邊是帝尼亞大少帶著笑意的一句話。
  「是啊,這是我老婆。」
  
第二十二章
  
  康德被攬住脖子,下意識的一個反手肘擊,行動之後才猛然想起這人是自己的配偶,攻擊他會受系統處罰。
  收力不及,康德正準備承受電流的麻痺感,突然感覺到自己撞出的手肘被輕輕一握,一推,一擊的力道被卸掉了。
  「我老婆害羞。」伊安這句話是對著對面兩個被變故嚇到的雌性說的。
  康德本來有些抱歉的感覺被這句話打了個乾淨。斜睨了身側的人一眼,他撇開頭不去理會今晚好像返老還童了一般的帝尼亞大少。
  對面的兩個人因為眼下有些古怪的氣氛,本來的興奮也息了下去,對著伊安同情的笑笑,顯然是把康德當成無理取鬧的妻子在欺負好脾氣的老公了。
  航艇是往帝都商業鬧區去的,停靠的地方正是C02和C03的交匯處,也是康德和伊安的目的地。C02右半區和C03區是平民的商圈,這裡有各種平民美食、小餐館和各種商業店舖,這是伊安曾無意間聽到的議院裡幾個新進的雌性討論的地方,那時留下了印象,剛剛倉促起意拉著康德出了十九科,下意識的就往這裡來了。
  「大少想吃什麼?」康德看了看左右兩條熱鬧的街市,目光裡閃過一絲懷念。既然來了,或者他可以放鬆一個晚上……
  回頭看向邊上這個說要「求喂外食」的人,康德等著他給自己一個目的地。許多年沒有來,或者這裡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沒想到卻看到伊安一臉微笑的看著他,見他轉過頭來,還聳了一下肩膀,「我不熟,你來決定吧。」
  康德嘴角抽了一下,不熟,你還來這裡「求喂外食」,該慶幸自己對這裡還有點熟嗎!無奈,康德只得當先走了出去。
  伊安在後面脫掉西裝外套,挽在手上,和康德一樣就穿一件襯衫混進了人群。
  康德起初在路上走還有些猶豫像在找路,但很快就愈來愈熟悉,最後直接帶著伊安操著小道,往C03區中心走去。
  「小德對這裡很熟?」伊安看似慢悠悠的跟在康德身後,卻一直不離一步距離,偶爾有些人擠過來,在康德避開之前會先為他擋一下,然後繼續在康德身後一步距離跟著。
  「以前在這一帶住過。」康德因為在辨認路名,沒有注意到伊安對他的稱呼。而對於伊安的側護,一開始他並沒有注意到,但隨著次數的增多,康德也發現每次他因為心裡的懷念而有些心不在焉差點和人流撞上的時候,總會有一隻手預先探過來,為他攔一下,又默默的收回去。
  康德心頭跳了一下,沒有回頭。身後的人卻像是知道眼下的分寸一般,很自然的一步跨上來,站在了康德外側,一條手臂攬在了他的肩膀。
  肩頭一沉的時候,康德下意識的想把它甩下來,但是最後卻還是沒有這麼做。
  「我們去哪裡吃?」伊安假作自己沒有看到康德剛剛一瞬的停頓,問道。
  「這邊。」康德順著伊安的話,忽略了眼下兩人的姿態,直接往左側一間不起眼的小店走進去。
  攬著他的伊安,自然而然被帶了進去。
  小店是用墨色的玻璃嵌著拉絲的金屬花做門,相較於一路上看到的各種醒目的增色金屬做店舖招牌的其他店面來說顯得暗淡了許多,但這樣的門面似乎並不影響它的生意。
  伊安跟著康德推門而入時,店內熱火朝天的氛圍撲面而來。
  這似乎是一家烤肉店,平民餐飲中最常見的一種飲食店。
  一個紮著一根馬尾的雌性拿著點菜的設備熱情的迎了上來。
  「兩位嗎?這邊。」
  康德熟門熟路的跟著那個雌性往二樓去,伊安跟著一邊走一邊四處看看這對他來說有點稀奇的地方。
  兩個人被帶上了二樓靠窗的一個小位置,雖然靠窗但是面牆,已經是唯一還空著的位置,大約是因為只能坐兩人,而來這裡的多數是一群人,因此才空了出來。
  康德看了一下這個位置,是兩人的沙發椅,一面頂到窗邊,一面臨著過道。椅背挺高,位置是最靠邊了,面著牆,兩人一坐進去就幾乎是僅有彼此的小空間。其實這種位置在民間還有一個俗稱——情侶座。
  蹙眉瞥了一眼邊上笑瞇瞇等著他坐進去的伊安,康德總覺得哪裡有些彆扭。
  那個雌性奇怪的看著兩個站在桌邊都不動的客人,小心翼翼的問。
  「兩位,這個位置不好嗎?我們這裡就剩這處還空著,要換位置,得有會兒要等。」
  康德還沒開口,伊安已經先回了。
  「沒事,這裡很好。」伊安帶著笑意,看了一眼康德。
  康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伊安的這一眼裡帶著抹不懷好意……
  最後還是康德坐在窗邊,伊安坐過道邊——也就是說,康德中校被伊安大少鎖在了這自成一派的小空間裡。
  在位置上不自在的動了動,康德草草點了幾樣菜,然後伊安在帶路那位雌性的推薦下點了幾罐黑麥啤酒。
  等點菜的雌性走後,康德才出聲。
  「這裡的酒,大少估計喝不慣。」平民是只能喝黑麥啤酒的,高級的酒精飲料是貴族的特權,康德不認為喝過各種好酒的伊安大少會看上這種便宜的黑麥啤酒。
  「凡事都嘗個新鮮。」伊安搖搖頭,喝好酒不代表喝不下一般的酒,何況平時他就是喝黑麥茶的人。
  菜上的很快,各種燒烤和小炒陸陸續續的擺上桌,自然也包括剛剛兩人嘴裡的黑麥啤酒。
  伊安嘗了一口,淡淡的黑麥香氣,回味有點苦,不難接受。
  「還不錯。」看康德一臉輕笑,等著他噴出來的樣子,伊安偏不讓他如意。
  康德撇了一下嘴,開始吃東西。沒吃晚餐的他,現在是真有點餓了。
  伊安在一邊給康德也倒了一杯黑麥啤酒,撩著袖子毫不介意形象的和康德一樣開始埋頭吃起烤肉,手邊的黑麥啤酒配著烤肉的確有一種獨特的風味。
  伊安一共點了四罐黑麥啤酒,他對於黑麥啤酒的一罐的容量不怎麼清楚,而康德又是有意等著看他出糗,因此也沒有提醒。
  直到四罐啤酒被換裝成透明色玻璃壺連續上了4躺,16壺擺滿桌面,伊安才終於發現自己被宰了……
  一邊的康德看見伊安難得有些愣怔的表情,不禁笑出聲來。
  「大少,這裡的一罐其實就是一小缸!」
  伊安無奈的看了眼康德,見他笑的滿臉通紅的樣子,苦笑了一下。
  「你啊,怎麼愛看我出糗呢?」
  這句話或許是語氣裡寵溺的味道太明顯,還在靠著窗悶笑的康德突然一噎,咳嗽了一聲。
  伊安聳聳肩,「這麼多,你要幫我喝!」
  見伊安的表情沒有異樣,康德也就當做自己剛剛聽岔了,順著伊安的話題避過了這一絲曖昧。
  「恕不幫忙!」
  雖然康德嘴上說恕不幫忙,但其實最後卻是他喝掉了大半——後面的幾份烤肉都是辣味,康德一邊叫辣一邊吃的過癮,手邊的啤酒自然耗的也快。
  喝掉這麼多啤酒的兩個人,自然廁所免不了,但是眼下讓伊安頭疼的卻不是頻上廁所,而是——
  康德竟然喝醉了……
  
第二十三章

  「走,去打靶!」一胳膊掛在伊安身上,康德的眼睛亮的異樣。
  伊安很受用的攬住康德的腰,他的白襯衫已經從剛剛動作裡扯了出來,伊安一攬之下,手掌很自然的貼在了那片滑膩的皮膚上。有時候醉酒神馬的是件很有愛的事情。
  從剛剛那個烤肉店買單的時候伊安就已經確定這人醉了。
  因為,剛剛買單那會兒,他的這位配偶,康德先生非常帥氣的拽過住他的褲腰,直接伸手從他褲兜裡掏皮夾付款,完事後還很誘人的給他拋了個媚眼——這是康德清醒時絕不會做的事情,當然,伊安驚訝之餘很配合。只是可憐邊上收錢那位有些震驚。
  伊安無奈的看著邊上這個興致勃勃的人,似乎這人還有工作吧?不知道明天醒來知道自己醉酒誤事會不會怪自己帶他喝酒?
  從善如流的伊安被康德拉著鑽進了一個擁擠的街道,那裡有許多遊樂的小店,各種模擬槍型的打靶賭賽,擬真搏擊,歌舞表演,機器人秀等等的。伊安攬著身邊這個各個店舖都想鑽一下的醉鬼,一邊小心的護著他不被人流擠到,一邊按著他坑坑巴巴的指引走進一家小小的模擬槍械店。這家店出售各種的擬真槍型,同時也提供靶場賭賽服務。
  「老闆!給我們開一間靶房。」一進門,康德就靠上櫃檯,拍了拍。
  櫃檯裡面正背對著忙碌的老闆趕緊回過身,是一位棕髮的雌性,不像一般時下長髮及背,這位雌性只留到肩膀,在後頸紮成一個小小的馬尾,看起來乾淨利落。
  「桑亞斯?」老闆看到康德顯得有些壓抑,又有些開心,「你這傢伙,好久沒回來了啊!!」
  「呵呵,給我們開靶房。」康德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身後的伊安瞥了一眼那位老闆。
  那個老闆抓了抓頭髮,大約是看出些異樣,目光轉向伊安,「他是不是喝醉了?這傢伙只有喝醉的時候才會這樣有些傻兮兮的鬧騰。」
  伊安上前一步按住因為得不到回應開始敲櫃檯的康德,把他鎖在懷裡。
  「乖,不鬧。」沒想到,本來還在要靶房的康德一落進伊安懷裡,有些奇怪的眨了眨眼睛,然後聽話的安靜了下來。
  看到櫃檯裡的老闆詫異不已,「呀?」
  「第一次見到這傢伙喝醉酒這麼容易安靜下來,你……是桑亞斯現在的配偶?」老闆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安,唔,條件很不錯啊。
  「我是桑亞斯以前住在這裡時的鄰居。我是戈登。」老闆看來是個很熱情爽朗的人,伊安一聲未吭,對方已經說了一堆。
  伊安點點頭,「有空的靶房嗎?」
  「有的。」戈登從櫃檯下取了一個印戳,在一張空白的磁卡上敲了一下,上面浮現出一個18的數字。
  「18號靶房,左邊往裡走。」老闆指了指通道,然後看了看安靜的趴在伊安身上瞪著他的康德,問伊安。「你確定不送這傢伙回去?他喝醉酒挺能鬧的,雖然現在看著安靜。」
  伊安笑了一下,搖搖頭。他還想看看醉態的康德會是什麼樣子,哪裡捨得現在就送他回家。一邊,聽到靶房掙出他懷抱的康德已經向著通道走去了。伊安跟過去。
  通道是挺長,一側是一排排的隔音門,材質不算好,因為能隱約聽見裡面擬真的槍聲,另一邊似乎是別家店的大廳,用暗色的鋼化玻璃隔開,可以清楚的看見是一個小型的舞台,此刻上面有一個黑衣黑髮的雌性在表演。
  那個黑髮雌性少有的柔美,穿著緊身的皮衣,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但卻給人一種性感誘惑的感覺。那個雌性似乎是在做一種熱舞表演,配合著這邊聽不見的音樂宛如靈蛇一般扭動,表情雖然嫵媚,卻絕不誇張媚俗。
  伊安讚賞的看了兩眼,就要繼續走,身邊的康德卻站住了。
  此時的康德沒有像一般人酒醉後兩頰緋紅,外表上看似乎非常清醒,只除了整個人情緒變得亢奮,眼睛亮的嚇人。眼下他靠在透明的鋼化玻璃上,看著舞台上那個黑髮雌性撩人的舞姿開始輕輕哼起音樂,伊安聽著似乎就是那個舞者在跳的那首。
  一邊哼著歌,康德開始慢慢沿著鋼化玻璃牆摸索向前,音樂的旋律是纏綿性感的,康德此刻微微帶著啞意的嗓音唱起來格外的誘惑。
  邊上跟著的伊安無奈的看著康德的動作,心下有些後悔沒有像戈登說的,把他帶回去,這樣的康德竟然份外誘人。唔,其實時間真的不早了……
  摸著玻璃牆的康德不知道在找什麼,似乎怎麼也摸不到他要的東西開始拍玻璃。
  伊安一見,趕緊握住他的兩隻手,可惜這次康德卻沒那麼容易安靜下來。
  「乖,怎麼了?不鬧……」伊安這種哄孩子的話在康德的鬧騰裡無師自通了。
  「你!把這裡打開,我要進去跳舞!」顯然伊安的阻攔讓康德想起了邊上還有這麼一個人。康德停下動作,下巴微抬,睨著伊安,指玻璃讓他想辦法。
  康德命令式的言辭落在伊安耳朵裡,非但沒有讓他覺得不高興,反而是襯著他眼裡康德此刻有些凌亂的衣著,露出的半截鎖骨以及那頭散亂的紅色長髮不知道為什麼,伊安竟然覺得「可愛」。簡直是瘋了。
  堂堂上議院上議員,站在這間賭賽的店裡,拉著老闆讓他想辦法弄開這面鋼化玻璃——只因為身邊這位醉鬼中校非要從這裡進去。
  戈登苦著臉,拿來鑰匙。原來這面鋼化玻璃的盡頭處是真的有一扇小門通向隔壁那家店的。
  「我就說你該把他帶回去的,這傢伙一喝醉鬧起來沒完的,什麼想法都有可能,而且一定要你給他完成,囂張又狂妄的傢伙,偏偏連醉了都會懂得安撫你的情緒,讓你沒辦法生他氣。」
  站在一邊攬著康德的伊安還沒來得及疑惑戈登嘴裡那句「連醉了都懂得安撫你的情緒」是什麼意思,康德已經看見戈登打開了那扇他潛意識裡覺得應該存在的門,得意又開心的笑起來,拉過邊上的伊安,一個獎賞的響吻落在他臉頰上,然後直接鑽進那個門裡。
  伊安被康德的動作弄的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已經過去了。
  邊上的戈登聳了一下肩膀,笑的有些曖昧,「看吧,我就說他喝醉了都懂得安撫被他命令過的人。」
  沒來得及理會戈登的碎語,伊安也跨進門裡,去追那個喝醉的傢伙了。
  
第二十四章

  穿過那道小門,現場的熱鬧與高昂的呼聲撲面而來,伊安瞇著眼適應驟然轉暗的光線,他注意到底下的人都在高呼「夕——!!!」
  伊安抬頭看向舞台,之前他們看到的那個黑衣黑髮的雌性跳完最後一個動作,眼角眉梢帶著柔軟扭身定格在台上,隨後慢慢站起,謝幕。而就在此時,先一步過來的康德已經兩手一撐舞台,躍了上去。
  台下的人見到這個情景,沒有呼喝,反而情緒更加高漲,不僅因為康德帥氣的一躍,更因為他一上舞台沒有廢話就直接一段solo。台上沒下場的舞者和負責音控的人員本來被不請自來的康德弄的有些愣怔,但當康德動作一展開,加上台下的起鬨,負責音控的人立馬熟練的配上了音樂。
  而那個「夕」則是饒有興致的走到舞台一邊,看著舞到中間的康德。
  康德的舞不像剛剛那位叫「夕」的舞者那般妖嬈嫵媚,更多的是偏向技巧性與瞬間爆發張揚,如一匹優雅的黑豹盡力的舒展自己優美的身體。如果剛剛的「夕」是讓人魅惑沉迷,而康德則是讓人熱血沸騰。
  康德在台上每一次踢腿,每一個迴旋,每一個音樂的節點無論是表情還是眼神都讓人明白他深深的沉醉在其中,這是一種真正的舞蹈表演,不為了勾攔客人,也不為了展示自己,純粹是一種享受,享受身體肆意的舒展,享受精神上的無盡自由……
  伊安站在台下,看著幾天之前在他印象裡還是慵懶散漫的人一天之後從倔強不服輸到散漫外表下執著的內心以及現在張狂肆意的壓抑本性,彷彿在短短的認識裡這人迅速的宛如蓮花綻放一般在他眼前層層散開——你知道他散開了,卻不知道里面未散開的還有多少。
  舔了舔嘴角,伊安兩手叉胸看著台上肆意揮灑汗水的人。他看中的人果然不一般……
  一節音樂結束,康德的動作並不停頓,而一直在一邊欣賞的那個「夕」也加了進去,一個勁韌有度,一個柔軟嫵媚,兩個人的舞姿交相輝映把現場的氣氛推到了最高點。台下的人群沸騰了,不停的歡呼,逐漸的有幾個舞技還可以的人也爬上了舞台,隨後越來越多的人上台,突然之間舞台彷彿變成了狂歡的地方。
  而伊安在見到有人陸續上台的時候就察覺到不好了,而康德仍舊自顧在跳舞。伊安同樣一步跳上舞台,在舞台變得擁擠之前一把攔住康德的腰,鎖進自己的懷裡。
  正想找地方下去,原本和康德一起跳舞的「夕」擠了過來,拍了拍他,「這邊。」
  伊安抱著還在掙動的康德跟著「夕」退進了幕後。
  
  到了舞台後,環境總算安靜了下來,康德一場熱舞之後,酒氣有些散了出去,只是一番活動耗去不少體力,此刻還是被伊安攬在懷裡,抱著頭。
  「你好,我叫黑夕。他的舞跳的很棒!」之前那個跳舞的「夕」倒了三杯水過來,自己叼著杯子喝了一口,手上的兩杯放在了伊安他們跟前。
  伊安點點頭,端起杯子湊到康德嘴邊,餵他喝了兩口。
  「他怎麼了?」黑夕似乎對他們很好奇,目光一直在伊安臉上打轉。
  「醉了。」伊安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10點了,「這裡有別的通道可以離開嗎?」
  黑夕側頭看著伊安,若有所思,聽見問題,隨口回了一句,「有啊,在後面。」
  伊安看了一下所謂的後面,貌似是員工通道,對黑夕道了聲謝謝,然後給司機發了通信息通知他來這邊接。
  拍了拍康德的臉,「小德?」
  似乎酒勁過去之後,耗費了一番體力的康德最後開始陷入昏昏欲睡,對於伊安的拍打沒什麼反應。
  伊安沒辦法只好把人打橫抱起,對黑夕點了點頭,往員工出口去。
  離去的伊安沒有注意到,黑夕退下了剛剛面對他時的無害和好奇,一臉成熟嫵媚,豐潤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兩顆虎牙,叼住自己的下唇,黑夕露出一個笑容。
  「呀,越來越有緣分了,跳個舞都能碰見帝尼亞家的人,唔,這是帝尼亞家的老大吧……」
  
  伊安抱著康德等在路邊,懷裡的人因為跳舞白襯衫早已經散開,雖然此刻被攏在伊安懷裡,卻也攔不住幾縷春光外洩。
  伊安掃過遺漏在外的那片胸膛,想著今天晚上還沒有完成的「項目」,一貫冷靜自持的他竟然有些急不可待的衝動。
  司機不久就到了,抱著康德,伊安跨進航艇。
  
  把懷裡的人放在位子上,枕著自己的腿,讓他可以躺的舒服一些。可沒想到,人才放下懷抱,本來安靜的康德突然爬起來,直愣愣的坐著。
  伊安挑挑眉,心下終於肯定了戈登的話,這人喝醉了不是一般的鬧騰。跳了這麼久的舞,累到剛剛還軟在他懷裡,現在又要做什麼?
  
  其實此時的康德已經有些清醒過來,黑麥啤酒的後勁並不大,只是之前一下子喝太多,才會這麼醉,眼下汗也出了,酒氣也散的差不多了。只是殘留的酒勁卻讓康德有些興奮。
  康德看看一邊的伊安,想起剛剛趴著的那個懷抱,溫暖又包容的感覺。
  「你把手張開!」康德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每當他用一些命令語句的時候,下巴總會不自覺的微微抬起,目光向下睨著人。
  伊安看著目光清醒,但是行為詭異的康德,很合作的張開手。
  康德點點頭,從位置上跪行過來,攬住伊安的肩膀,靠在他的胸前,拉過伊安張開的雙臂攬在自己身上還拍了兩下,調整好位置,康德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伊安低頭看向康德,正好看見這抹放鬆的笑容,眉毛微微一抬,不做他想,一個吻,落在了那抹弧度翹的幸福的嘴唇上。
  
第二十五章
  
  一吻落下,淺嚐則止的悸動瞬間轉化為焚燒彼此的渴望。
  不知道是誰先主動,唇齒輕觸之後兩條渴望已久的舌頭交纏在了一起。
  本來趴靠在伊安懷裡的康德慢慢跪坐而起,散開的襯衫垂在兩側,一雙淡蜜色的手掌穿過伊安鬆開的領口,淺淺劃過肩窩,繞到頸後,緩緩的撓動。
  伊安配合的後仰著頭,一手順勢環過康德的後腰,一手摸索著關上和駕駛位之間的隔斷。伊安的舌尖不受影響的勾著從對方的口中嬉戲著來回騷動。
  黑色的隔斷慢慢升起,隔開了司機的視線,也阻斷了兩人變了頻率的喘息。
  一吻結束,康德慢慢抬起頭,一把撩起散落下來有些擋視線的劉海,緩緩伏下身體,一個吻落在伊安的喉嚨上。
  伊安配合的抬高頭,一手仍然記得護在狹小位置上跪趴的康德身後。
  吻一個接一個落下,康德的手隨著吻的位置,解開伊安襯衫上剩餘的鈕子。議院制式的襯衫是雙扣,兩個鈕子成一組,當解到胸下,康德的吻轉了個方向,往側面移去。
  伊安的胸膛厚實而肌理線條明顯,一手撐在上面,手掌感受到一個舒適的弧度,康德一邊把吻落在胸上,一邊嘴角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呵呵……」
  伊安低下頭,看向在他胸上動作的人,目光落在了嘴角尚不及收回的笑容,掃一眼他康德落手的地方,「還滿意嗎?」
  說話時的震動透過手掌傳遞給康德,康德突然張嘴在伊安的胸上小小咬了一口。
  「唔!」那種似疼似麻的感覺讓伊安渾身一震,隨後感覺下腹一陣酥麻的熱氣盤旋而上。
  「滿意極了。」康德帶著滿足舔了舔被咬過的地方,然後收回剩下還攬著伊安肩頭的手,穿過被解開了一半的襯衫,撫上另一邊的胸膛。
  康德微微帶著涼意的手指觸上發熱的胸口,伊安讚嘆的輕抽了一口氣,重又抬起頭。在康德身後護著的手下意識的貼上康德因為跪趴而抬起的臀部,一手輕撫,一手摸上褲腰。
  「啪」的一聲,康德一掌拍開那隻想解他褲子的手,坐起身,對著看向他的伊安搖搖手指。
  「不許亂動!」
  然後就著兩腿分跪的動作,康德的雙手摸上自己的褲腰,緩緩的轉動硬挺軍褲上的鈕子——軍部的軍褲是特殊材料製成防水防火的材質,而作為文明口的地方,是用磁性物質做成的,只要在紐扣的位置旋轉一個卡口,磁性消除後,自然會鬆開。
  因此,康德轉動鈕子後,「卡噠」一聲,褲腰就鬆了開來,筆挺的軍褲順勢滑下,險險的掛在臀部,露出裡面包裹著的白色內褲。
  看著康德動作的伊安,被眼前的情景看的目光一暗,卻又被康德略帶誘惑和危險的目光固定住不許動作。
  康德放下一條腿,慢慢的脫下褲腿,然後換腳把軍褲滑到地上,火紅的長髮因為他的動作散了一部分到身前,和著散開的襯衫欲語還休的遮去露出的身體。
  內褲被一樣扒下,康德僅著著襯衫重新跪坐上伊安的腿上,半遮到臀部的襯衫自然的掩住腿間隱私的部位。
  康德看著伊安,目光中誘惑性感和挑釁閃爍,雙手摸上伊安的腰帶,舌尖輕吐,勾過伊安的嘴角。
  伊安的呼吸沉重了一下,雙手從襯衫的下襬處摸進去,那一手滑膩的皮膚,從第一次接觸起就讓他唸唸不忘。
  康德笑起來,手指輕勾,解開皮帶,緩緩抽出,然後是鈕子,拉鏈,和被內褲包裹著的熱氣騰騰的膨大。
  頑皮的用手掌握住那隆起,來回的搓動了一下,果然聽見耳邊那把總是冷靜的聲音變了調,康德舔舔嘴唇,把手中的內褲朝一邊撥開,暗色的物件彈了出來。
  伊安的下半身激動的叫囂,上半身隨著呼吸快速的起伏,但是頭腦卻還清晰冷靜的記著想在車廂摸索尋找潤滑劑的替代品——下次或者該好好考慮一下在車上放置潤滑劑的事情。
  可惜伊安平素是個嚴謹的人,航艇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辦公室,出了一些常用的辦公用具只找到了一瓶陳120年的紅酒,酒質醇厚——或者可以用來替代?
  這瓶酒之前被他開過喝了一杯,因此酒塞還比較容易起開,倒了一些酒液在手上,伊安摸上康德赤裸的臀部,而另一隻手則放下酒瓶繞到身前,握住小康德。
  康德輕輕的撫弄著伊安,舌尖在他胸口慢慢的繞著圈,當身前被握住時舒服的輕輕哼了一聲,身後的穴口被一隻濕潤的手指頂住。
  康德放鬆身體,感受那濕潤的手指在穴口輕輕揉動了一下,很輕柔的探進來,酒液順著手指帶著涼意竄進身體。
  「嘶——」
  伊安的手指熟練的在康德身前撫弄著敏感,刺進他身體的那根手指卻極小心輕柔的轉動,讓酒液慢慢潤澤著康德的體內。
  胸口已經被康德吮吻的痕跡斑斑,一片水光,伊安耐著性子拓展康德身後的小徑,哪想到這溫柔反而讓康德有些不耐,一手被打開,康德跪坐在伊安挺立的下半身上,目光直視著伊安,一個吻交換著彼此的氣息。
  腰肢緩緩沉下,濕潤的穴口頂上暗紅的頭部,溫潤而輕輕蠕動的觸感讓伊安握著康德腰部的手青筋直暴,下半身下意識的向上挺動了一下,脹大的頭部一下子撞開已經鬆軟的小口,褶皺被撐平,小口緊緊的箍住頭部下的凹陷處。
  「唔!」突然起來的撞擊讓康德悶哼了一聲,隨即一口叼上伊安胸口的肉粒,既像是要阻住急於出口的呻吟,又像挑逗伊安渴求更多的暗示。
  伊安的動作一下脫了韁,下身重重撞進康德柔軟的內部,撕開緊致貼合的通道,像是一個強勢的入侵者不給主人任何抵抗的機會,一舉搗進最深最敏感的地方。
  「啊!」太過猛烈的衝擊,康德一下子承受不住向後仰起頭,紅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甩出。
  伊安再沒有保留,力道猛烈的衝擊起來,今晚的康德像是點燃了火藥的妖精,將彼此都燃燒殆盡……
  
第二十六章
  
  伊安不知道他們糾纏了幾次,只知道最後康德是迷迷糊糊掛在他身上任由他動作,司機很識趣的把航艇停在家門口後沒有來打擾他們。
  最後一股熱流在康德體內爆發,激情退卻,伊安喘息著從康德身體裡退出來。兩人的情況都有些狼狽,康德是近乎赤裸,只在手肘上掛了一件襯衫,而他雖然還是衣著完整,不過褲子上也沾滿了兩個人激情的痕跡。搖搖頭,伊安拎著自己剛剛被踩在腳下的大衣,隨意的披在身上先行下了航艇,從家裡拿了一床毯子回來捲起趴伏著的康德,關門前看到座位上一沓糊塗的樣子,心頭有些無語自己的失控——這航艇明天鐵定要送洗了。
  抱著康德進了臥室,把他放在床上,去浴室拿了毛巾和水,康德腿間一片狼藉的樣子還是要清理了才能好好休息。
  幫康德清洗的時候伊安特地檢查了一下,剛剛那場情事他有些失控,果然有些紅腫。拿了些消炎的滴劑點在穴口,伊安才在床上另一邊躺下。
  剛剛車上的一番瘋狂,伊安也耗費了許多體力,胳膊一攬,抱著身邊的人陷入沉睡。
  
  第二天一早,伊安的生理時鐘準時的把他叫醒。
  捏了捏太陽穴,伊安感覺到身邊人動了一下,回頭發現原本睡在他懷裡的康德一個人縮在一邊貼著他的胳膊蜷成一團。
  看他的樣子,顯然還沒有睡醒。
  伊安從床上下來,赤裸著身體拎了邊上的襯衣真要套上,突然一雙手伸過來接過他的衣服。
  伊安挑眉,康德此刻正瞇著眼一臉沒有清醒的模樣,扯著他的衣服作勢要給他穿。
  「我自己來。」伊安看出來了,這人這個動作純粹出於某種不清醒意識下的習慣動作。他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曾經有這麼一任配偶做這樣的要求嗎?
  沒想到,康德像昨晚一般一把拍開了伊安的手,很執著的給他套上襯衣然後一顆一顆扣上鈕子。伊安抬了抬眉毛,沒有再堅持。
  穿完衣服的康德揉了揉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正在給自己繫上領帶的伊安一眼瞥見,像是被誘惑了一般攬住康德,狠狠的吻上去。
  柔軟而有勁道,伊安放開康德,舔了舔嘴角。
  「唔,馬馬虎虎,還不錯……」康德嘟噥了一句,打了個哈欠。
  被康德的話噎到,本來想再偷個香的伊安看他連續幾個哈欠打出來,最後只得作罷,揉了揉那頭紅髮,出了臥室。
  留康德一個人重新軟進被窩,蹭了蹭又迷糊了過去。
  片刻後,廚房裡傳來培根的香味,埋在枕頭間的人動了動,慢慢的抬起頭。
  康德抓了一把頭髮坐起來,隨著逐漸清醒的意識,面色的表情愈加古怪,直到所有的記憶回巢——包括昨晚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舞蹈以及車上放肆的誘惑……
  伊安做好早餐,打算進來叫醒康德,臥室門一開,就看見那人擁被坐在床上,裸露著上身,面色青白交錯。
  心下暗笑,伊安出聲。
  「如果不想上班遲到,我想你現在該穿上衣服洗漱好來吃早餐。」
  康德的目光轉向伊安,其中的尷尬和懊惱一閃而逝,隨後一片平靜。
  「抱歉,我昨晚喝醉了,給你添麻煩了。」
  伊安靠在門邊,雙手叉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著那人極力粉飾的平靜。
  「不,不麻煩……相反,我很高興……有這樣的『麻煩』。」意有所指的目光掃過康德赤裸的上身,伊安笑的彼此心知肚明。
  康德青白交錯的臉色多了一抹可以的紅色,從床上起身,在伊安欣賞的目光裡裸著身體套上衣服——下床時腳軟了一下,可以想見昨晚激烈的「戰況」,幸而身上乾爽,想來是伊安幫他清理了身體。
  穿過伊安靠在門邊的身體時,康德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那還真是『榮幸』了。」如果口氣不是那麼咬牙切齒,或者會有誠意一些。
  伊安低頭暗笑了一下。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同樣的培根三明治和荷包蛋,康德似笑非笑的回頭看伊安。
  「大少,莫非就會這一樣?」
  伊安拉開椅子坐下,很認真的看了盤子一眼,抬頭看康德,「如果我沒數錯,這是兩樣。」
  康德翻了下白眼,坐下開吃。
  「明天找個廚師訂餐吧,想來我們的廚藝都不足以應付我們的三餐。」伊安一邊切三明治,一邊和康德商量著今後的三餐問題。認真講,他確實會的就這麼兩三樣。
  康德吃了一口荷包蛋,就著邊上的果汁。
  「這個你決定就好,其實如果覺得麻煩,我們可以各自用完餐再回來。」
  伊安聞言,輕蹙了一下眉。
  「我不喜歡,那樣沒有一個家的樣子,以後工作時間就讓廚師送餐,休息的時候我們可以自己試著自己弄或者另外做安排。」
  被伊安口中的那個「家」字弄的一愣,隨後康德才反應過來,隨口回了一句。
  「我沒關係,你決定就可以。」
  伊安點點頭。
  「你常加班?」昨天看康德辦公室裡的樣子,就可以猜測的出來這人工作起來絕對是忘我的人,這樣的人,像昨晚這樣加班的情形肯定不少。
  康德聞言切三明治的動作一頓,最後點了點頭。
  「我很容易忙忘記時間。」
  伊安明瞭的點了下頭,「記得晚餐,9點以前一定要結束加班。」因為匹配的關係9點回來算是比較合宜的時間。
  康德看了伊安一眼,似乎不太確定他話裡的意思。「什麼意思?」
  伊安微微一笑,俊朗的五官在晨光裡看起來無比的出色。
  「我是說,工作要張弛有度,晚餐不能忘記,9點以前結束是考慮你的身體。」
  發愣的康德顯得有些拙拙的可愛,「意思是我可以自由加班?」
  「週末不行,我可不希望我們連約會的時間都沒有。」
  
  巴蒂中校到辦公室的時候,康德已經做在一張圖紙跟前。只是稀奇的是,面對圖紙的康德此時竟然沒有在工作狀態,反而有些出神。
  巴蒂中校趴在康德的桌上,越過圖紙和他眼對眼。
  康德被巴蒂中校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向後靠了靠。
  「巴蒂中校,你幹什麼!」
  「昨晚你們倆宵夜到哪裡去了?我後來跑去餐廳找,結果人影都沒有。」
  康德推開巴蒂中校壓在圖紙上的手,蹙眉看著上面有些花掉的紙面,瞥了一眼巴蒂的手,果然是早飯捏過後的油漬。
  「我們出去吃了。巴蒂中校,你吃完東西又不洗手!」
  語調帶著危險,康德的目光掃過巴蒂中校。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往常見到這樣的康德就跟老鼠見了貓樣的巴蒂中校竟然對這目光沒有啥感覺,反而覺得自己家這個娃娃眼角眉梢之間帶著一絲平素絕不可能出現的羞赧???
  昨晚發生什麼事了?
  其實也沒啥,只是巴蒂中校的問題勾起了康德的記憶而已,所以那目光純粹是惱羞成怒,沒了平日裡的殺傷力!
  
第二十七章

  伊安走進議院大門,和幾個向他致敬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動作之間仍舊是一派疏離的作風。但如果此刻有人敢走進他們的帝尼亞上議員,顯然能聽見他口中含混哼著的音樂,由此可知帝尼亞上議員今天心情大好。
  伊安帶著一抹別人不能明瞭的笑容進了他的專用電梯,電梯的辨識系統掃瞄了他的身份,並確認了樓層,慢慢往上升去。伊安想著今早出門前康德那張明明惱羞成怒卻還是按照他說的給了一個道別吻,那樣子意外的看起來很可口。
  唔,自從那晚醉酒事件發生後,這兩個禮拜以來康德對於床事一反往日張揚的作風,似乎顯得束手束腳,每次都憋到最後被他進入了才慢慢放開享受。看來那次醉酒後的本性顯露讓他這位配偶非常的在意,都影響到他們「晚上」的品質了。不過,也並非沒有好處,起碼以此為藉口,每天索來的一個道別吻和晚安吻非常的美味……
  伊安一跨進辦公室,尤颯就察覺了他家大人心情非常好,不過顯然他要提醒他的事情估計不會讓他心情太好。
  「大人,列安先生剛剛留言,請不要忘記了晚上的宴會。」
  伊安腳步一停,看向尤颯,目光微微一瞇,點點頭。
  「知道了。」
  進到辦公室,伊安想了想給康德去了一通通信。
  「大少?」
  「到辦公室了?
  「似乎是大少送我過來的吧?!」那天醉酒事件他起晚了被伊安送去軍部之後,他就堅持要接送自己,今天早上也不例外。
  「呵呵,顯然是到了。」伊安笑了笑,「還記得我那天跟你提過的西格爾上議員的宴會嗎?」
  對面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是腳步聲,顯然是康德換了一個地方聽電話,伊安抬了抬眉毛。
  「記得,今天?」
  「嗯,要我準備禮服嗎?」軍部的軍官有制式的軍禮服,一般場合軍官都可以穿它們出席宴會,不過在列安的宴會上,康德要不要穿軍禮服,就看他自己了。
  果然,康德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
  「那麻煩大少了。」
  「怎麼會,我的榮幸。」
  掛斷通信,伊安按下對講機。
  「尤颯,往常我給別人訂禮服都是在哪裡訂的?」別人指的自然是曾經的配偶,這些瑣碎的事情他一貫都是交給尤颯,從不理會的。
  「幾位固定的品牌設計師。」尤颯正要在桌屏上查看品牌的名稱,對面卻傳來一個讓人吃驚的要求。
  「約幾位設計師一個小時後見個面,我想和他們確定一件晚上要用的禮服。」
  即使是一貫處變不驚的尤颯也有些驚異了,他們家大人往日重來不管這些瑣碎事情的。
  「大人,一個小時後您還有個商務會面。」尤颯提醒伊安。
  「就說我有事,延後一個小時。」然後伊安斷開了對講機。
  尤颯忍不住想翻個白眼,您兩個小時後還有別的行程。他第一次知道,他家大人竟然也有這樣的一面,為了一件禮服延後商務會面?
  
  當晚,列安.西格爾位於C06中央區的宅邸。
  燈火輝煌的大廳裡雅緻的點綴了許多白色的星沙草,制服筆挺的侍傭訓練有素的穿梭在各個賓客之間,既不會打擾到眾人,又恰到好處的服務到位。
  這是小型的宴會,與會的多是列安.西格爾的熟識以及幾位在上議院裡和他同處於保守黨陣營的上議員們。
  列安站在宴會廳一角,有些心不在焉的和身邊的人交談,偶爾目光掠過入口,隨即收回放在周邊的人身上,如此數番,終於在門口看見了某個身影。
  伊安.帝尼亞一貫被稱作上議院的偶像議員,如果不是平日裡的伊安太難接近,而他本身對於風月之事似乎也不特別感興趣,那麼圍繞在他身邊的雌性絕對不會少。據說一般他出席宴會要麼就是獨自一人,要麼就是兩個副手相陪,連配偶都很少帶出來。
  因此,當伊安穿著一身銀灰色修身西裝,和身邊的雌性共同出現在宴會門口時,場內認出他的人無不目光中閃爍著驚訝……以及,對那位雌性的「欣賞」。
  伊安身邊的紅髮雌性一襲黑色長擺宴會服,恰如其分的勾勒出勁瘦腰身,黑色宴會服上以銀色絲線勾勒出火焰的圖案,從衣擺一直燃到腰間,上身是純素的黑色,立領的領口做了無扣的設計,微微敞開露出一抹隱約的鎖骨。一身冷艷的裝扮矛盾的配上那頭熱情的紅髮原本應該有的衝突感卻被雌性臉上似冷似諷的笑容所中和。
  列安看見了伊安以及他身邊的雌性,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迎上去。
  「帝尼亞上議員,歡迎!」
  列安熱情的張開手,伊安和康德的眉間都輕輕彈了一下,康德克制著沒有退後一步,而伊安則是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輕輕擁了一下列安。
  「列安上議員,感謝您的邀請。」
  列安抱著伊安拍了拍,站直後,目光打量了一下邊上的康德,目光帶著慈祥,「您身邊的雌性真出色。」
  伊安含蓄的笑了一下,而邊上的康德很得體的點了點頭。
  「謝謝西格爾先生誇獎。」目光帶著第一次見面的禮貌,康德回了一句。
  列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伊安笑著接口,「列安上議員不會是希望我在門口參加宴會吧。」
  「當然不,呵呵,請進請進。」列安讓開身,引著伊安往中央去。
  康德在一邊蹙了一下眉毛。
  「怎麼了?」伊安在列安沒有注意的時候,在康德耳邊輕輕問了一句,他注意到剛剛一剎那間這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沒什麼,不耐和這些裝腔作勢的傢伙們打交道而已。」面上不動聲色,嘴巴裡含混的回答了一聲伊安。
  「那我先送你去食物區?」其實伊安也就一說而已,列安如果是為了康德和他的匹配而邀請他參加宴會,那麼這頭一場,康德絕對也跑不掉。
  「你覺得我走的掉?」康德斜斜暱了伊安一眼,如果他能走開,估計不用伊安他自己就設法脫身去吃東西了。
  「顯然不能。」伊安輕輕的無聲笑了一下。果然帶康德來是對的,在這種無聊的宴會裡,能和他偶爾偷偷鬥個嘴的樂趣遠比和這些愛作秀的老傢伙們閒扯談來的大多了。
  宴會裡小團體的階層是非常明顯的,在中央最顯眼的地方,往往都是宴會裡最重要的客人。眼下列安引著他前進的方向,他已經看見了幾位保守黨的上議員。
  「各位,帝尼亞上議員賞光到來了呢,而這位……也是和我大有關係的人物呢……」列安進了那個小圈子,對幾位平素和伊安私下沒什麼交集的議員說道,然後目光落在康德身上,用著別有意味的語氣,介紹道。
  
第二十八章
  
  對於列安的介紹康德是早有所料的聳了一下肩膀,而伊安則假作訝異的看了列安一眼。
  「列安上議員,不知道這話怎麼講?」
  列安矜持的目光掃過邊上的幾位議員,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才轉向伊安,微笑著頷首,「您的這位新配偶是我的外子,康德.桑亞斯。」
  伊安的目光順著列安慈愛的眼神轉向自己身邊的人。
  今晚的康德沒有多少笑容,襯著一身黑銀的長禮服,顯得冷冽而冶艷。此刻面對列安慈愛的笑容以及伊安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只是淡淡的掃了周圍的議員們一眼,輕巧的吐了一句。
  「您也說是外子。」外子,在索尼塔帝國的法律裡只承認血緣關係,其他親緣眷屬財產歸屬不再有任何牽帶聯繫。
  列安被康德的話噎了一下,伊安順勢接過話題。
  「真是意外,我這次的匹配可算是巧了。」
  列安被伊安一打岔,本來微微有些變色的神情又恢復了笑容,點著頭,目光掃過康德身上的禮服,眼尖的看見立領領口不易察覺的一個繡線標誌。
  「帝尼亞上議員有心了,外子身上的衣服是喬南家的吧,而且似乎是量身打造的,很稱外子。」
  康德目光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視線撇開,看向另一邊。
  伊安點點頭,看了一眼身邊不想搭理人的康德,「好的衣服還是要人去配的。」言辭裡毫不吝惜對康德的讚賞。
  伊安的表現讓列安大為滿意,但是偏偏令他不快的是自己外子康德的表現,似乎並不想幫他和帝尼亞上議員拉近關係的樣子。
  幾位上議員在一邊似真似假的讚嘆伊安對康德的重視,偶爾開幾個尺寸適度的玩笑,總之表面上看,這個宴會主要賓客的小團體言談甚歡的樣子。
  半晌後,開場舞過去,舞會開始,陸陸續續有些賓客滑進了舞池。終於不耐的康德拉過伊安,「去跳舞!」
  伊安只能無奈的對邊上的列安和其他幾位上議員表示抱歉。列安自然樂見其成的舉杯示意他自便。
  離開了列安那群人,康德呼了口氣。
  伊安在邊上一直勾著嘴角,不冷不淡的對周圍不斷對他示意的人做回應,嘴裡則和康德不間斷的小聲交談。
  「不喜歡這個氛圍?」伊安對側方向他示意的某位貴族舉了一下剛剛從侍者手中接過的杯子。
  「還好。」半瞇著眼,康德的樣子去了一絲不耐,多了一絲平素裡的散漫。
  「我應該謝謝你的表現?」小呡一口,伊安意有所指。
  「我以為我表現的足夠自然。」康德瞥一眼邊上的人,他以為剛剛他的表現算是恰如其分的自然,竟然被他看出來了?
  「直覺。有時候思考的同時也不能夠忽略自己的第一感覺。」回視了一下康德的瞥視,伊安的嘴角勾起的弧度柔和了許多。
  康德沉默了一下,然後才狀似解釋一般,「其實也還好,我對西格爾沒有多少感情。算是補償上次醉酒給你添的麻煩。」
  伊安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笑意。
  「我一直以為那是驚喜,不是麻煩……「
  舞池到了,兩個人把手裡的杯子放進路過的侍傭手上的托盤裡。伊安做了個邀請的動作,康德順著他的動作,兩人滑進舞池。
  康德撇了一下嘴角,「如果可以,我希望這個『驚喜』沒有出現在記憶裡過。」
  「可是,我卻希望,有機會再驚喜一下。」帶著康德轉過一個迴旋,伊安回道。
  「好了,我的先生,不要再提了,行嗎?」康德下巴微抬,目光掃過伊安,俊挺的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伊安點頭,表示沒有異議,但他目光裡的揶揄顯然出賣了他。
  康德扭開頭,「你在這裡不會有麻煩嗎?你的立場……」其實在知道他接到西格爾的邀請時,他就有這樣的疑問。
  「你在擔心嗎?」顯然此刻的伊安波長沒有和康德在一個頻率上,他注意到的並不是公事。
  康德回頭瞥了伊安一眼,目光裡有警告。
  伊安勾了下嘴角,「我的政治立場是中立派,和你的匹配是系統分配,兩者並不衝突,自然帶著你參加你的『家宴』無可厚非,尤其是你又這麼有默契的幫我表現了一番。」
  伊安其實來之前確實做了一些考量,應對進退這裡邊的關係太過複雜,細微的一小步都可能引起某些大變化。他曾想過讓康德適當的表現一些和列安的隔閡,但對於兩人之間的關係沒有太大的把握,因此沒有對康德提起。讓他想不到的是,康德在列安面前幾個小小的牴觸比他預先設想的還要好,如此意外的有默契,讓伊安身處這樣枯燥煩悶的宴會也擋不住好心情。
  康德點點頭,只要伊安自己心裡有數,那想來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軍政本就分治,他也不想弄的太清楚。
  一曲舞畢,兩個人很默契的雙雙從角落退了出去,上到露台,沒有各式打量的目光,沒有悉悉索索的碎語議論,兩個人閒適的靠在欄杆上,感受夜風拂在臉上的舒適。
  康德一頭紅色的長髮在微微的夜風裡輕輕被吹起,撩過臉頰,劃過頸項,瞇著眼看夜空的人隨手撥過,意外的帶著誘惑的感覺。
  伊安側靠在欄杆上,看著康德,感受心頭剛剛剎那間走調的頻率。夜色裡,和康德那件少將軍服如此相似的長禮服,懶散的目光,微開的領口,以及一頭紅色的長髮,眼下的場景和他第一次見到這人時如此相似。
  如果說,第一眼是印象,第二眼是興趣,那麼第三眼,第四眼……又會是什麼……
  康德被伊安盯視的目光打攪,轉頭看向他。伊安沉沉的墨綠色眸子裡隱隱的轉動著某些東西,讓他感覺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又覺得莫名的一絲恐懼。
  「大少!」康德疑惑的出聲,打斷了伊安的視線。
  伊安也說不出來,當時為什麼會突兀的想要吻那個人,但是事後想起,卻覺得這一吻似乎印下了許多東西,或者在他心裡,或者……在康德心裡……
  兩個人唇齒相接,舌尖輕勾,糾纏著在彼此的口中嬉戲,一開始是伊安主動,到了後來,卻說不上來是誰在推動。
  那一晚,在西格爾家的宅邸裡,露台上,兩個人在淺淺的光輝下,傾心一吻。
  
第二十九章
  
  西格爾家的宴會過後,伊安和康德又恢復了平素裡的日子,但彼此都察覺到某些東西改變了。
  伊安坐在辦公室裡,文件處理欄上被他劃上完成。
  對講機響起,「大人,佐安少將來訪。」
  伊安詫異,小安怎麼會來議院找他?
  「進來。」
  門被推開,眉目間溫和了許多的佐安穿著米色的運動外套,走了進來。
  伊安面上露出一抹笑容,眼角帶著溫情。
  「怎麼過來了?」
  佐安的目光裡閃過一絲冷意,淡淡的開口。
  「我聽到消息,有人要動小然和小寧的主意。」回到帝國的一段時間,因為暫時被停職,他和安笙帶著兩個寶寶住進了帝尼亞家的本宅躲避一些騷擾,相對的某些消息接收也就薄弱了一些。這條消息他收到的時候,已經被取消了執行,但內容仍足以讓他跑這一趟。
  伊安沒有隱瞞,這個桑達的脾氣他很瞭解,沒有確定的消息,他是不會用這麼肯定的語氣。
  「這件事已經壓下去了,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們一家子的。」
  「我要提這個方案的幾個人的名字。」佐安沒有理會伊安的話,筆直的站在辦公桌前,直視著伊安。
  伊安沒有說話,和佐安對視了片刻,搖搖頭。
  「小安,你還不能動他們。」萊恩這個人,雖然只是檯面人物,但他上議員的身份在那裡,佐安如果動他,會很麻煩。
  佐安看著伊安,「我知道你和父親在做一些事情,你們或許有你們的考量,但是我必須要做出一些反應,我的家人,我會自己保護。」
  伊安牙關緊了緊,「小安!我們也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佐安認真的點點頭,然後繼續說道,「告訴我資料,或者我自己查。」
  伊安看著佐安,無奈的嘆氣,拉過自己的通訊儀,在上面滑下萊恩的基本資料,交給佐安。
  佐安接過,看了一眼,就往自己的通訊儀上一貼,「滴」的一聲,資料已經劃了過來。
  佐安收回通訊儀,轉身要走,被伊安叫住。
  「小安,我和父親要做的事情,絕不會傷害到你或者安笙他們。」伊安的話,一字一頓,認真而沉重。
  佐安只是背對著伊安,站立了一會兒,隨即推門而去。
  辦公室裡再度只剩下伊安一個人,但是先前的平靜已被打破。
  伊安盯著桌屏上被佐安遞迴來的通訊儀,良久沒有動一下。
  
  光線逐漸變得昏暗,辦公室門被敲響,聲音規律而工整。
  尤颯推門進來,「大人,現在是4點50分,中午的時候您說要去接桑亞斯先生,現在該下班了。」
  伊安望向門口的尤颯,點點頭,站起身,桌屏上顯示的未處理文件數讓伊安蹙了一下眉。
  「這些文件暫時歸檔,我明天繼續處理。」
  尤颯微微一怔,這是第一次他們大人沒有處理完下午的工作。
  
  司機駕著航艇送伊安到了十九科時,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伊安沿著走廊慢慢的往裡走,身上議院制式的西裝被黑色大衣掩蓋,雖然看不出職業,但是一身純黑的伊安,襯著本就出色的五官仍然是吸引了許多十九科雌性的目光。
  雖然接送了康德一段時間,但往日裡都是在十九科大門處停下,伊安也並不出航艇,因此見過他,知道他是康德配偶的人在十九科並不多。
  伊安一路直入大辦公室,意外的沒有受到阻攔,只是進了大辦公室,才終於有個抱著一摞不知名金屬材料的年輕雄性打量了他一下,上前攔道。
  「抱歉,你找誰?」
  伊安點了點頭,在康德的地盤,他還算溫和,沒有在議院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我是康德中校的朋友。」
  「咦?你是我們中校的朋友?好難得,第一次看見中校的私人朋友來訪。」對方似乎是個很健談,並且很八卦的雄性,因為他接下來的話裡就是,「誒,聽說中校這次的匹配對象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誒。你曉不曉得是什麼樣的人啊?性格怎麼樣,溫柔的還是什麼樣的?」
  伊安敏感的挑了下眉,「溫柔的?為什麼特別提溫柔?」
  那個雄性很曖昧的笑了笑,「因為我們猜測中校喜歡溫柔型的,他對曾經借調過來的一個同事相當有好感。所以大家希望這次中校遇見一個溫柔型的。」
  伊安瞇了瞇眼,目光中掠過一絲危險,「哦?那個同事是溫柔型的?」
  「bingo!」那個雄性很滑稽的比了一個大拇指表示伊安猜對了,「你還沒說中校的配偶是不是溫柔型的?」
  伊安若有所思的回了一句,「大概……不算吧……」
  「我可以去找你們中校了嗎?」伊安看看時間,再看看這個顯然還很有八卦欲的雄性。看起來什麼樣的人帶什麼樣的兵,那人一身散漫,連手下的性格里都帶著點不靠譜。
  「哦,當然,不過中校不在辦公室,在機甲試驗場。」
  伊安準備前行的步子一頓,看向那個雄性。
  「這邊。」八卦雄性指指另一邊的通道,笑起來,「我叫奈德,下次有機會再聊。」
  伊安點點頭,慢慢往那個通道走去。
  這條通道和進來的走廊層90度角,因此是在伊安的左手邊。和走廊上的資料、原料室一樣,這條通道上也滿是房間,不過差別是這條通道較長,每個門的間隔也大,顯然每個門後的房間也相對巨大許多。
  伊安慢慢往前,一邊查看門上的標註。一直到通道盡頭,才看到那個自稱奈德的雄性所說的機甲試驗場。
  試驗場現在處於使用狀態,因此正門是處於關閉狀態,不過有側門可以通向安全觀測台。
  站在安全觀測台上,面前是一層高壓防護透明牆,正好可以看見場中央,一具M.A.3090正在迅速的做著翻挪騰躍的動作,間或夾著一些攻擊——踢腿,劈掃,擊打。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顯示出平素良好的訓練。
  伊安目光閃過一絲讚賞。
  片刻後,機甲停下動作,前艙打開,一個著著軍裝的紅髮雌性動作利落的從機甲上躍下,一頭紅髮在燈光的映照下隨著動作起伏翻飛,熠熠生輝,落進伊安的眼裡,無比耀眼。
  
第三十章

  康德從機甲上躍下,大約是亂了頭髮,站定後撩起頭髮向後甩,目光無意間掠過觀測台,才看見上面多了一個黑衣的身影。
  康德動作一頓,走過去。
  「大少?」
  伊安從觀測台上往下看,「下班了,來接你。」
  康德點點頭,回去正要把sunny入庫,伊安卻拐過透明牆,從空隙處躍下,3米高的落差,伊安穩穩落地。
  聽到聲響,康德回頭,挑眉。
  「大少,這是幹什麼?」
  伊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家M.A.3090,「很漂亮的機甲。」
  康德順著他的目光看自己的機甲,「嗯,是我的老搭檔了。它叫sunny。」
  伊安點點頭,突然問了一句,「你從軍多少年了?」
  康德瞥一眼伊安,感覺他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
  「十幾年了吧,沒有仔細去數過。」
  「你還記得為什麼從軍嗎?」伊安的目光一直落在機甲上,目光裡似乎流轉了一些懷念,還有猶豫——這是在伊安身上從不曾出現過的。
  康德聳了一下肩膀,「為了活著。軍隊有軍糧和軍餉,只要夠努力養活自己沒什麼問題。」
  伊安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愣了愣,看向康德。
  康德笑了一下,「很訝異嗎?我曾說過我的桑姆用了所有來換他的自由和我,所以小時候我們過的很辛苦。不過隨著我長大,進軍隊,軍功越來越高,小時候的那些日子都已經成了回憶。」
  「大少,今天有心事?」康德回頭看向伊安,似笑非笑的轉了話題。
  伊安勾了勾嘴角,「或許吧。一會兒去喝一杯?」
  康德蹙著眉想了想,「我可以喝一杯,多了沒有。」
  伊安笑起來,「怕再給我驚喜?」
  康德斜睨了伊安一眼,「那是驚嚇。等我入庫了就可以走了。」他向著sunny走去,幾步助跑之後,利落的接著蹲著的機甲躍上前艙,艙門合上,一會兒機甲慢慢站起,走向試驗場邊上的停息室。
  片刻後,紮著頭髮,又是一件解了鈕子的軍用襯衫,搭著外套,康德瀟灑的走出來。
  「走吧。」
  
  +++
  
  司機按照伊安的吩咐,駕著航艇去了C06區的一家酒吧,被吩咐了10點來接就先行離開了。
  伊安點了幾杯純飲的酒,康德果然只點了一杯調酒。自從知道自己的酒量的上限並且在伊安跟前出過一次臭之後,康德對自己的酒精控制就變得相當嚴格。
  伊安一口乾掉一杯純飲,酒液在喉間打了個轉,辛辣的刺意從喉間一路燒到胃裡。
  康德啜了一口自己的酒,瞥了眼又端起一杯酒的伊安,漫不經心的說道,「大少,解愁的酒喝再多,該愁的還是會愁。」
  伊安喝酒的動作一頓,隨後一杯乾掉,搖搖頭,「不是愁。」
  「都一樣。」康德想了想,「可以說說?」
  伊安瞇著眼睛,視線落在一個不知名的點上,酒吧內光線昏暗,吧檯內幽幽的燈光給伊安的五官剪了個影,本就出色的他在這樣的氛圍烘托之下,更加顯得邪魅誘人。邊上的康德在凝視了片刻後,撇開了目光。他算是明白上次在上議院聽見那些雌性私下碎語裡對伊安的著迷了。
  「我有個桑達,和你一樣是軍部的少將。」沒想到,沉默了片刻後伊安還是開口了。但是開口的內容卻讓康德有些訝異?
  「佐安少將?」康德沒有想到,像伊安這樣那詭計陰謀當飯吃的政客原來還是個愛替桑達操心的哥哥?
  「或許你們認識?佐安.索.帝尼亞,我的桑達。」伊安的話語裡隱隱可以聽出其中的自豪,顯然他對這個桑達相當愛護。
  康德點了點頭,「嗯,這次歸國就是我護送他們回來的。」
  伊安詫異的挑眉,「你就是安笙口中的那位少將?」
  康德聳了聳肩膀。
  伊安笑起來,「看來世界果然不大。」
  「佐安少將怎麼了?」康德摸了一把頭髮,轉開了話題。
  伊安頓了頓,最後只是轉過底下的懸浮凳,背靠著吧檯,目光落在酒吧中央的各色人,「只是對我目前某些做法有些不諒解。」
  康德挑挑眉,「大少,這可不像你該有的性格,該怎麼形容?優柔寡斷?這可不像媒體上傳言的那位低調狠辣,優雅嚴戾的帝尼亞上議員。」
  伊安抬著頭,嘴角始終勾著,「是吧,家人這種東西,容易讓人軟弱的。」
  康德皺皺眉。
  伊安繼續說道,「但其實很多時候,偏偏也是家人讓人堅強。」
  詫異的看向邊上的那人,康德片刻後才贊同的應了一聲,「嗯!」
  就在兩人因為這個對話的斷層陷入片刻的沉默時,邊上突然伸過來一隻端著酒杯的手。伊安和康德兩人同時轉頭,對方是一個雌性,目光落在伊安身上,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以請你喝一杯嗎?」索尼塔帝國婚姻是匹配製,但卻不禁止感情上的交流,成年前的竹馬情意,成年後的某種曖昧遊戲……
  伊安挑眉,嘴角勾起的角度不易察覺的下滑了一絲,眼角卻瞥見康德眉間輕輕蹙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恢復原狀,但顯然眼利的伊安已經看見了。
  「我已經有伴了。」酒杯輕輕往康德示意了一下,伊安嘴角的笑容已經變的別有意味。
  對方顯然並不放棄,「我不介意三個人一起喝一杯……」對方的身體輕輕靠過來,手指在伊安的手臂上勾了勾。
  伊安目光微沉,嘴角雖然仍舊勾著,但如果尤颯他們在就會知道他們家大人在不高興了——他們家大人非常不喜歡無關人士在他身上犯花痴的……
  伊安轉過頭,看向康德,目光裡帶著某種某些人可以看出來的戲謔。對面的康德挑挑眉。
  「我可以要個吻嗎?」
  康德目光裡閃過一絲訝異,目光瞥了一眼邊上那位算的上不錯的雌性,聳聳肩,「當然,這點上大少有決定權。」
  伊安目光閃過笑意,一把拉過跟前的人,一個輕吻落在齒間,雖然落吻輕柔,之後的舌尖卻重重抵過牙關,壓進對方的口中。
  康德不甘示弱的勾起舌尖,捲上襲進來的舌頭。
  片刻後,從輕吻變成熱吻的兩人,完全忘記了邊上那個還在等勾搭的雌性…………
  
第三十一章
  
  去議院的路上,伊安若有所思的讓司機轉向繞去C03區。
  白日裡的C03區少了夜裡燈紅酒綠的景象,只留下工作時間裡的儼然有序,只除了……
  伊安讓司機降低航艇,窗戶降下來一點,看著地面主幹道上一隻遊行隊伍舉著標語通過,電子擴音器上滾動播放著口號,人數足有上百人,主幹道上一些行人都聽足觀看,許多人議論紛紛,也有些人習以為常——顯然作為C03區的步行主幹道,這種遊行的頻率近期是非常高了。
  看著這只遊行的隊伍走遠,伊安示意司機升回空軌,航艇繼續向議院前進。
  伊安到達辦公室的時候,尤颯已經整理好必要資料在位置上等他了——今天是上議院月初時的集合會議,幾位手掌大權的上議員每月碰面的常規工作會議。
  這種會議伊安成為上議員以來,已經經歷過凡幾,因此他並沒有過問尤颯今天準備的資料,所以當他在會議現場翻到其中被尤颯定義為解悶用的幾本經濟案件案例時很詫異的抬了抬眉頭——尤颯準備資料從來沒有出過紕漏,他可不認為那個冷冰冰的機要秘書會無緣無故放一本解悶的書在他資料裡。
  所謂常規工作會議就表示每月都會召開,內容變化不大,來去就那麼條條框框幾個步驟的會議,此時作為輪值會議主持的是保守黨的斯科威爾,主管立法事務。常態的工作安排內容匯報完畢之後,這位主持會議的輪值上議員,正了正領帶,輕咳了一聲,在座的十幾位上議員或多或少的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各位,我把這件事提交月初的集合會議上來談論,是希望引起諸位的注意。」斯科威爾習慣性的講話停頓總會讓聽他講話的人很不高興。
  伊安扯了一下嘴角,看了眼手裡的案例書。
  「上個月,我立法院幾個部門已經接到不只一起關於系統誤判處罰的訴求書。」斯科威爾將手中的數據卡連入會議室的顯像屏,上面顯示出幾份訴求書,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對系統近期對於雌性家中服從條款的誤判受罰的訴求書,多數是低電壓的點擊,只有兩位受到中度電流傷害,表層皮膚輕度灼傷。
  伊安瞇著眼掃著顯像屏上的訴求書——一共12份,其中3份是夫妻聯名,剩餘的都是雌性單方訴求,身份無一例外都是貴族。
  伊安目光中閃過一絲情緒,很快就歸於平靜。平民的訴求不會直達上議院,身份的問題並不奇怪。12份訴求書,斯科威爾說是上個月收到的。伊安無聲的冷笑了一下,他倒認為這是立法院早就收到的訴求,只是一直被壓在案下,眼下越積越多才讓他們意識到問題,無法隱瞞才會在例行會議上來這麼一出——畢竟掌管立法院的三個上議員都是保守黨人士。
  眼下斯科威爾放出的12份訴求書,讓在座的所有上議員都沉默了片刻,系統誤判,這是帝國歷史上極少出現的情況,已有的最詳細的帝國歷史記錄裡對這樣的情況也只有寥寥的一筆記錄,那是在三百年多年前,那一次系統受到未知病毒的侵襲,死傷了近百貴族和上千平民,帝國付出了諸多代價,才修復系統,也就是從那一次起,才逐漸興起古典婚姻的形勢,促使某些貴族或者平民退出匹配。而那次也是帝國歷史上第一次系統守護人員走到台前,被記入帝國史——那時候的帝國公民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自主工作的系統竟然是有人守護和維護的。只是三百年過去,這段歷史也已經濃縮成一句簡單的描述記錄在帝國歷史上,現在還知道這段隱史的除了在座可以接觸到更多帝國秘辛的上議員之外,沒有多少人了。
  眾人沉默許久,安德魯率先開口了。他環視了一下面色不怎麼好的眾人,問了一句在眾人心頭滾動幾番卻沒人說出口的問題,「是系統……又出問題了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安德魯環視了一圈,深吸口氣,繼續問道,「12份訴求書是否足夠斷定這種情況?我們是否應該申請進入『塔樓』?」安德魯是革新派,本身也是古典婚姻的擁護者,他付出了終身財產的代價退出了匹配,因此雖然還是受系統影響,但卻比其他人來的輕微,看待這件事也來得客觀冷靜許多。
  「不,『塔樓』不能隨意進入。」一直沒有啃聲的「聽眾」終於有人出聲了。
  伊安不意外的翻開一頁案例書,站起來的是保守黨的「喉舌」萊恩——只是今天很奇怪的萊恩上議員帶著一副墨色的裝飾眼鏡,身上也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伊安的目光從萊恩身上掃過,片刻才蹙眉,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案例書上。
  安德魯也看了一眼萊恩,似乎對於他今天的打扮同樣好奇兼奇怪,笑了笑,才說道,「萊恩上議員,我只是希望慎重行事,不讓三百年前的慘案再發生而已,當然如果您有更好的對策,我收回剛剛的發言。」
  吭了一聲的萊恩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出聲。
  「帝尼亞上議員有沒有什麼提議?」笑瞇瞇的列安突然蹦了這麼一句。鮮少主動發言的他讓在座的某些敏感人士都投了視線過去,當然一部分的視線自然是落在了伊安身上。
  放下案例書,伊安暗沉的墨綠色的眼眸輕飄飄的掃過瞥來的視線,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幾道略顯放肆的視線有些迴避的退讓開,他翹著腳,手肘擱在扶手,手指交握放在膝蓋,眉目之間儘是意味不明的陰沉和嘲弄。
  「我贊成安德魯上議員的意見,同時也尊重萊恩上議員的顧慮。」伊安瞥見萊恩在被提到是先是驚訝隨即是憤然,挑眉,憤然什麼?
  「因此我建議推舉人選進入『塔樓』檢驗系統。」
  伊安的提議讓安靜的會議室裡突然微微騷動了一下,幾個平素裡手掌大權,叱吒風雲的人物彼此都在對視——系統所在的「塔樓」那幾乎是索尼塔帝國精神像徵的所在地,那是連接了所有在檔人員身份ID的中樞,控制「塔樓」幾乎是控制了所有索尼塔帝國公民的桎梏,因此「塔樓」一向是帝國禁地所在,擅闖的人無論理由,一律處以極刑。
  眼下伊安的提議讓眾人既覺得不意外,又隱隱帶著些恐懼的興奮。
  保守黨的幾人對視了一下,而列安則是目光落在說完就垂目繼續看腿上案例的伊安身上,眼神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深思。
  「我復議帝尼亞上議員的提議。」安德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保守黨的幾個上議員是上議院裡執掌議員職位最久的議員,作為和革新派及多數中立派議員師長同級別存在的保守黨們,他們壟斷了大多數的秘辛,極力守護並不允許其他人染指。而伊安的提議對於革新派和中立派來說,無疑是一個接近帝國真正核心的重要機會。
  因此,隨著安德魯的表態,陸續的其他幾位革新派以及中立派人士也逐漸附和。
  保守黨眾人再度對視彼此,只是往常和革新派爭紛相對的他們此次並沒有第一時間推翻對手的意見——畢竟這件事牽連的隱憂太大。
  「我同意。」片刻的沉默後,讓伊安意外的是,列安復議了。
  列安表態後,這件事就變得明確了,最後確定了時間確定人選,這日的常規例會算是告一段落。
  
  伊安回到辦公室,尤颯敲進來一份報告。
  目光微瞇,伊安看著桌屏上顯示的內容——帝國軍部少將襲擊議院上議員!報告內容詳細描述了事件發生的時間和經過。伊安查看了一下報告的來源,是尤颯負責的小組傳來的消息,報告裡還描述了當時現場的目擊者有不少,看來不出一天,這件事情會眾所周知、
  顯然他的桑達從他這裡拿到某人的資料後,馬不停蹄立即就部署了襲擊事件,並且很囂張的穿著自己的少將軍服,就在那位上議員臨到家進門前一刻在道路中央光明正大的把某上議員狠揍了一頓……
  伊安想起剛剛看見萊恩上議員帶著墨色裝飾眼鏡的造型以及那抹瞥來的憤然眼神,心下算是明白今天會議上那種突兀感是什麼——顯然他隱約裡下意識知道會發生什麼。
  心裡既無奈,又有些生氣,伊安一邊理智的分析佐安的做法利弊,一邊為自己桑達不聽勸告的行為緊了緊牙關。
  尤颯推門進來看見他家大人端坐在辦公桌後,面色陰沉,目光中隱隱閃著怒火,帶上門。
  「佐安少將的做法雖然魯莽,卻很有效。眼下軍部因為戰事物資款項的問題和議院正僵持,少將的做法既向軍部表明了立場,也防止了因為他的行為對大人立場上的影響,同時也能獲得軍部的保護。出氣,表明立場,受到保護,一箭三雕,很值得。」
  尤颯的分析伊安怎麼會沒有想到,小安的做法算的上險中求勝,看似有大麻煩,實則算是穩妥。只是心頭總歸有些氣悶。
  揮揮手示意尤颯先出去,伊安轉過椅子,一動不動的坐在高背椅上望著落地窗外的景象。
  尤颯放下第二日的臨時行程,退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

  因為報告的事件,伊安的身周持續低氣壓,大辦公室裡半數的雌性表示這樣的帝尼亞上議員帥呆了,半數則表示這樣的帝尼亞上議員有些危險,總之連帶的大辦公室裡的工作人員都無心工作,這讓忙碌的尤颯大為光火。
  尤颯抱著幾個電子板,從座位上站起,掃了一圈大辦公室裡一直悉悉索索的碎語聲,滿意的聽見眾人沉默了片刻,才走到伊安的辦公室前,敲了兩下,推門而入。
  不意外的他家大人正沉著臉批閱文件,尤颯把幾個電子板上的文件滑進桌屏,站在一邊,上下打量了伊安一下,才說道。
  「大人,護犢是要適量的。」沒有犢子長大了會自己考量了,護犢的人還要生悶氣的道理。
  伊安抬頭,沉著臉看了一眼尤颯,對方回給他一道冷冷的目光。
  沉默片刻,伊安捏了捏鼻樑,「怎麼?」沒有特別的情況,尤颯是不會特地來和他說這句話的。
  「大人的狀態影響到辦公室裡其他人的工作狀態了。」果然,從尤颯兩片薄唇裡彈出的句子既冷淡,又直指要害。
  伊安頓了一下,繼續道,「知道了。」
  尤颯聽到伊安的回答,很乾脆的點點頭,退了出去。
  輕呼了一口氣,伊安放鬆身體靠向椅背,右手劃過之前沒有點開看的插播——是被尤颯先前拿進來臨時行程——去探望意外受傷的萊恩上議員。
  
  萊恩的宅邸同樣位於C06中央區,和伊安的宅邸隔了兩個社區,不算遠,但是因為切入空軌的軌道不同,因此從來也是難以碰上一面。眼下伊安去探望萊恩,司機繞了一圈拐進他家的空軌。
  當伊安帶著尤颯到達的時候,顯然萊恩上議員家中已經另有貴客了。
  伊安挑了一下眉,看著眼前兩個守在門口的荷槍軍士,身後的尤颯已經上前一步,擋在了他和軍士之間。
  對方審視了一下尤颯和伊安,尤颯冷著臉看著他們,終於寒冰射線勝利,兩個軍士行了一個禮,「軍部長官慰問受傷的萊恩上議員,兩位最好稍後進入。」
  伊安挑了一下眉,軍部動作倒是快,這麼快就讓小安來做這種場面工作?不過,小安的性格,估計這種場面活是要砸了。
  在尤颯開口之前,伊安目光微抬,淡淡的問,「裡面是帝尼亞少將?」雖然對於軍部委派佐安的想法有些猶豫,但一時又想不出別的人物。
  兩個軍士瞥了伊安一眼,「不是,佐安少將出於停職狀態。」
  伊安詫異,真的不是小安?那會是誰過來?軍部的那些老傢伙,比起議院的也是不遑多讓,自然不會來做這種場面活,會是誰?心頭隱隱有了猜測。
  「是桑亞斯少將?」
  這下兩個軍士都大為吃驚,尤颯則是一如既往冷冷的站在一邊。伊安證實了自己心頭的猜測,嘴角輕輕勾起一個弧度。
  低頭在其中一個軍士耳邊咕噥了一聲,就在那個軍士因為他的話而驚訝非常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伊安閃身而入,尤颯緊跟一步攔開另一個軍士的阻擋,兩個人順順當當的進了房子。
  身後兩個軍士拉扯的聲音還能清晰聽見。
  「誒,你怎麼讓他們進去了,拉我幹什麼,我要去把他們攔下來!」
  「等等,他剛剛說……」
  「等你妹,說什麼啊他,你就讓他進去了。」
  「他說……他是康德少將的……情人?」
  「啊?」
  
  伊安聽著那兩人還隱隱追來的對話,嘴角輕勾著走上二樓。尤颯跟在後面,安安靜靜。
  靠近臥室,萊恩氣急敗壞的叫聲已經傳來,「你……你給我出去!」
  「萊恩上議員,我作為軍部的代表,你這麼轟人……這就是上議員的禮節嗎?」第二個聲音清晰可辯的傳來,果然是那個懶散的帶著沙沙聲的嗓音,就是康德.桑亞斯,他現任的配偶、妻子。
  伊安勾著嘴角,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手指勾著把手推了進去。
  「打擾了嗎?」
  正在氣頭上的萊恩聽見聲音倏地轉過頭,沒有戴墨鏡的臉上,眼眶邊淡黃的瘀痕清晰可見——顯然是青黑的瘀傷上了藥散血後的結果。
  「帝尼亞上議員?你?」伊安.帝尼亞和他可沒有什麼往來,尤其是在上個月他剛剛提議了雙子充公的議案,顯然對於帝尼亞家來說,他該是厭惡對象,當然他們是彼此彼此。
  伊安目光先是落在那個穿著黑色金邊長擺軍服的康德身上,果然這樣英姿颯爽中帶著些慵懶的樣子無比的適合這個人。欣賞片刻,伊安很禮貌的轉開視線,平淡的彈了彈自己的袖口。
  「其他幾位上議員沒什麼空,讓我代表他們來慰問一下『意外』受傷的萊恩上議員。」伊安嘴角勾著,說出此來的原因。
  說著,伊安轉向康德。「想來這位是軍部的代表吧,伊安.帝尼亞,幸會。」
  康德看了一眼伸來的那隻手,抬眼看向微笑的伊安,笑了笑,「康德.桑亞斯,幸會。」
  「不知道軍部對於此次事件有什麼處理方案?」在公言公,伊安一向是工作積極分子。
  康德嘴邊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哦,軍部停了打傷萊恩上議員的那位軍士的軍職,我此行就是代表軍部來向萊恩上議員致以歉意和慰問的。」
  伊安打量了一圈,目光重新轉向康德,「慰問?兩手空空嗎?」
  「哦,我有帶了一些水果,不過顯然萊恩上議員並不喜歡。」如果不是康德目光中帶著笑意,光看他面上認真的表情,估計所有人都會相信他的這句話。
  當然,不相信的人也可以裝著相信。
  「那真是感謝軍部有心了,不知道水果在哪裡?」
  「因為我看萊恩上議員不怎麼喜歡,所以就吃掉了。」一邊說,康德一邊還對氣的不輕的萊恩眨眨眼。
  顯然剛剛大失形象的萊恩上議員是被康德氣壞了,因此當康德對著萊恩眨眼的時候,從伊安進來後就克制著的他終於受不了了。
  「你給我出去,軍部的人不要欺人太甚!!」
  「您看,帝尼亞先生,你們議院的人太沒有禮節了,作為代表軍部的我大呼小叫,這就是議院的待客之道嗎?」
  伊安看著康德,看來軍部是有意要膈應議院的人,估計是在軍用物資上之前被氣的不輕,這是來解氣的。
  「哪裡,萊恩上議員只是嗓門大了一點而已。」
  邊上的人就這樣目瞪口呆的看著伊安和康德東扯西拉的睜著眼睛說瞎話,從萊恩的禮節說到議院的禮貌,從軍部的裝備談到議院的財政制度,從政治軍事談到人生哲理,總之空泛而場面的話語源源不斷的從兩人口中傾瀉而出。
  萊恩訝異的看著伊安,作為共事多年的同仁,他是第一次看見一貫以陰沉低調聞名的帝尼亞上議員竟然能這麼空泛的閒扯這麼些東西,對於那個軍部人的無禮傲慢半點沒有發火的跡象,心裡暗暗咋舌,看來伊安.帝尼亞的政治素養才是真正得到了帝尼亞大公的真傳……
  而作為副手一同到達的尤颯,已經自動屏蔽了兩個明顯是拿著萊恩上議員開涮的兩夫妻,自顧的把帶來的慰問品交接給萊恩的管家。
  從萊恩上議員的宅邸出來,康德帶著之前守著門的兩個軍士朝自己停在不遠處的航艇走去,而伊安的司機則已經把航艇滑行到門前,上航艇前,伊安突然停下動作,反身。
  康德走了一半突然折回來,朝著這邊走來,伊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送你?」
  康德頓了一下,搖搖頭,「我做軍部的航艇回去軍部有事。」
  伊安點了一下頭,知道他還有話說,兩個軍士也折了回來,在康德身後不遠處站定。
  「我是想說,我要去軍部,所以……晚上的菜,你去買。」自從他們定下規矩週末要自己做飯後,買菜成了他們之間一種類似懲罰性質的情趣,他們規定不許使用機器人食材庫訂食材,必須去採購中心挑選。
  因此,伊安一聽康德嘴角帶著促狹的笑容說,「晚上你去買菜。」時,微微一愣。
  康德身後,那兩個軍士大為吃驚的對視了一眼。
  原來,這人真是少將的情人?????
  
