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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恐懼症候群 by 長霧 (外冷内熱受x外温柔内冷漠攻) :: 2013/01/24(Thu)

文案
幾個戀愛恐懼症的人談戀愛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歡喜冤家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嚴丞、祁皙 ┃ 配角:夏天淇、周凜、葉逸雲





  01.討厭的圖書管理員

  "先生,您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有的時候總會莫名其妙討厭一類人。說討厭似乎也有點過分,總之就是天生不喜歡或者不擅於應對而已。嚴丞也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他最受不了溫和型的人。而現在,他就面對著這樣一個人,這令他煩惱極了。

  嚴丞此刻正在區圖書館打發他的週末,因為發呆的時候盯着某個面帶微笑的工作人員而遭到了詢問。"嗯……"他努力裝作一副深沉的樣子,飛快地思考着藉口。

  "啊,我知道了,您是想借這本書嗎?"圖書管理員笑着遞出了手上的書本,"已經歸檔完畢了,您可以借閲。"

  嚴丞的視線移到了書的封面上,下一秒他睜大了眼睛。那黑色的封面上有着油畫描繪的人類糾纏在一起的肢體,暗紅的"sex"字樣十分醒目,旁邊的中文書名是《兩性生活史》。這樣封面就充滿了暗示性的一本書讓嚴丞有些措手不及,怎麼回事,這究竟是什麼書啊!

  根本不用思考,嚴丞立刻推開了對方遞過來的書:"我,我並沒有想借……"但是一不小心用力過度,他的話還沒說完書就被他推掉到了地上。書本落地的聲音引起不少人的觀望,嚴丞十分尷尬,急忙撿起來:"對不起。"

  這個年輕的圖書管理員並沒有生氣,只是依舊溫和地笑道:"啊,不用緊張,我是用科學健康的眼觀來看待的。"

  什麼科學健康的眼光,難道你還有不健康的眼光嗎?"我真的沒有想借……"嚴丞在對方帶笑的目光下更加窘迫了,真是本令人尷尬的書,這個時候似乎說什麼都不合適。對方只是微笑又耐心地等着他的響應,他就覺得十分難以說出什麼抗拒的話來。"……我借!"最後他只能妥協了。

  所以說最討厭溫和型的人了,走向自助借書區的時候嚴丞在心裡再次堅定到。這類人說話禮貌柔和、總是面帶微笑、一副好脾氣的樣子。面對這種人,自己就不懂如何拒絶,總是被牽着鼻子走。嚴丞討厭這樣。

  現在是週六的下午三點半,圖書館的玻璃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晴空萬里風和日麗,圖書館的庭院裡也有懶洋洋沐浴着陽光的讀者,總之是個非常美好的週末午後。但是嚴丞的心裡萬分陰霾,借書事件令他不想繼續待在圖書館。

  發生意外事件就是嚴丞心情糟糕的原因。他十分討厭不在計劃內的事情,只有一切都井井有條、按序就班才能令他安心。而現在,某個過分熱心的圖書管理員毀了這個週六。幾乎是遷怒一般,嚴丞在離開圖書館之前認真看了大廳裡的值日表,這個之前從沒遇到過的圖書管理員是誰?他記住了那張笑容柔和的照片下"祁析"兩個字。

  於是"討厭太過溫和的人"在今天直接具象化為"討厭祁析"。

  嚴丞並不是個任性愛記仇的傢伙,只是他的死穴就是計劃和規律。今天借了"計劃外"的書,在"計劃外"提前離開圖書館,真是糟糕的週末。還有什麼能夠更糟呢?嚴丞忍不住拿出他的日程本翻看。他的日程表一向是手寫,不用電子日程表,黑色的硬皮筆記本讓他更有安心的感覺。

  現在,多出"計劃外的一個小時"令他有些焦慮。或者應該去健身,不行,不能打亂健身的頻率。或者去加班更好一些?但如果被發現私自加班大概又要被經理訓了。嚴丞煩悶了起來,這樣一脫離計劃就焦慮的自己真是有些可悲。但是更糟的事情很快就來了,他的電話響了起來,而分組鈴聲是他最不喜歡應付的那一組。

  "泰斗,我記得你上次說欠我一個人情?"電話那頭是葉逸雲,他的損友之一。"泰斗"是嚴丞的外號。

  "是的。"嚴丞聲音有些僵硬。

  "那我是不是有機會獲得一次'朋友權利'?"這是損友們開玩笑得出的產物,能夠讓嚴丞脫離他日程表計劃的"朋友權利"。不過這項權利十分不容易獲得。

  "是的。"嚴丞咬牙切齒。

  "那我想要求一次'娛樂之夜',大家見個面喝幾杯怎麼樣?"葉逸雲一副忍笑的聲音,他一定也覺得"朋友權利""娛樂之夜"什麼的十分可笑,但他偏偏還要用一本正經的口吻來說。

  "什麼時候?"嚴丞拿出了日程本,心裡默念:不是今天不是今天不是今天不是今天不是今天。

  "時間待定,等夏天淇回來以後再說吧。我只是提前通知你,讓你做好準備。"

  "謝謝,"嚴丞鬆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說,"可你這種做法更加令人無法安心。"

  "這是我的目的啦!"葉逸雲笑嘻嘻地掛斷了通話。

  嚴丞收起手機,翻了翻記錄項,完全沒有發現夏天淇回來的時間記錄。那傢伙似乎說過歸期不定?一群損友!