第三十三章
  
  雖然康德說是讓伊安去買菜,但等到他從軍部出來,不意外的看見門口那輛醒目的航艇等在老地方,挑眉,果然……因此最後去採購中心買菜的除了伊安,還有康德——雖然康德廚藝不怎麼樣,但他比伊安有優勢的地方在於他認得食材的樣子……
  帝尼亞大少只會做幾個簡單的早餐,對於複雜的菜餚還沒有煮熟時的樣子完全沒有概念……
  採購中心位於C04的平民區——一般貴族家裡都裝有食材庫配送系統,因此少有使用這種系統的平民階層才是採購中心的主要服務對象。
  因為進入週末,伊安和康德雖然來的比較晚,採購中心裡還有不少人在挑選食材。
  兩個人都屬於身材高挑,雖然不壯碩但也算得上精壯的,因此在人群中相當的醒目,即使兩人都有志一同的脫了制式的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襯衫,但因為足夠引人注目,仔細查看之下多少還是有人認出那是軍隊和議院的襯衫,因此週遭偶爾的碎語和側目逐漸多了起來。
  倒是被關注的兩個人很閒適的推著車,小聲討論著晚上的菜式。
  「你要做什麼?」康德瞥了一眼他們現在走進來的區域,屬於植物根厥類的貨架。
  「高湯時蔬。」伊安記得曾經看過某份食譜上這個才似乎很簡單,很穩很鎮定的回道。
  「時蔬?什麼蔬菜?」康德想著蔬菜類,那就不應該在這邊,打算讓伊安調轉推車往另一邊的架子走。
  「……」伊安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側的架子,沒有看到那個食譜圖片上樣子的菜。
  康德沒有聽見聲音,回頭看了看身邊的人,「大少?」
  伊安推著推車,目光很鎮定的回視,「嗯?」
  「你要什麼蔬菜?」以為伊安沒有聽見,康德重複了一遍。
  目光飄了一下,伊安斟酌著怎麼描述,看來那個時蔬不是那個蔬菜的名字了……
  「白色的菜幫,淺綠色葉子,偏長,大約15公分長度,葉子呈扇形,均勻分佈在菜幫兩側……」伊安一邊回憶,一邊描述。
  康德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停!大少,你在哪裡看到的這個菜?」
  伊安看了他一眼,「食譜。」
  「哪本?」無奈,就知道。
  伊安回憶了一下,似乎是安笙給小然和小寧做湯飯的時候放在手邊的一份食譜,他隨意翻了一下,名字好像是……
  「索尼塔菜譜大全。」
  汗……康德幾乎想跌倒,那本跟帝國史一樣厚的古董菜譜……一般是要查找古菜譜和現今食材的替用時才會用到吧。
  康德奇怪的看了一眼邊上的伊安,得到一個無辜的回視之後,果斷的推著伊安讓他推著車子拐去另一邊蔬菜區去了。
  蔬菜區一共三個大貨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每個貨架上都有一個電子屏幕和機械手,一個滾動播放貨架上蔬菜的介紹,一個幫忙取高處的貨物。
  「大少,你看一下,哪個是你看到的樣子。」康德一邊站定,把伊安留在一個貨架前,自己對著另一邊,他要做個簡單的炒飯也需要幾樣點綴的蔬菜,反正大少做的屬於湯類,配炒飯正好。
  康德挑了紅莖果,綠梗菜,打算回頭看看伊安怎麼樣,一回頭就被身後的人嚇了一跳。
  「大少?好了?」康德一邊問,一邊目光落在伊安的手上,一手巴戟拉菜,一個甘龍莖菜,都是類似之前伊安描述的那種菜,但明顯這兩樣都不是適合做上湯菜的。前者一煮就爛,後者一煮就變色。
  「這兩個都像。」伊安左右看了看,目光轉向康德,讓他做個決定。
  康德直接越過伊安,自己走到貨架前,找心頭大概已經有數的蔬菜。
  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翻出水綺葉,淺綠色的色澤看起來很討巧。康德把找出來的菜丟進伊安的推車裡。
  「大少,這個才是煮上湯或者高湯用的。」康德也曾研究過食譜,雖然他廚藝不怎樣,記憶力還是有的,因此一開始伊安說的時候沒想起來,但是看到他手上挑出來的類似菜色,終於回憶起來了。
  伊安看了看車子裡的水綺葉,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兩把東西,嘴角一勾,扔回了架子上,推車跟上康德。
  
  等兩人採購完東西,已經過了晚餐的點,伊安把東西放上航艇,坐進駕駛位——今天週末,伊安把司機打發回去了,決定這兩天自己做司機。
  「還是決定自己做吃的?餓不餓?」伊安等到康德坐進副駕駛位,鎖上門鎖,啟動航艇上了空軌。
  「還好,既然決定了自己做,當然還是要實施的。」康德隨手從置物櫃裡翻出一本不知道是什麼年月的雜誌翻看,一邊隨口回了一句。
  伊安點點頭,沒有說話。航艇從C04區開回位於C06區的他們家用不了多長時間,但就這麼一點時間,等伊安把航艇滑進門前院子裡的停息格時,旁邊位置上的康德已經握著那本雜誌睡著了。
  伊安蹙眉看著迷糊的正舒服的康德,這人把自己弄的這麼累做什麼。
  說不上來心頭那點不舒服是為什麼,伊安下意識的放輕動作,下來航艇,從另一側打開門,把人從位置上抱了出來。康德屬於精壯瘦高型,重量不算輕,幸而伊安也不是正經辦公室裡的文弱書生,抱起來不算吃力。
  伊安抱著康德走進房子,才到客廳,懷裡的人已經醒了過來。
  康德目光惺忪的眨了眨,片刻後,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伊安抱在懷裡進了屋,一抹驚訝閃過,隨即輕輕掙動了一下,從伊安懷裡躍了下來。
  「大少,菜呢?」康德似乎有些尷尬,一站穩就問。
  伊安沒有拆穿他的轉移話題,只是順勢攤了下空蕩蕩的手,「還在航艇裡。」
  
  重新回去取了菜,兩個人就鑽進家裡那個乾淨過分的廚房裡忙活開來。
  「大少,遞一下清潔劑。」康德清洗炒飯要用的幾樣配菜,伊安則先在一邊把水綺葉切好,切菜的位置正好擋了清潔劑放置的地方,康德示意他取一下。
  伊安把東西遞給康德,手腳很利索的切好菜,然後和洗完東西的康德換了個位置,把水綺葉過一下水,沖一下。
  康德的配菜要切成細丁。就見他利落的操刀,動作迅速,乾淨利索毫不拖泥帶水,伊安在一側看見切出來大小均勻的細丁,嘴角一勾。
  「刀工不錯。」
  康德沒有回頭,只是含蓄的自信一笑,把切好的東西收盤,去保鮮櫃取了個蛋打散,機器人設定的米飯也已經出鍋。
  伊安要做的高湯時蔬是個很簡單的菜,水綺葉切好樣子,小炒一下,然後下香料,菌菇,倒高湯一起小悶一下,水綺葉本身就帶著清甜,把它的味道融進高湯裡,就足夠讓這個湯很鮮香。
  等伊安把湯悶進鍋裡,康德已經把蛋打進另一個鍋,準備炒飯了。
  下了蛋,下了飯,康德把配菜都一起扔了進去,雖然看起來神色鎮定,伊安卻覺得他鎮定的底下隱隱有些手忙腳亂——即使不怎麼做菜,他也知道配菜下太早,蔬菜被飯裡的水汽一悶,顏色和脆度都會受影響。
  康德翻炒了兩下,回頭看了一眼。
  「大少,調料遞一下。」
  伊安靠在流理台邊,伸手在爐具上方取下調料,遞給康德。
  「需要我幫忙嗎?」伊安已經看見康德鼻尖上那一點汗滴,眉毛一挑。
  康德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鏟子翻動了幾下,有些猶豫的下了調料,按照標準的抖撒動作,只是那勺子裡的調料多了點。
  呃……伊安慶幸自己剛剛高湯時蔬放的比較淡,這調料下去,炒飯應該需要很多湯來配……他算是知道,為什麼康德認得各種食材卻說自己廚藝不怎麼樣了……
  
  最後那份被伊安評價為需要很多湯來配的炒飯出爐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7點半,早已過了晚餐時間。
  兩份炒飯被盛在裝牛排的大瓷盤裡,銀亮的餐具配在一邊,忽略裡面細微的焦利,賣相還是不錯的。伊安把高湯時蔬放在湯盅裡,一人一盅,總算可以開始晚餐了。
  康德目光垂在自己的晚飯上,看似準備開放,但目光卻輕輕掃著伊安的表情。
  伊安自然察覺了,嘴角輕勾,慢悠悠的呡了口湯,呷呷嘴,湯頭不錯。然後才慢條斯理的吃了一口炒飯,細嚼慢嚥,最後,終於看向康德,對上他偷看的視線。
  「不錯,挺好吃的。」
  偷看被抓,康德索性正大光明的看,聽見伊安說不錯,才終於得意的笑了笑,吃了一口自己的飯。才入口,就眉間一皺,趕緊端起一邊的湯,喝了一口。
  「太鹹了。」康德蹙眉看著似乎賣相還不錯的炒飯,呡了呡嘴角。
  「不會,我的湯太淡,正好配。」伊安不在意的又吃了一口。
  康德看了伊安一眼,沒有說話,然後輕聲笑了一下,繼續吃自己的晚飯,配著湯。
  「湯很不錯。」
  「謝謝!」伊安淡淡的矜持著點點頭,表示感謝某人對自己廚藝的讚賞。
  康德笑起來,目光閃過某種情緒。
  這一頓是伊安吃得較為簡陋的一餐,但是心情卻意外的很滿足。
  餐後兩人把餐具放進洗碗機,難得清閒的窩在沙發上,決定一起看幾個片子。
  這倒是讓伊安意外的發現,他的這位少將妻子,最喜歡的竟然是熱播的兒童動漫。伊安挑眉沉默了一下,面對康德理直氣壯又隱隱閃著的那種敢「嘲笑就凶你」的目光,明智的選擇……陪著看。
  幸而康德喜歡的還是算比較熱血的動漫片,講機甲戰鬥故事的,不是伊安以為的那種幼兒睡前動畫,勉強可以接受。
  伊安側首看著身邊人赤腳蜷在沙發上下巴支在膝蓋認真看動畫的側臉,嘴角漾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
  似乎……和這個他之前一眼就留下印象的人,一起生活,是個不賴的決定。
  
  其實,更不賴的,是入夜後的節目。
  伊安看著一條浴巾圍著下-身,很自然的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水珠沿著蜜色皮膚上優美的線條滑動,渾身風情的康德,心頭下意識的飄過這句話。
  走到床邊,康德低頭在床頭櫃上拿干法器,伊安靠躺在床上,看著那條欲墜不墜的浴巾,目光裡閃著一絲讓人望而生怯的火光。
  康德側著頭,有些拗手的想把一頭紅髮放進乾髮器,身後突然伸來一雙手,撩起有些沉的濕髮。
  「我來幫你。」
  康德側目看了一下伊安,點點頭,把乾髮器給他。
  伊安幫康德把頭髮都收進乾髮器,順勢套到髮際線,開動機器。然後,伸手把人攬進懷裡,輕輕摸了兩把。
  康德對於伊安的動作只是挑了挑眉,就轉過身,跨坐在他腰間,讓自己趴靠的舒服一點,隨後就任他動作了……
  伊安沿著那抹滑膩的背脊由上而下,輕輕撫動。這人有武職,身上總有些細碎的傷疤,在蜜色的皮膚上色澤淡白的舊傷疤顯得有些礙眼,伊安一個一個輕輕拂過,眉間輕蹙。
  「嘀。」乾髮帽完成工作的提示音響起,康德趴的正舒服,伊安輕輕的撫動讓他身體微微發熱,又有些昏昏欲睡。懶洋洋的抬手,想隨意扯下乾髮帽,卻被伊安的動作搶了先。
  伊安解下乾髮帽,輕輕抖開那頭紅髮,讓他鋪散在康德赤裸的背上。
  「累了?」
  康德靠著伊安的肩膀,微微點了點頭。
  「那你躺著。」伊安拍了拍康德因為跨坐而鬆開的浴巾下那抹挺翹的圓潤。
  康德從伊安身上滑下,半躺在床上,一隻腳曲起,完全鬆開的浴巾若隱若現的覆在腿間最隱私的地方。康德瞇著眼,看似欲睡,嘴角卻誘惑的勾著。
  伊安看著這人一副慵懶待寵愛的樣子,嘴角輕輕一勾,跨上床。
  
第三十四章
  
  燈光調暗,伊安俯看身下半瞇著眼的康德,浴巾已經在他上床的同時被甩開,一身赤裸卻完全沒有侷促感反而放肆的張揚身體,展示著任由伊安的逡巡。
  低下頭,一個吻落在康德嘴角,然後順著那絲開啟的唇縫滑入,輕勾逗弄。下-身則慢慢的卡進那兩條修長結實的大腿中央,輕輕磨蹭了一下彼此的身體。
  「嗯……」大約是有些舒服這種輕緩的感覺,康德輕輕哼了一聲。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仍舊半瞇,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伊安的吻下滑到喉嚨,輕輕舔了舔並不明顯的喉結,一隻手探向床側,摸索著潤滑劑的藥管。
  冰涼的藥劑被擠進身體,康德輕輕蹙了一下眉,隨即舒展開身體,放鬆著讓伊安方便動作,半瞇的目光中輕輕劃過一抹笑意——這人是要速戰速決?將近一個月的共同生活,康德已經逐漸摸清這位大少的習慣,在床上他並不喜歡借用這種外力,他更喜歡用自己的技巧挑逗床伴的身體,等到床伴逐漸適應接納他的進入才會放手進攻,他喜歡讓彼此都能舒服的享受。眼下,大少的這個妥協動作算是一種另類的體貼嗎?
  伊安用手指一點點抹開藥劑,確實如康德所料,他並不喜歡這種冰冷冷的外物,只是這人今天片刻的路程裡都能睡沉,讓他竟然有些不捨得那些漫長的前戲和耗費不少力氣的較勁。
  下-身緩慢而堅定的頂進暖熱潮濕的地方,一點點撐開,一點點突進,溫柔而強勢。
  伊安查看著身下的康德,見他瞇著眼,鼻翼處泌出些汗滴,臉頰有些泛紅,似乎是配合著他的進入而調整著呼吸,放鬆身體來迎合他。伊安目光閃了閃,低下頭,銜住那兩片微微張開喘息的紅唇。
  抵到深處時,伊安察覺到康德攬上他肩膀的五指逐漸收緊,在後背的皮膚上留下些微刺痛的抓痕,伊安試探著向後退了退,卻被康德本來撐支在兩側的的大腿盤繞上自己的腰,收緊,連帶著拉近了他剛剛退開的身體。
  伊安挑眉,看向睜開眼的康德。
  「進來!」康德眼眸裡帶著水光,下巴微抬,半點不侷促的說道。
  伊安嘴角一勾,下-身從命的用力一挺,稍稍退出的他就重新衝進了那暖熱之處。
  「嗯!」康德五指一收,目光重新斂起,瞇著眼感受身上那人的力道和帶來的無盡熱度。
  這場歡愛很快就結束了,因為伊安並沒有忍耐自己。等到康德一釋放他就將自己的熱流灑進康德的身體深處。停歇了片刻,才緩緩的退出仍舊半硬的自己。=
  從浴室取了毛巾和水,床上的人已經閉著眼就這麼支著腿叉開著睡去了。搖搖頭,伊安一腳跨上床用毛巾沾水擦拭了一下康德腿間的凌亂,收拾了床上因為他們的動作而被推開的被子,給康德蓋上,隨後才一同躺下,攬著已經熟悉了彼此體溫順勢靠過來的人閉眼睡去。
  
  第二日,伊安醒來的時候,康德已經醒了。
  神清氣爽的某人叼著一支煙靠在床頭,目光正落在窗外。外面的光線透進來,打在他身上,落進伊安的目光裡成了一個鍍著金邊的剪影。
  伊安動了一下,那人回過頭。
  「大少,醒了?昨晚不夠賣力啊。」康德嘴角掛著壞笑,叼著眼掃了掃伊安的下半身。
  伊安瞥了他一眼,翻身起床,進去浴室洗漱。
  等伊安從浴室出來,康德卻還躺在床上,嘴角叼的那隻煙已經燃了過半,煙灰積的長長的,搖搖欲墜。
  隨手拿了床頭的煙灰缸碰了碰康德嘴上的煙,把抖落的煙灰接在缸裡放回去,伊安才繼續去換衣服。
  「起來,換衣服。」
  康德看著伊安站在衣櫃前套了一身休閒裝,有些奇怪又有些新奇的看著他換新造型——習慣了大少一身西裝加黑大衣的樣子,突然看他換了一身淺色的休閒裝竟然會有種陌生的感覺。
  「做什麼?」
  「我問過桑姆,他說你今天沒有什麼事情,也不用加班,我們出去走走。」伊安套上外套,從衣櫃裡又抽出另外一套——康德過來的時候就沒有帶多少行李,平素裡也是軍裝為主,幸好兩人身材差不大,他的衣服可以給他穿。
  康德沉默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和他聯繫過?」重點是他們什麼時候互留了通訊頻率的?
  伊安嘴角一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把衣服放在康德跟前。
  「自己穿還是我給你穿?」
  目光抬了一下,康德按滅了手上的煙,拎起衣服,表示自己手腳健康可以自己來。
  伊安點點頭,出了臥室,去弄早飯去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家裡逐漸默認了伊安先起床做早餐,康德洗漱完後去再煎個荷包蛋,讓兩人分食的模式,而我們大少本來貧乏的早餐菜單在多次練手之後明顯豐富了起來。
  等康德換好衣服出來,伊安已經做好沙拉和鬆餅,回頭看見銀灰色夾克衫配米色低腰褲,裡面是康德習慣的那件白色緊身背心——平實裡帶著張揚誘惑,散著紅色的頭髮靠在廚房門口看他的人,「來煎蛋,咖啡還是果汁?」
  廚房裡已經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氣,康德抽了抽鼻子,目光中一亮。
  「諾諾果樹的咖啡?」諾諾果樹汁添加過的咖啡特別的香醇,是咖啡中的極品。
  伊安點點頭,已經知道了對方的選擇。讓出位置給康德煎蛋,從封閉式咖啡爐裡取出煮好的咖啡,倒了兩杯端上桌。
  康德隨後端著煎蛋過來,還沒坐下,就先端起咖啡呡了一口。
  「好香!」
  伊安看他一臉瞇眼享受的樣子,心情愉悅的勾過邊上的香料藍,給兩人的鬆餅撒上各式香料,推了一份給康德。
  「今天要去哪裡?」康德捲起一片鬆餅送進嘴裡,嚼了兩口,點點頭,大少的手藝練的可真快,第一次做鬆餅時還是麵糊疙瘩,第二次就已經鬆軟可口,現在就更不用說了。
  「有想去的對方?」伊安用餐刀把鬆餅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用叉子送進口中,才反問康德。
  康德想了想,「遊樂園?」
  伊安一愣。
  康德聳聳肩,「假日不都是去遊樂園?好吧,當我開玩笑。」
  伊安目光沉了沉,沒有說話。
  兩人安靜的用完早餐,坐上航艇。
  伊安啟動航艇,滑上空軌。
  「這是去哪邊?」
  伊安嘴角勾了一下,沒有回答,康德隨口一問,也沒有特別執著,從置物櫃裡取出前一天沒看完的雜誌繼續翻。
  等航艇在C03區的大型遊樂園外停下時,康德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伊安。
  伊安回頭,看似認真又像調笑的說,「假日應該到遊樂園的。」幸而今天穿的比較休閒,否則還真有些怪異。
  伊安率先下了航艇,回頭看向康德——平素裡隨性懶散,帶點傲氣不羈的人此刻竟然難得的透露出一絲侷促和猶豫。
  挑了一下眉,伊安一把牽過康德,向售票處走去。掌心裡微微有些滑膩,這人在緊張?
  一抹詫異和疑惑閃過伊安心頭。
  伊安用現金付了票——如果用身份ID直接刷銀行信息,估計明天上議院議員審查大遊樂園的新聞就該掛在媒體頭條了。
  兩個人進了場,伊安回頭看康德,「想玩什麼?」伊安小時候也沒來過遊樂園,但他本身早熟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因此第一次到來也沒多大的感觸,自然回頭問情緒似乎有些異樣的康德。
  康德這會兒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懶散樣子,彷彿剛剛一瞬間的侷促是其他人的錯覺一般。
  「走走看看吧,想玩什麼再說好了。」
  伊安沒有異議,兩個人牽著手,有些怪異的走在一片帶著孩子的家長中間,詭異的閒適漫步。
  磁懸浮碰碰車,高壓蹦蹦椅,瞬間失重,極速擬真高空蹦極,空軌過山車……偶爾康德會興致勃勃的拉著伊安去看一下別人玩的時候興奮的樣子,但大多數時候都只是遠遠的望一下就走。
  伊安看著邊上的人目光閃閃,有些滿足又有些懷念的樣子,輕輕蹙一下眉,「不玩?」
  康德目光落在遠處的空軌過山車,正一輛車從高坡滑下,一片尖叫聲傳來,嘴角帶著笑,搖搖頭。
  「看看就好。」
  伊安挑眉,正要說什麼,一側突然傳來一陣小孩子的哭聲。
  伊安和康德一同轉過頭,是一個大約4、5歲的小孩,頭髮已經到了肩膀,看來是個雌性。軟軟嫩嫩的擦著眼睛,眼淚跟壞了的水龍頭一般止不住的掉下來,邊上過往的家長也有些聽到了動靜,止步觀望,就是沒有人上前,偶爾有幾道目光轉到伊安和康德身上,帶著責備——週遭就只有他們倆沒有帶著小孩,又離小朋友不遠,其他人下意識的把他們當做這個小孩的父姆了。
  康德左右看了看,沒發現像是這個娃娃家長的人,邊上又不斷有視線掃來,看了一眼很自在站著的伊安,最終還是上前了幾步。
  「小朋友,你怎麼了?」
  「桑姆……桑姆不見了……」小傢伙身上的衣物質料不差,穿著的搭配也很有品位,想來家裡條件不錯,他的桑姆應該是不小心和他走散了。
  康德笑了笑,「不要哭了,會不變紅鼻子哦,我幫你找桑姆好不好?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好嗎?」
  小東西聽到康德的話,抽抽噎噎的放下手,泛著紅的眼睛烏靈靈的看著康德,「我叫路斯,你真的幫我找桑姆?」
  康德點點頭,「路斯乖,能讓叔叔看看你的手腕嗎?」索尼塔帝國幼兒出生時身份ID就已經埋進去了,在他們14歲之前身份ID裡還會綴入追蹤器,是用以防止走失的。
  小路斯眨巴了一下眼睛,掉下一顆睫毛上沾著的淚珠,抽抽鼻子。「桑姆說,手腕不能隨便給別人看。」然後側著腦袋想了想,又說道。「不過叔叔不像別人,你會帶我找桑姆,應該可以看。」說著就伸出肉肉的小手,白嫩的手背上還有幾個可愛的渦渦。
  康德好笑的聽著路斯把自己評價為「不像別人。」,接過他伸出來的手,翻過來看手腕處,身份ID上追蹤芯片的指示燈亮著,但是奇怪的是邊上平素不會閃爍的藍燈也一同在閃。
  「大少。」康德呡了呡嘴角,他雖然管十九科,主攻機械,但對於身份ID上的東西反而沒有議院這些人來的明瞭。
  伊安走過來,康德把路斯手腕給他看,小路斯不怎麼高興,但礙於康德偷偷對他眨眼的動作,只是翹著嘴防備的看著伊安。
  伊安瞥了一眼小路斯的表情,才看向他的手腕。
  「追蹤器故障了。信號輸出有問題。」
  康德向小路斯攤攤手,示意自己可以抱他。小路斯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撲進了康德懷裡。
  康德把小傢伙抱起來,「我們去諮詢中心登記一下信息,以防止路斯的桑姆找去。然後……帶著小傢伙玩一會兒可以嗎?」
  伊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想著什麼事情,康德重新問了一遍,才讓他回過神。
  「嗯。」
  
  兩個人抱著路斯到諮詢中心登記了走失的小朋友信息,本來中心的工作人員是不同意康德帶路斯去玩的做法,但是偏偏片刻時間路斯變得很黏康德,工作人員沒辦法,只好登記了康德的通訊頻率和工作單位及家庭地址,才勉強同意路斯暫時離開諮詢中心。
  「抱歉,這位先生最好也留一下資料。」
  康德登記完信息,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邊上站著的伊安,下意識的覺得臉上沒有笑容的這人有些危險,因此轉而對康德說道。
  康德蹙眉,望了一下邊上的伊安,「登記了我的還不行麼?」
  「抱歉,畢竟您帶走失的小朋友離開是違反規定的行為,我們要對小朋友和他的家人負責,您看……」
  康德有些猶豫,伊安的身份不同,他並不想給他惹麻煩。懷裡的小路斯,見康德有些猶豫,小手緊緊抓著康德的袖子。
  「叔叔……」
  康德望向路斯,露了一個笑容。
  「大少。」
  伊安聽見康德的聲音,走過來。康德解釋了一下工作人員的要求。
  伊安瞥了一眼扒著康德不放的小東西,又看看康德目光裡隱隱的期待,最後沒有說話,只是接過工作人員的記錄板,行雲流水一般劃下自己的名字和聯繫頻率,家庭地址。
  工作人員接過記錄板,鬆了口氣,目光隨意瞥過板上的內容,突然一愣,趕緊抬頭看過去。
  康德和伊安此刻已經抱著路斯走出了諮詢中心。
  邊上的同事推推他,「幹嘛?一驚一乍的傻愣樣?」
  「剛剛……那人是……帝尼亞上議員……」難怪看著這麼嚴厲的樣子,難怪看著有些眼熟……
  
第三十五章
  
  康德抱著小路斯在前面走,伊安落後了兩步。
  伊安看著康德抱著那個小東西,兩個人偶爾竊竊私語,偶爾輕笑幾聲,如果不是剛剛他一直在場,真會以為這小東西是康德的孩子。
  「大少?」康德察覺到伊安的沉默,停下步子回頭奇怪的看他。
  伊安點點頭,上前兩步,目光落在康德懷裡有些戒備的看著自己的小東西。伊安和路斯沉默對視了片刻,然後……那小東西嘴巴一扁往康德懷裡一鑽,小肩膀開始一聳一聳的。
  伊安眉尾挑了一下。
  康德趕緊低頭看小路斯,「怎麼了?小傢伙?」
  「壞人……凶凶……」
  康德聽了笑起來,「大少,看起來你不得孩子緣……」
  伊安沒有說話,摸了摸鼻子站在一邊。這小東西一點不可愛,小時候他抱小安和格林的時候,他們倆可從沒有這樣的反應過。
  路斯緊緊抓著康德的袖子,半天不願意從他懷裡出來,最後還是伊安強行把他抱走才算完事。
  看著小路斯趴在伊安肩膀上可憐兮兮的掛著淚珠子看著自己,康德不讚同的皺眉。
  「大少,你嚇到他了。」
  伊安瞥了一眼康德望向自己肩膀上隱隱帶著心疼的目光,輕輕哼了一聲。
  「小東西,這麼膽小,該訓練一下。」
  路斯從伊安的肩膀上抬起頭,剛剛還在康德面前可憐兮兮的樣子,一脫離他的視線,就扁著嘴小聲的說,「我討厭你!」
  伊安挑眉。
  這時康德跟上步子,「大少,這是要去哪裡?」
  「帶你們倆去玩。」伊安目光從路斯身上轉到康德。
  康德步子一頓,隨後又恢復正常速度。「玩溫和點的吧,小路斯看起來膽子不大的樣子。」
  伊安不可置否的看了一眼懷裡此刻已經安靜下來的小東西,膽子不大?未必……
  因為康德的堅持,伊安第一站帶著一大一小玩的不過是高壓蹦蹦椅,一種雙人座依仗氣壓的高低在地上蹦躂的椅子,玩法類似碰碰車,差別在於碰碰車只能平面上相撞,這個還可以上下。康德和路斯一起,伊安被單獨分了一個位置。
  蹙著眉本來要反駁的伊安,目光落在康德抱著小路斯磨鼻尖互相打氣的動作,什麼話都嚥回了肚子裡,乖乖的去了自己的椅子。
  「叔叔……不怕,路斯保護你……」
  「好啊,叔叔等你保護!」
  身後還傳來突然幼齡化的某人和路斯的對話,伊安嘴角掛著笑邁上椅子。
  蹦蹦椅算溫和中稍稍帶點刺激的遊戲,對於伊安來說有些索然無味,相信習慣駕駛機甲的康德也不會覺得有多少新奇,倒是那張椅子上不斷傳來的某個小孩的笑聲顯示出最興奮的是誰,伊安操控著椅子往康德他們那邊靠攏,剛靠近就發現讓他訝異的事——本來應該對於這種蹦蹦跳跳的東西沒有什麼新奇感的康德竟然此刻也和小路斯一般,玩的眼睛發亮,一大一小笑鬧著搶控制台。
  無語的看了片刻,伊安的椅子突然一晃,是邊上另一座椅子撞過來。搖搖頭,伊安控制椅子慢慢繞開康德,打算在邊上等兩人結束。
  沒想到,伊安才調轉椅子的面,後面康德的椅子就撞了過來,措手不及的伊安差點從位置上撞到防護罩上。
  轉頭看了一眼另一張椅子裡笑的正歡暢的某人,伊安調轉方向……
  「啊!叔叔快跑,凶凶追來了!!」有點玩瘋起來的某小孩迫不及待的催促搶到控制台的康德。
  「放心好了,叔叔可是開過比這個更厲害的!」康德舔舔嘴角,椅子一轉,快速的蹦躂往另一個方向。
  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操縱著兩台蹦蹦椅在椅子群裡橫衝直撞,寬敞的運行場地裡,一片雞飛狗跳。最後的結局是誰也沒抓到誰,購票的規定時間到了……
  「還要玩,還要玩,好玩!!」扒在康德的腿邊,某小孩興奮的直嚷嚷。
  「好,我們玩別的!」康德俯身一把抱起他。
  之後三個人轉戰低空飛船,接著是磁懸浮碰碰車,空軌過山車,玩的投入的一大一小兩人額上都微微泌出些汗水。
  一張乾淨的手巾突然掩上康德的額頭,伊安很自然的給他擦了擦汗。
  「先去吃點東西,再繼續。」一場蹦蹦椅用了一個小時,這是伊安看兩人玩的高興續了三次票的結果,最後實在是玩太久了,才沒讓這兩個「小孩」繼續玩。後面的幾個項目也差不多,一個早上玩下來眼下已經快過了午餐時間了。
  康德微微一愣,突然有些彆扭的轉開臉。
  「嗯。」
  伊安勾了下嘴角,把手巾放在康德手上。「給小東西也擦一把吧。」
  康德回頭,很認真仔細的給小路斯擦臉。小路斯人小鬼大的轉了轉烏靈靈的大眼睛,小聲的問,「叔叔,你為什麼臉紅啊?」
  康德一愣,淬了一口,「胡說,叔叔是熱的。」
  邊上伊安悶笑了兩聲,康德更「熱」了。
  
  遊樂場裡有附幾家餐廳,不過多數是供應兒童餐且大多是機器人的電子訂餐,唯一一家貴族餐廳是有廚師掌廚的。
  路斯拉著康德和伊安指著那家貴族餐廳,「路斯要吃這個!」
  康德點點頭,「好,吃這個。」
  伊安沒有異議。
  餐桌上最能看一個人的教養。
  小路斯剛剛玩的瘋,坐上餐桌卻很乖巧,抖餐巾,用刀叉,細嚼慢嚥都可以看得出來小東西受過良好的餐桌禮儀教育。
  伊安和康德對視一眼,沒有疑問,這小傢伙鐵定也是哪家貴族小孩。不過奇怪的是一個早上了,他的父姆竟然還是沒有半點尋來的跡象,在遊樂園走失,第一件事就該去諮詢中心登記吧。之前他們帶著路斯去登記的時候,小東西說自己姓得比,這個姓氏似乎很少聽見。
  「小路斯,真不記得自己家怎麼走了嗎?」康德想了想不怎麼抱希望的問。如果出身良好,小東西的家人大約是開航艇過來的,空軌的複雜大人都只能看系統導航指示,一個小孩能指望他記得什麼。
  路斯搖搖頭,「來的時候,桑姆是開飛飛帶我來的。」嚥下口裡的食物,路斯乖巧的回答。口中的飛飛應該就是航艇。
  就在康德還正被問什麼的時候,伊安的通訊器響了。
  「喂?」
  「嗯。好,我們就過來。」伊安接起來講了幾句就掛斷了通訊,看向康德望過來的目光點點頭。
  「小東西的桑姆在諮詢中心了。」
  路斯聞言也望向伊安,從開始到這會兒終於對伊安說了第二句話,「我的桑姆來了?」第一句是那句「我討厭你。」
  伊安瞥了他一眼,小東西這才反應過來,迅速的低頭,看自己的盤子。
  搖搖頭,伊安就不明白了這小東西對他反應怎麼那麼大。
  康德和伊安帶著用完餐的小路斯去了諮詢中心。
  中心的工作人員一改先前公事公辦的樣子,早早的迎接在門口,一見到伊安就很恭敬的鞠躬。
  「帝尼亞上議員,歡迎光臨我們遊樂場,我為先前的無禮表示道歉。」
  伊安蹙了下眉,然後擺擺手。
  「沒事。」然後左右看了看,終於看到不遠處一個棕色長髮的娃娃臉雌性一臉焦急的望著這邊,似乎是想靠過來,又有些猶豫眼前這個工作人員的反應。
  康德懷裡的路斯已經看見了那個雌性。
  「桑姆!」
  一聲叫喚,把康德和伊安的目光都引向了那個雌性,對方也終於靠了過來,在康德跟前猶豫了一下,才伸手。
  「寶寶。」
  「桑姆。」路斯一下撲進自己桑姆的懷裡。
  伊安注意到路斯被他桑姆接過去的剎那間,康德臉上一閃而逝的落寞。伊安若有所思的望了路斯一眼。拉過康德的手,捏了捏。
  康德微微詫異的看向邊上面色不變的伊安,隨後笑了一下。
  路斯的桑姆叫做索拉.得比,據他說自己只是一個沒落的貴族後裔,所以伊安他們才沒有聽說過這個姓氏。今天早上他一個人帶了路斯過來遊樂園,卻在人群中和他走散了。他按照規定開啟了追蹤器,接收到的信號卻讓他在遊樂園繞了大半天也沒有找到人,才趕緊跑來諮詢中心。
  伊安和康德對視了一下,他們檢查過路斯的追蹤器,信號發送有問題,應該是桑姆手上接不到信號才對,索拉的意思卻是他接到了信號,只是信號錯誤而已。康德向索拉示意能不能看一下他手上的追蹤器——在帝國,身份ID所在的手腕是一般不給外人看的,因此康德的行為可以算的上失禮,不過鑑於他好心帶了路斯一個早上,索拉並沒有拒絕。
  康德看過之後向伊安示意了一下,果然是有信號的,只是此刻的信號指示路斯身在遊樂園另一邊。疑惑的兩人沒有對索拉提起這個奇怪的錯誤,只是和要回家的路斯道了別。對於伊安,小路斯沒有什麼大的反應,只是聽從桑姆的話口氣有些硬話語卻軟軟的道了別,到了康德,則是眼淚汪汪的抓著康德的袖子依依不捨。最後還是康德許諾路斯以後可以來玩,留了目前伊安家的地址,路斯才放開衣袖。
  拒絕了路斯桑姆的千恩萬謝,也打發了諮詢中心工作人員的慇勤,伊安和康德終於又恢復成早上出門時兩個人的清淨了。
  不過邊上的人,也變得沉默了些許。
  伊安看了康德一眼,「喜歡小孩?」在康德看著路斯的第一眼,伊安就發現了,康德眼中那種隱隱的渴望。
  康德聞言轉過頭看了一眼伊安,又重新轉回。
  「帝國裡少有人會不喜歡小孩吧。」帝國多年的低生育率讓人人都對那些軟軟的小東西帶著一份期望。
  「包括你?」伊安側了側視線。以康德的年紀,匹配多年,期望小孩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
  康德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
  伊安也沒有繼續再追問。
  
  +++
  
  從遊樂園回來後,康德隱約察覺到伊安有某些細微的改變了,但是具體說是什麼卻又說不上來,心頭這種隱隱的感覺,讓康德略約有些焦躁。
  而伊安則是照舊每天起來做早餐,然後等康德洗漱完煎蛋後一起用餐,送康德上班,到辦公室裡處理公文,晚上賣力的參與入夜後的節目,似乎一點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可以讓康德焦慮的地方。
  就在這種看似平靜的不平靜裡,議院對於佐安一案的二次審判終於開始了。
  
  這一次審判伊安沒有低調的迴避,他帶著尤颯很自在的佔據在旁聽席第一排的位置,擺明了要給自己桑達撐腰的立場——眼下的上議院因為系統疑似出問題的事情各種的波濤洶湧,佐安的事情在他們眼裡已經成了次要的案件,伊安的這種行為倒不會引起什麼問題。
  此次的審判仍舊是八位上議員參與審判,只是萊恩上議員已經不在列——受的傷還沒好,眼下審判庭外圍滿了示威人員,這位上議員終於知道要避避風頭了。
  「帝尼亞少將,您隱瞞懷孕事實上戰場一事屬實,我們八位審判員都認為有罪,但鑑於您在對澤閣塔戰役中擊殺對方重要軍工頭領信田悟,立下軍功一件,因此我們判定,剝奪『索』字姓氏,剔去少將軍銜,降為上校。你有異議嗎?」這次擔任主審的也是保守黨的一位上議員,相對於萊恩的愛出頭和喉舌行為,這位算是保守黨裡較為溫和的上議員。
  聽見審判結果的內容,佐安眉頭也沒有皺一下,「沒有。」
  反而是伊安在台下蹙了眉,「軍銜什麼的倒無所謂,但是『索』字姓氏卻是一個無上的榮耀和幾乎可以視作一次免死金牌的東西,議院竟然想收回這個。不過在伊安反對之前,佐安已經很乾脆的應了下來,讓伊安想反對也沒有了立場。
  審判的結果就這樣被議定了,公佈出去的時候,自然還是引起了一片群情激奮,顯然短時間內,議院想要穩下民憤的可能是沒有了。
  伊安轉回議院主大樓的時候看了看外面舉牌示威的公民,卻正好看見小安跨上航艇離開的身影,呡了呡嘴角,伊安轉身進了大樓,黑色的大衣因為力道狠狠的甩了一個圈,揚起衣角。
  
第三十六章
  
  「扣扣。」兩聲標準的敲門聲響起,尤颯推門而入。
  伊安停下正在審閱文件的動作,抬頭看向進來後沒有動靜的秘書。
  「大人,確實有另一支人馬在暗地裡動作,和之前在『暴民』騷亂中發現的不是同一批人,不能確定是不是佐安先生的人手。」尤颯把剛剛收到的消息匯報了一下。
  「盯住這只人馬。」伊安沉吟了一下,對尤颯吩咐道。
  尤颯點點頭,把一份通訊摘要放在了桌上。
  「凱撒來的消息,西格爾先生的副手動向有些異常。」德魯尼月前和列安以及安德魯的副手去往別區監察議院關於新商業批案的實地情況,列安是在這個商圈審批案後期才插進來的,德魯尼出發前伊安曾示意讓他多注意一些。
  伊安接過那份摘要,德魯尼看來把通訊當報告寫了,尤颯給那個廢話連篇的傢伙摘出了重點,伊安看後,目光微微瞇起。列安的副手沒有任何異動的呆在監察地?很奇怪……這個商圈批案對於列安來說沒有什麼大的利益可取,他廢那麼大的力氣還一改原先沉默的作風硬要插進這個批案難道真的是為了帝國經濟?未免太好笑。
  「讓凱撒自己小心一點,盯緊那個副手。之前追蹤的事情他有信息過來嗎?」
  尤颯習慣性想推一下眼鏡,忽然想起剛剛離座的時候取下來了,又放下手,「他只說了一句,線索被卡緊了。」
  線索被卡緊!這是德魯尼和他那群手下常用的暗語,一般如果沒有任何結果他們就會說線索斷了,如果追蹤順利則是線索很直,但是線索被卡緊,卻是表示隱約有些線索,但是礙事的人或者雜亂的消息太多,執行任務的人放不開手腳。
  「你和他聯繫的時候看看能提供哪方面的協助。」尤颯作為伊安辦公室的機要秘書,和遠在別區做實地監察的德魯尼聯繫是很公式流程的一件事,並不容易引人注目。
  尤颯點點頭,正要退出去,伊安點了點桌面,若有所思的出聲。
  「分出一批人手,探查一下最近任何和身份ID有關的信息。」
  尤颯轉身,雖然有些奇怪,但是仍舊沉默著點點頭,退了出去。
  伊安呡了下嘴角,目光有些危險的瞇起來,沒有任何外人的辦公室裡,靜謐的彷彿掉下根針都能清晰耳聞。
  「得比……」
  
  臨近午餐,伊安隨意的在議院大樓的餐廳用了點餐——這幾天康德說自己要趕工作,午餐不出十九科,他就只好自己用餐了。
  剛從餐廳出來就接到瑞達的通訊——是文字通訊,瑞達有失語症,雖然情況已經有好轉,但是已經不怎麼習慣開口。
  帝尼亞本宅因為佐安審判案的圓滿落幕要舉行一次家宴,讓伊安記得明天回家。
  伊安想了想,撥了個通訊給康德。
  「大少?」康德現在已經習慣在通訊上看到伊安的頻率,很自然的叫一聲大少,而不是往常別人的通訊一聲「喂?」或者「嗯?」
  「午飯吃過沒?」伊安在專用電梯裡按下樓層,靠在一側,勾著嘴角問道。
  「正準備吃。」加班是加班,也沒有忙到不能吃飯,剛剛康德才被巴蒂中校催來餐廳,才點完餐就接到這個通訊。
  「吃什麼?」伊安從來也沒發現過自己竟然是那種會瞎哈拉的人,但是面對康德,似乎這種無聊的對話說起來也很讓人有好心情。
  康德做在餐廳對著通訊器挑了挑眉,「大少,這也要匯報?」
  「監督配偶的營養攝入,似乎也是我的義務?」伊安對於康德的反問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反而鬼扯了一個理由。
  康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為什麼他越來越覺得外界傳言帝尼亞上議員陰狠的形象越來越虛幻?
  「兩葷兩素,一碗白飯,一碟水果,一杯燉湯。」給長官開小灶的餐廳伙食還是非常好的,康德隨口報了一下。
  「看來伙食比我好多了?我剛剛只有一份面和半個白蛋。」伊安從打開的電梯裡走出去,大辦公室裡的工作人員都還沒吃飯回來,位置上只有尤颯一個人在端坐著處理文件,伊安從前面走過,因為通訊而心情不錯的他,敲了敲秘書的桌。
  「工作不要忘記吃飯。」然後進了辦公室。
  「什麼?」康德意外的聽見伊安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
  「沒什麼,看見一個和你一樣工作起來不記得吃飯的人。」
  康德沉默了一下。
  「大少,沒有事,我先吃飯了。」
  伊安悶笑了一聲,「明天還加班?」
  康德那邊聲音頓了一下,大約是查看明天的工作計劃,片刻後,聲音重新傳來。
  「不用。」
  「明天本宅有家宴,一起去。」靠在長背椅上,伊安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知會的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他隱約覺得如果他用詢問的語氣,康德是會拒絕的,這個感覺讓他不怎麼高興。
  康德那邊再度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或者說是顧忌什麼。
  伊安安靜的等著他的回答。
  半晌,康德回了一句。
  「嗯。」
  伊安嘴角輕輕勾起。
  「晚上我來接你。」
  「嗯,我先吃飯了。」
  「好。」
  通訊掛斷,伊安食指在桌上點了點,瞇著眼靠向椅背,轉身望向照明星明亮光線下熠熠生輝的上議院廣場。
  
  而辦公室外,尤颯因為剛剛自家大人突兀的一句話有些怔然的呆滯,隨後推了推鼻樑上因為對著桌屏工作而戴著的眼鏡,低頭繼續工作。他的午餐一向用在他家大人之前,他從不會因為工作而廢寢忘食。
  
  康德掛下電話,餐盤裡微微涼掉的飯菜突然讓他沒了胃口。帝尼亞家本宅嗎?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去那裡,他以為以他的個性和脾氣,這輩子也很難被配偶帶去本家……
  安笙……聽說也住在那裡吧,不知道他最近過的怎麼樣。
  從回到帝國,除了一開始有為了圖紙的事情聯繫過,康德也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安笙了,沒想到再次見面,兩個人竟然已經可以算的上親戚。
  康德的拿著叉子挑了挑餐盤裡的菜,突然覺得有些煩躁。
  隨意的吃了幾口,康德從位置上站起來,後腰隱隱還有些酸麻——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麼,大少一改以往在床上溫柔放縱的樣子,變得強勢了許多,雖然神色之間一如既往的會照顧他的情緒,但是動作之間卻帶上了更多的侵略性。這細微的轉變讓康德有些不自在和疑惑,也讓他的身體開始抗議。
  縱慾什麼的還是會傷身啊,即使事後某人都有給他上藥,也體貼的接送……
  
  第二日臨下班,康德蹲在機甲室,他的那台叫sunny的機甲跟前,一頭長髮習慣性的用一個文件夾子卡在頭頂,外套不曉得被他扔到什麼地方,白色的襯衫袖子挽起,領扣早就解開了,兩手握著一個「U」型的工具鉗子忙活著,臉上大概是因為忙碌沾染了一些潤滑的油脂,算不上白皙的臉上滿是汗水。
  伊安一走進機甲室就看見自己已經知會過有家宴的配偶一身凌亂的忙活著,眉間不可查的微微蹙了一下。
  面無表情的敲了敲機甲室的門,伊安站在門邊沒有再進去。
  康德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伊安先是一愣,隨後點點頭。
  「馬上就好。」
  伊安沒有回答,站在原地等著。
  等康德把手上這點要緊的收尾工作弄完轉回頭要和伊安說去梳洗一下換件衣服再和他走時,伊安已經不在門口了。
  康德楞一下,站起身,到機甲室門口看了看,沒有伊安的身影。
  不遠處巴蒂中校捧著個什麼東西邊走邊啃,神色之間沒有往常的猥瑣,倒帶著點深沉的若有所思。
  「你不是要去帝尼亞家家宴嗎?怎麼還這個樣子在這裡?」巴蒂中校走進,摸了一把嘴邊的油漬,上下打量了一下康德隨性的「工作裝」。
  康德放下手上挽起的袖子,瞥了一眼巴蒂中校。
  「我去梳洗,剩下的交給你了。」
  巴蒂中校點點頭,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張手巾,把剛剛還在啃的東西往嘴上一叼,擦了擦手。「好,你去吧。對了,帝尼亞家那小子怎麼站在大門邊抽煙,咱這裡沒禁煙吧?」
  康德聞言微微一愣,隨後瞥了一眼巴蒂中校的動作。「洗手!否則不許碰sunny!!」
  看見巴蒂中校縮了縮脖子,收回踩進機甲室的腿,康德才滿意的回去辦公室拿自己備用的軍裝——軍部的人穿軍裝或者軍禮服做客是最合乎禮節的。
  康德整理好儀表,走出十九科,果然看見伊安一身黑色大衣靠在十九科入口大門的左側,手指上夾著一根細長的煙,煙灰已經掛了老長,顯然是同一個動作保持了許久。
  「大少?」
  伊安頓了一下,才回過頭。
  卻被眼前的康德震撼了一下。不是第一次見到校級軍官的禮服,曾經小安也是從校級升到將級,但是他第一次看見康德穿上這身禮服,即使上次西格爾家的家宴,他也只是穿著自己送他的禮服,從沒提過要穿自己的軍禮服。
  中校的軍禮服是及膝的長度,很簡單的黑色筆挺禮服上簡單的用金線在鈕子處繡了一道寬邊裝飾,肩膀上有代表著康德軍銜的徽章,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多餘的綴飾,那一頭層讓伊安留下深刻印象的總是披散在身後的紅色長髮被鬆鬆的束了發尾,看起來少了平素裡的不羈,到多了幾分安靜的味道。
  伊安側了下視線,目光中的讚賞絲毫不少。
  康德走過來,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煙。
  「聞味道?」
  伊安輕咳了一下,隨手一扔,煙蒂很準確的落在不遠處的垃圾桶裡。
  「可以走了?」
  康德點點頭,伊安下了台階打開航艇的門。
  兩人上了車,康德看似不經意的說了一句,「十九科不禁煙的。」
  伊安難得的竟然覺得有些尷尬,「哦」了一聲,再沒有多餘的話。
  康德好心情的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身側的伊安目光則很自然的落在他身上。
  片刻後,康德扯了扯領口。
  「禮服這些衣服,比軍裝還討厭。」軍部的軍裝一般都是對襟翻領,因為材質硬挺,領子也算高。而軍禮服則為了凸顯威儀與嚴謹,領子是做成高立領的,對於平素隨時喜歡散著領口的康德來說很是不舒服。
  伊安勾了勾嘴角,這人,明明不喜歡還穿。
  伸手替康德解開了一個領扣,伊安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
  「穿著不舒服,就解開兩個。不用勉強自己。」
  康德聞言,目光裡劃過一絲情緒,只是散的太快,伊安還沒來得及讀懂就消失了。
  「記得你說的。」
  伊安挑了一下眉,點點頭。
  
  伊安和康德到達帝尼亞家本宅的時候,安笙已經進廚房準備晚餐了,兩人的行李已經打包好,顯然事情告一個段落,他們也想回自己家住了。
  瑞達抱著睡著的小然,小寧則在客廳沙發上和逗弄他的大公笑個不停,佐安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小寧身上,裡面盈滿的是柔和。
  伊安和康德的到來讓客廳裡的眾人目光都轉向玄關。康德微微抬了抬下巴,不意外的在佐安眼睛裡看到訝異。
  看來大少的匹配對像這家子人果然不怎麼關注,否則應當早就知道是他了。
  康德和伊安並肩走進客廳,維特大公的目光在康德身上打量了一圈。
  「伊安,這位是?」他的幾個孩子都很有志一同,甚少將自己匹配的對象或者朋友帶進本宅,但從佐安那場生日宴開始,似乎有一種將人帶來本宅就有著默認這人地位的意思在裡面。畢竟帝國的規定裡既不鼓勵也不反對三個月匹配對像互相拜訪彼此本家的行為。
  伊安望了一下父親,兩人目光交視了一下,介紹道,「這是我的配偶,康德.桑亞斯。」
  就在此時,在廚房做完飯走出來卻發現大家還沒進餐廳的安笙進了客廳,他大為訝異的看見站在伊安身邊,看起來有些不一樣的康德。
  「康德中校?」
  
第三十七章
  
  用餐的時候,康德在伊安為他拉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因為左右兩側人數太不均衡,伊安為康德拉開了瑞達邊上的位置,他自己也靠著康德而坐,科爾則坐在了他之後。
  康德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家人身上,安笙抱著雙子中的一個,溫柔的看著佐安有些笨拙的餵食,眉目之間滿到溢出來的柔情讓康德垂下目光。
  「啪嗒」一聲,邊上突然傳來餐具和瓷器相撞的聲音,康德驚回了神,轉過視線,其他人也被這聲突然起來的聲響引來了注意。
  只見伊安慢條斯理的從骨盤上拿起一把純銀的刀叉,勾著嘴角對周圍的視線說了一句,「抱歉,手滑了一下。」
  最後一個字結束在和康德的對視裡。
  康德挑了挑眉,轉回視線,正好看見對面的佐安瞥來的視線。見到康德轉回來,佐安收回了視線,繼續給小寶寶餵吃的。
  康德蹙了一下眉,拿起刀叉開始吃盤裡的菜餚。
  一頓晚餐安靜而平常的進行,只是左右兩邊的4個年輕人之間流轉著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異樣,彼此很默契的沉默著。
  用完餐後,大公的視線打了一圈,然後對伊安說道。「到書房來一趟。」
  伊安起身給康德拉過椅子,然後對大公點點頭,對面的佐安同樣起身,看了一眼大公和伊安,沒有說話。
  一行人轉去了客廳,伊安拍拍康德,引來他的注意。
  「嗯?」
  「要不要我帶你去我的樓層?」康德坐在大沙發上,伊安則很隨性的靠坐在他邊上的扶手上——這在帝尼亞家其他人眼裡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帝尼亞家的大少嚴謹而講究禮節,坐扶手這樣沒有禮貌的事情,從前的大少可是從來不做的。
  就見康德似乎習以為常,並不訝異於伊安的行為,只是聽到他的問話搖搖頭,「我和安笙少尉聊聊,很久沒見了。」
  伊安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起身收起輕鬆的神態,面無表情去了大公的書房。
  對面幾個侍傭將已經吃飽的兩位小少爺放進客廳的活動床裡,讓他們自己活動,佐安站在安笙邊上拍了拍,安笙看向他,兩人也沒開口,就見安笙點點頭,佐安就循著伊安的步子離開了。
  客廳裡就剩下安笙和康德,以及幾位侍傭——瑞達用完餐就回自己的小樓去了,科爾陪著他的桑姆一起走的。
  安笙把安然嘴邊的口水擦了擦,才回頭對一直看著這邊的康德說道,「中校,來看看我家兩個小毛頭,長大好多了。」
  康德笑起來,站起身走過去。
  兩個小毛頭現在已經將近三個月大,眉目之間已經可以看出一些父姆的優良基因。兩個小傢伙雖然是雙子,但從行為模式上卻很容易分辨。
  「動來動去的這個小傢伙是安寧,哥哥。這個耷拉著眼皮安靜看人的是安然,桑達。」
  安笙指著兩個小傢伙給康德介紹。
  康德從上次護送他們一家子回帝國後就再沒見到小傢伙們,眼下重新碰上,小朋友果然是一天一個樣,和當時在艦上那小不伶仃的樣子已經大為不同。他伸出手指捏了捏兩個小傢伙的臉,安寧不高興的叫了兩聲,安然則仍舊眨巴著眼睛,看著兩個大人。
  「很可愛。確實長大了好多。」
  安笙把安然抱出活動床,示意康德接過去。
  「來抱抱?小然很乖的。」
  康德笑著接過來,看著安安靜靜趴在他身上的小東西,目光裡閃過一絲沒人察覺的溫柔。
  「中校抱小孩比我家佐安厲害多了,他到現在還不敢抱。」
  康德心不在焉的回道,「他大概是之前在艦上被軟軟的小傢伙們嚇到了。」在艦艇上第一次抱這兩個小傢伙的佐安因為那種軟綿綿的觸感而心驚膽顫的樣子至今還讓艦上的眾人私下笑話不已,沒見過哪個桑姆怕自己小孩像他那樣的。
  「是啊,不過佐安很愛他們,只是不敢抱而已。」安笙看著自家小孩乖巧的靠在康德中校胸口看著自己,而平素裡一貫散漫不羈的康德中校竟然嫻熟而溫柔的哄著小傢伙逗他笑,讓安笙看的驚訝不已。
  「中校很喜歡小孩啊?」
  康德聞言愣了愣,然後坦然的點點頭,「嗯。他們……很可愛。」
  安笙聞言笑起來,「中校可以試著和伊安生一個呀,說起來還真是沒想到中校你會和伊安匹配到一起。」
  話落,安笙帶著調侃的上下打量一番,「而且平素裡可沒見過中校穿這麼正式。」
  康德的目光之中閃過某些東西,然後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也沒想到的。」面對安笙的調侃,康德很自然的無視了。
  安笙見狀,再接再厲。「不過,伊安對中校看起來很不一樣呢。」
  康德笑了笑,「是嗎?」然後轉開了話題。
  「聽說你要晉陞了?」
  安笙抓了抓頭,只能適可而止,轉而想起另外一件記掛的心事,嘆了口氣,「我也聽說了,不過佐安剛剛被降級,其實我倒不希望這個時候自己升級。」
  康德挑眉,「你想太多了,佐安少將……上校不會是那種計較這些事情的人。」
  安笙搖搖頭,「我知道,我並不是擔心這個。我雖然是文職,軍部武職之間軍銜傾軋的事情還是有所聞的,我擔心,佐安復職後前後的落差,會讓某些人來挑釁,我寧願我還是少尉,起碼那樣我比較空閒,能給他做後盾。」安笙升上校的同時也接替了麥克中校的職責,接管機械科。那時候的他哪裡能像還是單純機械師一般的悠閒。
  康德也搖搖頭,卻持了不一樣的觀點。「後盾,不在乎你是否空閒,或者你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對於佐安上校來說已經足夠了,別想太多!」把安然換一隻手抱著,康德拍拍安笙的肩。他也有武職在身,雖然能理解安笙的擔心,卻不讚同他的想法。
  安笙吸口氣,點點頭,正想說什麼,本來安靜靠在康德懷裡的安然突然「依依呀呀」的叫了幾聲,目光則落在安笙背後。
  安笙回頭一看,竟然是安寧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活動床的欄杆邊上,哼哼唧唧捏著欄杆和安然對望。
  康德和安笙看小傢伙一臉激動的樣子,好笑的對視一眼,把懷裡的小東西放回他哥哥邊上。果然安然剛剛一躺下,就揪著哥哥的袖子,眼睛一瞇一瞇的,顯然又想睡覺了。而安寧則是轉過頭看著自己的桑達,再不理會床邊的兩個大人。
  康德撩過一縷落下臉頰的頭髮,「以後安寧會是個好哥哥。」
  安笙點點頭。
  
  伊安跟著大公去了書房,帶上房門,伊安回身走到角落那張純獸皮手工打造的單人沙發上,看著辦公桌後一臉嚴肅的大公。
  大公沉吟了一下,看著伊安。
  「你……確定了?」
  伊安不可置否的彈了一下目光。
  「希望不是因為這個,讓你最近的步伐變得急躁。」
  大公也並沒有揪住這個問題,只是把一份電子板轉向伊安,上面是關於議院裡關於系統誤判的12份訴求。
  伊安的目光撇過電子板,搖搖頭。
  「這東西應該是壓在斯科威爾手上有段時間了,不會是近期的。」
  大公放下電子板,靠向椅背。
  「我知道,但是促使斯科威爾把這個東西放到檯面上的原因呢?」
  伊安點了點單人沙發的扶手,側過頭似乎在聽什麼。一邊漫不經心的回覆大公的問題。
  「遲早要到這步的,我只是加快了他的動作。是小安?」
  伊安話音才落,書房的門想起兩聲敲門聲。
  機器人在大公的指令下滑過去打開門,果然是佐安。
  佐安走進來,背脊習慣性的筆挺,掃了一眼書房裡佔據兩個方位的人。
  大公點點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來說吧。」
  伊安沒有說話。
  佐安在位置上坐下,瞥了一眼桌面上黑下屏幕的電子板。
  「我聽說了系統出現『誤判』,而且有小孩子的追蹤器信號失靈?」
  伊安和大公都不稀奇佐安的消息來源,雖然他被停職在家中,但他多年在軍部一路爬上少將的位置,始終有自己一批忠心的下屬的。
  不過佐安提了一句之後,話題卻並沒有停留在這個上,反而突然說道,「我們明天就回家了,安笙並不喜歡小然和小寧捲進任何政治風暴裡,不管你們的計劃如何,希望不會再涉及到他們倆的安全。」
  大公目光微微閃過詫異,「我從不希望自己的孫子出任何意外。」是保證也是澄清。
  佐安的目光轉向伊安。
  伊安兩手交錯支在下巴上,看著佐安的目光晦暗不明。
  「小安,我從沒有希望或者做過任何會傷害你們一家人的決定!」
  佐安目光一閃不閃,回視著伊安,「但是你把小然和小寧推到了風口浪尖。」佐安說的是當時的某些留言,以及彼此心中有數的那些所謂的「暴民」,這些種種造成了他們一家子人站在風口,不得不抵禦其他人各種的窺探和目光。
  伊安微微擰了一下牙關,「當時的情況,那是給審判庭施壓最好的方式。」
  佐安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伊安。
  「我不想爭論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我只希望大哥能保證,今後你的計劃裡,不要牽扯到我的家庭。」
  伊安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已經收了之前的神色,點點頭。
  「我,伊安.帝尼亞保證,今後任何的計劃都不會牽涉到佐安.帝尼亞一家人。」沒有人知道伊安眼下的心情是怎樣,一直以來疼惜非常的桑達以指責的口吻站在跟前,但是他卻無言以對,或許曾經確實有別的方法能夠保下小安,只是他習慣性以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來操縱了事件,他有自信保下小安一家平安,卻忽略了小安的心情。這點他無可否認的錯了。
  佐安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的數據盤。
  「這是你之前在追查的那個體型雕塑服務中心的資料。」
  伊安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如果說佐安能獲得自己之前遇到的那起路斯事件的消息不奇怪,那畢竟是在公共場所,人多嘴雜,終究會被人探查到。但是他秘密讓凱撒查的消息小安又是怎麼知道的。
  伊安接過那枚小型數據盤,看向佐安。
  佐安走到門口,「軍部的事情,自然軍部的人才能查。你的人太扎眼了。」
  伊安蹙眉,小安這句話裡的意思已然很明顯,他們要找的人,是軍部的人。
  隨後佐安就退出了辦公室。
  重新剩下兩個人的書房裡,大公瞥了一眼伊安的面色,搖搖頭,「不要怪他,小安一貫走軍部鐵血的作風,本來對於政治上的路數就不那麼能接受。」伊安此刻面臨的,大公這一路走來不知道面對了幾許,一個好的政客如果不能在別人的不理解中堅持自己的信念,那麼他永遠也走不到政治是頂端。
  伊安沉默著坐在椅子上,搖搖頭,半晌沒有再出聲。他現在的心思已經完全轉到了這個軍部人物身上。
  
  等到伊安從大公的書房出來,時間已經過了許久。拉上書房的門,伊安蹙眉看了一眼通訊器上的時間,往客廳走去。
  書房和本宅的客廳在不同一棟樓,從書房的小樓穿回本宅客廳要經過一條過道,過道是迴廊式的,挑高過的建築結構,讓迴廊正好處於客廳的上方,伊安從迴廊上望下去,正好看見一身軍禮服的康德正和安笙坐在活動床一側,交談著什麼。康德的心情似乎不錯,幾句之間,嘴角一直掛著笑意,先行回來的佐安並沒有在,大概是去沐浴了——伊安知道小安最近開始有飯後沐浴的習慣。
  伊安居高臨下的看著康德嘴角的笑容,順著樓梯拐了下去。
  等伊安走過被擋了視線的樓梯,進到客廳,正看見安笙抱著雙子中的安寧,小傢伙大概是剛剛尿過,正哼哼唧唧不高興,安笙一邊哄一邊給他換尿布。
  而康德則靠安笙很近,眉目之間是伊安很少看到的溫柔,目光的落點正是在安笙身上……
  客廳入口的伊安,眉間微微蹙起。
  
第三十八章

  「大人。」尤颯的聲音在對講機裡響起,一份文件被敲擊進來的提示同時響起。
  「結果出來了。」
  伊安停下工作的動作,瞥了一眼文件的提示——是一個加密頻率,這表示這個文件並非工作內容。
  「嗯。」伊安應了一聲,然後點開文件。是那塊德魯尼帶回來損壞一半的儲存卡里的內容,看來手下的人已經修復好了。
  在裡面內容逐條顯示的過程中,伊安的表情也逐漸變的沉鬱。
  大片的亂碼和粉碎文件。
  這表示凱撒的人下手的時候就已經被發現了,文件在同一時間損毀。雖然修復的人盡力搶救,但眼下里面唯一成功被讀取的就只有一個片段。
  是一個時間點,索尼塔歷2437年10月12日。
  伊安挑眉,正是他和康德確定匹配的日子。
  目光瞇了一下,伊安從抽屜裡拿出佐安給他的那份文件。
  文件上某位軍部大佬在這個形體雕塑服務中心的時間安排被著重顯示。其中,索尼塔歷2437年10月12日上午10點,他在VIP-Z7號服務站,被服務時間40分鐘。
  伊安繼續往後翻,列安的記錄不多,但是很湊巧的那一天他也在這個服務中心預約了,VIP-Z7號服務站,10月12日上午10點35分,服務時間同樣40分鐘。
  5分鐘的重疊時間……
  伊安若有所思的抬起目光。
  
  尤颯在位置上處理今天的文件,伊安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他家大人一身標準的黑色西服,大衣掛在他手腕上走了出來。
  尤颯起身,「大人。」
  「我出去一下,你跟我一起走。順便通知凱撒,讓他認真點工作。」伊安的表情仍舊與平常無異,湛冷的目光,隱著不讓人讀懂的情緒,嘴角微微勾起的笑容看似溫和其實卻透出一絲不郁。只是相處久了的尤颯仍然察覺了一些異樣,因此沒有多言,帶著鏡片的眼睛上冷光一閃,迅速的敲了一份文字通訊給遠在外面的德魯尼,隨後摘下眼鏡外套一拿就跟上已經走到電梯邊的伊安。
  專用電梯直下航艇停息庫,伊安沒有通知司機,尤颯很自覺的坐進駕駛位。
  「去這裡。」伊安從後座丟過來一個地址卡——這種金屬的地址卡一般是給小朋友防止走失用的。尤颯看了一眼,C05區的一個地址,靠近區域邊緣。
  索拉.得比?
  大人在遊樂園遇見的那位沒落貴族?——雖然那天他不在場,但作為暫時負責伊安身邊衛隊護衛工作的他自然也得到了當天異常情況的報告。
  尤颯啟動航艇出了停息格,滑上空軌。
  C05區離上議院大樓有點距離,中間還會越過一片比較荒蕪的廢墟,那是曾經某個試驗室的存在,只是一次意外之後那裡就一直閒置著。
  尤颯也是第一次走這條線路,這種僻靜的地方他總會多一個心眼。尤颯冷靜的審視兩邊的情況,空軌路線越過廢墟的時間並不長,只有幾分鐘。就在航艇安全通過,正要要脫離這個區域的時候,側面遠處一條平行空軌上突然一輛航艇失控一般衝出空軌線路向著伊安他們的航艇撞來。
  尤颯下意識的一拉方向,打算繞開,沒想到肩上突然拍上來一隻手,讓尤颯一驚之下動作一滑,雖然最後避開了正面的撞擊,但是航艇側門處還是被擦凹了一塊,尤颯因為繫著安全帶只是被狠狠的震了一下。
  航艇側面被擦撞的部位正是伊安的位置,大部分的撞擊力量被航艇的防禦體系卸掉,但是慣性的力量還是讓伊安撞上椅背的肩膀受了傷。
  拉下緊急制動,尤颯回過頭看向伊安。
  「大人,您受傷了。」目光瞥了一下伊安側過來掛在自己椅背上的那條沒受傷的手,毫無疑問剛剛突然拍他的人就是他家大人,至於原因……尤颯瞥見伊安嘴角仍舊掛著的笑意,隨即沉默了。
  「沒事。」伊安示意尤颯拿緊急醫療箱裡的止血劑給他的傷口噴上,然後目光落在不遠處撞進廢墟裡的那輛「肇事」航艇。
  「大人,我下去查看一下。」尤颯按下主動防禦的按鈕,整個航艇電光一閃被一層透明的能量罩籠罩,不等伊安回答,尤颯打開駕駛艙走了下去。
  帝國警察的動作很快——C05區的偵查系統檢測到這邊的脫軌事件後,警報就直接催響。帝國警察圍上那輛撞向伊安他們,此時已經嚴重變形的航艇,用生命探測的儀器檢查過,裡面並沒有任何生命體的存在,也就是說這是一輛無人駕駛的航艇,至引發的事故原因則還需要進一步調查。警察們察覺到尤颯下了航艇,分過來一個人。
  尤颯瞥了一眼眼前一副公事公辦,表情嚴肅的帝國警察,又蹙眉看看已經被圍攏的航艇。
  「這位先生你有受傷嗎?」
  對於帝國警察的詢問,尤颯一時沒有理會,他的目光還在那輛各種燈光閃爍不停看似失控了的航艇——他已經聽見那邊監測的匯報了,無人駕駛?
  那個警察見尤颯沒有回答,也蹙了一下眉,然後掃了一眼沒什麼異樣的尤颯,撇了撇嘴角。
  「請登記一下您的信息,以及當時的情況。」
  尤颯回過神,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將辦公室的卡片抽了一張給他。
  「有任何情況和上議院發言人聯繫,我們大人要去醫院。」冷冷的表情,冷冷的聲音,如果是議院的人大概都會習慣了尤颯的樣子,只是初次碰面的人很容易覺得尤颯是在挑釁。
  那個帝國警察眉頭一皺,正要發火,結果耳朵裡面接收到上議院三個字,然後跟前就遞來一張卡片,接過一看,是上議院對外發言辦公室的聯繫方式。
  「呃……」那個帝國警察有些傻愣愣的看著尤颯。
  「大人姓帝尼亞,沒有其他事情我們要去醫院了。」他家大人具體的意圖,尤颯雖然還不能領會,但是初步的打算他是已經明白了——大人要把事情弄大,弄熱鬧了。那麼直接報上身份就是最快的方法了。
  尤颯見那個警察還反應不過來,很利落的轉身,上航艇,啟動,在媒體趕到之前離開了現場——一個警察口中的轉述比他這個機要秘書口中流出的信息顯得可信很多,煙霧彈也要造的有技術含量。
  
  「先去之前的地方。」伊安在空軌進入轉向選項的時候先出了聲。
  尤颯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雖然被止了血但明顯肩膀的位置有些扭曲的伊安。
  「大人,我建議您先去醫院。需要調衛隊過來嗎?」尤颯看了一眼伊安,詢問了一句。
  肩膀雖然隱隱作痛,伊安心情卻似乎很好。
  「我有數,你按我說的去做。」
  尤颯聞言就沒有再開口勸阻了——與其浪費時間做無用的勸說,他還不如趕緊把大人要做的事情做完才能讓他安心去醫院。
  索拉.得比的房子雖然不處於鬧市,地段也不算好,但勝在清幽和安靜。尤颯下了航艇,瞥一眼圍欄上的防禦措施以及幾個隱蔽的攻擊點,很沉穩的按下了通話門鈴。
  「請問找誰?」一道機械音響起,顯然主人設定了電子應門。
  「索拉.得比。」
  一道類似掃瞄的輕微電子雜音響過,尤颯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先前的那道機械音已經繼續說道。
  「陌生聲紋,請說明來意。」
  尤颯掀了一下眉,聲紋掃瞄?一個沒落貴族需要用到這個?這種聲紋掃瞄系統一般在主人身上會有一套錄入裝置,主人每接觸一道聲音就會自動被錄入聲紋庫,用以辨別來人的身份,這種裝備一般被帝國用來保護重要人員的。
  尤颯沉默了一下,他其實也不知道大人來找這個索拉.得比有什麼事情。
  「路斯在嗎?」尤颯身後,伊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航艇,站在那裡,見尤颯沉默,突然出聲。
  一樣的輕微電子雜音響起,「聲紋確認,伊安.帝尼亞,准入名單確認,請進。」
  「卡噠」一聲,索拉家的大門開了一條縫。
  伊安挑眉,他是抱著用康德誘哄路斯的打算出聲的,但是眼下這個算是驚喜嗎?
  尤颯跨前一步,攔在了伊安身前,推開了門。
  
  康德從sunny身上躍下,紅色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一下子崩開了夾子從身後灑落下來。
  隨意的撩了一把頭髮,康德看向地上掉落下來的那個他平常總順手用來夾頭髮的文件夾,已經裂開成兩半,金屬的夾子都被用破了。不知道為什麼,康德看著地上破掉的架子,心頭突然劃過某種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是讓他不怎麼舒服的一種感覺。
  抓了抓頭髮,康德突然揉了一下心口,嘆口氣,撿起被自己扔在一邊的外套。
  「怎麼樣?」巴蒂中校蹲在牆角,看見康德臉上的古怪的神情,一邊像不遠處同樣在調試機甲的十九科年輕軍官吹了個口哨,一邊問了一句。看這臉上,巴蒂以為這次sunny的神經回路改造不怎麼成功。
  康德笑了一下,微瞇的眼神看起來一如既往的懶散隨意。
  「還不錯,同步率又提了將近一個點,可惜機體跟不上了,看來除了改造回路,其他相應的設計都要做一些更改,否則sunny吃不消消耗。」雖然回答的有些漫不經心,但康德把應該注意的幾個要素都提了一下。
  巴蒂中校點點頭。
  「那你一張臉跟便秘了一樣是幹什麼,我還以為失敗了。」伸直一條腿,巴蒂中校壓了壓腿,目光還是落在那幾個年輕雄性身上,猥瑣的目光已經讓那邊的幾個測試軍官有些想逃跑了。
  康德瞥了一眼巴蒂,成功接收到他反應過來自己講了什麼話而僵住的表情,然後把剛剛撿起來的外套隨手往身上一搭。
  「走了,回去辦公室,看看還有什麼能修改的地方。」
  把造成訓練場恐慌的某猥瑣老年軍官帶在身後,康德剛剛走進大辦公室,就聽見裡面剛吃完飯從餐廳回來的一些人聚在一起討論什麼,本來只是不經意間經過的康德,卻突然被從中傳出的某句話定住了腳步。
  「誒,聽說出事故的航艇撞上的那輛裡坐著的是上議院的帝尼亞上議員誒。」
  「真的假的?」
  「帝尼亞上議員可是真正的年輕有為,怎麼就飛來橫禍!」
  ………………
  …………
  ……
  康德的心跳驟然跳了一拍。那個總是皮笑肉不笑的大少出事了?
  
第三十九章
  
  撥出的通訊器一直處於忙碌的狀態,康德站在辦公桌後看著通訊器上頻率未接通的指示燈,眉頭緊皺。
  辦公室門推開,巴蒂中校仍舊一臉猥瑣笑意,但目光中透出一絲平日難得一見的沉重。
  「警方那邊沒什麼消息,現場記錄的人並沒有見到帝尼亞家的那個小子。」
  巴蒂中校的目光瞥了一眼通訊器上不斷閃爍的指示燈,顯然康德從回了辦公室就一直在撥頻率,只不過顯然都沒有成功,至於要聯繫的對象則不言而喻了。
  康德輕輕收緊了一下放在椅背上的手,掛斷了還在重撥的通訊器,上面本來顯示著撥叫的小顯示屏切回待機的新聞畫面——此刻在上面翻滾的正是上議院帝尼亞議員遭遇意外事件的消息。
  康德動作一頓,收起通訊器。
  「擔心啊?回去看看嘛。」慢條斯理的在沙發上坐下,巴蒂中校觀察了一下康德的神色。
  巴蒂中校的話讓康德的視線轉了過來,康德瞇了一下眼,在位置上坐下。
  「大少出事的地方並不是他平常行經的線路!」沉默了一下,康德說了一句。
  巴蒂中校挑眉,「你懷疑帝尼亞家小子故意的?」
  康德搖搖頭,「我想知道他為什麼去那裡。」他看著像是和巴蒂中校對話,又像是喃喃自語。
  巴蒂中校目光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康德靜靜站了一會兒,目光重新落在通訊器上,微微吐了口氣,最後撿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地上的外套,推開辦公室門走了出去。
  
  康德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提早下班,這對於他進軍部以來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只是心頭翻攪的某些情緒卻讓他沒有辦法安心工作——他不能否認,他在記掛伊安。呡了呡嘴角,康德吸了口氣,讓自己微微起伏的心緒平穩一些。不過一個月多一點,他竟然已經開始動搖了,帝尼亞家大少的魅力果然名不虛傳……
  康德從便民公共載客航艇上下來,C06區的中央區是貴族聚居地,坐載客航艇的人幾乎沒有,因此康德從這站下車的時候,引來了不少的側目和關注。康德假作不在意的走下站台——被接送了一些時日,再重新坐這種載客航艇竟然有些微的不自在,康德揉了揉頭髮,往中央區那所醒目的銀藍色房子走去。
  康德推開家門的時候,本以為應該沒有什麼人,沒想到卻先被房子裡某個小孩哭鬧的聲音弄的愣怔了一下。
  「我討厭你,我要找桑姆!」聲音帶著抽噎和排斥,聽著有些熟悉,康德循著聲音往餐廳那邊去。
  「小子,安靜一點!」是伊安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事情的樣子,康德怔了一下驀然覺得心頭一鬆,轉而開始疑惑,大少應該也沒這麼早從議院回來,而且怎麼會有個小孩在這裡。如果大少平安無事,那外面傳的風風雨雨的意外事件說又是怎麼回事?
  「我要找桑姆!!」小孩子的聲音因為伊安的呵斥反而又響了兩度。
  「安靜一點,一會兒我老婆就回來了。」難得的伊安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來一絲無奈。此時康德已經轉過拐角進到餐廳的視野。聽見伊安口中的「老婆」,他前進的步子頓了一下。
  餐廳裡一個肉肉的小孩子蹲坐在椅子上,眼睛含著淚,捲曲的頭髮有些亂亂的垂在而下,兩手握著拳頭看著廚房裡單手翻鍋在做什麼的伊安。那個小孩的身體雖然側面對著康德,康德還是一眼就看出來是不久前在遊樂園走失的那個小孩,是叫路斯吧。
  而此時廚房裡把鱈魚排翻面的伊安轉過頭正打算最後一次警告這個從被他帶回來後就一直嗚嗚咽咽的小東西,卻看見應該還沒到下班時間的康德站在餐廳入口,帶著奇怪的目光看著小路斯,感覺到自己的眼光,視線轉過來。
  「大少,你這是……」康德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安,鬆散的襯衫,有些歪斜的領帶,意外有些狼狽的形象,康德難得驚訝的看著伊安,一貫嚴謹整齊的大少,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人這麼狼狽的一面。不過當他的目光落在伊安明顯有些異樣的左肩以及襯衫上幾點已經幹了的血跡時,驚訝的目光轉為暗沉。
  伊安見到康德的目光轉向自己的肩膀,並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放下鍋子,讓出位置。
  「你來接手?這小子還沒吃東西,送餐的服務還要再過一個小時。」他們約定工作日裡晚餐是從社區訂餐的,送餐時間是6點,現在還有些早。
  康德沒有拒絕,丟開外套,目光溜了一圈打算找個東西把頭髮扎一下方便做事,結果他還沒找到什麼東西,伊安已經繞到他身後,單手有些困難的理了理他的頭髮。康德有些詫異,但卻沒有動,只是任由伊安的動作。
  可惜,伊安明顯力有不殆,嘆了口氣,把一根黑色鑲著金絲的髮帶塞在康德手中。
  「用這個扎。」把髮帶放進康德的掌心,看了一眼防備的看著他轉向康德時又像是安心許多的小東西,既無語又莫名的出了餐廳——他就不明白了,他怎麼就這麼不受這小東西的歡迎。
  康德握了一把髮帶,還沒來得及多想什麼,看見伊安出去的小路斯滑下凳子迫不及待的走到康德腳邊,可憐兮兮的抓著他的褲管。
  康德收起心思,隨手把長髮一紮,蹲下來抱起路斯。
  「小東西,怎麼哭哭啼啼的?」看見路斯的眼睛裡泛著紅絲,眼眶也浮腫了些許顯然是哭了有一會兒了。
  路斯扒著康德的肩膀,肉肉的臉頰埋進康德的肩膀。「桑姆不見了,我們的房子變的好紅好燙,還有很響的聲音,然後那個壞蛋把我抱來這裡,我都沒找到桑姆……」
  幾句凌亂而童稚的話語含混的表達了路斯之前經歷的情況,康德大概能聽懂是小東西的家起火或者爆炸了?伊安把他帶回來的——不過,大少一看就不覺得是那種愛幼的愛心人士,怎麼會突然這麼善心的帶小東西回來?尤其是這個小東西從第一次見到伊安起就表現的非常不友好。
  「那路斯就先安心呆在這裡,我們會幫你找桑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讓我弄點吃的給你填填你的肚子!」康德拍了拍路斯的肚子,想把小東西的注意力從他桑姆身上轉移到食物上來。顯然大少只帶回一個路斯,那位叫做索拉.得比的桑姆要麼是出了意外,要麼就是不在現場。
  小路斯沉默了一下,然後才蹭了蹭康德,「那叔叔會陪我一起留在這裡嗎?」
  「當然,這裡目前也是我的家。」康德把小東西重新放上椅子,示意他小心坐好,自己則去到廚房繼續伊安之前的工作——鱈魚其實煎得差不多了,本身是醃製過的,倒不需要怎麼再調味。估計也就是因為這個,伊安才放心的交代給康德。康德把鱈魚起鍋裝盤,又從保鮮櫃裡倒了一杯牛乳,把東西擺上餐桌,就坐在一邊看著。
  「那叔叔你就是剛剛那個壞蛋嘴裡的老婆嗎?」小路斯拉過餐盤,深深吸了一口香氣,然後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康德很認真的問。
  康德一愣,才想起進來前伊安說過的那句話,勾了一下嘴角,點點頭,「目前是。」
  「為什麼是目前啊?不過也好,叔叔不該做壞蛋的老婆,好浪費。」小東西蹙著眉認真的對康德說。
  康德笑起來,戳了戳路斯肉嘟嘟的臉頰。「人小鬼大,你怎麼這麼不喜歡他?」似乎從第一次見面,這小東西第一眼就不喜歡伊安。
  聽見康德的問題,路斯嘟了一下嘴,有些不高興的回答,「誰叫那個壞蛋笑的那麼恐怖,看起來像是要吃人一樣。」路斯用兩根食指戳著自己的嘴角往上頂,撐出一個笑容以演示自己眼中的伊安大少的笑容,並且表示了自己的鄙視之情。
  康德沒想到這小東西這麼敏感,大少身為政客習慣性人前的面具竟然被他一眼看穿。
  「快吃東西吧。」搖搖頭,康德示意小東西趕快吃東西。
  
  看著路斯吃完東西,康德抱著小東西去了臥室,因為伊安已經進去許久沒有動靜了。
  才進臥室就看到伊安在換衣服,不過顯然左肩上有傷,單手動作讓他很是施展不開,顯得有些狼狽。
  伊安把小東西放在床邊,走向背對著自己小心的要從左臂上退下襯衫的伊安身後,接過他的動作。
  伊安回頭,表情帶著戲謔。「我自己可以的,雖然慢一點。」
  康德並不理會他,幫他把袖子退下來。
  伊安見狀,也樂得讓他伺候,很自覺的攤開手,表示讓他寬衣。
  康德瞥了一眼瞇著眼看著自己的人,動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順著他的意替他寬了衣,然後取過邊上的浴袍給他披上。
  「看過醫生沒?傷的怎麼樣?」
  伊安套好浴袍。滿意的露出一個笑容,然後不在意的回答康德的問題,「沒什麼大礙,過幾天就好了。」
  剛剛換衣服的時候,康德看到伊安的肩膀做了簡單的包紮——要知道以現今的技術,多數外傷只要噴上止血劑就可以,已經極少數要用到繃帶一類的東西,顯然大少的傷並不如他口中的輕描淡寫。
  看了一眼好奇看著他們的路斯,康德嚥下想要詢問關於小東西事情的意圖,攔下走向浴室的伊安,「大少,你要幹什麼?」
  「沖澡。」今天的意外有些多,之前伊安身上的狼狽就足以看的出來,因此退下了外衣的他習慣行的想去沐浴。
  「不行。肩上有傷最好不要沾水。」康德蹙眉反駁,想了想,微抬起下巴。「晚點我幫你擦擦好了。」
  伊安挑了一下眉,目光中閃過一絲笑意,很矜持的點點頭。
  「好。」
  康德看到伊安目光中某種帶著揶揄和笑意的意味,突然覺得有些尷尬——雖然兩個人之間什麼事情都做過了。
  床邊的小路斯很奇怪的看著突然之間氣氛變得有些奇怪的兩人。
  「叔叔,洗蓬蓬。」桑姆說吃完飯,要洗蓬蓬然後可以小玩一下再上床,因此路斯習慣行的對和桑姆一樣笑起來很順眼的康德要求。
  康德輕咳了一聲,避開伊安曖昧的視線,抱起路斯。
  「我帶路斯去洗澡。」這所房子的外衛和內衛都有浴缸和噴淋設備,不過出於對真正主人的尊重,康德還是帶著小路斯去了外衛。
  看到抱著小朋友用去洗澡的藉口迅速撤離的「目標」,伊安微微挑了一下眉。唔,其實帶這個小東西回來,或許是弊大於利的事情……
  給小路斯洗完澡不久,社區的訂餐就送過來了。
  還有些怕生的小路斯緊緊扒著康德的褲腳,洗完後軟嫩嫩,暖呼呼的臉頰用力的隔著褲腿貼在康德的大腿上。
  伊安瞥了一眼路斯,很鎮定的把所有菜擺上桌,然後又從送餐機器人腹中拿出附贈的一瓶酒。
  晚餐還挺豐富,而且講究營養搭配,兩個人如平常一般相對而坐,準備用餐,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康德邊上多了一個「拖油瓶」。
  「喝酒嗎?」伊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著瓶子對康德示意。
  康德不讚同的看了一眼伊安,「大少,喝酒對傷口不好。」
  伊安不在意的呡了一口,「小酌無礙的。」
  而康德邊上的路斯卻有些興致勃勃的盯著伊安手中的酒。
  兩個都是講究時間效率的人,一頓飯並不會花多少時間,稍後,伊安瞥了一眼緊黏康德的小路斯,去了書房處理剩餘的某些文件。
  而康德則陪著路斯看兒童片。
  等到路斯終於看著片子睡著,被康德抱去客房休息。伊安早已經忙完了回去臥室。
  拐進臥室,康德沒有看見伊安的身影,挑挑眉,走向浴室。
  果然全身赤裸的某人,正翹著腳坐在浴室華貴的休息躺椅上,沒有受傷的右手閒適的舒展在椅背,一手隨意的房在身前,仰著頭,閉目養神。
  察覺到康德進來,伊安的眼睛半瞇著抬起頭,目光帶著慾望,嘴角勾著笑意看著康德——顯然等著康德進來伺候洗澡已經許久了。
  康德在心底撇了一下嘴角,他許諾的似乎太早了……
  
第四十章
  
  面對伊安灼灼的目光,康德沒有彆扭,很帥氣的脫下衣服,赤=裸著上身走到盥洗台,接了一盆水,然後拿了乾淨的毛巾。轉身走回伊安邊上時,康德並沒有馬上給他擦澡,只是點了點包著繃帶的肩膀。
  「大少,現在可以講講了?」
  伊安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看著跟前站著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人,沒受傷的右手支上扶手,撐在下巴上。
  「碰見了一起莫名其妙的意外。」簡單的講了一下當時發生的事情,伊安看著捏著擰乾的毛巾坐在他邊上的康德。
  康德的目光落在地上,對伊安的簡單描述聽的很認真。
  「用無人航艇做襲擊?」康德挑眉,回望向伊安。索尼塔的各個區域都有自己的安全監察系統,一旦有超過安全標準的能量產生系統在3秒之內就會有所反應。因此一般的能量武器襲擊在各區理論上是不太可能的,想要傷害別人,更多的會是製造各種的意外,但這種用正艘航艇做襲擊的卻還是第一次聽說。
  伊安勾著嘴角沒有回答。
  康德看了他一眼,拿起手上的毛巾握著伊安沒有受傷的那支手臂開始擦拭。
  「路斯又是怎麼回事?」
  「我對上次的追蹤器信號失靈有疑問,要去找索拉.得比再詢問一些事情,不過才到地方就發現了那個小東西,然後出了一些事情,我就只好把他帶回來了。」一路上那小東西鬧騰的伊安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耐性這麼差。
  康德沉默了一下,伊安口中的那個意外應該就是小路斯口中所謂的「很紅很熱,聲音又很響」。
  「爆炸?」
  伊安聽到康德的疑問,目光落在某人因為思考一直在他手腕周圍打轉的「擦拭」,對於他的猜測一點也沒有意外。
  「沒有真正爆發,監察系統及時撲滅了,不過爆炸中心的主臥室還是毀了。」索尼塔各個區域配備的安全監察防禦系統對於高能反應很敏銳,因此伊安在進到索拉的房子裡在路斯身上發現某些訊息後,臥室的異常就被系統偵測到了——當時如果不是系統反應快,因為路斯的鬧騰而拖延了離開時間的伊安,路斯以及尤颯估計直接就交代在索拉那所房子裡了。
  「我想我的手腕已經很乾淨了?」
  康德白了一眼伊安,原地打轉的動作終於向上擦拭。心頭因為伊安的敘述而生出的某些疑問讓他微微有些出神。
  「幫我擦擦背吧。」察覺到康德的心不在焉,伊安只好出言自己要求,同時轉過身,將肌理清晰充滿力道的後背向著康德。
  康德重新把毛巾浸水擰乾,覆在伊安的背上,避開了包紮的地方慢慢的擦動。
  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浴室裡只有毛巾搓動皮膚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康德出聲。
  「好了。」
  伊安轉過身,浴缸裡已經被管家機器人放好了水,康德示意他跨進去。
  坐進浴缸,水剛好到胸下,伊安向後靠了一下,背上已經被康德墊上了防滑以及防止繃帶進水的乾毛巾。
  退去外褲的康德僅著一件內褲,一同跨了進來。
  康德瞥一眼目光灼熱的掃瞄著自己身體,表面上波瀾不驚的某人,很大方的坐在浴缸的沿上,拿著沾濕的毛巾一下一下淋洗著伊安的胸口。
  伊安瞇著眼,感受著一下一下淋上胸口的熱水,以及忽而會觸到自己的某人纖長的手指。
  胸口洗完,康德頓了一下。
  「大少,想來下面的,即使是單手,也可以完成。」居高臨下的看著半瞇著眼享受的某人,康德給伊安洗完上半身,似笑非笑的停下手。
  伊安睜開眼,或許是太過舒服,平素裡時常掛著的那抹笑意收了起來,帶著一點困頓和慵懶的性感,開口時連聲音都變得低沉沙啞許多。
  「做事要做完整……」意有所指的掃了一眼下半身,伊安的目光裡明顯的帶著勾引。
  康德沉默了一下,他才知道大少也有這麼樣的一面……
  二話不說丟下毛巾,康德在伊安灼灼的目光下緩慢的退下自己僅有的一件內褲,隨後順著髮絲向後抓了一把頭髮,輕輕吸口氣,整個人潛進浴缸的水中,位置正是大少的兩腿間。
  伊安有些詫異,但更多的是舒服,除了最先被康德含進口中時的驚訝,整個人稍後就放鬆的仰著頭享受水下溫暖的口腔。
  康德在床上一貫主動且算的上狂野,但口技卻意外的有些生疏,除了舔弄和含吞就沒有多餘的動作,伊安一邊享受,一邊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
  片刻後,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閉氣太久,康德從水中鑽出來,氣息有些不穩,兩頰更是因為閉氣或者其他的原因而顯得緋紅。
  伊安感受著自己下身的硬挺,目光中閃過某種激情,沒有受傷的手臂伸前一攬,把還跪坐在自己兩腿間的某人扯進懷裡,一個炙熱而充滿力道的吻落在因為喘息而微微開啟的紅唇上。
  康德也說不上來自己剛剛為什麼會從替大少清洗身體,突然間衝動的埋下身替他做口-交,要知道這在歷來的匹配裡,都是最讓他不喜歡的姿態,卻在剛剛自然而然的就做了。因此起身時微帶尷尬的他很欣然的接受了這個吻,配合而投入,一半是為了躲避面對面時的尷尬。
  伊安吻的很深,似乎突然之間變得異常激動,從啄到啃,從舌尖輕刺到唇舌相交,那捲靈動的舌尖似乎是要掠奪康德所有的空氣,既強勢又不容拒絕。
  康德一開始因為尷尬而顯得配合而柔順,但卻在伊安的強勢掠奪之下而不得不反擊,浴室一時之間充斥著口舌相交的嘖嘖聲,兩人的手更是不留空閒的撫摸著彼此熟悉的身體,一點點點燃對方的熱情——當然這點上某人比較吃虧,誰叫他今天傷了一條胳膊,不能動彈。
  等兩人分開,彼此氣息都已經不穩。
  互相貼靠著身體,伊安一手撫上康德變得紅艷的嘴唇。
  「我該說謝謝招待嗎?」嘴角掛上笑意,卻少了平日裡的那一絲冷漠,帶著一點讚賞和饜足。
  康德的紅髮已經全部濕透,濕淋淋的披掛在身上,少許劉海更是貼著他熱燙的臉頰,從來在高潮間冷靜自持的他剛剛也失控了,這對他有些危險,卻因為危險而帶來史無前例的震撼感受。
  康德舔了舔有些干了水分的嘴唇,回望著目光裡一直跳躍著火苗的伊安,「做嗎?大少?」
  伊安笑起來,撫著康德嘴唇的手一路向下,沿著渾圓的肩線,勁韌的腰肢,流連在起伏的雙丘之間,動作已經代表了回答。
  康德放鬆身體,看著伊安,感受到他指尖緩慢的動作,半瞇著眼,似有些痛苦,又似有些享受。
  伊安觀察著康德的表情,手指循著水流一點點探進那抹緊閉的小徑之中,康德的身體或許是習慣了情愛,總是能控制的非常得宜,可以堅挺有力也可以鬆軟誘人,也許這也是雌性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伊安的手指鑽過外圈,探進柔嫩的內部,小心的轉了一個圈,查探了一下空間,繼續向內輕探摸索,手指前進之間微微抖動幾下,讓穴口在手指的動作間偶爾鬆開一絲縫隙,帶進一些水流潤澤著還沒有潤滑的內壁。
  一直往深處探入的手指終於摸到了一個類似肉膜瓣的東西,輕輕掀開,底下是一縷微小的凹陷——雌性敏感的孕囊口所在。伊安雖然知道這個地方敏感,卻也是第一次為了取悅雌性而直接觸碰到。因此康德的反應讓他微微驚訝了一下。
  康德在伊安的手指剛剛觸碰上那片肉膜瓣時,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隨著手指觸碰孕囊入口的動作,他的身體突然輕輕泛紅,整個人不可遏制的輕顫起來。
  「唔……」變了調的輕吟從康德口中漏出,或許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失控,康德突然俯下身一口咬在伊安的肩膀上——幸而他還記得要咬沒有受傷的那面。
  伊安身體因為疼痛震動了一下,連帶的在康德體內的手指也輕輕往前刺了一下,正好鑽進了那小小的凹陷處——更加緊致而狹小的所在。
  康德因為體內最深處被撐開的動作,整個人僵直著繃緊,突然間咬著伊安肩膀的牙關更加收緊,伊安只覺得腹間一熱,才詫異的發現結婚以來床笫之間一貫狂野的康德竟然提早了……
  悶笑了兩聲,伊安退出手指——那裡因為剛剛的釋放已經足夠鬆軟了。
  將自己硬-挺的下-身抵上鬆軟開來的入口,伊安不意外的接到某人因為他的悶笑而惱羞成怒的一擊,正中胸口。
  沒有預警,也沒有提示,伊安像是報復康德剛剛一咬一打的動作,下-身強勢一挺,猛烈而強硬的一擊到底。
  「唔——」咬著牙關的康德因為這個動作,身體不穩的撐在伊安膝上,目光帶水的看著伊安,當然是咬牙切齒。
  伊安面帶微笑,收回那隻完成任務的手,轉而撫上康德因為一次釋放有些疲軟下去的小東西,感受它在自己的運動之下逐漸挺起的形狀,低下頭,靠近康德的耳邊說道,「真的是謝謝招待!」
  康德白了他一眼。隨即開始享受身體被滿滿撐開,內部不斷被摩擦的快感。
  伊安也止了聲音,專注的挑動兩人的慾望,享受身上這不斷能影響他情緒的身體……
  
  等到兩人終於都解放,浴室已經一片狼藉——被兩人的運動而漾出浴缸的水打濕了大半的地面,康德隨手扔出的衣物和內褲,以及因為後面激烈的運動不知不覺間打翻的某些沐浴用品。
  兩人對視了一眼,輕笑出聲。
  兩個人都年紀不小,竟然還會像初嘗禁果的年輕人一般因為情-欲失控,對於彼此來說,這都是一種難得的經驗。
  只是當兩人聽見門外近在咫尺的某稚嫩的聲音時,同時都愣了一下。
  「嗚嗚……叔叔你們在幹嘛?……」
  
第四十一章

  康德因為眼下的狀態而有些尷尬,或許他面對陌生的配偶也能在床上放得開,但面對背後看著自己赤-裸身體跨坐在雄性腰間的小朋友卻有些不好意思。
  察覺到康德的僵硬,初時的愣怔過後,伊安一手攬住還跨坐在自己腰間,下-體仍舊相連的人,目光則冷淡的瞥了一眼路斯。
  「出去。」
  小路斯站在浴室半開的門邊,抱著之前康德哄睡他之後放置在床邊防止他翻下床的枕頭,肉肉的拳頭揉著眼睛,疑惑的看著浴室裡的兩個人。聽到伊安不甚友好的話,嘴巴一扁,就要衝進來找康德的安慰。
  沒辦法,康德只得轉頭,安撫小東西,讓他先去外面等著。
  而小東西則堅持要康德抱他,結果三個人,路斯在浴缸外盡力的伸著手要抱康德,浴缸裡身體相連的兩人,康德不自然的扭著身體安撫路斯,而靠坐著的伊安則感受著身上那人因為細微的動作和講話而牽扯到肌肉給自己下=體帶來的刺激,嘴角逐漸掛起一抹深有內容的笑意。
  察覺到後方還含著的那物事的變化,康德在和路斯討價還價的間隙裡轉頭瞪了一眼伊安,難得的顯示出一絲對於情事上的尷尬和羞澀。
  伊安接收到那抹瞪視,沒有被其間的怒氣嚇到,反而因為康德這一眼瞪視中不一樣的風情而更加火熱。
  終於覺得情況有些失控,康德放鬆著身體,小心的想要從伊安逐漸脹大的物事上脫身。就在這時醒來後找不到人,找到人後康德又不怎麼認真搭理他的路斯扁開嘴委屈的哭起來。
  而伊安也一把抓住康德的腰,讓已經退出一部分的身體重新重重回到原來的地方。
  「唔!」康德僵直了一下身體,狠狠的瞪了一眼伊安。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個才不過4、5歲的雌性小朋友,第一次在這樣的情況下和人做-愛,康德的身體變得很緊張,甚至有些僵硬,但緊張僵硬之中卻又隱隱的感受到的熱度竟然在成倍增加。身體和心理感受上的矛盾讓康德的額際逐漸冒出汗來。
  輕喘了兩下,康德無奈的看著開始緩慢進出自己身體的伊安,又看一眼在邊上開始哭的小路斯,恨恨的閉上眼,他不管了……
  伊安悶笑了一聲。終於伸出手在小路斯頭上拍了拍。
  「小東西,偷看大人洗澡是很不禮貌的事情,去外面等著。」
  奇異的是剛剛康德哄了半天都不見停的路斯對於這個他打從心底不喜歡的壞蛋說出的這句話卻給了很大面子。
  路斯停下抽噎的動作,掛著淚珠的肉臉露了出來,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已經把頭埋進伊安肩膀,身體有些奇怪的顫抖的康德,猶豫了一下,想起桑姆曾經說過的要做有禮貌的小孩。最終點點頭。
  「壞蛋,你不許欺負叔叔,我在外面守著。」讓康德尷尬不已的路斯終於走出了浴室。
  伊安順勢在牆角的控制面板上點了幾下,這所房子的管家機器人就通過中控系統鎖上了浴室的門。
  「不用咬了,小東西出去了。」伊安開始放開動作,大力挺動腰肢,肩上被咬下的傷口已經不淺了——康德剛剛這一口正咬在之前咬過的地方。
  康德抬起頭,微紅著臉頰瞪了伊安一眼,才終於放心的享受身下人在他身上翻起的熱浪,只是顧忌著門外的路斯,連平日裡偶爾會漏出的幾聲輕吟,也被死死的含在喉嚨深處。
  
  康德披著伊安的浴袍打開浴室的門,小路斯就抱著枕頭垂著頭站在門前,聽見開門的聲音,抬起頭可憐兮兮的看著康德。
  康德紮上浴袍的帶子,蹲下身摸了摸路斯。
  「怎麼不繼續睡覺?」
  「叔叔,那個壞蛋欺負你了嗎?」
  康德微微一愣,搖搖頭,「為什麼這麼問?」
  路斯人小鬼大的學著以前桑姆安慰他的動作,在康德的肩膀上摸了摸。
  「我聽見叔叔的叫聲,一定是壞蛋欺負你了。別怕,路斯保護你!」
  康德輕咳了一聲——剛剛最後釋放的時候聲音沒有憋住,沒想到還是被小東西聽到了。
  「嗯,我帶你回房間睡覺吧。」抱起路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的康德決定撇開這個讓人不自在的話題。
  
  浴室外的聲音逐漸走遠,獨留下一人的伊安舒爽的從浴缸裡跨出來,浴袍被康德穿走地上鋪了一地的衣服都已經弄濕,顯然他只能選擇裸著身體走出浴室。
  伊安隨便抽了一條浴巾搭在身上,大概擦了擦然後裹在腰上,走出浴室。
  剛剛雖然一直小心,不過情動時的動作還是讓下午包紮的繃帶鬆散了開來。伊安翻出醫療箱,在沙發上坐下,把鬆掉的繃帶解下來,露出裡面一條已經快要凝結的狹長傷口——這是下午被反彈時撞上椅背被文件上的夾板割到的傷口,看著深長卻並沒什麼大礙,反而是撞擊的巨大力道讓內部的肩胛有些骨裂,這才是他打繃帶的原因。
  在傷口上噴上一些促進肌肉生長的藥,伊安捲著乾淨的繃帶在身上比劃著想自己綁上,身後伸來一雙手,接過伊安手上的繃帶。
  「小東西睡著了?」伊安撇開腦袋,方便康德包紮,隨口問道。
  「睡了,陌生的地方,睡的不那麼安穩。」康德穿著浴袍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岔開的下襬將他一雙結實的長腿露在外頭,伊安側著頭的目光正好落在這個上面。
  「不用你再去陪睡吧?」低笑了兩聲,看著康德動了一下腿讓滑下的浴袍下襬重新蓋上大腿,伊安調侃著明顯面對小朋友就顯得溫柔許多的康德。
  「或許。」沒想到,康德竟然認真的考慮了一下,回了這麼兩個字。
  伊安輕輕蹙眉,他帶那個小東西回來可不是為了讓他和自己搶老婆的……
  「四歲的小朋友應該獨立睡覺。」
  康德在伊安看不見的角度扯了一個笑容,然後在包紮好的地方打了一個可愛的蝴蝶結。
  「好了。」
  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回醫療箱,康德坐到伊安邊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現在有時間好好談談了。」
  伊安好整以暇的讓康德打量完,「談什麼?」
  「談意外以及路斯。」對於伊安的裝傻,康德支著頭直接挑明。
  「我以為我們之前談完了。」
  「那起意外或許是,但是路斯的事情顯然沒有,他的桑姆在哪裡?為什麼你會帶他回來?善心大發看他可憐之類的就不用說了,不符合你的形象。」那起意外有蹊蹺,但是談話已經不會有什麼結果,這需要進一步調查之後才會弄明白,康德沒有繼續糾纏。反而是路斯的事情讓他更加奇怪,伊安可不是那種同情心氾濫會隨便帶著別人的小孩回家照顧的人。
  伊安笑了一下,「我該高興你這麼瞭解我嗎?」
  康德沒有回應,伊安簡單說了一下在索拉.得比那裡發生的事情。
  「我去到索拉.得比的住處時只找到這個小東西,對方似乎知道我會找去,特地給我做了聲紋通行證,還在小東西身上留下讓我代為照顧一段時間的訊息,訊息的結尾是讓我趕快離開房子。我本來想繼續探查一番,但是尤颯發現了偵測系統的聚焦,所以我們離開的時候臥室爆了,這就是我目前知道。」
  伊安說完,也和康德一般支著頭靠在沙發另一邊,一張雙人沙發,兩人各佔一邊,狹小的距離不可避免的讓兩人赤-裸的腳交疊在一起。康德的腳有些涼,伊安下意識的把自己的腳覆在上面。
  康德目光垂了一下,沒有指出伊安形似吃豆腐的行為,只是仔細思索了一下伊安剛剛說的事情,這裡面太過古怪,古怪過頭反而讓他無從下手。索拉.得比遇見了什麼事情需要消失?還把自己的小孩託付給一個陌生人?而且要炸燬房子?——雖然最後在系統的撲滅之下僅是炸燬了臥室。而伊安是為了之前追蹤器信號異常的事情去找索拉.得比,這些反常的事情和追蹤器信號異常有關係?系統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最後一個猜測太過大膽,但是近期發生的幾件事情聯繫起來,康德卻又不得不向這個方向想。如果是真的,那麼帝國又將有一場腥風血雨。
  前方戰事未平,後方卻又隱患重重。
  伊安看著康德緊蹙眉頭出神認真的樣子,索性滑下去一點,把那雙泛著涼意的腳收進自己兩腿間,「準備休息吧?」雖然這個月份的天氣不算涼,房間裡耶有恆溫的溫度調節系統,但是畢竟只有一件浴袍赤-裸身體頭髮也濕漉漉,容易著涼。
  康德瞥了一眼伊安,輕吐一口氣。
  「系統……是不是出了問題?」
  伊安聽到康德的問題,眉目之間微微一頓,靜默了下來。
  
第四十二章
  
  一絲詫異從康德眼中閃過,他沒有想到伊安的情緒會這麼明顯的表露出來,這算是不隱瞞?
  「大少?」
  伊安輕吐一口氣,索性坐起來,把康德的腳抱在膝蓋上拍了拍。沉吟了一下,他開口道。
  「目前還不肯定,但確實有異常。議院方面對這個保密。」
  這句話雖然沒有明確的肯定,但康德已經足夠明白了。本來兩個人坐在這裡談論,檯面上就是違反規定的,畢竟一個是議院要員一個是軍部軍官,半句明言已經足夠了。
  掙了掙被伊安握著的腳,在床上赤身裸體都不覺得尷尬的康德對於目前的動作卻有些不自在。
  「膝蓋上受過老傷,捂不熱的。」掙不回自己的腳,康德只好側過臉。他的腳一貫很涼,他又隨意慣了的性子,總不記得穿拖鞋,經常赤腳在地上走,所以總也暖不起來。
  「怎麼傷的?」伊安知道康德身有武職,軍部武職人員身上有傷並不奇怪,因此起先並沒有多在意,只是覆上康德的膝蓋輕輕按了按。
  「跪的。」看似滿不在乎的回了一句,不過康德無意識的蜷縮了一下腳趾,顯然這個答案背後隱藏的故事對於他來說是並不怎麼愉快的回憶。
  伊安的揉按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看向康德。
  對上伊安執著認真的目光,康德有些煩躁的揉了揉頭髮,「曾經一任的配偶不怎麼滿意我在軍部的職務。」言下之意已經不言而喻,顯然那任配偶對於康德的職務不只不滿而已。
  伊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危險。
  康德見狀,拍了拍伊安還放在他膝蓋上的手。
  「沒什麼事了,匹配期結束我特地等了他三天,給他套布袋狠狠揍了一頓。該出的氣也出了。不提這個,我們早點休息吧。」
  伊安站了起來,順勢把康德從沙發上拉起來,看了一眼地上不見影子的拖鞋,索性一把把人抱了起來。
  「大少?」康德意外之下趕緊攬住伊安的脖子。
  伊安的眼中仍舊遺留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郁,只是面對康德的時候,嘴角的笑意掩去了那絲不自然。
  「去休息。」
  說著也不等康德回應就抱著他向臥室走去——幸而伊安平素裡鍛鍊的算勤奮,否則抱老婆這方面就要丟臉了……畢竟康德的身體看著精瘦,其實並不輕。
  一整日的工作加上兩次意外之下的激情,顯然對於康德的體力來說也有些疲憊了,因此伊安把他放上床不久,他就睡去了。
  獨留伊安一個人靠坐在床上,從床頭取了一支煙,點上。舉在眼前看著煙絲一縷一縷的飄散在空氣中,鼻尖微微晃動著薄荷和煙草的清香,腦海中卻迴盪著康德之前輕描淡寫的兩個字。
  「跪的!」
  兩個字彷彿一聲重鎚帶著迴響,不斷在伊安的腦中閃現。讓他不得不想像著康德是在什麼樣的境遇裡以他所瞭解的那種帶著小心的張狂和凡事不甚在乎的隨性去向別人下跪……
  目光從煙上移開,伊安看向睡在邊上的康德。他睡覺很文靜,從來都是睡下的姿勢醒來,偶爾伊安半夜起夜,還可以看見這人蜷著拳頭貼在他身側的睡姿,這樣的姿態總讓他忘記康德清醒時的狂野與張揚,忘記他身為軍部少將的強悍,轉而想把他收進懷裡,擁著入眠。
  眼下的康德正是握著兩個拳頭貼在胸前,兩腿曲起,膝蓋貼著他的大腿沉沉的睡著。伊安動了動腿,感覺到康德膝蓋也隨著動了動,只是卻是向後撤開了點。伊安側過身,把康德的腿收進自己的兩腿間,果然是冰涼的觸感……
  滅了煙,伊安滑進被子,把人攬在懷裡,輕輕吐了口氣,逐漸睡去。
  
  第二日康德醒來的時候,床上已經沒了伊安的身影。抓著頭髮坐起身,康德瞥見整條被子捲在自己身體兩側的樣子愣了一下。他……似乎睡覺很老實吧……從來沒有搶被子成這樣過……
  疑惑的起身洗漱,剛拉開房門,康德已經聽見路斯的聲音。
  「壞蛋,康德叔叔什麼時候醒啊?」軟軟糯糯的聲音,是從餐廳的方向傳來。
  「你不要去吵他,他就會醒了。」伊安的聲音夾雜了一些翻炒的動靜,顯然是在準備早餐。
  「早。」康德走進餐廳,路斯第一個發現,迅速的爬下椅子,向他跑來。康德俯身抱起他,問了早安。
  「早安,康德叔叔。壞蛋說你還在睡,叔叔真能睡,比路斯起的都晚。」童言童語有時候聽著很可愛,有時候則不。
  廚房裡伊安的兩聲悶笑清晰可辨,康德無奈的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因為壞蛋叔叔壓搾了我的體力!」
  路斯眨巴眨巴眼睛,「什麼是壓搾?壞蛋欺負叔叔了嗎?」
  康德想起昨晚和這小東西的對話,噎了一下。這時伊安從廚房端著做好的早餐出來,嘴角掛著一抹於平常無意,康德卻覺得裡面有些壞笑成分的笑容。
  「是啊,昨天晚上你的康德叔叔被我狠狠『欺負』了。」伊安的目光意有所指的在康德的腰肢上轉了兩圈——他已經發現了,康德在小朋友面前似乎對於床笫之間的事情非常害羞,但他的反應卻總是讓他心情大好,因此一早上他就揪著機會逗弄他一下。
  果然康德的臉上迅速的閃過一絲尷尬,而路斯立馬就轉頭瞪了伊安一眼,然後看向康德,目光帶著同情撫了撫他肩上的長髮。
  「叔叔真可憐,不過路斯陪著你,不怕。」
  伊安見狀,走過來,從康德懷裡抱走小東西,順勢又在康德的臉頰上啄了一下,就拎著小東西放在座位上。
  「吃早飯了。」
  康德愣愣的摸了一下被伊安啄過的臉頰,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給路斯分配早餐的人。隨後搖搖頭進了廚房,去弄他負責的部分——煎蛋。
  因為多了一個路斯,康德今天就多煎了一個蛋,其中一個給了路斯,剩下的那個還是和伊安分食。
  路斯從剛剛伊安輕啄康德起,就變得沉默,眼下看到兩人分食一個煎蛋,自己卻一個人一個,頓時覺得自己被孤立了。他不幹了……
  「康德叔叔,你為什麼寧願吃壞蛋的蛋,也不吃路斯的……」小臉蛋皺成一團,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路斯看著康德。
  康德一愣,他和伊安分食煎蛋純粹是近段時間養成的習慣………這個答案剛蹦進腦袋,康德卻被這個想法震了震。他什麼時候已經這麼習慣於兩人的生活,甚至變成一種下意識的反應?
  邊上的伊安沒有注意到康德的停頓,瞥了一眼路斯,說了一句。
  「我和康德是夫妻,他當然和我分蛋吃。等你長大了,匹配之後和你的配偶分蛋去,別來搶我老婆的蛋。」
  「噗……」剛剛回神的康德被伊安的話弄的噴了嘴裡的牛奶,趕緊找抹布要挽救跟前的混亂。
  伊安從邊上很鎮定的遞過來一條趕緊的布,若有所指的說,「老婆不用緊張,你的蛋我不會讓別人動的。」
  康德輕咳了兩聲,狠狠瞪了一眼伊安,轉向面帶疑惑看著他們的路斯。
  「……吃飯!」沉默了片刻,康德蹦出兩個字。然後面紅耳赤的嚥下剛剛嘴裡想要說出來的那句——路斯吃的也是他的蛋,他的意思,是他煎的蛋。
  
  一頓風波重重的早餐之後,新誕生的小家庭面臨了第一關難題——兩個大人都要上班,路斯變得要一個人呆在家裡。
  「康德叔叔,我不能跟你去上班嗎?」小東西軟綿綿的看著康德。
  康德蹲下身摸摸路斯,想了想。
  「好吧,你跟我去上班。」
  伊安蹙眉,他本意是想讓讓社區送一個機器人保姆來照顧路斯的,結果這個小子死活不同意,而且康德似乎也不怎麼喜歡的樣子。但跟著康德去十九科上班?雖然康德是十九科的負責人,不過貌似帶小朋友上班這種事,軍部的司檢部門認為是一種影響軍威的事情吧。
  「如果機器人不行,找個社區的工作人員照顧也可以。」伊安退而求其次。
  康德把聽見伊安的話轉而敵視的看著他的路斯抱起來,捏了捏肉肉的臉頰,搖搖頭。
  「算了,我帶一個早上沒有關係,中午的時候我送他去托兒中心看看,那裡有他同齡的人,或者他會比較喜歡。」
  「叔叔,我不要同齡的人,我要跟著你,我要找桑姆!」說著說著,小傢伙嘴巴扁扁似乎想哭。
  康德捏了一把路斯的鼻頭,「這麼愛哭,我這不是讓你跟了。」
  「帶去軍部沒有問題?」伊安瞥了一眼被康德一捏之下忘記哭轉而咯咯笑著的小東西,問康德。
  「沒事,十九科獨立於軍部大樓之外,那些司檢的人,不會無聊的跑去我們那裡。」
  伊安拿著康德的軍外套和自己的大衣,看著兩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的人搖搖頭,「那就先走吧。」時間已經比往常他們上班晚了許多了。
  
  送了康德和路斯去了十九科,伊安才轉道自己的辦公室——他上班今天是鐵定遲到了。
  伊安剛一進大辦公室,尤颯就抬起頭來,平素冷漠的目光裡閃過某些東西。伊安目光掠過,點了一下頭。
  尤颯跟著伊安進了辦公室。
  「怎麼?」
  「『塔樓』要提上議程了。」尤颯把一份保密頻率的是文件敲進伊安的桌屏。
  伊安側了側頭,看了尤颯一眼,目光最後落在桌屏上解鎖後的文件。
  「系統誤判事件升級,森納家的公子於今天凌晨被系統電擊身亡,據他現在的配偶聲明,當時兩人都在睡眠之中,根本沒可能發生任何需要系統判定的行為。帝國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估計報告現在已經放在斯科威爾上議員的案頭了。」
  尤颯在伊安看詳細文件的時候,把大致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警方已經確定排除謀殺的可能了?」伊安沉吟了一下,問道。
  尤颯點點頭。
  「已經確定致死原因是森納公子手腕上身份ID輸出的中高壓電流。」
  伊安微微瞇起眼,「這條消息的保密級數?」剛剛尤颯敲進來的是保密頻率,表明這條消息來源是隸屬於尤颯的秘密人手,現在他要知道的是這條消息應該被幾個人有可能獲得。
  「四級。」相當高的級數了,尤颯的人拿到這個消息也屬於意外。
  伊安點點頭。看來今天的會議上要有一場大干戈了。
  「『分享』給安德魯他們吧,最近戰場形勢足以讓他們挺直腰桿向列安他們拍案了。「
  尤颯點點頭,明白了伊安的意思,退出了辦公室。
  伊安在辦公桌後重新看了一遍文件,嘴角的微微勾起。眼下的計劃一步一步順利的按照他們希望的在走,如果沒有意外,下個月應該就能讓他們的人進入塔樓……在這之前,希望「他「已經準備好足夠的籌碼去談判。
  
  其後的會議上,安德魯拿著完整的資料站在斯科威爾跟前拍板,要他給出一個解釋——戰場上勢如破竹的勝利讓主戰的革新派近期說話都大聲了很多。
  伊安作為中立,維持著自己一貫的沉默低調立場,看著安德魯把斯科威爾逼進死角,最後沒有辦法承認了今晨收到的這則消息。
  整個上議院譁然,與會的十六位上議員和各位上議員的副手,除去某些有另外渠道例如伊安這樣事先知情的,都大為詫異情況的迅速惡化,保守黨前幾日對於進入塔樓的推脫和阻擋在眼下的情況裡,變得有些無力了,最後終於被安德魯他們敲定要求遴選出人選進入塔樓。只是時間上卻被保守黨強勢定在三天後——理由是塔樓的開啟,是慎重而且秘密的,必須要有完整的準備……
  伊安走出會議室,和不遠處望過來的安德魯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隨後就發現列安竟然也在門口等著他。
  「列安先生。」伊安向列安點頭示意,自從列安在保守派議員中公佈了他們現階段的親屬關係,保守派的議員看見他變得親切了許多,彷彿伊安已經成為保守派的一員一般。
  「帝尼亞議員,中午有空嗎?一起用個餐吧?」列安笑的和和善的樣子,和伊安一邊慢慢往辦公室走,一邊問道。
  列安的秘書和尤颯安靜的跟在兩人三步外的距離。
  伊安笑意裡戴上一抹歉意。
  「真是抱歉,中午約了康德共進午餐的。」
  列安輕輕「啊,」了一聲,笑瞇瞇的說道,「年輕人真好,是應該好好聯絡感情的。那我們下次吧。」然後親暱的拍拍伊安,率先往自己的辦公室拐去,臨去前,遞給伊安一個「我懂」的眼神。
  伊安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列安離去的方向。尤颯跟著停在他身後不遠處。
  「唔,老狐狸……」
  
第四十三章
  
  「中……中校?」這已經不知道第幾個看到他抱著小孩進十九科而呆愣住的同事了。康德淡定的點點頭,捏了捏懷裡好奇的看著對方呆愣樣子的路斯,自顧往大辦公室去。
  其他打招呼的人見康德中校一臉平常的表情,全然沒有覺得自己抱著個4、5歲的小朋友在十九科走有什麼奇怪的樣子,彼此各自都在懷疑是不是他們自己一覺醒來忘記了中校本來就有個孩子的現實。
  「誒,康德中校最近是才匹配不久吧?」
  「如果不是我睡糊塗了,那就是2個月未滿。」
  「那……康德中校以前沒有做過桑姆吧?」
  「據說……是的……」
  「那……那小孩是誰啊?」
  「……」
  兩個竊竊私語的軍士面面相覷。
  一路走來,身後像這樣竊竊私語的人不在少數,或許是因為驚訝,這些人都不記得要收聲音,還沒走遠的康德勾起嘴角低頭看向同樣聽見了對話,表情疑惑的路斯。
  「怎麼了?」
  「康德叔叔要做桑姆?」剛剛那些人說的話雖然聽的很清楚,但是路斯不是那麼明白為什麼那些人要說這個,是康德叔叔要做桑姆了嗎?桑姆說要做桑姆的雌性會大肚子,可是康德叔叔的肚子一點都不大啊。
  康德挑了一下眉,「為什麼這麼問?」
  「他們說你沒做過桑姆,但是現在又有小孩,桑姆說這就是懷……懷什麼來著?總之會肚子變大,但是康德叔叔的肚子一點都不大。」講了一半想不起來那個詞彙,路斯伸出肉爪子抓了抓頭,一邊疑惑一邊拿目光不斷掃瞄著康德的肚子。
  康德噎了一下,搖搖頭,順便調整了一下小東西的位置,讓他面對自己。
  「小不點,人小鬼大的。一會兒要去看機甲嗎?」和喜歡追根究底的小朋友討論這種話題,康德選擇直接轉移了方向。
  「要!」小東西一聽見機甲果然眼睛忽閃忽閃直髮光,在康德懷裡興奮的蹦躂,讓康德差點抱不住他。
  「別跳。」看見小東西暫時忘記了桑姆,一副有活力的樣子,康德勾了勾嘴角,抱著他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的辦公室一如既往的凌亂,各種文件資料和圖紙,紙質的,電子板的雜亂的堆滿了各個角落,除了他自己的位置已經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落臀的空隙——能在他辦公室自如落座的,估計也只剩下巴蒂中校一個了。除了他之外,只有巴蒂中校清楚哪些文件坐不得,哪些文件坐下一下也無礙。
  康德把路斯放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要起身,發現小東西衣領上一塊白色的污漬,用手指搓了搓,是奶漬。估計是小東西昨晚或者今早的「戰利品」,也因此康德才想起來,路斯被伊安帶回來時什麼行李都沒帶——想來大少也不是那種細心到可以把一個別人的小孩上下打點的東西都記得的人。搖搖頭,康德想著午休的時候要記得去給小東西去買幾件換洗衣服。(作為昨晚哄睡路斯的人,一直也沒發現小朋友沒衣服換的人,其實也細心不到哪裡去……)
  「坐好不要亂動,這裡的東西都不能碰,我清一塊地方給你,乖的話,一會兒帶你去看機甲,然後去給你買衣服。」康德蹲下身,和路斯說道。
  小路斯本來想抗議的話在聽見「機甲」兩個字後立馬嚥了下去,然後還調皮的比了一個軍禮,表示服從命令。
  康德好笑的刮了一下路斯的鼻子,然後起身去收拾。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巴蒂中校晃著一頭花白頭髮的腦袋鑽了進來,順勢用腳勾上了辦公室的門。
  「聽外面的人說,你帶了個私生子來上班?」
  巴蒂的眼睛四下張望,一眼就發現了坐在康德位置上被他剛剛的動靜嚇了一跳的路斯。
  「矮油,這就是我的孫子麼,看著挺不錯的樣子啊!」小路斯的頭髮已經在耳下本來應該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雌性,不過早餐的時候康德怕他頭髮墜到牛奶裡,給他在腦後綁了個小揪揪。綁了好一會兒,剛剛一路過來路斯活躍兼抓腦袋之下,已經有些頭髮鬆鬆的墜下來,乍一看像是自然捲的男生頭,所以巴蒂中校兩眼放光,一臉興奮的樣子。
  康德正好在清理門邊的那張沙發,一聽見巴蒂中校的動靜,眼中冷光一閃,長腿一抬,就要絆住巴蒂中校前進的動作。
  沒想到巴蒂中校看似年邁,動作卻很靈活,在康德突然的動作之下,還能勉強翻了出去,單手一個空翻落地。
  「矮油,孫子面前給我留點面子嘛。」巴蒂中校甩甩因為剛剛的動作滑到身前的麻花辮,轉頭對著一臉崇拜看著他的路斯揮揮手,「小傢伙,我是你桑婭哦。」
  話剛說完,就被康德一掌拍在肩膀上。
  「不要胡說,這是朋友的小孩。」
  「誒?外面不是說是你的小孩嗎?你哪個朋友啊?」巴蒂大失所望,這麼可愛的小雄性竟然不是他家的。
  「還有,路斯是雌性。」白了一眼巴蒂中校,康德哪裡會不知道他想什麼。隨後也不理會驚異的巴蒂中校,走過去把路斯抱來沙發上。
  「你先在這邊坐著。」康德把路斯安頓在沙發上,就回自己辦公桌去翻昨天沒做完的那張圖紙。
  巴蒂中校瞥了一眼康德,然後蹭啊蹭的挪到路斯邊上。
  路斯聽話的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剛剛自稱他桑婭的奇怪又相當厲害的人。
  「矮油,小東西你怎麼是個雌的呢?」巴蒂中校又仔細看了一眼路斯,終於發現他腦後的那個小揪揪。
  路斯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巴蒂中校。
  「你不是也是雌的嗎?」路斯皺著小臉,想著桑姆總和他說,路斯是最棒的雌性——所以雌性不是應該才是好的嗎?為什麼這個奇怪的人說他是雌性的時候,感覺好像不是很高興?
  巴蒂中校被路斯的話噎了一下,麻花辮在手裡繞了繞、
  「是啊,所以我喜歡雄性啊。」
  雌性喜歡雄性。好像也沒錯。路斯抓了抓頭髮,本來就有些鬆散的小揪揪更垮了。
  「哦……」
  看著小路斯臉上豐富的表情,巴蒂中校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你怎麼了?」敏感的察覺到怪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路斯伸手扯了扯巴蒂中校。
  回過神的巴蒂中校習慣性猥瑣的笑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個小孩,然後擠出一個應該算是慈愛的笑容。
  「來,小東西,你叫什麼?」
  「路斯。」路斯不討厭這個看起來有點奇怪的人,很乖巧的回道,而且這個人剛剛那個空翻好厲害哦。
  「小路斯啊,叫聲桑婭聽聽。」巴蒂中校笑瞇瞇的拐著路斯叫他桑婭。
  路斯看了一眼巴蒂中校的背後,「康德叔叔,我可以叫他桑婭嗎?」
  巴蒂中校一悚,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康德已經站在他身後。
  康德看了巴蒂中校一眼,把手上的圖紙遞給他,然後伸手抱過路斯。「你想叫就叫吧,不想叫可以不用理他。」
  「哦。」路斯應了一聲,看向有些期待的看著他的巴蒂中校,甜甜一笑,「桑婭。」
  「矮油,真乖。」巴蒂中校被路斯軟軟的一聲「桑婭」撓的心肝顫,彷彿看見了曾經某個倔強的小孩呢喏的叫他「桑姆」,只是可惜,這聲桑姆已經多年沒有聽到了。
  察覺到巴蒂中校目光裡的情緒,康德輕咳了一聲,「好了,去機甲試驗場,把這幾天做的修改測試一下。」
  說著,康德率先抱著路斯走了出去。
  身後的巴蒂中校若有所思的愣了愣,才捏著圖紙跟上步子。
  一如早上來上班時那般——康德出辦公室後鑑於路斯的要求改成牽著他一起走——兩人照樣造成了各種的震撼和轟動,唯一的差別是這一次他們倆後頭跟了一個猥瑣的巴蒂中校。
  機甲訓練場邊,康德把路斯抱上安全區。
  「這邊呆著,不要亂走。」康德叮囑路斯,然後想了想又問道,「要不要吃東西?上廁所?」
  「都不用,康德叔叔,你說的機甲呢?」路斯的注意力被眼前廣闊的機甲試驗場吸引,好空曠的地方啊,可是機甲在哪裡?
  康德笑了笑,小東西的樣子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機甲的時候,「那!」指著不遠處機甲停息室的門,對路斯示意。
  等到康德駕著sunny走進機甲試驗場,老遠就看見安全區裡那個小東西一臉震驚兼崇拜的摸樣。坐在駕駛艙的康德勾勾嘴角,駕著sunny靠近安全區的防護罩,帥氣的對路斯比了一個手勢。
  難得用機甲耍帥的康德,風騷的問路斯。「帥吧?」
  扒在防護罩上的小東西,大聲的回應著康德的話,「帥呆了!」
  不遠處做好準備工作的巴蒂中校,慢條斯理的挽著自己的袖子準備開始工作,一邊碎碎念,「矮油,這樣子誰還敢說他不像我的孩子,這麼風騷這麼有型!」
  康德和巴蒂忙完調試之後,還讓路斯下來坐了一下sunny的駕駛艙,讓小東西興奮的。
  
  「看起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微微低沉,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機甲試驗場的安全區響起,試驗場裡僅有的兩大一小一起抬頭,伊安披著大衣的身影,閒適的依靠著防護罩對他們揮揮手。
  康德詫異的挑了下眉,轉而看向晚上的通訊器,才發現已經忙過一個早上,到午休時間了。
  巴蒂中校瞥一眼明顯認得路斯的伊安,得到他禮貌的微笑後,突然大聲問了一句。
  「帝尼亞家的小子,這個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
  伊安微愣,路斯疑惑,康德面色一冷,巴蒂中校則是吊兒郎當等回答——不過他還沒等到伊安的回答,康德的一記冷目已經先殺來了。
  「桑姆午安,路斯是朋友的小孩,康德和我一起認識的。」
  小路斯才反應過來,「桑婭,壞蛋才不是我爸爸!」
  巴蒂中校抓了抓頭髮,看向路斯,「你為什麼叫他壞蛋?」
  路斯沉默了一下,「桑姆說,皮笑肉不笑,不是好東西……」聲音壓低,好像說什麼秘密一般。只不過邊上的康德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康德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二樓安全區的伊安。
  伊安就明白了,路斯說他壞話了……
  
  巴蒂中校自告奮勇留下收拾sunny的殘局,伊安只好接了康德和路斯去吃飯,買衣服,然後看托兒中心。
  帶著個不挑嘴的康德和挺挑剔的路斯,對吃研究不深的伊安,最後還是決定去「海域」比較方便,反正他們主要目的不是吃飯。
  可是一貫玩政治在行的大少顯然不瞭解小孩子,「海域」那種連大人看著都新奇的地方對於從來沒見過海底奇觀的半大小孩子來說更是一大誘惑。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吃完飯,兩個大人和貼著「海域」包廂透明牆壁不走的「路斯」小牛皮糖拉扯了半個鐘頭,才終於順利把他帶出「海域」——結果,大少人前沉穩腹黑的形象終於被個小破孩逼破功了,「海域」的服務人員以及康德,第一次見識到大少威逼恐嚇某小孩不成,反而把小東西嚇哭後向康德求救的神情。
  為這個,出了「海域」的康德還是收不住嘴角那抹憋不住的笑意。
  「走吧,去看托兒所。」無奈的看一眼,笑的眼角帶淚的康德,伊安勾起嘴角,「笑夠了麼,老婆大人?」
  康德被伊安的稱呼噎的笑容一窒,隨後瀟灑的牽著路斯跨進大少打開門的航艇。
  「當然……」停頓了一下,等到伊安坐進來,康德才繼續說道,「不夠。噗……」那些議院對帝尼亞大少忌憚萬分的朋友或者敵人真應該看看伊安剛剛的表情,絕對會嚇壞他們的。那種明明想發狠卻又礙於對方聽不懂他的「狠毒」,萬般無奈之下的求援表情……
  伊安搖搖頭,瞥一眼縮在康德另一側對著他做鬼臉的小東西,心頭想的是,最好以後他們的小孩不是這麼難搞……
  
第四十四章
  
  C06區有附設托兒中心,伊安諮詢了社區的服務系統,直接讓司機送他們去了C06區的托兒中心。
  這家托兒中心位於一所軍事學校的側面,佔地寬廣,看外觀,設施相當完善,而且可以看得出來維護的很好——畢竟是貴族區的配套設施。
  伊安打開航艇的門,康德牽著路斯跨了出來。
  「康德叔叔,我一定要去這裡嗎?我會乖乖的聽話,讓我去你那裡看機甲好不好?」從午餐後知道自己要被送托兒中心開始,路斯的神情就一直是不高興加沮喪。
  康德摸摸路斯的頭,「唔,我可以偶爾帶你去十九科,天天可不行,所以你還是要先在托兒中心。」雖然沒養過小孩,康德也知道讓個才4、5歲的小朋友天天跟著他們大人跑也不是什麼好事,應該多和同齡人接觸才行。
  「真的不行嗎?那好吧。」路斯失望的垂著頭,肉肉的臉上那抹明晰的沮喪看的人直心疼。
  康德呡了呡嘴唇,最後還是沒有說話,揉了揉路斯的頭髮。
  伊安和托兒中心的門衛機器人做了預約確認——早晨上班時他已經讓尤颯做過預約了,走過來,看見路斯的表情和康德臉上有些古怪的神情,挑挑眉。
  康德瞥了一眼伊安,輕咳了一下。
  「好了嗎?那我們進去吧。」
  伊安點點頭。臨進門前,他突然靠近康德的耳邊問道。
  「捨不得?」
  康德頓了頓,搖搖頭,「只是有些不習慣小朋友那種軟軟的表情。」
  伊安勾了勾嘴角,這不就是心軟捨不得?他這位看似堅強的少將老婆顯然在內心深處掩藏了一顆柔軟的心。
  伊安沒有戳破康德的話。
  兩大一小三個人看似沉默卻意外有些家人契合的氛圍,走進托兒中心的辦公室大樓時,等候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
  「您好,請問是桑亞斯先生一家嗎?」尤颯做預約的時候用的是康德的名義,畢竟用伊安的名號,引來的是非太多。
  康德點點頭。
  工作人員友好的看向還有些彆扭的路斯。
  「啊,這一定就是路斯了?你好哦,我是托兒中心的一號接待工作人員,我叫卡納。」工作人員顯然很是知道怎麼抓小朋友的心思,先不和大人寒暄,反而和小朋友先打招呼,讓將要進中心的小朋友有一種被重視的感覺,初次離開父姆的排斥也能減少一些。
  「你好,我是路斯。」一手牽著康德,路斯雖然還是有些不高興,不過良好的教養讓他聽到工作人員的自我介紹時,很有禮貌的做了回應。
  康德摸摸路斯,對自稱卡納的工作人員點點頭。
  「我們都要上班,小路斯就一個人,所以白天會托在中心,下班的時候來接走。」托兒中心一般有時托、日托、半托、全托的服務選項。時托,顧名思義就是父姆要臨時有事情,幾個小時內沒辦法帶著小朋友的,可以寄放在托兒中心,中心的工作人員會在這段時間內替他們照顧。日托,則是像康德他們這種的,兩方都是上班族,上班時間托養在中心,下班再接回家的。而半托則是除了週末,工作日內都托養在托兒中心,這種一般是父姆上下班時間不固定,沒辦法很好的在工作日陪伴小朋友的選擇。而全托就是一般雙軍人或警察等容易出任務常年不在家的家庭,父姆一離開就是一個月以上的,小孩就會全托在托兒中心。
  卡納微笑的點點頭,先看著路斯說道,「小路斯真有禮貌。」
  然後才轉向康德,「好的,您可以放心,我們托兒中心一定會照顧好路斯,保證他的安全。」
  「兩位可以陪著路斯呆一會兒嗎?我帶著他熟悉一下環境,如果有家人在身邊可以幫助他更快的適應這裡。」
  康德感覺到手掌裡握著的那隻小肉手緊了緊,看向路斯眼中露出的祈求,點點頭。
  「當然!」
  沒想到得到了康德的保證,路斯竟然轉頭看向伊安,濕漉漉的眼睛盯著他,一聲不吭。
  伊安本來只是在一邊看著康德和卡納對話,沒想到突然大家的注意力都跟著路斯轉到了他身上,挑挑眉,回了康德一個莫名的表情。
  「嗯?」
  「壞蛋!你也不許走!」一貫不怎麼喜歡伊安的路斯扁扁嘴,勉為其難的對伊安說道。
  康德勾了勾嘴角,目光向下,看著此刻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路斯。小東西口是心非啊,明明說不喜歡伊安,眼下倒老實。
  伊安的目光卻沒有回視路斯,只是輕輕掠過康德嘴角的笑容,輕描淡寫的點了點頭。
  勉強得到算滿意的回答,路斯終於願意牽著康德的手,跟在卡納身後往中心內部走去,只是臨走時經過伊安邊上,小肉手抓了一把伊安大衣的衣角,捏了捏,最後沒有再放開。
  伊安的視線瞥了一眼自己衣角上多出來的一隻爪子,看了一眼看過來的康德,側了側頭,勾起嘴角。
  托兒中心的主體在中心辦公大樓的樓上,電梯上了五樓,門一開,整個寬大的大廳首先躍入眼簾。大廳裡被佈置成古地球僮話時代的廣場造型,中間還用輕型建築材料砌了一個大型噴水池,青石磚鋪就的地面帶著一股古典樸實的風格,空氣中悠揚悅耳的音樂迴盪,整個大廳給人一種舒適的享受。
  康德詫異的四下打量了一下,大廳四周是用透明高壓防護罩打造,中央區四周的綠化盡收眼底,挑高的大廳天花板用全息投影打上了藍天白雲。大廳裡人流並不多,偶爾會穿過幾個工作人員,然後迅速的消失在大廳各種虛擬的房子門戶之後。
  「這是我們的晨會大廳,小朋友早起用餐後也在這裡做活動操,在活動操時間,電梯的中控鎖是關閉的,因此不會有小朋友跑出這裡。」卡納介紹了一下大廳,然後指著那些工作人員消失的房子。「那裡是虛擬的房子,但是門戶是真實的,背後是通向各個班級的電梯,我們這裡一共20層樓高,一共15層是班級,每層4個班級,配備完整的盥洗、沐浴、影音娛樂、休憩設施。剩下的5層是餐廳和宿舍以及特殊用途的多功能教室。」
  卡納帶著康德他們穿過廣場像後側一件古典的小教堂走去,「路斯你的班級被分配在D3班,從這間小教堂走。」托兒中心的班級因為帝國婚姻的關係很難固定,因此一般是來一個接一個,15個小朋友湊成一個班級,然後就會開新班級,路斯屬於臨時報名,被排在D3。
  卡納在小教堂的把手上一握,紅色的掃瞄光線閃過,教堂門打開,果然如卡納所說是一部寬闊的電梯。電梯的內部造型為了符合外面的虛擬小教堂,也打造成教堂的裝飾風格。
  固定的電梯是通向固定的班級,因此卡納一進來,關上門,電梯就開始運行。
  路斯看了剛剛的廣場和現在的教堂式電梯,本來不高興的情緒早就沒了,此刻正一手牽著康德一手拉著伊安的衣角,興致勃勃的四處觀望。
  卡納笑著問路斯,「喜歡嗎?」
  路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點頭,「很漂亮。」
  卡納笑起來,「那你會更喜歡你的班級的。」
  電梯門打開,是一個白色的空間,空間裡飄滿了像棉花糖一般的雲絮,輕飄飄的看起來很夢幻,不遠處四條石板小路向四個方向延伸,每條路邊上都用古典的路牌標了,D1-D4的字樣。
  路斯驚奇的看著四周飄蕩的雲絮,終於鬆開了一直緊緊握著的康德的手和伊安的衣角,小心的伸手觸碰了一下那些白色的看起來軟綿綿的笑雲團,剛一觸到,雲團就散開,變成更細碎的雲絮,,飄啊飄的,碰上別的雲絮就凝成大朵的,再去碰別的,最後變成雲團。
  「好漂亮哦。」路斯軟軟的讚嘆到。
  康德也很驚奇的看著四周,這個托兒中心漂亮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只有伊安沒什麼反應,他小時候也算是在這些地方長大的,因此並不覺得特別。
  「來,路斯,我們走這邊。」卡納笑瞇瞇的看著路斯,伸出手,表示他可以牽著他一起走下面的路。
  路斯眨巴眨巴,回頭看了一眼康德,康德回給他一個笑容,他才輕輕的把手放進卡納掌心裡。
  然後康德和伊安就並肩走在牽著路斯的卡納身後。
  「喜歡?」伊安側頭看了看康德。
  「很漂亮,驚奇吧應該說。」康德的視線繞著小路四周打量——很精緻的全息投影,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連大人也被吸引,那小孩子更加難以抗拒,托兒中心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伊安慢條斯理的說道。
  「大少,別說的好像,托兒中心是拐賣兒童的地方一樣。」康德瞥了一眼身邊對四周的景觀沒什麼反應的伊安。
  「有嗎?我的意思是,第一次離開父姆的小朋友在這樣新奇的環境裡才不會因為沒有父姆在身邊哭鬧。」伊安無辜的回視康德。
  康德無語。
  教室很快就出現在眼前,是一所小型的古堡,精緻的古地球歐式外觀的桌椅文具,打扮成神父的老師,這種只有再資料和書籍中才會出現的景象真實的出現在眼前,路斯應接不暇壓根就忘記了身後跟著的康德和伊安。
  教室裡已經坐了十來個半大的小朋友,都是在3歲-7歲之間的光景,路斯被卡納牽著走進去。伊安和康德則留在教室外面看著。
  路斯不搞怪的時候,軟綿綿肉呼呼的外表很是容易找人疼,很快就打進班級這票小朋友的內部,連台上神父裝扮的老師也一臉喜愛的笑意。
  卡納悄悄退出來,走到康德跟伊安邊上,沒有打擾他們倆的觀察。
  「放心了?」伊安側頭看了一眼康德,正看見一絲沒有梳理好的紅髮滑到了康德臉側,有一根黏上了那抹漂亮的嘴唇上,下意識的伸手替康德理了理。
  康德正想說自己並沒有擔心,卻被伊安的動作弄的愣了一下,隨後察覺到身後的卡納,輕咳一聲。
  卡納笑了笑,「兩位感情真好。」
  一貫灑脫隨性的康德卻在這句稀鬆平常的稱讚了微微紅了臉,而伊安瞥了一眼卡納,點點頭,表示感謝他的稱讚,目光卻掠著側過頭的康德,笑的一臉諱莫如深。
  
第四十五章
  
  「直接回十九科?」伊安站在航艇前,替康德拉開門。
  康德跨進航艇,似笑非笑的看著坐進來的伊安。
  「那大少是還有別的安排?」瞥了一眼時間,康德抬抬下巴示意伊安看時間。「午休結束了。」
  「隨便走走?」伊安拍拍司機的椅背,示意他開去安靜些的地方。
  康德看了一眼伊安,沒有說話,只是噙著淺淺的笑。
  等到航艇滑進帝都郊外一處風景不錯又安靜的地方時,康德才在伊安的開門之下跨下車。
  司機沒有等伊安吩咐就逕自駛離了現場,康德看看離去的航艇,又看看伊安。
  「大少有話要說?」
  伊安抬了抬手,示意康德跟他一起邊走邊說。
  「這裡景色不錯,我小時候常常會來,不過,那時候格林和佐安也不過剛剛會爬。」伊安起了個頭,卻讓康德有些摸不著頭緒。
  「大少?」
  「沒什麼,只是這個地方總能勾起我某些記憶。」伊安笑起來,沒有平素裡被路斯評價為皮笑肉不笑的淡漠,帶著點懷念。
  康德站在一邊,沒有搭話——人在懷念當初的時候,往往是被現在某些情況觸動到了。康德詫異像伊安這樣的政客也會向別人展露柔軟的一面。不過隨即康德就反應過來,伊安這是在向他表明談天的態度。
  康德不太習慣的輕咳了一聲。「大少很疼家人。」這種太過溫情的對話反而是康德不習慣的,他的生命力太多的時候是在學著壓抑,堅強,籌謀自己的未來,反而沒有跟誰這麼嫻靜而親密的聊內心。
  伊安點點頭又搖搖頭,引來康德奇怪的一瞥。
  「我覺得我是疼的,或許他們不這麼認為吧。」
  康德抬眉,大少這是和帝尼亞家的人鬧矛盾了?
  伊安看見康德的表情,輕笑了兩聲,「沒事,只是一點牢騷而已。」 然後,突然話鋒一轉,問道。「你在查索拉的事情?」
  康德詫異的挑眉,「這不是什麼不能知曉的秘密吧?」他知道伊安話裡指的是他出意外那天,自己讓巴蒂打聽關於索拉.得比的事情。
  伊安搖搖頭,「不算,索拉只不過能算得一個線頭,後面的線團還亂著呢。我當時去找他一半是因為我知道最近有人想動我,一半則是確實因為那次信號失靈的某些疑惑,後來碰上的事情算是我料對了一半,讓我沒想到的是索拉這條線顯然比我想的要來的有力道。」目光瞥見康德詫異之後轉開視線,伊安勾了勾嘴角。
  「不要誤會,我沒有質問你的意思,只是這趟水太渾,希望你不要下來。」
  康德聞言,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的小湖泊,沉默了片刻。他之前的猜測沒有錯,大少果然是故意而為,不過是誰要動他?呡呡嘴角,伊安眼下的意思是察覺到了某些事?
  伊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靜靜站在他身後。
  「大少,那你站在這渾水裡會覺得冷嗎?會害怕嗎?」康德沒有回頭,突然輕聲問了一句。
  「習慣了,但有時候還是會怕的。」伊安答的很快,沒有猶豫,似乎承認害怕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
  康德沒有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回過頭,看伊安。「那大少為什麼還要下水?」
  伊安呡了一下嘴角,明白康德的意思,只是他還是回答了。
  「想要自己和家人安寧,不得不下水。」
  康德笑起來,身後風拂來,撩動紅色的長髮,掩去了笑容裡某些未明的情緒。
  康德沒有再說話,伊安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雖然不過兩個月,但是他對於這個配偶的脾氣還是有些瞭解了,剛剛那一席話,康德雖然沒有明說,卻表達了某種堅持,這已經足夠了。
  伊安從邊上的樹上摘了一折樹枝,撕下一片比較脆嫩的葉片拿在手上把玩。
  「大概就在這兩天,上議院會有一場關於人選的討論。我可能會要離開幾天時間。」
  一抹驚詫劃過康德的眼睛,大少這是在洩密給他?
  「什麼人選?大少擔心我照顧不了自己嗎?」
  替康德拍掉被風帶過來的葉子,伊安沒有在意康德的追問,很乾脆的回道,「和系統有關,我離開後,任何來接近和詢問的人,你都要留心。」
  康德沉默了一下,想起之前那晚他心頭突然之間冒出的想法,向伊安確認後,他沉默著沒有回答的問題。「系統真的出問題了?」
  這次伊安沒有沉默,森納事件出乎他的意料,一開始如果系統問題被他作為誘餌,那麼眼下這個誘餌似乎有變成大魚吃掉人的跡象了,他不想造成康德的恐慌,卻也不能讓他什麼都不明白,稀里糊塗有個萬一。
  康德瞇了一下眼,「你們上議院決定要挑選人選進『塔樓』?」
  如果不是知道康德沒有參與過議院的事宜,伊安真要為他的「準頭」讚嘆了。
  沒有聽見伊安的肯定或否定,康德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眉間微微蹙起。他沒有想到情況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雖然明知道,目前的情況代表著某種潛在的危險,但不能否認的,康德心頭明確飄過的是一陣快意……
  伊安敏銳的察覺到了康德那抹一閃而逝的情緒,沒有挑破。
  「近期,列安上議員應該會找你,你不用太為難,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康德抬頭看向伊安,眉目之間閃過一絲怒意,「大少,覺得我是西格爾先生的探子?」
  知道康德和列安的關係不算融洽,但是伊安也沒有想到康德會對於這句話這麼敏感,「別胡思亂想,我只是不想你為難。」
  康德神色一斂,搖搖頭,「這不用擔心,和他對話,一向沒有什麼讓我為難的。」
  伊安嘴角勾起,輕輕點了點頭。
  
  司機回來的時候,時間正好過了一個鐘頭,顯然作為一個合格的司機,他很懂得折磨自己老闆的心思,掐的很準。
  伊安他們剛剛走回原來下航艇的地方,就看見他們的航艇堪堪從空軌上滑下來。
  送了康德回十九科,伊安回到議院,不意外的在尤颯那裡得知列安的人已經來找過他了,預約了他的晚餐。
  「列安上議員說,歡迎攜伴。」語調冷淡的尤颯一個字一個字把列安的留言蹦出來。
  伊安兩手支著下巴,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尤颯很乾脆的退出了辦公室。
  伊安撥通通訊。
  「大少?」康德大約是疑惑不過剛剛分開,伊安就來了通訊。
  「晚上陪我赴宴?」
  「嗯?那路斯呢?」那邊的康德顯然比伊安記得他們還有一個許諾了下班要去接的小朋友。
  伊安輕輕「唔」了一聲,「給托兒中心去個電話,遲兩個小時去接?」
  「大少,你不會希望晚上被一個4歲的小孩教育言而有信的問題的。」康德輕輕笑了一聲。「誰的宴會?」
  「列安.西格爾先生,邀請我攜伴參加。」伊安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把小東西一起帶上吧。」路斯的教養良好,倒不會有什麼失禮的地方。
  聽見是列安的邀請,康德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對於伊安要帶上路斯的行為,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意見。
  「大少,如果我沒記錯,我們中午似乎忘記給小傢伙買衣服了。你不會讓他穿著那件還掛著奶漬的髒衣服赴宴吧?西格爾先生會生氣的。」最後一句話顯然帶著一絲調侃,不甚尊重的語氣讓伊安明白了什麼。
  「這倒不用擔心。」伊安一句話敲定了晚上的行程,掛了通訊,伊安通知尤颯讓常合作的設計師要套兒童的禮服——這個設計師就是當時替康德準備禮服的那位。
  
  下午忙完,伊安提早下了班去接康德,順便去取衣服,然後回中央區接路斯,一圈轉下來,堪堪夠去列安邀約的那家餐廳。
  伊安站在航艇的外頭,前方不遠就是他們要赴約的餐廳,而此刻他的老婆和目前勉強算掛在他名下的路斯正在航艇上換衣服——鑑於路斯死活不同意伊安在場,表示雄性不可以偷看雌性換衣服。一句話逗笑了康德和伊安,伊安比了比路斯半大的個子,眉目之間帶著一絲揶揄,卻沒有說話,意思已經不言而喻。倒是路斯不甚明白的看著伊安,最後是康德看不下去伊安一臉要教壞小孩的神色,一腳把伊安踢了出去,帶上航艇的門給路斯換衣服。
  隨後下航艇的是司機——顯然路斯也不同意他在場。司機看了一眼提著大衣被自己老婆踹下來的老闆,很識相的垂著目光,一聲不吭。
  伊安倒是不甚在意的靠在航艇的門上,嘴角似乎心情很好的掛著一抹一看就讓人察覺到他好心情的笑容。其實這種帶著親暱的打鬧氛圍異常的讓他覺得不錯……
  「帝尼亞上議員?」突然一聲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第四十六章
  
  伊安微微收起笑意,換上平日裡的帶著淡漠的微笑,側過視線,司機已經垂目站在了他身後側。
  不遠處,列安.西格爾從他的航艇上走下來,「到了怎麼不先進去?」
  伊安正要回答,身後的航艇門被推了一下,因為伊安靠在那裡沒有推開。感覺到力道,伊安退開了一步,順手拉開航艇門。
  一身軍裝的康德牽著換好衣服路斯走了下來。換好衣服的路斯,柔柔的齊肩頭髮披散在肩膀,襯著身上白色的禮服式兒童西裝,看起來既可愛又優雅。
  而當康德一眼望見邊上的列安時,只是冷淡的點了點頭,站到了伊安邊上。
  小小的路斯竟然能敏感的察覺到氛圍的轉變,也安靜的被康德牽到了一邊。
  列安笑容裡閃過一絲訝然,「這個孩子是……」
  伊安輕描淡寫的帶了一句,「是朋友托我照顧的小孩。」然後對著康德和路斯曲起手臂。
  康德對著他悄悄的挑了一下眉,瞥了一眼他的手臂,沒有吭聲,最後勉強的把手放進了伊安的臂彎。另一隻手上牽著的路斯奇怪的看了一眼伊安和康德,沒有說話,小傢伙這一刻顯示出往日裡在他們倆面前從來不拿出來的良好教養。
  見到康德在伊安面前的乖巧,列安很揶揄的對伊安擠了擠眉,然後笑瞇瞇率先向餐廳走去。
  落後幾步的伊安鬆鬆的挽著康德的手臂,看似在和自己的妻子氣氛融洽的交談,但是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康德的手肘卻狠狠的頂上伊安的腰側,噙著一抹笑容,卻是在伊安的耳邊放話。
  「大少,你這是什麼意思?」挽手禮在婚姻中算是一種雄性向雌性表達主導地位的意思,寵愛和掌控,兩者合而為一。康德一貫不喜歡這種附庸的感覺。
  如果不是相處一段時間,康德對伊安有了一定的瞭解,這種動作在他眼中,尤其是還在一個讓他說不上來好惡的人跟前,他是絕對不會屈服的。
  「你沒覺得列安先生看見我們這樣很開心?」伊安微微側頭,腰側的力道告訴他邊上這個人對於眼下的情況很不高興,另一隻手握上康德挽在他臂彎裡的手掌,以防他突然抽手,這演了一半的戲落不了幕。
  「哼哼,大少還需要去拍西格爾先生的馬屁?」雖然不郁,但是伊安調笑的口吻裡,康德還是放鬆了些許。
  「不是馬屁,是做戲。他來找我,無非是關於人選的事情,事先讓他鬆懈一些,對我只有好處。」伊安拍了拍康德的手背,作勢像是在誇獎康德。
  康德正要說話,另一隻手卻被路斯扯了扯。
  小傢伙見康德看過來,也踮著腳作勢要說悄悄話,康德順勢從伊安的臂彎裡抽回手把小東西抱起來。
  「康德叔叔,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小東西抱著康德的脖子,小聲的問他。
  康德拍了拍路斯和臉一般肉嘟嘟的屁股,「說你很乖,很有禮貌。」
  「嗯!桑姆說過,有外人在的時候不可以胡鬧!」小傢伙一聽見誇獎,立馬眼睛一瞇,笑起來顯擺樣。
  「呵呵。」康德看見他得意的樣子,也笑起來。小東西話裡的意思是把他當成「內人」了,尤其是小東西沒有注意到,他這句話裡還包括了平日裡被他稱為壞蛋的伊安。
  邊上的伊安放下手臂,目光在和路斯小聲說笑的康德身上轉了一圈,隨後跨進了侍者已經拉開了門的餐廳,康德也抱著路斯跟了進去。
  顯然列安是在這裡訂了包廂,伊安他們剛一進去,就被等候在門口的一位侍者引向了VIP通道。
  
  等伊安他們進到包廂,列安已經就坐,還開了一瓶酒。
  「來,坐吧,都是家人不用太拘謹。」列安笑瞇瞇的說道,順勢還照顧了一下路斯的心情,問他,「小朋友喜歡吃什麼?」
  康德聽到列安的「家人」說法,眉間微微一蹙,目光轉過,卻看見伊安舉著身前的杯子慢條斯理的呡了一口,微微怔忪了一下,隨即就放鬆開來,逕自抱著路斯坐下,然後給小東西調整椅子,再不理會列安。
  而路斯,則看了一眼康德,露出一個標準友好的笑容,「我沒關係的。」然後笑容裡顯露出一份得體的卻生生的味道——這小子也是做戲的料。康德突然發現路斯在人前還真有些伊安的樣子。一樣的狡猾和做作。= =
  列安點點頭,吩咐助手讓廚房加幾個小孩子喜歡的菜。轉回頭,他對於康德難得一次的乖巧安分,顯然大為高興,本來臉上一直噙著的笑容此刻顯得更加慈祥。「這酒是我收藏了許久的,索尼塔歷千年紀的酒,市面上有價無市了。」列安舉了舉杯子,對伊安說道。
  伊安點點頭,「確實不錯。」
  包廂的門被敲響,侍者進來送菜,列安的幾個助手攬了過去,稍作檢查才被一一端上桌。
  路斯的菜是臨時加的,此刻還沒有送上來,康德幫路斯挑了一些不會太刺激和油膩的食物到他盤子裡,輕聲交代他要吃完。
  隨後,康德才自顧給自己布了菜,對於兩個還舉著杯子漫無邊際閒扯的兩人直接忽略了。
  
  列安和伊安天南地北,經濟軍事現狀民生,各種問題聊了許久,康德和路斯已經吃完前菜,兩個人才終於有一點要進入正題的樣子。而伊安跟前的菜更是一口都沒動。
  「上議院在帝國成立以來就主管著帝國的民生發展,分立的保守黨,中立派和革新派也是由來已久,我一直覺得黨派競爭是一個國家管理機構進步和自省的動力。」終於,列安漫無邊際的閒聊開始向著關鍵的問題轉移。
  伊安端了端酒杯,對於列安的話勾了勾嘴角,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
  列安見沒有收到預期的附和,微微頓了一下,隨後才繼續笑容滿面的繼續說道,「無論保守黨也好,中立派或者革新派也好,我相信大家都是為了帝國的穩定和發展。」
  列安的話頓了頓,這次伊安很給面子的回了話。
  「當然。」
  笑了笑,列安繼續道,「眼下雖然『那個』疑似出了問題,但是我們相信也決計不會如同三百年前一般捅出太大的亂子!」提到「那個「的時候,列安的聲音克制了一下,顯然還是有些估計康德的在場。
  伊安側了側頭,列安的話,他不可置否。
  「『那個』是從帝國建立伊始就被那時候都議院設立的所在,發展到今天,無論如何他的安全和存在的必要性都已經是帝國的重心之一,我們這些老傢伙,藏著掖著也不過是為了它的安全。因此對於兩日後……」列安呡了口自己手上的酒,目光細細掃了一下伊安不動聲色的臉,可惜半絲情緒也檢查不出來,最後只好繼續說道。
  「兩天後的人選任命大會,中立派裡我們看好你。」眼見伊安對於自己前面的話反應不大,列安直接開門見山的說了。
  康德的動作微不可查的頓了頓,然後自然的接過路斯丟給他的幾根不要吃的菜吃著。
  而伊安閉著眼睛搖了搖酒杯。
  「西格爾先生,我本身對這個名額沒有什麼意見,我看同仁們的意見。」
  列安笑起來,「你放心,中立派的幾個人裡只有你有這個擔當,撐得起場面,如果不是你,估計人選大會也不一定能順利舉行呢。」列安最後一句話裡充滿了某種暗示。
  伊安端著杯子的動作稍稍一頓,隨後勾著嘴角搖搖頭,「列安先生過獎了。」怎麼保守派的幾個老頭子有了什麼安排?這麼看重他的入選?——雖然伊安出於某種原因,對於兩日後的人選名額有把握拿下,但眼下列安的表現卻又讓他不得不慎重考慮對方的目的。
  「哪裡,帝尼亞上議員年輕有為,理所當然當得起。」列安的話本來還是正經,話尾卻停頓在落於康德身上的視線上,顯得有些揶揄和長輩看晚輩好事將近的那種曖昧。
  伊安矜持的點點頭,而康德則直接視而不見。
  隨後,侍者再度進來,送來的是列安助手特地給路斯點的幾個小糕點甜品,滿滿放了一個托盤。
  康德瞥了一眼,「太多了。」
  「沒關係,沒關係,小朋友喜歡可以帶回去。」列安心情很好的對路斯揮揮手。
  路斯靦腆的笑了笑。
  康德微微笑起來,口氣帶著古怪的說了一句,「西格爾先生這麼多孩子,難道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不能吃太多甜品,容易蛀牙麼?」
  列安的笑容僵了僵,隨即輕咳了兩聲。
  伊安開口道,「還是該謝謝列安先生的好意的。路斯?」
  路斯很給伊安面子的從位置上站起來,笑的甜甜的,「謝謝伯伯。」因為列安保養得宜,他的年齡一貫都是上議院的一個神秘傳說。他是現屆上議員裡資格最老的幾個之一,但外表看起來卻沒比伊安大多少,因此路斯很有禮貌的叫了伯伯。
  列安尷尬了一下。
  而康德則笑起來,捏了捏路斯,「小東西,這個人不能叫伯伯哦。」說完,卻用更輕的聲音對路斯說道,「幹得好。」
  路斯眼睛彎了彎,「康德叔叔,那我要叫什麼?」
  「沒關係,我不在意這個,小朋友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趕在康德說出更尷尬的話之前,列安笑容滿面的打斷了路斯的提問。
  「哦,那謝謝伯伯。」
  
  這頓飯,想明白的康德吃的很好,路斯也被他喂的舒舒服服,只有伊安因為列安的「打擾」沒有吃什麼東西,等到三人告辭出來,康德和路斯牽著手滿足的慢騰騰向他們的航艇所在走,而伊安突然一個環抱,右手勾上康德的腰。
  「我說,老婆大人,你們吃飽了,我還沒吃呢。先陪我吃點東西再回去吧。」
  
第四十七章
  
  康德把幾份文件放回櫃子裡,視線轉到手腕上露出的嶄新的護腕上,這是早上出門的時候大少突然給他戴上的合金裝飾護腕——一般索尼塔帝國居民在身份ID上帶著的裝飾用的護腕,他因為進軍隊後常年手套和長袖,並沒有佩戴的習慣。初次被戴上這個,有些驚訝和不適應。
  護腕不寬,不過兩指而已,上面很簡單的鏤上了一些花紋,似乎是代表祈福和平安的吧,整體造型樸素卻又不失雅緻。伊安給他戴上的時候,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當時目光中閃過的一絲欣賞,卻讓他停下了因為不習慣而正想去摘的動作。
  然後,這個像手鐲的護腕就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而他因為不習慣佩戴而時常被提醒著它的存在,這是一早上,康德第五次把目光落在它上頭了。
  輕輕吐口氣,康德解下了護腕,把它拿在手上把玩。他是第一次知道伊安這樣的政客也會相信這種祈福的東西。康德輕輕轉動了一下護腕,突然在內圈發現了某些鏤刻的字,細小不容易察覺,卻刻的很深。
  康德拿起護腕,湊近看,上面刻的是——老婆,生日快樂!
  康德一愣,才反應過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護腕轉過另一面,康德發現上面的花紋邊緣處有一個不顯眼的落款,等他看清楚才發現這是很久以前他曾經喜歡過的一個首飾匠的作品。是巧合嗎?生日,資料上有,伊安知道並不奇怪,但是他喜歡這個首飾匠的事情,卻沒有幾個人知道,最重要的是,以他所知,這個首飾匠已經退休,許久沒有作品問世了。
  辦公室的門沒有預警的被推開,不用想也知道是哪個人,康德眉間一蹙,說不上來為什麼要藏起護腕,只是動作下意識的一掃,把東西藏進文件櫃被打開的抽屜裡。
  進來的果然是巴蒂中校。
  巴蒂中校似乎是剛剛調戲完大辦公室裡的年輕雄性,心情大好的哼著歌撞進來,卻看見康德站在文件櫃前——既沒有在忙碌,也沒有翻找文件的樣子。
  「怎麼了?」一進來就被康德盯著看,巴蒂中校上下掃視了一遍自己,沒什麼特別啊。
  「哎呦,別這麼盯著我看,突然發現我的英俊帥氣了嗎?」巴蒂中校一臉嬌羞的斜了一眼康德。
  康德嘴角抽搐了一下,輕咳了一聲,不去理會他。手卻伸進還開著的抽屜,摸索了一下護腕,然後藉著抽屜的掩飾戴上,整理了一下衣袖,遮住護腕,順勢抽出一份文件。
  見康德不理會他,巴蒂中校撇撇嘴,「對了,剛剛在辦公室外頭碰見安笙那小子,他說你通訊器連接不通?」
  康德聽見安笙的名字,抬起頭。「他有說什麼事?」早上通訊器被路斯不小心潑了水,他就放去檢修了,手上用的是臨時頻道,轉接的信號不怎麼好。不過安笙怎麼跑十九科來了,送文件?兩邊同為機械部門,經常有文件往來是真的。
  巴蒂中校似乎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康德身上掃了掃,才繼續說道,「哦,安笙說請你和帝尼亞家的小子明天去他家聚餐。好像是那小子升職了,然後也是為了慶祝他配偶脫離麻煩。」
  康德這才想起,之前就聽說的安笙因為R線的關係要升職的傳言,想著自己似乎結婚以來除了圖紙的事情和他聯絡過,一直也沒想起和他碰個面,更在聽到那個傳言後也沒想起來給他去通通信道恭喜。
  「他人還在?」
  「走了,來送個文件而已,好像急匆匆很忙的樣子。」聳聳肩,巴蒂中校無所謂的說道。
  「恭喜他了?」放下剛剛手上拿著做樣子的文件,康德重新回到辦公桌後拿出那個臨時用的通訊器。
  「嗯,算是吧。」巴蒂中校想著自己剛剛在安笙屁股上捏的那一把,好歹自己也說了一句「不錯,做的好。」算是恭喜吧……
  康德不理會巴蒂,那句猶豫的回答就知道大約除了吃豆腐,他也不會說什麼好話了。通訊器撥通安笙的頻率,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那聲清雅溫柔的聲音。
  「你好?」
  「我是康德。」
  「咦?中校?你頻率屏蔽?」用臨時通訊器,對方會顯示不出原來保存的名字。因此安笙有些詫異的問。
  「沒有,通訊器出了點問題,送檢修了。聽說你升職?恭喜了。」康德想起之前還是少尉的安笙在十九科工作時,顧家卻又重視工作的樣子,是個有擔當的人,佐安也算幸運了。
  「呵呵,謝謝。明天晚上7點記得和大哥一起過來,我另外請了個朋友,人不多的。」
  可以想像的出此刻安笙邊說邊抓腦袋的樣子,康德笑起來,「好,我一定準時到。」
  掛了通訊器,巴蒂中校還靠在辦公桌前盯著康德看。
  康德瞥了他一眼,「做什麼?」
  巴蒂中校突然收起平日裡的猥瑣不正經的樣子,拍了拍康德的肩膀,「你終於跳出來了,我也就放心了。」
  不過正經的樣子還沒堅持半分鐘,突然樣子一轉又掛起了那抹笑容,「蒂尼亞家那小子多好,又高又帥,地位也不錯,對你也好,最重要的是人家心在你身上。」
  康德蹙眉看向巴蒂中校,「中校,現在是上班時間,你很閒?」
  巴蒂中校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沒,我忙,忙著呢,這就去忙。」康德如果開始不帶名字叫他軍銜,就表示他在生氣,而眼下,巴蒂中校更相信,他家這個小孩是惱羞成怒了……
  巴蒂中校的退場和進場一般,快速而聲勢巨大。看著門被「匡當」一聲帶上,康德搖了搖頭,想著剛剛巴蒂中校離開前的話,拉開袖子,目光落在手腕上。
  他當然看的出來大少對他算歷屆配偶裡溫柔的了,只是他的溫柔是對他還是對配偶呢?帝尼亞大少在匹配中心的談論度不低,就算偶爾去一趟也足以讓康德側面瞭解這個在傳說中低調而狡詐的政界新星在婚姻裡的溫柔和有風度。本來他以為算得上經歷過各種風雨的自己,面對這位大少能把持的住,但真正經歷過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輕輕吐了口氣,康德靠上椅背,出神了片刻,最後微帶煩躁的抓了抓頭髮——本來被隨意挽起用筆固定的頭髮因為這個動作鬆了開來。
  重新把頭髮弄回頭上,康德打算去機甲訓練場去開會兒sunny放鬆一下。
  剛走進辦公室就聽見巴蒂中校的聲音。
  「哎呦,小傢伙最近練的不錯啊,和老生來場忘年戀如何?」
  「中校……」這是那位被巴蒂捏住了腰的可憐的軍士。
  康德頭痛的走過去,「巴蒂中校!」
  背對著康德的巴蒂中校一聽見這聲叫喚,脖子一縮,趕緊放開手裡的年輕人,回頭嘿嘿一笑。
  康德對感激又崇拜的看著他的軍士揮揮手,目光落在巴蒂中校身上。
  「跟我去機甲訓練場。」這人一會兒沒帶在身邊,就去荼毒辦公室裡的人,再不看牢,辦公室裡的人都沒了——全躲去工廠了。
  抓著巴蒂中校的肩膀,康德往訓練場走去。
  巴蒂中校瞥了一眼牢牢鉗著他肩膀的手,正想讓康德鬆一鬆,卻在康德露出的袖子的手腕上看到一抹反光,仔細一看……
  「咦?這小子還真找到裡達做的東西了啊……」巴蒂中校看清楚露出康德衣袖的那抹反光,是某種類似手鐲的飾品,露出的那一小片上正好是作者落款的花紋處。
  巴蒂中校無意識的呢喃自然被康德收到耳朵裡,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正想側頭問他說什麼,卻看見巴蒂中校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心下一驚,鬆開了巴蒂的肩膀,收回手。
  因為康德突兀的動作,巴蒂中校趔趄了一下,站定後奇怪的眨眨眼。
  「怎麼了?」
  康德輕咳了一聲,「沒事,走吧。」然後自顧繼續往前。
  身後的巴蒂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一圈,哪裡還會想不明白康德剛剛的反應,嘿嘿一笑,「我說,收個禮物而已,這麼不好意思做什麼?」
  康德前進的腳步一頓,突然想起來巴蒂中校剛剛呢喃的內容,眼睛一瞇,轉回頭。
  「你怎麼知道這個是禮物?」
  巴蒂中校一愣,然後尷尬的扯扯嘴角,「呃……」
  康德轉回身,看著巴蒂中校,「大少聯絡你了?我以前喜歡裡達大師的東西是你和他說的?」
  巴蒂中校抬起手用食指刮了刮臉頰,支吾了一下,「那個……那小子,呃,我是說伊安,是聯絡過我……不過……」
  康德就在通道中央站定,兩手叉胸,目光居高臨下的看著巴蒂中校——幸而,此刻訓練場外來往的人不多,否則其他軍士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
  「咳……我只是大概提了一下而已,我沒想到他真會去找裡達的作品的!」巴蒂中校覺著四根手指,表明自己的立場。
  康德上下打量了巴蒂中校,巴蒂中校立馬絮絮叨叨的把伊安什麼時候聯絡他,怎麼打聽的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隨後,康德才點點頭,沒有吭聲,返身繼續往機甲訓練場走去。
  巴蒂中校偷偷噓了口氣,他家這個小子真是把他吃的死死的,不過,伊安那小子現在似乎也把康德吃的死死的?雖然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以他對自己孩子的瞭解,尋常人的禮物送個飾品什麼的,老早被他丟在抽屜裡,哪像現在這樣遮遮掩掩的帶著手上。
  偷偷笑了兩聲,巴蒂中校趕緊跟上步子。
  
  晚上伊安接了康德,然後去接了路斯,三個人重新回到家裡。
  「大少,安笙明天晚上約我們去他那吃飯。」從浴室出來,康德穿著伊安的浴袍,用毛巾包著頭髮邊說邊找乾髮器。
  正換好衣服打算去餐廳的伊安動作一頓,想起來今天尤颯說安笙的留言,他忙的忘記看了。想來也是這個事情吧。
  「哦,路斯呢?明天我們都去了,沒人照顧他了。」
  正找東西的康德奇怪的看了一眼伊安,「一起帶著過去吧,想來安笙不會介意。」
  從床頭櫃邊的角落裡撿起昨天康德用過後丟進去的乾髮器,伊安遞給康德,目光裡閃過某種古怪。
  「怎麼了?」見伊安沒有回答,康德套上乾髮器後問道。
  伊安搖搖頭,「沒事,弄完了就出來吃飯吧。」
  「嗯。」隨口應下,康德打開乾髮器。不過片刻,弄乾了頭髮的他脫下乾髮器,正準備起身去餐廳,一轉頭就看見伊安靠在門邊。
  「大少?」
  「吃飯吧。」笑了笑,伊安轉身。
  康德奇怪的看了一眼伊安的背影。
  大少似乎對於這個邀約不怎麼高興?
  
第四十八章
  
  次日晚7點。
  伊安的航艇準時的滑進安笙家門口不遠處的公共停息格。
  「大少?」康德奇怪的看了一眼還不下去的伊安——往常伊安下航艇後會習慣性的替他開門,因此總會剛一停穩就推門而下,但今天看他坐著沉思的樣子,康德打量了一下他,似乎從出門開始,伊安一路上都比較沉默,連偶爾路斯鬧他幾句「壞蛋」也不加理會——以前至少會似笑非笑的看小東西一眼的。
  「嗯?」伊安似乎才回過神,看了一眼康德,勾了下嘴角,然後開門下去。
  康德跨下航艇,瞥了一眼伊安。
  「工作上有麻煩?」
  伊安疑惑的看他一眼,「還好。」
  「哦。」康德呡了一下嘴角,沒有再說什麼,牽著路斯率先走向安笙的家。
  伊安站在航艇邊,目光垂了垂,隨後跟上了步子。
  
  康德按響了安笙家的電子門鈴。
  「你好,哪位?」裡面應門的聲音顯得神采飛揚,既不是安笙的溫柔也不是佐安的冷漠。康德一聽愣了愣。
  「康德。」
  倒是剛剛到達的伊安聽見那個聲音有些驚訝的挑眉。
  「康德?小安,你們有個客人叫康德?」那聲音顯然是回頭問了一聲主人。
  這時邊上的伊安靠上來,「老三,開門!」
  康德側了側頭,對講機裡傳來那人驚奇的聲音。
  「咦?老大?」然後大門應聲而開,裡面溫馨帶著奶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上下打量了一眼沒少胳膊沒少腿,卻已經N個月出任務沒有著家也沒有聯絡的弟弟,伊安輕輕哼了一聲,「還活著?」
  格林摸摸鼻子,讓開路,「當然!」
  「任務完了?」伊安帶著康德走進來,格林帶上門。
  「沒,還在持續中。」
  「任務中還能來找小安?他怎麼聯絡到你的?」伊安奇怪的瞥了一眼格林,他記得他的任務列為保密,要斷絕聯繫的。
  「呃……我能說是個意外麼……」格林的神色看起來有些尷尬,「那啥,你們今天就當沒有看見我,一會兒晚餐後我就離開。」
  「怎麼了?」伊安察覺到一絲異樣,邊上的康德禮貌性的做了迴避,帶著路斯進去客廳找安笙他們了。伊安瞥了一眼康德離去的背影。
  「新配偶?」格林察覺到自己老大的視線,朝康德努了努嘴。稀奇了,老大第一次帶配偶參加家庭聚會。不過,怎麼會有個那麼大的小孩?
  伊安收回視線,轉回格林身上,此刻格林穿著一件洗的有些陳舊的外套,套著一雙薄底的鞋子看起來有些落拓,蹙了蹙眉,伊安轉開話題。
  「怎麼穿成這樣?任務中意外被拖來這裡?」
  聽到伊安這麼問,格林苦笑了一下,「我自己撞上來的你信不信?哎,我哪裡知道他和安笙是朋友啊……」後半句話格林幾乎是含混的自言自語,不過伊安聽見了。
  「誰?」能讓格林苦笑,顯然這個人有些份量。
  「誒,進去說吧。」
  兩人進了客廳,不見康德的身影,倒是路斯正扒著搖籃看安寧和安然,客廳裡另外坐著一個臉色不怎麼好的人。
  伊安的目光從那個人身上掃過,視線轉回格林身上——是這個人?
  格林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雄的?
  雄的!
  伊安轉過視線望著格林,格林也認真的回視伊安。
  「認真的?」
  格林點點頭。
  伊安蹙眉。
  「老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拍拍伊安,格林保證道。然後就突然狗腿的轉向客廳裡的那個人,似乎是在哄他開心,卻被對方一掌拍開。
  伊安看見格林鍥而不捨的繼續纏上去,無語的沉默了一下。然後,轉頭去找自己老婆了……
  剛一轉頭,就看見佐安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康德就靠在餐廳邊,望著廚房裡忙碌的兩人。
  「怎麼了?」伊安靠過去,細細的看了一眼康德的眼神,那裡面有淡淡的欽羨和感動。
  「沒,只是覺得他們兩個這樣的日子,很幸福。」
  伊安瞥了一眼廚房,安笙正在做菜,而他家那位從來沒碰過食材的桑達正在幫安笙把清洗好的幾種食材按要求切好碼放整齊。
  「喜歡這樣的日子?週末你也可以幫我打下手。」伊安很認真的說道。
  康德愣了愣,回頭看伊安,發現對方也正很認真的看著他,側過視線,「不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伊安卻不讓康德逃避,一隻手撐在康德視線所在的牆面。
  康德呡了呡嘴角,下巴微抬,視線轉向伊安。察覺到此刻眼前的大少收起平素在他面前的溫柔和體貼,認真的神情上他終於明白了外界對他低調陰狠狡詐非常的評價所在。
  「大少?我們一定要在別人的餐廳討論這些嗎?」康德視線掃過,安笙他們一道菜做完,快要從廚房出來了。
  伊安頓了頓,顯然也察覺到眼下不是談話的好時機,因此慢慢收回手。
  「回家繼續……」
  康德輕咳一聲,佐安正好端著菜出來,瞥了一眼餐廳邊的兩個人,沒有說話顧自轉回廚房繼續端菜。
  「我去看看路斯怎麼樣。」側過身,康德從伊安身側滑過,走進客廳。
  本來康德進客廳是想躲開今天有些奇怪的伊安,沒想到剛進客廳就看見沙發上打的火熱的兩個人——先前進來看見的那個陌生人被格林壓在身下,狀似掙扎。兩人口舌糾纏,旁若無人。
  就在康德驚訝的挑著眉毛,不曉得該往哪裡退時,被格林壓著的那個雄性終於反抗成功,一膝蓋頂開身上的人,手背擦了擦嘴,「滾開!!」隨後視線對上客廳入口的康德,目光裡閃過一絲惱怒和尷尬。
  被頂翻在地的格林爬起來也看見了康德,露出一個笑容,「你好,我是老大的弟弟,格林!」
  康德抽了抽嘴,點點頭,「三少。」
  之前那個人卻冷冷的刺了一句,「怎麼,不是格伊魯嗎?!」
  格林轉身貼回沙發,向那人解釋道,「誒,小驤,那不是任務的名字嘛,我真不是有意瞞著你的。」
  康德正看著兩人鬥嘴,進退兩難時,路斯發現康德出來了,衝了過來。
  「康德叔叔。」
  康德抱起小東西,身後的伊安正和做好菜的安笙一起出來,走在最後的是佐安。
  「小驤?你們怎麼了?」剛一進客廳本來看見康德站著有些奇怪的安笙目光霎時被客廳裡那兩個傢伙引去了目光。
  就見何驤面露怒容僵坐在沙發上,而格林則一臉狗腿賠笑的樣子——這兩人到的時候是佐安開的門,他才剛剛忙完,因此有些疑惑的看著本來不應該出現的格林。
  「格林哥哥?」安笙回頭看向一聲沒坑的佐安。對方回他一個不知道的搖頭。他開門的時候格林就跟何驤一起來的,彼此見到的時候都有些吃驚,似乎何驤並不曉得格林是他的哥哥。不過因為想到可能是在任務中,佐安並沒有先出聲,反而是格林有些詫異的抓抓頭髮,叫了他小安——似乎因此,這個安笙的好友才發現格林對他的某些隱瞞。兩人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古怪,不過那會兒他就直接回廚房幫安笙的忙了。
  安笙無奈的瞥了一眼無辜回看他的佐安。
  「嘿,安笙!」格林抬頭和安笙打了個電話,何驤也勉強對安笙露了個笑容。
  安笙奇怪的在兩人之間看了看,「你們認識?」
  「不認識!」
  「當然!」
  安笙聽見回答,抽了抽嘴角。
  而伊安站在康德身邊一直沒有吭聲,康德此時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佐安掃了一眼氣氛有些古怪的眾人,「吃飯!」然後端著安然和安寧兩人的奶糊拉安笙去餵食了。
  伊安掃了眼沙發那邊還在僵持的兩人,拍拍康德,示意他先入座。
  一頓晚餐,何驤一直對格林擺著臭臉,康德異常沉默,伊安話也不多,佐安更是悶葫蘆一個,只有格林和安笙兩個人偶爾的對話,然後就剩下格林對何驤現慇勤的聲音,連路斯都乖乖吃飯。一眾氣氛古怪的人裡反而對於格林明顯對於一個雄性有額外的意圖的事情反應有些冷淡——除了目前看不出神色的伊安和佐安兩個人,康德是有些出神,安笙是壓根沒覺得那倆有什麼古怪,在他看來雌性雄性外表上其實沒什麼差別。
  一頓飯後,終於沒有繞著何驤轉的格林給伊安遞了個眼色,兩人藉口抽煙去了陽台。
  伊安夾著一根煙看著煙絲慢慢飄起,邊上的格林沉默的抽了兩口。
  「要說什麼?」
  「老大,我任務點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格林似乎有些猶豫,掏出的通訊器在手上把弄了一下,打開小型的全息投影。一個立體的人像慢慢的在兩人眼前閃現,人像不過30公分高,但是眉目清晰,活靈活現。
  那個人像看起來有一些年紀,長著一張堅毅的臉,五官普通,唯一讓人注意的是一列細碎的傷口從作太陽穴分佈到左臉頰,看著有一絲猙獰的可怖。
  格林看著伊安,一字一頓的說道,「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是伍瑟。」
  伊安本來在研究人像的目光轉到格林身上。
  「你想說什麼?」
  
第四十九章
  
  「我在任務的過程裡,本來在查的是禁藥的來源和流向,但是意外查到一點禁藥的流通組織和帝國貴族們有些牽扯,而且如果沒有意外眼下上頭關注的那些個『誤判』事件多少也和他們有些關係。」格林移開視線,又抽了一口煙。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伍瑟,就在離那個組織很近,外人不可能隨便進入的地方。」格林的視線想著天空,嘴裡飄出的煙氣絲絲渺渺。
  伊安沒有理會格林後半句話,他的注意力被格林所說的某條信息吸引了過去。
  「你的任務對像插手了系統?」伊安沒有問格林怎麼會知道誤判的事情,既然他抓到了細微的線索,那麼來源就不言而喻了。雖然帝國警察也是下屬於上議院,但是畢竟不歸伊安的系統,所以他不會過問太多。
  或許是伊安的態度不符合格林的預測,他有些驚訝的轉過頭,然後才點點頭。
  伊安蹙眉。
  難道……又多了一隻黑手?
  
  回家的路上,路斯趴在康德的腿上顯得有些昏昏欲睡——之前吃完飯安笙家的小魔王安寧精神了,抓著第一個來看他的小豆丁路斯一個勁兒的咯咯笑,小傢伙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小的嬰兒,陪著佐安和安笙又是逗寶寶又是自告奮勇餵水什麼的,活潑了好一陣子,顯然這會兒是有點累了。
  少了路斯唧唧咋咋抓著康德問東問西的勁頭,晚上氛圍就顯得有些奇怪的康德和伊安此刻更加沉默了。
  前座駕駛航艇的司機不時的透過後視鏡瞥一眼自家的老闆和老闆老婆,就見兩人一左一右各自看著窗外,中間隔著一個橫趴的路斯,航艇裡悄無聲息。
  「你之前……強調我們之間和安笙他們不一樣?」最後,是伊安打破了這讓司機有些惴惴的沉默,同時隔離窗幕也升了上來。
  康德沒有回頭,輕輕嘆了口氣,「大少……何必呢,再二十多天,我們的匹配就要結束了。停止在眼下這種平靜安寧中不好嗎?為什麼非要挑破?」
  伊安斜斜的依著側門,正面向著康德,目光裡沉靜而讓人看不出情緒。
  「挑破什麼?」今天的伊安收起平素裡放縱的溫柔,似乎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康德頓了頓,最後還是無奈的說道。
  「大少,我……經歷的太多了,累了,不過是想平靜的匹配完,然後可以自由的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康德的視線還是一瞬不瞬的望著窗外。
  這次換伊安沉默了,安靜片刻,就在康德以為伊安願意就此揭過時,他卻起了一個讓他意外的開頭。
  「你的目光,在安笙在場的時候,總是會習慣性的落在他身上。」淡淡的一句話,卻讓康德心下一驚,蹙著眉轉頭看伊安。
  「大少,安笙是你桑達的配偶!」康德的言辭中帶著點凌厲,或者還夾雜了一點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驚異。
  只是這抹驚異伊安收到了,但他沒有說破,只是繼續說道。
  「你看著他的目光裡沒有愛戀,所以我才能冷靜的看著你整晚的目光漂移不定的,總想往他那裡去。」
  康德蹙眉,側開視線,收起一身平素裡的懶散與無所謂,帶著淡淡的防衛,他輕哼了一聲,「大少,不要說的你好像愛上我了一樣。」
  伊安視線不動,嘴角輕輕勾了勾,「如果……我說是呢?」
  康德一愣,視線動了動,最後轉過來看著伊安,「大少,這個玩笑不好笑!」
  伊安定定的噙著那抹笑意看了康德一會兒,才繼續先前的話題,不再繼續執著剛剛那句話。顯然,某人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你看著安笙的目光裡,滿是欽羨和嚮往。你在羨慕安笙給予小安的那種安定和寧靜的生活?」
  伊安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讓康德輕輕鬆了口氣,但是又隱隱帶著點失落,所以對著這個問題,他顯得有些不淡定,笑意裡帶著防備的冷。
  「是又怎麼樣,大少難道要說,你也會給我這樣的生活?」
  伊安凝視著康德,那句以後許多年裡總會被康德不時想起的話語一字一句清晰的從他單薄的嘴唇裡蹦出來。
  「我不保證能給你一份安寧的生活,但能給你一顆安寧的心。」
  康德愣住了。他羨慕佐安,目光時常落在安笙,幾次為了安笙打破他的原則。身邊沒有人看到他真正的渴求,即使是他的桑姆巴蒂中校也只以為他是對安笙有了好感。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心底不能訴諸於口的願望用語言清晰的表達出來。自小跟著桑姆在平民區顛沛,長大了又輾轉在各個格格不入的陌生家庭,當漂泊成為生活的時候,那份寧靜和安詳就變得比什麼都珍貴。因此當安笙在他面前說出那句「家國天下,家排在第一位呢,我要先安家才有底氣為國。」時,沒有人知道當時他心中是什麼樣的驚濤駭浪,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想要一個安定的家庭,那一刻他才明白,他要的不過是有一個人,像安笙對待佐安那樣,願意付出一份提供安寧的心意。
  現在,這份心意有人捧在他面前了。但偏偏這個人是伊安……
  康德垂下視線,避開伊安的凝視,沒有看見那平素淡然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無奈。
  「大少,我們再二十多天就結束匹配期了。談這個也沒有意義。」
  「你覺得,三個月期滿,我會放你走?」伊安氣定神閒的輕輕應了一聲,內容卻足以震的康德忘卻剛剛心中的遺憾。
  「大少?三個月匹配是系統指定的最高婚姻的規則了,挑釁它是非常不明智的。」康德蹙著眉,厲聲說道。伊安從來不是莽撞的人,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擔心我?」伊安卻像完全沒有看見康德的神情,輕笑著反問。
  「我只是擔心,大少你出了問題,我會提前進入匹配期。」老公都掛了,老婆自然要重新進入匹配。
  伊安笑起來,不似往常的皮笑肉不笑。「即使我有萬一,我也會給你準備好後路。」伊安的這句話只在嘴間輕輕轉了轉,康德隱約聽到一些,卻並不真切。
  「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我們到家了。」伊安指指窗外,又指指兩人中間已經睡著了的路斯。
  康德這才注意到航艇已經停下了,外面就是他們矗立在靜幽的中央區那所銀藍色的家。
  抱起抱著他的膝蓋睡的一臉乖巧的路斯,康德率先下了航艇。
  伊安打發了司機,也進了家門。
  康德安頓好路斯,自顧自取了換洗衣服去浴室沐浴——順便習慣性帶走了伊安的浴袍。
  伊安退下大衣,外套,慢條斯理的解著袖扣,最後散著襯衫,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推開了正在使用中的浴室。
  主臥的浴室附設有蒸汽桑拿房,和淋浴房是三合一的功用,此刻康德就在淋浴房裡,赤-裸的身體,勁韌的線條和漂亮的肌理都被氤氳的水汽包圍,朦朧中帶著點若隱若現的誘惑。
  伊安站在門口欣賞了一會兒,才上前推開淋浴房的門,一步跨進去,然後關上門。
  康德聽見動靜轉過身,因為水流的沖刷讓他半瞇著眼看向來人。
  抹一把臉上不斷衝下來的水珠,康德抬手想去關水,卻被伊安伸過來的手攔住。
  「大少?」逆著水流,康德勉強吐出兩個字。
  淋浴房裡大約有三個成年人的空間,伊安和康德都算是高挑精壯型,往裡面一站空間就變得有些不夠寬敞了。此刻伊安一手握住康德去關水的手,身體就不可避免的壓了上去,一個渾身赤-裸,一個穿著褲子赤著腳散著已經被淋濕的襯衫,前胸和後背火熱而緊密的貼在了一起。
  康德起先有些驚訝,但他並沒有掙扎,只是順從的放鬆了身體,任由伊安握著他的手壓制在牆上。
  「大少?」
  「別動,別說話,讓我愛你……」伊安的嘴唇因為熱水顯得格外的燙人,貼著康德的耳際輕輕呢喃了兩句,卻讓康德整個人輕輕哆嗦了一下——這是他們結婚後,伊安第一次正式而挑逗的向他求歡。
  猶豫了一下,感受到貼在他背上滾燙的唇瓣,以及臀部附近不斷提醒著他存在的那一包火熱,康德呡了呡唇,收回一隻自由的手,摸索著撫上伊安的胯間,拉開拉鏈,掏出那已經興奮起來的物件。
  但及後,伊安就止了他的動作,把他那隻手連同原本被壓制的手一同壓在牆上。
  「今天你別動,我來伺候你。」伊安的話語裡帶著一抹不懷好意,意外的讓總能在床上把握節奏和主動的康德尷尬的撇開了臉。
  今晚的伊安格外的熱切,而且不再執著於那些漫長而溫柔的前戲,帶著些微的粗暴和迫不及待,一雙手指探進了康德仍舊顯得乾澀的體內。
  「唔……」康德輕輕吸了口氣,放鬆開身體。
  進出的手指帶進些許熱水,本來的乾澀逐漸變得濕潤,加上康德的配合,伊安終於一鼓作氣衝進了進去。
  「嗯——」康德放鬆著自己,迎接伊安顯得有些急促的進出,但是今天的伊安不僅攔下他的主動,更加一改平素綿長激烈的情愛模式,顯得有些衝動和粗暴,讓結婚後逐漸習慣了按部就班上床的康德幾乎吃不消這樣的疾風暴雨和身上迅速燃起並綿延開來的火熱……
  朦朧間,康德恍惚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伊安在他耳邊輕輕呢喃了一句。
  「相信我……我能給你你想要的……萬一……去找尤颯……」
  但是激情太烈,康德實在沒有辦法集中精神去聽那似囈語的幾句話。
  
第五十章
  
  第二日清晨,康德被晨間穿進房間的光線弄醒,睜開眼,第一下恢復的知覺是乏力的四肢和有些麻痛的後方。
  「唔——」掀背下床,剛一坐正,被壓到的部位麻漲的更加厲害,康德呡了呡嘴角,輕聲「嘖」了一下,隨即一鼓作氣下地,起身,換衣服。
  走出臥室,不意外的聽到廚房裡某小傢伙不輕不願的聲音以及早餐準備中的各種雜聲,康德感受到鼻尖飄過的清淡的麵包香,恍惚了一下,想起昨晚兩個人的爭執以及最後莫名的結尾,心頭驀然覺得其實結婚以來,他曾經那種漂泊不安的感覺已經淡化了許多,就在這種容易讓人忽略的晨光裡。或許,昨晚伊安的那番話裡不僅僅是口頭說說吧,生活中有些他忽略的細節是不是早就被伊安滲透並習慣?
  「康德叔叔!你起晚了哦,早餐都好了,路斯有幫忙煎蛋哦!!」被打發出來叫康德的小路斯一出廚房就看見他的康德叔叔傻傻的站在臥室門口,開心的撲上來。
  「哦?真的?這麼厲害?」回過神的康德聽見路斯的話,今天晚起的原因……康德尷尬了一下,隨即轉移注意力在路斯身上,本來歸他做的煎蛋,顯然某人體恤被欺壓辛苦的妻子已經代勞了。
  「是啊是啊,不過叔叔今天怎麼起這麼晚?」路斯倒是鍥而不捨的揪著康德的袖子問。
  廚房裡端著早餐出來的伊安已經敲了敲桌子,「過來吃飯。」目光轉到康德身上,嘴角輕輕一勾,眼睛裡明顯在說著饜足。
  康德咳了一下,瞪一眼伊安,牽著路斯一起去用早餐。
  餐後,伊安照舊送路斯去托兒中心然後送康德去十九科。
  少了路斯,康德靠在航艇的一角,想著昨天他們也在這裡這麼相對而坐,那時心情煩躁,倒沒了眼下的平靜。
  「大少,昨天……你最後說了什麼?讓我去找尤颯的。」
  伊安勾勾嘴角,從電子板上抬起頭,「有嗎?」
  康德微微蹙眉,他剛剛是隨口一問,但是伊安的回答卻讓他疑惑。雖然不太記得內容,但他很確定昨天伊安說過這樣的話。
  「大少,今天是人選確定的會議?」
  「嗯。」伊安今天似乎特別忙碌,手指在電子板上動個不停。
  康德問完那句就不再出聲,只是一直蹙著眉,視線不斷在伊安身上掃過。而伊安則一直視而不見。
  到了十九科,康德跨下航艇,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伊安。
  「大少,我希望你記得,我不是那種會躲在別人身後需要保護的雌性。」隨後康德就直接進了十九科。
  被留在後方的伊安勾了勾嘴角,輕聲咕噥了一句,「我也從來不認為你是……」
  跨上航艇,伊安重新拿起電子板,讓司機轉去上議院。眼下人選確定的會議,沒有意外,他絕對會榜上有名,離開的幾天裡,有些安排和文件他必須先處理完。
  半日的人選會議,沒有意外的伊安果然是其中之一,保守黨的人選是斯科威爾,革新派的是坦亞——平素不怎麼引人矚目的一個人物。
  十六個上議員對於保守黨提出的時間沒有異議——確定在第二天凌晨5點進入「塔樓」,留出半天給他們交代一些安排。
  伊安返回辦公室的時候,尤颯已經在裡面等他了。
  「大人,這是草擬的暫停匹配申請書,請簽字。」伊安最先交代下來的就是這件事,尤颯也相應的把它排在第一位。
  伊安瞥了一眼文件,在上面簽署了名字——預計三天的『塔樓』任務,對於他來說心中是有一定把握的,只是對於之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做一些預備而已。反而是康德,在他心裡才是一個變數,因此昨天他才會急匆匆的剖白自己的心跡,也強迫著康德去正視和接受。
  想著昨晚浴室裡那場情事裡康德的沉默和順從,想著早晨時康德避開的視線,以及之前送他到十九科時那句不是站在背後需要保護的雌性,伊安勾起的笑意裡帶上一絲苦意——這人那,有時候也是個硬脾氣,包著的那層外殼如果不敲開,再多的剖白也是白費。
  如果此行順利,不但他們一直堅持的事情會有一些結果,他和康德之間,也會有些進步吧……
  「凱撒就要回來了,接下來的幾天,你們自己注意行事吧。」把尤颯遞過來需要他緊急處理的文件滑進桌屏,伊安說道。
  「嗯。」尤颯點點頭,準備退出辦公室。
  伊安突然叫住了他,「我不在的幾天,小心我家裡的安全。」猶豫了一下,伊安還是決定交代下屬。
  尤颯頓了一下,點點頭,退出辦公室。
  伊安噓出一口氣,瞇了一下眼,隨後收拾情緒專注手頭的工作。
  
  康德靠在椅子上,桌屏上展開的是電子圖紙,只不過他此刻的注意力卻不在這個上面。
  盯著圖紙的目光有些出神,康德此刻腦海中不斷迴響的是那句激情裡隱約的「相信我……我能給你你想要的……萬一……去找尤颯……」
  雖然伊安早晨否認了這句話,但他確信自己聽見了,因此始終在意。
  上議院的人選會議,不過是進入「塔樓」三天,那裡的防護和安全幾乎可以說是全帝國之最,會有什麼危險?
  就在康德腦海裡疑惑紛亂的時候,辦公室門被粗魯的推開,某個個子不高,笑容猥瑣的軍官鑽了進來。
  「新的材料到了,我們可以試試新的想法了。」巴蒂中校一邊說,一邊帶上門。
  康德回過神看向巴蒂,「嗯。」巴蒂中校目光中的認真讓康德意識到他進來絕對不是為了某種新材料的事情。
  康德抬手按下辦公室的屏蔽系統,四周的牆壁上一道銀藍色的亮光微微閃了一下,「什麼事?」
  「戰區最新的消息,澤閣塔人請求和談了。」巴蒂中校在一堆文件上盤腿而坐,兩手很自然的挽過腦後的麻花辮把玩。「軍部的那群老傢伙提交了同意書。就等上議院的同意了。」
  康德的眼中閃過詫異,「籌備了這麼多年出徵了這麼多軍士,同意和談?」
  「是啊,很奇怪吧?不過換個角度站在頭頭的立場上想也就沒錯了。澤閣塔出現前的時候,軍部的地位哪裡有現在的威風。」巴蒂中校笑的沒心沒肺。
  「養敵自保?」
  「不意外。」巴蒂中校聳聳肩。
  「上議院什麼時候會收到消息?那群老狐狸不會同意的。」
  「最快明天早晨,那可不一定。」巴蒂中校抓著下巴,同時扔出一顆炸彈,「『他』來消息了,上議院進『塔樓』的人選和時間都確定了,明天凌晨5點,帝尼亞家的那小子在列。」
  康德驀地抬頭,眼睛一瞇,「錯開軍部報告送達的時間?」
  「是啊,不曉得是不是故意的。」巴蒂中校笑起來。十六位上議員分成三個派系,八個保守黨,五個中立派,三個革新派,以主戰革新立足的革新派顯然是這次戰爭最大的收益人,他們顯然不會願意戰爭止步在這種所謂的和談上,眼下進「塔樓」的三個上議員,各派系一個,中立派即使和革新派聯合那也抵不過保守黨的票數了。如果軍部要找合作對象,顯然是近幾年利益被革新派損及的保守黨。
  康德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的在桌屏上滑動,心思轉了幾轉,「『他』有沒有說我們接下來怎麼走?」
  「去西格爾那裡入手。」巴蒂似乎不太高興提起這個名字,撇了撇嘴角。
  康德支著下巴,「他?」
  「嗯,最近唯一露頭和軍部的人接觸被洩露的,帝尼亞家的小子為了這個消息差點損失一個得力手下。」
  「要我扮孝子?」估計西格爾那老狐狸也不會相信吧。
  「不用,你最近不是和帝尼亞家那小子打的火熱嗎?明天凌晨他們進入了『塔樓』,你就當去探聽他的消息了。」
  康德蹙眉,對於巴蒂中校言語中的調侃,直接忽略了。「不行,太倉促,凌晨進『塔樓』,我明天去上議院找西格爾?太假。」
  「不用擔心,『他』明天會在進『塔樓』的時候製造點混亂,你有理由直接上門的。」
  知道那個人已經對眼下的情況做了防備,康德點點頭,只是……「什麼樣的意外?」這句話沒有思考,下意識的吐了出來,隨後康德才意識的不妥。
  果然,巴蒂中校笑的一臉猥瑣,「哎呦?當心那小子啊?」
  康德瞇起眼睛,目光冷冷的落在巴蒂中校身上,讓他的笑容從猥瑣到尷尬,最後變假咳。「放心啦,『他』不會傷到那小子的。」
  「嗯。」康德點點頭,冷靜的表情底下,情緒微微懊惱。
  「誒……希望這次能了結啊,老頭子也就可以自由的放逐去了,不用困在這個破軍部。」
  康德瞥了一眼巴蒂中校,哼了一聲。
  思緒轉過,重新又回到之前想的。伊安是不是已經收到這條消息,所以在明天入「塔樓」的時候,另外做了安排?所以才會有那樣的交代?可是他能做什麼安排?無論如何,要阻止上議院同意軍部的決策,除非十六位上議員到齊,而且中立派全部倒向革新派才有可能和保守黨平局。無論伊安做什麼安排,他必須能在明面上出現……除非,他破壞進入「塔樓」的儀式?
  
第五十一章
  
  入夜,康德仍舊套著伊安的浴袍,安頓好路斯睡覺,回到主臥室。
  伊安已經坐在床上,赤-裸著上身,一手抱著一個電子板一手忙碌的處理文件——顯然明天凌晨的出發打亂了某些伊安的工作,這人平日裡從不會把工作帶上床的。
  康德繞到床另一邊,跨上床,瞥了一眼伊安。
  「大少。」
  正忙碌的伊安目光落在電子板上,但是側了側頭,表示聽到了他的聲音。
  「早點休息吧,明天要很早。」幾句話在口中轉了轉,最後出口的只是這樣的句子。康德呡呡嘴角。伊安所瞭解的康德一面是軍部正被停職中的少將,一面是普通的機械科中校。前者或許有能力得到澤閣塔前線求和的消息,但是他如果要詢問伊安,要怎麼解釋自己知曉了軍部上層向上議院遞交申請書的事情?
  有些東西他沒有辦法挑明講,以伊安的精明,也由不得他擦邊提示。
  伊安點點頭,「好了。」收拾著手上的東西,顯然也正好處理的差不多了。
  滑下枕頭的伊安很自然的攬過康德的腰——這是近段時間來養成的習慣,他的老婆腰肢柔韌,手感相當好。
  「明天進了『塔樓』,最少要3天,系統的匹配暫停報告我已經打上去了。或許會有些小意外,不用擔心。」康德靠過來,伊安揉了揉那頭紅髮,話語間稍稍停頓了一下交代道。
  康德心下滑過一道明悟,伊安果然另有動作,他應該也收到了前線的情報吧。
  「為什麼突然這麼交代?會有事情發生?」如果伊安也有動作,那麼明天的「意外」應該不止一起。
  伊安沒有回答康德的問題,一個吻突兀的落在他的唇上——康德知道,這是觸及某些不能解釋的話題了。
  康德當即沒有拒絕,輕輕動了一下舌頭,迎著伊安的吻,沉進越來越習慣的這種溫柔的「入夜活動」。
  
  +++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
  康德聽見輕微的動靜,睜開眼。
  果然是伊安起床了。
  起身接過伊安正在穿的襯衫,替他一顆一顆扣上紐扣。
  「怎麼醒這麼早?吵到你了?」伊安沒想到康德回醒過來。
  康德輕輕一笑,繼續替伊安繫上領帶。
  「沒有,我自己想起來的。好歹也算小別,總要送送你。」
  伊安抬了一下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的站著,任由康德替他穿好衣服,套上外套。
  站在門口,康德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伊安。
  「早餐怎麼辦?」心下微微有些懊惱,或者該再早點起來煎蛋的。
  「沒事,我讓司機帶了。」伊安打開門,回首一個輕吻落在康德唇上,在他詫異的目光裡,勾了勾嘴角,轉身離去。
  不遠處的院門口,司機已經打開航艇等候著了。
  康德披著浴袍,看著伊安離去的黑色身影,直到航艇離去。
  帶上門的康德輕輕撫了撫嘴唇,目光中流轉過一絲溫柔,隨即兩眼微微一瞇,溫柔被冷靜替代。
  瞥了一眼時間,康德返回臥室,一邊換上自己的軍裝,一邊打開通訊器。
  「你過來我這一趟,給路斯帶早飯,然後到時候送他去托兒中心。」說完就掛斷了通訊器,康德向後順了順自己的長髮輕輕呼了一口氣。
  銀藍色房子的大門再度開啟,就在伊安離去不久,康德也離開了。
  
  伊安坐在航艇後座,前往「塔樓」,一路上一言不發,也沒有如往常翻閱座椅上放置的文件,只在不久前接了一通通訊——是尤颯回報事情以及報告德魯尼今天回來的消息。
  「塔樓」所在的位置正是帝都中心,在帝都匹配中心的後方,距離伊安出發的C06中央區並不遠。
  「塔樓」雖然名字上有塔又有樓,但它其實更像一座巨大的雕像——代表著索尼塔帝國主腦形象,一具沒有性別沒有五官的金屬人形雕像。
  伊安的航艇就在金屬人形雕像底下的入口處停下,伊安誇下航艇,半瞇著眼抬頭望了一眼雕像,然後注意力就落在不遠處,雕像入口大廳裡已經可以看見的另外幾位上議員。
  環顧了一下四周,伊安對司機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大人。」身後不遠處傳來尤颯熟悉的聲音。
  伊安不意外的側過頭,勾起嘴角,「看來,凱撒回來的正是時候。」
  「是的,人員就位了。」尤颯點了下頭,冷冷的回道。
  伊安輕點了一下頭,和尤颯一起慢慢的往入口大廳晃過去。
  大廳裡保守黨派的老頭子們到了大半,反而是他們這些進入「塔樓」的代表慢條斯理就到了一個斯科威爾,算上此刻正走過去的他,也還少個坦亞。
  不過就在伊安即將邁入大廳時,坦亞也到了。疾步走來的那個銀色頭髮的雄性看見伊安的時候,不易察覺的點了點頭。
  伊安嘴角微勾,「人到齊了。」
  身後的尤颯彷彿沒有聽見一般。
  大廳的門打開,伊安跨進去,隨後是因為尤颯的讓步而先進來的坦亞,作為禮貌,尤颯給坦亞讓了路,坦亞的副手同樣給尤颯讓路,就在這一下耽擱中,伊安和坦亞都變成了孤單一個人。
  同時,裡面已經在場的幾位保守黨派人士,萊恩上議員蹙眉輕吐了一句,「兩位,時間到了,入口正要打開,請快一點……」
  萊恩的話還沒講完,說時遲那時快,突然直接一陣爆裂聲響起,同時飄過眾人鼻尖的還有一絲激光束武器灼燒特有的氣味。
  「敵襲!隱蔽!」各位上議員身邊多少都帶著護衛,第一時間發出了警報,而外圍秘密警戒的帝國警察已經開始行動。
  大廳內受到襲擊的眾人一片慌張,離入口最近的伊安和坦亞早已經見機往內部撲離。尤颯眉間輕蹙,右手在下襬處一撩,帶出一抹銀亮的武器,動作迅速利落的找好掩體,第一時間確認了他家大人的位置。
  此刻如大雨侵襲一般的激光束無差別掃射著大廳,伊安在第一時間撲進大廳後,就掩進大廳中央唯一的遮蔽物——一塊帝國歷史介紹碑,使用高密度合金澆鑄,短時間內抵擋目前這樣強度的激光束掃射是沒有問題的。
  介紹碑後面人還不少。
  「帝尼亞上議員,這是怎麼回事?」多少年沒有碰見這麼明目張膽的襲殺,在場的可都是帝國舉重若輕的人物。萊恩上議員額際滿是汗水。
  伊安傾聽了一下激光束的聲音,顯然外面的帝國警察們反擊已經有了成效,起碼沒有剛剛那一片來的密集了。輕輕摀住手臂,那裡剛剛被擦到了一下,伊安瞥了一眼萊恩,「似乎護衛工作是閣下負責的吧?」作為把持系統入口的幾個老狐狸之一,保守黨裡的人顯然不想這次進入「塔樓」行動的準備工作有其他人插手,因此前期的工作幾乎都是他們在籌備。
  而伊安的話也的確讓萊恩一噎。
  「眼下入口將開,不要廢話,乘這會兒火力弱了,你們趕緊進去。」被護衛推進來的列安黑著臉打斷眼下明顯不利於保守黨聲望的氛圍。
  伊安和坦亞不易察覺的對視了一下,然後斯科威爾已經拉著萊恩沿著介紹碑的遮擋往裡面摸。
  伊安看了一眼列安,對方臉色很不好似乎是憤怒也似乎是因為剛剛伊安的反駁。但是察覺到伊安的目光,列安卻還是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對他點點頭。
  伊安隨後跟著萊恩他們進入了大廳內部,這裡已經看不見外側的情況,激光束襲擊的聲音也輕了許多。
  帝國系統所在地被稱為「塔樓」,但系統實際所在的對方其實應該是「塔樓」下方的地下。
  因此當伊安進入大廳內部,一扇厚重的合金隔離門已經緩緩打開。
  「好了,你們進去吧。」萊恩喘了喘氣,此刻到達這邊的只有進入「塔樓」的三個人選,伊安,斯科威爾,坦亞以及他。
  「塔樓」系統入口的大門開啟是有時效的,從開啟到關閉,中間只有一分鐘,因此萊恩催促幾個人。
  就在斯科威爾進去後,坦亞和伊安正要進去的時候,大廳外側一個巨大的轟鳴聲爆起,彷彿某種烈性轟炸武器,整體合金結構的「塔樓」竟然也因為這聲轟鳴顫動了起來。
  「該死,怎麼回事?!」身邊沒有一個護衛,連副手都不在的萊恩顯然有些慌了。
  伊安剛剛正要進入的動作也因為顫動差點跌跤。此刻大門已經準備關閉了。
  伊安看看有些慌神的萊恩,想了想,最後一把抓住他,「萊恩上議員,走,這裡不安全。」
  「快點,門要關了。」從事發後一直都沒怎麼吭聲的坦亞站在門內,見伊安還沒進來也催促道。
  顯然被少見的異變弄慌了手腳的萊恩在伊安的提示下,和他一起衝進了即將關閉的大門。
  轟鳴也好,激光束的襲擊也好,除了輕微的顫動,大門合上的那刻,彷彿隔開了另一個世界。門內,一片寂靜。
  「該死的,不要讓我知道是誰搞的鬼!」被伊安在最後一刻拉進來的萊恩顯得有些狼狽的跌坐在地,驚魂未定的賭咒道。
  銀白靜謐的空間裡,平素隨便拿一個出去都是威震八方的上議院上議員此刻各個狼狽的或坐或靠在牆邊,因為剛剛驚惶的剎那而顯得狼狽不已。
  伊安喘著氣,在驚訝的表情下,目光已經開始冷靜的打量四周。
  一片銀白,沒有任何東西,四面冷冰冰的牆壁。
  突然,一面牆壁從下向上開啟了一半,一股冰冷的氣息撲進四人所在的空間。
  伊安慢慢起身,坦亞已經向他這邊靠過來,而斯科威爾顯然也恢復了冷靜,只有萊恩被嚇了一大跳。
  一道機械而沒有感情的聲音迴盪在空間裡。
  「確認身份,上議院成員,人數超標!」
  
第五十二章
  
  「人數超標。」四個字讓所有人愣了愣,然後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了萊恩身上。
  「我……我怎麼進來了?!」萊恩上議員也愣了愣,反應過來自己剛剛慌亂之下跑進什麼地方了。進入「塔樓」這是相當嚴重的一件事情,他們預先做的申請是進入3個上議院上議員,身份核准的資料都已經通關終端輸入到系統了。
  伊安拍了拍外套上剛剛因為衝撲的時候沾到的灰塵,此刻的他已經恢復了冷靜,「是我的錯,剛剛的情勢下,也是不得已。」
  想到剛剛的混亂,斯科威爾預先點了點頭。
  「那現下怎麼辦,這扇門要三天後才會開啟。」最重要的是,「塔樓」內部根本沒有儲備糧食,他們的申請通過後,三天的飲食都是計算好瞭然後由機器人通過特殊的管道傳輸進來的。
  「我想主體部分萊恩上議員肯定進不去了,萊恩上議員要留在這裡嗎?」一貫不怎麼開口的坦亞環顧了一下,同樣問道。
  那道機械的提示音一直在重複剛剛的話。
  伊安蹙眉,「坐以待斃行不通,走下去看看吧。」
  萊恩上議員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不住的回頭看已經合上的門,面上隱隱有著焦急的神色,但是眼下的情況又容不得他出去。
  坦亞和伊安不著痕跡的對視了一下,最後伊安出聲,「既然這樣我們先進去看看?」
  斯科威爾看了一眼坦亞和伊安,坦亞一貫沉悶,眼下臉上也沒什麼特異的表情,而伊安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更肯不出什麼異樣,最後他只能拍了拍似乎有些六神無主的萊恩上議員。
  「萊恩,鎮定點,已經進來了,就算了。外面的事,其他人心裡有數的。」但斯科威爾面上緊蹙的眉頭,顯示了他心中也有某種擔憂。
  最後斯科威爾和萊恩同意了伊安的提議,一行人向著那面開啟了的牆壁靠近。
  就在他們向著牆壁靠攏的同時,那道一直在迴響的機械音突然改變了內容。
  「有非批准人員進入,警報!有非批准人員進入,警報!警告:非批准人員再前進將受到攻擊!」
  然後如先前一般,不斷重複。
  四個人前進的步子一頓,斯科威爾,坦亞和伊安的目光都落在了萊恩身上。
  萊恩也被警告內容嚇了一跳,頓住了抬腳的步子,有些驚惶的看看其他人。
  「怎麼半?」斯科威爾問了一句。
  而萊恩抬起一隻腳站立的動作,一下字沒有定住,向前落了下來。
  就在同時,一道亮白的激光光束向著幾人的位置掃過來。
  「小心!」
  不知是誰的示警,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往後一撲。
  密集的激光束彷彿他們進入內部之前的受襲大廳一般,雨水般灑下,密集的光束擊發的聲音,其中夾雜了不知道是誰的慘叫聲。
  
  +++
  
  此時,後腳跟著伊安離開了家的康德在離他們那所銀藍色房子不遠的路口停了下來。一輛白色,沒有任何特殊標誌的航艇靜靜的停在路邊。一見到康德出現,一個一身黑色常服,戴著帽子的人從車上下來。
  康德面上如常的走向那個人,從他手中接過航艇的啟動卡,然後也不和對方交談,直接上了航艇。
  康德檢查了航艇的狀態,緩緩啟動,瞥一眼外面,剛剛那個人已經失去了蹤影。
  駕著航艇,康德往上議院而去。
  就在康德滑出C06區準備往上議院方向行去時,一陣劇烈的轟鳴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康德一愣,那個方向似乎是匹配中心?康德心頭咯登一聲,塔樓?!
  航艇的方向一轉,迅速向著塔樓方向靠去。
  遠遠的,康德已經看見塔樓方向,帝都的防禦系統明亮的光芒在塔樓雕塑的根部閃現——那是防禦體系高能反應的表現。
  康德在離塔樓不遠的對方停下——此刻的他出現的時機不對,很難解釋自己迅速到現場的原因。幸而航艇的遠方偵測錄攝系統已經把塔樓下方發生的情況發送了過來。
  一批不明來歷的機甲正在和防禦系統以及帝國警察交火,塔樓下方的大廳已經被轟炸的不成樣子,
  康德微微瞇了一下眼,雖然那批機甲沒有任何標誌也不具備任何特殊性能,只是一般的先進型號,但是他心裡有數,這些機甲身後操縱的人,無疑是「他」!
  想起今天剛剛出門的伊安,康德呡了呡唇,拿出通信器。
  「我要今早『塔樓』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的情報!」說完不等對方回答,直接切斷通訊器。
  想了想,康德咬咬牙,調轉航艇。此刻的現場必定被封鎖了,以他軍部的身份貿然出現對自己和大少都沒有什麼好處,他最好還是按照原定計划來,而且既然帝都防禦體系已經開始反擊,眼下的情況上議院應該已經能控制住了。
  白色航艇急速一個轉彎,滑過一棟建築的側面,向著軍部而去。想來發生這麼轟動的意外,那些個上議員們一時半會還回不了議院,乘現在的空擋,他或許應該先去軍部看看風頭。
  
  就在康德的航艇迅速往軍部而去的途中,一通急訊被接進了康德的通訊器。
  ——「今天凌晨,三位上議員進入『塔樓』前一刻遭到不明襲擊,對方火力強勁,警方一度被壓制,在『塔樓』大廳的幾位上議員被逼進『塔樓』深處,其中帝尼亞上議員,坦亞上議員,斯科威爾上議員以及萊恩上議員已順利進入『塔樓』內部,其他上議員受傷,未出現死亡。」
  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聽起來卻還是和巴蒂中校的聲音有些相似。
  康德操作航艇的動作一頓。大少沒事……
  心頭一鬆,卻突然想起剛剛那則通訊裡的內容。
  「進了4個上議員?」4個,那麼剩下12位上議員,4位中立派,2位革新派,6位保守黨,平手了……
  「是的,包括意外進入的萊恩上議員,一共進去了4位。」對方嚴肅的報告裡似乎帶上了一絲笑意。
  「原來,這就是他的辦法?」乘亂拉一位保守黨議員一同進了「塔樓」內部,那麼顯然,今天軍部發去上議院核准的那份報告,保守黨就失去了壓倒性的優勢了。
  康德舔了舔剛剛一會兒時間就乾澀了的嘴唇,心頭暗罵伊安。
  「不過,他怎麼會知道今天有意外?」昨天晚上,他本有些想要提醒伊安的意思,但礙於消息來源,他並沒有出口,反而打算今天一早跟過來,卻沒想到那人竟然將計就計。
  「湊巧吧,想來如果沒有『他』製造的混亂,他自己也會出手。」對面對於伊安將計就計的行為並不怎麼在意,「另外,『他』讓你今天去找某老頭子。」
  「老師?」康德有些意外,按照原來的約定,他應該今天去纏定列安.西格爾,怎麼突然牽扯到軍部的頭上。
  「嗯,你的老師似乎察覺到你和『他』的聯繫了,最近似乎有人在查你。」
  康德目光一凜,微微瞇了瞇。
  「我知道了。」
  
  +++
  
  勉強在防禦體系和對方的僵持中脫身的列安.西格爾渾身哆嗦的站在層層保護之下的臨時防衛所內,目光直愣愣的看著不遠處被毀了大半的「塔樓」大廳。
  「是誰,是誰,竟然敢在帝都中心襲擊,查,給我查!我要抓住他們讓他們受到帝國最嚴厲的處罰!!」一早遭受的意外和驚嚇讓列安上議員再維持不住平日裡的泰然自若的笑容,此刻一頭平素梳理的服帖整齊的頭髮眼下正凌亂的耷拉著貼在耳邊,因為倉促躲避的動作而顯得髒亂的議院制式西服甚至擦破了好幾個地方,眼下怎麼看怎麼狼狽的列安上議員狠狠掃了一眼身後幾個受了傷和他一樣臉色不善的同仁。
  「是,我們發誓,絕對要讓這麼謀亂分子付出代價。」因為今天進入「塔樓」的儀式準備工作都是由保守黨派的上議員準備,因此一早到達「塔樓」大廳的主要還是保守黨派的成員,此刻在臨時防衛所裡受傷等待治療的,也就都是列安的親信。
  列安看了一眼外面仍舊激烈對戰的狀況,眼中的陰狠和毒辣一閃而逝,回頭正打算吩咐平日裡作為保守黨派口舌的萊恩一些事情,卻發現在坐的人中竟然沒有他的身影。
  「萊恩呢?」列安抓過邊上一個負責他們安全的警衛人員。
  那個警衛人員被列安一抓有些驚懼的搖搖頭,他是後來到達的增援人員,當時就只見到在場的幾位上議員。
  「沒……沒有看見萊恩上議員……」
  列安一驚,「怎麼會!你們誰注意到萊恩的動向了?」
  一個傷到了腿的上議員,捂著自己剛剛噴了止痛治療噴劑的大腿,冷汗直冒的說道,「好像看見他和帝尼亞上議員他們一起躲在介紹碑後面的。」
  「不會是和帝尼亞上議員他們一起進了『塔樓』內部了吧。」坐在那個腿受傷的上議員邊上,傷了手的議員接口道。
  列安心頭一凜,放開手上抓著的警衛人員,臉色慇勤不定的環視了一下剩下的幾個上議員。
  「進去了?」
  其他幾人看見列安臉色不對,愣了一下,才剎然反應過來。
  「糟了,這樣人數平了!」
  列安心中咯登了一下。難道今天的襲擊是有預謀的?為了今早會在議院裡通過的那個報告?誰的設計?
  列安瞇著眼,誰把萊恩拉進了「塔樓」裡?
  
  +++
  
  此時就在遠離帝都中心的C01區邊郊最高的山脈上,某座沒有名字的山峰,一個身材並不高大,反而顯得有些婀娜的身影矗立峰頂,面朝著帝都的方向席地而坐,兩手忙碌著什麼。那個身影有一頭長髮,顯然是個雌性。
  那個雌性,一頭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身後,任由它迎著山風飛舞,身上一件濃黑的連身緊身衣,手套,皮靴,全身上下包裹的僅露出一張精緻的臉蛋。此刻,這人身前一台微型顯示儀,嘴角掛著輕鬆的笑意。
  「哎呀,防禦體系反應還真快。寶貝兒們消耗的好快,唔,心疼,都是錢啊。」嘴裡說著心疼,嘴角卻掛著寫意的笑容,這個看似柔媚的雌性,兩手在連接顯示儀的操控板上蝶舞一般迅速而優美的觸動。
  而視線一轉就可以發現,此刻那個微型顯示儀上正在播放的鏡頭就是此刻一片混亂的帝都匹配中心後面那個像徵著帝國婚姻至高無上主腦系統的入口大廳。
  「唔,好,該進去大廳的都進去了。寶貝兒們可以收攏一點火力了,我可沒真想崩掉一批上議員,那估計要山崩地裂,這麼大的罪過,小小黑夕可擔不起。」
  「嗯,大門開啟的時間熬的差不多了呀,唔,要怎麼多逼進去一個人呢?好吧,送給大的給你們。嗚——崩叭——」隨著這個自稱黑夕的雌性嘴裡的喃喃自語,顯示儀上顯示的「塔樓」大廳被其中一台機甲上攜帶的極光彈正面轟中,隨後在防禦體系的防護光圈裡爆炸的範圍被迅速壓制,只是影響到了「塔樓」的前方,但是爆炸引起的震動顯然還是傳播到了大廳深處,因為顯示儀上角落裡一個較主體畫面小了許多的屏幕裡顯示著站在入口前的四個人被震動的餘波弄的晃了晃,隨即在大門關上前,所有人都進了那扇門。
  「耶絲!都進去了。」自稱黑夕的雌性小小握了個拳。「幸虧我建議在你情人他哥的衣服上按個攝像頭,是吧?」
  黑夕得意的抬頭看向後面一顆大樹的樹冠方向。
  「哼。」密密的樹冠擋住裡樹枝上的情況,顯然其中藏了一個人,在黑夕詢問完的時候,傳來一聲冷哼。隨後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一個高挑幹練的身影從樹上躍下,那人一頭短髮,目光冷峻,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看著笑瞇瞇的黑夕。
  「不要廢話,弄好了就趕緊撤離。」
  「嘖,調侃一句都不行,以前是寶貝你家的笙子,現在換寶貝……」
  「黑夕!」
  聽見背後那聲冷冷的聲音,黑夕吐了吐舌頭,聰明的嚥下未出口的那句「寶貝你家情人。」迅速的在操控台上下達命令,參與行動的機甲都是無人駕駛,此刻就地自爆系統,乾淨利落。
  「好了,走吧!」
  就在黑夕招呼的同時,一台航艇無聲無息的滑到了他們身邊。
  黑夕利落的翻上半空的航艇,而樹上跳下來的那人按動了手腕上的某個儀器,一陣淡藍色的光芒閃過,剛剛黑夕所在的地方和他自己待過的樹冠,一切他們遺留下的生物痕跡都別湮滅消除……
  隨後,那人同樣翻身上了航艇,迅速離去。
  
第五十三章
  
  位於軍部大樓頂層的高級將領辦公室,是軍部不可踰越的一個雷池。
  這裡相較於軍部大樓的其他樓層挑高許多,將近兩層高度空曠的只有兩根方柱支撐,朝南那面是整片的落地窗,視野良好,光照充足,整層樓面被隔成幾個部分,具體的功能並不對外公開,只是從電梯出來後首先面對的就是被作為受邀進入者等待的地方——是正對著落地窗的大廳,簡單的銀黑雙色裝飾,威嚴而明堂堂。
  這個看似沒有任何防備與保安措施地方,即使是一句簡單的警告,也吝於擺在面上,卻讓所有軍部的人都知道,這裡是禁區,非請勿入。或許曾有白目的新丁闖進去過,但是後來的結局卻從來也沒在軍部裡流傳過。
  此時,康德正一身整齊的少將軍服,兩手端正的握著軍帽,似是瞇著眼在思量什麼,筆直的站在軍部大樓頂層辦公室的大廳裡,面上無一絲平日裡的懶散與隨性。
  許久的靜謐之後,大廳左側一扇銀白色的大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上校軍服的雄性從中走了出來。他的目光落在大廳中央的康德身上,目光帶著一絲嚴厲,「桑亞思少將,大將請您進去。」隨著他的話音一落,他所在的銀白色大門邊上突然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漂亮的仿古對開式樣。
  從進到大廳後一直沒有動作的康德聞言抬起頭,將手上的軍帽戴回頭上,用力的正了正方向,對那位上校點點頭,然後走向那扇後來出現的大門,帶著手套的雙握上那副鎏金把手,輕輕一拉,看似沉重的大門應聲而開。
  隨著康德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後,原先出現的那位上校重新回到他出來的門後面,隨後兩扇大門都消失在光滑的牆壁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康德一跨進大門就發現原本模糊不清的視線變得清晰——那是生物腦波干擾的一種屏障。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全部銀白的色澤只在邊角處有些黑色的點綴,顯得威儀堂堂。
  康德正對面的辦公桌後,一張高背椅慢慢的轉了過來。
  一個頭髮花白,卻幹練的全部疏在腦後,面上看似垂垂老矣,那雙綴著老人斑的眼皮底下,精光閃閃的眼珠,再在說明,老者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尤其是他一身軍裝在帝國軍部獨一無二,純黑色的長袍軍服上繡著一抹七彩的勛章——代表著帝國最高軍事統帥的上將軍服。
  「老師!」
  康德輕輕踢了一下腳跟,行了一個大異於他平素懶散風格,一絲不苟的軍禮,嘴上吐出的稱呼卻足以讓軍部任何認得康德的人大為吃驚。
  羅洛塔上將嘴角掛起一抹看似慈愛卻有帶著一絲冰涼意味的笑容,「我還在想,你會什麼時候來找我?」
  康德呡了呡嘴,沒有吭聲,他知道羅洛塔上將的話還沒完。
  「你是來問我把你從前線調回並且停職的事情吧。」
  康德抬了一下眼睛,他並不意外與上將話裡的內容,雖然不知道意圖,但他在停職的那天就已經知道了是自己老師的意思。而他今天,當然不是為了這件兩個月前的命令。
  「老師,我的人收到匿名的消息。說軍部聯合上議院保守派將要同意澤閣塔方面的和談。」
  羅洛塔上將一直耷拉著的眼皮在聽見康德這句話的時候輕輕跳動了一下,可惜太過細微,康德沒有注意到。
  「康德,你做我的學生多久了?」洛洛塔上將並沒有對康德的話做出回應,只是閉上眼,片刻之後,突然問了一句。
  康德站的筆直,兩手中指貼著褲縫,目光淡淡的看著地面,聽見羅洛塔上將的問話,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十年了。」
  「十年了啊,十年前的你還是個莽撞又出挑的兵痞,沒想到現在能成為這樣一個沉斂的將才。」羅洛塔上將嘴角掛上一絲微笑,看似懷念的說著。「我沒有子嗣,一直就想著,收了你這個學生,或者以後就是個養老送終的依靠了。」
  康德眉間微微一蹙,直覺不喜歡聽到這個。「老師!」
  「呵呵,其實,帝國的將來本來就是掛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我們這批老頭啊……」羅洛塔上將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上將睜開那雙看似垂暮的眸子,目光筆直而銳利的落在康德身上。
  「有些東西,老人家們堅持有老人家們心底的打算,年輕人雖然是帝國的希望,但是在起步上還是要尊重老一輩的經驗的。」
  羅洛塔上將的話只是一個擦邊球,卻讓跟前站著的康德心頭微微一凜。老師的話裡,似乎很清楚自己暗地裡做的某些事情。
  「無論如何,眼下留著澤閣塔人苟延饞喘雖然看似安全,卻也有養虎為患的危機。」康德呡呡嘴角。
  沒想到羅洛塔上將卻搖搖頭,「那也要那隻『虎』還是虎啊。留著它是一個警醒,帝國數千年的延續,其實內裡並沒有表面上看似強大了,數百年來,因為澤閣塔的存在,軍部雖然有些問題,但起碼對外來說還是一個鐵桶,但議院呢,三足鼎立,謀權自重,他們也需要一隻老虎來給他們一點壓力了。」
  康德蹙緊的眉頭沒有解開,他沒有想到軍部的高層打的是這樣的念頭,那麼當時在前線,形勢大好的情況下陣前換將是因為自己手底下的動作被察覺了麼?再加上右翼將領帝尼亞少將和澤閣塔的「舊仇」,即使當時沒有產子這件事,估計他和佐安也是會被調回後方的吧,因為軍部的戰場不需要他們這兩個一個表面看就是激進派,一個帶著不在意的表情手底下做著激進派動作的將領。如果軍隊的指揮權在他們兩個手上,那麼斷沒有眼下和談的請求送回帝國的可能。
  「呵呵,明白當時為什麼調你回來了?」羅洛塔上將看見康德的表情,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康德啊,有些動作老頭子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是了,但我們視而不見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羅洛塔上將的話是在警告,康德明白,卻不能承認和接受。老頭子們有他們的堅持,他也有他自己的。
  「老師,有一些東西,始終的要改變的,故步自封,一向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康德說完這句,腳尖輕踢,一個軍禮,轉身走向門口,大門劃開,走了出去。
  康德退出去後半晌,羅洛塔上將也沒有出聲,直到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響起。
  「大人。」
  「薩蘭,你說這孩子怎麼那麼固執呢。」
  「桑亞思少將只是堅持自己的想法而已。」薩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內斂淡然,他端著一杯紅茶從另一側的隱門走進來,把茶放在羅洛塔上將的桌上。
  「希望他的堅持不會害了自己。查到和康德接觸的那個人了嗎?」
  聽到羅洛塔的問話,薩蘭溫和的眉峰緊了一下,「那個人藏的挺深,桑亞思少將和他的接觸轉過許多渠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羅洛塔上將聞言沒有再出聲。
  辦公室裡再度沉靜下來。
  
  +++
  
  而此刻康德走下軍部頂層,輕輕扯開自己剛剛因為見羅洛塔上將而扣齊的領扣,沒有選擇電梯,而是從樓梯上慢慢往下踱步。
  通訊器上紅光一閃,是加密頻道的通訊。
  「談完了?」這個通訊頻道知道的人只有巴蒂中校和「他」,一般「他」是不會直接聯絡他,因此康德知道是巴蒂中校。接起通訊,對面的聲音果然帶著一絲猥瑣笑容下的尾音。
  「嗯。」康德沒有多說話,眼下還在軍部大樓內,這裡不曉得有多少隱秘的攝像頭和監聽措施。
  巴蒂中校頓了頓,瞭然的話題一轉,「你們家的這個小東西鬧著要找你,先回來。誒,如果是個小雄,我一定替你收了他。」康德今天忙一天,最後小路斯由巴蒂中校送去託管中心,又是他去接回來,巴蒂中校直接帶著路斯回了十九科,這會兒一天沒見著康德叔叔的小路斯正問巴蒂要康德。
  眼見巴蒂中校開始胡說八道,康德很淡定的掐掉通訊。
  出了軍部,康德先回了十九科,接回路斯,然後才返回C06中央區的家。
  路斯窩在康德的懷裡,摸著康德身上的少將軍服。
  「康德叔叔今天真帥!」
  康德好笑的看著人小鬼大的小傢伙,「是嗎?」
  「嗯!康德叔叔,今天壞蛋不回來嗎?」進了門,路斯從康德身上滑下來,猶豫了一下,扯扯康德軍服的衣擺,問道。
  康德微微一愣,他沒想到路斯平素裡一直看似不怎麼喜歡伊安,眼下伊安不回家的頭天小傢伙竟然就問起了。
  「是啊,他有事,今天不回來。」
  小路斯呡呡嘴唇,似乎有些失望。「哦。」
  康德蹲下身,看著路斯,「怎麼了?小路斯不高興?」
  小路斯搖搖頭,「沒有。」
  「好小孩不可以撒謊。」康德看著小傢伙嘟著嘴蹙著眉,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還說沒有呢,這小嘴撅的。
  小路斯似乎不喜歡康德說他撒謊,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桑姆說,爸爸和桑姆是一起保護路斯的人,現在路斯住在康德叔叔家,叔叔和壞蛋就是保護路斯的人,壞蛋不應該晚上不回家。」
  康德聞言微微一愣,首先感覺到的是詫異,路斯的桑姆是之前有一面之緣的索拉.得比,聽伊安說,他去索拉家的時候出了意外,受託照顧路斯一段時間,但眼下聽路斯的話,索拉.得比似乎對他們有一定的瞭解,不是臨時託付,倒像是有計劃的托到他們家。
  「那路斯的爸爸呢?」路斯在他們身邊一段時間,從來也沒有提起過自己的爸爸。康德若有所思的問。
  「桑姆說,路斯是得比家的小孩,沒有爸爸。」
  沒有爸爸?康德心下一驚,索拉.得比是帶著路斯離開配偶的?這很奇怪,帝國生育率低下,很少有雄性會不要自己的子嗣,想當初巴蒂為了從列安.西格爾手中奪回康德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沒想到路斯竟然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身世。康德摸摸路斯的頭。
  「伊安叔叔只是有事情,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本來就喜歡小孩的康德想起自己曾經艱辛的童年,眼下看著路斯,目光一陣犯柔。
  「好了,一會兒送餐的人要來了,我們先去洗澡吧。」康德結婚後不久,伊安就和他商量著兩個人週末自己下廚,工作時間則選擇社區的送餐服務。今天是工作日,因此社區送餐會準時在6點半送到。
  拎著路斯的換洗衣物,康德習慣性的抽了從結婚後就一直是他在穿的那件屬於伊安的浴袍卻發現浴袍的帶子不知什麼時候被中間縫了一道,直接縫在了浴袍上。康德看見那個針腳微微一愣,有些歪斜,並不工整,一看就不是出自慣於做家事的人之手。心下隱隱猜到這是誰的手筆,康德握著浴袍的手指緊了緊。
  想起之前,因為隨性慣了,他也從來不在意浴袍上身之後那條只是輕輕穿過兩側的綁帶丟在哪裡,有時候就隨手一攬,有時候就這麼敞著,好幾次坐在床邊的伊安都帶著無奈從地上撿起被他落掉的腰帶重新給他繫好,然後用著拿他沒辦法的親暱語氣說他不愛惜身體,洗完澡露著肚子容易著涼。
  康德就會回他一句,馬上就上床了,這東西老掉出來,太麻煩。
  沒想到,不知什麼時候大少竟然幫他把腰帶縫到浴袍上了。這下,它確實不會掉了,而他也不會忘記繫腰帶了……只是,那樣一個和針線活格格不入的人,為他做這個……
  康德輕輕吐口氣,路斯已經在浴室叫他了。收起心思,把浴袍抱在懷裡,走進浴室去給自己和路斯洗澡。
  
  次日,康德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巴蒂中校坐在他的辦公桌上,一貫猥瑣的笑容裡,目光裡精光一閃。
  「嘿嘿,軍部上頭下命令,讓你恢復少將職務讓你帶著澤閣塔和談的意見書去上議院。」
  康德目光一凜。
  昨天「塔樓」前的襲擊讓帝都一片混亂,軍部和上議院都一陣緊縮搜查,但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可用的信息。幾位上議員受傷,雖然對外消息被封鎖,但是對內,本來昨天就該送去的和談意見書不得不擱淺。沒想到,不過一天,這個差事就落到了他頭上。
  
第五十四章
  
  仍舊是那個銀白色的四方房間裡,一陣烤肉的味道夾雜在慘嚎聲裡飄散開來,重新安靜下來的環境讓伊安瞇著眼慢慢從剛剛情急之下滑過來伏著的牆角抬起頭。
  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平素坐慣辦公室的幾個上議員都有些白了臉色,尤其是此刻還是哀嚎的萊恩上議員。
  伊安從地上爬起身,沒有先去管萊恩,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四周,剛剛掃射過來的激光束是從周圍四面牆上突然翻出來的射擊口,眼下它們仍然黑黝黝的對著自己這邊幾人,看起來有些虎視眈眈的樣子。
  確定暫時停止了攻擊,伊安才走向萊恩,斯科威爾和坦亞已經在幫他處理傷口了——兩道激光束掃過了他的大腿,顯然是威嚇為主,否則牆面上這麼密集的射擊口足以把他們四個人都打成烤肉。
  但僅是這樣兩下已經化掉了萊恩半條褲子,擦到激光束的大腿外側紅了一片,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然後轉白——這是肉質被高溫灼熟了。
  他們進來的時候沒有攜帶任何藥品,眼下斯科威爾和坦亞也只能束手無策。
  躺在地上的萊恩滿頭冷汗,嘴裡一直呻吟不斷。
  伊安瞥了他一眼,轉而看向斯科威爾——身為保守派的代表,這裡的情況他知道的只會比他和坦亞多。
  「這是怎麼回事?」
  斯科威爾沒有回答伊安的問題,反而抬頭和伊安之前一樣打量了一下四周牆上的射擊口,沉吟了一下,才說道。「這裡是系統主控的世界,除了事先溝通過的人員,其他人擅入是被視為敵人的,這是系統最初被輸入的規則。」
  伊安目光一閃,「被輸入的規則?」
  斯科威爾呡了呡嘴,沉默了一下,最後彷彿做了什麼決斷,「對,雖然在人口問題上系統幾乎被帝國的宣傳神話,但它最初也只不過是一個優生優育的程序項目,成百上千年的完善才有現在的主腦。這個雖然現在幾乎沒什麼人知道,但是很早以前的帝國歷史還是有記載的,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逐漸被湮滅了。」
  「我們進入系統的目的其實也不過是要聯繫上帝國一支古老貴族的後裔,據傳說這支貴族一直是負責系統的完善和維護的。」
  伊安意外的和邊上沉默的坦亞對視一眼,不意外的看見他目光中的訝然。他曾經和父親追查過系統,但是很多東西被那些老傢伙們掩藏起來了,他很難接觸到真實的歷史,最後他也只弄懂了某些皮毛,眼下聽到斯科威爾的解說,才最終明白了之前他在幾個身份ID上動手腳時察覺到的某些疑惑——因為當時截下身份ID時上面的數據流明顯不是時下那種智能機器人的運轉模式,反而更像是一種演算,倒像是古早的那種二進制語言。系統竟然一直是通過人為維護的?
  伊安突然覺得手腳一陣冰涼,政客最明白的就是人性的善變與脆弱,整個帝國上下每一個人手上的身份ID都是連接著系統,他無法想像這個被人為維護的系統,它背後的那個人一旦心思有什麼異變,帝國的公民會有什麼下場。
  斯科威爾似乎明白伊安心中想到了什麼,冷笑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不用想的太嚴重,雖然它是有人維護,但那個人並不能操縱控制系統,整個系統的運行規則都是不可逆的,那個維護的人所做的更多是例行的保養而已。」
  伊安聽到斯科威爾的話,同樣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到不了眼睛,嘴角的弧度帶著一摸冷意,「那我們又是為了什麼進來呢?」他們進來,是因為系統確實有問題了,他能保證整個問題不是因為系統背後的「人」出了問題?當然,伊安自然不會捅破自己曾在這些問題上動過手腳的事情。
  斯科威爾被伊安的話一頂,臉色僵了僵,沒有吭聲。
  而坦亞看了下兩人的表情,淡淡的說,「先說說眼下怎麼辦吧。」萊恩受了傷,眼下又因為他系統似乎拒絕他們繼續前進。
  斯科威爾點點頭,「其實之前沒有想到,但現下很容易就想通了,萊恩是被視為入侵者了,只要他不前進,我們應該就沒什麼問題。」
  「那我怎麼辦!」一直躺著呻吟的萊恩一聽到斯科威爾的話,氣急敗壞的叫起來。
  伊安拍了拍萊恩權當安慰,嘴裡卻是對著斯科威爾說的。
  「我們一開始進來只說是來啟動自檢程序,既然它有維護人員……」伊安未盡的話,很明白,你們之前說什麼啟動自檢都他妹的騙人的吧。
  斯科威爾很乾脆的點頭,「對,確實有自檢程序,但是能啟動的人只有那個人,所以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聯繫上他。」
  冷靜如坦亞都不禁抬眉,「你的意思是這裡住著人?」
  斯科威爾聳肩,「據說是這樣的,以前的文獻說得比家的人是一直居住在『塔樓』內,維護系統的。」
  伊安目光一閃,「你說,得比?」
  斯科威爾點點頭,「嗯,第一任的系統維護人員叫做萊拉.得比。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關於這支貴族的下落被最初的帝國上議院湮滅了,文獻上幾乎沒有留下記錄。」
  斯科威爾後面的話伊安已經不在意了,他想到的是之前無意之間遇見的那個叫做索拉.得比的雌性,以及此刻待在他們家裡的那個叫做路斯.得比的小傢伙,難道……
  最後四個人商量著坦亞陪萊恩留在原地,伊安和斯科威爾先進去——最起碼他們要把已經輸送進來的食物取到手先。摸一下情況,再決定後面要怎麼找「人」。
  
  +++
  
  康德握著手上那份記錄了和談申請的電子板,兩眼微瞇,心中揣摩著軍部高層的意思。
  巴蒂中校說完軍部上頭的命令,話鋒一轉,突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說起來,今天也正好是你要去做檢查的日子。」索尼塔帝國匹配後的雌性每七天要去專門的醫院作產科檢查,以防止因為不知情而誤傷胎兒的情況發生。今天正好是康德和伊安匹配後的又一個七天。
  康德一愣,最近幾天家裡多了一個路斯,再加上發生的事情又多,他還真是一時有些忘記了,不過這種例行檢查一樣的東西,也不用特別放在心上,畢竟他比配了這麼多年,也沒匹配出一個結果來。因此對於巴蒂中校特意的提起,康德只是隨口應了一聲,注意力還放在手上的那份電子板上。
  「嗯。」
  「嘖,你盯著它看出花來也不會對結果有什麼影響。」巴蒂中校雖然很多時候不靠譜,但他不靠譜的話裡有時候又恨一針見血。
  康德輕吐了口氣,放下電子板。
  「產科約在中午,你先去檢查再去上議院吧。」
  康德點點頭,拎起自己的軍服,手指勾著軍帽往外走。
  「我去檢查,你帶著文件去上議院等我。」
  巴蒂中校聳聳肩,收起康德丟在桌上的文件,瞥了一眼,然後「切」了一聲。
  一群老狐狸。
  
  康德架著航艇,軍服外套被他隨意扔在副座上。康德駕駛的動作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目光隨意的掠著空軌,片刻就利落的一個轉彎,從空軌的一個彎道上滑了下去,停到一間大型的醫院一般的建築門前。
  這裡就是康德被指定的檢查地點。
  早已經熟門熟路的康德沒有拿外套,從航艇上下來,他一邊解開袖子一邊帶著點懶洋洋的散漫往醫院的右側入口走去——那裡是專供匹配雌性做例行產檢的地方。
  這個地方位於醫院右側,看似不起眼的玻璃門打開後卻可以看見裡面熱鬧的人來人往的景象,因為帝都大部分貴族雌性都是在這裡做檢查,因此人流不算少。
  康德一跨進門,就熟練的往右拐,那裡有方便的自助領號和檢查的設備。一拐過右側的隔斷,就可以看見這個房間裡放了幾排等人高的機器,大部分前頭都有人。康德隨便選了一台沒有人的,將手伸到屏幕上輕輕一按,機器掃瞄了他的掌紋和指紋,隨即屏幕上顯示出他的基本資料。
  眼睛掠過自己的名字,康德把食指貼在機器屏幕下面探出的一個扁形方塊上,輕輕一壓,扁塊上帶著的細小針頭刺破了皮膚,一顆血珠滲出來,然後迅速被扁塊吸收。
  康德收回手,看了一眼食指上幾乎不可見的針頭,放在嘴角輕輕舔了一下,然後就靠在機器上等30秒倒計時過去後的結果。
  曾經的最初,剛剛匹配的他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機器邊上等待,只是那時年輕的他是在祈禱不要有孩子,因為他自認沒有辦法做一個合格的桑姆,結果當然是次次如願。只是隨著一次一次匹配,一次一次新的配偶,逐漸麻木的他竟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期待著有一個小小的孩子可以陪伴在身邊,如果有那麼一個孩子,也許他也會有巴蒂那樣的勇氣,一個人灑脫的生活吧。可惜,像是報應他曾經的祈禱一般,每一次的檢查結果都是讓人失望的,時間一久,這種失望就沉澱成一種死氣沉沉的無奈……
  目光隨意的看著機器,腦海中亂七八糟想著事情的康德沒注意到那個扁塊慢慢泛出一絲微弱的金光,隨後是一串清脆而機械化的音樂響起。
  大廳裡突然一陣安靜,似乎被突兀的音樂震撼了一下,隨後旁邊幾台機器上在做檢查的雌性側頭看過來,目光帶著羨慕和恭喜。
  康德是被大廳詭異的沉默給驚醒的,隨後才注意到自己檢查結果的異樣。看著金色光芒微微閃爍的扁塊,康德說不上來是震驚還是欣喜,他有些直愣愣的呆在了機器前。直到負責大廳的值班醫生走過來詢問他。
  「這位……桑亞思先生,恭喜,您還好嗎,請到這邊,我們做一個詳細的檢查。」康德做檢查的機器上此刻還顯示著他的基本資料,因此過來的醫生很自然的叫了他的姓氏。按照規定,雌性在自助檢查中心檢驗出懷孕的結果時,按照規定是要轉進醫院的相關科系做一個完善的全身檢查的。
  康德沒有想到一直期盼著有一個孩子,從希望到失望,眼下等待成一種麻木的時候,竟然給了他這樣的一個驚喜。有些不敢置信的把手擱在自己被皮帶下的小腹,聽見醫生的話,一貫懶散的面上流露出一種巨大驚喜之後的迷糊,呆呆的點了點頭。
  當康德做完一系列檢查被告知一切正常的時候,他已經冷靜下來了,站在醫院出口,他的左手從剛剛起就一直下意識的放在小腹,腦子雖然冷靜下來了,但卻仍然有些紛亂。
  他懷孕了!醫生說受孕的日子就在這幾日之間,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醫生這麼說的時候,他腦海中下意識的閃過幾天前,他和大少在浴室混亂的那一次……
  康德走出醫院的時候,意外的看見了一台航艇——其實主要意外的,是航艇邊上的人。曾經在和伊安匹配之初見到過一面的,據說是伊安最得力的左右手,尤颯。
  冷冰冰的尤颯一頭黑色長髮利落的綁在腦後,站在航艇邊等候的姿勢看起來比康德這個軍部出生的軍人還要標準,而尤颯一側航艇副座裡正把頭靠在手肘上掛著航艇的窗戶上的那個紫色長髮的雌性卻是康德第一次見到。
  康德挑了一下眉毛,尤颯已經看見他了。
  「桑亞思先生,我收到系統的通知,您懷孕了,我要對您的日常生活另外作安排。」伊安不在,他的通訊器被留在了尤颯手上,因此系統第一時間通知匹配對象,他的雌性懷孕的消息就發到了尤颯手上。作為被他家大人交代了要好好照顧的康德,自然成了眼下尤颯的頭等大事。
  康德沒有吭聲,只是抬了一下眉毛。他注意到尤颯說話的時候,航艇裡那個紫色頭髮的雌性表情變了一下。康德不動聲色。
  「桑亞思先生,我送您回去,藍屋的管家設定要重新做一下安排。」之前因為伊安在家,藍屋的只能管家都是設定為不打擾模式,一般的家務也是這兩個人自己分工的。但眼下這樣的模式顯然是不可以了。
  康德聽著表情冷淡,卻突然多話了很多的尤颯一直從智能機器人管家到他睡覺吃飯都重新做了系統安排,本來看好戲的他終於輕咳了一下,出聲道。「我只是懷孕了,不是殘廢,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
  語氣很無奈。
  康德的目光和航艇裡一直沒吭聲的凱撒撞到了一起,他清楚的看見這個紫發雌性的目光中隱隱閃過一絲敵意。
  
第五十五章
  
  康德微微撇了一下嘴角,然後往自己的航艇那邊走去,背對著尤颯他們,稍稍揮了揮手,表示不用他擔心。
  「我還有些工作要安排,晚上再說其他的!」想起剛剛尤颯一臉不讚同兼擔憂的神色,康德還是留了這麼一句話。
  「桑亞思先生,您的身體現在很重要,而且尤颯不喜歡加班。」一道陌生的聲音想起,阻下了康德的腳步,回過頭,果然是那個紫發的雌性,那人一臉笑意,只是目光中,康德相信自己沒有看錯,是帶著一絲不耐,看似說著關心的話,神色卻不怎麼像是在意康德的樣子。
  康德微勾嘴角,「那就晚些吧,我忙完工作,下班前?」
  那個紫發的雌性沒有再說話,而尤颯點了點頭,想了一下,提醒道,「桑亞思先生,請記得要三餐正常。」他記得辦公室裡,大人即使不出去吃飯,也會用通訊器提醒這位的用餐,顯然有些前科不良。
  康德怔了一下,點點頭。最後終於離去了。
  回到不遠處自己的航艇上,康德左手在小腹上摩挲了一下,嘴角才止不住笑容。「小東西……」
  
  康德離開後,尤颯蹙了下眉,想著自己晚上果然還是去趟藍屋,這位工作起來不亞於自己家大人的拚命,大人離開前交代過要照顧一下康德.桑亞思,尤其是眼下這人還懷著大人的子息,更加馬虎不得。
  尤颯這邊還在想著,航艇裡靠著的德魯尼已經「嘖」了一聲。
  「這就是大人新任的配偶?」伊安和康德剛剛匹配,德魯尼就被外派去作為伊安實地監工的代表,所以一直也沒和康德照過面。「看起來和以前的差別可真大。」他家大人歷任以來的配偶都是貴族大家公子,禮儀優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有些散漫不羈的人物。
  「嗯,康德.桑亞思。」尤颯繞過航艇,回到駕駛位。想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大人對他……很不一樣。」
  尤颯從來都是嚴肅而一本正經,從來不對伊安的做法有任何私人的評價,只做自己份內的事情,因此這句帶著提醒的話語從尤颯嘴裡吐出來時,德魯尼近乎詫然的回過頭看向尤颯,「咦?尤颯,你也不一樣了很多啊?」
  但是德魯尼帶著輕佻和肆意語氣的話語卻沒有影響尤颯,他只是直瞪瞪看了一眼德魯尼就回過頭,啟動了航艇。
  德魯尼努了一下嘴,「切」了一聲,「不用擔心,我不會做啥,大人對他……也好……」德魯尼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思,他從最初伊安招攬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始終對伊安抱著某種說不清楚的心思,或許是因為大人曾經對他說過的抱負,也或者是因為大人對婚姻的某種理想,讓他一直深陷其中,但是這種心情,他從未在其他人面前展露過,只除了某個看似冰冷其實心思細膩的人。
  德魯尼瞥了一眼尤颯,撇撇嘴,「放心,我不會動那個人的。」他還不至於這麼沒品,他或者對大人有一份別樣的心思,但卻很明白他和大人之間是完全不可能的,尤其是大人放任自己匹配這麼多年,如果真能對他動心思,那麼他也許早就成了大人的配偶了——這點作為他家大人暗地裡勢力的領頭,他很清楚他家大人對系統某些方面操作上的小手段。
  尤颯一邊駕駛航艇,聽見德魯尼的話,點點頭,「我知道。」他剛剛那句有些踰越的話,不過是告知凱撒,提醒他早點清醒,倒不是他怕他做出些什麼。其實就算凱撒要做什麼,想來那位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就怕到時候凱撒偷雞不著蝕把米。
  
  +++
  
  康德去往上議院的途中特地拐去C03區吃了午飯,以前工作時忘記吃飯是常有的事,但是自從跟伊安匹配之後,似乎那人在他不經意的時候已經讓他養成了三餐定時吃飯的習慣,眼下因為肚子裡的小東西,他自然更不會和自己身體過不去。
  因此當康德到達上議院的時候,早已經過了和巴蒂中校約定的時間。
  從航艇上把自己的少將軍服帶出來,一邊走一邊套上,一顆一顆扣著紐扣。
  還沒進上議院的大廳,就已經聽見某人猥瑣的笑聲,「矮油,害羞什麼,摸個手而已嘛。」
  巴蒂中校雖然猥瑣,但不會在十九科以外的地方這麼肆無忌憚,康德若有所思的環視了一下大廳,果然在二樓某個角落看見了臉色黑漆漆的列安.西格爾。
  走進大廳,康德拍了拍巴蒂中校。
  「東西呢?」
  「咦?來了啊,哈哈,遲到了哦。」巴蒂中校一看是康德,趕緊收起臉上那抹笑容,打哈哈笑了兩聲,趕緊把文件遞給他。
  「嗯,上去吧。」康德瞥了一眼巴蒂中校,接過文件,朝樓上走。
  身後的巴蒂中校,聳聳肩,和那個剛剛被他拉住一臉苦相的工作人員揮揮手。唔,上議院就是這樣不好,除了那幾個年紀一大把的議員,工作人員都沒幾個雄性,年輕的長得好的就更少了,好不容易發現一個還被打斷,嘖。
  
  康德到上議院來,是為了軍部讓他帶來的那份關於和談的申請,所有的軍部意見都已經在報告中說明,康德其實不過做了一個送件的動作,但是軍部卻為此特地讓他復了職——或者他的老師其實是想讓他表個態,更有甚者,是逼他表個態。
  但是,這對他來說又能有什麼用呢?
  眼下的上議院難道還能通過這份申請?
  康德勾著嘴角,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在上議院的通道中,慢慢的向著會議室而去。或許早上拿到通知的時候他還有些揣測軍部上層的心思,但是中午知道自己懷孕後,這種隱憂似乎豁然開朗——大少帶走了能決定上議院大型決策的重要人數票,軍部不管和上議院某些人有什麼掛鉤,都必然要暫時僵持,而明面上他的工作本來就被暫停中,眼下復不復職對他來說問題並不大,檯面以下的工作,想來軍部如果能摸的到,也不會用這麼溫和的手段來提醒他。
  身後的巴蒂中校瞥了他一眼,早上拿到通知的時候,還有些不怎麼高興,中午出去一趟怎麼看著心情大好的樣子?
  
  上議院的大會議室,一般是要做重大決議才會在這裡開會,這次接到軍部通知後,列安他們直接就敲板開了大會議室等候軍部人員的到來。
  康德走進大會議室前,正好看見那個看不太出來年紀的人一身黑色制式西服,大衣掛在手上,大約是剛剛外面歸來,因此身邊沒有帶任何副手——列安.西格爾,上議院上議員之一,保守黨人士。
  列安也看見了康德,帶著招牌的笑容,對著康德點了點頭——當然,如果能忽略掉臉上癒合的只剩一點白痕的傷口。
  「康德。」
  「西格爾先生。」
  列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目光稍稍打量了一下康德,然後視線轉過他身側那個小個子的雌性,在對方回他一個古怪的笑容後,蹙眉轉回視線,率先進了大會議室。
  不意外的在會議室裡看見許多傷員,先前就已經收到消息,但是康德仍舊有些吃驚的是,被波及到的上議員竟然有這麼多位,那麼,那人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康德掃了一眼人數到齊的會議室,很不客氣的走上首位,向眾人宣讀了手上的文件——軍部關於前線澤閣塔提議和談的同意申請。
  康德話音剛落,反對的聲音就跳了出來,他雖然不熟悉上議院的所有人,但是這位還是有些印象的——安德魯.維尼,上議院革新派魁首,對澤閣塔出征戰的提起人,算是一位主戰派,想來他的反對,並不讓人感到意外。
  隨後上議院的大會議室就變成了革新派和主戰派的辯論場,康德無所事事的站著聽兩邊的意見,順便注意著伊安不在,他們中立派的立場,顯然伊安一貫的中庸之道,深入他幾位同仁的心思,按兵不動的他們只是很淡定的看著兩派真論。
  最後慣例的變成投票,舉手的時候康德注意到中立派的一位上議員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和革新派一位上議員交換了一個眼色,當下他的心下有數了。
  結果自然是持平,列安的臉色有些不好,但還算保持的住笑容,散去會議室裡的人後,他才轉身面對,一直安靜的旁觀,此刻等他回覆的康德。列安收起了康德手上的申請,表示這個申請他們還需要討論。
  康德無所謂的點點頭,對於他來說,這點上面他現在不擔心,反而是伊安的人身安全現在卻讓他有些掛心——他想起,本身上議院保守黨與其他兩黨的人數是持平的,也就是說三天後一旦系統大門開啟,那四位上議員安然歸來,眼下的局面還是不會有變化,因此列安他們如果有和軍部上層有某種合作的協議,很有可能在那之前就會讓伊安或者另外一位非保守黨人士出些問題。
  康德輕蹙了一下眉頭,帶著一絲猶豫,向列安問道,「西格爾先生,聽說之前進入系統時發生了一些意外?」
  列安笑了笑,點點頭,沒有否認。媒體上他可以壓下這些事,康德卻是軍部的人,之前那事的動靜軍部那邊自然不可能不被驚動,即使他不承認,康德也能從別的渠道問道。
  「我想問,幾位進系統的上議員是否安然?」
  列安的笑容一頓,似乎才反應過來康德問這話的意思,「啊,帝尼亞上議員應該是沒有什麼事情,上議院幾位進入的系統內部的上議員可以通過系統的某些管道和外界做一些聯繫。目前,系統內部沒有傳出需要藥品的消息。」他的這個孩子因為生身桑姆的關係,從懂事起就不太和他親近。這是第一次,他用著私下的語氣來向他詢問事情。列安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康德點點頭,禮貌的行了一個軍禮,退出了大會議室。
  他沒有看到他的身後,列安若有所思的打量著他離去的背影。
  
  +++
  
  而此時安全的走進那扇牆上的門之後的伊安和斯科威爾,在一個分岔路口稍事討論了一下,決定做三十分鐘的分頭探測——無論結果如何,三十分鐘後他們返回在路口碰面。如果不是不允許攜帶通訊器材下來,或許他們就不用這麼麻煩。
  伊安挑了右側,這條通道筆直而漫長,光源很明亮,卻一眼望不到盡頭,或許是通道微微帶了點弧形的緣故,所以視野無法看到盡頭,但走在其中太過明亮的光源也同樣讓伊安沒有辦法肯定自己的判斷。在通道的左側牆面上每隔50米左右會有一道門,但是上面全部是不知名的加鎖程序,他沒有通訊許可或者說是鑰匙,無法進入。
  估摸著自己走了將近20分鐘,但是前路似乎沒有盡頭,回首後路已經看不清楚那個岔路的清醒,更遑論斯科威爾選擇的左側情況。
  伊安蹙著眉,他沒有想到「塔樓」內部,竟然這麼看似簡單的複雜,讓他無從著手。他難道就這麼一路走下,然後到時間返回?他帶著目的進來,顯然不應該就這麼空手而回。
  伊安在又一扇門前停下——他剛剛粗粗數了一下自己來路上經過的門,最少30扇。他瞇起眼打量了一下這道已經看的很熟悉的門,同牆壁一樣的銀白色澤,不知名的金屬材質,沒有任何多餘的墜飾,簡單而平實。
  伊安用手輕輕敲了一下,回聲沉悶,顯然和之前敲過的門一般,厚實而堅固。
  就在伊安對著那扇門思考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腦後一道勁風襲來,下意識的想躲,但是身體反應過來的時候慢了一拍,後腦一陣悶疼,身體在之前意識的控制之下回過一半,在失去意識之前,眼角映進一個白色的巨大身影……
  
第五十六章
  
  「嗙」的一聲,康德手滑了一下,一時沒有握住湯盅從桌上掉下,摔碎了。
  餐廳裡安靜用餐的兩個人——康德自己和小路斯都被驚了一下,康德更是感覺心中一陣抽緊,下意識的抓了一把胸口。
  「康德叔叔?」小路斯看見康德愣愣的看著摔碎的湯盅,出聲叫了一句。
  康德被路斯的叫聲驚回神,放下手,臉色不怎麼好看,但是還是對路斯笑了笑。
  「沒事,繼續吃吧。」雖然這麼說,但康德其實突然之間對眼前的食物已經失去了繼續吃的胃口。反而看著跟前這份吃了一半的魚排,胃裡泛起淡淡的不適。
  勉強吃了兩口,康德最後放下了餐具。
  不知道為什麼,剛剛湯盅碎掉的剎那,他腦子裡竟然下意識的閃過大少的身影。看起來,下午自己的假設還是應影響到了心境,順帶還影響了自己的食慾……或許,他應該要聯繫一下「他」?
  心不在焉的看著路斯用完餐,通知管家機器人過來打掃了餐廳——下班後,尤颯還是跟著康德過來了一趟藍屋,這次倒是沒有那個紫發雌性。尤颯更改了房子裡服務機器人的設定,順便檢查並且收走了房子裡不適合懷孕的雌性食用的一些食物,最後確認康德能受到良好的照顧這才離去。
  康德帶著用完餐路斯去洗澡——在路斯的堅持下,同意了一起洗澡的要求——小傢伙之前也提過這個要求,但是被大少駁回了。因此,眼下某人不在的情況下,路斯再提舊議,這小東西倒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康德不會拒絕他。
  退了衣服,康德下身包著一件浴巾滑進浴缸,水並不滿,因為小東西個子不高,所以只放了半缸的熱水,康德打開蓮蓬頭,先替小傢伙洗頭。
  路斯算是比較乖巧的小孩,洗頭的時候不會鬧,因此康德洗的也還算順手。小孩子的頭髮細軟帶點微微的自然捲,沾濕了貼在手上癢癢的,康德一邊洗著,一邊恍惚的想,自己肚子裡的小傢伙不知道是不是以後也會和路斯一樣,胖嘟嘟肉呼呼又乖巧又可愛。其實期待著孩子久了,無論肚子裡的小東西會生成什麼樣對他來說都已經足夠驚喜了,他現在能這麼期待著,已經是懷著一種感恩的心情了。
  「康德叔叔是不是有小寶寶了?」
  康德正出神間,卻突然聽見路斯低低的問了一句。洗頭的動作一頓,沒有說話。只是有條不紊的沖掉路斯頭上的泡沫,然後關掉蓮蓬,康德取了一邊的毛巾給小路斯包上,然後才對著沒有抬頭的小傢伙說道。
  「你怎麼知道?」他回來之後還沒和小路斯提起自己有寶寶了的事情。
  「因為之前那個黑頭髮的叔叔說你要照顧好寶寶。」
  康德這才反應過來,是之前尤颯來給機器人做調整的時候和他說的那幾句話,不過當時路斯不在場,那麼估計是小傢伙偷聽到的。
  康德微微一笑,知道這個小傢伙敏感,沒想到不止敏感還很機靈。康德好笑的伸手刮了一下路斯的鼻子,「小東西倒學會偷聽了。怎麼?怕叔叔趕你走?」
  路斯一聽康德的話,猛的抬頭,昂著下巴重重的哼了一聲,大聲的說道,「叔叔你不會!」嘴裡說的堅定,但是偷偷瞥向康德的小眼神還是出賣了他。
  康德哈哈大笑,本來有些陰翳的心情因為路斯的這個神情也變得輕鬆起來,揉了揉路斯還包著毛巾的頭頂。
  「知道叔叔不會,你還擔心什麼。」
  聽見康德的話,路斯不好意思的用胖乎乎的手指撓了撓臉,「桑姆說,每個桑姆都會疼自己的小孩,康德叔叔你要有自己的小孩了,那路斯不應該和小寶寶搶叔叔。」說完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康德摸了摸路斯,「是啊,路斯有自己的桑姆,不用和小寶寶搶桑姆。但是康德叔叔卻還是你的康德叔叔呀。」
  似乎有些聽不懂康德的話,路斯迷茫的看了一眼康德,隨後才想明白,康德的意思是桑姆愛自己的寶寶但是不影響康德叔叔疼路斯。
  「嗯!」開心笑起來的路斯用力的點了點頭,隨後視線卻落在康德依然平坦而且隱隱有些腹肌的肚子上,「叔叔,我可以摸摸小寶寶嗎?」
  康德點點頭,很合作的攤開手,把自己平坦的肚子留給小東西肉呼呼的手,示意他可以摸摸看。
  路斯的手帶著好奇摸上康德的肚子,因為泡著溫水的關係,暖暖的軟綿綿的觸感,康德並不討厭,但卻下意識的想到,如果是大少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會用什麼動作來做路斯這個動作……
  「叔叔,我摸不到寶寶。」有些沮喪有些失望,路斯哭喪著臉抬起頭。
  康德哭笑不得,拍拍路斯,「寶寶還很小呢。來,快點洗洗要起來了,不能泡太久哦。」
  路斯聽話的站起身,自己開始洗身體,康德蹲在他身邊給他搓上洗浴的乳液,順便也把自己清洗一遍。
  兩個人洗完澡,康德把路斯哄睡,才回去主臥室。
  
  伊安一直都在的時候他沒有察覺,此刻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在這個曾經一起相擁而眠的房間裡竟然帶著一絲讓他留戀的味道,就像睡在大少身邊時他總能聞到的淡淡的煙草味。
  坐上床,左手撫上小腹,靠在床頭,安靜下來四周讓康德心頭再度襲上之前那種心悸的感覺。他微微蹙眉,正想思考這種不安的由來,卻感覺胃裡一陣不適,一股嘔意湧上喉嚨,來不及顧忌自己心頭那一閃而逝的不安,康德趕緊衝進衛生間。
  「嘔——」乾嘔了幾口,終於之前吃的那點晚餐全部貢獻給了馬桶,康德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彷彿四肢的力氣一下子因為剛剛那幾下嘔吐而流失了出去,康德軟綿綿的伏在馬桶邊,感覺胃裡一抽一抽的,心頭卻仍舊隱隱盤旋著不安,手心發涼但有汗泌出來。
  康德苦笑的撫上小腹,這是怎麼了,小東西……桑姆不過剛剛知道你的存在,你就開始折騰我了麼?
  心頭的不安揮之不去,讓康德隱隱替不在身邊的伊安擔心,但眼下他卻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失去了。
  「嘔——」胃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康德因為不斷湧上來的嘔意身體輕輕的顫動。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會有這麼狼狽的一天。
  「康德叔叔……」一聲低低的帶著怯意的叫聲從衛生間門口傳來。
  康德勉強回過頭,才看見穿著睡衣的路斯拖著之前他買給他的陪他睡覺的娃娃站在門口,有些驚懼的看著自己——顯然他現在的情況有些嚇人。
  本來想露出一絲笑容安慰一下被嚇到的小東西,結果胃部一抽,康德沒有止住嘔意,再度回過頭去,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可是本來就沒吃多少東西的他已經吐不出來了,唯一能被他嘔出來的只有一些稀稀的胃液。
  背後突然穿來一雙肉呼呼的小手的觸感,是路斯在拍著他的背。
  「康德叔叔,你不舒服麼?桑姆說,不舒服的人要這樣給他拍背!」
  「謝謝……」聲音出口,康德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嘶啞的可怕,身後的小傢伙突然跑了出去,身後傳來一陣「辟辟啪啪」的拖鞋拍地聲,由近及遠,又從遠到近。
  隨後,一雙小手捧著一杯溫水遞到康德的嘴邊。
  康德愣了一下,才就著水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溫水入喉讓不適的胃部沒有那麼難受了。康德才慢慢撐著馬桶哆哆嗦嗦的想站起來。
  結果因為赤腳踩在地上,剛剛又跪了許久,康德的膝蓋一陣發軟,還沒站直就再度跪了下去。膝蓋落地,傳來一陣悶響。
  「唔!」康德感覺自己膝蓋像是被無數鋼針扎中,刺麻而脹痛。
  「康德叔叔!」小路斯被康德的樣子嚇壞了,驚叫的聲音來帶著一絲鼻音。
  康德想要安慰他自己沒事,沒想到胃部一抽,又是一陣嘔意襲來。
  「去……拿……通訊器……」勉強堅持著說完這幾個字,康德眼前有些發黑,但是喉嚨裡卻像抽筋一般不斷地想從胃裡嘔出些東西,最後卻只有些清水和胃液。
  小東西「辟辟啪啪」又跑出去,許久才拖著康德的軍服外套跑進來——長擺的少將軍服很厚實,對一個4歲多的小孩子來說有些過於沉重。衣服大半被拖在了地上,金屬的鈕子和地板摩擦發出刮擦的嘶聲。
  康德恍惚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是少將軍服,回來後,通訊器被他扣在軍服上一起脫在了客廳裡,難為這個小東西能拿的過來。
  支撐著按了一道頻率,還沒說話,康德的眼前一黑。
  「康德叔叔!」耳邊最後傳來的是小路斯哭出來的聲音。
  
第五十七章
  
  康德是在一片刺鼻的味道中醒過來的,但他眼皮跳動了一下,還未完全張開時,邊上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矮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康德睜開眼,邊上果然擠著巴蒂中校,還有一個穿著白色護理服的陌生人,陌生人手上捏著一個棕色的瓶子,那股讓他皺眉的刺鼻味就是從瓶子裡傳來的。
  那人見康德醒過來,手上的瓶子收了回去,擰好蓋子,當下那股刺鼻味就淡去了許多。
  康德腦袋還有些昏沉,四肢也有些乏力,他抬手捏了捏額際。
  「我怎麼了?」
  「桑亞思先生您暈倒了,可能是初期懷孕,反應過大,胃部有些痙攣。」那位穿著護理服的大概是醫生的人回答了康德的問題。
  康德才想起來,之前他在衛生間吐的撕心裂肺,渾身虛軟,幾近失去意識的時候讓路斯拿了通訊器聯絡了巴蒂。同時想起來的還有當時心中揮之不去的那抹不安。
  康德輕吐了一口氣,眼下他已經覺得舒服了許多,隨後胃裡仍舊有些不適,卻已經不會像之前吐的沒辦法說話了。他對醫生點了點頭,「謝謝。」
  醫生把醫囑輸進他床頭的資料登記器上,然後交代讓他過一會兒吃點東西再吃藥。隨後醫生退出了房間。
  一直到醫生走出去,一直安靜的站在床尾的小路斯才屁顛屁顛跑到康德邊上。
  「康德叔叔,你沒事吧?」
  康德還沒說話,巴蒂一掌揉上路斯的腦袋,「這小傢伙被你嚇死了,在通訊器裡一邊哭一邊說你暈倒了。不過,你這傢伙懷孕了也不說一聲!」
  康德抬起虛軟的四肢,想著路斯招了招手。小傢伙乖巧的靠近。
  康德作勢輕輕彈了路斯一下,「這次叔叔要謝謝你了。」
  路斯搖搖頭,但是沒有說話。
  康德因為心中記掛著事情加上身體還沒有恢復,顧不上安慰小東西,目光轉向巴蒂中校。
  「我也是才知道的,沒有想到剛知道,小東西就給我見了這麼大的禮。」左手放上小腹,雖然仍舊平坦,但康德總覺得自己能在那裡感受到另外的心跳——雖然此刻估計寶寶的心臟都還沒發育起來。
  巴蒂中校看到他的動作,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被掩蓋在臉上那抹猥瑣又玩世不恭的笑容之下。「可惜帝尼亞家那小子不在,不曉得那小子知道自己要做父親會是什麼反應。」
  巴蒂中校提起伊安,康德心頭勉強壓下的不安重新抬頭,輕蹙起眉頭,康德對巴蒂遞了一個眼神。
  巴蒂中校和康德的默契不僅僅來自於本身桑姆和孩子,更因為他們共事多年,雖然表面上看著康德作風懶散工作積極,巴蒂中校玩世不恭,其實私底下他們無比信任對方,兩個人的默契更是非常。因此眼下康德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眼神,巴蒂中校卻已經明白過來剛剛對方要表達的事情和自己剛剛提起的那人有關。
  巴蒂中校雙手握在路斯肩膀上,笑瞇瞇的對小路斯說道,「小傢伙,今天你康德叔叔是沒辦法回家陪你了,你還是跟我湊合一晚上吧。」
  沒想到剛剛一直安靜又乖巧呆著的路斯不合作了,「我想留在這裡陪康德叔叔……」帶著祈求,小傢伙語氣綿軟的說道。
  康德搖搖頭,「不行,小朋友怎麼能一直呆在醫院,而且你在這裡叔叔會擔心你睡不好,那叔叔也會睡不好的。」
  聽見康德這麼說,小路斯總算不再堅持,依依不捨的跟著巴蒂中校離去了。
  離去前,巴蒂中校提醒康德一會兒不要忘了吃東西——他在醫院的餐廳給他點了一些易消化好入口的食物。
  病房的門一關上,康德取來一邊的通訊器,發了一通訊息,才算是放鬆下身體,但是腦子裡卻紛亂一片,一邊想著以大少的能耐,不會那麼容易出事,一邊又想著百密總有一疏的擔憂。
  或許是想的太多,心裡有些憂急,本來平復了一些的胃部隱隱又有些抽搐的感覺。康德一手捂上胃部,一手壓在喉嚨上,本來想著忍耐一下,或許就會過去了,沒想到最後喉嚨一酸,一股酸液反上來。
  「嘔——」
  小東西,你還真是能折騰你桑姆,不知道桑姆在擔心你爹麼!
  
  +++
  
  當伊安睜開眼睛,眼前的景像已經不是之前一整片的銀白牆面和每隔一段就會出現的古怪的門,而是帶著淺金色光澤的天花板。
  四周環顧了一下,伊安慢慢的扶著自己抽疼的後腦從躺著的床上支起上半身,這是一個很空曠的房間,他所躺的床處於房間正中央,整個房間都泛著淡淡的金色,感覺有些微的刺眼。伊安瞇了下眼,房間裡沒有人。
  想著自己失去意識以前看見的那抹白色的巨大身影,伊安蹙起眉,掀開被子,下了床,四周查看了一下,他才發現整個房間竟然沒有一扇門。
  伊安走到牆邊,慢慢的沿著牆走著,右手規律的在牆面上輕擊,但直到他走完四面牆,敲擊的迴響竟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沉悶堅實——這說明在這些牆後面並沒有暗門的所在。
  奇怪,他是怎麼進來的?帶他進來的人又是誰?
  伊安回到床邊,在床沿坐下。無論是誰,把他敲暈了帶到這裡,總是有目的的,眼下他等那個人來說他的目的。
  輕輕低下頭,伊安半合上眼,要說他不急也不可能,但眼下人家在暗他在明,不得不按捺下來等待。
  剛剛低頭,伊安才注意到床旁的櫃子上放了一個托盤,托盤用一個罩子罩著,上面壓著一張條子。
  「食物,吃!」
  條子裡留的信息顯而易見,伊安掀開罩子,裡面是一份簡單的壓縮食品以及一杯清水。
  夠簡單樸素。
  伊安抬了一下眉毛,一點都不擔心食物有問題的開始用餐,他用餐的動作不快不慢,壓縮食品被掰成一小塊然後放進嘴裡,慢慢咬碎,然後嚥下去。平均沒兩口壓縮食品就喝一口水。
  伊安的動作優雅,彷彿他正在食用的是某種名貴的食材。
  終於,在伊安即將吃完那塊並不大的食物時,靜謐的房間有了動靜。
  就在床前側兩步遠的對方,天花板慢慢開了一個一米見方的口子,一架扶手梯降了下來,金屬部件的運行竟然半點聲響都沒有。
  伊安挑了一下眉毛,把最後一口食物放進嘴裡,然後很淡定的喝了口水,才把杯子放回櫃子上。
  伊安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扶手梯上,片刻,扶手梯的頂端出現了一雙白色的腳——確實是白色的腳,比一般人大了兩圈,沒有五指,隨後是小腿,膝蓋,然後大腿。
  等到對方整個人走下扶手梯,映入伊安的眼簾,伊安的眸子不可察覺的收縮了一下。
  他已經看清楚,這不是什麼白色的巨大人影,而是一個穿著裝甲護服的人——裝甲護服,不同於機甲,他沒有機甲的純金屬構造也不像機甲那麼巨大,防禦性能和攻擊性能也不如機甲,但它剩在體積小,行動敏捷,防護性能也上佳,算是一種室內戰鬥的優秀防護裝備,一般軍隊使用的少,多數是帝國警察在使用,不過在民眾面前出現的幾率不算高,因此伊安在失去意識之前的一瞥之下沒有反應過來,以為是看見了一個巨大的人影。
  對方走下扶手梯後,在伊安的正前方站定,純白的連體頭盔,上面襯著銀灰色的護目鏡。雖然無法看見目光,但伊安知道對方在大量他。
  伊安不動聲色的任由他打量,既不質問,也不驚慌。
  「你不好奇?」對方的聲音顯然也經由傳聲系統做過變聲處理。伊安聽到的是一種帶著顫音的機械化聲音。
  搖搖頭,伊安笑,「好奇,但你既然在我面前現身,想來就要給我一番解釋。」
  對方沉默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不愧是上議院最年輕的上議員,很有膽識,也夠鎮定。」對方的聲音雖然經過變聲處理,但還能從這句話裡聽出些許善意的笑意。
  伊安挑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覺得對方的話語裡隱隱透出一份熟稔。
  「很感謝你那天帶走我的孩子。」對方顯然非常敏感的察覺到伊安的疑惑,停頓了一下,說了一句非常容易透露自己身份的話。
  伊安一挑眉,心下一動。
  那個穿著裝甲護服的身影兩手扶上額側,微微用力,頭盔從脖頸處掀開,一頭棕色長髮從頭盔中傾瀉而下,隨後一張娃娃臉露在了伊安眼前,他對著伊安微微笑了一下。
  伊安站起身,雖然他心中有所猜測進入系統後,很有可能會碰見得比家的人,但他沒有想到會這麼快,這麼湊巧又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碰見索拉.得比。
  「路斯好嗎?」
  
第五十八章
  
  「路斯好嗎?」索拉很自在的順了順頭髮,對著伊安問道。
  之前的猜測和隱隱的某種感覺在這刻平靜下來,伊安輕輕呡了一下嘴角,點點頭,「應該算不錯。我的妻子在照顧他。」
  索拉點點頭,笑起來雙眼微瞇,一張娃娃臉上看似無害。但是伊安很清楚,眼前這個人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已經算計了自己,所以此刻的無害,更多的只是表象。
  「不要緊張,我沒有惡意,對於你來說,我可以算的上盟友。」索拉對於伊安眼底隱隱的一絲戒備笑笑的說道。
  伊安不可置否的沒有應聲。
  索拉走到伊安跟前,也沒有看見他做什麼動作,伊安所坐的床沿跟前一張銀白色金屬椅子從地面慢慢摺疊著升上來。等索拉走到椅子前,那椅子正好是適宜坐下的高度。
  索拉把頭盔隨手放在地上,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一聲不吭的伊安,似乎在斟酌著怎麼開口。
  「很抱歉,先前這樣把你帶過來。」大約是伊安從兩人開始對話後一直不算惡劣卻也算不上友好的態度讓索拉有所尷尬,收起了之前帶著一絲熟稔的態度,轉而對先前敲暈了伊安的行為做了道歉。
  伊安靠在床頭,目光裡一絲淡淡銳利,平素被路斯稱為皮笑肉不笑的嘴角此刻泛著疏離而高貴的冷意。一旦脫下溫和的面具,伊安被稱為陰沉的那面表露無疑。
  索拉看著對他的話沒有反應的伊安,片刻後突然嘆了口氣。
  「其實我最多算個技術人員,和您這樣的政治人物拼計謀或許一開始就是我的錯誤,您不用這麼戒備,我現在就跟您解釋清楚。」或許之前索拉選中伊安,某部分是因為他年輕,在上議院的勢力沒有像年長的那幾位議員一般盤根錯節,但是相對的勢力和影響力卻不算小。更何況他有一個看的出來非常疼愛小朋友的配偶,所以索拉冒險用路斯設了一個算不上圈套的圈套,引得伊安走進他的局裡,同樣也保護了自己孩子的安全。但是眼下伊安的態度,卻讓之前篤定的他有些猶豫——或者一開始抱著目的的接近,就是一個錯誤……
  「說吧。」終於,一直沒有吭聲的伊安吭聲了,仍舊是帶著冷意,卻收起了目光裡的銳利。
  索拉神色一變,呡了呡唇,猶豫了一下,最後話題開頭,卻是個讓伊安意外的地方。
  「我知道,有人在動系統的主意。」
  伊安臉上的神色一動,不是驚訝,是一絲意外和警惕,只是那一絲警惕隱藏的太深,索拉並沒有注意到。
  「我所知道的,想動系統主意的人,有兩路,一路動作小,像是想要影響某段時間系統的行為,但另一路的動作卻帶著強硬,他們的目的,我很懷疑,他們想要控制系統。」索拉穿著裝甲護服的手在膝上輕輕握成拳。
  「不論那兩路人馬的目的如何,作為聯繫整個帝國所有公民身份ID的系統都不應該是人為觸動的對象。」憋了半天,索拉最後冒了這麼一句。
  伊安目光掃過索拉,狀似隨意而放的手指輕輕的點著腿側,「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雖然索拉發現的兩路人馬中很有可能有自己的一路,但是看眼下索拉的表情,他不認為對方發現了自己,那麼又是什麼讓這個被帝國歷史掩埋的沒落貴族找上自己。
  聽到伊安的話,索拉露出一抹苦笑,「我接下這一代系統維護的責任不過5年,從來沒有碰上這樣的情況。當時,發現的時候,我下意識的啟動了系統的排查——這是系統的自查系統,有自動和手動,自動的自查是有規律的,對方可能掌握了這個規律,因此系統自動自查時從沒有發出過警報。」繼續說著的索拉,順勢像伊安解釋了一下系統不為人知的幾個設置。
  伊安一聽就明白了,挑了挑眉毛,「打草驚蛇了?」聯繫到後面自己被託付了路斯時的情景,這個答案不難猜。
  索拉臉色一暗,點點頭。「一遍自查下來,就發現了三個被篡改過的漏洞,而且是具有偽裝性的,應該是花了不少時間挖的門。系統手動自查發現漏洞會及時修補,也因為這個動作,讓對方發現了我。所以那天在遊樂園,我無意間看見您和您的配偶時,才會臨時想了這麼個辦法。」說到後面,索拉似乎對於自己算計了伊安有些不好意思,娃娃臉上帶著一絲尷尬。
  伊安手指蹭動了一下,「你怎麼能肯定我是安全的?」如果兩路人馬都沒被發現身份,索拉這麼冒冒然把唯一的孩子託付給自己,未免也太冒險了。
  索拉聞言一笑,「因為那幾個漏洞最早形成的時間比您入上議院的時間還早。」
  伊安眉間一動,索拉的話最少透露出兩點,那路目的性更強的人馬出自上議院,而且動手的時間已經很久了。雖然心中因為索拉說的話有些震驚,但伊安的臉色卻沒有什麼變化,反而淡淡的勾起嘴角,「我即使沒有入上議院,相信也有這個能力吧。」帝尼亞世家從來也不是徒有虛名的貴族,無論是明面上的勢力還是暗地裡的實力。
  索拉一僵,隨即放鬆的笑起來,「如果您沒有說這句話或許我自己心裡還會有些擔心,但現在我肯定您不是了!」
  伊安挑了一下眉,沒有繼續反駁索拉的話,但他心裡卻有些對這個所謂的技術人員出身的家族不以為然,憑一句話來斷定他的人品?如果他也像這個人這麼單純,估計他在爬上上議員位置的時候就已經身首異處了。如果眼前這人知道他也在兩路人馬里軋了一角會是什麼表情?
  「那麼你現在把我帶來這裡又是什麼意思?」
  「我的行蹤被發現了,所以那天才會倉促把路斯交代給您,並且毀了自己的住所,脫身藏到這裡來,要見到您只能用這個方法。」索拉本意是想要和伊安再接觸幾次,然後合作把那路對系統動手的人馬揪出來,沒想到他還沒真正行動,就被發現了行蹤——作為系統的維護人員,得比家的人是可以自由出入塔樓的,但是出入的通道卻是秘密,通行的憑證就是他們血液中的基因信息。
  被發現了行蹤後,倉促之間本來帶著路斯他是沒有辦法脫身的,結果那天卻不知道為什麼伊安突然來到他的落腳之處,巧合之間讓他金蟬脫殼成功,路斯也安全的呆在了伊安身邊。
  
  「那麼,見到我,是想我幫忙?」明白過來索拉的意思,伊安卻不提合作,只提幫忙——當然,要有償。
  雖然索拉沒有伊安這些玩政治的人肚子黑,但是這句話的潛意思還是聽懂了,因此他呆愣了一下,才有些猶豫,有些尷尬的點點頭。
  伊安嘴角勾的更大,目光裡的銳光盡退,留下的只是一絲淡淡的不懷好意。「哦,那不知道幫忙對我有什麼好處?畢竟聽你的口氣,你面對的可是上議院那些盤踞多年的老前輩呢。」
  索拉愣愣的看著伊安褪下曾經他看過的溫和的面具(忍不住插話,你確定你沒看錯,你兒子都說他皮笑肉不笑……),顯露出政客狡黠的一面,說不出話來。
  伊安淡定的看著眼前沒有反應過來的索拉.得比,他不急,顯然談判的對手比他急,起碼表面上是這樣的。
  最後,索拉咬咬牙,「如果能把這些人揪出來,那麼在不影響帝國安定的條件下,我可以適當的幫您對系統做某些小影響!」這個答覆已經算是違反了家族某些規矩了,但為了不讓大禍釀成,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對方看的上眼的條件了。
  伊安眉峰輕輕蹙起,這個條件看似非常優惠,但是如果對於系統沒有想法的人這就是半點用處都沒有,索拉拿這個做條件,難道他知道了?
  果然,索拉無奈的目光落在伊安的臉上。
  「帝尼亞家的大少,兩路人馬里想要影響系統某段時間行為的人,是您的吧……」
  
  +++
  
  康德站在病床前,晨起的暈眩和不適讓他有些腿軟,但是多年的軍旅生涯,雖然平素裡他看著有些不拘小節,但是軍人該有的骨子裡的東西還是有的。因此即使身體不怎麼舒服,但仍舊筆挺的站著給自己套上軍服,一顆一顆扣上鈕子。
  身後病房的門推開,昨天給他做檢查的醫生走進來,看見康德一身整齊,準備出院的樣子愣了一下。
  「桑亞思先生,您目前的狀況並不適合工作。」尤其是看著對方一身長擺軍服,軍銜不低的樣子,想來工作必定不怎麼清閒,這麼一副一吐就昏天暗地手腳痠軟的身體,怎麼能折騰的起。
  醫生的話裡帶著不讚同,但是康德仍舊從床頭取來軍帽,輕輕往自己頭上一按,回頭對著醫生一笑,「醫生,我不能呆在醫院。」雖然心中那抹不安漸漸平息,但是康德心中仍舊有些擔憂,他不放心孤身入了「塔樓」的伊安,上議院眼下看似平靜實則暗濤洶湧的樣子,他不認為「塔樓」裡就絕對的安全。
  「那也不能拿你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放心,醫生,我不會拿我的孩子開玩笑,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向醫生點點頭,康德將醫生開的藥都整理在一個袋子裡,拎好,對著醫生笑的溫和,「放心,我每天來做個檢查。」
  康德也清楚,眼下才剛剛進入孕期就反應這麼嚴重的自己有些不對勁,但是昨天的檢查卻說他身體數據都正常。但是局勢絕不允許他在醫院白耗這些時間,每天一趟醫院檢查是他最大的妥協了,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不會這麼不濟。
  
  康德推開辦公室,不意外的看見巴蒂中校翹著腳坐在一堆文件上看著什麼東西,一聽見動靜就抬起頭,一看是他愣了下,才蹙眉。
  「不是在醫院,怎麼跑過來了?」
  「沒什麼大礙,下午回去檢查,昨天要查的東西呢。」康德沒有說剛剛來之前去吃早餐,一頓早餐進了肚子沒幾分鐘就全部貢獻給馬桶,眼下胃部還有些習慣性的抽搐,心裡想著中午吃的東西還是要好好考慮一下,一直吐對他來說不是好事。
  「這裡。」巴蒂中校把他先前在看的東西遞過去,「有用的東西不多,裡面還沒有聯繫過,已經一天了,情況確實有點不正常。」
  康德沒有說話,只是接過東西瞄了一下。裡面是上議院各個上議員的動態,都是些平常的活動,沒有任何「塔樓」內四個上議員的信息。也就是說他們對外的聯絡還沒連接成功,一天一夜,出了什麼意外?
  想起昨天的心頭的那抹不安,康德的眉峰緊緊蹙起。
  「『他』有什麼消息傳來麼?」康德心不在焉的問道,他心中在想著如果幾位上議員在「塔樓」之內會遇到危險,那麼這危險來自於哪幾個方面?是人還是系統?之前說系統出現處罰誤判,那麼系統是出了問題?如果是人為動手,那麼就是因為上議院眼下的這個「和談」的分歧,如果他要干預,又該從什麼地方入口。
  「沒有。」巴蒂中校搖搖頭,從昨天康德給他的眼神以及通訊,都表明他在擔心帝尼亞家的那個小子,但是「他」那邊沒有任何表示,想來應該那小子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危險,他不明白康德的躁動和不安來自於哪裡。
  「你現在該好好休息。」看著康德仍舊蒼白的臉色,巴蒂中校斂起臉上嬉皮笑臉,蹙著眉說道。收了那抹猥瑣的笑容,此刻的巴蒂中校看著竟然意外的有一絲慈愛的味道。
  康德因為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突然之間聽見巴蒂中校這句話,似乎有些愣怔,片刻才點點頭。
  「我會注意的。」想了想,康德正要說什麼,突然辦公室裡的通訊機響了起來。
  巴蒂中校離的近,順手就接了起來,沒聽兩句,臉色大變。
  「我們馬上就過來。」
  康德看向巴蒂中校,卻被他接下來的話愣了一下。
  「路斯出事了。」
  
第五十九章
  
  路斯出事的通訊是尤颯發來的,當初托兒中心是伊安讓尤颯去聯絡的,連帶的留的聯繫方式也是尤颯的,因此路斯一出事,托兒中心就聯繫了尤颯。
  康德和巴蒂中校趕到托兒中心的時候,尤颯已經在了,同他一起的是之前康德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紫發雌性,只是兩人面上臉色都不怎麼好。
  托兒中心裡的老師一見到康德就如釋重負,畢竟平素裡送小路斯來的都是伊安和康德,在托兒中心的眼裡,康德和伊安才是真正的家長。因此一通聯繫來的是陌生的尤颯時,托兒中心就不太願意把事情告訴兩人——畢竟小朋友在中心出了事情,怎麼也不是一個好名聲,越少人知道越好。
  「怎麼回事?」康德和尤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而看向迎上來的工作人員。
  「今天有人來外找小路斯,因為安全考量,我們並沒有讓路斯見對方,但是後來對方說讓我們轉交一個禮物給小路斯,結果小路斯看了禮物就一路叫著『桑姆』跑出來了。等他們班級的負責老師追出來,就看見我們前台的接待暈倒在位置上,小路斯已經不見了。」工作人員話語簡練,但是算是交代清楚了事情。
  但康德目光銳利的直視著工作人員隱約有些閃躲的目光,「一個5歲不到的小朋友自己做電梯下來?你們不是自詡最完善的安保嗎?」不說別的,路斯一個小孩子怎麼可能沒有任何阻礙也不被人發現從他所在的樓層一路衝到大廳!
  「這……」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回視眼前散發著冷意的軍官。
  此刻站在一邊的尤颯突然跨前一步,鼻樑上架著的未及取下的眼鏡反過一道冷光,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威脅。
  「我家大人姓帝尼亞,身任上議員,這個姓氏和身份代表什麼,你們應該清楚。」
  工作人員猛然縮了一下脖子,而康德兩眼一瞇,一把掐上對方的肩膀,手下一使力。
  「啊!!」突如其來的劇痛讓那個平素只和小朋友打交道的雌性工作人員幾乎哭叫起來,「我沒有隱瞞什麼啊,只是……當時是路斯跑出去的時候是午休時間,大家正在開會……」
  康德臉色一寒,手上勁道一鬆,那個被捏住肩膀的工作人員趕緊竄到同事身邊,其他工作人員本來想上前阻止,卻被一直安靜站著的那個笑嘻嘻的紫發雌性似笑非笑的眼神阻了動作——那人嘴角不懷好意的笑容告訴他們,這個人也不是什麼好惹的。
  康德呡了呡嘴角,午休時間他知道,小朋友一般會被集中到休息室午睡,一般都只會有少少幾個值班的工作人員巡視。是巧合?還是有人早已經摸熟悉了這裡的工作安排?下意識的,康德想起之前大少說過的他帶路斯回來時得比家的那場奇怪的爆炸,是那些人嗎……
  「我要午間時候監控影像。」瞥了一眼縮成一團看起來像被他們這群「惡霸」欺壓的工作人員,康德右手下意識撫上剛剛突然感覺一陣寒過一陣的小腹,面上卻不動聲色的說道。
  就站在康德兩步遠的尤颯目光有意無意的掠過康德,康德收回手,不去看伊安的那兩個副手,直接往托兒中心的安保處走去。
  尤颯微微蹙眉,巴蒂中校已經跟上去了,德魯尼走到他邊上,肩膀輕輕撞了一下。
  「想什麼呢?」
  尤颯搖搖頭,「過去吧,下午你有的忙了。」他和德魯尼的分工,一貫是他負責內務,德魯尼負責外務、。而尤颯口中的意思,是不希望康德插手了。
  德魯尼努努嘴,「那位……配偶先生大約不會那麼聽話吧。」
  尤颯卻沒有回話,只是側頭想了想,「聯絡一下小莫,或許接下來要用到他。」
  德魯尼聽到那個名字,臉上表情一皺。不是吧,要找那個怪人!
  
  等尤颯和德魯尼走進安保處,康德已經斜倚在桌邊,看著監控牆上播放的影像,正是路斯失蹤那段時間的。不過尤颯一進來就注意到康德雖然看似輕鬆的依靠在一邊,專注看影像,但他的右手卻有意無意的撫過小腹。尤颯蹙眉。
  「停一下!」他們要找的那人似乎對於監控很熟悉,雖然托兒中心號稱360度無空隙監控,但對方卻一直沒有真正在監控前露臉,直到康德出聲,畫面才停格在一個兩秒的畫面,那是一個四分之一的側面。
  畫面裡的人穿著很普通的日常衣物,身上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誌及特徵,棕色的短髮,帶著一副裝飾用的淺灰墨鏡,看上去很普通的樣子。
  尤颯和德魯尼對視了一下,看來對方是個老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可是緊盯著畫面的康德似乎不這麼認為,他微微瞇著眼,視線一絲一絲掃過畫面,最後在某個不顯眼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德魯尼也瞇著眼看向康德視線停駐的地方——對方側身從豎領休閒服領口露出的一點類似金屬的一角。
  「軍服領扣?」那個是位置是軍服扣的位置。尤颯的目光滑過康德的領扣,頓了一下。
  康德顯然也想到了,眉間緊緊蹙起。
  「把這張成像截給我,我來找這個人吧。」德魯尼上前拍了拍給他們播放的工作人員。
  想要說什麼的康德突然身體一僵,右手再度撫上小腹。
  「凱撒馬上去查這件事,桑亞思先生你和我去醫院。」尤颯靠前一步,抬手扶住突然僵住身體的康德。
  巴蒂中校被尤颯的話驚了一下,轉頭看向康德,才發現這人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一臉蒼白。「怎麼回事?」
  尤颯搖搖頭,只是在手腕上的通訊器上按下一段命令——通知司機來接人。
  本來想說話的康德也沉默了,額際微微冒出些汗。本來他以為自己只是反應強烈些,但是剛剛一下尖銳的刺痛足以讓他感覺到一些不對勁。
  這個孩子……
  右手輕輕放在小腹上,康德沒有反對尤颯對他的安排。
  德魯尼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康德,轉身往外走。他的任務是那個被他家老大暫時收養的孩子,其他的,他相信尤颯。
  
  當康德以為尤颯會帶他去醫院時,航艇卻拐進了平民區一棟簡陋的房子前,如果不是外牆上歪歪扭扭的寫了診所兩個字,康德會以為自己到了一家普通的民宅。
  小腹的刺痛已經輕微了很多,只是還有些寒,康德從航艇上下來,看了一眼眼前的民宅,又看一眼尤颯。
  就見尤颯上前推開大門——大門竟然沒鎖,屋內光線不明,門開動的同時一聲輕微的電子門鈴響起,然後裡面傳來一聲冷冰冰的呵斥。
  「下午休息,有病去醫院,沒病閃遠點。」
  康德挑眉。卻見尤颯沒有理會對方的話,自顧進了裡面,中途還回頭看了康德一眼,似乎是讓他跟上的意思。
  雖然不明白尤颯帶他來的意圖,康德卻沒有問什麼,抬腳走進了看似有些破舊陰森的房子。
  一隻腳剛剛跨進門,之前那聲冷冰冰的呵斥已經變成惱怒的喝止,「聽不懂人話嗎!休息不看診!」
  「小莫。」尤颯的聲音,並不大,但是那聲呵斥卻一下偃旗息鼓了。
  一個人影從房間深處走出來,然後燈光大亮。
  「尤颯?你怎麼過來了?」訝異的語調,聲音裡已經全然沒了之前那種暴躁的感覺。康德把視線轉向來人,卻發現是一個長相很是普通,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卻穿著白色大褂不倫不類的年輕雄性。
  尤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手指一指康德,指尖不高不低正好向著康德的肚子。
  「大人的子嗣。這位是桑亞思先生。」
  或許是尤颯講話的調調如此,但是這句介紹卻讓康德目光一閃。
  那個被稱為小莫的雄性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康德身上。
  康德此刻才看清,那個雄性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凌厲的不像是一個醫生該有的。
  隨後,小莫微微一笑,竟然露出一絲靦腆,向著康德伸手,「我是莫淵,老大的秘醫。」
  「康德.桑亞思。」康德嘴角露出一抹性味,看起來他的配偶身邊,沒有一個簡單的人物。
  「小莫給桑亞思先生檢查一下。」尤颯轉向康德,「桑亞思先生,目前各路人馬都有些蠢蠢欲動,大人又不在,小莫是我們能相信的醫生,這段時間他就是您的主治醫生。」
  康德正要點頭,鼻尖突然飄過一絲淡淡的腥味,臉色一變,來不及找衛生間,康德直接轉身扶牆,一聲低啞的嘔吐聲穿來。
  尤颯一愣,小莫則趕緊回身把自己出來的那個房間門關上。
  「我在煮東西吃,有些腥味。」
  康德已經無暇聽身後的解釋,之前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那種撕心裂肺的嘔吐感似乎又再度排山倒海,早上吃的東西已經吐光了,眼下只嘔出一些胃液。
  康德有些目眩的扶著牆,一手抓在自己胃上。
  
第六十章
  
  一個深棕色的小瓶子遞過來,瓶口打開裡面有淺淺的薄荷香和一絲不重的青草氣,但最多的卻是一些酸酸甜甜的香氣。
  氣味飄過來,康德覺得自己似乎好一些,起碼不會喉嚨痙攣一般憋不住嘔意。雖然胃還是有點抽,但康德已經能起身了。
  接過那個瓶子,康德才看見身邊的小莫。
  「抱歉,莫醫生,弄髒你的對方了。」
  莫淵揮揮手,表示不在意,一聲不吭往另一個方向的房間走去,途中路過一款老舊的清潔機器人時順勢踢了一腳,等那訝異康德劇烈的反應,似乎之前在醫院見到他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嚴重。
  眼下看他嘔不出東西來還一個勁的揪著胃一直欲嘔的樣子,尤颯微微蹙眉,這動作,傷喉嚨。不過大概是小莫給的吸劑有效,片刻後,人就站直了,看樣子也好了許多。
  就在這時,「過來這裡。」莫淵從另一個房間傳來聲音。
  康德深吸了口氣,感覺除了胃還有點痙攣,下腹有些寒,已經好多了,對安靜站在一邊的尤颯點了一下頭,順著他的指示往右側一個隔著厚厚的白色不知道什麼材質構成的簾子隔開的房間——就是剛剛莫淵進的房間。
  一進房間就察覺到和外面大不相同的佈置,整潔,乾淨,並且設備齊全——終於看著有點像診所的樣子了。
  莫淵指了指內側的一張高位床,示意康德躺上去。然後伸手拉來一台像是探頭的東西對著康德,他自己則去了另一邊看著類似操作台的地方。
  檢查很簡單,康德就這麼安靜的躺了兩分鐘,由著莫淵換了各種探頭在他身上照,隨後莫淵操作的地方傳來一聲機械提示聲。
  「好了。」
  康德輕吐口氣,剛想要坐起,卻發現自己就剛剛這麼一會兒,四肢竟然虛軟到使不上力。
  咬咬牙,撐起身,康德靠在床頭。
  
  莫淵看著檢測結果,面色不佳。
  康德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著莫淵。
  突然,莫淵目光掃過康德的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軍士?唔,難怪。」
  「怎麼了?」康德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蹙眉頭。
  「你的身體其實不適合受孕。」莫淵一句話出,重重的落在康德心頭。
  康德目光一凜,「什麼意思?」
  莫淵對於康德看似兇惡的目光沒有多少反映,只是看著檢測結果,一條一條講出來。
  「舊傷淤積,壞了底子。」
  「以前房事上受過傷,壞了身體。」
  「常年三餐不正,營養失調,體內環境紊亂,胎兒生長環境簡陋。」
  「這孩子看似著了床沒有大礙,其實危險的很,隨時有掉的可能。」
  莫淵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康德臉色驀地一白,一直掛在臉上懶散的笑容盡失,片刻才咬牙問道,「你只要告訴我,怎麼樣才能保住這個孩子。」
  
  +++
  
  「帝尼亞家的大少,兩路人馬里想要影響系統某段時間行為的人,是您的吧……」
  伊安聽到索拉的話,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反而勾著嘴角冷冷的笑了一聲,「證據?」
  即使他確實曾經在某些事情的進展上推動了一把,但他的人動作很小,掃尾也乾淨,他不認為有人能抓的住他的尾巴。
  索拉聞言苦笑一聲,「您的下屬動作很乾淨,雖然我發現了行蹤,卻沒有留下證據。」
  伊安的目光垂落地面,手指輕輕的打著節拍,如果不是眼下環境和氛圍都算不上良好,他倒真的表現的像是在家裡一般一派輕鬆。
  「那就請不要隨便在我身上按罪名。」政治家玩的就是詭辯,沒有抓現行,即使明知道這是他做的,又有誰能拿他怎麼樣?
  索拉還是一絲苦笑,最後無奈的道,「我知道,嘴皮子我絕對打不過您,我說這個,只是想告訴您我知道您對系統有某種所求,但遠不到另一路人馬那種囂張和不擇手段的地步。所以我才選擇您來合作,系統近期的誤判也是我配合您手下的動作,才有這樣的效果,讓您進到這裡和我見面。」
  如果說索拉前面的話,伊安還保持著無所謂和胸有成竹的態度,剛剛那段話卻確實讓他吃驚了。他沒有想到之前的誤判竟然還有索拉的一份推手。
  只是心下雖然有些震驚,面上,伊安卻是不動聲色。「你這樣不是違反得比家族維護系統的客觀立場?」雖然伊安不知道有沒有這種說法,但想來第一代帝國的首領們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直接交託給一個家族,必然有一些桎梏在,具體是什麼卻是他不知道的。
  伊安說完這句話,目光不易察覺的掃過索拉。
  果然,索拉的臉色一下白了下去,片刻後才有些猶豫的說道,「好過讓系統被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控制。」停頓了一下索拉繼續說道,「而且,此事一了,該有的懲罰我還是會去承受的。」
  話說到這裡,伊安心中已經有了底,只是他始終有些疑慮的是對方為什麼會找上他,「居心叵測?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大少我知道你對我還有懷疑,但是眼下這個事情上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賭博,我也不是百分之百信任你,只不過沒有另一條路……」索拉的話說的有些咬牙切齒。
  但是索拉口中這樣的話,卻反而讓伊安放下心來。勾起嘴角,略帶興味的以手指摩挲了一下下巴,「這世上,誰又不是在賭博呢。暫時的合作愉快吧,索拉.得比先生。」伊安站起身,伸出右手。這句話表示他接受索拉之前一系列行為背後的拉攏意向了。
  索拉麵上閃過一絲驚喜,握上伊安的手。
  這一刻,就在這個帝國最神聖和機密的地方,這兩個人達成了一種暫時的合作關係。
  
  仍舊是最初進入的那個四方空蕩的房間,牆壁上開啟的通道白晃晃的,四周那一排排的槍口也沒有收回去。
  萊恩半臥在他們進來的那扇門上,不遠處是一聲不吭的坦亞。
  伊安和斯科威爾進去已經超過兩個小時了,沉悶的坦亞又從不主動吭聲,安靜的空間裡只有萊恩偶爾的幾聲呻吟,憋悶的難受。
  「好長時間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惴惴不安,萊恩動了動已經止了血的傷腿。這次他無辜被牽扯進來,又被系統擊傷,對他來說是天降橫禍。
  坦亞聽見聲音抬了一下頭,目光掃向那個入口。似乎隱隱聽見走動的聲音……
  片刻後,果然是斯科威爾回來了。
  坦亞看到斯科威爾空空的兩手,蹙眉。
  「沒找到東西?」萊恩也發現了斯科威爾是空手而歸,他和伊安.蒂尼亞是去找食物和主控中心的。「蒂尼亞上議員呢?」
  「我們分頭走的。裡面有岔路。」斯科威爾面色不佳,他也算是議院裡的老資格了,即使不確定,他還是知道一些相關的東西的,他明明記得是那個方向去主控中心,怎麼會選錯了方向?難道系統的異變還會導致「塔樓」的變化?
  還沒等幾人交談幾句,入口處再度響起腳步聲。
  三人回頭,蒂尼亞家的大少,伊安上議院正風度翩翩提著一個合金的食盒慢條斯理的踱進房間。
  萊恩看見他手中的東西,鬆了口氣——起碼主控中心應當是找到了。
  斯科威爾也看見了,目光一滯之後對伊安點點頭,「看來是在你那邊的方向。」
  
第六十一章
  
  主控中心是「塔樓」地下系統真正所在的地方,他們能與外界聯繫的設備以及今後三天所需要用到的物資都已經通過機械通道調配到那裡。
  伊安尋去的路上被索拉截了,之後才在索拉的指引和幫助下進了主控中心——那時他才知道,整個系統所在的地下範圍,這些通道都是可以改變的。
  然後伊安帶著另外兩個人留下一部分食物後進了入口——萊恩只能留在那個最初進來的地方等他們,系統不允許未報備的人進入,而索拉也不可能為了他暴露自己。
  伊安一行人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系統「誤判」的事情,至於每個人心中額外的小九九則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了,只是因為索拉的刻意迴避三個人最後也沒有尋到帝國史書上記載的系統維護的家族後人,因此最終面對沒有任何顯露在外的操作平台的系統幾人都是束手無策。
  「要不先和外面聯絡看看吧,總這麼看著也不是辦法。」伊安和斯科威爾都不吭聲,反而是平素比較安靜的坦亞說了一句。
  伊安不可置否,這一行他的目的不僅達到了,還比自己之前預想的要好,所以接下來的事情,他大可安靜的看戲。
  斯科威爾則是點點頭,眼下沒有其他的辦法。
  「塔樓」內是不許使用外界的那種通訊器的,本身繫統周圍的波段就是被系統本身覆蓋的,因此要聯絡必須使用特殊的通訊器,他們進來主控中心的時候,已經找到了,只是當時大家的心思還在解決此行的目的上,沒顧得上做聯絡。
  斯科威爾去操作通訊器,坦亞和伊安則四下看了看,伊安的動作只是擺擺樣子,但坦亞似乎看的很認真,而且不一會兒也確實被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這個是……記錄?」
  聽見坦亞的話,伊安走過去,看了一眼,心中已經明白這個是索拉故意留下的線索——因為某些防備,索拉不能出現在他們面前,但是此行如果沒有結果,那後面進入這裡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因此索拉把維護記錄留在了這裡,上面包括了之前幾個漏洞的自查排除。
  「這麼看起來,系統的問題已經自查排除了?」斯科威爾也被坦亞的話吸引了過來,仔細查看了那份記錄。
  伊安沒有說話,坦亞點了點頭。斯科威爾的目光倒沒有在他們倆身上,若有所思的打量著記錄的電子板。
  「但是,這次問題的起因是什麼?」
  斯科威爾的這個問題另外兩個人都沒有回答,主控中心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後,通訊器那邊傳來接通的提示,三個人返身過去查看。
  通訊的對面是上議院安排好的人,24小時不間斷守著等他們消息的,一接通就聯絡了列安這些在外頭的上議員。
  雙方溝通了一下,確認了情況,列安那邊的意思是讓他們無論結果還是按原定計劃按時撤出,在這之前儘可能想辦法找到那位維護人員,弄清楚事件的起因。
  
  +++
  
  莫淵看著收起笑容,斂了一身散漫像是換了一個人般的康德,「桑亞思先生,想來你自己也感覺到身體上的不適了吧?如果你堅持要保留這個孩子,那麼估計要付出很多時間與精力。」
  莫淵的話裡透出了轉圜的餘地,康德放鬆下剛剛下意識僵硬的身體。
  「我需要做什麼?」
  打量了一下眼前恢復了神態的康德,莫淵莫名的沉默了片刻,隨後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賞,「飲食調整,注意休息,定時檢查這些都是基本的。」
  莫淵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剛剛那份結果,「最麻煩的是你身體在房事上受過的傷害,事後雖然進行了補救,平常生活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一旦懷孕,隨著胎兒著床和長大,孕囊受到的壓力增加,內部的疼痛感會逐漸加強,最壞的情況,會在生產時伴隨血崩的可能。」說到後面,莫淵的表情逐漸嚴肅,他的目光落在康德身上,目光裡有一絲擔憂。
  但是作為當事人的康德只是呡了呡嘴角,目光下意識的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這幾天剛剛養成的習慣——右手輕輕平覆在還感覺不出來的肚子上,「我平安保下這個孩子的幾率有多少?」
  「平安保下你一個,打胎就好,我能保證你的安全,以後也不要懷孕,你的身體就不會有什麼問題。」莫淵的話剛說完,就感覺到對面人身上寒氣一凝,抬眼一看,康德臉上雖然仍舊是散漫的笑容,但雙目微瞇的他不知道為什麼讓莫淵有一種只有在面對工作中的伊安時才有的危險感。
  當下,莫淵輕咳了一下,繼續說道,「平安保下你肚子裡的孩子,我有六成把握,但你會很辛苦,最後很可能會沒命。」莫淵注意到康德對他的話反應並不大,心下已經明白了他的選擇,微微嘆口氣,作為醫生,他還是要把所有的情況交代清楚。
  「想要大小平安,我只有不到三成的把握。」
  康德聽完莫淵的話,點點頭。「我知道了,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留下,其他的莫醫生你看著辦吧。」他不是那種為了愛情婚姻輕忽自己性命的人,眼下的這個決定並不衝動,從心如死水到希望一個孩子,這個肚子裡的小東西讓他期待了太久,久的讓他一旦擁有就已經失去了放棄的勇氣……
  既然如此,那麼賭一把又如何。
  不過,離去前,康德停頓了一下,只是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
  但是莫淵卻已經明白了,看著康德筆挺離去的背影小聲說道,「哎,我不可能把你的情況瞞著老大的,想來老大應該會比較希望大小平安吧,這還是第一次尤颯鄭重其事的把老大的配偶交代到我這裡……」
  康德離去時,莫淵和尤颯交換了一個眼神,剛剛的檢查結果雖然因為在單間,但莫淵自然有辦法讓尤颯心裡有個底——畢竟大人不在,作為被托付的人,責任自然重大,莫淵還蠻喜歡老大這個冷冰冰不多話的秘書,不想他在這個上面出什麼差池。
  
  康德被尤颯送回藍屋的時候,原來被他交代去跟蹤進度的巴蒂中校已經等在門口了。和尤颯打了個招呼,巴蒂中校雖然臉上仍舊掛著有些欠揍的笑容,但目光中偶爾閃過的擔憂卻已經很清晰了。
  跟著臉色還是不怎麼好康德進了屋,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尤颯把莫淵交代他帶來的藥盒取了出來,從裡面取了一些藥物,然後熟門熟路的去廚房倒了杯水。
  「用藥方法小莫已經備註在藥瓶上,這是今天的。」尤颯攤開手,掌心裡是一小把的各種顏色藥丸,數量上看起來有些恐怖。
  不過康德卻只是沉默著接過,就著尤颯遞來的溫水一口吞了下去,他的右手從莫淵那裡出來起就一直在小腹上小範圍的打著圈,顯然裡面時而發作的疼痛讓習慣了戰鬥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
  「孩子出問題了?」巴蒂中校看了一眼剛剛消失在康德嘴裡的藥丸,嘖了一聲。
  康德喝水的動作一頓,隨後繼續。尤颯沒有回答,康德喝完水,吃完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才對巴蒂中校搖搖頭,「沒什麼,是我出了點問題,沒什麼大礙。查的怎麼樣?」
  沒有詳細說自己的情況,畢竟這種事情講的再多也沒有助益,徒增一個擔心的人。
  巴蒂中校看了康德一眼,目光中一絲無奈一閃而過,開始講他們分開後,自己查到的一些眉目。
  
  「托兒中心位於C06中央區,這裡地段特殊,監控也比較嚴密,沒有完善的準備想要從這裡帶走一個小孩不是那麼簡單。我調閱了中午時段所有C06中央區的航艇出入記錄,有三組比較可疑。」把手上的電子板遞到跟前,巴蒂中校邊說邊有些看著康德的肚子出神的樣子。
  康德看了一下記錄,都是路斯失蹤那個時段的記錄,上下相差十分鐘以內,一組是登記在一支小貴族名下的航艇,一組是帝國警察廳的工作用航艇,還有一組則是隸屬軍部,資料有機密屬性,不可查閱。
  一邊在小腹上輕輕撫動,緩解內部時不時出現的刺痛——之前的寒意因為吃了藥有所減輕,康德對著最後一則不可查閱的信息挑了一下眉。
  「三條線都跟蹤一下,尤其是最後一條。」一說完,康德似乎想到了什麼,「算了,最後一條你先不要去查,我自己去一趟軍部。」不知道為什麼,康德隱隱有種感覺,軍部的這艘航艇鐵定和路斯的失蹤有關聯,但是讓巴蒂中校出面只會打草驚蛇,或者他應該乘著眼下恢復了的少將軍銜去軍部上層探探。
  康德還在猶豫考慮什麼,因為避嫌剛剛進了廚房,此刻正好聽到話尾的尤颯停下準備告辭的動作,微微蹙眉看著康德。
  「桑亞思先生,小莫說這三天你最好先臥床,我們對您的工作情況不瞭解,但顯然近期您的情緒已經影響到胎兒,如果你確定要這個孩子,請遵守小莫的要求。」
  這是康德見到尤颯以來,他說的最長的一段話了,雖然話語裡帶著一絲教訓的語氣,但是內容卻正好直指康德眼下最關心的地方。
  因此康德愣怔了一下之後,無奈的笑笑,不過因為又一波的疼痛,臉色微微泛白,對著看似仍舊有些玩世不恭但是面上已經帶上擔心的巴蒂中校點點頭,「那你先查吧。」目光中有些欲言又止的話語,言下之意是只有巴蒂中校才懂的意思——實在不行,可以動用一些他們暗地裡的力量。
  看巴蒂中校點點頭,康德才終於站起身,換下一身算不上舒適的軍裝,按照莫淵交代的上床躺著休息……
  設定好管家機器人的指令,尤颯和巴蒂中校先後離開了藍屋。
  只剩下一個人躺在大床上,先前吞下的那一把藥丸終於陸陸續續都開始發揮效用,從莫淵那裡檢查後變得頻繁的刺痛,終於開始平緩下去,而因為擔心路斯而堅持的意識也開始在一片熟悉的味道中變得模糊起來……
  
第六十二章
  
  伊安這三個上議員進入「塔樓」不過三日,但顯然外面看似平靜的局勢因為某人不在,平靜的表象下波濤洶湧的情況一點都不辜負之前伊安交代尤颯他們照顧好後方的話。
  先是路斯被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上議院因為澤閣塔議和申請的爭論不休,軍部上層某些人物的蠢蠢欲動,眼下請假在家臥床休養的康德竟然遭到了不明的襲擊。
  康德從淺眠中因為某種說不上來的危機感醒過來,房間裡靜謐一片,但他知道,確實有陌生人進入了藍屋,這是他在戰場上鍛煉出來的直覺。
  小心的掀開身上蓋著的被子,康德披著睡袍赤著腳踩在地上,床頭的櫃子裡放了一把防身用的匕首,本來不過是備用,眼下沒有其他武器的情況下只能將就了。
  反手握著匕首,康德掩在門後,小心的拉開一絲門縫。這間主臥之外便是客廳,從門縫中看出去大半的範圍可以一眼望盡,不出意料的空無一人。但是康德相信自己的感覺,屋子裡,有外人。
  重新合上門,康德返身去大床邊另一側——伊安慣睡的那邊,櫃子邊上摸索了一下,翻開了一個隱藏式的面板——是整個藍屋電子系統的遙控面板。
  康德激活了管家機器人的工作狀態,同時打開了機器人身上的監視系統——在外面人看來,只是管家機器人的工作時間到了,在做房間的清理,但是對於康德來說,則是一個活動的攝像頭在房子裡行動。
  藍屋的主人目前算起來只有他一個,因此來人的目標顯然就是他,所以管家機器人的路線並不繞圈,大致的沿著客廳繞了一圈,卻是大多對著剛剛觀察時無法看見的死角。
  康德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客廳一角一株高大的盆栽,那株在康德眼中放在室內突兀異常的盆栽是一棵墨色的巨大灌木植物,層疊錯落的枝葉因為修剪呈現一種飽滿的濃重之感,同時也為眼下躲避在其之後的人提供了很好的掩護,可惜因為管家機器人身上的攝像頭暴露了他。
  客廳此刻已經熄了燈光,隱約可以看出來人個子不高,一身簡單的黑衣幾乎融進黑暗中。
  管家機器人又繞了兩圈,康德再度發現一個已經快要接近房門的身影,當下一捲床上的被子塞進一個枕頭,自己則握著匕首利落的閃身在門後。
  片刻後,房門被悄無聲息的打開,一個高瘦的身影慢慢摸了進來。
  就在門後靠牆立著的康德此刻正好就在那個身影身後,微微瞇起雙眼,本來虛靠的身體突然爆發,一手以肘扣住來人的咽喉,一手握著匕首乾淨利落的刺進對方的胸口,悄無聲息收割了一條人命。
  將軟下來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康德清楚眼下他沒有多少時間,外面的潛伏的那個人久候不果必然會察覺不對。
  康德當即返身打開臥室的窗戶,打算從外面繞進客廳,給對方來個措手不及。
  不過,顯然康德忘記了此刻他的身體不必以往,剛剛一下雖然快速,但是也是全身繃緊,力道猛烈,眼下一提起躍上窗台,小腹中突襲而至的刺痛讓康德幾乎從上面滑下來。
  「唔!」
  額間幾乎片刻就泌出冷汗,康德握住窗稜穩住身體,左手覆上肚子,驀然蒼白下來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小東西,你怎麼這麼不挑時候來搗蛋。
  
  一下耽擱,房門再度被推開了。
  但沒有人進來,半蹲在窗台上的康德心頭一凜,顧不得小腹中的不適,下意識往外面一墜。一片破空聲響起——冷兵器的聲音,帝國的防禦系統在C06中央區更加嚴密,這些人不敢使用任何能量武器。
  雖然躲過了這一次的襲擊,可是落地的震動卻讓康德忍耐不住輕哼了一聲。小腹中本來的刺痛突然密集的爆發起來,讓措手不及的康德起身的動作一下軟了下去。
  垂著頭,以手支著地,右手上仍舊緊緊握著匕首,康德輕輕喘了兩口氣,然後深吸一口,耐著小腹的疼痛半蹲起身離開原地。
  
  一頭冷汗的康德原本紅的耀目的長髮此刻帶著濕氣狼狽的貼在臉頰,蒼白沒有血色的嘴唇上因為忍痛而咬出了幾個血印,倉促間身上僅有的一件睡袍因為剛剛一番動作此刻有些凌亂的鬆散,但康德已經無暇顧及。他的左手一隻像守護又像安撫一般扶著小腹,原本懶散不羈的笑容此刻帶上了一絲澀意。
  眼下康德正窩在藍屋廚房外小花園的樹叢裡,本來他也想過直接衝上路面或許能碰上巡邏的警察,但藍屋前方的大路一無遮蔽,只要對方動用一絲能量武器都足以讓他瞬間斃命,他不敢帶著肚子裡的這個還沒成型的小東西去賭這一把,只好在房子的範圍裡和裡面那人捉迷藏。
  康德忍著腹中的劇痛,心下一片煩急,他身體裡的小東西情況本來就不怎麼好,眼下一番動盪,似乎讓它更加不安穩,他必須盡快尋求到救援,否則就不用等到別人動手了。
  咬咬牙,如果是平時,這麼一個人哪裡能讓他這麼糾結,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才憤憤的想著,肚子裡又一波痛楚襲來,康德用力咬著牙關等待這一波的過去。
  他必須盡快拿到通訊器。
  康德轉到廚房,是因為這裡有一個對外的通訊器。
  他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小花園一處灌木之中,離廚房的窗口不過三步距離,可是他卻因為腹中疼痛,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突然,一絲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摩擦聲傳入康德的耳朵裡,是靴子輕擦過泥地的聲音,作為軍人,對這種聲音無比熟悉。本來虛軟的身體,下意識僵硬了起來,康德握緊了手中的匕首,額上的冷汗緩緩滑下,流進不敢眨一下的眼睛裡。
  那絲摩擦聲再沒有響起,但他知道對方正在靠近中,對危險極度敏感的他,後脖子上汗毛立起,身體繃直到極點,而腹部那尖銳的疼痛也像是感受到他的緊張而躁動起來。
  
  就在康德整個人繃緊到極致時,心頭突然閃過一絲悸動,下意識的轉身,右手匕首一抬,目光中倒映進一雙銀光。
  兩把武器!
  康德手中的匕首擋住了其中一把,但是眼看著另一把就要刺進他的身體。
  突然之間,一聲尖嘯響起,本來襲來的武器軟軟的滑落在地。而康德覆在小腹的左手上也罩上一隻溫熱的手掌,隨即冒著冷汗的身體被擁進一個帶著熟悉味道懷裡。
  還沒來得及想起這個味道屬於誰,身體下意識感覺到安全的放鬆了一下來,緊繃的思緒霎時掙斷了開來,眼前一黑,整個人軟進那後來擁住他的人懷裡。
  
第六十三章
  
  當那個帶著些許狼狽的身影落進他懷裡的時候,伊安是有些震驚的。雖然剛剛倉促之下能看出這人臉色不好,小莫也大致說過這人的身體狀況,但真正看到這人一反往日表面散漫不羈卻精光內斂的樣子,虛弱的軟倒在他懷裡,才真正明白眼下的康德狀況糟糕到了什麼程度。
  伊安顧不得身上隨意披上的大衣因為剛剛的動作而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半敞的襯衣帶血的繃帶,一個使勁把懷裡的人打橫抱起,掃了眼眼前的屍體,對隨後跟過來的凱撒他們說道,「收拾乾淨,讓人檢查一下屋裡,叫小莫進來。」
  抱著康德進了臥室,裡面還倒著一具被康德擊斃的屍體,伊安蹙了一下眉,把懷裡的人放進床鋪,回到門邊把屍體踹出房門,才帶上門轉身仔細打量床上的人。
  不過三天而已,這個人就給他這麼大一個驚喜,順帶還把自己搞成了眼下這幅樣子。
  安靜的躺在床上的康德,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額際滿是潮濕的汗跡,眉峰之間即使是昏迷也掩不住緊蹙的隆起。
  伊安越看臉色越加不好。
  門外傳來敲門聲,然後是小莫的聲音。
  「老大。」
  伊安坐在床沿,目光仍舊落在康德沒有血色的臉上。
  「進來。」
  莫淵提著一個箱子進來,沒有多話,先看了一眼伊安身上明顯崩了線滲了血的傷口,然後目光轉到床上的康德身上,莫淵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金屬探針,拉過康德的右手在手腕處紮了進去,片刻後看了一眼探針尾部顯示的結果,蹙起眉。
  「怎麼樣?」伊安瞥一眼一臉嚴肅的莫淵,然後目光重新回到康德身上。
  「不怎麼好,我先給他注射一針,止疼和安胎。估計他這會兒即使是昏迷也應該很不舒服。」莫淵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箱子裡取出兩管側推的注射管,掀開康德的被子,看見裡面衣裳不整的身體愣了一下,然後躊躇了一下。
  「老大,給桑亞思先生換個姿勢。」雖然身體外表構造都一樣,但好歹對方是老大的配偶,這身上只穿浴袍的情況下,怎麼也不方便自己去掀人衣服,畢竟注射的位置在後腰上。
  伊安站起身,按照莫淵的說的給康德翻了個身,然後蓋上被子只露出後腰的位置。動作的過程裡,目光無意之間掠過仍舊平坦的小腹,停頓了一下,想起之前,這人一手小心的護衛著肚子,即使昏迷了也不放開的樣子。
  呡了呡嘴角,伊安退開一步,對側身避嫌的莫淵說道,「好了。」
  莫淵回過身把兩管針劑推進康德的後腰,才對伊安說道,「暫時沒什麼事情,明天我帶設備過來,桑亞思先生要提前開始治療,本來他的情況我希望能在第二階段才開始的,眼下看起來他的身體等不了了。老大,我先給你換繃帶吧。」
  蹙著眉,伊安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只是目光落在康德身上。「你……詳細和我說下他的情況。」來的路上小莫大致說了一下康德的情況,但是因為在處理他身上的傷口,說的並不詳細,再加上到達的時候看見看見那驚險的一幕讓他一直沒有時間仔細瞭解康德的情況。
  莫淵伸手解開伊安的繃帶,果然傷口崩開了。從新噴上要,做了簡單的縫合,綁上繃帶。一邊處理伊安身上的傷,莫淵一邊詳細說了一下康德的情況。
  過程裡伊安一直緊緊蹙眉,不曉得是因為傷口,還是因為莫淵的話。
  等最後莫淵出了房間,伊安才撫過康德因為不適緩解而鬆開了一些的眉間。
  房事上受過傷?
  看來他曾經要尤颯查的那些過去還是不夠詳盡……
  瞇了瞇眼,伊安目光裡閃過一絲危險。
  
  門外再度傳來一聲輕穩的敲門聲,「大人,外面乾淨了。」是尤颯,他並沒有進來,只是隔著門匯報了一聲。
  伊安走到門邊,拉開一絲門縫,門外除了一臉嚴肅的尤颯,還有站在不遠處的凱撒,「嗯,都散了吧,今晚留一批守衛,明天我會去上議院。」
  「是。」
  尤颯做事,一向合伊安的心意,不過片刻藍屋裡就安靜了下來,被安排下來的守衛靜靜的隱身進了暗處。
  床上的人似乎直接從昏迷轉進了睡眠,本來安靜躺著的人,輕輕呻吟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左手捂上小腹,似乎還是有些不適。
  伊安躺上床,把康德攬進懷裡,右手覆上他的左手,感受兩個手心之下還感覺不出來的地方。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麼的,伊安竟然隱隱感覺到掌心下的那處隨著康德略顯急促的呼吸起伏傳來一陣規律的跳動。
  拿開康德的左手,伊安溫熱的手掌直接覆上不怎麼溫暖的肚子。
  似乎是掌心的溫度讓懷裡的人感覺到舒適,一聲不同於之前的輕吟從康德的嘴角溢了出來。
  見狀,伊安索性兩手都橫上康德的小腹,只是估計著讓那人舒服,只是虛虛的放著。
  這三天「塔樓」之行雖然結果不錯,但是那裡的幾人多少都有些自己的心思,容不得伊安放鬆一下,雖然有索拉暗中的幫忙,但也耗費了不少精神,更遑論他剛出「塔樓」就遭到襲擊,剛聽說自家老婆有了身孕,就看見花園裡驚險的一幕,這一天對於經歷過各種風雨的伊安來說也足夠精彩,也足夠耗神疲憊了。
  因此,眼下懷裡抱著老婆的伊安終於在這片讓人安心的寧靜裡也睡了過去。
  
  +++
  
  康德是被一陣熟悉的香味勾醒的,意識還帶著點迷糊的他抽了抽鼻子,遲鈍的想到這個似乎是某人拿手的培根三明治的味道。然後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今天醒來的被窩裡竟然不像前幾天冰涼的讓人只想蜷縮起來,反而溫暖的讓他不想動彈。
  眨了眨眼,目光裡的迷茫退去,清醒過來的康德坐起身,想起了昨晚驚險的一幕。
  意識的最後,似乎是某人攬住他腰的手和逐漸讓他熟悉的懷抱……
  那人回來了?
  房門推開,襯衫西裝褲,襯衫的扣子一改往日的嚴謹,鬆散的只扣了中間三顆的伊安端著托盤推門而入。看見坐在床上的康德,勾起了嘴角,「醒了?」
  康德望望伊安,又看看他手裡的托盤,果然是培根三明治,還有一碟水果以及牛奶。
  輕輕一笑,康德放鬆的往後靠上枕頭。
  「三天似乎已經過了吧?」本來這人昨天上午就該回來了,不過也算回來的及時,正好解了他的危機。
  伊安把托盤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又去了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竟然一手臉盆,一手洗漱用品,右手上還可笑的掛著一條毛巾。
  「呵呵,大少這是做什麼?」康德笑了兩聲,但是目光中閃過詫異。他大約明白伊安的意圖,但是看到平素優雅高貴的人突然紆尊降貴親自做這種事情的時候,真的是很驚訝。
  不過,伊安自己似乎並不覺得做這些有什麼,很自然的把東西擺在床邊,嘴角的笑意不減,似乎康德臉上的驚詫讓他心情更好。
  「伺候老婆洗漱。」
  康德愣怔了一下,這不是伊安第一次叫他老婆,往常他總把這個詞當做一種玩笑和調侃,但眼下的氛圍,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一絲這人把他當做家裡一份子,自己愛人的呵護。
  臉上綻出一抹微笑,康德沒有接口伊安的話。只是安靜的取過洗漱用品處理個人衛生。
  最後掩干嘴角的水漬,康德被遞到眼前的牛奶愣了一下。
  「大少,今天這是怎麼了?」雖然,結婚以來伊安對他算的上溫柔,但也沒有到今天這樣慇勤備至的地步,帶著一絲寵溺呵護的意味——之前的伊安似乎更加趨向把他當做同等的朋友,或者說是實力相當的配偶,眼下卻像是呵護情人和弱者?總之,康德有些不自在……
  接過康德喝了一半的牛奶,換上三明治遞過去,伊安目光裡雖然一如往常,但今天似乎夾雜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溫柔……
  「如果說,我被你嚇到了,你信嗎?」
  康德聽到伊安的話,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伊安說的是昨天晚上他暈倒的事情。
  「你知道了?」
  康德的手下意識的放上腹部,身體往上挪了挪。
  伊安靠上去給康德的背後墊了個枕頭,讓他可以靠的舒服一些。「嗯。」
  「小莫和我說了,你的情況不太好。」後面的話伊安沒有繼續說,眼前這人心裡肯定也清楚,本來想要勸他拿掉孩子的話,在三番兩次看見這人沒有意識的狀態下都會撫上小腹的動作打回了肚子裡。這個人,不是他曾經的那些貴族配偶,他一旦打定主意,就會堅持到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的仕途是,他的孩子也是……曾經有些慶幸自己這任配偶的堅強,但眼下看見這人為了肚子裡的小東西咬牙忍耐的樣子卻又心疼無奈他的堅強。
  「我知道,我會讓這個孩子平安誕下的。」康德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帶著一絲柔軟,嘴角的笑容不是平素的懶散,而是他性格裡最真實的堅定。
  伊安把康德吃的差不多的三明治收回,轉而取了水果,上面細緻的穿好了簽子,讓床上的人能方便取用,嘴裡應道,「我知道。」只是這人要吃不少苦……
  康德安靜的接過水果,慢慢的吃。心裡翻捲的卻是淡淡的煩躁。小莫既然和他說了他的身體狀況,想來他也知道了他身體會這樣的主要原因了吧,這人眼下不聞不問,卻又是什麼意思……
  
第六十四章
  
  伊安把康德用完餐的餐具收攏,正要端出去,醒來後就被轉了注意力的康德此時才注意到這人行動之間似乎有些滯澀,隨後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房間裡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蹙眉,康德看了一眼伊安正要出門的背影,最後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
  「你……受傷了?」突然想起,昨晚他及時趕到,但是不知道除了已經被他誘出來的襲擊者,對方是不是還有別的暗招。
  伊安拉著門,聽見康德的話頓了一下步子,心頭嘆口氣。本來不想讓他擔心,沒想到這人竟然這麼敏感。「沒事,小傷。」
  「這幾天,都訂送餐吧。」康德沒有反駁伊安的話,只是提了建議。昨晚的戰鬥今天大少的身上還能聞到血腥味,顯然中間傷口有裂開過了。
  他們結婚後的約定,工作日的晚餐是送訂餐,早餐都是彼此分工合作,午餐都是在外用。眼下他們一個要臥床養胎,一個受了傷,最好還是不要勞動了。很合理的建議。
  沒想到伊安卻挑了一下眉,拉開門走了出去。
  康德詫異的看著沒有回應就被帶上的門。大少這是怎麼了。
  
  端著托盤回到廚房,把餐具放進機器裡自動清洗,伊安掃了一眼廚房,心下卻想著康德剛剛說的話,那句話提醒了他,眼下這人的身體,外食訂餐什麼的不利於他的調理,他是不是應該請個食療方面的營養師?
  收拾好廚房的伊安回房換好衣服,在康德的臉頰上落了個吻,看著他有些詫異的目光,「我先去上議院,這邊我留了守衛,通訊器就在床頭櫃,自己小心。」
  收起剛剛突然被溫柔的吻驚愕到的心情,康德點點頭。等伊安離開,整個房子再度恢復成靜謐,康德嘆口氣,從床頭櫃取出通訊器,上面果然已經好幾通文字通訊。
  一條一條瀏覽過,讀完最後一條,康德兩眼微微一瞇。
  康德想了一下,雖然他和伊安見面後一直也沒有談論過路斯失蹤的事情,但他相信對方一定已經知道,並且插手了,因此撥通伊安的頻率時,他直接的說道,「路斯的桑姆索拉有什麼特別的身份?」
  接到這通聯絡的時候,伊安不過剛剛跨上司機開來的航艇,尤颯把他離開三天裡上議院發生的一些重要事情與急需他瞭解的資料匯總在位置上,此刻他正在看。聽到康德突兀的問題,伊安挑了一下眉。
  「傳說中一支被隱藏了的貴族後裔。」伊安沒有隱瞞的打算,但是回答的既不隱晦,也不明顯,他相信康德聽的懂。
  果然,對面的康德沉默了一下,肯定的反問,「系統的維護家族?」
  伊安勾了勾嘴角,沒有回答。
  康德知道自己猜對了,抿了抿嘴角,心下想到的是那個軟綿綿叫著自己康德叔叔的小不點,「他們想用路斯引索拉出來。」
  伊安沒有問康德是怎麼知道的,只是沉吟了一下,向他保證,「那小傢伙不會有事,起碼索拉出現之前,他會好好的。」尤其是昨天凱撒匯報的線索,他已經有把握找出那批帶走路斯的人了,只是目前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暫時委屈一下那個小傢伙吧。不過他不打算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康德,一來,小德太掛心那個小傢伙,不一定會同意自己讓他多留在狼嘴裡一段時間,二來,老婆目前身體狀況,能少些擔心最好。
  因此,康德問他是不是已經有線索了,伊安只是回了一句,「快了。」
  康德頓了一下,隨後掛了通訊器。
  伊安蹙眉,然後嘆口氣,拿起資料繼續翻看。
  眼下他從「塔樓」安然出來,坦亞也只是受了一點傷,今天只要他們順利出現在上議院,那麼那份和談的申請基本就是要被否決了。那群老傢伙是要拿路斯做最後的掙扎嗎。
  輕輕哼了一聲,伊安滑過資料,看見裡面關於三天前進入「塔樓」那場襲擊,帝國警察把他定義為反帝國勢力示威,冷笑了一下,反帝國?或許……也算吧……
  上議院門前,伊安的航艇和坦亞的航艇幾乎是同時到達。兩人下了車,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上議院裡,安德魯已經站在門口笑瞇瞇的看著他們。
  「歡迎歸來,我該說,我想死你們了嗎?」
  似乎是心情很好,安德魯火紅的短髮映著他嘴角張揚的笑容顯得得意非常。
  慢條斯理的踏上台階,伊安面上卻沒有安德魯那麼囂張的表情,仍舊是往常那抹看似溫和其實疏離冷漠的笑意,經過安德魯的時候,伊安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卻讓這個有些失態的上議員立馬冷靜了下來,然後輕輕咳了一下,「我們去大會議室吧。」
  伊安點點頭,當先走了進去,不遠處,他的機要秘書尤颯已經捧著資料在電梯口等著迎他了。
  
  拖了三天的議和申請案,在十六位上議員到齊的情況下最終以中立派和革新黨聯合否決,八票持平保守黨——按照帝國律,上議院投票會議三次平局,則代表這個議案不具備執行的效力,需要修改再提請。也就是說現階段,最起碼澤閣塔的議和申請是被打回票了。
  
  從大會議室出來,已經將近中午,伊安和落後他一步的尤颯走在回辦公室的通道裡。
  「大人,凱撒已經鎖定了路斯少爺的三個可能藏匿的位置。」尤颯的通訊器響了一聲,查看了一下,匯報道。
  「嗯,讓他排查,要確保小東西的安全。」臨近中午了,家裡那人的午餐他雖然出門時設定了社區的送餐,但是聽小莫說,他反應的厲害,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
  「是。」尤颯手上在通訊器上不停的點滑,一邊繼續匯報今天的工作。
  伊安一邊回應尤颯的話,心裡卻一心二用的想著是不是應該去找一些有利於懷孕的雌性胃口的食物,或者找些什麼人比較懂這個的。
  「下午聯絡一個專精食療這塊的營養師。」打斷了尤颯的匯報,伊安交代了一句。
  跟在身後的尤颯微微一愣,但是嘴裡已經反射性的回答了一聲,「是。」然後才想起疑問,營養師?他似乎剛剛在匯報的是關於凱撒之前去實地監工的商業圈的事情吧。
  沒有理會尤颯的疑惑,伊安示意他繼續,然後繼續一心兩用。終於臨進辦公室前,他想起來關於懷孕雌性的食補誰比較瞭解了,那個剛剛做了父親不久,把自己的桑達養的紅光滿面的安笙。
  
第六十五章

  坐在航艇裡,伊安難得的沒有翻看工作文件,反而是對著小莫發來的一封通訊仔細的翻看,最後蹙眉直接撥了小莫的通訊頻率,問了幾個問題,才從已經到家的航艇上跨了下來。
  拎著大衣和一份食品保鮮盒,伊安打開門的時候,房子裡飄著淡淡的飯菜香味,顯然外送的食物已經送達了。
  拐進臥室,康德正靠在床頭,就著管家機器人擺在床邊的臨時餐桌慢慢進食。
  聽見動靜抬起頭的康德訝異的看著門口的伊安。
  「大少?」今天不是上議院最後票決,應該是各種混亂的情況,身為十六位上議員之一的伊安怎麼會在中午出現在家裡……
  伊安拎著食品保鮮盒走到床邊,中途隨意的把大衣扔在一邊的小沙發上,目光打量了一下康德的午餐——因為社區的外送只保證日常營養攝取的搭配,對於特殊情況,比如懷孕的雌性這種並沒有特別的套餐設計,因此訂餐的時候,他只吩咐了最好,最營養的,但顯然送過來的東西對於孕婦來說,並不怎麼保險。
  伊安很自然的接過康德手中的餐具,把餐盤裡某種剛剛咨詢過小莫,雖然營養豐富卻不怎麼適合目前這個情況下的康德的食物歸到一邊,然後把自己拎過來的保鮮盒放在餐桌上。
  「這段時間,這種用娜娜果烘焙出來的食物就先不要吃了。」指著剛剛被歸到一邊的燻肉,伊安溫和的說道——小莫說,最近這段時間康德的身體不適宜接觸過補的東西,娜娜果平素裡算是補充高蛋白營養的最佳植物果實,而且口感不油膩,好入口一向很受歡迎,但眼下的康德顯然最好不要多吃這些。然後把保鮮盒打開,裡面是一碗很清淡的鮮湯,看不出是什麼熬製的,奶白的湯頭上飄著幾點鮮艷的綠葉,看起來很誘人的樣子,「這是魚湯,小莫說你最近適合吃這個。」
  康德眨了一下眼,看了一下保鮮盒裡的湯,「大少,這是特地過來送湯?」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康德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安。結婚以來,伊安確實如外傳的所說對待配偶非常的溫柔尊重,但也沒有愛護到送飯的程度——該說肚子裡的孩子不僅他一個人在期待嗎?康德被子裡的手無意識的扶上平坦的小腹,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
  伊安對於康德的調侃倒沒什麼反應,那抹不明顯的情緒也被他收在眼底,卻沒有說破,只是很自然的坐上床沿,用剛剛從康德手上拿過來的餐具挖了一勺飯,鋪上菜,遞到康德嘴邊。「是啊。」
  沒有想到伊安會這麼直接不遮掩的回答他的問題,康德意外而詫異的呆愣了一下,但是看到嘴邊那勺仍舊泛著熱氣的飯食,一貫慵懶淡定的康德有些不知道怎麼反應了。
  「大少,我自己可以吃。」回視伊安,卻發現對方的眼裡返過一絲柔和而明顯的笑意,康德微微向後撤了一下頭,說道。
  伊安的回答是,勾起嘴角,把飯菜往前伸了伸,再度遞到康德的嘴角。
  本來對於被迫餵食有些抵抗的康德,看見伊安嘴角的那抹笑意,不知道為什麼就嚥下了嘴邊的抗議,難得在床笫之外也表現了一番自己的乖順——張嘴含下了嘴邊的飯菜,因為等了一會兒,那口飯食已經有些微涼,不過也許是東西確實可口,康德自從開始孕吐反應的幾天以來把吃飯當成完成任務,這小小的一口,竟然讓他沒有牴觸,也沒有反胃。
  伊安見康德嚥下飯菜,重新挖了一口飯,然後換了一種菜鋪上,繼續遞到康德嘴邊。隨後在康德的配合下,伊安保持兩口飯菜一口湯的頻率安靜的給老婆餵著飯,直到康德擺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才看了一眼餐盤上還剩下一半的飯菜,想起小莫說康德目前反應劇烈的程度估計會比較難以進食,可以選擇少吃多餐,因此沒有異議收回手上遞出的那口飯菜,在康德意外的目光裡,遞進自己嘴裡。
  「大少?」沒想到伊安會吃自己剩下的飯菜,今天第二度驚訝到變臉的康德下意識伸手想攔下伊安的動作,卻被他躲開了。
  「一會兒我就要回上議院,下午我會讓尤颯準備一些適合你口味和身體的食物送過來,你自己有什麼想吃的也可以和我說。」伊安繼續看似優雅卻速度很快的解決著康德剩下的飯菜,沒有在意對方對他這種行為的驚訝和不解——其實一方面是他確實趕時間,另一方面,他只是覺得自己老婆吃剩下的,沒什麼好介意。當然,這個解釋大約也不能打消對面康德臉上的驚訝和不贊同。
  康德抿抿嘴角,小腹處再度傳來刺痛,小心的在肚子上打著圈撫弄,管家機器人安靜的滑了進來,機械手上端著的正是他飯後要吃的,可以論「把」算的藥丸。
  伊安放下餐具,從餐桌邊上抽了餐巾掩了掩嘴角,蹙眉看著康德結過水和藥。「怎麼這麼多?」
  康德仰頭,就著水吞了藥,沒有回答伊安的話,只感覺肚子上除了刺痛感之外,那種寒涼不適的感覺也突襲而至。
  伊安注意到了康德撫弄肚子的動作,在管家機器人收走杯子並且撤掉臨時餐桌後,坐上床頭。
  此刻正不適的康德沒有餘力關注伊安的動作,直到身體陷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才發現自己被伊安擁住了。
  伊安的手伸進被子,尋到康德左手正撫弄著的小腹,手掌撫上,才發覺那裡在暖熱的被窩裡還泛著一股子涼氣。學著康德的動作,伊安輕緩的以手掌畫著圈,「疼的厲害?」想起小莫說過,康德的孕囊受過傷,隨著胎兒著床之後的生長,孕囊承受的壓力逐漸增大,康德受到的痛楚也會越多。伊安微微瞇了瞇眼,目光中閃過一絲危險——小莫說,那種傷,不是外傷,是房事上受的傷,就這一點,伊安就覺得自己似乎有足夠的理由會一會能傷到康德的那個人。
  康德搖搖頭,本來就不怎麼好的臉色此刻似乎更加蒼白,「還好,一會兒藥效起作用就沒事了。」不知道是藥效起作用,還是伊安溫暖的掌心,康德似乎覺得自己被撫觸之下小腹的不適較之前減緩了許多。
  伊安沒有說話,只是收了收攬著康德的手臂,覆在他肚子上的手掌一下一下輕緩穩定的打著圈。許是後面藥效起作用,也或許是一波疼痛過去,康德確實疲憊了,不多久,這個平素張揚不羈的人就在伊安懷裡乖順的伏靠著睡了過去,額頭埋在伊安的肩窩裡還能感覺到一絲潮氣。
  伊安把人小心的放回被窩,給他掖好被子,去浴室取了熱毛巾——雖然他口裡說沒事,但顯然疼到一個軍人出冷汗,可以知道肚子裡的小東西有多折騰他的桑姆。伊安小心的替康德擦了擦脖子和額頭,查看了一下室溫的控制器,才小心的帶上門——如果不是目前的情況,他脫不開身,伊安倒真希望留下來陪這人,尤其是離開前他回望臥室大床裡那個看起來透著一絲脆弱的人,伊安的心頭閃過一絲心疼。
  返回辦公室的第一件事,伊安就是交代尤颯加緊營養師的聯絡,然後就是想著要聯繫安笙,結果他還沒開口,尤颯卻先說了。
  「大人,佐安少爺在辦公室裡等您。」
  伊安先是挑眉,隨後瞇了瞇眼。小安?難道是軍部有什麼異動?
  
第六十六章
  
  伊安走進辦公室,果然自家最小的桑達就坐著辦公室的小沙發上,坐姿筆挺,目光冷漠。
  「小安。」帶上門,伊安上下打量了一下佐安,點頭和他打招呼。這個桑達,因為懷孕上戰場而被降級,從少將到上校,眼下穿著上校軍服的佐安,伊安看著竟然有些不習慣。
  「父親讓我給你帶的東西。」佐安站起身,從邊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伊安。
  伊安挑了一下眉,想起來最近似乎因為接二連三的事務,已經許久沒有回本宅,點點頭接過,隨手放在辦公桌上。
  「最近如何?」因為之前的某些立場,他的桑達曾經對他表示過不理解,因此伊安此刻看到佐安心底有些開心的,一貫以來佐安和格林對於他來說都是最重視的弟弟。
  「很好。」佐安一貫言簡意賅,做事不拖泥帶水,因此當他轉交了父親的東西之後沒有立刻告辭就顯然有些反常。
  伊安也在小沙發上坐下,拍拍邊上,示意佐安也坐下。「怎麼了?」
  佐安捏著軍帽,沒有坐下,只是想了一下,才說道,「我聽說康德中校懷孕了。」這個消息也是意外從父親口中獲知的,他對於康德的認識,首先是安笙曾經的上級,然後是戰場上護著安笙來接他的將領,隨後是兄長的配偶,眼下,似乎還將成為他侄甥的桑姆。
  伊安點點頭,康德懷孕的消息他雖然沒有特意通知,但也沒有特意隱瞞,有心人自然能知道,他的家人也一樣。不過,康德身體狀況不佳的情況卻被他壓下來了,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能讓康德靜心,不讓外界某些不好的猜測影響到他。
  看著一貫高高在上帶著冷意鄙暱他人,除了面對自己和格林會帶著溫情笑意的兄長,此刻臉上掛著的淡淡笑意,佐安默然的點了一下頭,「有需要幫助就說一聲。」父親在透露康德中校懷孕消息的同時也隱約提了一下,對方目前情況似乎不怎麼好。會說這句話,佐安是帶著一絲和解的意味,或許之前他曾憤怒伊安對於某些事情處理上對於他們一家子的利用,但心底卻明白伊安對他是真心疼愛的,只是兩個人的立場不同,做事的方式也不一樣,但眼下既然他們一家人已經獲得了所求的安寧,那麼他也不會再怪罪伊安。
  伊安笑了一下,「還真有需要你們幫忙的。」察覺到佐安話語裡的意思,伊安目光裡的溫暖一閃而逝。正好想起之前想要找安笙幫忙的事情,也就直言道,「晚上你們一家有空嗎,來藍屋一趟吧。」雖說是邀請,其實心裡想的卻是安笙的手藝,伊安對於家人,有時候也不講究客氣這種禮節的。
  佐安頓了一下,「我問過安笙,下班前回復你。」站起身,他來軍部找伊安的目的已經達成,眼下是要告辭了。
  伊安看著桑達戴上軍帽,正了正,然後對他點了點頭,利落的推門離去,行動之間一派瀟灑。恍惚間想起,似乎他的桑達身周的冷硬沉重淡化了許多,眼下或許仍舊冷漠,動作之前卻帶著一股輕鬆和溫和,想來安笙果然把他照顧的很好。
  不知道為什麼,伊安突然想起家裡的老婆,似乎某一方面他和佐安也非常的相似,背負著內心某些壓迫窒息的包袱,一步一步為了目的隱忍而堅定的前進,用著各種偽裝隔離身邊的人,不讓自己軟弱,只是兩個人偽裝的方式不一樣,一個是冷漠疏離,一個是懶散不羈。
  眼下,佐安的冷漠疏離被安笙的溫柔融化,逐漸化繭成蝶,而自己家裡那位卻看似和他夫妻和睦,卻少了安笙和佐安之間那種家人一般的溫暖融洽。
  嘆了口氣,伊安捏了捏鼻樑,他家的那位……
  收起有些放散的思緒,伊安站起身回到辦公桌邊,拾起佐安帶來的文件,目光一掃之間,寒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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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時候佐安通知了他們一家子晚上到藍屋的時間,伊安處理了手頭一些緊急的事務,讓尤颯給藍屋送了一些點心,這其間康德一直也沒有來通訊。
  伊安蹙眉放下文件,積壓的急件終於處理完畢,想了想通知尤颯他先離開,然後讓司機載他去一趟C03區的市場。
  據說,卡納果對孕吐很有效。和小莫聯繫了一下,問明了卡納果確實可以給康德食用,因此當伊安那輛名貴的航艇在C03區市場前停下,一身西裝筆挺的伊安從航艇下來,看著週遭議論紛紛對著他和身後的杭婷指指點點的情形,蹙眉,然後跨回去,解了外套,鬆了領帶,襯衫的袖子挽起,爬亂自己梳理的整齊,一絲不苟的頭髮,總算看起來不會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交代司機半個小時後再回來,自己則下了航艇走進市場。
  其實卡納果C06區的也有出售,但作為整個帝都的商貿中心,C03區的市場算是批發中心一樣的地方,能拿到的貨源是最新鮮的,其實伊安當然可以交代屬下的人去辦,不過一是今天他是臨時起意,二是也想在市場裡看看能找到什麼比較和康德胃口的東西。那人口味本來就挑,眼下忌口的東西一多,其實能吃的東西更加少了。
  C03的市場很大,一排一排挨到天花板的巨大貨架整齊的羅列著各地區的蔬果肉類,分區明細,逛起來其實一點都不麻煩。
  只是對於甚少進市場購物的伊安來說再明晰的擺放看著也有些目眩,上一次和康德來逛,最後還是他幫著找的東西。
  最後,伊安只得嘆口氣,找了工作人員,才挑了一箱卡納果和一些工作人員推薦的適合懷孕雌性食用的蔬果——康德忌口的東西多,但對蔬果倒不挑剔。
  等工作人員幫著伊安把挑好的商品打包送到門口,司機早就駕著航艇等在門外了。
  
  回到藍屋,伊安一路也沒有穿回西裝,讓管家機器人把航艇上的東西搬進屋子,自己則拎了兩個卡納果,去主臥室找康德——管家機器人的記錄,康德下午午睡醒來用了點心後一直都呆在主臥沒有離開過。
  推開臥室門,床上卻沒有康德的身影,伊安微微蹙眉,正想回身召喚管家機器人,卻聽見浴室裡傳來幾聲壓抑的呻吟。
  
第六十七章
  
  那聲呻吟帶著一絲古怪,伊安蹙眉,推開浴室的門,就看見康德披著浴袍跪坐在浴室冰涼的地磚上,上身伏在馬桶上,面色蒼白的嘔著。
  這是伊安第一次真正看見康德的孕吐反應,雖然聽過小莫說康德的反應有些嚴重,但看平素一貫張揚的人這樣一幅虛弱蒼白的樣子還是愣了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上去去。
  帶著一絲心疼,伊安在康德的背上輕輕拍撫著。「怎麼吐的這麼厲害。」
  康德本來想抬頭和伊安說自己沒事,沒想到剛抬頭,就一陣眩暈,趕緊扶住。
  伊安蹙眉,從邊上抽了毛巾給康德,回身手上一個用力就把人抱進了懷裡。看這人一手捂著肚子,估計小腹的疼痛也煩了,本來就寒涼刺痛還這麼直接跪坐在冰涼的地上。
  「我抱你回床上?」雖然是疑問,但伊安抱著康德的動作一個使力就從地上站了起來。康德似乎還是沒能壓下嘔意,只是因為在伊安的懷裡而強制壓制,實在沒有餘力回答他的話,只是揮揮手。
  伊安把人放在床上,順便勾過浴室的垃圾清理筒。「吐這裡。」
  拍了拍直接趴下床邊的康德的背,伊安眉頭緊蹙,這反應成這樣,人還怎麼休養。
  招了管家機器人過來,把卡納果交待給它,這類具備家政功能的機器人簡單的搾汁還是會的。「小莫沒有辦法減緩你的症狀麼?」
  似乎最難受的勁頭過去了,康德接過伊安遞過來的毛巾清理了一下,靠在床頭,輕輕吐了一口氣,按在肚子上的手習慣性打著圈,「莫醫生說孕吐是正常的情況,我只是比一般雌性提前了階段,熬過去就好了。」
  聽了康德的話,伊安蹙緊的眉頭沒有鬆開,「這樣不行,你的身體需要靜養,這樣反應的厲害,還怎麼休養。」
  康德搖搖頭,「有反應,說明這個小東西正在我肚子裡健康成長。」
  伊安看著康德嘴角勾起的笑容,那裡面笑意溫柔,帶著隱隱的期待,這樣柔順溫暖的一面在康德身上並不多見,伊安的眼中劃過一絲驚艷,不能否認這樣的康德格外的耀眼,似乎週身都在閃耀著淡淡的光芒。
  「看起來,你很期待我們這個孩子。」伊安笑著說道。
  康德聞言,卻愣怔了一下,目光中閃過一絲晦暗,隨後才笑著回道,「是啊,我一直都期待孩子。」
  那抹晦暗並沒有逃過伊安的眼睛,他心底輕嘆了一下,沒有點破,只是轉開了話題,「一會兒小安和安笙一家子過來,你有什麼想吃的就說。」
  一絲笑意閃過康德的眼底,面上卻故作為難,「大少,哪有我想吃東西卻找別人家的老公來做的?」
  伊安沒有被康德作怪的話噎道,很理所當然的接道,「嗯,那讓他做給我吃,我再做給你吃。」
  被伊安話裡的意思愣怔了一下,康德掃了伊安一眼,正想說什麼,管家機器人端著一杯果汁滑了進來。
  伊安端過果汁,「來試試這個,對止吐有效,小莫說你可以用。」
  康德嚥下嘴邊的話,就著伊安遞過來的被子抿了一口,頓時頭皮發麻,「好酸。」不過酸勁過去之後,這幾天盤旋在胸口的那種憋悶反胃感似乎確實減輕了一些。
  「很酸?」伊安收回手自己也試了一口,當下面色一變,嗆咳了一聲,「我去稀釋一下。」這酸味讓人頭皮發麻。
  看到伊安變臉,康德悶笑了兩聲。「很酸吧,不過好像確實有效。」
  「那我把他稀釋一下裝瓶放在床邊,你如果不舒服就含一口,躺下休息一會兒吧。」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伊安順勢扶著康德躺下,然後覆手在他的肚子上,果然又是寒涼一片。
  康德閉著眼感覺放在肚子上伊安的手溫暖著不適的腹部,正懶洋洋的不像說話,卻聽見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看起來,我們打擾了。」和說話聲一同傳來的還有小孩子的笑聲。
  聽見熟悉的聲音,康德睜開眼看向房門,果然是抱著一個小孩的安笙,站在門口,笑盈盈的看著他們。
  伊安回來的時候對管家機器人下了來客識別的指令,佐安和安笙到的時候自然會開門,也因此他們一家子來的時候沒有通報,卻看見蒂尼亞家大少和配偶私底下這麼溫情的一面。
  安笙看見房間裡的兩人都回頭看向他,溫柔的笑笑,把身上鬧騰的安寧往上抱了抱,「大哥,中校。」
  伊安站起身,替康德掖了掖被子,向安笙點了點頭,「小安在外面?」
  「嗯。小然在睡,他在客廳看著他。」
  領著安笙走出房間,伊安看著安笙懷裡活潑的小傢伙,想著眼下不斷折騰康德的小東西,嘴角的笑容裡滲進一絲溫情,「這個是小寧?倒是很活潑。」
  「豈止活潑,這小傢伙簡直是個小霸王。」點了點懷裡孩子的鼻子,安笙無奈的說。他注意到伊安看著安寧的目光裡閃過一絲懷想,想著聽佐安說的康德中校的情況。「聽說中校懷孕了?」
  伊安伸出手指逗了逗安笙懷裡的安寧,聽見他的話,點點頭,「不過眼下情況有點不好需要靜養,不過康德的口味挑剔,目前又要忌口,倒是想讓你想辦法弄幾個讓他能入口的菜色。」
  安笙反應過來今天蒂尼亞家這位大少請他們一家子過來的目的,雖然有些意外,倒沒有什麼不高興,畢竟中校在戰地上幫了他和佐安不少,為他做點事也是應該的,讓他意外的是,伊安會出口來找他幫忙,以他的瞭解,佐安的這個大哥除了對家人帶著一絲溫情,對待其他人都是客氣疏離甚至高高在上,即使是他的配偶也一樣。他會為了康德中校來找他,足以讓他感覺到意外。
  「大哥,很重視中校?」作為朋友,安笙自然希望康德中校能找到一個良伴,如果伊安對中校有心,確實是個好對象。
  聽見安笙的問題,伊安輕輕佻了一下眉,收回逗弄安寧的手,看著安笙帶著笑意的臉上閃爍的那抹認真,側了側頭,目光卻是落在不遠處客廳裡正專注的看著自己孩子睡覺的桑達,「其實……和一個人一直走下去,想想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伊安的話讓安笙愣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那話裡的意思,伊安已經往客廳佐安那邊去了。留在原地的安笙品味了一下那句看似平實,卻隱隱帶著一種誓言感覺的話,笑了起來。
  看起來,中校這次遇見對的人了。
  
第六十八章
  
  被領到廚房的安笙無奈的回身看向直挺挺站在他身後絲毫沒有要離開意思的伊安,「大哥,你好歹先要和我說中校忌口的東西吧。」他雖然和康德中校共事過一段時間,但還沒瞭解到對對方的飲食習慣都瞭如指掌的程度好吧,尤其是現在特殊狀況,中校肯定有些忌諱的東西,伊安什麼都沒提就領他進廚房給了一堆食材,他怎麼下手啊。
  伊安聞言取出通訊器,遞給安笙。
  安笙有些奇怪的接過,看了一眼才發現伊安是把康德近段時間要忌口的東西做成備忘錄放在通訊器視窗的最上層。詭異的看了一眼伊安,安笙實在不能想像蒂尼亞大少這樣的人會做這麼生活化的小動作。
  不過,也幸好伊安備忘錄上記的詳細,而且想來他本人對這個明細記得很清楚,手頭上準備好的食材大部分都沒有什麼問題,不在忌口範圍內。只是有少數幾種香料雖然沒列在清單上,但安笙知道多吃不好,所以在心裡剔除了某幾個菜色,然後又向伊安詢問了康德的飲食習慣,心裡才大概有個譜。
  做鍋開火,本來廚藝就相當有水準的安笙在近期伺候老婆孩子的鍛煉中技藝更加爐火純青。就見安笙熟練的處理食材,分類擺盤,鍋熱後有條不紊的一樣一樣按順序下鍋,或炒或蒸,或燜或燉,動作穩當毫不拖泥帶水,讓人看著都覺得是一種享受。
  伊安就站在他的側後方,既不影響他動作,又能清晰的看見過程。他倒是沒有被安笙的動作拐去心思,只是專注的看著他下食材的份量,步驟,下佐料的時機。
  安笙也大概察覺了伊安的意圖,因此一邊動作,偶爾也會解釋一下某些食材的效用,對懷孕的雌性有什麼好處,什麼樣的做法才能最好的發揮出食材的功效。
  兩個人夫就這樣和諧又古怪的待在了一個廚房裡,一個裝作不經意的教,一個沒有負擔的學。
  而客廳裡,佐安正和自家那個安靜不下來的小霸王一個坐一個趴的對峙著——剛剛安笙去廚房之前就把安寧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安然還在另一張沙發上睡,佐安正好可以看一會兒這個小傢伙。所以,生了倆寶寶,比之孩子剛出生時有所進步但是仍舊怕抱不好孩子的佐安上校,面對活潑過分的自家小孩,只能悶不吭聲的瞪視著,以期能阻止這傢伙一被放下來就一挪一挪嚮往安然那裡爬的動作。
  大約是對於桑姆表無表情卻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身上感覺很受用,小安寧倒是真的被佐安的視線「瞪」在原位,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傻笑的看著自己桑姆。
  佐安看著安寧的樣子,冷淡的面上閃過一絲溫柔,從一邊的小包裡取出柔軟的毛巾替小傢伙擦了擦已經流到下巴的口水。
  「咯咯……」安寧大概覺得桑姆擦拭的動作溫柔的過分,讓他下巴有點癢癢的很舒服,因此咧著才冒了一顆白線的牙齦露出「無齒」的笑容。
  這時,被伊安帶上房門的主臥突然傳來聲響,片刻後穿著睡袍,臉色仍舊蒼白的康德走了出來。似乎對於客廳裡只有佐安一個人的情況覺得有些奇怪,因此表情上愣怔了一下,隨後才走進客廳。
  佐安對於康德的到來,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頭,輕點了一下權作招呼,目光隨即又回到安寧身上。沙發上趴著的小傢伙倒是把一直和桑姆對看的目光轉到了康德的身上,大約是康德那頭耀目的火紅色頭髮吸引了他的目光,嘴角吐著水泡的安寧突然伸出肥肥的爪子對著康德依依呀呀的叫著。
  佐安見安寧那動作幾乎撲出沙發,趕緊站起身蹲到安寧的前面護著。
  被小安寧的動作逗的一笑的康德也注意到這個危險的動作,趕緊上前兩步,不過因為他本來身體狀況就還有些虛弱,眼下又一時情急去勢太猛,猛然間就覺得一陣暈眩,趕緊扶著另一側的沙發坐下,「沒事?」
  坐下之後,康德似乎覺得好了一些,聽見佐安的詢問撐著頭晃了晃手。「沒事,躺久了動作一大就有些暈。」
  佐安點點頭,身前一直拉著他哼哼唧唧的安寧似乎不耐煩桑姆不理會他意願的行為,扒著手想要繞開佐安往康德那邊爬——漂亮的紅髮美人,而且那邊離阿然近……
  康德也注意到安寧的動作,看見印象裡一直都是冷漠疏離的佐安竟然額間冒汗的蹲在地上護著自己孩子不讓他掉下去,仍舊淡漠的臉上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恍惚中還能想起,當時被自己騙來十九科醫護室找安笙的那個嚴肅冷硬的少將,目光夾著寒意和自己隔著安笙對峙的情景,此刻兩個人再度面對面,卻是一個已為桑姆,另一個也即將有一個寶寶,當時的自己沒有辦法想像現下情形吧,那時的他仍舊帶著絲羨慕遠遠的看著呵護伴侶的安笙,心中還夾存著幾絲陰暗的念想。只是眼下……想著和伊安匹配的一段時間以來,他的心中似乎幾乎淡忘了曾經原處觀望的那絲卑微的艷羨……直到此刻,康德才恍惚的發現,似乎他心底某些難以言述的陰暗被伊安不著痕跡的溫柔悄悄的抹平了。
  有些出神的看著佐安有些手忙腳亂的阻止沙發上小東西要爬出來的動作,康德將手習慣的覆在已經很熟悉的位置摸了摸,起身挪到了還在掙扎著往自己這邊來的安寧邊上,「這小傢伙好活潑。」拿手指在安寧的小鼻子上刮了刮,康德看著小東西一把抓住自己披散著的頭髮咯咯直笑。
  佐安見安寧總算停下了往外爬的動作,舒了口氣。
  「嗯,是個霸王。」一邊說著,佐安一邊點了點安寧抓著康德頭髮的小肉手,語氣裡頗為難得的帶著一絲無奈。
  康德笑了起來,因為小安寧一手抓著他的頭髮一手揪著他的衣服,撅著個小屁股踉踉蹌蹌的要站起來。
  「咦?」佐安驚訝的看著安寧,兩個小東西安然身體不怎麼好,大部分時間吃完就是睡覺,安寧倒是好動的很,但目前不過幾個月大,雖然手腳勁兒不小,這樣站起來卻是第一次。
  「小傢伙會站了?」一般這麼大的小孩能打滾算不錯了。康德看著活潑又親近自己的安寧很是喜歡。
  佐安也很驚異沒有回答康德的問題,倒是另一邊傳來一道聲音,卻是在問康德。
  「怎麼出來了?」一手碗一手被子從廚房走出來的伊安看起來竟然格外的居家,他第一眼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康德。
  「躺就了頭暈,出來走走。」安寧似乎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目光直直的落在伊安手上的那個碗,連一直揪著的康德的頭髮也鬆開了。
  沒了小東西的拉扯,康德放鬆身體靠向身後已經走過來扶著他的伊安,這兩天吃的少吐的多,又一直躺著沒怎麼活動,所以體力降的厲害,不過這樣小坐片刻,後背已經隱隱覺得有些酸。
  伊安把手裡的碗遞給佐安,「安笙說給安寧吃的。」原來安笙來的時候就把安然安寧的食物一起帶過來了,就怕這裡沒有適合小朋友的東西,眼下佐安一個人看著兩個小朋友,尤其是安寧那個小霸王,安笙哪裡放心,弄了幾道菜就讓伊安端著牛乳出來喂安寧——起碼找個東西能讓小傢伙安靜片刻。
  讓管家機器人取了毛毯過來,「注意保暖。」這也是小莫交代過的,伊安一邊給康德蓋上,一邊提醒他。
  因為佐安餵食中側過來的視線,即使是我行我素慣了的康德也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下,「大少剛剛在做什麼?」伊安似乎是從廚房出來的?不會真的在學做菜吧。
  「你不是說要吃自己老公做的菜?」伊安很自然的替康德把滑下的劉海收到耳後,目光中的戲謔一閃,隨口回道。
  沒有想到伊安會把他之前調侃他的話拿來回答,因為邊上另有人在而顯得些許不自在,目光斜斜的刺了伊安一眼。
  收到瞪視的伊安輕笑了一下,把手裡的那個杯子遞給康德,「不舒服就喝一點。」他把卡納果汁稀釋了一下,然後稍稍加熱。
  
  等到伊安重新回去廚房,小安寧也吃飽喝足靠在佐安身上昏昏欲睡,剩下的兩個大人康德不是能閒話家常的人,佐安更加不是,因此睡了兩個小傢伙的客廳裡沒有意外的安靜了下來。
  康德端著伊安給他的那杯卡納果汁,薄薄的杯壁上傳來微微的溫暖,輕輕抿了一口,清爽而適口的酸度,讓他難得的起了一點想吃東西的欲-望。目光轉過佐安身上,康德想著作為主人他是不是應該說些什麼話題——不過,他們兩個人能聊的,難不成要談軍部的議案?
  康德這邊還沒有想到合適的話題,反而是佐安先開了口。
  「你和大哥最近養的那個孩子失蹤了?」
  康德抿了一下嘴角,點點頭,「嗯,他叫路斯,很乖的一個小孩子。」大約是想起一直粘他的路斯,康德的臉色不怎麼好。
  佐安看了眼康德陰沉下來的臉色,淡淡的說道,「我聽到消息,軍部上層的幾個將領被一股不知名的勢力調查,上面很不高興。」
  康德的視線對上佐安,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恰如其分的驚訝,「哦?」
  佐安點點頭,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放到身邊趴著的安寧身上,偶爾也會看看另一邊乖乖睡在嬰兒車上的安然。
  之後康德也再沒有說話,一直到安笙和伊安從廚房端著菜出來,示意可以用餐了,兩個人才起身往餐廳去。
  
  +++
  
  送走了安笙一家子,康德先回房休息,而伊安則去了書房。
  看了一眼通訊器上之前收到的訊息,伊安撥通了凱撒的頻率。「鎖定目標,確保安全營救。」
  似乎有些意外伊安的命令,對方停頓了一下才回道,「老大,我們不是還少一點時間,我已經確認了目標,在我們拿到證據之前可以保證他的安全。」
  伊安輕輕拉開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裡面是白天佐安送到上議院給他的資料,「已經不需要了,救人吧。」
  德魯尼聽見伊安話,知道老大手上大概有了新的籌碼,因此很乾脆的回了一聲,「是!」
  伊安掛斷通訊器,輕輕的重新關上抽屜。冷峻的臉上掛上了一抹泛著冷意的笑容。
  
第六十九章
  
  凱撒作為伊安暗處勢力的負責人,行動迅速精準是他一貫的作風。因此那天晚上伊安才下的命令,當天半夜抱著一個小孩的凱撒就出現在了藍屋裡。
  「先前受了點刺激,我給他餵了點藥讓他睡了。」把路斯交給自家老大,凱撒看著披著睡袍小心帶上房門走過來接路斯的伊安,目光中某種情緒一閃而逝,隨後就收斂神色,盡責的展現伊安身邊暗部勢力首領應有的態度。
  「嗯。」看看懷裡的小東西,伊安用眼神示意凱撒等一會兒,才轉身把小傢伙抱進他們的主臥裡——雖然那人這兩天一直沒有說,但他知道康德心裡其實很擔心,畢竟他那麼喜歡小孩,而這小東西之前又最粘他,。
  因為肚子裡孩子的折騰,體力耗的厲害的康德晚上睡的很沉,但又會因為身體上的不適,往往睡的很不安穩,而且一旦驚醒就很難再睡著。所以康德抱著同樣昏睡的路斯去了浴室,替小傢伙大致清理了一下,換上睡衣,才小心的放在康德邊上。
  替一大一小掖了掖被子,伊安走出臥室帶上房門。
  「老大。」看見伊安出來,收斂了平素的玩世不恭,一身黑衣,銀髮緊束的凱撒垂著視線,站在客廳陰影處等候伊安的命令。
  「他們有動靜了?」伊安做到一側的單人沙發上,看似閒適的翹著腳,但是面上的神色卻帶著三分嗤笑七分危險。
  「我救人的時候留了點線索,眼下有三處私人勢力的調動,天亮時分,一定會熱鬧。」雖然冷下了臉,收起了平素的吊兒郎當,但話語裡卻仍能看出凱撒看熱鬧的心思。
  伊安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食指有節奏的輕輕點擊著。「這些武力你自己看著圈,我要他們廢掉五成以上。讓尤颯也加緊動作,斷了他們的資金鏈,兩邊壓力之下,看看這些狗急了的是不是要跳牆。」
  「是!」凱撒低了低頭,抬頭的時候,舌尖輕輕舔過自己的嘴唇。好多年了啊,他們一直在努力的東西,終於要開始了。
  「藍屋的防禦力量安排好,我不希望這裡出一絲紕漏。」在凱撒離開前,伊安又說了一句。
  「知道。」安靜的退出藍屋,彷彿今晚就沒有出現在這裡過,凱撒迅速的消失在夜色裡。天亮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凱撒走後,伊安靜靜的坐在客廳,沒有打開大燈,半明不暗的壁燈打出層層陰影。片刻後,伊安終於站起身,走進臥房,先在床邊查看了一下床上的兩個人,一大一小正安靜的睡著。看起來溫馨非常的畫面——剛剛一會兒不知不覺間康德已經改成擁著路斯的姿勢,而小東西也轉而埋在康德的肩窩裡。看兩個睡得香甜的人,伊安的嘴角也露出一抹細微的笑容,伸手在康德的臉上輕輕撫了撫,才重新直起身,目光裡的溫情盡斂,只剩下一些冷冽的決斷和深思。
  伊安轉身去櫃子裡挑了衣服,輕手輕腳的換好,帶上門,片刻後,一輛低調的航艇從藍屋不遠處駛出,滑上空軌。
  而伊安走後沒多久,本來在床上安靜睡著的康德突然睜開了眼,看了一眼幾乎窩在自己懷裡的路斯,輕輕嘆了口氣,小心的摸了摸小傢伙肉嘟嘟的臉,隨後才坐起身,伸手輕輕在自己被伊安撫過的地方碰了碰,康德瞇起眼。
  開始了嗎……
  
  +++
  
  這一夜的帝都似乎隱隱透露著一絲詭異的凝結氣氛,幾大中心區域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偶爾巡邏的警用航艇飛過也收斂了平素的警示鈴,只是安靜的逡巡著帝都。但是這種氣氛在C03區的鬧市卻明顯難以滲入。一如既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燈火通明的街區,昭顯這個平民商業區的熱鬧和人氣。
  一輛普通的航艇不引人注意的滑下空軌,匯進這股熱鬧之中,隨後在路邊找了個公共停息格,門打開,走下來的是一位棕色短髮的雄性,那人臉上表情冷淡,只是嘴角隱隱勾著一絲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一身隨意的穿著,卻掩不下天生尊貴的氣度。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裡自然就引來週遭一些人的側目,只是對方或者是習慣了這些目光,毫無所覺的向著一側安靜的巷子走去。
  那人剛靠近巷子,週遭某些本來看似隨意晃蕩的人面上表情隱隱一變,隨即很快就失去了蹤影。
  身後的這些,進了巷子的那人自然不知道,或許是知道,只是並不在意。
  那人步伐穩定,在燈光昏暗的巷子裡熟悉的避開某些障礙,一路悠哉無阻的通向巷子的底部。
  巷子底是一道普通的圍牆,C03區很多巷弄是死胡同,當初作為平民區,規劃的時候並不受重視,因此這樣浪費資源的對方有不少。只是眼下這道普通的圍牆前雖然也躺著幾個看似普通的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這些是帝國的黑戶,他們或者因為某些罪行被剝奪戶籍或者因為某些殘缺而被遺棄,這些人都是被帝國拋棄的罪人,沒有身份,沒有記錄。
  幾個本來隨意躺倒的流浪漢看見有人進來,眼皮子也懶得提一下,「朋友,走錯路的退出去,走對的抱個名號。」
  來人腳步並不停頓,直直的向著圍牆而去,地上的那幾個流浪漢見人家不理他,紛紛抬起頭來——昏暗的燈光下可以看見每一個都乾乾淨淨,臉色紅潤,一點沒有流浪漢在固有印象中的邋遢,尤其是這幾人身上髒兮兮的鋪蓋地下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多功能睡袋以及手中握著的WGM——無線遊戲集成器,最新式的遊戲機……
  巷弄的兩邊發出一絲細微的響動,似乎是什麼東西翻出牆面的聲音,藉著光線可以看出兩邊的牆面上各出現了一排激光炮,瞄準的地方正是圍牆前面,那個古怪的來人身上。
  還沒等週遭的假流浪漢們再度發聲質詢,那面看似普通的圍牆突然向兩邊退去,一個嬌小的黑髮雌性出現在了那後面。
  「咦,蒂尼亞家的大少大駕光臨呢,蓬蓽生輝呀。」
  古怪的來人——也就是伊安,看著眼前看起來嬌俏可人帶著熟稔的口氣和他打招呼的雌性,微微抬了一下眉尾。
  這個人,竟然是曾經和醉酒的康德共舞過的那個黑夕。
  
第七十章
  
  「黑夕?」伊安微微挑了一下眉,看著眼前那個嬌小的雌性,目光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悟。「帝落的黑夫人?」帝落是著名的地下黑色組織,眼下他所在的地方就是帝落一處隱蔽的據點——尤其據說還是帝落首領最常出現的地方。帝落雖然名義上屬於黑道卻和索尼塔帝國的貴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伊安此次來的目的正是「帝落」的首領——襄王,眼前黑夕的出面迎接不得不讓他想到傳言中和襄王形影不離的那位夫人。
  黑夕嬌柔一笑,卻沒有回答,只是退開了一步示意伊安進來。
  伊安勾了勾嘴角,收回打量的目光,跨進了那扇圍牆樣的門。黑夕雖然沒有回答,但那抹笑意卻已經明白回答了他的問題。
  大門就在伊安的身後關上,外面看去,這裡又恢復成C03區一處平凡無奇的小巷,地上三三兩兩躺著幾個流浪漢,兩邊牆上的激光炮早已經悄無聲息的隱了下去,再看不出一絲異樣。
  
  伊安跟著黑夕往裡走,通道裡亮著幽幽的地燈,視線不是特別清晰,卻又堪堪比眼盲好一些。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通道裡只有腳步聲空曠迴盪著。
  通道並不長,片刻後就到了盡頭。只是通道盡頭卻又是一道門,漆黑色的門,上面隱隱閃過的光澤可以猜測是某種合金製成。開門前,黑夕突然側頭問了伊安一句。「大少,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是你的配偶?」
  伊安雖然奇怪黑夕問這句話的目的,但沒有表現出疑惑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
  沒想到,一路除了開始的那句蓬蓽生輝之後沒再說過其他的黑夕竟然燦然一笑,「幫我轉告一句,他很漂亮!不論舞或者人。」沒有解釋自己說這句話的意思,黑夕直接推開了眼前那扇看似厚重的黑色大門。
  明亮的光線透過來,讓伊安有些不適應的瞇了瞇眼,他的思緒在黑夕剛剛那句話上轉了轉,腦海裡清晰的浮現起康德醉酒時在舞台上肆意揮灑汗水的樣子——確實惑人。勾了勾嘴角,伊安適應了光線,把注意力轉向門後的房間。
  房間很大,可以說是空曠,因為裡面除了寥寥一個酒櫃,幾張沙發就沒有別的東西了。此刻正對著門的沙發上坐著個人,那人黑色的短髮,穿著長款的暗色風衣,看似平常的打扮卻因為臉上半張詭異的金屬面具而顯得不平常起來。那面具罩了整臉的四分之三,只露出嘴唇和小半的右臉頰,其餘部分卻嚴絲合縫的沿著髮際貼合著那人的臉——顯然是特製的一張面具。
  黑夕一看見那人,臉上就露出笑容,幾步上前一把抱住那人,完全不顧忌身後的伊安,很自然的坐上了那人的腿。
  「你是知道有人找你啊,這麼及時就回來了。」黑夕笑盈盈的點了一下面具上勾勒出的鼻子部位,語帶親暱的說道。
  伊安挑了一下眉。原來剛剛門外那裡黑夕帶自己進來,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
  「襄王?」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伊安說的卻是肯定的意思。帝落的首領常年帶著面具,而黑夕此刻言談之間的意有所指,都讓伊安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平常又不平常的雄性就是他要找的人。
  伊安往前幾步,在離門最近的那張沙發上坐下,正對著襄王的位置。
  對方對於他的不請自來和不請自坐似乎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伊安點點頭,算是和對方打了招呼,「伊安.蒂尼亞。」
  襄王露在面具之外,那雙形狀優美的嘴唇勾了勾,雖然是笑意,卻給人一種冷厲的感覺。「我知道,我在等你。」
  如果說,襄王此刻露出任何不耐或者表情平淡,伊安都不會奇怪,但是眼下襄王吐出的這句話卻讓伊安訝異的挑了挑眉。
  「不用奇怪,雖然第一次和帝尼亞上議員見面,卻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襄王攬著笑瞇瞇的黑夕,手掌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撫著黑夕纖細的腰肢,目光雖然落在伊安身上,語氣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俯瞰。
  伊安動了動,換了一個姿勢,手肘支著沙發扶手,靜靜的交握腹前,目光平靜的看著襄王,「哦?」熟悉伊安的人才會知道,這個姿勢代表著面對強敵的戒備。
  「大少不會忘記了吧,塔樓前的熱鬧可還就在不久之前。」幾乎窩在襄王懷裡像隻貓一般瞇著眼磨蹭的黑夕突然笑嘻嘻的說道。
  伊安挑眉,左右腳輕輕交了一下,換了一個悠閒的姿勢,勾起嘴角,「原來那時候是你們。」塔樓前的混亂,伊安事先做過一些安排,但是那天最後真正的動靜卻是明顯有其他人在插手,伊安一直對於最後的調查報告裡所謂的反帝勢力嗤笑,沒想到竟然真的有帝落的一腳。
  黑夕只是笑著,卻不回答,襄王更是親暱的拍了拍黑夕的頭,視線轉向伊安的時候卻回復成之前進來時看到的那種三分審視兩分興味五分平淡交雜的目光。
  「你的來意我大概有數,我也可以幫你。」
  伊安靜靜的等著襄王的後話。他來的目的,對方會知道雖然出乎意料卻並不意外,以帝落現在的勢力,軍部和上議院最近的動靜不可能瞞得住,再加上由對方剛剛的話裡可以知道,帝落不僅是瞭解雙方的動靜,更是在裡面插了一腳,至於對方的角色和目的,伊安雖然目前猜不到,但可以肯定和他的立場不會偏離太遠。
  這次他來找襄王,所要的就是武力。帝落在民間根深蒂固,勢力龐大,能在有軍隊支持——起碼部分軍隊的支持,畢竟沒有撕破臉的時候,很多武力動用必須要有個合理的遮羞布——的某些人手上相較抗衡的帝落,他們化整為零,隱隱相抗的力量在伊安眼中是一塊很大的助力。因此他做好了付出巨大代價的準備,所以他對於襄王那句似乎未竟的話語沒有任何意外。
  但是,襄王後面的話卻仍然讓伊安意外了。
  「我可以無條件幫你。」
  此刻的伊安,臉上少有的變色了。襄王的這句話幾乎就是拿他身後的帝落相送了——無條件幫忙,伊安不認為襄王不明白他所求的幫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貫遊走在黑暗之中,看似危險卻又自由的帝落將正面迎擊當權政府——雖然只是政府中的一部分勢力。
  襄王是什麼意思?伊安瞇著眼觀察對方。
  似乎是察覺到了伊安眼中的慎戒,襄王拍了拍黑夕的手臂,示意他起來,嘴裡繼續說道,「不用奇怪,也不用懷疑,我讓你見一個人,你自然就知道我為什麼要幫忙了。」
  黑夕從襄王懷裡站起身,走到另一側的酒櫃,不知道動了什麼地方,酒櫃移開,現出一條通道,此刻通道裡正站著一個人——棕色的短髮,微微斑白的兩鬢,平凡的臉上觸目驚心的橫亙著一條傷疤。
  伍瑟?!
  伊安幾次聽見過伍瑟出現在帝落附近的消息,但真正在帝落見到他,卻讓伊安吃驚的從位置上站起來。
  這個和帝尼亞家長輩諸多糾葛,失蹤了許多年的人,父親大人曾經的左右手,他竟然真的在帝落?!
  
  +++
  
  康德從床上支起身,動作小心不吵醒身邊熟睡的路斯。從床頭抽了件睡袍披在身上,康德趿著伊安特地準備的保暖拖鞋,走出臥室。
  客廳裡沒有開燈,除了窗外透進來細微的公共照明的亮光就黝黑一片,康德沒有去開燈,只是藉著那點亮光環視了一周,似乎帶著懷戀,右手再度下意識的撫上隱隱作痛的下腹,平靜的目光中終於透進一絲淡淡的愁緒。
  不過那絲愁緒也只是在康德的眼中一閃而過,他輕輕的趿著拖鞋走進了廚房,假裝倒水的他透過停在廚房的管家機器人大致檢查了一下藍屋的保安設置——伊安回來後加強了藍屋的保全,更加派了他自己的人手在藍屋周圍,雖然這些人手沒有記錄在管家機器人的保安設置裡,但是藍屋幾個能隱蔽的點還是能在這裡查看的。
  記下了設置,康德端著一杯微溫的卡納果汁——伊安把稀釋後的卡納果汁一直保溫在暖壺裡,讓他可以隨時取用。回去了臥室。
  在臥室裡換了衣服,取過自己的通訊器,發了一通訊息。然後,康德猶豫了一下走到床邊,大約是被帶走的幾日一直沒有休息好,眼下服了藥物的小路斯睡的正香,一貫老實的睡相,此刻卻開始踢了被子。
  康德搖搖頭,替他拉了拉被子,小心的掖好,最後在小傢伙柔軟的頭髮上揉了揉。
  「再見了,小傢伙。壞人叔叔會好好照顧你的。」
  輕聲的一句呢喃,康德幾乎是含在嘴裡說,言語之間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捨。
  門外,傳來幾聲細碎的聲音,然後是輕輕的落地聲,片刻後重新恢復安靜。
  康德聽了聽,直起身,本來想開門的動作,卻因為腹部傳來的一陣刺痛僵了僵。
  隨後,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巴蒂中校,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樣子,此刻的巴蒂中校神色嚴肅,目光中帶著一絲利光。
  「外面清了,走吧。」
  康德點點頭,克制住想要撫一下小腹的動作,轉過身,跟著巴蒂中校走出房門。
  經過幾個隱蔽點,看見隱約趴伏在地面的人影,康德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步調,靜靜的離開。
  
第七十一章
  
  伍瑟的輕易出現,起先的確是讓伊安大吃一驚,但他隨即很快就沉靜了下來。
  原先在格林口中曾聽說任務中見到了這個人,那時伊安是心中隱約有些想法的,而眼下伍瑟的出現再加上襄王剛剛的那句話,那時心中猜測父親大人某些暗樁的想法似乎已經明明白白的鋪在了眼前。
  一邊的襄王看見伊安恢復了神色,勾了勾嘴角,「伍瑟先生也坐吧。」襄王點了點頭,言辭之間對於伍瑟似乎帶著一絲尊敬。
  伊安不易察覺的蹙了一下眉,看起來襄王和伍瑟之間,不單單是他以為的那種合作關係?
  伍瑟從通道走出來,對酒櫃邊上的黑夕點了點頭,而黑夕也一斂先前嬌柔魅惑的樣子,對著伍瑟笑笑的點了一下頭回禮。
  兩人之間細微的互動讓伊安若有所思的瞇了瞇眼。
  伍瑟走到伊安和襄王的中間,對伊安微微俯了下=身體,口中恭敬的稱了一聲「大少。」
  伊安站起身,眼前這個人不論是否如多年前傳聞的那般因故失蹤,他畢竟曾經和父親大人一同長大,曾是父親的左右手,也是至交兄弟。對於伊安來說,這個人也算是長一輩的身份,即使他稱他一聲「大少」。
  「伍瑟叔叔。」伊安攔了一下手,阻了阻伍瑟俯首的動作,對伍瑟點點頭,「許多年不見了,真沒想到會在襄王這裡見到您。」
  伍瑟露出一個慈祥憨厚的笑容,目光帶著打量從頭到尾掃過伊安,「是啊,大少也成俊才了,大人一定很欣慰。」
  伊安知道伍瑟口中的大人,就是他的父親,維特.帝尼亞大公。
  伍瑟拍了拍伊安的肩膀,然後在長沙發上坐下,正是在伊安和襄王的中間。
  伊安順勢也重新坐了下來,看了一眼對面安靜坐著看他和伍瑟互動的襄王,那帶著面具的臉上沒有辦法看出一絲情緒。
  伍瑟坐下後似乎思緒一度停留在別的地方,並沒有開口,而襄王似乎也坐了壁上觀,伊安則是看著伍瑟不知道在想什麼,三個人一時之間竟然沉默了下來。
  直到黑夕關上酒櫃後的密道,重新走回襄王身邊,這次他坐在了襄王所坐沙發的扶手上,帶著好奇和揣度的目光左右打量著伊安和伍瑟。
  黑夕的動靜似乎驚醒了伊安,手指輕輕在膝蓋上敲了敲,帶著笑意和篤定,伊安目光對上同樣剛回過神的伍瑟。
  「伍瑟叔叔,您此次來見我,想來不只是襄王的意思吧。」
  似乎沒有想到伊安會這麼說,伍瑟看似憨厚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伊安還注意到,對面的襄王露出面具的雙眼中也有一絲意外的閃光,他笑了笑,向後靠了靠,等著伍瑟的回答。
  伍瑟驚訝過後也笑了起來,「大少是個聰明人。」
  這句話似乎打破了幾個人之間隱隱試探的戒備和隔閡,黑夕笑出聲來,伍瑟倒是露了一個靦腆的笑,「去,黑夕小子弄點喝的來。」
  黑夕沒有反駁,聽話的去了酒櫃那裡,片刻後就端回來幾樣飲品,一杯清透中泛著一絲絲藍色曲線的飲料被擺在了伊安前面。
  「大少,請用。」
  「大少,黑夕小子調酒是一絕,嘗嘗吧。」伍瑟端著黑夕給他的濃黑不見底的飲料大口喝起來。
  伊安瞥了一眼襄王同樣端著和他類似的飲料小口啜飲,端起了自己前面的,入口倒是異常順滑清甜,只是入喉才感覺到微微的辣意,果然是不錯。
  一口喝掉了半杯,伍瑟放下杯子,用袖子蹭了蹭嘴角,「大少說的不錯,我這次來見你,是大人的意思,您要的東西,大人已經替您準備好了。」
  伊安端著杯子的動作頓了頓,目光中精芒一閃,看向伍瑟出來後就不怎麼言語的襄王,傳言帝落和帝國貴族之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原來那個關係的另一頭是父親大人?
  壓下心頭的驚異,父親大人曾說過復仇之路難在忍耐和積蓄,顯然這三十年,不只是他眼中所見到的忍耐,眼下父親大人一絲一毫積蓄出來的力量也要展現在他的眼前了麼。伊安的目光落在對面的襄王身上——三十年前,這個人,應當還沒有出生吧。
  伊安放下杯子,目光掃了掃一直面帶笑意的伍瑟,看不出情緒的襄王以及正在甩著長髮玩耍樣的黑夕,「帝落……就是伍瑟叔叔這麼多年失去蹤影的原因?」
  伍瑟聽到伊安的問題,用食指磨了磨嘴角,目光一閃,似乎裡面有一些陰鬱而難解的情緒,卻很快就失去了蹤影,「算吧。」這兩個字的回答,伍瑟的語氣裡第一次收起了他慣常的那種憨厚氣質,帶著一絲惘然和寂寥。
  伊安目光閃了閃,想起曾經在父親書房無意之間接觸到的一份資料,那上面提到的父親和瑞達叔叔還有伍瑟叔叔之間的關係,眼下伍瑟的神情似乎是間接的證明了那份資料上所說的事情。伊安垂了一下目光,長輩之間的愛恨情仇啊……
  收起思緒,伊安的眼角終於掃到了一絲他等著的情緒波動,黑夕始終不及襄王的沉穩和鎮定,酒杯中晃動的失了頻率的液體讓伊安知道他借用帝落的行為,眼前的人並不是那麼無動於衷。
  勾了勾嘴角,伊安開口,是解釋也是表態。「我要帝落的武力,震懾多於廝殺。帝國的遠征軍還遠在另一個星系,我並不希望國內有太大的動亂。」復仇是一件事,因為復仇而使得國家動盪那就不是伊安希望見到的事情了,想來父親應當也會是一樣的意思。
  伍瑟對於伊安的話似乎沒有什麼意外,看來維特大公確實和他提過自己可能的想法,伊安笑著收回視線。
  襄王仍舊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樣子,而黑夕則是終於把那杯在手中晃蕩了半天的飲品送入口中。
  伊安勾了勾嘴角,視線坦蕩蕩對上襄王,對方從他進來之後一直冷冷旁觀的表情終於打破,嘴角掛出一分認可的笑意。
  伊安從位置上站起來,隨手帶上前面的那杯飲料,對著眼前的三個人舉了舉。
  「無論各位基於什麼樣的考慮向我借出武力,我都是這麼一句話。」伊安頓了頓,「謝謝。」然後仰首一干而淨,隨後放下杯子,轉身離開。
  既然目的達到,那麼接下來他要作的事情就可以陸續鋪開了。
  身後的人都沒有阻攔伊安的離去。是的,他們之間的協議達成了,彼此都是聰明人,伊安那句「震懾多於廝殺」就足以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角色,以及應該在什麼樣的時間把他們的武力展示在伊安的身後。因此,其他的確實沒有什麼好再敘舊了。
  
  等到伊安離去,房間的門重新合上,伍瑟喝盡杯中最後一口酒,才收斂起面上的神色,目光垂著地面,「小驤,阿夕,二十多年了啊,最後的時刻到了。」
  襄王靠在沙發上,嘴角勾著冷冷的笑意。
  黑夕就坐在襄王的邊上,笑的沒心沒肺。
  是啊,被那個人收在手下,養到這麼大,該是歸還的時候了……
  
  ++++++++++++++++++
  
  伊安從C03區出來,仍舊駕駛著那輛普通的航艇。
  取出通訊器,之前進帝落,為了表明自己沒有惡意,早已經把通訊器關閉,眼下自然要打開。
  剛剛開啟了通訊器,撥進的提示就立刻響了起來,讓沒有準備的伊安動作一頓,心頭突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選擇自動駕駛,伊安打開通訊器,上面顯示的是凱撒的頻率,蹙了蹙眉,選擇了接通。
  「老大!」一改往日沒個正經的樣子,凱撒嚴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焦灼。「康德.桑亞思不見了。」
  伊安愣了愣,許久沒有聽到康德的全名此刻竟然意外的感覺有些陌生,但等他明白了凱撒話語裡的意思,眼睛一瞇,目光中閃過一絲危險。
  「怎麼回事?」伊安抿緊嘴唇,他離開的時候,康德還睡的正深,他不過離開幾個小時,怎麼會不減?他不是讓凱撒重新設置保全麼?「凱撒,我從不知道你手下的人員竟然這麼不經用?」慢條斯理的話語裡隱隱透出危險的情緒以及少見的不安。
  「大人!對不起,所有隱蔽的人員都被擊暈了,藍屋的保全設施被關閉了。」說到這裡,凱撒的話頓了頓,然後才繼續,「似乎是……從內部切斷的。」
  伊安心下一沉。內部切斷,這代表來人輕易切入了藍屋內部……還是……切斷的人就是藍屋裡的人?
  「去藍屋等我,我馬上就到。」顧不得先前心中所想急待他佈置的安排,伊安關閉了通訊,從自動駕駛重新切回手動,航艇在空軌的下一個轉彎口轉下,直往C06中央區而去。
  
  伍瑟的輕易出現,起先的確是讓伊安大吃一驚,但他隨即很快就沉靜了下來。

第七十二章
  
  這一夜已經過了一大半,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C06區屬上議院帝尼亞上議員所有的藍屋就位於最黃金的地段,眼下這座漂亮的銀藍色大屋就黑沉的夜色裡暗淡了光澤,沒有一絲人氣的矗立。
  伊安下了航艇,看了一眼沒有燈光的藍屋,蹙眉。——他離去前,怕康德萬一起夜,留了一盞夜燈,眼下屋子裡卻漆黑一片。
  不遠處的大門外,凱撒的身影斜靠在門邊,察覺了伊安的到來,直起身。
  「老大。」喚了一聲伊安,凱撒就沉默了。屬下的精銳,不過是守一個身體不適的康德.桑亞思,竟然全員被擊昏,這是凱撒的恥辱。因此面對眼前冷冽著表情的伊安,凱撒只是沉默的等候命令。
  伊安一言不發打開了藍屋,裡面已經很安靜,也很整潔,一如他之前離開,沒有什麼打鬥的痕跡。進了主臥,路斯還安穩的睡在大床上,伊安站在床邊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房間,帶上門。
  此後伊安去了廚房,藍屋的主系統在管家機器人身上,這件事情他知道,尤颯知道,康德也知道。查看了一下管家機器人,伊安臉色愈加冰冷。
  隨後伊安就在客廳坐下,凱撒安靜的站在他身後,只是他家老大此後再沒開口。既沒有救援的命令,也沒有追擊的指示,只是靜靜的坐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直到,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刺耳的鈴聲響起——是伊安的通訊器。
  伊安冷著臉接了起來。
  「大人,目標有幾股大股的資金流異動,如我們預計的從商業案上走的,已經截下了。」通訊器的另一頭,尤颯冷然的聲音傳來,清清淡淡的,似乎談論的不過是吃飯沒吃飯一樣普通的話題。
  「嗯。黎明之前一刻,帝落的人會和你聯繫,你知道怎麼辦。」從進藍屋後,伊安終於開了第一次口,只是凱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從來從容宛如永遠成竹在胸的他家老大此刻的聲音裡竟然帶著一絲隱隱的不確定。
  因為這詫異的感覺,今晚格外安靜守禮的凱撒抬頭望了一眼伊安,卻見他的面上一如之前冷冰冰的沒有一絲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
  聽見伊安口中提到帝落,凱撒才恍惚明白之前為什麼他家老大是從外面回來。
  「老大,您自己去接觸帝落的人?太危險了。」等伊安掛了通訊,凱撒躊躇了一下,還是喏喏的蹦了一句不贊同的話。
  伊安聞言側了側頭,然後才搖搖頭,「帝落那邊,我心裡有數。」本就是隱約察覺了父親和帝落之間或許有關係,賭一把而已,倒是沒有想到最後是大勝的局面。當然,如果當時結果不如意,他也自然有萬全的後路,身居他此刻的位置,自己清楚自己安危的重要性。
  一邊回答了凱撒的話,一邊卻想著此刻那個懷著他孩子,卻失去了蹤影的人。那人,是否又知道他的安危的重要性……
  驀然之間伊安心底翻滾的怒意中突然浮上一絲疲累,這人,是始終不信自己能給他一份安定吧……所以才萬事靠著自己,即使眼下這樣的境況,仍舊按著他自己的考量來。
  抿了抿嘴唇,伊安在心底帶著憤憤的掩下一句不符合他曾經狠辣的行事風格的話。
  「康德.桑亞思,事情落幕後,看我怎麼……我要把你鎖在床頭,看你還能去哪裡!!」
  
  時間又走過一個鐘頭,凱撒已經被伊安吩咐了命令派遣了出去,藍屋裡再度安靜的只有伊安一個人。
  尤颯的通訊進來。
  「大人,目標往軍部去了。」
  伊安挑眉,終於不遮遮掩掩了?要碰頭了?
  「嗯。」伊安勾勾嘴角,心頭翻湧了半天的怒意終於變成一抹帶著血色的笑意掛上了他的嘴角。
  「大人,似乎有另一批人馬也向軍部去了。」似乎有了新的情況,尤颯言辭之間語速一緊,大約是翻查了什麼監控勢力,帶著一絲少見的驚疑,尤颯說道,「是帝尼亞大公。」
  父親?
  伊安挑眉。帝落被父親大方的出借給自己,他以為,父親這是要全權把大局交給他了,怎麼眼下這又是什麼意思?
  伊安從沙發上站起。
  「父親到哪裡了?」
  尤颯那邊停頓了一下,隨後很快繼續道,「比目標落後一刻鐘的路程,接近C05區附近。」
  伊安想了想,「讓人來接我,匯合父親。」
  「是。」沒有疑問伊安的臨時決定,尤颯恭敬的應了一聲,通訊就掛斷了。
  伊安吐出一口氣,走進主臥室。這一晚上的動盪,幾乎幾家精英盡出,路斯這個孩子留在藍屋不安全了。
  猶豫了一下,伊安取了一條毯子裹上小傢伙抱著一起走出了藍屋。
  大門外,尤颯秉持一貫驚人的效率,伊安平素慣用的司機和航艇都已經停在路邊。
  
  深夜的空軌上本就很少有航艇,這樣一個特殊的夜裡更是影子都難見一個。
  因此當伊安隔著玻璃看見不遠處霸道的停在空軌中央的航艇隊伍時,下意識的挑了一下眉。
  打開門,伊安抱著路斯下了車。他的身後同樣是一列航艇護衛隊,看見他下了航艇,自然就有人上前來護在他身邊。
  伊安招過一個護衛——那是凱撒直屬的下屬。把路斯交到他手上。
  「小少爺的安全,今晚交給你了。」話雖然輕描淡寫,但是伊安的視線卻像刀一般刺了那人身上,告訴對方,這句話裡他的托付。
  「是!」恭敬的接過路斯,那人認真的受了命令。
  伊安轉身,看向不遠處的隊伍。
  那人沉寂忍耐了許久,他幾乎忘記了曾經記憶裡那人的張揚肆意。眼下這種橫霸路中,目中無人的肆意,似乎才是他真正的本性吧。
  嘆了口氣,伊安想被同樣環衛住的人走去。
  
第七十三章
  
  「父親。」伊安的前進沒有受到阻攔,維特大公安靜的站在護衛之中,抬頭望著天空中瑩瑩耀著清淡光線的人造照明星體。伊安走到他身前,恭敬的喚了一聲。
  維特大公沒有回應,目光一瞬不離的望著天上,片刻後才低低的笑了兩聲。
  「唔,來了啊,一起去吧。」
  沒有問要去哪裡,伊安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好。」他的目光同維特大公一般都沒有落在對方身上,只是一個望著天,一個看著地。
  「終於……要落幕了啊……」維特大公收回目光,帶著懷念輕輕呢喃了一聲。
  伊安沒有接話,片刻後,在空軌上短暫接觸了一下的兩人很快又各自回到彼此的航艇上。
  在這寂靜的深夜兩隊交匯的隊伍迅速而秩序的合併在一起,逐漸遠去。
  
  +++
  
  離軍部不遠處的一處宅子裡在這個安靜的夜裡,燈火通明。
  看似普通的宅子,卻隔幾米都就看到一些或顯眼或隱蔽的崗哨,清一色的黑衣,冷漠的面孔,筆挺的身姿,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護衛。
  宅子的客廳裡仿古的壁爐燒著仿真的火焰,紅彤彤的火光映照著沙發上閉目端坐的老人。那老人乍一眼看,那灰白滄桑的頭髮,橫亙的抬頭紋,暗淡的臉色似乎垂垂暮年的普通老者,但從他筆直的坐姿,有力挺拔的肩背已經不言而威的氣勢卻又顯現出另一番相反的答案。
  這個看似年邁實在不好說的老人身後還站著一個安靜的中年人,那人一身嚴謹的豎領西裝,襯衫的扣子古板的扣到最頂,儒雅的五官帶著恭敬堅定的立在老人身後。
  三十多平方的客廳裡空曠而安靜的僅有這麼兩人,直到一聲帶著怒意的腳步從門外傳來才打破了一室的平靜。
  而門內的兩人,一動不動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半點沒有因為突兀的聲響而變色。
  屋子的門被用力的推開,一個棕髮的雄性中年人帶著三兩個人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動作張揚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商業案那邊的資金被截了。」來人在老者對面的沙發坐下,五官攏進火光範圍,面上的五官算的上英俊,只是先前看身形氣勢被下意識判斷成中年人的這人臉上竟然看起來不過三十多的樣子,這人竟然是上議院的列安.西科爾上議員。
  列安身後跟著他一起進來的幾個心腹迅速的帶上門,然後站在沙發後面。
  一直閉目而坐的老人,慢慢睜開眼,似乎對於這個消息也有些意外。
  「不是說,商業案的樁子萬無一失?」這是一開始上議院從預案開始就被他們盯上的案子,從一開始的草案設計,人事安排,到後期的資金流轉,營運模式每一個環節都被他們預先埋了人,這是必須萬無一失的資金流轉鏈,是保證他們行動的現金流轉通道。
  眼下的意外讓一貫勝券在握的老人平靜放置在膝上的那雙蒼老有勁的手輕微的彈了彈。
  
  「我沒有想到當時一起去實地監察的那個不靠譜的小子手下動作竟然這麼厲害,他竟然策反了我的下屬。」列安緊了緊牙關,英俊的容貌上閃過一絲扭曲,憤然的吐出一句。
  伊安.蒂尼亞手下的人才啊,又一次給自己下了這麼大的絆子!還有那個不聽話的小孩,本來還寄望用那個小孩來威脅那人,通過對系統做些手腳的手段控制一部分還在搖擺的勢力,就在不久前,竟然從關押那個小孩的地方傳來那個小孩失蹤的消息。
  兩邊失手,眼下他們的情況已經大為不利。斷了資金鏈,又沒有控制那批人的有效手段,後面的事情即使成功,也要束手束腳,元氣大傷。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伊安.蒂尼亞?」老人似乎品味一般慢慢的念了一遍那個名字,「是個人才,可惜還稚嫩了一些,憑他一個人遠不足以撼動到我們,西科爾,你該關注的是他身後的人。」
  列安看向老人,眉峰微挑。
  「伊安.帝尼亞那樣的人,身後還會有人?」雖然在上議院中兩人立場黨派不同,彼此之間的關係不遠不近,即使還兼著自己那個兒子和他的關係,也沒有真正拉攏那樣的人。對這個人,他的瞭解是高傲,不可一世,面上帶著淺薄的奸詐,內裡卻是深沉的難以捉摸,所以說這樣的人,身後竟然還有人控制?他不相信。
  「你忘記了,他是誰家的人。」老人突然露出一個笑容,「你不是也因為這個,才廢了大力氣,拼了不少的資源才把自己家的兒子放到他身邊嗎?」
  列安的臉上微微一僵,他沒有想到,老人竟然連這個也知道。他耗費了許多時間和力量,好不容易掌握了一點能影響系統匹配的力量,本意是想著能讓小兒子和帝尼亞家的那個少爺匹配的,以此來拉攏那人,因為他已經看出,上議院未來的掌權人裡,帝尼亞家的這個少爺絕對不可限量。結果沒想到動用了那麼多力量,最後自己孩子裡能符合匹配條件的只有多年前那個被帶走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這個孩子一直對自己持著敵意,可不怎麼聽話!
  老人見列安神色變化,似乎很滿意自己剛剛一句話對他的震懾,淡淡的轉開了話題。
  「維特.帝尼亞那個人這二十多年安安靜靜從沒有走上幕前,但是三十年前那件事情之後這人曾經瘋狂斂權,幾年之後才沉寂到幕後。一個有野心的人絕不會只有這麼短暫而無意義的爆發,我相信伊安.帝尼亞的崛起,背後肯定有那個人的影子。」維特.帝尼亞那個人,他見過幾面,最早卻是在三十年前,那時候他是他手下的兵。再後來的一面就已經過了許久,發生落許多事,那一次見到這個人,是在帝尼亞家家主的繼承典禮上。第一面和第二面時隔數年,卻讓他驚訝那個年輕的人轉變,一個明朗的軍人,沉寂成一個溫和內斂,看不出情緒的貴族。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可以泯滅自己的性格,放棄曾經的信仰,這樣的人如果給他一個目標,他可以全副身心燃盡一切去完成。
  這樣的人,卻是帝尼亞家那個安靜的幕後家主。
  老人瞇了瞇眼,身後一直安靜站著的中年人適時遞上來一杯熱茶,老人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而且,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伊安.帝尼亞在上議院周旋這許多年,眼下的爆發和強勢,憑借是什麼,你我的合作,想來他或者說他身後的維特.帝尼亞應該已經有所察覺,即使不知道我的身份,也該知道有軍部高層。」
  「在我們身後有軍隊支持的情況下,他們的憑借是什麼?」
  老人最後一句話,凌厲而危險,震的對面的列安輕輕一顫,額際冒出一絲冷汗。
  
第七十四章
  
  老人的話在安靜的客廳裡不輕不重,卻像是炸彈爆裂在耳邊,讓人心驚不已。
  是的,伊安.帝尼亞的憑借是什麼,沒有足以抵抗軍隊勢力的武力屏障,再多的謀略和交鋒也不過是傷及皮毛,只要他們身後的武力不倒,那麼他們的根本就不會被動搖。
  列安額間冒著虛汗,右手神經質的輕顫,還維持著鎮定的左手用力的握上右手,卻沒有阻止那陣顫動,反而連帶的左手也似乎染上一般,輕顫起來。
  列安煩躁的輕哼了一聲,身後的心腹立馬上前,手上握著一個淺金色的注射管,熟練而利落的按在列安的脖子上,一聲異響,片刻後,列安噓出一口氣,兩手的顫動終於停了下來。
  那老人對眼前的景像似乎並不意外,也不關注,只是淡淡的閉上眼,嘴角輕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挑了一下,帶著些許的輕蔑。
  「不管如何,眼下的情況我們必須做出一些反應,否則勝局轉敗,我們可就無力回天了。」重新鎮定下來的列安目光帶著一絲陰鷙看著對面閉眼的老人,「羅洛塔上將,我需要您的武力給伊安.帝尼亞那傢伙一點威懾。」
  老人——也就是列安口中的羅洛塔上將,身為帝國唯一的一位上將大人,幾乎把持整個軍部,老人的身份如此尊崇,此刻難怪一身霸道的氣勢。睜開眼,看了眼盯著他的列安,抿了口手上的熱茶。身後的中年人——所有人都知道羅洛塔上將身邊形影不離的貼身親衛,薩蘭上前一步,跨出陰影,帶著一身威勢籠住列安,「西科爾先生,注意您的語氣。」
  列安眉尾一顫,咬緊著牙關一動不動,沒有理會薩蘭,目光只是鎖緊羅洛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這樣直接對上羅洛塔,但眼下他這一系境況不佳,自己手上的武力除了數量有限的親衛,就只有上議院帝國警察一系,可恨那裡去被伊安.帝尼亞和安德魯.維尼他們插進了他們的人,沒有辦法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的武力,他哪裡敢放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給他們,只好求助眼前的人,希望他的軍隊武力能夠回轉眼前的頹勢。
  羅洛塔上將輕輕揚了揚手,見薩蘭安靜的重新退回陰影,才看向列安,「西科爾,遠征軍仍在澤閣塔,軍部並沒有那麼多軍力能夠調動出來為我們的『私事』籌謀。」這是事實,也是借口,遠征軍抽調了軍部六成的主力,國家邊防再分去三成軍力,能調動的機動部隊不過一成,但對付伊安.帝尼亞是足夠的,可是羅洛塔還有顧忌,就如他所說的,對方的憑借是什麼,沒有搞清楚這個,他不會輕易把自己的力量暴露人前。
  列安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陰狠,他知道眼前這個老頭子話裡半真半假,來往合作許多年,他怎麼會不知道他護爪子的心思有多重,那是他的依憑,輕易不會讓別人染指,但沒有想到,他們兩個綁在一條繩上蚱蜢,自己到了這麼危急的時刻,羅洛塔竟然還是一樣冷眼旁觀的態度。
  冷冷的掀了掀嘴角,列安靠在沙發上,「羅洛塔上將,我們合作也該有十年了吧,這麼多年來利益糾葛,我們早就是一體了,您眼下這麼淡定的看著我即將落難,就不怕我拉你一起墊背嗎?」
  這已經是明明白白的威脅,薩蘭當即臉色一變,上前一步似乎就要給口出狂言的人好看。列安身後的心腹也上前了幾步,護住沙發上坐著的主子。
  劍拔弩張的緊張時刻,羅洛塔仍舊淡然的坐著,面對列安的逼視,沒有半分動搖。
  「我還是那句話,伊安.帝尼亞的憑借是什麼!」
  列安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因為對峙而安靜下來的空間裡突然想起鈴聲,因為突兀,正要說話的列安頓了頓。然後就見薩蘭從腰間的口袋摸出自己通訊器,旁若無人的接了起來。
  「嗯?」一開始,薩蘭只是安靜的聽著,隨後臉色微微一變,蹙著眉頭問了一聲,「還有多遠?」
  隨後只是幾聲簡單的應答,薩蘭掛了通訊,走到羅洛塔身邊,俯下身,在老人耳邊耳語了幾聲。
  列安瞇著眼看著對方的動作,沒有說話。
  羅洛塔聽完薩蘭的匯報本來紋絲不動的坐姿輕輕晃了一下,「哼!維特.帝尼亞終於也坐不住了!」
  聽出羅洛塔話裡的古怪情緒,列安蹙眉,「怎麼?」
  「他帶著伊安.帝尼亞正在向這裡來,就快到了。」
  列安詫異,抬頭看向身後的心腹,那人也有些驚異,看了眼自己的通訊器,搖搖頭,表示他們沒有收到風聲。
  「他這是想做什麼?不會是想就這樣和我們面對面攤牌吧。」說這句話的時候列安是帶著嘲諷的語態,畢竟雖然眼下看似他的境況不好,但他畢竟在上議院經營這麼多年,這樣的境況就想逼倒他卻也不太可能,但是轉而想到剛剛羅洛塔一直堅持的那句話「他們的憑借是什麼?」,臉色微微一變,難道自己這邊真的有什麼東西被把持在對方手裡?
  看著列安臉色的變化,羅洛塔知道這人終於把他說的那句話聽進去了。
  「哼!維特.帝尼亞這樣的人,沒有十足把握,絕不會從藏了許久的幕後走出來,必然有什麼憑借能夠抵制我背後的軍隊,有什麼憑借扳倒你我的勢力。」能上將的位置,以一人之力在軍部形成偌大的影響,羅洛塔的憑借之一便是小心謹慎,他對於維特.帝尼亞始終帶著戒備,因此薩蘭剛剛在他耳邊那陣低語,他就知道那個隱忍的人必然拿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能夠扳倒自己的東西。
  「先是破壞了澤閣塔要求議和的申請,分化了我軍部的部分勢力,對我在軍部的控制造成了影響,然後是商業案裡你的資金流被截斷,讓我們的活動資金出現斷層。你手上的那個孩子也被救走,控制那人的計劃也就失敗了,這種種的動作都在預示著那人手上有了重要的憑證,否則以他的個性,不可能這麼大張旗鼓。」
  羅洛塔沒說一句,列安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對方的佈置已經像蜘蛛網一般縛住自己的手腳,難道經營這許多年,真的要栽在這一次?
  列安抬頭看看羅洛塔,不對,這個狡猾又小心的老頭還能這麼鎮定的站在這裡,他不相信他沒有後招。「羅洛塔上將,我們是一體的,所以,您如果有什麼後招,請明白的告訴我吧。」
  這句話列安是帶著示弱的,眼下明顯對面的羅洛塔心底有了辦法,所以才能安適的繼續坐著,既然如此,自己賣個小先過了這次難關,總能再經營起來,那時候這些給過自己難堪的人,必然要一個一個報復過來。列安低下頭,眼睛中閃過一絲陰鷙。
  羅洛塔繼續喝著茶,外面隱隱響起一些騷動,似乎是有人在和自己的崗哨對峙。側頭看了一眼薩蘭,對方輕輕點了點頭,手指像是不經意的在通訊器上點了點。
  嘴角勾起一抹輕笑,羅洛塔想著外面那些人敢在此時發難,不過是因為拿到了自己和列安對系統做的某些手腳的證據,不過眼下因為誤判事件,這東西放出來確實對他們影響不小,輕則讓他失去一部分勢力,重則可能讓自己數十年經營功虧一簣。畢竟,雖然封鎖了消息,但是手段靈通的人還是知道這些的,如果讓有心人渲染那些因為誤判而引起的損傷是因為他們這些動作的關係,那後果還真是不可想像。不過,幸而自己一開始就多了個心眼,埋了那個人在他們裡面……
  「放心,他們手上不過是拿捏著我們動了系統的證據。」羅洛塔上將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卻不啻如一顆響雷在列安耳邊炸響。
  那樣一份證據,在眼下高層因為系統誤判事件人心騷動的時候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這已經是不用說彼此心中都已經知道很清楚的結果。
  因此,列安初一聞言,驚訝的從位置上站起。
  「什麼?不可能!」對系統的手腳,他們花費了許多時間,小心非常,不可留下什麼痕跡。
  「哼!你忘記了那個孩子?你以為伊安.帝尼亞為什麼會收那樣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在身邊?」自然是伊安.帝尼亞和那人達成了某些聯繫。這是羅洛塔也沒想到的,該說這個年輕人計謀深遠,還是運氣好呢,竟然就被那人選中了。
  列安倒吸一口氣,當時收到消息確認那個孩子的位置就直接把人帶了回來,用的是軍部的人,因此中間有些信息交替自己收到的不及時,是到後來才知道這孩子最近都住在伊安.帝尼亞的家裡,自家兒子還和那孩子關係很好,果然是好兒子,竟然也不曉得和他這個父親通個氣。這兩日事情一番接一番的發生,他倒沒有細想那個孩子為什麼會在伊安.帝尼亞家,眼下羅洛塔一說,他才來得及細想,那人竟然已經和伊安.帝尼亞接觸上了。那麼,進「塔樓」那次……難怪自己的人竟然什麼收穫都沒有。
  咬咬牙,理清了來龍去脈,列安目光重新看向羅洛塔,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麼過這關。修改系統的設置,這件事情羅洛塔也有份,如果真的存在那份證據,那麼他也脫不了干係,這個老頭現下還能無動於衷,這麼說是已經有了後路。
  這次,羅洛塔也沒有再說什麼,外間的嘈雜已經清晰了很多,房間裡羅洛塔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如昔,薩蘭更是彷彿沒有聽見聲響一般。相對於這兩個人列安身邊的人就顯得躁動許多,倒是之前表現得失了方寸的列安倒是冷靜了下來,也不理會越加接近的動靜,只是關注著羅洛塔。
  羅洛塔上將哼了一聲,只來得及說一聲,「放心。」門就被用力的推開。
  
  +++
  
  維特.帝尼亞打頭,身後跟著伊安.帝尼亞,然後是兩人的貼身護衛。
  這所普通不過的宅子外面明崗暗哨林立,兩人在一群護衛的包圍下優哉游哉閒庭信步的靠近,彷彿身邊的激烈爭鬥和兩人都沒有任何關係。
  伊安還抱著路斯,護衛都去開路了,他和父親的身手倒不需要人保護,只是路斯還是收回了懷裡,拳腳無眼,傷了這個小東西,那個喜歡孩子的人還不曉得怎麼傷心。
  伊安眼中一暗,轉過思緒,望著眼前的宅子。
  這宅子他知道,最初開始查那個和列安接觸的軍部高層時,犧牲了不少下屬得來的資料以及佐安提供的那份東西,讓他的人終於找到了這個地方,然後就是按兵不動。
  眼下,自己手中握著那些人忌憚的東西,身後是父親準備了許多年的武力,此刻,跟著那個為了復仇隱忍了數十年的人,一步一步朝著最後的結果走去。
  門是被父親一腳踹開的,伊安只是抽了一下眼角,就沉默了。
  看起來,壓抑久了的人,在最後的勝利面前還是會不由自主的露出些本性。
  裡面的人不意外,列安和一個老人相對而坐,那個老人,卻是軍部執掌了許多年的人,羅洛塔上將。
  伊安掃了一眼,列安看起來和羅洛塔相當親近,身邊除了心腹,竟然沒有一個上議院的人。伊安冷笑,想來也是,那些保守黨的人,多數已經被凱撒帶著人看管了起來,帝落的人也在剛剛開始行動了,眼下的兩個人,算是最後的大BOSS了……
  
  維特大公此刻似乎很開心,帶著輕鬆的笑意,斂起多年攬權的霸道氣勢,笑的像是此刻所見不過是多年的老朋友。
  「羅洛塔上將,許久為見了。」
  維特的第一聲招呼衝著端坐於沙發上的羅洛塔,他記得這個人,格拉斯科和自己曾經的上級……想起記憶裡那個耀眼的人,維特的笑容更加燦爛。
  
第七十五章
  
  維特走到另一張空下的沙發坐下來,帶著打量的目光興味盎然的看看列安又看看羅洛塔,面上的笑容一直都沒有消失。
  伊安見狀,搖搖頭,把懷裡睡的有些滑下來的路斯扶了扶——凱撒是下了多少藥,這小東西剛剛這麼大動靜都沒有一點反應。岔開心思想了這麼一句,伊安面上神色不變的對後面進來的護衛示意,自己則淡定的走到維特邊上坐下。
  維特側過臉來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目光最後落在他懷裡的那個小孩子身上,似乎很有興趣的勾了勾小東西的下巴。
  伊安伸出手指頂開父親的手,「別鬧醒他。」
  維特抽了抽嘴角,回過頭。這小子沒有佐安家那口子好,以後要是有娃娃鐵定不會讓他插手!這麼想著,突然想起被自己父姆接走的那雙寶寶,竟然在這緊要關頭升起一點念想來。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走神讓坐在不遠處的列安和羅洛塔面色不好,輕咳了一聲,維特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被另一側的人打斷了。
  「哼,不知道帝尼亞大公深夜來訪,有什麼事嗎?」列安收起自己的腿交疊在一起,身體後傾,看似悠閒的睨著維特和伊安兩人。
  維特輕輕的彈了彈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其實倒也沒什麼事情,不過是難得看見上議院和軍部兩位巨頭碰面,想來湊個熱鬧而已。」
  列安臉色微變,維特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直戳重心,上議院高層私下會面軍部大佬,這樣的事情可大可小,如果有心人在這上面大做文章,對列安來說也是不小的麻煩。因此,列安臉色不好的冷笑了兩聲,「是呀,所以帝尼亞大公這才帶著令公子一同前來嗎?」這話是提醒維特不要忘記他身邊坐著的那個兒子也是上議院高層!
  沒想到維特卻是渾不在意的彈了彈手指,「是那,帶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好好觀摩一下前輩的相交之道。」即使是邊上的伊安也是面不改色的瞥了一眼列安,然後目光轉向了從他們進來一直都沒有說話的羅洛塔上將。
  羅洛塔上將作為軍部的大佬,伊安的接觸並不多,但是多少聽說過這個幾乎半隱在幕後卻一手把持了軍部的老人。許多的評價都是慈祥和善,睿智鐵血,但伊安此刻卻覺得淡淡然抿著茶看著列安和父親嘴鋒上你來我往的老人透露出一股同類的氣息,都是心思沉在眼底,習慣了算計人和事的個性……
  目光轉過,伊安看似不經意的打量了一眼羅洛塔上將身後的親衛薩蘭。在帝國軍部,薩蘭雖然沒有正式的軍銜和軍職,但所有知道他的人都會尊稱他一聲閣下,不僅是因為他常年跟在羅洛塔上將身邊,更是因為他對於上將來說是不可替代的心腹。
  這個人不簡單。這是伊安在心底對薩蘭的評價。就在伊安要轉開視線的時候,恭敬的低著頭安靜站在羅洛塔上將身後的薩蘭突然抬起頭,對著伊安露出一絲不帶感情的笑容。
  伊安蹙眉,心底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好了,別像那些不成氣候的年輕人一樣鬥嘴了。」一直沒有出聲的羅洛塔上將突然說道,但只有伊安自己知道,老人在開口前,那微瞇的眼睛中的視線是掃過他的身上的,挑了挑眉,伊安撫了撫懷裡的路斯。
  維特大公笑,然後靠向身後的沙發。另一邊的列安也臉色不好卻也按捺下脾氣安靜了下來。
  「不用拐彎抹角了,蒂尼亞大公說說來意吧。」揮揮手,羅洛塔上將說道。
  維特大公搓了搓手指,然後停起腰肢,面帶笑容,目光中卻透著一絲嚴肅。
  「唔,上將不必這麼不耐煩的,我此來對彼此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合作機會。」維特大公停頓了一下,然後接過伊安手中的遞過來的一分文件儲存器——這東西很容易辨識,重要文件的讀取器材,自帶解碼器。維特大公一邊打開儲存器的開關,一邊說道,「不知道羅洛塔上將還記得當年的格拉斯科嗎?我不過想帝國還原當年的真相,恢復格拉斯科的榮耀,以及承認他作為我配偶的合法地位。作為交換,是閣下你們某些小動作的證據。」
  隨著維特大公慢條斯理的話語,儲存器上自帶的解碼器已經緩慢的把文件投影在牆上,是從列安和羅洛塔上將合作開始對系統的某些非法修改的記錄文件。
  列安臉色大變,羅洛塔上將雖然仍能保持鎮定,但此刻也收起了之前的那抹雲淡風輕,勝券在握的樣子,在場大約只有薩蘭仍舊保持著一貫的恭敬安靜的站著。
  列安沒有吭聲,對於格拉斯科當年的事情,他很清楚,但這個人畢竟隸屬軍部系統,儘管他的事情列為帝國機密,但維特的要求很多還是只能由軍部系統的人下達命令。
  羅洛塔上將沉著臉,「格拉斯科的事情已經列為帝國機密,但是要恢復一部分真相不是什麼問題。不過承認他作為你配偶的合法地位卻是和帝國婚姻制度相悖的。」
  「哼,那就修改帝國婚姻法,反正閣下們對系統做的這些手腳也看的出來沒有對『它』保持著多大的尊敬。」
  維特大公滿不在乎的話卻讓列安大為瞠目,還沒等羅洛塔上將說話,他已經跳了起來,「混賬,說什麼修改帝國婚姻制度,這是帝國的根本,怎麼能改。」
  「根本?什麼根本,不過是一種優化生育的措施,優化生育才是根本,既然格拉斯科能為我生下三個孩子,他作為我的配偶就沒有違背帝國的根本!」維特冷下臉,強硬的回答。
  列安語塞,但是作為帝國貴族雄性的他,一貫享受帝國的婚姻匹配法,維特大公提出的意見卻會動搖他們貴族雄性優越地位的根本,作為一直致力維持就傳統的他可以選擇駕馭規則,讓規則給他做出一些讓步,但絕不同意修改規則,甚至是規則的不復存在。
  「總之,我不會同意。」
  維特大公冷笑,「那西科爾上議員是不介意我手上的這個文件流傳出去?」這份文件足以在一定的範圍內引起恐慌,足夠讓列安下台。
  列安聞言蹙眉,視線下意識的轉向羅洛塔上將,他記得剛剛蒂尼亞他們進來前他曾說過不用擔心。
  羅洛塔上將察覺到列安的視線,淡淡的笑了一下,向維特大公提了一個問題,「我很好奇,蒂尼亞大公打算就憑借這一份文件就打算直接對上我和西科爾?」羅洛塔的言外之意是,這籌碼太薄,起碼不足以直接對上軍部和上議院的一部分勢力。
  維特笑了笑,正要回答,薩蘭的通訊器想了起來,當即伸了伸手,表示對方可以接聽,「或許您馬上就知道我還有什麼憑借了。」
  羅洛塔臉色微微一變,薩蘭已經接起通訊器,短暫的傾聽之後低下頭在羅洛塔的耳邊說了一句,卻讓羅洛塔臉色真正開始大變,沉默片刻才說道,「原來帝落是你的手筆……」那句話不輕不重,卻堪堪讓週遭的幾人聽了個清楚。
  列安蹙眉,帝落他知道,最近帝國警察正在追查他們。帝落的勢力近十年發展迅速,偏偏又深藏民間,不好探查。眼下羅洛塔突然提起帝落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雖然晚了片刻,但是列安身後的幾個心腹也接到了一些線報,報給列安知曉後,他終於明白剛剛羅洛塔變色的原因。
  帝國幾大重要的政治、經濟中心不同程度的爆發了危機事件,很多證據指向帝落,即使如此,眼下的情況卻是帝落拖住了帝國警察和軍部的部分武力——偏偏幾番瓜分之下,軍部的武力能調動的本來也就不多,原本的優勢成了擺設,羅洛塔怎麼能不變色。
  連列安的臉色也黑了下來,顯然維特.帝尼亞為了今天佈置了起碼十年。為了那個已經逝去了三十年的雌性,這個人竟然瘋狂到想要和整個帝國為敵。
  「維特.蒂尼亞,你瘋了!」
  維特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指,對於列安的指責沒有任何反應,他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眼下他需要的是對方的回答。
  羅洛塔上將沉著臉,動了動手指,看著維特和伊安的視線有些殘酷。「這就是你所有的依憑?」手指點了點桌上維特跟前存儲器以及虛指窗外的帝落。
  從進來就一直運籌帷幄的維特看著羅洛塔胸有成竹的樣子第一次蹙起了眉。難道自己還有什麼地方是算漏了的嗎?
  連身邊不動聲色的伊安也微微變了臉色,心中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
  卻見羅洛塔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笑容裡有強者對弱者的嗤笑,以及一絲看著對方垂死掙扎的同情。「其實,我此刻更想想兩位介紹一個人,那是我的得意門生。」
  維特有些莫名羅洛塔此刻突然提起他學生的用意,但是他身邊的伊安卻似乎心有所感的抬起頭望向另一側的門,面上的神色嚴肅而駭然。
  羅洛塔微微一笑。「蒂尼亞公子似乎有所察覺了?好了,你也出來吧。」
  維特聞言,看看伊安,見他面色不善的盯著另一側的門,似乎也察覺到某些東西,收起了輕鬆的笑意。
  另一側的門打開,裡面沒有開燈,壁爐的人造火光只能淺淺的映照到對方的膝蓋,隱約可以看出那人身上穿著一件長擺軍裝——軍中軍裝,士官到尉官是短擺,校官是中長及膝擺,只有將官才是長擺軍服。
  「哦,對了,帝尼亞大公手上的這個東西我不怎麼喜歡,你應該有辦法讓它消失吧?」羅洛塔上將看著維特和伊安的臉色笑的很是舒坦。
  那人似乎做了什麼動作,然後就聽見桌上的文件處理器微微一聲爆響,投影在牆上的文件倏然消失。
  維特臉色大變,而伊安則已經是有些灰暗。
  黑暗中的人終於走到了火光之下……
  
第七十六章
  
  走進火光裡的那人高挑勁瘦的身材,一身長擺少將軍服,火紅的長髮披散在身後,目光慵懶。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多少認得他,卻只有伊安一個人沉著臉注意到他帶著白色手套的雙手用力的握著拳,似乎在隱忍什麼。
  伊安蹙眉。
  「康德?」列安有些驚異,又有些莫名,看了看羅洛塔又看看不遠處的兒子。
  而維特大公此刻已經沉默了下來,面無表情的看著慢慢走過來的康德,目光狀似不經意的瞥了身邊陰沉不語的兒子一眼。
  「老師!」康德走到羅洛塔上將身前,敬了個禮,稱了一聲讓在座的人吃驚的稱呼。
  「老師?上將,我兒子什麼時候成了您的學生?」列安的臉色也不怎麼好,自己的兒子明顯在替他的合作人效勞,做父親的他竟然完全不知情,甚至還期望這個兒子能帶回一些對手的訊息卻一直不成功,這是多麼可笑,還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實在是太失敗?是這個兒子太過不聽話!。
  羅洛塔上將對於列安的質問淡淡一笑,「西科爾,這個我們可以之後說,我現在只是想問問帝尼亞大公。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文件備份?」羅洛塔上將的話帶著輕慢和嘲意,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才是他要的。
  列安想起眼前的境況,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安靜的坐在了一邊,看羅洛塔上將重新掌握主控權。
  而維特只是安靜的沉默著,而邊上的伊安則一直盯著康德的背影。
  「帝尼亞大公?」沒有得到預期的反應,羅洛塔上將也並不氣餒,轉向伊安,「帝尼亞家的大少是吧?唔,還是上議院的年輕議員啊,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聽說你現在還是我這個學生的匹配對像?」羅洛塔上將一改之前故作神秘的樣子,帶著調笑的語調,慢條斯理的詢問這個伊安。
  伊安比他的父親給羅洛塔上將面子,很順勢的就著羅洛塔上將的問題說了一句。「據說是的,不過現在,我大概希望他本人回答我,他還是不是我的匹配對像?」
  康德聽見了伊安的問題,卻只是安靜而恭敬的站在羅洛塔上將跟前,目光垂著地面,右手習慣性的微彎,似乎是想撫上小腹,又像是不經意的懶散了軍姿,丟在康德他的身上似乎後一種猜測也變得不怎麼突兀。
  康德一直沒有對伊安做出回應,直到羅洛塔上將似乎欣賞夠了伊安臉上的挫敗,目光轉向康德。「桑雅思少將,據說你之前成為了帝尼亞上議員的配偶?近期還為他懷了孕?」
  康德聞言右手手指像是不經意間輕彈了一下,然後沉靜的回道,「是的。」
  羅洛塔上將坐姿筆挺,似乎饒有興致的目光繞著康德的小腹打了個圈,「唔,原來薩蘭說的是真的啊,你有孩子了?不過以前軍醫不是說你的身體在那件事後不適合孕子了麼?不過這不重要,剛剛帝尼亞上議員問你還是不是他的配偶呢?」
  在聽見羅洛塔上將提到那件事的時候,康德的目光閃了一下,只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只是背後那種炙燙的感覺告訴他,身後那人在盯著他看,這讓他本來有些不適小腹更加隱隱作痛。
  「如果老師還需要我是,那我就是……」嘴裡嚼蠟一般突出話語,聽在其他人耳朵裡卻是恭敬異常。
  這話一出,不僅伊安的臉色微變,就是維特大公也臉色發黑,怎麼說這也是他兒子的配偶,尤其是肚子裡眼下還有他帝尼亞家的子息,這樣恭敬的對著自己的敵人獻媚,讓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公也崩了臉面。
  「呵呵,其實我哪裡捨得讓我最喜愛的學生受委屈,桑亞斯少將,如果你真喜歡帝尼亞上議員我還是願意成全你的。」羅洛塔上將笑瞇瞇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康德。
  康德直起身,撩了撩頭髮,目光帶著一絲慵懶和漫不經心,語氣卻還是很恭敬,「還好,我只是喜歡孩子。」康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目光裡閃過一絲柔和。
  羅洛塔上將目光中有什麼一閃,很快就恢復了慈愛,「這樣的話,我就做主讓你保留了這個孩子,無論他父親是誰,你都可以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羅洛塔上將話音剛落,康德和伊安的臉色同時一變,康德是驚喜,伊安則是徹底的黑了臉。
  。康德的思緒有片刻的恍惚,然後才想起對自己的老師還在跟前等他的回答,「是,謝謝老師。」
  羅洛塔上將揮揮手,注意力重新回到維特大公身上。
  「帝尼亞大公,你對於格拉斯科的感情我能理解,不過那畢竟是列為帝國秘辛,它的真相會影響系統在公民心中的重要性,對帝國的統治是很不利的,相信你會理解帝國的做法。而且,眼下你似乎少了能和我談判的資本?當然,你還剩下那些正在抵抗帝國警察和軍隊的帝落……」說到這裡,羅洛塔上將有些不郁,似乎對於自己軍部的治理之下帝國竟然還能存在這麼大的武力抵抗組織。「不過,如果你願意收回之前的話,並讓他們束手就擒,那你就還是我帝國的大公閣下。」
  維特大公聞言,只是冷笑了兩聲,「羅洛塔上將,如果有本事,就自行鎮壓下來吧。」
  羅洛塔上將瞇起眼,就是列安也詫異的看向維特大公,這人是瘋了麼,這麼不利於他的情況下在寬待的條件面前還不妥協,竟然要拚個魚死網破?
  而康德則和薩蘭一般,眼觀鼻鼻觀心,既不出聲也不干涉場中的交涉,彷彿兩人都不在現場,其他人也一時忽略了他們。但只有康德自己知道,身上那彷彿要把他燒穿又凍傷的目光從來沒有挪開過。
  「帝尼亞大公真以為我動不了你的那群烏合之眾嗎?!」羅洛塔上將似乎也動怒了,帶著一絲冷意,淡淡的開口。
  
第七十七章
  
  羅洛塔上將的話讓維特大公的眉角輕輕的跳了一下,只是沒有人察覺。半晌,安靜的房間裡,只聽到維特大公輕聲的帶著蔑意的一聲冷哼。
  羅洛塔上將終於變了臉色,一直維持著的慈祥和藹剝去,流露出他執掌軍部多年,且身為軍人奔走戰場之時那種冷冽肅殺的表情。覆蓋在膝蓋上有著淡淡瘢痕的手動了一下,常年帶著手套的手泛著沒有光澤的白,襯得其上的瘢痕愈加明顯可怖。
  身後的薩蘭上前了一小步,屈膝半跪在羅洛塔上將身邊,接過那只慘白的手從軍服上解下的一個不起眼的軍章。
  隨後薩蘭拿出通訊器 ,用那個軍章在接口上刷了一下,然後連同通訊器一起交給了羅洛塔上將。
  羅洛塔上將嘴角帶著冷意,瞥了一眼對面仍舊一動不動的維特大公,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只是當在掃到大公放在膝邊看似虛握的兩手上微微暴起的青筋,羅洛塔上將心中才閃過一絲放心,而一邊仍舊面色陰沉盯視著康德的伊安則被直接忽略了過去。
  那個軍章似乎是用來啟動一個特定的頻率,羅洛塔上將對著已經接通的通訊器說了一句暗語,隨後就看著維特大公有些僵硬,泛出一絲蒼老的面容說了一句,「那我們就看看,我的人是不是能自行鎮壓下來!」
  維特大公蹙眉,側首看向身邊的伊安,卻見他只是面無表情,目光帶著些許情緒看著不遠處背對他們的康德.桑亞思,當下有些惱怒的哼了一聲。
  身後的護衛帶著耳際通訊器,似乎正好收到什麼消息,迅速的跨前一小步,在伊安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維特大公若有所感的看向伊安,此時他身後的護衛也上前在他耳邊說了應該是伊安剛剛收到的一樣的訊息。
  ——正在外界牽制軍部和帝國警察勢力的帝落此刻受到一股不明勢力打擊,損傷了不少人手。
  羅洛塔上將饒有興致的看著維特大公和伊安的表情,似乎對於眼下的情勢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對手雖然表面鎮定,其實內心卻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焦灼不安的情況大為享受。
  半個多小時過去,羅洛塔上將聽著逐漸回報到薩蘭那邊的信息,面上的表情愈加放鬆。而另一邊的列安顯然也看出此際他們受制於人的可能已經幾乎為零,目光裡也閃過一絲安心,隱藏在心底的灼灼野心卻逐漸浮於眼底。
  「大少,其實當初我那麼欣賞你,甚至想方設法把我心愛的兒子送到你身邊,可惜你就是不就範,如果當初你點頭,眼下又哪裡會是這番景象。」列安看著伊安越來越黑的臉色,帶著一絲快意和居高臨下的姿態淡淡的說道。當然他口中那個心愛的兒子是他本來預定安排的小兒子,卻不是眼前這個桀驁不遜的外子。想到這裡,列安帶著一抹不郁瞪了一眼羅洛塔身邊的康德。
  伊安梳理整齊的頭髮此刻有些微微的凌亂,似乎是因為眼前驟變的情況和突然背叛了自己的配偶,雙重打擊之下,平素風雲不變的鎮定已失,目光中竟然少見的透出一絲惶惑。但是即使如此,伊安面對列安的嘲諷仍舊表現的暴躁之下不失風度。
  「多謝西科爾上議員抬愛,貴家的公子,消受不起!」只是伊安口中的公子隱隱的竟也指的不是列安所說的那位。
  不遠處的康德雖然鬆散卻剛勁的站姿微微晃了晃,沒有人注意到,他本來虛虛半彎的右手,最終還是輕輕的貼上了小腹。面上仍舊淡然,但如果是面對伊安,就必定能讓他看出微蹙的眉之下那雙總是懶散的目光裡偶然飄過的強忍與痛苦。
  對於伊安的嗆聲,列安大度的笑起來。「這樣也好,看起來眼下的境況帝尼亞上議員也難逃下台的結果,省的浪費了我一個兒子。」
  列安的話讓伊安惶惑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消息再不斷的傳來,帝落已經被帝國警察、軍部以及那股不明勢力壓制於C03區域,似乎只是在等待最後的命令。
  羅洛塔上將氣定神閒的接過薩蘭遞過來的清茶,「帝尼亞大公,你還不認輸嗎?」
  像是一種信號,羅洛塔上將的話音剛落,維特大公臉上的緊張就像潮水退卻一般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進來之時那種胸有城府,勝券在握的篤定,就連一直沒有被羅洛塔上將放在眼裡的伊安,此刻又哪裡還有那種情場失意的戰敗模樣,眼下正淡然的支起下巴看著嘲諷的笑看帶著一絲得意的羅洛塔上將和列安。
  羅洛塔上將蹙眉,這兩人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反饋回來的外界信息卻又一切正常,顯示著他們佔據的有利處境,那這兩人的自信來自哪裡。
  而維特大公則一改之前出言的勢頭,沉寂的坐在沙發上,只是面帶淡然的笑容打量著房子裡的裝飾,反而是前面一聲未吭的伊安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似是不耐眼下的安靜,輕輕的彈了彈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塵,「羅洛塔上將,我們的要求已經提了,眼下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請盡快給一個答覆吧。」語氣一如之前羅洛塔上將宛如貓戲老鼠,帶著戲謔和輕佻。
  羅洛塔上將臉色一變,列安則是冷笑一聲,「帝尼亞上議員,初生的牛犢不畏虎是因為無知,閣下也要做這無知牛犢?」
  伊安勾了勾嘴角,並不說話,反而將目光放在了薩蘭的身上,此刻他的通訊器再度響起。
  薩蘭淡淡的瞥了一眼伊安,然後接了通訊,不過聽了片刻,就已經臉色大變。
  羅洛塔上將因為維特大公兩人的態度早已心生警惕,眼下薩蘭的表情更加讓他有些不安。
  「薩蘭?」
  薩蘭臉色微白,傾身在羅洛塔上將耳邊小聲稟報。
  「幾家媒體突然聯合播放了同一份視頻文件,其中內容都是涉及大人對系統動手腳的消息。」
  羅洛塔上將心下一驚,目光首先直衝面帶篤定的伊安,隨後像是想到什麼一般,看向離自己不遠,一臉恭敬站著的康德。
  
  而同一時刻,在公共媒體播放那些褻瀆系統,影響匹配公正的證據時,帝尼亞家的四子,軍部上校——佐安.帝尼亞帶著自己的一隊全副武裝的下屬,手上持著剛剛得來的軍部最高委員會簽發,勒令軍隊暫時收編,停止執行羅洛塔上將命令的公文趕赴C03區——即使羅洛塔上將把持軍部多年,但是帝國的軍部仍舊是以聯合委員的形式運行,眼下公共媒體隱隱爆出上將違反帝國最高禁忌的證據,這些被壓制許多年的委員們自然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明面的衝突他們不會傻的站出來,但是一紙暫時控制軍隊的公文還是能夠簽發的。
  此刻的C03區一改往日的熱鬧和繁華,到處是裝備嚴整的工事,以及架設的干擾裝置和反干擾裝置,一台台新型的機甲,陸地戰艦錯落有序的排列在一個要道,不斷的和包圍緊逼的軍警交火。
  就在那個原來伊安進入過的小巷密室內,帶著面具的襄王正靠在沙發上讓黑夕處理傷口,露出面具之外的嘴唇上可以看出失血後的蒼白。
  「我說你是不要命了,好好的,突然穿著戰甲就衝進戰鬥區域,你以為你的衝鋒人員啊,身為指揮,你這是嚴重擾亂軍心的行為,幸好自己這邊的人不曉得你受傷,否則眼下不知道情況的他們在被包圍的狀況下再知道自己的頭領竟然傻不愣登的衝進戰區找死,士氣都要打沒了。」黑夕嬌艷的臉上此刻正黑的一臉不郁,嘴上絮絮叨叨的數落著老實給他處理傷口的襄王。
  而襄王只是閉著眼,抿著嘴,對黑夕的話一絲反應也沒有。
  處理完傷口,黑夕抬起頭,就看見這人消極抵抗自己嘮叨的樣子,心下有再多的氣也生不起來,無奈的戳了戳那面面具。「你呀,就是死心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過是想衝去看看那人是不是出現在那個地方,對吧?!」黑夕沒有明講那個人是誰,但是他知道,對方心裡清楚自己話裡的意思。
  果然,襄王聞言睜開眼,看了一眼黑夕,隨即轉開了話題,「時間差不多了,公共媒體上已經放出內容,我們準備反擊吧。」
  「切!你就躲吧,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黑夕啐了襄王一口,隨即就安份的傳遞命令去了。事有輕重緩急,這點他還是知道的。等此間事了,他一定要在這兩人中間插一手,躲躲閃閃不乾不脆的,看的他這個旁觀的都不耐煩了。雖然那個人看起來不可靠了一點,但是誰叫襄王心底在意他,黑夕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要推一把。
  
  佐安一到C03區就召集了此次行動的負責人,公佈了軍部最高委員會的公文。公共媒體上播放的訊息已經讓許多將領以及士兵人心浮動,眼下佐安的公文一到,更加加重了這些人的動搖,只是其中有幾個羅洛塔上將的死忠派,愣是拒絕了佐安收兵的命令,並且公然反對了佐安眼下沒有羅洛塔上將命令私自的行動。
  最後,是佐安當機立斷,帶著自己的下屬暗襲了那幾個死忠派,暫時收押才算真正控制了軍部此次圍剿的力量。
  軍部的力量一撤出,僅靠帝國警察和那股不明勢力,帝落的壓力明顯少了許多,再加上帝落上層的反擊命令,更多的先進機甲被投入了進來,局勢一改先前的頹勢,主動權逐漸又掌握在帝落手中。
  
  +++
  
  而此刻,消息反饋到薩蘭手中,羅洛塔上將瞪視康德的眼神更加銳利。
  一直低頭,仿若恭敬異常的康德終於抬起頭,面色淡然的回視羅洛塔上將。
  所有人都在看著羅洛塔上將和康德,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之前明明被他毀掉的那份證據眼下卻又會出現在公共媒體上,是他被伊安和維特大公使計騙了?還是這人早已抱了反心?
  這之中只有伊安,看見康德抬起頭後露出的面容蹙了一下眉。這人,怎麼會臉色這麼蒼白。目光下落到康德腹間,果然看見他的手正從腹上緩緩放下。
  又是腹痛了吧……
  「康德,這是怎麼回事?!」羅洛塔上將帶著質問的口氣問著康德。
  康德狀若不在意的撩了撩頭髮,目光裡似乎是帶著一絲回想。「老師,還記得你以前問起我小時候經歷時,我的回答嗎?」
  有些疑惑康德的話,但羅洛塔上將仍然下意識的想起那個火紅色長髮的少年在他面前狼洋洋卻沒有半點懼怕的回答——上學?哦,小時候有個老貴族看我可憐自助過一筆錢,我用來唸書了。
  「我沒有騙人,只是隱瞞了一些而已,想來老師後來也去查過那個老貴族。」康德繼續說著,「只是我隱瞞了老師,資助我的老貴族也不過是轉交了一個人給我的資助,那個人,叫做維特.帝尼亞。」
  
第七十八章

  康德的話不輕不重,卻讓羅洛塔上將恍然之後面帶不郁的臉上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防範了這麼久,結果紕漏竟然出在自己的自以為是上。他以為康德是親信,是被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卻哪裡想到這是帝尼亞大公十多年前就埋下的棋子!
  這一顆棋子一直為他所用,等待的不過是誘出自己最後的一絲力量!
  聽著薩蘭回報來的消息,自己手上最隱秘的力量,因為先前的自得大意放出,眼下卻不斷的在折損。
  筆鋌而坐的身體終於頹唐了下來,之前顯得得意硬朗的老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帝尼亞大公,好一個深謀遠慮。」
  一側的薩蘭蹙眉,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掠過羅洛塔上將。
  維特大公靠著沙發,目光裡沒有大局在握的得意,半合的眸子裡卻隱隱透出一絲懷念與放鬆,似乎是為著隱忍多年終於能夠為那人正名的喜悅而釋放。
  站在沙發前的伊安輕緩的上前兩步,狀似無意的走到房子中央,帶著笑意,卻是冷然的接下了父親不願意再繼續的對話,「不知道羅洛塔上將對於之前的要求還有什麼問題?」伊安不再重申維特大公之前提出的要求,而是直接要求羅洛塔上將表態,淡然有力的語調是脅迫也是最後的通牒。
  以羅洛塔上將多年的經營,眼下的狀況也足以讓他走入絕境,畢竟為了這一刻,維特大公隱忍籌備二十多年,眼下一舉收網,哪裡還容得敵人翻身掙扎。
  羅洛塔上將聽見伊安的話,本來帶著頹然的神色一正,冷冷的哼了一聲,「你以為迫我這一刻,事後那些條件能執行的下去麼?!」雖然他敢動一些小動作影響系統的匹配,但他自認並不會影響索尼塔幾百上千年的傳承。可是帝尼亞家父子提出的是什麼,修改婚姻制度,公佈當年格拉斯科事件的真相,這些才是真正動搖帝國根本,撼動上議院統治地位的事!他不信,這些要求能被真正執行下去。
  伊安聽著羅洛塔上將的反問,淡然給懷裡的路斯換了個位置,從身後的護衛手中接過一個電子板,輕巧的丟在羅洛塔上將跟前的茶几上,「這就不牢羅洛塔上將費心了,只要您在這份公告上簽署同意,後續自然有我們來執行。」
  羅洛塔上將身側的薩蘭上前接過那份電子板,檢查後交給了上將——大略一看,就已經知道這是帝國眾多掌權人對於帝尼亞家那些要求的同意執行意見書。只是有多少是自願,又有多少是像他們這般被迫的就不曉得了。
  瞥過電子板,羅洛塔上將臉色一變,最後冷冷的哼了一聲。他輸了!那裡的簽字不管是出於自願還是被脅迫,能把這樣一群人都脅迫在手的帝尼亞家無疑已經具備了足夠去執行後續的力量,無論眼下他是否反對,已經構不成對對方的威脅——如果他手上的武力未折損的話,或許可以吧!
  就在這時緊閉的大門被推開,一個披著滿身銀髮,表情冷淡,穿著緊身行動服的雌性走了進來——在座的人都是政壇軍部舉足輕重的人物,彼此之間多少有些瞭解,尤其是身邊的幕僚助手更是有完善的資料在案頭,因此一眼就可以認出來人是伊安的秘書尤颯。
  今晚尤颯和德魯尼分別負責清掃和衝鋒的任務,眼下尤颯出現,可見最後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羅洛塔上將一見尤颯,先是挑了一下眉,隨即目光一暗,嘆了口氣,無奈的在那塊電子板上刷下了自己的手紋。
  尤颯安靜的走向伊安,本來應當他和凱撒一同來回復,但凱撒受了點傷被小莫拎走了,只得他一個人進來。
  伊安一見尤颯孤身一人,先是蹙了一下眉,卻有立時察覺到了尤颯目光中的安靜,心下明瞭。
  就在這刻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進來的尤颯吸引的剎那,本來安靜站著的薩蘭卻突然動了。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尤颯身上,雖然護衛仍然謹慎的戒備,但他們的主要精力卻是放在帝尼亞家兩父子身上,因此當薩蘭擒著尖利的指套抓向康德的頸脖時,唯一能反應過來的正是剛剛進來,面朝伊安,餘光正罩著羅洛塔上將那處的尤颯。
  尤颯身為伊安得力的左右手之一,不僅僅是伊安工作上的秘書,同時也是負責伊安明面上護衛工作的頭頭,因此在文書工作上冷靜颯爽的他,手上的功夫也並不差。
  在察覺到康德臉色蒼白似乎不及反應薩蘭的襲擊時,雖然注意到意外,卻因為距離稍遠的尤颯下意識的團身空翻撲向康德。
  就在這一刻,一直安靜坐著的羅洛塔上將手上竟然突然甩出一把小型的掌心激光炮——顯然最後關頭壞他大事的康德是在場最讓他痛恨的人,薩蘭是他的心腹自然清楚主子眼下安靜的身影下憤怒的火焰是朝著誰,因此他一行動就是直接朝著康德,卻沒想到他的主子竟然會親自動手。
  說時遲那時快,在康德身前堪堪攔住薩蘭那副尖利的指套的尤颯,一看見羅洛塔上將手中一晃而過的閃光,心下一驚,卻只來得及反手推了康德一把,團身箍住身前察覺到危險欲退開的薩蘭,一陣無聲的爆裂閃過,空氣被震盪出波紋。
  來不及趕上的伊安看見搖搖欲墜的康德被推開,光芒閃光,震盪的餘波把他的身體衝出好幾步,心底卻一下子彷彿被掏空了一般,直直的發涼。
  意外發生的太快,沒有人來的及阻止,等一切塵埃落定,那爆裂的中心卻只餘下飛濺的血滴,破碎的衣服,以及半缺不全的殘屍。
  
  +++
  
  德魯尼吊著手臂揉著幾天沒有好好睡覺而發疼的太陽穴,卻不得不把眼前堆積的公文趕緊處理掉。想著這本來應該歸尤颯管的工作,德魯尼咬著牙,閉了閉眼。
  距離那動盪的一夜已經過去十天了,那天他因為受傷被小莫拎走去包紮,等他收到消息趕到現場時已經只剩下那一片的狼藉。
  他幾乎沒有辦法接受共事多年的好友就這樣變成地板上散落的破布、血跡和肉塊,他當時幾乎發瘋一般想要扯著那個被餘波震盪昏迷的老頭,他媽的,這算什麼,用一管激光炮轟一具沒有穿任何護具的肉=體!!!
  事後他是怎麼冷靜下來的?好像是被緊急召喚來的小莫抱住,然後被老大打了一個巴掌。
  他清楚的記得,老大眼中深沉的傷痛,他對他說,「別給尤颯丟臉!」
  呵呵,是啊,尤颯是護主而死,他拉著一個已經慘敗的老頭搖晃真是丟臉!
  後來才知道,尤颯護的是被老大抱在懷裡的那個人。他說不出來當時知道時的感受,不曉得該大罵,還是該大笑。
  那個人是老大的配偶,卻從來不是他們的主子,老大卻說,尤颯是護主而亡。
  這是承認了那人的身份嗎?呵呵,也是啊,據說,那人肚子裡還懷著老大的子息……
  德魯尼煩躁的扔開文件,幾天的忙碌讓他頭直犯暈,感覺憋悶的臉頰都發熱了。把熱燙的臉頰擱在冰冷的桌上,他想起老大抱著那人時目光裡閃過的心疼,惱怒,失望,還有傷心。
  他不喜歡那個人,一直以來。
  其實他和那人接觸不多,反而是尤颯因著工作和他接觸過幾次。每次問尤颯那人如何,他總說,好。
  以前尤颯對於老大的配偶從來沒有什麼評價的,這次的一個好字,算是認可了吧……所以最後才會捨身去救嗎?
  德魯尼咬咬牙。
  可他第一眼就不喜歡這個人,那麼漫不經心,那麼置身事外,彷彿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不放在心裡……
  
  胡亂的想著,德魯尼覺得自己的頭越來越昏。真是討厭啊,他本來就不擅長處理文書工作啊,這原本,是尤颯的工作,可惜,那傢伙卻不在了……
  德魯尼覺得自己臉眼眶都開始泛熱了。
  通訊器響起,德魯尼揉了揉眼睛,勉強坐起身,接聽。
  「跟老大說,桑亞斯先生的情況惡化了,還想要老婆孩子,就給我趕緊過來!」
  已經有些迷糊的腦袋終於反應過來這個已經掛斷的通訊是小莫發來的,然後才想起十天前那晚那人動了胎氣一直在小莫那裡修養,但是老大卻一次也沒有去看過。
  突然反應進來小莫話裡的意思,來不及想自己先前還在心裡說討厭那人,德魯尼趕緊起身衝進老大的辦公室。
  「老大!小莫說情況惡化了。」沒有明說那人是誰,從那晚後老大的脾氣和心情也一直處於下降狀態,尤其是提到那個人的時候。這也是德魯尼愈加不喜歡那個人的原因。
  領口開了兩個扣子,外套隨意丟在沙發背上,襯衫帶著褶皺,頭髮也微微亂的失了本來的嚴謹。此刻坐在辦公桌後忙著處理事務的伊安.帝尼亞哪裡還有數月之前一派優雅的樣子。
  德魯尼衝進來的時候,伊安被那大門撞開的聲音吵的蹙了一下眉,但隨後德魯尼口中喊出的話卻打飛了到口邊的呵斥。面色沒有變化的伊安卻一下攥緊了手指,霍的站起身。
  
  ++++++
  
  仍舊是那個半舊不新的平民宅子,仍舊是不像診所的那個診所。
  一貫穩妥駕駛的司機在伊安黑沉的臉色裡用平素逃命的速度飆到了這所不像診所的診所。
  德魯尼下車,還來不及替伊安開門,老大就已經自己跨了下來,不等德魯尼通知小莫。,自行推開了門。
  眼下,站在客廳的伊安知道,康德就住在客廳盡頭那間唯一的病房裡,但是已經到了門前的他卻裹足不前。
  這十天裡,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只是叮囑小莫每日回報他的情況。聽別人轉述那人醒來,轉述那人忍痛的辛苦,轉述那人安靜的保胎……
  不是不想去看他,只是壓不下心中的那股怒氣。
  康德消失的那晚他其實心裡隱隱有所察覺他在一連串事件裡所扮演的角色,但他卻沒有想到那人竟然不願意和他做一點商量,就這麼孤身一人走了。當在羅洛塔上將那裡見到那人時,席捲心中的是滿滿的失望和怒氣。
  失望努力了許久,仍舊不得那人的信任;生氣那人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孤身周旋在那老狐狸身邊。
  失望太多,生氣太多,讓伊安一時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門後的那人。
  他怕看見那人的隱忍,怕看見那人事情落幕後那雙懶散的目光裡浮現雲淡風輕的不在意,怕自己握不住那雙手,他始終記得那人垂目的一句話——還好,我只是喜歡孩子……
  伊安苦笑了一下,原來他也有害怕的一天。
  突然,近在咫尺的那間病房裡傳出一聲低啞壓抑的痛呼,似乎是百般忍耐之後從唇縫中洩露一般細微,卻彷彿是沉重的悶響撞擊進伊安的耳中。
  伊安的心下一抽,擔憂早已漫過心中的幾番糾結,一手推開病房的虛掩的門,卻沒有想到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心痛的目光一縮。
  
第七十九章
  
  這間唯一的病房是改造自小莫家的客房,房間算不上大,各種儀器的擺放也佔據了許多空間,但並不妨礙伊安一眼看見房間中央那張明顯是特製的病床。
  病床是可調節高度的,只是眼下被調成床頭低,床尾高的位置,而康德則套著一件米白色寬大的罩袍躺在上面,表情隱忍,兩腿叉開著,小莫正在那之間忙碌著。
  看著小莫偶爾丟出來的帶血的棉花讓伊安蹙眉。
  而伊安進來的動靜也引起了病房裡兩人的注意,康德先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讀不清內容的情緒,最後卻轉開了臉,大約因為疼痛,輕哼了一聲,卻很快被他咬牙忍了下去。
  而小莫一見伊安卻是大為鬆了一口氣,從那晚康德動了胎氣被老大打橫送進來後,老大就消失了蹤影,除了每天的情況報告從不主動問起康德,而康德自從醒來就一直安靜的躺著,聽自己的交代,配合治療,卻止不住每天都有的些微的見紅。
  這個胎兒很不穩定,同樣的,也給本來就情況不怎麼好的康德帶來難以忍受的腹痛,只是這個人都咬牙忍下了,既沒有問一句孩子的父親,也沒有抱怨一聲身體的不適,只是安靜,面無表情的整天看著窗外,除了痛的受不了時偶爾的一聲輕哼,安靜的彷彿不是之前自己見到的那個人。似乎是把初見時散發的那種慵懶和隨意都斂進了體內,只剩下無奈的隱忍和連小莫都能察覺的出來的委屈。
  看的小莫有時候真覺得自家老大有些可惡。但是想起老大每次聽他報告時的神情和偶爾話語裡露出的一絲情緒都能知道他家老大並不是真的對康德淡漠了,或許兩人之間有些誤會吧,可惜,卻又不是他這個外人能指手畫腳的。只是可憐他這個旁觀者看的都要內傷了,偏偏兩個主角還猶不自知的自虐。
  而今天,臥床保胎的康德晨起時突然有些咳嗽,本來不嚴重的問題,卻因為幾聲咳嗽過度用力引起下身的出血,情況有些危急,小莫當即聯繫了老大,總算這個孩子的父親還是馬上趕來了。
  「怎麼回事?」幾步走過來,伊安注意到康德側開視線,只留了一個緊蹙的眉峰讓他知道這人的不適。
  小莫還來不及回答,康德突然幾聲壓抑的輕咳,伊安目光掃過他岔開的,不著寸縷的雙腿間,果然看見再度滲出的幾絲紅色,眉峰驀然蹙緊。怎麼會這樣持續見紅?
  「本來孕囊受過傷,懷孕就對他來說是個負擔,之前又動了胎氣,現在快三周,胎兒開始發育,孕囊更加脆弱,早晨他又有些受涼,咳嗽的震動影響了肚腹的穩定。」小莫隨口解釋了兩句,兩手之間動作不停。
  處理完康德的下=體,小莫看著沉默不語,視線也不相交的兩人,猶豫了一下才說道,「老大,本來懷孕的雌性就需要適當的……房事來維持胎兒的基因穩定,桑亞斯先生又是這種狀況,我是說……」察覺到伊安的視線,小莫抿了抿嘴,停了話,但他知道床上的人和床邊的人都已經聽到了,也應該明白了。
  就見康德側著頭的身影僵了僵,而他家老大冷著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現在呢?」
  知道老大是讓他退場的意思,小莫一邊退下手上的手套,一邊抬了抬下巴示意床頭櫃子上的藥盒,「暫時沒有問題了,那份藥要吃掉,止咳和安胎的,不會影響他身體。」說完就退了出去,順便給裡面這兩個明明在乎彼此卻又鬧著彆扭的人帶上了門。
  希望這兩人能和好如初,也省的一個遭罪,一個心疼。
  
  小莫退出去以後,病房裡安靜的彷彿沒有人在,伊安靜靜的站在床尾,而床上的康德則側著頭,視線一直落在窗外,只是岔開的雙腿微微動了動,合攏了一些的動作顯露了他對於眼下情景的尷尬。
  伊安勾了勾嘴角,終於動了起來。走到床頭倒了一杯水,拿起藥,對還側著頭的人說道,「吃藥。」
  康德聞聲似乎怔了怔,才慢慢轉回視線,看向伊安。沒有一絲不苟的發現,連那身總是筆挺扣到頂的西裝也穿的隨意了,一身懶散的伊安讓康德訝異。
  「大少覺得我這樣能吃藥?」頭低腳高,他可沒辦法喝水。
  伊安彎下身,對上康德的視線,嘴角勾著笑容,「要我抱你起來?」
  一抹狼狽閃過康德的眼底,沒有回答伊安的話,只是默不吭聲的把手肘支在床上,微一用力想要撐起身體,卻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躺的太多身體發軟,還是之前的痛疼消耗了太多體力,就見他突然手上一軟,撐起一些的身體眼見就要砸回床上。
  伊安趕忙伸手撐住康德的後背,帶著一抹後怕,看向懷裡再度側了頭,不和他相對的人,「你怎麼就這樣強,偶爾服個軟依靠我一下會怎麼樣?」
  伊安只是有些氣不過康德剛剛的行為,話語雖然嚴厲,倒沒有別的意思,但是說的無意,聽的人卻不這麼想,康德身體一僵,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大少原來喜歡那種小鳥依人的?那何必來找我,反正我們三個月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嘴角的笑意配著眼角眉梢一如既往的慵懶,此刻的康德看著像是恢復了平時的摸樣,高傲不羈又刻意疏遠。
  「三個月的時間是要到了,但不要忘記了你現在肚子裡拚命要保著的孩子是我的,在你生產完之前我們的配偶關係都不會結束。」不想聽康德胡言亂語,伊安打斷了他的話,只是說出來的話看似傷人,卻偏偏牽扯著直指那晚之後兩人始終迴避的孩子話題。
  果然,康德聞言臉上顧作的慵懶一散而盡,取而代之的是眼角眉梢的怒意和失望。
  將康德的表情收進眼底,伊安心底終於鬆了一口氣,好壞,這人終於不是那種疏離的樣子,只是……心下苦笑,伊安目光掃過康德仍舊平坦的肚子,這個孩子是他的期待,卻也是他膽怯和猶疑的原因吧。
  伊安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康德,把藥遞過去。
  那人先是下意識的側了側,想要躲開伊安的餵服,但大約是立時想起了自己的狀況,只得靠過來就著他的手吃了藥。
  重新扶他躺下,伊安拖了一張椅子坐在床邊,目光掃了掃床上的人。「我們談一談,我也相信你有話要和我說。」
  康德聞言,轉過頭看向伊安,目光中流轉的卻是卻是隱澀而難言的東西。最終,康德垂下視線,帶著一絲示弱,「大少,我想帶著這個孩子離開……」
  伊安聞言,蹙眉,卻沒有打斷康德的話。
  「或許你早已經知道我的某些過去,也或許不知道,權當聽我廢話幾句吧。」
  「大少也知道,我出身西科爾家,桑姆不怎麼受西科爾先生喜歡,當有了我之後西科爾先生也沒有選擇要留下桑姆,我雖然是西科爾先生的子息,卻在他已經有了幾個孩子的情況下顯得不那麼寶貴,所以我的桑姆想要帶著我離開。西科爾家不是什麼純善的地方,離開那裡即使是不得喜愛的桑姆也不是那麼容易,更何況帶著我。」康德的視線落在他自己被抬高了的腿上,目光有些迷離。
  而伊安,只是安靜的聽著。
  「那時候桑姆已經在軍部算是小有成就,所以他用了自己所有的成績和人脈以及積蓄換來了我的所有權,帶著我去了平民區。一個失了工作,地位,退出匹配的雌性,還帶著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生活的辛苦可想而知。」說到這裡,康德的嘴角習慣性的露出一抹懶散的笑容,現在伊安已經知道,這是這個人偽裝堅強的面具,為的,只是不讓人窺破他心底的某些脆弱。
  「那時候桑姆為了我大約什麼都嘗試過吧,可惜生活總是艱辛,除了溫飽,其他的就沒什麼好苛求了,不過在幼年的記憶裡,相依為命的日子也算是幸福吧。後來,在12歲的時候,我們遇見了大公,桑姆把我交給了他,那時候不怎麼理解,只覺得桑姆丟棄了我,生了許多的隔閡,現在倒是明白他的苦心,是不希望我就那麼淹沒在辛苦的生活裡吧……想要我成才什麼的……」喃喃的語句,康德說話的神情有些出神。
  但很快他轉回了話題,「後來大公就資助我讀書學習,進入軍隊,只是他很少出面,和我接觸的都是另外一位和善的老貴族,不過我心底是知道的。無功不受祿,我很清楚今後我最會有一天要為大公效力的。」
  「只是培養了許多年,大公卻只給我下了兩條命令,一是在戰場上掩護他的小兒子,二是在羅洛塔上將的事情裡將計就計。」說到這裡,康德已經近乎是在做解釋了,只是語氣隨意而平淡,像是解釋又想是述說,彷彿解釋就是示弱,而他的示弱也帶著一種隱隱的驕傲。
  「在我的眼裡,他是帶我和桑姆走出艱辛生活的人,因著這點我也希望他做的事情能夠成功,更何況羅洛塔上將也算罪有應得……所以那天我出現在那裡,因為那樣,羅洛塔上將才會相信我的所為……」
  如果前面的話是想是解釋又想是述說,那麼最後的幾句,伊安已經明顯的明白康德是在解釋他那天不顧自身安危而冒險的緣由。伊安抿了抿嘴,其實他在猜出康德身份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他出現的原因,而後來父親也和他聯繫過,只是他生氣的,康德不顧自己身體是其一,他的不信任也是讓他失望的原因。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伊安想起當時看著康德站在羅洛塔身邊,右手偷偷摸著腹部的樣子,目光中就閃過一絲心疼及危險。
  康德笑了笑,其實他那時候心裡也清楚,明明他們父子在做同一件事情,想來大公也不會不同意自己把他的身份曝露給他兒子,但他最終選擇了隱瞞,或許是因為以前的經歷,讓他始終對於匹配的婚姻抱持著一種戒備心理,那時候他下意識的就選擇了這種不告而別卻突然出現的方式,想要做一種試探吧,可惜……結果試來的的卻是數日的不聞不問,有些心寒,或者還有一些後悔……如果……算了,生活哪裡有那麼多如果。
  沒有回答伊安的問題,康德只是重新把目光放回了窗外。或許,他最終的結果還是應該和桑姆一樣,帶著一個自己的孩子,辛苦卻滿足的養大他,這才是適合他的生活吧……
  伊安看著床上的人再度給他露出半個後腦勺,最終心底的惱怒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息。
  
第八十章
  
  「你不告訴我是想看看,我在看見你背叛的時候是不是依舊還能在原地等著你?」這是伊安這幾天才想到的的一個可能,但卻也是最讓他生氣的地方。他自認這一場匹配裡,他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心力,結果卻換來配偶不顧安危的一場試探。
  康德聞言身體驀然一僵,轉頭看向表情莫測的伊安。尖瘦了許多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掛上那抹漫不經心的笑容,「如果,我說是呢?」
  沒等伊安回答,康德突然嗤笑出聲,「其實,大少你已經給了我答案了……」
  伊安面上不變,目光卻冷了下來。
  「哦?」
  康德躺在床上,因為床頭低的關係高度只到伊安的膝蓋,即使伊安坐著,某人俯視的目光還是完整的籠罩著他,因此只得半垂著眼皮,幾乎瞇著眼一般斷開那冷了溫暖直刺而來的目光。
  「我一個人自然也能過的好的。」那晚之後他自然知道帝尼亞家做的那些要求,後續有多少細緻的工作要作,大公習慣了隱居幕後,帝尼亞家其他幾位少爺是不管事的,所有的東西都要伊安來弄吧,他知道忙的腳不著地的他每天都要莫醫生向他報告自己的情況,但他現在只能裝作不知道,否則他怕自己因為這細微的溫情,忍不住留下來……
  伊安瞇了瞇眼,墨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危險。
  「就你現在一動不能動的樣子,你覺得自己能過的好?」心底盤旋著怒意,伊安幾乎想要來兩聲冷笑。已經有多久沒有這麼明顯的情緒反應了。面對敵人,他一貫冷冷旁觀,像貓戲老鼠,總是好整以暇的等待著對手失敗的結果,從沒有一個人能讓他這麼生氣。
  沒想到第一個做到的,反而是這個讓自己心動的人。
  康德因為胎兒不穩定再加上之前的事情影響被小莫勒令臥床靜養,直到胎兒進入最後兩個月的穩定期,因此伊安說他一動不能動也沒有錯。
  從來好強,沒有被人當做弱者的康德聽見伊安帶著蔑視的語氣說著他現在的樣子,倒也沒有生氣,只是瞇著目光,輕輕撫了撫仍舊平坦的小腹。
  「這是暫時的,等他出生,我自然能好好照顧他。」
  或許康德自己沒有發現,他心底期待孩子太久,每次撫上肚子時,總是動作輕柔,眼中含著一絲溫情,讓一貫給人懶散不羈印象的他也籠上一層安心的暖意,就是這股暖意讓某人本來陰雲盤旋的眼底閃了閃……。
  沉默了片刻,伊安突然開口,卻是轉開了一個話題,「上議院已經準備提交修改婚姻制度的議案了。」
  雖然參與了帝尼亞家這場計劃最重要的部分,但是康德對於大公的目的還是有些不那麼清楚,只知道是為了大公的愛人報仇,他參與更多的是為了報當年培養的恩情。也是那晚才知道,帝尼亞家費力幾許,為的是正大公愛人的名分,並且修改婚姻法,以杜絕大公那樣的悲劇。
  再加上後面幾天上議院公佈的那些前因後果事,康德知道時是有些驚訝,然後隱隱的有些羨慕那個叫做格拉斯科的雌性,雖然那個人最後沒有和愛人走到最後,甚至離去的有些慘烈,卻也獲得了一生的專情……
  因此聽到伊安的話,康德由衷的為大公高興,露出了在和伊安見面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恭喜你們。」
  將康德的笑意和眼底隱隱的羨慕收盡心底,伊安心下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不是恭喜我們?」
  伊安的問題讓康德有些意外,也很疑惑。
  站起身,伊安走到康德的床邊,俯身貼近,逼著康德直視自己。
  「還記得嗎?我問過你是不是羨慕安笙給小安的那份安定和寧靜,那時候我說的什麼?我不一定能保證給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卻能給你一份安定的心。」
  定定的看著康德,伊安的目光執著而認真。
  康德目光閃了閃,下意識的想要迴避,卻突然被鉗制了下頜,轉不開視線。
  「大少……」康德的聲音難得的帶著一絲示弱和求饒。
  伊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康德,看著這人恍惚著視線,就是不敢直視自己。
  「你想帶著他離開?一個人生活?重複著你桑姆的路子?」輕輕的把手掌壓上康德的小腹,伊安此刻幾乎伏在康德身上。
  「你從來沒有信過我給你的話,是嗎?」伊安有些失望,身下的人一聲不吭,側開目光,不願意和他相視。「
  「我那時候說的話,並不是開玩笑。」慢慢鬆開鉗著康德下巴的手,伊安目光冷淡的起身。
  「我說過,三個月匹配期結束,我不會放你走。」
  淡然的放下這句話,伊安回到床邊的椅子,沒有坐下,只是背對著康德,扶著椅背。
  「古典婚姻被正式提上議案,但是民眾的接受力並不夠,需要高層的人做一些表態。我想,我的婚姻會是最適合的選擇。等你情況穩定一些,我們舉行一場古典婚禮吧。」不容反駁的丟下一句話,伊安往門邊走。
  「大少!」康德撐起身,他有些意外,也有些無措,只是眼底卻隱隱閃現了一絲不可置信的欣喜。可惜背對的伊安沒有發現。
  帶著一絲忐忑,康德問道,「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匹配,大少何必這樣……」
  伊安拉開門,帶著一絲苦笑,側頭,「康德.桑亞思,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當這是一場匹配,我也一直覺得,我們之間,不只是婚姻關係而已……」
  沒有停留,也不想聽身後的人有什麼辯駁的話,伊安覺得今天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和這個倔強的人辯論這句話了。毫不猶豫的帶上門。
  小莫站在門口,剛剛伊安的那句話他自然聽見了,此刻正含笑看著自己老大。
  「唔,真難得,我好想聽到不得了的話。」老大的表白啊……
  淡淡的瞥了小莫一眼,伊安沒有理會他的調笑。
  「好好照顧他,有事情通知我。」
  小莫點點頭。
  「放心。」
  伊安讓司機送自己回上議院,他已經好多天沒有回家休息了。眼下的上議院因為新提案和當年的那件真相一片忙亂, 而他在目前列安因為擅自挪用公款,造成保守黨某些人資金流斷鏈麻煩不斷的時候,聯合了改革黨安德魯.維尼一系大肆奪權維新,一系列動作下來都讓他離不開,這趟被小莫急招,也是推遲了會議才能勉強過來。
  望著窗外,伊安想著剛剛見到的那個瘦削了許多,蒼白了許多的人,有些無奈的嘆氣。
  
  伊安走了之後,小莫推門而入,正撞見之前撐起身帶著驚異的目光看著門口的康德的目光。
  小莫挑了挑眉,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沒有說話。
  開門的動靜驚醒了康德,看著小莫嘴角的笑,難得的讓他有些窘迫。
  「雖然有點破壞氛圍,不過我想你還是躺下的好。」因為還保持著伊安出去時的姿勢,所以眼下作為醫生的莫淵很不贊同床上這人半撐著身體的姿勢,尤其是在半個小時前還持續出血的情況下。
  「抱歉。」康德放鬆身體,重新躺好。由著小莫從櫃子裡取出被子蓋在他身上。
  「我是第一次聽見老大說這樣的話。」替康德掖了掖被子,小莫若有所思的看著康德道。其實說起來,他跟著老大的時間並沒有凱撒他們長,但是這並不妨礙自己像一個旁觀者一般評估給了他第二次性命的這個恩人。老大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對待自己認同的人好起來可以說是掏心掏肺,只是習慣了周旋在複雜環境裡的面具,他的好總讓很多人難以看清。而老大的殘忍也從不在自己認同的人面前露出。這是他不是他第一次看見老大和他配偶的相處,但卻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有些挫敗有些無奈,撕開了面具真實的老大,這些全部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莫淵認真的打量床上的康德。此刻他正側著頭望著窗外,巨大的窗戶打進漂亮的光線,籠得這個紅色頭髮的美人一片金光熠熠,相當耀眼。
  老實說,他其實還挺喜歡這個人的,高傲卻不會不識時務,堅韌卻不會不知變通,狡猾卻也不逼人至絕境……他其實很早就知道這個人,因著帝尼亞家的家庭醫生湯斯的關係,聽說過這個人在戰場上還有護送帝尼亞家小少爺回帝國時的事情,湯斯對他的評價挺高。
  不過,凱撒似乎不怎麼喜歡他。笑了笑,那人的心思總是這麼彆扭。
  「你跟著大少很久了?」突然的問題,打斷了莫淵的思緒,床上的人仍舊看著窗外。
  「嗯,算有些時候了,不過沒有凱撒和尤颯久。」想起這次出事的尤颯,那人似乎很傷心。
  也許是莫淵的話勾起了康德那晚的記憶,他轉過頭,看向莫淵,果然在他眼底看見一絲惋惜。
  「尤颯的事……我很抱歉。」這句話他早就想說,但卻不知道該跟誰說,伊安那晚之後就把自己送來了小莫這裡,今天之前都沒有見他,而其他人更是和尤颯沒有關係,他即使想道歉都無從說起。但是眼下莫淵提起了,他們也是共事多年的好友,下意識的就說出來了。
  話出口的時候莫淵正在給康德調整床的高度——雖然頭高腳低是必要的姿勢,只是容易充血頭暈,莫淵還是會讓康德每天平躺一段時間。聞言動作一頓。
  「尤颯是個冷淡的人,救人獻身這種事,我倒從來也沒有想過會發生在他身上,但他既然做了,想來也不會有後悔這種事,所以你不用想這麼多。」莫淵搖搖頭,雖然認識不過幾年,但是尤颯那個人冷習慣了,不是那種熱血青年,那晚他會撲過去,是反射反應也好,是考慮之後的結果也好,那都是他的決定,而尤颯從來都是一經決定絕不回頭的人。
  康德沉默,他那晚出現在那裡一部分原因是他對伊安說的那樣,取信於羅洛塔上將,一部分卻也想看看那個老人的結果。羅洛塔上將是他的老師,但是這個老師卻不是心甘情願認下的,那時候受大公培養進入軍校,始終懷著一絲不願在麻煩別人的想法,天真的想著要靠自己的實力闖一番事業回報當年對他和桑姆有恩的人。
  可惜,年幼的他還是太過稚嫩以為遇見的是良師,雖然認的不甘心,倒也沒有太多的想法,卻沒有想到後來會遭遇那麼多……
  那晚看著老人氣勢盡洩,有些孱弱的看著沙發時,說不上來當時的他是什麼樣的心情,因此就那麼出神了,當閃光亮起,暗下,他就知道什麼都遲了……
  那個人他見過幾面,是大少的得力助手吧,當時他第一反應竟然是看向伊安,可是驟然爆開的疼痛讓他失去了意識,醒來就已經到了小莫這裡,然後再沒有看見過伊安……
  莫淵看著康德的目光暗下,心底也無奈。尤颯的死或許會是老大和這個人之間最大的一道傷吧,畢竟尤颯跟了老大十年,幾乎是臂膀一樣的存在。可惜,人已逝再多無奈也不該讓生著的人止步不前。
  「這是飯後的藥,我去給你取飯。」康德的飯是老大交代營養師設計的,每天由餐廳送來,這幾天莫淵也是托了他的口福。
  「謝謝。」康德點點頭。
  「沒事,老大交代我要照顧好你的。」笑了笑,莫淵想了想。「其實你和老大都是聰明人,彼此都明白對方的底線,但有些時候底線會變的,試探也是會傷人的。」猶豫了一下,莫淵還是把進來之前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老大出門時眼底那抹失望還是讓莫淵感觸頗深。希望這兩個人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康德聞言一愣,看向莫淵。對方只是微微一笑,推門而去。
  抿了一下嘴,康德無奈的笑笑,他做的竟然這麼明顯嗎?康德.桑亞思,你是有多膽小,多卑劣。
  想著那人臨走前的眼神,康德有些猶豫。
  他讓大少傷心了吧,畢竟曾經對自己這麼好的人,自己卻一再試探,逼迫他,不過是為了那一句話,眼下,他聽到了,卻也傷了人……
  
第八十一章
  
  莫淵推開病房的門,不出所料的在窗邊看見了那個本來該躺著休養的人。
  「雖然你的氣色好了很多,但是我還是建議你平躺比較好。」近幾天,這人的身體已經穩定了許多,沒有像剛送到他這裡時那樣不時的出血,不過作為醫生,還是抱持著保守的觀點,畢竟這人的身體確實有點破敗。
  聽見莫淵的聲音,本來靠坐在窗台上的人回過頭,窗外強烈的光線打在那頭火紅的頭髮上,雖然身上只穿著一件簡陋的寬罩衫,卻也讓清瘦的人透出幾許耀眼的誘惑。
  「剛剛起來而已。」眼見莫淵眼中的不贊同,康德笑笑,聽話的從窗台因為怕他受涼而墊上的幾個坐墊上下來。「躺的有點累。」
  「嗯,可以起來走動一下,這個窗台有點高,你還是不要上去了,腹部用力太多對你不好。」莫淵把手裡的藥遞給他,滿意對方的配合。莫淵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被罩衫覆蓋的小腹,似乎又挺起了一些。「今天有痛嗎?」每天的例行問話,莫淵很盡責的記錄著自己需要的數據,以及某人關心的一些數據。
  康德服下藥,右手習慣性撫了撫已經開始逐漸顯懷的肚子。「十分鐘前痛了一會兒,大概持續了兩三分鐘。」因為莫淵的藥物輔助,這段時間一直在這裡靜養的他即使因為肚子裡孩子的負擔而持續出現的腹痛已經減輕了很多,尤其是前幾天他進入不穩定期,莫淵更是緊張的調整藥物和食物雙重調養,他過的更加愜意了,只是唯一不滿意的是,眼下的他只能小範圍的活動,還不能離開床太久。許久不運動的結果就是自己都感覺著身上的肌肉開始變得鬆弛了。
  「唔,這個頻率還算正常,你注意休息,雖然你的情況已經有進步,不過畢竟進入了不穩定期,孩子也更容易出問題,還是要多注意。」雖然相處了將近兩個月,知道眼前這個人重視孩子,也很配合他的要求,但莫淵還是習慣性的叮囑道——畢竟每天都有人在背後盯著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
  康德點頭,對於莫淵的囉嗦他已經習慣了。
  重新回床上躺好,康德靠在床頭厚厚的靠墊上,目光有些疑惑的看向一般在例行問診後就會回外面的診所忙碌的莫淵,「怎麼?」
  莫淵搖搖頭,把一個保暖的食盒放在床頭,「你的午飯,今天送來的有點早,你趁熱吃吧。」
  康德目光落在床頭的食盒,黑色沒有任何裝飾,和往常從餐廳送來的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的心底卻隱隱察覺了某些異樣。不過面對莫淵,康德只是笑著點點頭。
  等莫淵出了門,康德望著食盒呆愣了片刻才伸手掀開,果然和前兩天一樣,是家常菜——餐廳送來的菜講究營養搭配和精緻賣相,這幾天送來的食盒,一樣講究營養,卻少了一些故作精緻的修飾,就是這些細微的詫異,讓康德心底隱隱有些會讓他心底翻騰的猜測。
  從食盒底層抽出還是溫熱的飯屜,按遠近喜好的菜式布好菜,康德開始慢慢的一口一口品味。
  米澤魚蒸的稍微有點老,肉丸偏鹹,卡納果的湯做的很好。
  心裡一番評價,康德面上卻不動聲色把食盒裡的飯菜全部吃了個乾淨,整齊的收拾好放回床頭。
  這是從他察覺到食盒有些異樣以來的第七天,也是他進入不穩定期的第七天。
  窗外的光線還是有些烈,康德調暗了窗戶,抿了抿嘴角,習慣性躺下午睡片刻。
  他知道半個小時後莫淵會進來收拾餐盒,然後再十分鐘,那人會來。來安靜的坐一會兒,然後摸一摸他的肚子,再然後他才會安心的沉睡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康德目光下意識的瞥一眼床邊不遠處的那張椅子,果然自己早先在椅子腿邊畫的那根線已經不在椅子底下——顯然之前椅子被拉動過。
  「醒了?」莫淵的聲音響起,康德才注意到有客人。
  「康德中校。」來人一頭黑髮,同色的眸子裡閃著溫柔的笑意。
  訝然,康德沒有想到安笙回來看他——倒不是覺得安笙不會來看他,只是從他被送來莫淵這裡之後再沒有見過外人,除了每隔一段時間的巴蒂中校再沒有其他人會來,他就知道某人在防他不告而別。抿嘴笑了笑,康德見到安笙心情還是很好的。
  「坐吧。」點了點床尾的沙發,康德慢慢撐起身靠在床頭,因為靠躺,罩衫貼在肚子上,微微顯懷的腹部看著有些顯眼。
  「小傢伙已經在長大了啊。」安笙自然也注意到了,帶著調侃的笑意說道。
  康德摸了摸肚子,淡淡的一笑,「是啊。」
  安笙看著康德的笑容,心底微微鬆了一口氣,雖然曾經看見過康德中校和大哥之間的相處,那時候只覺得兩個人雖然相處融洽,氛圍也溫馨,卻總覺得兩個人之間隔了什麼東西,少了一份交心的親暱,但此刻看見康德這個笑容,安笙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或許已經有什麼已經改變了,而且改變的方向還是好的。
  想著最近他老婆每每用詭異的目光看著噙一抹冷笑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在廚房忙進忙出的某位身居要位的大哥,安笙的心底泛出一抹好笑。
  大哥雖然跑來他們家擠廚房,求教的態度也算的上溫和,但是每次看著他用一抹認真嚴肅的表情對待他交代的食譜總讓他和佐安有一種自家廚房變成議院辦公室的錯覺。
  安笙的目光落在撫著肚子的康德身上,想著自己第一次在十九科看見這人時的印象,驕傲慵懶,雖然帶著笑意,卻週身泛著疏離。但是眼前這個正安靜靠臥在床頭的人,一身溫柔的氣息,哪裡還有初時那種疏離寂寞的暗淡。
  想起最近外面傳的紛紛揚揚的婚禮,安笙看著康德安靜淡然的樣子,想著老大交代他把東西送過來時目光裡一閃而逝的尷尬,安笙就想笑。
  「咳,大哥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察覺到自己真的笑出聲引來康德疑惑的目光,安笙輕聲咳嗽了一下,從桌邊拿起自己先前帶來的那個盒子。
  康德挑了一下眉,有些疑惑然後或許是意會到安笙口中的大哥是誰,才點了一下頭,接過盒子,目光瞥了一眼安笙,卻發現對方竟然沒有任何離開的意思。
  挑了一下眼尾,康德倒也不說話,大方的打開盒子——看盒子的尺寸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尷尬的東西,再加上大少又是讓安笙送來的,想來也不會避諱讓安笙知道。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層半透的砂紙,砂紙上清晰的用白色線條印著簡筆的星沙草圖案——在帝尼亞帝國星沙草是婚禮用花。單單是這個圖案就已經說明了盒子裡的東西,這樣的圖案是婚禮服飾包裝專用的。
  安笙因為知道外面的那個婚禮宣傳,因此心底已經有了猜測,康德卻被盒子裡的東西弄的愣了愣。
  「等你情況穩定一些,我們舉行一場古典婚禮吧。」
  想起上一次那場不歡而散的見面,大少最後留下的話,康德有些感慨的摸了磨砂紙,揭開後,裡面果然是一套銀白色的禮服——只是明顯修改過的腰身卻是符合康德眼下身體的。
  想起曾經被扔進衣櫃再沒有取出的那件禮服,康德勾了勾嘴角。那時候大少那句意有所指的「那衣服,有機會穿的……」原來,他那時候就已經有這個打算了?
  嘆口氣,康德把禮服重新收好。
  「謝謝。」向安笙到了謝,面對對方帶著笑意的目光,康德倒也撐得住氣。
  安笙見康德的神色沒有什麼抗拒和晦暗,心下明白大哥有些擔心過度了,康德中校哪裡會是他所擔心的那種會臨陣退縮的人。
  「沒關係,我會去參觀婚禮的。」
  帶著調侃意味的話語,作為自己曾經的下屬和心底曾經有過特別位置的人,康德面對安笙,終於露出一抹尷尬。
  
  等安笙告辭離去,康德被莫淵再度要求下床散步然後繼續休息,重新躺回床上,手指輕輕撫過床頭那個低調的盒子,目光閃了閃。
  或許,他還欠了大少一句話……
  
  最近的帝尼亞帝國帝都最熱鬧和醒目的大事情除去幾個月前某個夜晚突然起來的某些衝突之後帝尼亞上議員聯合安德魯上議員大肆改革上議院以及婚姻法修改提案的提出之外就數帝尼亞上議員的婚禮了。
  這場婚禮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匹配婚姻,而是響應婚姻法修改提案提出的古典婚姻,這是帝國議院系統最高職位人員首位表態的婚禮——政治感官敏感些的都明白這場婚禮背後的意義。
  但是對於伊安身邊相近的朋友親人卻更加明白這場婚禮對於伊安本人的意義。
  休息室裡,伊安一身正氣的黑色金邊禮服,套著白色手套的雙手輕輕相靠支在下巴底下,整個人帶著一股淡淡的氣勢安靜的坐在正中央的單人沙發上。
  邊上的位置上散落的坐著莫淵,佐安還有安笙等伊安的親屬好友,維特大公已經到大廳接待客人去了。
  就在這時緊閉的大門被推開,一顆栗金色的腦袋鑽了進來,隨後是穿的有些破落的身體。
  屋內的人被來人驚了一下,伊安更是蹙眉,「老三,你搞什麼!」
  來人正是帝尼亞家的老三格林,就見他抓抓頭髮,放下捂著嘴角的手,露出一小塊淤青,「咳,老大,借件衣服,總不要讓我這個樣子參加你的婚禮吧。」
  伊安蹙著眉揚了揚手,邊上的智能機器人已經滑了上來給格林遞上乾淨的衣服。
  「搞成這付德行像什麼樣!」本來就因為婚禮的臨近,氣場越加陰沉的伊安,眼下更加不高興。
  邊上的其他人對格林擠擠眉,示意他不要刺激大少了。
  格林也聽話的眼觀鼻鼻觀心,安靜的被伊安數落,一邊快速的換上衣服,看他偶爾呲牙咧嘴的樣子就知道身上的傷絕不止嘴角那塊淤青而已。
  「去幹什麼了,你不是任務結束了嗎?」數落完,伊安才想起來早一個多月格林那邊的任務就應該收尾了,眼下該是他休息的時間。
  「沒,私事私事!」老大心情不好,格林可不想讓自己家的某人觸他霉頭。
  「老大,結婚是好事,幹什麼這麼嚴肅,難不成想反悔?那簡單,我幫你把人趕走!」隨口轉移話題的格林沒發現自己好死不死說了不該說的話,房間裡的其他人無奈的捂耳朵。
  「胡說什麼!滾出去!」果然,冷靜陰狠著稱的上議員議員,帝尼亞家高貴的大少爺一聽格林的話就臉色大變,一個「滾」字吼的都快破音了。
  「額……」死了,踩中地雷,格林趕緊順從的從房間裡「滾」出去,不過幸好,老大沒有繼續追究他的傷。
  被格林一個打岔,伊安總算不再陰沉沉的坐在位置上,捏了捏領口,目光轉向邊上輕佻的坐在桌邊抖腳的凱撒。
  「放心老大,另一個休息室我安排好人了,絕對飛不出一隻鳥!」凱撒小心的擦汗,老大緊張的時候,氣場怎麼比生氣的時候還要厲害。
  終於時間差不多,瑞達讓人通知伊安準備去大廳了。
  一行人作為新郎的親友陪著一起進了大廳。
  帝尼亞家本宅今天煥然一新,各個角落都細緻的點綴著星沙草,到處是代表婚禮的銀色紗簾。同樣作為上議院表態的第一場婚禮,現場的公共媒體自然也不少,角落上都架設了轉播器,這場婚禮將會現場直播給整個帝國的所有人看到。
  伊安站在大廳舞台的台階前,等待另一頭將成為他終身配偶的那人出現。
  
  當婚禮的音樂響起,另一個休息室的方向走來一個身著白色禮服,一頭火紅的頭髮披散在身後,帶著慵懶笑意的身影。
  伊安在看到康德的一瞬間,沒有人發現他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了下來。目光緊緊的鎖著那個他眼中耀眼無比的身影。
  伊安記得,他曾說過,禮服總有機會讓康德穿給他看的。眼下,這個人正穿著禮服向他走來,伊安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今天第一個不用被稱為冷笑的笑容……
  
第八十二章
  
  伊安站在原地,看著康德緩緩走來,修長的身形被禮服襯托的更加剛勁,只是腰身處微微的凸起給這份剛勁摻進一絲柔和。
  那裡面是他們的孩子。伊安的目光劃過康德的小腹,眼底的神色越發柔軟,只是面上卻仍舊帶著一絲冷然。
  或許還是在意兩人之前那次不歡而散的談話吧,每每想起,總像是在提醒他,這場婚禮是他「強迫」來的。
  抿了抿嘴角,伊安眼底的柔情淡去。而此刻,康德已經走到他的眼前,同樣帶著白色手套的手卻很自然的伸過來握上他的。
  伊安訝異,卻礙於眼下的場合沒辦法表達自己的疑惑,回握住,然後轉身帶著康德步上台。只是,轉身時還是沒耐住側目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怎麼突然這麼乖順了?之前不是還堅持要離開?
  可惜康德的臉上一路都掛著穩妥的笑容——不是平素那種敷衍散漫的笑意,而是禮貌的微笑,只有熟悉的人或者能發覺在那副高貴笑容的眼底,偶爾一閃而逝的柔情。而站在他身側的伊安自然看不到。
  康德察覺到了身側那一劃而過的疑惑目光,知道自己的態度讓他有了疑問,卻並不動聲色。
  台上,等待他們上前,準備主持他們婚禮的正是帝尼亞大公。
  待得兩人緩步上前站定,大公點點頭,才開始開場的祝詞,隨後才是誦問婚禮的誓言——只是根據古地球婚禮的記錄摘錄改良的,因為是第一場古典婚禮,所以這個婚禮誓言也是第一次出現。
  「伊安.帝尼亞,此刻站在公眾面前,你是否願意退出婚姻匹配,迎娶康德.桑亞思作為你一生的配偶,給他一個安定的家庭,從今以後無論他疾病,困苦或者殘疾,直到死亡都一直愛他,尊重他?」
  這個誓言是上議院的人負責整理的,伊安自然先前過目過草稿,但是康德卻是第一次聽見。就見他有些吃驚的看向台上的維特大公,然後視線轉到身側。這個誓言他相信伊安肯定過目過,但是最後仍舊出現在他們的婚禮上,直播給公眾。這是他在表明自己的態度嗎?
  康德這麼直愣愣的目光,伊安當然察覺了,因此他也側過身,看著身側失了笑容,卻帶著一絲驚訝的人。
  「我願意。」交握著的不知是故意還是忘記鬆開的手突然緊了緊,伊安勾起嘴角。
  察覺到伊安嘴角的笑容,康德下意識的側開視線,目光掃過身側的親友席,那個從來不正經,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叫過桑姆的人,此刻竟然笑得兩眼帶著淚。默默的收回視線,前方的維特大公已經點了點頭,開始向他詢問。
  「康德.桑亞思,此刻站在公眾面前,你是否願意結束婚姻匹配,嫁予伊安.帝尼亞做他一生的配偶,給他一個安定的家庭,從今以後無論他疾病,困苦或者殘疾,直到死亡都一直愛他,尊重他?」
  聽著維特大公緩慢而溫厚的聲音,康德想起曾經大少問他是不是羨慕佐安,那時他沒有回答,但其實那時的他心底有的卻是嚮往。從小顛沛的他長大後又經歷了諸多的婚姻,見到安笙那樣的雄性一開始是驚訝,然後是有些不相信,默默觀察之後卻是開始嚮往,嚮往那種一心一意為彼此著想的心意。因此大少當時說能給他一顆安定的心時,他心底是有些悸動的,只是習慣了涼薄,習慣了保護自己,不敢去相信而已。
  可惜大少這個人,卻不是一個容許別人躲避的人,這人一步一步帶著他走到這裡,讓他看見的不止是決心,還有他的心意。
  嘴角微微勾起,康德笑了笑。驀然覺得被握著的手有些痛,側目,才發現他想的太久,週遭都已經安靜了下來。身側的大少正蹙著眉看著他。
  大約是見抬起頭的康德嘴角那抹安心的笑意,伊安本來因為沉默而起的不愉與隱憂突然就鬆散了開來,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一絲安撫與信賴的笑容。
  果然,抬起頭的康德似乎明白了什麼,同樣對著他笑了笑,嘴裡同時堅定的說道,「我願意。」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帝尼亞家本宅偌大的廳堂中逐漸響起掌聲,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剛剛那一剎那停頓的驚嚇之後的自我安慰還是出於對台上新人的祝福……
  而維特大公則是笑著點了點頭。
  「那麼,我祝福你們幸福。在這裡我宣佈你們從現在開始成為夫妻。新郎可以親吻你的配偶了。」
  伊安看著康德,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一絲曾經的苦澀,只有宛如新生一般的期待,讓他情不自禁的傾身上前一把攬過人,輕輕吻了上去。
  本來只是一個淺嘗則止的親吻,卻因為某人突然調皮的用舌頭劃過他的牙齒,讓伊安訝異之餘自然不遺餘力的追上去,糾纏一番。
  結果等到兩人分開,台下已經是各種的長輩曖昧的笑容和同輩們的噓聲。
  台上的兩個人倒是落落大方,絲毫沒有什麼覺得不好意思的地方。
  帝尼亞帝國的婚禮不講究酒席宴請,只有初次匹配時貴族家庭會有舞會之類的,不過也並不特別正式,所以伊安他們在台上宣誓親吻過後就直接退了場——接下來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按照古地球的習俗,這是很重要的環節,反正大廳裡的客人有的是人招呼。
  伊安牽著康德回去本宅自己的房間,那裡今天也是被佈置的煥然一新,充作新房用了。
  因為隱隱從今天康德的態度裡察覺到了他心態上的某種變化,伊安自然再不用掛著一副冷態,恢復了最初兩人相處時那種爭鋒相對卻又和諧異常的氣氛。
  手中牽著的人,一手撫著小腹,一邊乖順的跟著他的步子,每當他回頭都會毫不吝嗇的回以笑容,讓他驀然覺得自家本宅往內宅的這條通道此刻瀰漫一種讓他安心的味道。
  回頭的時候看到康德再度撫上小腹,伊安停下步子,「又疼了?」每天莫淵都會報告康德的情況給他知道,因此逐漸趨於規律的腹痛伊安是有數的,眼下應該不到時候。
  輕輕在隆起的小腹上打著圈,康德點點頭,卻沒有收起嘴角的笑意,「沒事,大約是太久沒有站這麼久了,有點累。」這會兒雖然有些痛,但比起平日裡的要輕微許多,因此康德倒沒有覺得怎麼樣。
  伊安蹙眉,將手也學著康德的樣子輕輕貼上他的小腹,微微打著圈。「讓小莫過來看看吧?」今天莫淵也作為他的朋友出席,眼下應該正在大廳裡參加後面的舞會。
  「不用了,沒什麼關係的。」搖搖頭,康德阻了伊安的打算。他可不想有人打擾眼下安靜的讓自己舒服的氛圍。
  「帶我去房間吧,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就好了。」看伊安還是一副蹙眉的樣子,康德推了推他。
  「也好。」伊安挑了一下眉毛,剛剛因為結婚而有些歡喜的心頭終於也沉澱下來,眼下康德的態度卻讓他起了疑惑。似乎,他今晚一改之前的態度之外,額外有些積極?不論是那雙主動握上來的手,還是眼下推自己的小動作,這都不是曾經相處的康德會做的。
  沒有點破,伊安只是牽著人繼續往房間去。他想看看這人會做什麼……
  
  伊安想過各種可能,卻沒有想到過房門推開,他想讓康德進去休息的時候,這人竟然阻了自己開燈的動作,反而熱情的圈上自己,直到凸起的小腹觸上,伊安才回過神,伸手把人攬住。
  挑眉,沒有做聲,伊安藉著身後走廊上的燈光看著眼前的人。
  康德嘴角帶著笑容,似誘惑,又似忐忑。
  「大少……別看。」初開口,伊安卻沒想到康德會說這句話,但那雙平素懶散夾雜著疏離的眸子裡偶爾閃過的猶豫讓伊安頓了一下,隨即以腿勾上房門,身週一下暗了下來。
  相貼的腹部傳來微弱的起伏,伊安只是安靜的摟著人,心底隱約猜測到這人要說什麼,也明白了他今天反常的由來,莫名的竟然覺得期待之外,有點緊張。
  「大少,你的『安定』有多久?」
  視線逐漸適應了黑暗,伊安能隱約看見康德半瞇著眼,眼中神色不清,但是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正緊緊的落在他的臉上。
  伊安安撫的收了收手臂,似乎想告訴對方,自己的決心不會讓他失望。
  「我的那句『我願意』並不是說假的,從今而後,給你一個安定的家庭,無論你疾病,困苦或者殘疾,直到死亡都一直愛你,尊重你。」重複了一遍不久之前婚禮的宣誓詞,伊安一字一頓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
  康德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沉默片刻,掙開了伊安的懷抱,同一時間,房間內燈光亮起。
  伊安詫異的挑眉,就見康德筆挺的站在房間中,兩手交握垂放腹前,目光一改曾經的張揚,半垂視線竟然帶著一絲羞澀。
  「從今以後,嫁予伊安.帝尼亞,無論疾病,困苦或者殘疾,直到死亡都一直愛你,尊重你……」同樣重複的誓言,卻因為幾個簡單詞彙的變化讓伊安心頭一蕩。
  緩慢而堅定的說完誓言,康德微微攤開手臂在身側,稍稍抬起,知道大少會懂他的意思。
  果然,伊安幾步上前,此刻他的手上帶著的自然是婚禮的戒指,同時也是康德身上這件禮服的「鑰匙」。
  將戒指按在領口上,衣襟處銀光一閃而逝,整件禮服順著康德的姿勢緩緩滑開,落地,一具赤-裸精緻的身體暴露在光線下。伊安下意識的頓了動作,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從禮服中展露的身體讓他有種炫目的感覺。
  康德已經閉上雙眼,似乎是在醞釀什麼情緒又似乎是在等待伊安巡視完他的「領地」,片刻後才睜開眼睛,在伊安的目光中露出一抹挑釁而誘惑的微笑。
  精緻的蜜色身體因為懷孕而微微改變了線條,但這種改變落在伊安眼中卻似乎更加具有誘惑性,眼見康德露出誘惑的情態,伊安的眼睛慢慢瞇起。
  小莫曾說過為了胎兒穩定,適當的床笫生活是必要的,似乎他們之間這段時間進度落下太多了……
  伊安一邊想著,一邊回憶小莫交代的某些注意事項,手上的動作也不慢,褪掉身上的禮服,半裸著身體走向自己今後會陪伴一輩子的老婆……
  把人小心的抱上新床,正要放下,卻被康德打斷了動作。
  嘴角帶著笑意,康德摸了摸小腹,「你躺下,我在下面,小東西會吃不消。」
  明白過來康德話中的意思,伊安挑了挑眉,不過最後還是按照康德說的,自己躺下而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其實小莫之前也交代過,兩人的房事最好顧忌著康德一些,畢竟他的情況比一般的雌性都要不好,但小莫畢竟沒有交代太細節的東西。原來那傢伙都直接交代給康德了麼?
  果然,伊安一躺好,康德再度從不知什麼地方摸出一管潤滑劑——其實從第一次同房開始,伊安就停疑惑上下赤=裸的人到底從哪裡拿出來的潤滑劑。想了想,把東西遞給伊安。
  「大少幫我?」嘴角的笑容仍舊是那抹誘惑意味十足的,只是眼底卻多少滲進了一些溫柔。
  這是第一次在床事上康德讓他幫忙,從開始,這人就似乎總喜歡主導情事,眼下一開始的示弱是在表達兩人有別於過去的關係嗎?
  伊安的手指輕柔的撫上挺翹的丘谷,一手接過那管潤滑劑。觸摸到帶著暖意的褶皺時,伊安不懷好意的用指甲輕輕刮了刮,果然身上的人一下僵了僵,隨後給他一個含嗔的白眼。
  伊安笑出聲,一個吻落在他咧開的嘴角,竟然是康德看不得他的肆意,學著他曾經的樣子,細密的在他嘴上吮吻。
  愣了愣,伊安終於溫柔的接過動作,勾住康德伸到嘴邊的舌頭,細細的品味起來。而繞在康德身後的手指輕輕撫弄著皺褶,潤滑劑細管的管口已經被他輕緩的刺入其中,粘膩的擠壓聲傳來。
  或許是因為潤滑劑太涼,康德的身體顫了顫,隨後被伊安緊隨而入的手指從內部輕撫了幾下,本意是安慰,卻讓他的身體顫動的更加厲害。
  微微分開唇舌,伊安溫柔的視線逡巡著眼前眼角逐漸濕潤的人,空閒的一隻手撫上因為懷孕艱難而顯得清瘦許多的臉龐。
  或許是伊安的動作太溫柔,本來因為身後的開拓有些不適而閉上眼的康德睜開眼睛,眼前溫柔的目光裡讓他清晰的看見濃郁的化不開的憐惜和溫情,驀然心頭一顫,康德身後向後,抽出了還在輕柔開拓的手。
  「進來,愛我……」輕柔而懇切的求愛話語從來不是康德會說的,但是今晚卻很自然的從他口中瀉出,或許是因為眼前的人是伊安吧,只有這個人懂得自己,包容自己,無論什麼樣的情況也沒有放棄過……這樣的他,才是他心底從來嚮往的。
  輕柔而不響亮的四個字終於讓徐徐而動的伊安危險的瞇起眼,這人是要逼他失控嗎?一隻手扶上康德的勁韌依舊只是寬了幾許的腰肢,一隻手握著自己差點失控的下=身,仍舊動作溫柔的開始緩慢進入。
  過於溫柔和緩慢的摩擦,讓康德終於細細的喘息出聲,伊安的溫柔從來都是他不能抗拒的東西,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交了心定了情的晚上,很快,康德就失了理智,沒了意識,只知道要攀附住眼前的人讓他帶領著自己起起伏伏,前往一個讓人安心和幸福的所在。
  不用做防備,不用故作強勢,不用畏懼強迫的條例,只因為是這個人,因為兩人之間不只是婚姻而已的心情……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結局真的是寫到我吐血……莫名的抓不準感覺,寫的好狗血……
至此,本文正文就算是完結了,拖了好久orz……本來說年前出定制,竟然過完年我才寫到正文完結……
對所有追文的姑娘說一聲抱歉和感謝……

  孕夫的情緒 (一)
  
  結婚不過一個月,康德的孕期就進入了不穩定期的尾聲,眼下在小莫的調理之下除了規律的腹痛暫時沒有其他問題的他終於順利從小莫和某人的24小時監控裡解脫出來。
  將近4個月靜養,被妥善照顧的康德不僅褪去了一身蜂蜜樣的膚色恢復成奶白,讓他大為不滿的是本來結實的手臂肌肉也因為長時間的疏於鍛鍊,線條幾乎趨於消失。
  因此剛出關被伊安接回家的康德對著浴室的鏡子大為不滿的蹙起眉頭。
  「怎麼了?」隨後給康德拿換洗衣服進來的伊安看著眼前幾個月休養豐腴了些許的老婆蹙眉看著鏡子裡他自己的半裸體,似乎很是不郁。
  伊安的目光滑過康德裸在外已經凸起明顯的肚子,眼中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康德看了一眼伊安,沒有說話,只是動了動身體,最後撫了撫肚子,嘆了口氣。
  伊安疑惑地看他一眼。
  卻見康德一聲不吭從他手上接過衣服,帶著一絲遮掩,進了淋浴房。
  伊安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似乎淋浴房的門關上之前,康德回頭瞥來的視線裡帶了一絲埋怨?
  一直到回到廚房伊安也沒有想明白今天接人回來的時候似乎沒有任何不妥的行為,怎麼就讓近來彆扭了很多的康德給他那一瞥的埋怨。操持著手上新鮮的食材——伊安自從兩個月前和安笙學著做食補的菜餚,眼下已經對各種食材的特點深諳在心,再不是當初進到市場面對各種果蔬魚肉莫名其妙的樣子——伊安想著安笙似乎曾經說過懷孕的人某些時候脾氣會變得比較暴躁易怒,雖然康德大多時候是比較自制,但偶爾對於24小時的休養方式有些微詞,卻因為重視肚子裡的孩子,從來沒有提出過任何不耐。眼下這算是他的孕期情緒反應?
  伊安蹙了蹙眉,頓下手裡的動作。
  也許他該同意之前康德提出的復職要求?
  嘆口氣,伊安放下手上的東西,按了按眉間。他其實並不反對康德工作,只是之前他的身體情況不太穩定,直到現在還伴隨著規律的腹痛,而到了這會兒已經進入穩定期的他,肚子卻挺的很高,回十九科工作,長時間和圖紙打交道基本都是坐姿,對現在的他負擔必然不小,因此伊安一直也沒有同意偶爾康德傳達過來想要復職的意願。
  但是面對最近彆扭了很多的某人,伊安不得不開始正視他的這個要求,畢竟小莫和安笙都說過,保持良好的心情對於孕夫來說也是很重要的。
  
  伊安的效率是毋庸置疑的,替康德準備好豐富的午餐,就在餐桌上向康德透露了如果身體負擔的了他可以返回十九科的意思。
  但是讓伊安意外的是康德的反應,本來在情況逐漸穩定時,康德就不止一次提起復職的話題,但眼下伊安吐露同意的意向之後,康德卻沒有意料中的高興,反而愣怔了一下,然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一直到伊安午休結束返回上議院,康德也沒有再說過任何和復職相關的話題,面上一直淡然地和伊安聊著一些瑣碎的事情,但是伊安分明的感覺到,這個人的心情更加沉鬱了。
  嘆口氣,彆扭的孕夫情緒……
  收拾了一下午餐後的廚房,伊安準備返回議院。
  眼下的上議院雖然看似被中立派與革新派佔儘先機,但保守黨的勢力畢竟根深蒂固,對於他們許多的改革實施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阻礙,作為眼下上議院重要人物的伊安半刻也不得閒,即使心頭有意想要和康德談談,卻礙於時間,只得先返回上議院。
  
  古典婚姻法的頒佈讓帝國公民在匹配婚姻面前多了一種選擇,但是帝國根深蒂固的婚姻狀態讓許多人不太能接受這種選擇會帶來的一些改變,尤其是某些特權階層。因此這一個舉措在貴族中意料之內的引發了軒然大波,不過因為鑑於帶頭以自身婚姻作為支持和表率的高等貴族帝尼亞家大少爺的表態,許多反對的聲浪都被壓制在明面之下,加上革新派那幾個本來就抱著古典婚姻理念的上議員,眼下上議院的形象起碼表面上看起來一片和樂融融,眾志成城的樣子。
  穿著規矩的議院制服西裝,一改以往飛揚跳脫的樣子,凱撒工整的捧著手上的微型處理終端,端坐在辦公室裡忙碌著,直到伊安走進來,才抬起頭,一如曾經坐在這裡的尤颯一般,冰雕的神情,冷漠的目光。
  這樣的凱撒讓伊安詫異的挑眉。「幹什麼?」
  伊安一句話果然讓凱撒破了功,就見難得穿的整整齊齊的某人一下子趴倒在了桌上,「老大,我受不了了,快點找人接手尤颯的事情吧,我做不了啊,多做一會兒身上都不舒服啊。」天曉得一整天都要呆在辦公室對他這個習慣外務的人來說是怎麼樣的一種煎熬啊……
  凱撒的幾聲抱怨讓伊安蹙了一下眉,一貫對於某人不郁的情緒很是敏感的凱撒立馬重新坐正姿勢,「咳,老大,我只是發洩一下,發洩一下。」
  伊安瞥了他一眼,「你推薦幾個人上來吧,我斟酌一下。」同樣是跟在身邊十多年的人,伊安怎麼會不瞭解凱撒的性格,只是他和尤颯從來都是自己習慣的左右手,失去了一條臂膀,一時之間讓他去哪裡找替代的。
  捏了捏鼻樑,伊安推開自己的辦公室門。
  凱撒本來一聽伊安的話臉上一喜,但突然想到自己手下那一批人全部都是和他一個德行的外務人員,哪有一個堪用的。不過見老大馬上就要進去,來不及說這個,趕緊把剛剛收到的臨時通知報告過去。
  「老大,聯合會議臨時改期,下午在軍部大樓舉行。」聯合會議是因為針對近期上議院的某些改革帶來的一些影響軍政大佬們的碰面會,作為目前上議院的有力人士,伊安自然是在列的。
  伊安點了點頭,表示知曉,隨手把門一關。
  
作者有話要說:我回來了,母上的身體基本沒有問題了,只是大約是第一次生大病,心理上貌似被嚇到了,總過不了坎,全身檢查都正常了,還是老說自己不舒服,所以我們做子女的只能多陪陪多開解,不過比起先前,眼下我大致可以脫的開身了,只是重新起筆,有些斷層……
如果出現bug,大家指正哈……


孕夫的情緒(2)end
  
  聯合會議時間改在下午三點半,伊安本來應該在兩點到四點之間有個會議,因為這個必須取消,同時也多出了一個半小時的空檔,當然原本他應該要把其他緊急文件提上來處理,但想起某人今天古怪的表現,似乎又難以專注於公事。
  嘆口氣,捏捏鼻樑,伊安關閉了桌屏中已處理完的文件,無視後面剩下的那些,拿起衣服,走出辦公室。
  「通知司機,我出去一下,聯合會議結束後回來。」
  凱撒抓抓頭髮站起來,「老大,不需要秘書陪同麼。」順手指了指自己,伊安目前的機要秘書兼外務助手都是他。
  伊安瞥了他一眼,「不用了,一會兒現場檢查報告該出來了,你去收一下。」伊安口中的現場報告,指的是當時尤颯死亡的現場報告,因為第一份報告出來數據有些詭異,伊安勒令重新分析,因此才會這麼晚才有。
  凱撒聞言愣了愣,才點點頭,伊安見狀點了一下頭,然後出門了。
  至於伊安要去哪裡,自然不用想,是往十九科去的——系統把康德的復職通知發過來了,這人竟然下午就去上班了。
  
  十九科一如既往的安靜,這個部門似乎永遠醉心於自己研發,甚少因為外部動盪而受影響。
  伊安淡然的走在過道中,這裡的人雖然不多,但偶爾走過的工作人員都已經認出來他是康德的配偶,因為他們的古典婚姻,難得的讓伊安在十九科很有人氣——或者應該說是康德的擁護者太多。
  又一個給伊安指路的工作人員,伊安淡然的點頭,轉向對方所指的方向。那裡似乎是機甲訓練場?
  伊安蹙眉。
  沒有選擇安全台,伊安直接走向機甲訓練場的大入口。
  才走進去,就看見某個本來應該穩穩坐在辦公桌後處理圖紙的人此刻正挺著肚子伸直了手,似乎是想要爬上機甲。
  伊安一個心驚,幾步跨上前用力的拉住康德,另一隻手不忘去扶那人的後腰,擔心自己用力一扯讓他失了平衡。
  只是走到跟前才發現,這人哪裡是要爬機甲,手上握著一把工具,似乎只是遞個東西幫忙而已。
  因此伊安突兀的動作就顯得有些尷尬,收回手,故作無事的輕咳了一下。
  似乎是聊天被打斷的兩個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伊安,康德更是奇怪的握了握仍舊扶著自己後腰的手。
  「大少?」
  「哦呵呵,我就說嘛,你在這裡呆著,會讓某人不放心的。」機甲上傳來某個熟悉的猥瑣聲音,伊安抬頭,果然是巴蒂中校。
  「桑姆。」淡定的打了一聲招呼,才轉頭看向康德,「怎麼到這裡來了?」
  康德蹙了下眉,有些彆扭的說道,「沒什麼事情好做。」
  原來康德雖然復職,但是畢竟請了好幾個月的假,雖然沒有明說原因,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知道誰傳出來說他們康德中校是請假保胎,本來就子息淡漠的帝國,對於孩子的重視幾乎是落實到每個人,更遑論眼下懷孕的是在十九科一貫很有威信和人氣的康德中校,可以想見,康德復職後受到的待遇。
  因此雖然康德是銷假上班了,但是一到十九科就似乎從在家時伊安和小莫的雙重監督變成整個部門無所不在的監督,別說是重一點的活,光是坐著看看圖紙都有隔三差五進來噓寒問暖的人,惱的康德罵也不是,瞪也不是——似乎從他懷孕後,威嚴程度嚴重降低。
  最後沒了辦法的他只好躲到機甲訓練場,巴蒂中校最近都在這裡維護他的機甲——也只有他這個總是不怎麼靠譜的桑姆在此刻不會像其他人一副怕他吹口氣就掉了孩子的緊張他。
  搞清楚前因後果的伊安終於滿意的露出一個笑容,不過笑容才露一半就被康德的白眼打了下去。
  「去吃點東西?」知道康德已經有點不耐煩,伊安轉開話題,右手順手攬著康德的後腰,轉了個方向,同時對一直看著他笑的巴蒂中校點點頭,得到他趕人一般的揮手後才和康德邊說邊走。
  「好,我也有點餓了,我想吃醃肉。」最近這個階段康德似乎非常嗜吃,並且口味古怪。
  伊安一聽康德點的東西,就頓了頓。說起腊肉,其實這東西在帝國並不主流,以前也沒見過,是某天安笙送過來的,說煮湯或者炒菜都好吃,不過伊安看著那乾癟豔紅的外形實在沒有食慾,就放在一邊了,誰知到某天被半夜餓了肚子的康德找到,非挖他起來做,最後還一吃就這麼上癮了,家裡安笙送過來的那些老早被他吃完了。
  「吃點別的?總是這個營養不好。」
  似乎是聽到伊安提到營養,康德猶豫了一下,摸摸肚子,最後決定,「那先吃點有營養的,再吃腊肉吧。」輕描淡寫一句話,總歸就是某人今天一定要吃腊肉。
  嘆口氣,伊安攬著老婆,無奈的說道,「好,一會兒直接去安笙家吃飯。」誰叫他送什麼腊肉過來,誰惹出來的誰解決!
  聞言,康德才笑起來,嘴角勾起,眼角微眯,笑的竟然帶著一絲滿足。
  看到康德的笑容,伊安下意識的撫了撫攬著的腰。這人最近的笑容愈加的簡單了,他可以認為他是覺得開心幸福麼……
  只是,今兒中午那一陣古怪的情緒到底是怎麼回事?
  熬不過自己心頭的擔心,伊安看著康德的心情不錯,把問題問了出來。
  康德聞言,愣了愣,嘴角的笑容收起。
  伊安腳步一頓,該不會真是安笙和小莫說的,孕夫的情緒在作怪吧?
  當康德把他的顧忌說出口的時候,伊安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這對於他來說是從來沒有的事情。
  「身材走樣?」
  康德似乎也很尷尬,輕咳了一下,然後淡淡的瞥了一眼伊安,「只是有些鬆了肌肉,大約是長久沒鍛鍊了,等小傢伙出來,大約就能練回來了。」摸摸肚子,康德覺得雖然很滿足,不過如果能保佑自己那身肌肉線條就好了,畢竟似乎,某人也曾稱讚過……
  伊安閉了閉眼,心裡默默斥責了一通小莫和安笙所謂的孕夫情緒理論,最後帶著康德指揮司機直接往安笙家去。
  似乎,今天晚飯,可以吃頓大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許久沒有歸來,看到許多未致謝的賞票,謝謝所有姑娘,有幾個又是沒名字的,總之各種感謝,親~

失去兄弟之後
  
  摘下作戰服的頭盔,凱撒禁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左臂上剛剛被激光束穿過的地方燒灼般劇痛,微微動了一下,凱撒蹙眉又罵了一句。
  幸好,乾淨的穿透傷,沒有傷到骨頭。
  一邊的下屬遞過來止血劑和生物癒合噴劑,凱撒接過側頭噴了兩下,隨後用繃帶一紮算作是簡單的處理了。
  「頭兒,你的傷該去給醫生處理一下。」剛剛給凱撒遞東西的下屬見他隨便一紮又要往前面去趕緊攔了攔。看剛剛頭兒傷口流血的樣子,肯定有血管破了。
  凱撒揮揮手,無視邊上焦急的幾個下屬,「邊去,什麼時候你見過你們頭兒臨陣退縮的。今天晚上可是難得的大場面,你們頭兒我要有始有終。」抽出腿上的熱能武器,凱撒舔舔嘴角。
  邊上的幾個下屬暗地裡翻個白眼,有始有終個毛啊,基本上都進入掃尾了,還不是怕碰上莫醫生……「啊,是尤颯先生。」一邊的下屬眼見攔不下凱撒,正著急,有眼尖的已經看到尤颯的航艇從街角拐了過來。
  凱撒一聽,頓了步子,隨後想到自己手臂上的傷,推了推自己邊上的下屬,讓他閃開,打算避開尤颯,卻沒想到尤颯一下航艇,離著老遠就把目光就落到他見紅的手上。
  「凱撒•德魯尼!」蹙眉,凱撒手上的繃帶都見紅了,可見傷口不小,尤颯走到乖乖站住的凱撒跟前,一把抓住還想躲的凱撒,檢查了一下繃帶,才抬頭問凱撒「怎麼樣?」
  本來就是一張冷臉的尤颯眼下蹙眉的樣子看起來更加嚴厲,凱撒縮縮脖子,「沒什麼大礙 ,只是看起來流的血多了點。」
  「傷到動脈了?」沒理會凱撒大事化小的說法,直接對著凱撒的下屬說道,「掃尾工作已經差不多了,你們幾個不用過去了,陪你們老大在這裡等莫醫生,他馬上就到。」
  「我才不要給那個死變態看,又不是什麼大傷。」不等其他人回答,凱撒就直著脖子反駁。
  邊上的人都是凱撒的直系下屬,自然瞭解他們頭兒和莫醫生之間的不對盤,因此對於眼下頭兒這種炸毛行為很自然的採取迴避兼偷笑的反應,反正他們知道有內務組的頭頭尤颯先生在,他們頭兒一般都掙脫不開的。
  尤颯並不理會凱撒的反駁,只是一邊和耳邊的通訊器裡核對什麼一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果然見他嘟噥了一句,還是老實站在了原地。
  目光一瞥,不遠處一輛普通的航艇搖搖晃晃往這邊來,尤颯才說道,「我去大人那邊,你自己等小莫來領。」說完也不顧凱撒在一邊叫囂,「喂,不要把我說的好像那個死變態家的寵物一樣!!」自顧上了自己的航艇,往今晚最後的目的地而去。
  
  莫淵航艇一停穩推開車門就聽見某人一嗓子的「不要把我說的好像那個死變態家的寵物一樣。」,頓了一下動作,下意識的抬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額,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把自己套進了那個死變態的位置上。
  「雖然你這麼期望,但是按你這種呱噪的個性,我那還真沒辦法養你。」好整以暇的站到某個還在嘟噥的人身後,對邊上其他已經看到他來的人搖搖手指,示意不要出聲,才懶洋洋的說道,雙手很自然的擺出防禦的姿態。
  果然這個注意力明顯不在這邊的傢伙一下子反肘一個擊打,迅速的反身,「死變態,不要突然在我後面說話。」
  兩手輕輕一推接住了那一下明顯出了全力的一擊,卻發現一貫在他面前很嘴硬的傢伙輕輕顫了一下,莫淵愣了愣,目光一垂,才發現這人被他握住的位置正打著繃帶,觸手還有些潮意,顯然血還沒止住,當即蹙眉。
  「莫醫生,我們頭兒受傷那,您輕點。」邊上看戲的幾個下屬終於想起自家頭還在流血,趕緊出聲。
  「閉嘴,我是你們頭兒還是他是你們頭兒!」凱撒兩眼冒著火光,自己的得力下屬聽尤颯的也就算了,怎麼對這個死變態也這麼恭敬。
  莫淵兩眼一眯,「很精神?」握著的手指微微收攏。
  「嘶!」凱撒倒吸一口氣,莫淵握著的正好是傷口,突然使力之下,自然讓他疼的倒抽涼氣,「死變態,你個黑戶醫生,有沒有醫生的自覺啊!」
  「我倒希望你先有點病人的自覺!」收了嘴角淡淡的笑意,莫淵淡淡的說道,手上的動作也不停,一把扯開還被凱撒握著的頭盔和武器,隨手扔給邊上凱撒的下屬。
  「你們頭兒我帶走了。」說完也不見他什麼動作,還在掙扎的凱撒突然整個人一下軟倒,正倒進早有準備的莫淵懷裡。
  「有事直接聯繫我,我帶你們頭兒回去療傷。」怕有些什麼後續情況會找他,莫淵交代了一句——弄暈凱撒,他也是無奈之舉,鑑於以往的經驗,每次這傢伙讓他醫治,不和他上演一場全武行是不會老實的。眼下他手上的傷口可經不起繼續折騰,莫淵只好先下手為強了,至於醒來後炸毛的情況……
  
  抱著凱撒回了自己的航艇上,莫淵臨出自己的常備醫藥箱,解開已經濕掉的繃帶,一眼就看到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貫穿傷,擦過骨頭,但鐵定傷到動脈了,雖然噴了生物癒合劑,但是出血量太大,效果不怎麼好。莫淵用藥水給凱撒沖洗了一下傷口,洗去血污後可以清楚看見傷口似乎收攏了一些,但是還有血在往外滲。
  從醫藥箱裡取了一些金屬針,在傷口附近紮上,然後填了一顆生物癒合栓進去,隨後才重新噴藥包紮,並且給他掛上一袋血漿。
  處理完這些,莫淵才吐了口氣,瞄了一眼仍舊閉著眼的凱撒,嘆口氣,用乾淨的左手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突然莫名的露出一個笑容,愛逞強的傢伙。
  正要把人扶正,讓他坐好,車上的通訊器響了。
  莫淵蹙了蹙眉,才伸手接過,而本來就被他只注射了一點藥劑的凱撒也因為通訊器的鳴叫有醒來的跡象。
  莫淵看了眼通訊器,是老大。
  一邊聽著通訊器那頭的話,一邊看某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
  初醒來的凱撒眼中迷茫退去,似乎想起自己怎麼倒下的,一下驚起,帶著手上正掛著的血漿袋,一陣輕響,隨後才發現那個弄暈他的變態醫生在邊上,正要發飆,突然發現那個變態醫生臉上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嚴肅。
  正要揮拳的凱撒動作頓了頓,目光直視仍在聽通訊器的莫淵,眼中閃過一絲疑問。
  見莫淵掛了通訊器,凱撒放下拳頭,死變態的目光一直肅然的看著他,竟然讓他有種異樣的感覺。「死變態,你幹什麼。」
  
  看著眼前閃著疑問的凱撒,莫淵不知道怎麼把話說出口。尤颯……
  這兩個人比他更早跟在老大身邊,據說兩個人是一起被老大從黑街裡帶出來的,兩個人幾乎是一起長大,一起共事,莫淵知道尤颯對於凱撒來說不只是共事的同事,同事也是兄弟,是家人。
  眼下,他卻不知道怎麼和凱撒說,尤颯出事了。
  是的,剛剛老大的通訊,尤颯護主而亡,老大的配偶動了胎氣,這都需要他馬上趕過去,但是眼前這個人……
  凱撒蹙眉,似乎讀懂了莫淵眼底的晦暗,「死變態,有話快說,別這樣一臉便秘的表情。」
  莫淵捏捏鼻樑,伸手握住凱撒受傷的手——怕他一會兒一時激動傷上加傷,雖然生物癒合栓的功效比較強,但也經不起他一再的不安分。
  似乎被莫淵的動作驚住,莫淵握上凱撒時,他的手輕顫了一下,但不同以往的氣氛,讓凱撒沒有說話。
  「凱撒,你聽我說,尤颯出事了,我現在要馬上趕去老大那裡,你現在受傷,最起碼要安靜的呆著4個小時,否則你的手臂會留下後遺症。」莫淵講話時,表情非常嚴肅,這是他甚少在凱撒面前露出的一面。
  習慣了莫淵和自己的針鋒相對,突然被這麼握著手正經的交代一件事,讓凱撒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什麼?」然後目光一凜,想到剛剛莫淵的話,「你說尤颯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凱撒和小莫的曖昧


失去兄弟以後end

  莫淵抿了抿嘴,才澀然開口,「忠心護主,屍骨無存……」雖然這麼說殘忍了點,但是按照老大剛剛說的情況,尤颯也只有這樣的下場,即使他這裡瞞下了,凱撒也能從別的人口中知道,所以他寧願自己和他說。
  凱撒似乎沒有反應過來莫淵話裡的意思,有些呆滯的看著莫淵,片刻後突然神情一變,顧不上手上還掛著的血袋,一下彈起神色兇殘地一把抓上莫淵的衣領,「你說什麼?!」
  莫淵沒有抵擋,很順從地讓他把自己拎起來揪過去,目光直視凱撒散著惡光似乎只要自己再說一遍就要一拳揍上來的眼神,「尤颯護主而亡,就在剛剛。」雖然有些不忍,但是莫淵還是重複了一遍,
  凱撒的目光裡兇狠地散盡平日裡的隨性不羈,閃爍著狠戾,「我警告你,死變態,別拿我兄弟開玩笑。」雖然口裡放著狠話,但是凱撒心裡卻是清楚莫淵這個死變態醫生雖然平時總和他過不去,卻從不牽扯身邊的其他人。難道尤颯真的……
  莫淵沒有再說話,凱撒兇狠目光背後的猶豫已經告訴他,這人心底已經聽進去了。瞥過仍舊揪著他衣領的那條胳膊——用的是右手,剛剛才受傷的那隻,眼下才處理好的繃帶可以明顯地看見再度出現的紅暈。
  莫淵蹙眉,他剛剛說,凱撒的手最少要休養4個小時,因為那時候生物癒合栓的效力才揮發完全,眼下這樣持續用力,二度撕裂傷口,對癒合是很不利的。目光轉向凱撒的臉,雖然仍舊扯著他的領子,但力道已經輕了許多,那雙總是燦然含著壞笑的眼睛此刻微微瞠大,帶著不可置信和一絲傷痛。
  莫淵下意識的伸手捏住自己領口的那隻手,微不可查的摩挲了一下,然後一使勁,果然心思已經散了的這人鬆開了手。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前進,而且你的傷口不能再用力了,先回去吧。」沒有鬆開握著的手,莫淵放輕了聲音。
  本以為這人會再度怒目看來,做好了準備,卻發現凱撒愣怔了片刻,只是閉上眼收回了被他握著的手。
  「嗯。」
  這一聲回應雖然很輕,但是莫淵確信自己聽到了,挑了挑眉,隨後才反應過來,嘆口氣。
  「我先過去老大那裡,你……自己小心……」
  沒有收到回應,莫淵看著凱撒一動不動縮在後座上,蹙了蹙眉,最終還是不放心的叫來了先前站著的那幾個凱撒的下屬,隨後才隨便開了一輛航艇往今晚最後的目的地而去。
  
  那晚之後,莫淵因為老大配偶糟糕的情況陷入了抽不開身的忙碌,再度見到凱撒,卻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變態醫生,怎麼兩眼發青,一臉便秘的樣子啊?」聽見這句熟悉的挑釁話語,莫淵無意識的勾起一抹笑容,回過頭,果然在花圃外歪歪扭扭的站著一個穿著議院制服,淺紫色長發隨意披散的身影,一如以往的輕佻神情,唯一說的上來的改變,大約就是那身正正經經好好穿著的制服。
  莫淵目光瞥過凱撒握著電子板的手,應該是沒有大礙了。
  或許是莫淵沒有如往常一般毒舌的反擊,讓對面的凱撒有些不習慣,輕咳了一下,大約是注意到莫淵的目光,舉了舉右手,「沒事了,不用這麼含情脈脈的看著它。」
  莫淵笑起來,看來這人大約從陰影裡走出來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一陣通訊器的提醒聲想起,那人「嘖」了一聲,對他揮揮手,「變態醫生,這會兒有事,晚上喝一杯?」
  有些意外凱撒的邀請,但是莫淵還是點了點頭,這或許是他們認識以來最平和也最詭異的一次對話了。莫淵下意識的摸了摸鼻子,對面的人收到他的答覆已經急匆匆的離開了,只留下一句「下班聯繫。」
  輕笑了一聲,莫淵繼續往自己的目的地漫步過去——老大指定要他去取給某人的愛心便當,他這個密醫只好變成跑腿的小弟了。
  
  等到安排好康德的晚飯和藥物趕到凱撒指定的那個酒店時,莫淵已經遲到了,而在吧檯等著和他喝酒的某人已經喝的有些醉眼朦朧。
  莫淵在位置上坐下,向自助式點酒台選取了自己要的酒就看見邊上下午還看見的正正經經的制服已經歪斜的不成樣子,外套紮在腰間的某人一胳膊掛在他身上,目光帶著強制的嚴肅看著自己,「死變態,我問你個問題!」
  「一個人要怎麼樣才能死的屍骨無存,連基因提煉都檢測不到!」
  莫淵看著凱撒,此刻他因為酒醉目光帶著一絲朦朧,卻因為問出的話語裡帶著冷冷的清醒,淺紫的長發在吧檯邊暗淡曖昧的光線下難得的顯現出一份平日裡看不見的溫柔。
  蹙了下眉,莫淵心裡把凱撒的話流轉了一遍,屍骨無存?尤颯?但是基因提煉也檢測不到?搖搖頭,莫淵回道,「基本上,理論裡說這是不可能的。」即使被正面的激光束轟擊,瞬間高溫氣化,但是運用基因提煉儀器,三個月內還是能在原地提取出死者的基因標本和分子骨灰的。
  凱撒聽到莫淵的回答並不意外,他雖然不學醫,但是關於基因提取他還是瞭解的,就是因為瞭解才會覺得詭異,才會頭腦發熱一樣找平時最不對盤的變態醫生詢問——眼下他又有誰能問呢,下屬們在看著他這個頭兒辦事,老大因為配偶的身體和上議院的事忙的馬不停蹄,唯一能和他聊聊尤颯的竟然就只剩下這個變態醫生……
  「可是,現場真的提煉不到他的基因,一點都沒有……」凱撒的這句話說的很輕,但是莫淵聽到了。
  蹙著眉,莫淵也感覺到奇怪,怎麼可能提煉不到……
  老大是親眼看著尤颯出事的,排除了傳言有誤的可能,但是看凱撒的樣子,現場又確實沒有提煉到尤颯的基因,難道……
  莫淵想起很早以前曾經聽某個痴迷空間理論的傢伙說起過一個理論——高強度的能量震盪引起區域空間扭曲,有可能會撕開空間屏障——其實是和空間跳躍一樣的原理,但是因為那個傢伙提出的是肉體實驗所以被斥為笑談,畢竟人的肉體不可能經受的起空間扭曲的撕扯。
  揉揉眉間,莫淵看著眼前又點了酒喝的趴在吧檯上,絮絮叨叨的咕噥著尤颯的某人,最後決定嚥下心頭對於尤颯肉體的某種可能猜測,「你聽過一個空間理論麼?」莫淵掩下了可能撕碎在空間扭曲裡的結果,把那個空間理論解釋給了凱撒聽。
  也不知道醉酒的人有沒有聽進去,但最後凱撒嘴裡的呢喃變成了,「走了……離開了……沒有死……」莫淵權當是這人接受了自己的說辭。
  搖搖頭,看看時間,莫淵扶起喝的軟倒的某人,打算送他回去住處,卻被陷進自己懷裡的身體勾起了一絲曾經的回憶。
  似乎,最初的開始,凱撒叫他變態醫生的原因,就是自己對著力竭的他這樣的一抱吧……
  莫淵微微勾起嘴角,那時的凱撒還沒有成為老大的左右手,高傲,不服輸卻又那麼明豔,跳脫於沉悶的現實之外,當看到他受訓脫力軟倒時,自己是情不自禁的抱過去的吧。
  沒想到,這麼多年,幾乎遺忘在往事裡了。
  看著埋首在自己懷裡,一如記憶中那麼明豔跳脫的人,莫淵終於緊了緊手臂……
  
作者有話要說:司颯亞扔了一個地雷

凱撒和莫淵的曖昧以及尤颯的死亡問題就此告一段落,我以上的解釋大家應該能理解吧,尤颯他只是穿了……至於= =他怎麼可能克服撕裂空間的能量對身體的傷害,等到開尤颯那文的時候我會解釋,但是那文初步設想會挺長,近期實在沒有更超過40w字文的打算,所以……有個姑娘問的啥時候更尤颯的文,那啥在未來的某一天……這個答案同樣送給某姑娘在微薄問的關於安然的文的問題,而且還要加個可能
我只能說,目前心裡的打算,婚姻之後是朗尼那篇,然後我要爆發一下掉《席云遲風》這大坑的怨念,到時候會開一個類似題材的古代耽美文= =也就是說咱要寫侍衛生包子的文……

大少的秘密記事本end
  
  康德端著自己每天飯後的飲品靠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雙修長結實的長腿舒適地翹在茶几上,上面蓋著一層細絨的保暖毯,面前的全息播放系統正在投射一場童話劇——從來對這個不怎麼感興趣的他被某人以胎教的理由要求每天飯後看半個小時。眼下他正捧著溫熱的杯子小心地撫著自己隆起明顯的肚子,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望向書房。
  剛剛伊安替他打理好吃喝,讓他舒服地躺下後就進了書房——這本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伊安身在高位,每天需要處理的東西數不勝數,尤其又是在這樣一個特殊時間。
  只是,康德最近發現伊安的食指上總是莫名會多出一些墨水的痕跡,這是很奇怪的,畢竟伊安是上議院的高層,而上議院的文件處理又不像十九科的圖紙有時候需要用到傳統的筆墨,電子信息處理的文書流程怎麼會讓伊安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指上沾染上墨水?
  一開始的康德只是有些奇怪,隨後也就丟在了一邊,但連續十多天,都讓他發現伊安手指上或多或少的一點點墨水痕跡,這就像是每天都在提醒他伊安的奇怪之處,終於到今天,康德的好奇心被完全挑了起來。
  扶著後腰,康德慢慢從沙發上站起,把滑下來的保暖毯拎到沙發上,慢慢的踱步到書房門口,因為肚子月份大了,負擔也重,再加上近段時間被伊安照顧的太好,後期的狀態總保持著懶洋洋的他習慣性的走到哪靠到哪。
  依著門框,康德敲了敲門。
  不用片刻,門打開,伊安看康德靠著門框的樣子,走進了一些,右手守護一般扶上他的腰,「怎麼,無聊了?」
  康德也順勢從硬邦邦的門框上挪到伊安的肩膀上,搖搖頭,「大少,我想吃東西。」
  「餓了?我去廚房看看,你想吃什麼?」伊安扶著康德後腰的手慢慢揉按開來,他知道到了後期肚子越大,負擔越重,康德總是懶洋洋也是因為身體上的疲累。
  康德被伊安揉得舒服,閉著眼哼了哼,然後才慢吞吞的搖搖頭,「不要,我想吃C03區的小吃。」
  伊安蹙眉,「那些東西沒什麼營養。」
  康德仍舊閉著眼,說話的語速更加慢了,「想吃,嘴巴淡了。」
  伊安看他幾乎埋進自己肩膀似乎有些困頓過去的樣子,無奈的嘆口氣,「我去買,少吃點,我再給你做點有營養的?」順手把人抱起,重新送回沙發上,蓋上保暖毯,揉了揉那頭耀眼的紅發。「你繼續躺會兒,我恨快就會來。」
  康德眯縫著眼,點點頭,覷著伊安換了衣服拿了鑰匙出門,才慢慢睜開眼,那裡面哪裡還有剛剛那種懶散迷濛的樣子。
  勾了勾嘴角,康德重新走回書房,一眼就可以看見桌面上放著的一本古典紙質書本,不遠處是一隻墨水筆。
  挑眉,康德有點好奇,什麼東西能讓忙的腳不停蹄的上議院議員擱著文件不處理卻用墨水筆寫東西?不擔心會窺視到什麼上議院的隱秘,現在的信息化處理讓文件都處於加密狀態,不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記錄在這種容易出疏忽的紙張文本裡。
  康德扶著肚子走過去,瞥了幾眼桌上的書本,很普通的皮質筆記本,上面沒有任何點綴,簡單的毫無特色。沒怎麼猶豫,康德伸手挑起書本的一角,掀開了封面。
  一開始都是一些數據和觀測記錄,突兀之下沒有看明白的康德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懷孕初期的檢查記錄。
  康德愣了愣,這些東西不是都由小莫記錄在他的醫護檔案裡了嗎?
  隨後翻過去,後面詳細的記錄了他每天的身體變化,治療進度,直到大概是他懷孕2個月的時候,裡面出現了第一張圖片——那是他的腹腔透析圖,可以說是他肚子裡那個剛剛成型的孩子的第一張照片。緊跟在紙張圖片後面的是一張看得出來很用心畫精緻的簡筆畫——一個蜷著腿的小人,閉著眼,睡的安靜,腦袋上被象徵性的畫上了一個光圈。
  那時候似乎正是那一夜過去不久,他被一個人放在小莫那裡保胎的時候吧……
  那段時間腹痛和出血一直陪伴著他,雖然他從不後悔,但那段時間身體上的辛苦和心情上某些過不去的情緒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
  康德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副畫著小人的簡筆畫,然後翻過一頁,果然是他的身體記錄,那些數據用最簡單的語言標註,甚至記錄了他當時的疼痛指數,似乎是想把他受過的辛苦直觀的記錄下來,之後是另一幅簡筆畫,一樣的小人,一樣睡得安靜,只是腦袋上卻沒有光圈,而是兩隻小小的尖角。
  康德笑起來。他從來不知道大少竟然還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書頁一面一面翻過,裡面的記錄從康德第一次檢查的數據,到現在的肚腹圍數,營養菜譜,每天的起夜次數,甚至還有規律疼痛的間隔以及每天需要吃的藥。
  在翻到挺後面的時候,裡面竟然還有那次自己因為肌肉線條流失而鬧的一點彆扭,只是那後面還寫上了大少自己的某些心理活動,康德也才知道在他煩惱自己身材走樣時,大少竟然也在擔心他的孕夫情緒問題……
  康德就這麼一頁一頁的翻過去,偶爾看見裡面那些簡單卻精細的簡筆總會會心一笑,有時候是還未出生的小東西,有時候是挺著肚子的自己……
  默默的翻完,康德注意到最後那頁上面標註的時間是今天,原來這才是近期大少手上會沾上墨水的原因——前面的記錄應當是後補的,很多以診斷意見為主,偶爾有些大少的感慨或者備註也明顯可以看出是回顧的情緒。
  一邊把記事本重新翻回封面,康德突然下意識的抬起頭,書房沒有關緊的門口,靠著的不正是伊安。
  見康德看到自己,伊安直起身走過來,手指掃過還留在記事本上的康德的手,笑了笑,「本來想等小東西出來的時候給你看的,沒想到先被你發現了。」
  康德很自然的靠上伊安,靜默了一會兒,突然臉頰貼著身後這人的肩膀蹭了蹭,「怎麼突然想到記這個?」
  結婚以來,交心的兩人相處愈加親暱和甜蜜,伊安一如誓言所說的極盡所能的給與他一份安定和寧靜,不過短短幾個月就讓他那些寂寞和絕望彷彿陳舊的記憶,掃落在角落,偶爾記起都彷彿灰濛蒙的看不清澈。
  伊安聽到康德的問話,似乎有些尷尬,抬起手指刮了一下自己的鼻樑,才說道,「一開始是因為安笙,他在給安然和安寧拍成長記錄,我那時候就想著應該也給你做一份類似紀念的東西,這個小東西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你期盼他,我也期待他,但我想要自己也想要以後的他知道,你為了他和我付出過的辛苦,還有我們之間的某些改變,這些都是值得記錄和紀念的,或許等我們老了,小東西長大了,這本記事本會是我們的珍寶……」
  這是第一次伊安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一改他上議員雷厲風行的作態,話語有些清淡甚至不通順,但是聽在康德耳朵裡,卻是一份難以言喻的沉重。
  攬著伊安的腰,康德靜默的感受著他對自己的溫柔和包容。感覺到自己高聳的腹部頂到的地方緩緩的跳動著,這是他們的孩子,也是他們的珍寶,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堅定並且慶幸結婚前那次的決定,這是他以後的生活,期待了許久的生活……
  「謝謝……」
  
  
苦蒸包子(1)
  康德肚子裡的小東西在身邊人地精心呵護下磕磕絆絆終於長到了六個月大,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但是某個近期轉職三好老公的人卻坐不住了,只因為康德的主治大夫莫淵大密醫把他叫到邊上說的幾句話。
  「老大,桑亞斯先生的身體你心底應該有數,懷孕的過程裡我用了各種辦法想要減少孕囊再受到二次傷害,目前來看是效果不錯。但眼下卻是到了最要緊的時候,生產過程中腹壓無限制的增加會加重孕囊的壓力,到時候桑亞斯先生要承受普通人生產最少兩倍的痛苦,而且有大出血的可能。」
  伊安蹙眉,「有沒有辦法控制腹壓減小刺激?」
  莫淵苦笑,「老大,生孩子誒,沒有腹壓孩子怎麼出來。」到時候想要孩子出來還需要康德腹部用力,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眯了一下眼,伊安望了一眼不遠處緊閉的房門——這會兒正是康德午睡的時間。「剖腹產呢?」其實有關生產,一開始莫淵就和他討論過,康德的身體不適合懷孕生子,除了本身體質不容易懷孕之外,陳年舊傷和血液也是一個原因,康德的血液是珍惜血種,如果生產期間並發大出血,輸血會是個大問題。
  莫淵捏捏鼻子,最近幾天因為老大的配偶臨近預產期,他幾乎忙碌到沒有時間休息,這會兒實在有些累了,「血液收集的量還是有限,如果不到萬不得已我並不建議。」康德孕囊上的舊傷是星形不規則狀傷口,生產時孕囊收縮痙攣的強度會影響到那個傷口,無論是自然產還是剖腹產都有一定並發大出血的危險,但是剖腹的話一開始就需要用到輸血,血量實在不夠用。
  「還差多少?」伊安知道康德作為軍部的高級將領,他的稀有血種必然在軍部有一定的存量,但數量就不保證了。
  「最少還要四個單位。」少量輸血都在二個單位以內,生產的大出血卻是最難估量的,所以莫淵希望能多收集一些以備無患。至於造血儀,如果是普通血型,莫淵或許還考慮一下,桑亞斯這種的就算了——稀有血型中變異數太多,造血儀並不萬能。
  伊安點點頭,取出通訊器,「小安,我要康德在軍部留存的血袋。」
  莫淵一聽自家老大的話就眼睛一亮,對啊,桑亞斯作為軍部高級將領,肯定有以防萬一留存的血袋。
  伊安看著莫淵眼睛一亮,緊緊注視著自己,掛斷通訊後,點了點頭,「小安去查看一下,下午應該可以送過來。」
  「太好了,那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莫淵笑了起來,然後頓了頓,說道,「不過老大,我還是建議桑亞斯先生先自然產,這對他之後的身體恢復有好處。」
  伊安點點頭,注意力卻已經不在莫淵這邊了,臥室裡隱隱傳來一點動靜。伊安走回臥室,正好門打開,穿著家居服的康德披散著頭髮正要走出來。
  「醒了?」看了一眼時間,伊安蹙了一下眉。比平時早醒了一個鐘頭。「睡不好。」小心的把康德垂到額前的幾縷頭髮挽到耳後,右手扶上他的腰,護著人往沙發去。
  任由伊安動作,康德打了個呵欠,眯著眼揉了揉肚子,「大概快到生的時候了,小東西最近動靜挺大,睡不著。」才說著就感覺肚子輕輕一震,麻麻的痛感傳來,果然手掌下就凸起了一塊。
  伊安扶著人坐下,才蹲到康德腳邊,他自然察覺到剛剛懷裡人一時的僵硬,「又踢你了?我看看。」
  康德才發現不遠處的莫淵,對他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聽見伊安的話只好無奈地放開手——第一次胎動,大少也是這樣蹲在自己腳邊說要看看,那時雖然面上不顯,他其實是被嚇了一跳的,沒有想到在外面看起來不近人情的他竟然會做這麼隨性甚至可以說有失身份的動作,不過心底卻是有些溫暖的,這人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伴侶。
  撫了撫那個小包,伊安在心裡對小包子輕斥了一句——小東西,你桑姆已經夠辛苦了,老實一點等著出來。
  而退到不遠處的莫淵看著老大蹲在桑亞斯的腳邊,微微蹙眉的專注揉著那個小突起的動作就大致知道他們家老大心裡在想什麼了——有時候老大心智也會偶爾不靠譜一下的……
  
  康德的預產期還有兩天,當天下午佐安就從軍部帶回了血袋——一個六個單位,倒是足夠了。莫淵也總算放下心來,給康德做完檢查就回去休息了,生產的時候他還是主治,必須要保證好自己的體力。
  平靜的過了一天,卻在夜裡發生了一點意外。
  這夜和往常一樣吃了晚飯由伊安陪著在花園小逛了一下,看半個小時的童話劇,然後伊安處理公事,康德就自己找點事情做,大概十點左右伊安會準時出來問他要不要吃點宵夜——最近康德莫名的喜歡喝湯,所以常常會要伊安大晚上的燒個簡單清單的湯做宵夜。今天也一樣,不加鹽的青菜豆腐湯——可以看得出來康德近期古怪的胃口。
  然後讓伊安幫著洗了個澡,準備上床睡覺。剛躺上床,康德就覺得有些怪,似乎是兩腿之間有些濡濕,本來是以為大少剛剛給他擦腿的時候沒有擦乾,伸手抹了抹,才發現不對,似乎太濕了一些……
  「怎麼了?」伊安察覺到康德古怪的動作,側頭問道。
  康德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一下掀開被子,淡淡的床頭燈光照耀下穿著睡袍的他此時從開叉處露出的大腿上蜿蜒下幾縷液體,其中甚至夾雜著幾絲淡紅。
  伊安起先被他掀被子的動作驚了一下,隨後目光同樣落在那雙修長有力的腿上。
  「那個,我是不是要生了?」雖然早知道這兩天就是預產期,之前也和大少以及小莫醫生仔細討論過相關的情況,但是畢竟第一次做桑姆,理論知識再完善也比不上真正看見自己似乎羊水破了的樣子來的震驚。
  不過畢竟是戰場上走下來的,片刻的愣怔之後,康德就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同樣有些愣怔,卻已經開始起身穿衣服的大少,「我……肚子沒有痛?」似乎,據說,應該是先陣痛然後才破羊水吧……他現在要幹什麼?
  伊安迅速打理好自己,然後發了通訊讓莫淵那邊做好準備,同時讓司機來接。
  俯□把一套方便穿著的孕夫衣服給康德套上,一邊輕聲說道,「別擔心,我們先去小莫那裡。」無論平素他的老婆多強悍,表現的如何無所謂,但眼下期待被未知壓制之後所顯露出來的茫然樣子竟然讓他有些心疼。
  下意識的,伊安落了個吻在康德額上。
  
  康德最後是被抱上航艇的。司機到的時候,本來沒有任何動靜的肚子卻突然爆疼起來,看著康德咬著牙,額上爆青筋的樣子,伊安寒著臉一把把人打橫抱起上了航艇。
  司機自然瞭解自家老闆的焦急,航艇很快就速度飈上了空軌。
  到那所外表破敗的診所時,小莫已經穿著大褂等在門口了,邊上陪同的還有穿著便服的凱撒。
  康德的陣痛發展的很快,不過一路疾駛的時間,已經痛過兩次了,小莫估了一下時間,差不過半個小時一次。
  「晚上吃過東西嗎?」讓老大把人放到產床上,小莫一邊從櫃子裡取被子,一邊問道。
  「吃了晚飯,十點多喝了點湯。」從小莫手中接過被子,伊安放輕動作替康德蓋好,摸了摸他汗濕的額頭,得到床人那人一個安撫的笑容。
  「哦,那最好去弄點東西給他吃。估計還要幾個小時折騰,到時候他可沒什麼心思吃飯了。」小莫熟練的把要用的東西整理出來,按自己的習慣擺放好,一邊站著的凱撒走過來幫手。
  吩咐司機去買吃的,伊安做在床邊握著康德的手。這人即使疼的忍不住也從不願意示弱的發出聲音,只能從他額頭的汗漬和手上暴起的青筋上看出來他的隱忍。
  伊安木著臉從凱撒手中接過毛巾,輕輕的給康德拭去汗水。卻沒有說什麼鼓勵或者安慰的話,他們之間再說這些都顯得空洞了。
  等到司機拎著食物送進來,伊安喂了康德一些,看著那人忍著痛一聲不吭卻乖乖的嚥下食物,心疼之餘目光不斷的瞥向一邊的小莫。
  被瞥的莫淵有條不紊的問康德疼痛間隔,然後檢查了一下他的□——十分鐘一次疼痛,□已經有打開的跡象了。
  
苦蒸包子(2)end
  康德的陣痛發展的很快,沒多久就進入了5分鐘一次,但是這樣的情況卻讓莫淵蹙起了眉頭。陣痛達到5分鐘一次,□打開的速度卻完全跟不上。莫淵知道除了陣痛的發展應該還有寶寶進入產道擠壓孕囊導致的舊傷疼痛開始混淆了康德的感覺。
  伊安一手握著康德,一手捏著毛巾給他拭汗,看著他閉著眼睛無聲的忍耐著一波一波的疼痛,偶爾似乎耐不住了才會真開眼,小口小口的喘著氣。那時候伊安就會停下動作,目光一瞬不瞬的定在康德臉上,有幾次康德的視線無意識的偏了過來正好和他相對,那人竟然還對他露出了一個笑容。笑容很虛弱,讓伊安心頭一痛。
  原本平放的產床已經隨著康德陣痛的發展逐漸延伸成真正產床的樣子,康德踩著床位的腳被架高,分開,而此刻,康德的□不過開了4公分。
  「唔!」一波打破規律的激痛襲來,康德終於沒有忍住,輕輕哼了一聲。邊上的伊安甚至覺得自己清晰的看見那個只罩著單薄罩衫的肚子激烈的蠕動了幾下。
  那種蠕動,即使是身邊的人看了,也覺得肚腹之間會隱隱作痛。而一直關注著康德的伊安更是覺得自己的額頭甚至微微一熱,一陣潮意襲上來,竟然是驚出了一身汗。本想著這人能忍,卻希望他不要壓抑才好,直到眼下真出了聲,才直到隱忍的人放開壓制那是要痛到什麼程度……
  「還不開始嗎?」看著莫淵似乎仍舊沒有開始的打算,伊安耐不住側頭輕聲問了一句。
  莫淵沒有回頭,把各種儀器接上桑亞斯的身體後,他的目光就一直關注著那些數據的變化,聽到自家老大的問題,也只是輕聲回道,「還不行,□的打開程度不夠。」
  「啊!」本來間隔的規律的疼痛突然綿密起來,讓一下沒有準備的康德突然驚出聲,一直緊繃的上身接著伊安握著的手從床鋪上彈起。
  同樣被驚了一下的伊安趕緊起身,伸手接過繃在半空的身體,「康德?」再坐不會原來的位置,伊安索性坐上產床,讓康德能夠有些依靠——當然坐下前,他目光掃了一眼莫淵,對方沒有什麼反對,想來應該沒什麼影響。
  「唔,大少,疼……」一句話,四個字,兩處停頓,最後的結尾卻輕了聲音。
  伊安攬著人,輕手輕腳地撫了撫眼下似乎唯一比較不影響莫淵那些儀器的紅發,輕聲說道,「我在,別擔心。」
  這人會對自己叫疼,是真疼的失了自制吧。
  心疼,疼的有些揪,伊安卻也只能輕輕的撫著那頭紅發。
  
  莫淵凝神看著右側的儀器,那上面顯示的是桑亞斯此刻承受的疼痛值——那上面的數字已經瀕臨臨界點了。詫異兼著擔憂的的目光轉向床上幾乎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桑亞斯,莫淵動了動嘴唇。
  他的目光馬上就被伊安捕捉到了,微微眯起眼,伊安看著莫淵。
  莫淵的目光轉到自家老大身上,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狼狽的老大,因著桑亞斯身上淋漓的汗水,半抱著他的老大也沒有乾爽到哪裡去,梳理整齊的頭髮早已經凌亂,因為汗水的粘膩胡亂的貼在額上。
  莫淵知道老大在問他出了什麼問題。自己剛剛驚異的眼神大約驚動到他了,吐了一口氣,搖搖頭,示意沒有大礙,再度檢查了一下,□終於打開到8公分了。
  再不開,連他也要一頭大汗了!莫淵示意充作他助手的凱撒準備,「桑亞斯,現在聽我說,按我之前和你說的,在一波疼痛剛過去的時候,深呼吸然後向下用力。」
  幾乎陷在伊安懷裡的康德半天沒有反應,伊安低頭揉了揉他汗濕的臉,才終於看見他微微的一下點頭。
  本來因為桑亞斯安靜的樣子有些蹙眉的莫淵總算鬆口氣,回頭示意凱撒給他注射催產和補營養的藥劑。
  
  而此刻半躺在產床上的康德其實卻是已經遲鈍了知覺,連綿不絕的疼痛佔據了他所有的思維,除了交手相握的左手,還勉強記得那是大少。所有的心裡和思緒都被他用來抵抗痛的彷彿有幾把尖銳的利器由內而外掙扎的肚腹,剛剛莫淵的那句話他半晌之後才能從耳朵接收進腦子裡……
  除了疼痛,唯一記在心上的就是要把孩子生下來!
  又一波疼痛襲來,還未緩下,緊隨其後的鈍痛也一路從下腹爆開,哪裡有什麼過去的時候,康德遲鈍的思維只能勉強在第一波疼痛剛至,第二波還未及時深呼吸,然後用力。
  其實所謂向下還是向上,他已經沒有概念了,只能用力,耳邊儘是嗡嗡的各種雜音,彷彿和真實隔著厚厚的紗布,像是曾經做夢時即將醒來的感覺。
  懷孕,結婚,生子……難道都是一個長長的美夢?還有大少……
  一陣恍惚,卻被肚腹間再度爆發的疼痛打散,然後就清晰的感覺到臉上濡濕的感覺以及——一直沒有離開過的那隻溫暖的手掌。
  睜開被汗水迷濛了的眼睛,康德的視線撞進上方一直專注看著他的大少眼裡,才發現,這人竟然也是一臉大汗,汗水滴在自己的臉上,又被他的手擦去混進自己的汗水裡,儘是一片濡濕。
  「大少……」唔,疼……吸氣,用力……
  「乖,我在。」大少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的鎮定,只是康德知道自己能聽出的那絲的不確定和膽怯。
  原來……你也會怕的……
  「啊——」
  「再用力!」小莫的聲音撞進康德的耳朵,沙啞,疲憊,大概剛剛他也是這樣一直在鼓勵指揮,可惜他聽不到……
  沒有力氣了……
  
  伊安看著懷裡的人睜開眼,叫了他一聲,然後目光恍然渙散著似乎又要閉上,懷中繃緊的身體軟了一些,心頭驀然閃過一絲驚懼。
  「小莫!」
  莫淵聽見老大失了鎮定的聲音,抬頭,同樣一頭汗水的他來不及讓凱撒擦汗,他自然看見裡老大懷裡逐漸閉上眼的桑亞斯。
  「推針!準備麻醉!老大,疼痛消耗了桑亞斯太多體力,孩子出不來,我要剖腹。」最糟糕的狀況,但是作為眼下的主心骨,小莫還是鎮定的選擇了備用方案。
  各種情況的推測和演練,莫淵和凱撒以及伊安都做過解釋和示範,因此凱撒一聽就有條不紊的準備了開來,而伊安則是緊了緊自己的懷抱,一個安撫的吻落在沒了知覺的康德額頭,安撫康德,也是安撫自己。
  
  那之後,伊安第一次體驗了那種大起大伏的驚懼和安心,康德剖腹的時候不出所料並發了內出血,大出血,早有準備的莫淵掛上了血袋,但是那一床的猩紅卻讓伊安恍然想起了年幼時父親眼中的瘋狂,一樣的血紅,眼下是自己產子的妻子,彼時卻是遺下了兩個未成形孩子的桑姆……
  最後,莫淵從康德腹中取出了他和康德的寶寶,是個雌性,但那時他已經不知道了,施了麻醉的康德彷彿知道孩子離體,癱軟的身體驀然僵硬了一下,片刻後才放軟了開來,莫淵也只來得及對他點頭表示康德身體無礙,甚至來不及看一眼幼子,伊安眼前一黑,和康德一同歪倒在產床上……
  
作者有話要說:生出來了,其實也沒讓康德怎麼樣,就是苦逼的遇上了自然產最苦逼的事情,痛足時辰生不下來最後還是挨了一刀……
順:這裡大少爺孬了一把,老婆生仔,他暈了……

有妻有子
  伊安推開房門的時候就看見本來應該體虛臥床的某人此刻正隨意的披著睡袍站在小床邊上,面帶溫柔的笑意,看著小床上安靜睡覺的寶寶。
  蹙眉走過去,伊安先把留了縫的窗戶推上,然後才拿著薄毯走到康德身後披上,「怎麼起來了?」
  康德沒有回頭,只是拉住肩頭上的薄毯,不意外地觸到還沒離開的修長手指,微微一笑,「躺了好幾個月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小床上寶寶肉肉的臉蛋。
  「這小東西竟然真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難得的康德竟然露出一絲傻笑。
  背後的伊安自然沒有看到這抹有些傻氣的笑容,只是顧忌著康德還沒有恢復好的傷口,伸手攬上他的腰,「當然是,忘記自己肚子上的傷口了?」手下隔著衣服還能摸到綁著繃帶的緊繃感,伊安愈加對這個似乎生完孩子就變得不老實了許多的老婆感到無奈。
  「呵呵。」輕輕笑了一聲,大約也是察覺到自己剛剛那句話的傻氣,康德把手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雙手上,笑過之後,卻靜默了片刻,身後的伊安也沒有說話,一室寧靜之下竟然只有小東西睡著後偶爾的磨牙聲,這一刻,康德享受著這種安靜的擁抱。
  片刻後,康德才輕聲說了一句,「大少……謝謝……」
  伊安挑了一下眉,隨即沉默了一下,他自然明白康德這一聲謝謝裡包含的意思,只是……他哪裡需要……
  沒有理會伊安的反應,康德只是默默地按著那雙修長有力的手,繼續說道,「還有……我很慶幸那一天我自己的選擇……」那一天指的當然是婚禮之前他最終決定留下來的日子。本來的他,不相信渺茫的未來和不遠處等待他走近的大少,只想著帶著肚子裡的小東西遠走,雖然孤獨但是可以安靜地相依為命。只是在最後一刻,卻不斷浮現他們最後一次談話後大少離去前的眼神,微微的失望,淡淡的無奈……每每想起,竟然胸口刺痛——也才知道,雖然理智上他總是膽怯不敢信任,感情上卻早就接納了那個表面上強硬內裡卻總是溫柔呵護的配偶。所以,才會在最後一刻,最終咬著牙選擇心底裡那微弱的吶喊,相信了一直在不遠處從來沒有離開的那個人。結果,事實證明他的選擇並沒有錯,現在的他,滿足並且幸福……
  伊安本來沉默的身形微微震了一下。他讀懂了這句話,或許懷裡這個人永遠也學不會放開全部柔軟的內裡,相信他,依靠他。但是,眼下的這句話卻讓他明白,這個人把他僅能表達的不多的信任,僅餘的對於未來微弱的憧憬全部交給了自己。吐了口氣,伊安擁住了懷裡的身體。
  這樣,足夠了吧……
  康德感受到這個逐漸增加力道的懷抱,沒有再說什麼,輕輕的放鬆身體,然後把自己的頭向後靠去,陷進身後的肩膀上。
  就在兩個人安靜地擁在一起時,本來熟睡的寶寶像是突然感應到父姆的氣息,睡夢中突然「咯咯咯」的笑出來。
  康德一下直起身,可能突然之間用力太大,沒有癒合的傷口驟然疼起來。
  「唔!」
  「小心!」沒有收回的手攬住彎□的人,伊安一把把人抱起來,「你呀,傷口都沒收好,還下床!」
  把人重新抱回床上,伊安才回過頭去查看寶寶。
  就見小床上本來閉著眼酣睡的小東西已經睜開了眼睛,幽綠的眸子似乎帶著好奇看著自己。這個孩子幾乎集合了他和康德兩人外貌上的所有優點,長得漂亮非常,又帶著嬰兒特有的肉感,每每看著都讓人一心的歡喜,尤其是那兩頰上鼓嘟嘟的肉,讓伊安有時候也會耐不住學著康德的樣子在小東西肉肉的兩頰上戳了一下。就像眼下,立馬引得這個愛笑的小東西再度「咯咯咯」笑起來。
  「小東西醒了?」躺在床上緩過一陣疼痛的康德見伊安的動作,又聽見那笑聲,頓時有些躺不住。
  「不許起來,還沒記住疼!」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人的動作,輕喝了一句,伊安彎腰抱起揮著小手,不斷發出笑聲的小東西走到床邊,放到康德身邊,順便替床上不安份的傢伙調整了一下床靠,讓他既能舒服的躺著,又能看到小東西。
  而躺到康德身邊的小東西,大概是察覺到桑姆身上熟悉的味道,竟然舞著肉呼呼的小手,揪到康德的前襟,一番使力之下把自己扯近了康德,小腦袋也一起一拱一拱的動作。
  康德和伊安都驚奇的看著小東西的動作,他們的寶寶不過二十來天大,竟然就有這個力氣能扯住他的衣服挪動自己?雖然距離不大,但已經足夠讓他們兩個吃驚了。
  「大少,小東西這是……」康德的眼睛一抬,瞥了一眼伊安。
  而伊安,初時的驚異退去,因為康德的話而微微搖了搖頭,「小東西這大概是餓了。」話題間竟然是忽略了自家寶寶剛剛這意外的表現,反而伸手幫著小東西靠近自己桑姆的胸口。
  康德看著伊安挑了一下眉,隨後沉默了下來,順從的掀開自己隨意圍攏的前襟,露出厚實了許多的胸膛。胸膛上本來小巧的紅豆微微腫脹著,顏色也深了許多,左側的小紅豆上甚至沾著一些乳白。
  眼前衣裳半退的美景讓本來只是單純幫忙的伊安目光暗了暗,抱著小東西的動作一頓。
  康德等了片刻,卻發現大少沒有把小東西靠上來,而那個貪吃的小傢伙因為近在眼前的美食卻沒辦法吃已經左挪右動的掙紮起來,目光一抬,看見了伊安眼底的濃云。
  微微一笑,康德眼裡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
  胸前本來隨意撩開的衣襟被康德一挑更加鬆散了一些,本來披著薄毯的長腿卻伸出了床沿,沿著伊安的大腿外側輕輕一蹭,感覺到被他觸到的身體微微一僵,康德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沒想到,大少竟然也有這樣吃癟的表情。
  康德得意地大笑起來。
  而已經被小東西掙扎回神的伊安先把懷裡的寶寶放到康德胸口,目光帶著無奈看著眼前敞著胸笑的猖狂的老婆。
  這人,明知道眼下的他不能拿他怎麼樣——小莫說過,康德傷口痊癒之前一切不和諧的運動都是禁止的……
  只是那一抹無奈卻很快被欣慰代替。這人,從來沒有笑的這麼恣意……
  看著眼前笑得仰倒在床上,卻記得小心扶著趴在他胸口吧唧吧唧大口吃飯的小東西,床邊的伊安搖搖頭。有妻有子的日子,就是這樣了吧,今後的生活裡,他會讓這個人一直這樣恣意瀟灑下去,笑得開心,哭的得暢快,然後囂張到放肆……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六,贈給長評姑娘,AW《伊康之間》,啃親姑娘……
那啥我的順序按長評彙總那裡的時間順序,然後還有一個姑娘是短評,但是好多篇,我會一起附上一份番外……
感謝所有寫評論的姑娘~
然後感謝深海楓紅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2-04-30 20:04:08的商票,再度一個炸彈,用力抱住啃一口~
這是一家三口的戲碼,在小東西還小的時候,後面我會碼小東西大一點時的番外,安寧安然也會出來~
莫名就被拐來威海了,在酒店碼了一章……後天會回青島,等發郵箱的姑娘請再等等T T

丈夫的責任

  海域咖啡館,最尊貴的隱秘包廂。
  三面透明的巨大包廂裡,因為沒有打開照明大燈,只憑藉著外界水光的折射而顯得光怪陸離。深處最舒適最寬敞的位置裡,一個身影陷在陰影之中。
  那身影張著雙臂,似乎是有些疲憊地放鬆在這靜謐的環境裡,頭微微向後仰著,因為陰影的關係,面目不清的臉上只能看見雙單薄而抿緊的嘴唇,薄情且冷漠地向上勾著。
  身上穿的是幾乎融進陰影裡的深色長大衣,筆挺的西褲包裹著修長雙腿,看似隨意卻又嚴謹地併攏在一起。
  這就是索拉•得比在服務員的帶領下推門而入時看到景象。
  「或許我來的不是時候?」索拉那張娃娃臉上修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身為眼下最炙手可熱的上議院議員,可不應該把這樣一幅疲累放鬆樣子呈現在「普通」民眾眼前。
  陰影中的身影聽見索拉的話,仰著的頭終於抬了起來,露出一張雖然笑著卻帶著絲寒意清俊的臉,赫然是本來應該在上議院辦公中的伊安•帝尼亞。
  伊安瞥了一眼調侃自己的索拉,收回攤在沙發背的雙手,輕輕拍了一下,大燈打開。這才抬抬下巴示意對方隨便坐。
  索拉自然也不客氣,走到一側沙發坐下。之前達成的合作協議以及之後的聯絡配合讓他對這位年輕的議院領導人有了一些新的認識,他有自信自己已經可以作為他的朋友在一定程度上享有些放肆和隨意的權力。
  「聽說做父親了,恭喜。」索拉因為身份的關係早已經重新回到了塔樓,雖然他願意的話能掌握整個帝國最隱私的情報,但他相信伊安不會高興自己這麼做,所以他得到這個消息時,也是他們在媒體上公告全國的時候。
  「謝謝!」或許是因為提到了兒子,伊安身上無意的那種迫人氣勢似乎散去了一些,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帶上一絲溫情。
  「路斯聽說的時候一直吵著想去看看康德叔叔。」想起之前去見兒子時,兒子臉上懇求的神情,索拉心裡各種欣慰,曾經自己的孩子和他一起孤獨地生活在地下那個空曠精緻卻又安靜冷寂的地方,只有偶爾的時候能回到地面上那個自己偷偷準備的所謂的「家」……雖然有彼此相依,卻也讓小小的路斯童年孤獨。其實一開始會尋找合作者,除了他曾對伊安說過的那些冠冕堂皇理由,何嘗又不是為了自己和路斯甚至是路斯的後人尋求一條出路,不希望自己的後代如同自己樣只能在那個冰冷的地方孤單地長大。
  「等滿月之後,康德的身體好一些,我會去接他過來住。」伊安點點頭,自從那一晚路斯被他抱在懷裡參與了那一起變故之後,就被他和索拉聯合交託給了帝落的人,由帝落那錯綜複雜社會關係重新洗了一番身份,被他和康德正式收養,也算是完成了索拉當時提出的希望後人能堂堂正正擁有一個地上的身份要求——畢竟得比這個姓氏已經真正湮滅在帝國歷史之中,索拉和路斯可以說比帝國四散那些黑戶們還要黑戶……
  眼下的小路斯因為索拉回到地下,而伊安家裡和工作上的忙亂被重新送進托兒所,不過和曾經托養不一樣,算是正式入學。
  「嗯,說起來,我還沒有正式道過謝,為了路斯和得比家以後的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索拉的語氣誠懇而感激。或許收養路斯,給他一個光明正大身份,對於伊安來說只是步驟有些麻煩,卻完全算不上難事,但對於他來說,這確實一種救贖……
  伊安只是搖搖頭,「你幫了我很多,作為合作人,舉手之勞不必要道謝。」
  索拉笑笑,沒有說什麼。伊安的脾氣他已經多少瞭解了,有時候這個人對別人好意總是會隱藏在層層的面紗之下,不願意別人看透,甚至感激。
  從身上取出一個文件儲存器,索拉把它放在中間的桌面上,用力一推,讓它滑向伊安。這才是今天伊安找他的目的,也是對於他來說一個舉手之勞的回報。「你要的東西。」
  一直淡淡然坐著的伊安目光中精光一閃,手指輕輕按住桌面上的處理器,點開,幾份文件資料呈現在他眼前。
  「這是所有的記錄了,包括桑亞斯先生身份ID裡記錄過的醫療病例,當然如果是通過密醫的,這裡就沒有了。」雖然伊安沒有告訴過他要這份資料的原因,但從資料內容的涉略範圍來看,他還是大致能猜出來一些的,畢竟聽說帝尼亞家大少的配偶生育後一直臥床未出。所以即使向外人提供「系統」的資料是違反了得比家某些條規,但這種為民除害的事情,他是做得沒有半點心理負擔,更何況,桑亞斯先生幾次的匹配裡也有過人為的痕跡,他這也算是彌補。
  伊安點點頭,沒有說謝謝。
  而索拉知道,眼下的伊安需要的是單獨一個人研究剛到手的資料,也就不多話,起身告辭了。
  僅留下伊安一個人包廂裡,沒有人知道看完資料的他在想些什麼,連一直關注這個包廂的服務人員也只是在客人離開後一個小時見到了如往常般淡然走出包廂的貴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那一刻的帝尼亞上議員嘴角長掛的笑容裡似乎帶上了一抹殘酷……

  伊安•帝尼亞的長子雖然只是一個雌性,卻非常受寵,單從名字裡就可以看出作為隱隱已經接手帝尼亞家家主位置的伊安•帝尼亞寵愛。
  尼塔•帝尼亞——尼塔一詞在索尼塔帝國有個特殊的含義,那是帝國最初幾代貴族裡一個非常出名名字,曾經是榮耀,光輝的代表。當然伊安用這個名字給自己的孩子命名倒沒有什麼望子成龍之類期望,純粹是因為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那份珍貴和寵愛之意。
  而康德第一次聽到伊安決定的這個名字時也以為那是他對孩子的期望,直到聽他的配偶說出珍貴的寵溺話語才明白過來,而尼塔這名字確實唸著都讓舌尖帶著一絲柔軟之意。
  滿意了名字,康德更加滿意尼塔的滿月禮終於過去——貴族之子的大名是要在滿月禮上公佈的。這代表著他終於不用再一直窩在床上了——也不知道安笙從哪裡聽來的,產子後一個月內都要臥床。雖然他肚子上被開了一刀,但也不用休養一個月那麼誇張,更不要說安笙列舉的那些禁忌細則之類的,偏偏伊安因為佐安產後恢復得好,對於安笙的這套非常的信任……最終的結果就是他真的在床上乖乖養了一個月!
  恢復自由的康德第一時間回了十九科報導——雖然他保胎,生產連請了幾個月的假,但是軍部上層的某些變動顯然讓那些大佬們沒有時間管十九科這個小小部門,因此這幾個月也一直是巴蒂幫他看顧著十九科,一直到眼下他回來。
  「中校好!歡迎中校產後回歸!!」
  才剛剛進到十九科大辦公室,一陣爆鳴,耳邊傳來一眾大合唱,讓康德愣了愣。
  挑眉,「這是都沒工作要做了?」慵懶的眸子帶著笑意一個一個瞥過圍堵起鬨的眾人,康德不意外的在人群後面抓到了一個花白頭髮的矮小身影。
  「幹活去,否則我不介意晚上集體加班!」輕喝了一聲,把那群起鬨的傢伙喝退,然後目光盯住遠處想要退走的某個小個子。
  「巴蒂中校,我相信你有事情要和我說?到辦公室來吧。」
  十九科的眾人看見剛剛歸來的中校大人嘴角那抹久違的不懷好意的笑容,當下個個都安靜地退散了,徒留一個僵住了身體的背影。
  十九科負責人辦公室。
  「說吧,無緣無故聚眾迎接?」雖然巴蒂中校愛鬧,但他懷孕期間也不是沒有回來過,突然鬧這麼一起,說明十九科有什麼大快人心的事情?不過軍部眼下狀況,十九科能有什麼喜事……下意識的在公事上打轉的心思沒發現巴蒂中校那雙平日裡總是帶點猥瑣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轉了一圈,然後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也沒什麼,不過聽到幾個大快人心的消息,順便你回來,就讓那群小崽子們熱鬧一下。」剔剔指甲,巴蒂中校吊兒郎當的靠在康德辦公桌前。
  康德愣了愣,大快人心的消息?腦子裡轉了一圈最近休息期間收到的消息,好消息是有,但不至於到大快人心。「什麼?」
  巴蒂中校見康德莫名的樣子,突然「嘿嘿」笑了兩聲,從後腰——天知道他為什麼把東西插在自己後腰帶上——掏出一卷電子報,在他眼前晃了晃。
  透明的電子報因為卷在一起,各種信息重疊,康德一時也看不出上面有什麼名堂能被稱之為大快人心,從巴蒂中校手中接過來,打開,直到幾個熟悉的名字落入眼簾,他才恍然那句大快人心的意思。
  【帝國四大世家半數更替接班人!!!】
  康德心下一驚,帝國四大世家,帝尼亞家,蒙蒂洛家,瑞斯坦家,德瑞克家,這四個最古老,也是帝國最具實力的世家,這樣的大家族確立家主接班人的步驟不是一般麻煩,而一旦確立,沒有意外是很難出現變化的——畢竟經歷過漫長歷史的家族都知道內鬥的危害,因此一旦確立繼承人,家族會最大限度保證繼承人的安全與地位,絕不會出現奪位這樣的事情。
  但眼下,在帝國電子媒體上,竟然出現了,四易其二這樣的消息!
  尤其是更替繼承人的兩家,瑞斯坦家以及德瑞克家。看著這兩家被替換掉的兩個原繼承人的名字,康德慵懶的目光中精光一閃,掛著笑容的嘴角緊緊的抿了起來。
  巴蒂中校看著康德的表情,做出一個不知是哭還是想笑的神情,最後什麼話也沒什麼,退出了辦公室。
  關門聲驚醒了出神的康德,輕輕在那兩個名字上劃了一下,電子報上閃過兩個前家族繼承人各種被曝光的劣跡,包括私設武力,勾結軍部,販賣帝國情報——任何一條對於一個家族的繼承人來說都是大忌,犯眾怒的,難怪要被替換,想來被這樣曝光的繼承人對於家族來說已經不能保障家族利益反而會帶來無盡的麻煩——也就是說,這兩個人是被家族給放棄了。
  康德終於露出一個笑意,帶著手套的手指在電子報空白的地方輕輕點了點,然後才抬起手腕上通訊器。
  「大少,聽說閣下晚上有個晚宴?」康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輕輕轉過椅背,面向窗戶,愜意的把穿著高筒靴長腿擱上窗檯,嘴裡漫不經心的問道。
  「呵呵,沒什麼,就是想問,能攜伴麼?」大約是對面說了什麼話取悅到康德,本來懶洋洋的笑容,卻變得盈滿眼角。
  「好啊,那我就等閣下來接。」
  掛斷通訊,康德看了一眼還被他捏在手上的電子報,最後輕飄飄一扔,似乎連帶某些曾經的不郁,一同丟進了垃圾桶裡。
 
  當夜,當伊安的航艇停到十九科時,一個修長的身影已經斜斜靠著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了。
  「遲到?」微微抬眉,康德看著向他走來的伊安,似笑非笑的問。
  伊安走到康德邊上,注意到他的穿著,目光微微一亮——這人竟然穿的是那次他和設計師特地討論的那套黑色長禮服。最主要是伊安沒有想到他竟然還留著……
  康德自然察覺到伊安目光的變化,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站直身體,伸手挽上他的手臂,「不是應該走了麼?」
  伊安挑眉。今天的康德……驀然想起什麼,側頭看他,卻見康德帶著淡淡的笑容倚在他邊上,目光同樣向著他,似乎在等他先邁步。
  「這麼溫順,嗯?」太溫順的康德可不像康德,伊安可不希望自己做的那些動作這人用這個來回報。
  哪想聽見伊安的問話,康德竟然輕輕嘖了一聲,「怎麼,大少怕我有花樣?」順帶送了個白眼給邊上的人。
  伊安微微一笑,看起來他不用擔心某人的假溫順了。
 
 當晚,伊安要參加的是瑞斯坦家新繼承人的確立典禮,雖然到的有些遲,但依著目前伊安•帝尼亞風頭正當勢,倒也沒人敢說什麼,尤其是他身邊還帶著古典婚禮後第一次在社交場合出現的配偶。
  康德進退有度的應付著因為他身邊這個人的身份而紛擁而至的各種人物,心底卻有著淡淡的不耐,只是作為從底層爬到目前低位的他,自然知道怎麼周旋在其中,當然不會露出心底真正的想法,卻沒想到沒多久身邊的人就把他帶到食物區。
  「你身體才剛好沒多久,先休息下吧。」從一邊取了一些食物遞給康德——自然都是挑選過,適合他眼下身體的,伊安輕聲對有些莫名其妙的康德囑咐道。
  康德藉著伊安身體的遮掩,翻個白眼,「大少,我都養了一個多月了,不至於這麼弱不禁風……」他覺得伊安已經逐漸趨向於老媽子了,半點沒有曾經那樣雷厲風行的氣勢……康德覺得,得讓伊安離安笙遠一些……
  「乖,多休息對你身體好。」卻沒想到,伊安突然伸手揉了揉康德的頭髮,說了這麼句。
  康德徹底愣了,等他回神,忙碌伊安大人自然早就轉進另一個小圈子了。抽了抽嘴角,康德覺得今晚他似乎挑錯時間出門了……
  
  「康德•桑亞思?」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康德回頭,愣了一下,很快回神。
  來人或許曾經有一份光鮮的外表,但眼下的他大約沒有任何心情打理他的儀容,所以微微凌亂的衣著,臉上帶著蔑視憤怒不甘神情的來人,和這個衣著光鮮講究貴族儀態的場合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康德卻笑的很高興。
  「奧裡森•瑞斯坦……閣下。」名字和稱呼之間,康德刻意的頓了頓。曾經的奧裡森•瑞斯坦被敬稱為閣下,高高在上,是他不能也無法反抗的人……但是現在,就像他停頓的那兩個閣下一般,他的高高在上也已經是虛無的空中樓閣,而他也不在是那時被老師背叛,孤獨奮戰的康德•桑亞思。
  康德那故意而明顯的停頓讓本來臉色就不怎麼好的奧裡森面上更加陰霾,但是目前他的身份卻已經不是幾年前可以被自己搓圓弄扁隨意肆弄的時候了。當下耐了脾氣,奧裡森露出一個不怎麼好看的笑容,「不敢當,桑亞思,恭喜你做桑姆了。」伊安•帝尼亞不久前那場宏大而震撼的結婚儀式,以及剛剛喜得貴子的消息都是當下帝國熱門,奧裡森自然也想用這個話題開頭。
  卻沒想到奧裡森話音剛落,康德本來帶著點微笑的臉立馬一沉,「哦,還以我為奧裡森•瑞斯坦閣下會很遺憾當年那一晚沒有真玩廢了我呢。」
  康德的話讓奧裡森•瑞斯坦臉色一變,似乎才想起,當年康德被匹配為他的妻子時,他肆無忌憚的在這個戰鬥軍官出身,以彪悍的武力聞名的雌性身上肆意發洩,滿足自己凌虐軍人尤其是這種戰績赫赫的軍官的慾望時失手弄傷了這人,那

時候據說是以後會很難孕育子息——但是因為當時的奧裡森•瑞斯坦還是瑞斯坦家高高在上的繼承人,而康德•桑亞思不過是軍部為了討好他而送上來的一個合法玩物,因此當時的那個意外交代下屬壓下來之後就被奧裡森扔到了腦後,哪想到今天隨的一口句搭訕竟然戳在了最不應該提起的話題上。
  已經有些窮途末路的奧裡森•瑞斯坦看了一眼不遠處眾星拱月一般的伊安•帝尼亞,咬咬牙,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桑亞思,當年那件事其實也不全是我的錯,當年軍部人特地交代說我的配偶是個耐玩的,所以才……」
  話沒說完,奧裡森突然一頓,康德本來被對方的話語激出冷笑,也若有所覺的回過頭,果然,伊安已經辭別了那個小圈子,向他走來。不過面上遠遠就可以看出來的寒氣,卻讓康德心情大好。
  等到伊安走近,還沒開口,康德突然打了個哈欠,愜意的往後一靠,果然一雙沉穩的手已經橫上他的腰,放鬆的靠上,似乎再不想管其他,康德閉上眼。
  伊安低頭看了一眼靠到自己身上的人,順手替他理了理頭髮,才抬起頭,帶著倨傲和輕慢,看著眼前有些膽怯回望自己的人。
  「奧裡森•瑞斯坦先生?找我配偶有事嗎?」
  「額,帝尼亞閣下……」奧裡森一見伊安,眼中一喜——對於失去了瑞斯坦家族庇護的他來說,尋找有力的勢力結盟是當務之急。
  「奧,對了,瑞斯坦先生似乎曾經是我妻子的配偶?」伊安做出一副剛剛想起的樣子,嘴角帶著冷笑,「不知道瑞斯坦先生那時候和我妻子的相處如何?」
  「額……」奧裡森•瑞斯坦感覺自己額頭開始冒汗了,他怎麼會忘記了眼前這個被稱為陰謀詭計背後的大魔王的人,作為選擇了康德•桑亞思作為終身伴侶的他,怎麼會不清楚自己和桑亞思的曾經。想到這裡,奧裡森感覺自己的背後已經冷汗涔涔,看著眼前帶著冷笑的那個人,他似乎突然明白自己最近莫名其妙倒霉原因了……
  帶著恨意和倉皇,奧裡森很快告退離開了。
  而伊安只是環著康德淡然冷漠看著他離去。
  
  「我以為,小伊會打他一頓。」懷裡一直安靜的康德,突然出聲。
  伊安挑眉,因為康德口中久違的那個稱謂,「小德這是不滿意?我是認為對於野心勃勃的人,最大的懲罰不外乎剝奪他的資本讓他野心再沒有實現的可能。」
  「老公,有沒有人說你很詐!」康德仍舊閉著眼,似乎對於伊安的辯解沒有任何感覺,只是笑眯眯地轉了個問題。
  這是康德第一次叫他老公,伊安目光中似乎明了一般閃過一絲笑意。見懷裡人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他對不遠處蠢蠢欲動想要來套近乎的其他人淡漠疏離一笑,對方識趣地退了開去,才低頭回道,「有,很多。」
  「但是,我還是覺得揍一頓才能讓出氣。」伊安話音剛落,康德卻撇撇嘴,又回到了之前的問題。
  伊安從善如流地接道,「好,那我出去打他一頓,攔下他。」前半句是對康德說的,後半句卻是吩咐暗地裡的護衛。
  「呵呵,為我報仇?」康德睜開眼,明知故問。
  「當然,保護妻子,替老婆報仇,這都是丈夫的責任。」伊安笑眯眯地回視康德。
  康德先是對伊安口中的保護之詞表示不屑,然後才笑出聲。「好吧,我喜歡你這點的負責。」轉過身,攬住一直擁著他人,無視大廳裡各種窺視的眼神,康德大方的送上一個吻。
  伊安自然是從善如流地接下那雙柔軟的紅唇——其實有個大膽的老婆,也是很不錯事情。


生日禮物end
  
  今天是帝尼亞家家獨子的十歲生日,帝尼亞家本宅自然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典禮,但是身為主角尼塔•帝尼亞此刻卻一身緊身護甲,手上握著一把迷你的激光武器,另一手抱著同樣是合適他使用的小尺寸頭盔,有些莫名地站在帝尼亞家後院的訓練場。
  剛剛他那位身居軍部高位的桑姆大人匆匆忙忙的跑到休息室帶他去換了這身裝備,然後把他領到這個地方,半句沒有交代又匆匆忙忙趕回前廳,獨留他一個人莫名其妙的在十歲生日的當下站在黑漆漆訓練場裡。
  「嘖。」輕輕嘖了一聲,尼塔換手,把頭盔勾在手上,打算回自己房間去——既然桑姆大人那邊不需要自己出席,那他還不如回房間睡覺去。
  但是,當尼塔剛剛轉身,黑暗的訓練場裡突然想起一聲清淺不易察覺聲音。還來不及判斷這個熟悉的摩擦聲代表著什麼,尼塔的身體已經快於大腦,矮身一個翻滾,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同一時刻,尼塔原來所在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空氣裡飄蕩起一股淡淡灼燒的異味。
  尼塔當機立斷把手上的頭盔套上,他已經判斷出那是一管訓練用的激光射擊武器——難道桑姆要在他十歲的生日這天給他來一場模擬訓練考試?
  無聲撇了一下嘴,尼塔不動聲色的把自己掩進黑暗裡。
  訓練場很安靜,尼塔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肯定還有其他的人——可能是他的任務,也可能是他的「禮物」。舔舔嘴唇,尼塔心下一動,剛剛自己穿上護甲時候雖然匆忙但還是察覺到一些異樣,摸摸頭盔——果然,是最新型的作戰護甲。這種新型護甲和頭盔連成一整套,集合了偵查,作戰,防衛,是他目前最渴望的護甲,可惜不出少兒版。沒想到,眼下他竟然穿上了一套合身的夢想護甲。尼塔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內。嘴角露出個笑容,他倒沒忘記剛剛摸頭盔的動作——這種最新型的護甲頭盔上都是配備聲音掃瞄裝置的。不意外地摸到了開關,輕輕推上。細微而雜亂的各種聲音被放大。氣流摩擦的聲音,清淺的呼吸聲,還有電子信號在空氣中輕弱的電流聲……
  壓下得到護甲的喜悅,尼塔仔細地辨別接收到的各種聲音。初時出手的那個人早就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但是尼塔打開聲音掃瞄裝置很及時,正好捕捉到他動作的結尾,就結束在離他不遠地方。
  尼塔抬手往心裡確定的地方放出一擊,然後動作迅速地換了一個位置——畢竟是自己家訓練場,場地的熟悉度是他的一個優勢。
  移動中,尼塔注意著自己的動靜,同時輕手輕腳的打開熱量掃瞄——可惜對方估計有和他一樣的防護服,這種護甲是能隔絕身體熱量的,帶上頭盔穿著全套護甲的人是沒辦法被掃瞄熱量的。不過,這並不影響他。
  剛剛那一槍打中了暗處的某人,同樣也暴露了尼塔原來的位置,一時間暗淡的光影閃爍,對於已經離開本來位置的尼塔來說,這不啻是一個捕殺的大好機會,當下幾手迅速的反擊,然後利落的閃離自己位置。
  大約對方也察覺到了這邊的計劃,一時間熱鬧了一下的訓練場再度陷入安靜,尼塔窩在一個沒有任何光線的角落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一邊計算著剛剛出手的成果——初時被自己「擊斃」的一個,剛剛乘亂又打中一個,聽先前氣流的聲音,這個訓練場裡應該是有4個人,除去自己和那兩個已經被「擊斃」的,那就還剩一個。
  抿了抿嘴,尼塔注意到所有的聲音接收高度都不高,也就是說對方的身高和自己相差不大。眯著眼,尼塔露出一個壞笑。他大概知道都有些誰了,也大概曉得剩下的那個是哪個了,當然,這樣說起來,訓練場裡應該是有5個人,只是其中一個大概在某個角落裡睡大覺……
  猜出來剩下的那個是誰,尼塔眼珠子轉,就知道該怎麼對付他了。
  
  就在離尼塔不出10米的距離,一個同樣穿著全套護甲,比尼塔高不了多少的影子蜷縮在遮蔽物後面,一邊氣憤自己方幾個不爭氣的隊友,一邊小心的尋找機會。
  就在兩方都等待對面出岔子的當下,一聲極輕微的聲音滑過耳際,蜷縮在陰影裡的身影一下子反應過來,辨別方向,抬手,射擊——動作乾淨利落,反應更加靈敏。
  但是射擊的聲音剛一落下,身影就知道不好,才要躲避,就感覺右胸一熱——他的護甲被擊中了。
  咬牙切齒,恥辱啊。恨恨的摘下頭盔,人影——小安寧用力的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氣死他了,他怎麼就中計了。
  
  訓練場的光線沒有亮起,尼塔知道,這是因為他的「敵人」還沒有消滅乾淨。不理會聲音掃瞄裝置裡傳來已「陣亡」那位的各種動靜,尼塔小心的確定餘下的那些雜音。
  唔,安然睡覺一向安靜,他要怎麼在黑漆漆的地方把他給分辨出來啊。尼塔有些苦惱,他不會是要栽在這個小睡神手上吧……
  
  時間過去半個小時,頭盔良好的功能保證了尼塔的作戰效率,同樣保證了某個睡的安安穩穩,半點不露聲息的傢伙的安全,直到無奈的尼塔舉槍空鳴,表示投降——他真•不想把自己的生日浪費在一件沒辦法完成的事情上。
  果然,片刻後整個訓練場燈光大作,不遠處各個家長就站在觀察台上——他們自然有別的設施是可以看到地下一群小子們位置。也自然明白場中一摘下頭盔臉憤懣的尼塔鬱悶的原因。
  安笙尷尬的輕咳了一下,看著跟前笑眯眯的康德——看來人家家長是早就知道這個結果的,故意玩自己兒子一手來著。想想當時來找自己一起修改他最新設計的那套護甲時一臉自得樣子的康德,本來安笙還以為他是給尼塔準備禮物等著看尼塔一臉驚喜呢,原來是在驚喜之前還有一番戲耍……
  而底下尼塔在燈光大亮後,自然也發現了場地裡剛剛的作戰對象——最先被掛掉的是佐安叔叔家的安逸,才5歲的小東西動作稍顯稚嫩,是第一個被尼塔發現,後面的兩個應該是格林叔叔家的何嘯,最後一個就是容易衝動沉不住氣的安寧,而害他憋屈的失敗的就是仍舊在一個遮蔽物後面安穩蜷成一團的安然小睡神……
  生日禮物收到自己最喜歡的護甲自然是驚喜,但是這場模擬戰輸的也太憋屈了!

番外九尼塔
  奧瑞爾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尼塔時的情景,他在上課,那個一身軍士制服長發美人走進來時,整個教室都安靜了。筆挺的制服,樹高的領子,精緻的五官和紅棕色的長發,嘴角的笑意雖然溫柔,但奧瑞爾卻從中讀出了一絲內斂的危險——一個不簡單美人,這是他第二眼之後在心裡下的註腳。
  平常總是嘰嘰喳喳鬧個不停的小毛頭也被那精緻高貴氣質震撼住,哦,還有一個小毛頭沒有——他一直以為整個班級裡最呆的小傢伙,竟然對著那個美人發出一陣傻呵呵笑聲。
  奧尼爾看見那個美人眸子一眯,對上了那個還在傻笑小毛頭,作為當堂老師兼這些小毛頭的生活指導師,自然而然的走到美人跟前——可惜他忘記了,今天是古典教學日,他穿著有些不合身的古地球中上古服飾,長袍加身又注意力不集中的結果就是他一跤跌到了美人跟前,並且很狼狽地親上了美人的軍靴……
  後來他問尼塔對他的第一印象時,尼塔挑了挑眉峰,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一個可愛笨蛋。」
  一世英名啊……
  或許是那次給尼塔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以至於後來每次他到教室來找——忘記解釋了,之前說的他印象裡最呆的那個小傢伙竟然是尼塔的弟弟,相差了十一歲的弟弟,名字貌似是小諾——小諾,都會對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或許是沒見過這麼丟臉的老師吧。
  想到這裡時,奧瑞爾不得不摸摸鼻子,想來他也算是事業有成,情場也不算失意,卻是他第一次在雌性前面這麼丟臉。
  而後來和尼塔的熟識似乎變得順其自然,那時候還不曉得尼塔的身份,不明白為什麼小諾的父姆從來不出現,每次和托兒所的交涉都是由尼塔來,總之接手小諾的班級後他和尼塔的接觸變得多起來,慢慢地開始瞭解尼塔,那個看似高貴優雅其實總喜歡在高貴優雅外表下做些惡作劇調皮的孩子。
  那時候的尼塔十六歲,卻已經獲得帝國最高學府的學位認定,進入軍隊歷練,而他已經二十四歲,經歷了四年匹配婚姻,有個不錯的學歷,過得去的外表,外帶擁有一家還算有點名氣托兒所,偶爾帶個小班,晚上過點夜生活,愜意又懶散。完全不同的兩種經歷人生,相差不小年齡——在奧瑞爾眼裡,尼塔不過是個未成年的雌性,一開始他除了絲欣賞,倒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奧瑞爾對兩人的定義倒是有點忘年交的味道,契合的脾氣,沒有壓力的鬥嘴,外加還能欣賞越來越優秀的皮相,他和尼塔友誼的一直持續了很多年,小諾都進入學府學習了,而尼塔都要成年了,他們卻還能偶爾偷閒,在外面小酌一杯,一如既往的笑談相歡。
  後來的變故是因為一次意外,尼塔為了救因為酒意而誤踩進交通線險些被航艇撞飛的他而受傷,昏迷的尼塔讓他慌了神,一路既恍惚又焦急地抱著去了醫院——那是他人生裡除了初見尼塔那次之外第二次丟臉的樣子,完全忘記了自己停在不遠處的航艇,一路急奔,風吹的頭髮凌亂,鞋子都跑掉了也沒注意,像是突發神力,一直抱著尼塔跑到公里外醫院,氣都喘不直,一直拉著醫生卻說不出話,還是醫院裡的工作人員接走了尼塔,才讓他腿軟在救護室門口。後來他從醫院帶回了治療後昏迷直接轉入療傷性睡眠沒有醒來的尼塔回了家,那時候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數年交往,不知道什麼時候尼塔在他心中的位置竟然逐漸從朋友偏離了。
  那之後,雖然糾結了一段時間,奧瑞爾卻認真開始考慮追求尼塔了。當時他心中最慶幸的是,那會兒他正處於匹配婚姻的指配期,上一任配偶已經離開,下一任還沒到位。身邊沒有人,他才能理直氣壯的去問尼塔意思——帝國自從二十年前伊安•帝尼亞閣下的改革之後一直是匹配婚姻和古典婚姻並存,可以從匹配婚姻轉入古典婚姻,也可以感情淡化之後從古典婚姻轉入匹配婚姻,只是手續麻煩了一些。奧瑞爾成年之後一直是接受系統匹配,他對古典婚姻和匹配婚姻沒有任何好惡,他覺得都無所謂,所以成年後直接選擇了由系統匹配婚姻。但現在面對尼塔,奧瑞爾卻希望能在尼塔成年後和他結成古典婚姻伴侶。
  站在尼塔面前,看著他笑眯眯翹著腳靠坐在沙發裡慵懶的姿勢,奧瑞爾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有點緊張的大腦裡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麼……
  
  尼塔勾著嘴角支著下巴看著跟前高挑挺拔的奧瑞爾,像極了他桑姆的那雙眼睛半眯縫著,心裡卻在想著之前和父親大人的談話。
  「決定好了?」他的父親,是帝國上議院的第一議員,伊安•帝尼亞,幾乎成為帝國隱形皇帝的他在任何外人眼前都是高高在上,似笑非笑的不可著磨形象。但只有他們這些被認同了家人知道,他有多護短。因此尼塔對於父親看似平淡的一句問話,自然正襟危坐——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親近那麼多年,好不容易佈局點醒那個總把他當小孩的呆子,卻在父親這裡出了問題。
  「是的,父親。」尼塔眯了一下眼,目光帶著笑意和堅定直視著父親——他知道自己的外貌大部分隨了父親,卻有一雙像極了桑姆眼睛。每次父親和他對視總會微微晃神。
  「哼!」意外的,父親竟然沒有說什麼,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表示對自己寶貝兒子看重這麼一個人大大的不滿。
  尼塔微微楞了一下,心頭明白父親的關節桑姆已經幫他打通了,當下微微一笑,站起身,對父親鞠了一躬——既然有桑姆出面,想來父親不會反對他和奧瑞爾的事情了,只是估計父親不會讓奧瑞爾太好過就是了。微微蹙眉,尼塔無奈,有個太護短,太戀家的父親其實挺無奈的……
  
  尼塔想到這裡看著眼前竟然叫了自己後開始出神的奧瑞爾,慢條斯理的放下翹著的腳,然後慢條斯理的伸長筆挺修長的腿,滿意的看著對面那個出神的傢伙下意識的轉著視線跟著自己的動作,然後抬腿,踢!

  看到對面被自己踢了一下的人有些驚訝的看向自己,尼塔在心裡嘖了聲,「要說什麼?」求婚沒個求婚的樣子,竟然還走神。
  
  奧瑞爾看著踢在自己腳上,卻沒有收回去的那雙長腿,嘆了口氣。「尼塔,和我結婚吧。」
  
  尼塔的嘴角不易察覺的勾起,嘴上卻淡淡地回道,「哦,憑什麼?」
  輕輕把還擱在自己腳上的腿拿下,奧瑞爾走近沙發,俯身,撐在扶手兩側,把沙發上這個高貴驕傲的雌性籠罩在自己身下。
  「說的對,我是個笨蛋,我喜歡……」奧瑞爾看著身下仰視自己的尼塔,嘴角帶著笑意。他已經明白了那場意外,那次昏迷醒來後模棱兩可的話語,這個小子繞了那麼一大圈就是為了把他的目光收到他身上吧。
  果然,身下的人再沒有隱住那絲得意,輕輕攬上了他的脖子。
  「好。」一聲輕輕的答應響起在奧瑞爾耳邊,伴隨而來的是溫暖的氣息。
  奧瑞爾輕笑著收緊了懷抱。
  
  而終於感到圓滿的某人窩在這個懷抱裡,心裡卻想著,希望奧瑞爾不要被自己的父姆嚇到——除了身份之外,兩個都是護短的狐狸,雖然看在他的面子上接受了奧瑞爾,卻不知道私底下會怎麼玩這個笨蛋……


番外十 康德的懲罰
  
  康德的身體在懷上尼塔的時候就被警告不適宜懷孕,而且生尼塔時也確實萬分辛苦,因此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再懷上一個孩子,尤其是在經歷了生尼塔之後很是不讚成他再孕的大少的一直監督之下,喜歡孩子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本來被確認很難再有孩子的他會在尼塔過完十歲生日之後開始嗜睡,渾身虛軟,出現各種古怪的症狀,直到被小莫確認懷孕,他還處於不能消化的狀態。
  康德懶洋洋地躺在帝尼亞本宅裡——自從發現懷孕,他再度被某個權勢越來越大的傢伙限制在家休養了,看著跟前回來替某人拿東西的路斯。
  「大少說了什麼?」慢條斯理的語氣,康德問得看似漫不經心。
  對面已經長大許多的路斯,越大越穩重,面對已經共同生活了十來年的康德叔叔,怎麼會看不出來他眼底那一絲惱怒和不懷好意。
  「咳,伊安叔叔說今天的機甲試煉他幫您回掉了,讓您安心在家休息。」剛剛成為伊安叔叔辦公室文書之(雖然目前還只是見習),又是康德叔叔疼愛的人,路斯必須要負擔起某人不願意面對的時刻。
  「哼!」輕輕哼了聲,康德咬咬牙。他自然知道大少是擔心他,只是未經詢問擅自替他做主行為還是讓他有些不爽——或許他自己都沒發現,十多年的幸福生活,他的脾氣被某人養的更大了。
  「那,康德叔叔您繼續午睡,的把文件給伊安叔叔送過去。」自從結束了軍隊歷練,他遵從桑姆和伊安叔叔的建議成為上議院辦公室文書以來,小時候跳脫的性格逐漸淡去,即使是面對自己最敬愛的康德叔叔,路斯也是笑眯眯的一副雷打不動樣子。
  「唔,去吧。」康德撇撇嘴,路斯被伊安要走之後變得越加不可愛了,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表情就開始向著笑面虎的樣子進化,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同意伊安的提議是對還是錯。不過這個孩子身份畢竟特殊,他們的家庭又不般,作為兩個利益合作團體,這個孩子免不了走上政治路子吧,即使不會在幕前,幕後也少不了他。
  送走了路斯,康德躺在碩大的沙發上翻來覆去,雖然說是要午睡,可是被強制休息了好幾天的他哪裡睡得著。
  戳戳自己的肚子,連個起伏都沒有,時間還早著呢——不過兩個月不到,不像懷尼塔時那樣會折騰,這個孩子總是安安靜靜的,連帶的他的反應也幾乎沒有,除了嗜睡,身體發軟,其他都沒有。
  但是再能睡,睡了三天也差不多該讓他活動活動了,結果倒好,唯一的活動機會也被大少剝奪了!
  明明連小莫也說,這個孩子情況很好,他的身體負擔目前也沒什麼問題!
  「哼!」再哼了一聲,康德翻翻身,還是決定睡覺——實在沒別的事情可幹,家裡的機器人和侍傭都被特地交代過,而兒子也因為上課不在。
  
  所以等大少回到家,把大衣遞給侍傭,詢問康德下落時,得到的是老侍傭竊笑地指——大廳裡那張巨大的貴妃椅此刻被搬到落地窗邊,暖暖的光線照進來正好灑了那個側臥沉睡的人身上。
  暖色的光線打得那一頭耀眼的紅發熠熠生輝,這十年養尊處優的穩定生活也讓康德的皮膚白膩了許多,襯著餘暉落進伊安的眼裡,格外的瑩潤動人。
  伊安走近,見康德睡得雙頰緋紅卻眉峰緊蹙,就知道這傢伙午睡肯定睡了一下午。
  俯下身落了一個輕吻在他唇邊,伊安撫了撫康德的臉頰,輕吻變成深吻。
  片刻後,就感覺軟軟不動任自己逗弄的舌頭開始隨著他的動作靈動起來,睜開眼,果然身下的人已經醒過來了。
  從容地直起身,伊安摸了摸康德的頭髮,「該起來了,要吃晚飯了,睡這麼久。」下午睡多了會頭暈,這人的老毛病了。
  「誰叫你不讓我出去活動,沒事情幹就只能睡覺。」不輕不重地抱怨了一句,康德坐起身,拿手揉了揉太陽穴。
  「頭暈了吧。」伸手接替了康德的動作,伊安倒是有些訝異這人竟然沒有發火,他替他回絕那場機甲試煉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回來被他埋怨的準備了,結果沒想到不過是一句不輕不重的抱怨。
  
  但顯然,大少這是放心的太早了。
  等到晚上回了房,伊安終於知道這人那句不輕不重的抱怨後面等著他是什麼了。
  看著眼前的一件緊身背心,一件內褲其他片縷不著的康德,伊安只覺得好腦勺某根神經在跳。
  
  康德自然知道他在伊安眼裡的魅力所在,十年的婚姻讓彼此都熟悉了對方身體的各個角落,知道什麼樣的眼神,什麼樣的動作最能讓對方熱起來,至於穿著,很多時候會是一個助性工具——而康德早就知道,他剛剛匹配給大少時無意之間穿著的那套背心內褲卻是最容易讓某人激動的。
  所以,好段時間沒有這樣穿的他,今天特地穿著白色緊身背心,同色內褲,兩腿微微岔開跪立在床上,紅色的頭髮隨意的灑在身上,嘴角帶笑,眼神帶著挑釁看著剛剛進來的伊安。
  隨著伊安停在門口的步子,康德嘴角勾了勾,隨意地挑了挑手指,然後看著伊安目光跟上自己的手指,才緩緩地收回,勾到腰間內褲的邊緣,輕輕拉下一點,露出的是跨邊上性感的肌肉線條——他的腰也是最讓某人激動的地方。
  伊安的眼神暗了暗,隨手帶上門,身體向後一靠。他怎麼會不知道康德要做什麼,當下也不掩藏自己眸中的熱度,放肆地掃著床上人火熱的表演,而下身服帖的西褲自然地勾勒出他激動的狀況。
  康德看到伊安的狀態,嘴角的笑容更燦爛了,跪立的雙腿慢騰騰地支起條,白色的子彈內褲因為這個動作幾乎包不住他腿間的風景,微微扯開的縫隙讓伊安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老公,不過來嗎?」康德笑著,叫了一聲老公。
  伊安果然眯了眯眼睛,直起身體往床邊走。這個妖精!
  才到床邊就被床上的人熱情的擁住,一雙柔軟的唇落到了他的唇間,還穿著西褲的下身被一雙修長的手握住。
  「唔……」伊安在親吻的間隙,輕輕嘆息了一聲。
  
  自從兩個人在相識以來,康德的挑逗一貫是伊安不能拒絕的一部分,他喜歡自己老婆在床事上的主動,並且享受這種主動。但是當這種主動變成一種懲罰,那滋味就不怎麼好受了,尤其老婆清楚怎麼撩撥他能讓他熱得更快。
  知道康德怎麼想的伊安自然全力配合,下身的反應迅速而熱烈。
  康德滿意地舔舔伊安的嘴唇,看著他半眯的眼睛,淡笑著說道,「老公,你都不讓我出去活動活動……」又舔舔自己的嘴唇,然後不懷好意的笑容,「所以,我也不讓你『進來』活動活動……」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挑逗。
  伊安呻吟了一聲,他就知道!摸摸康德的後頸,他恨恨地吻住這個調皮又喜歡睚眥必報的傢伙,然後乖乖地挺著已經硬起的下身去浴室和自己右手解決問題。
  小莫這傢伙,說什麼康德目前情況穩定,暫時不要打破他身體的平衡,房事神馬的頻率降低,這句話就不該讓他老婆聽見!
  1. 末日・未來・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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