  幸好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基本是在嚴丞掌控中度過的,沒有什麼意外事件,每天的生活都按部就班,十分有規律。

  嚴丞就是這樣一個人,因為極度缺乏自控力,所以每天要重複着規律的生活才能安心,或者說過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才能令他感到安心。

  "泰斗"就是一號損友夏天淇中學時候給嚴丞起的外號,全稱是"乏味泰斗"。嚴丞的生活基本就只有工作,沒有什麼平常的興趣愛好。偶爾的娛樂是去圖書館看書,也偶爾借一些感興趣的書回來當做睡前讀物。

  不過那本《兩性生活史》,嚴丞一頁都沒有翻開過。

  這個星期六也是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嚴丞想著很快就能擺脫上週令他心情變糟的書,連腳步都不由地輕快了一些。在自助區還掉了那本封面就充滿誤會暗示性的書,他有些愉悅地回到了上週停留過的書架附近徘徊。

  是不是該選點哲學書看呢?反正看不太懂,或許看著看著就犯困了吧。而且這種常人看起來有些枯燥無趣的書,大概比較適合自己的形象?嚴丞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膚淺有些好笑,於是難得處於休閒狀態的他也幹了點天馬行空的事--他對書架上的哲學書們點頭道:"產生這種想法真是對不起大家……"

  "噗……"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嚴丞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個微笑着的討厭的祁析。總是在同一個人面前失態,縱使嚴丞被社會磨練出的厚臉皮也有些扛不住,他有些侷促了起來。

  "對不起,"這次是祁析率先道歉,"我不小心聽到您說話,請見諒。"

  "啊,沒什麼。"嚴丞有些尷尬地揮揮手。

  "您或許是想到哲學書籍比較無趣吧,"祁析似乎習慣了向讀者介紹書籍,十分自然地接了下去,"如果您對哲學書感興趣,我向您推薦Robert C.Solomon教授的《The Big Question》,這本簡明哲學導論很適合入門讀者。再次為我的失禮向您道歉。"

  "不用在意,是我說了奇怪的話,"嚴丞覺得自己都要臉紅了,連忙表示。不過對於這種彬彬有禮的道歉他真是十分應付不來,短暫的空白以後,他又沒話找話道:"啊,你說的那本書在哪?我看看怎麼樣。"

  "在這邊,請隨我來。"溫柔和善的人說道。

  ……就這樣,嚴丞再次踏上了不歸路。

  這周嚴丞又借了一本"計劃外"的書。他的心情除了非常糟糕,還有更多的無奈和複雜難言。那個溫和型的人多說幾句話,他又不知道該如何拒絶。嚴丞徹底得出了一個結論:祁析真的是個危險人物,必須遠離!不,他早就知道必須遠離這一類人,溫和型的人真是太討厭了!

  不過出於好奇,嚴丞還是在睡前閲讀了祁析推薦的那本書,確實如他之前預想的那般,一連好幾天他都很快產生睏意入眠。

  這令他對哲學書充滿了嚴重的愧疚感,全部都是祁析的錯!

  02.損友都是債

  現在,是這周工作日的最後一天,這個星期進行到現在都是井井有條的,一切按序就班。嚴丞在"晚上八點至九點三十分加班"這一條上打鈎。打鈎代表開始做的事項,劃掉則代表已把此條事項做完。

  但是在接近晚上八點三十分的時候,這一切被一通電話打斷了:"泰鬥我回來啦!"

  "嗯。"嚴丞繼續看著檔。

  "真冷淡,我離開了這麼久你都沒有想我嗎?"電話那邊傳來故作委屈的聲音。

  "沒有。"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人嬉笑了一下又繼續用元氣滿滿的聲音問道,"你今晚有什麼計劃嗎?"

  "加班。"

  "果然,"電話那頭咕噥了一聲,"我給你帶了禮物,要來拿嗎?"

  嚴丞停了幾秒,看了眼還沒處理的檔又回憶了一下十點到家的計劃,果斷拒絶道:"你懂的。"我討厭日程表被打亂的感覺。

  "哈哈哈,"那人一陣笑,"每次打斷泰斗的計劃最愉悅了!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我忘了提早和你說。但是我這邊有個小型Party啦,你來坐一會兒吧?"

  "再見。"嚴丞皺眉,摁下了手機的掛斷鍵。

  嚴丞有寫日程表的習慣,從早到晚每一個時段做什麼都有詳細的計劃與記錄,並且他總希望在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嚴格執行。

  日程表裡計劃外發生的事,分為不可抗事件和可選擇事件,可選擇事件又分為值得做的事和不想打破計劃去做的事。這是一個典型的計劃外可選擇事件,而嚴丞一點也不想為了這件事違背今晚加班的日程安排。

  打電話來的人叫夏天淇,嚴丞的一號損友,性格開朗跳脫,常常以蓄意破壞他的日程計劃為樂。這是他莫名其妙結下孽緣的一個朋友,或者說是他莫名其妙結下孽緣的朋友的弟弟。

  嚴丞正準備繼續加班,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他無奈地拂起額發。"晚上好,經理。"

  "剛剛天淇發信息來說我虐待下屬,我想一定是你又在加班了。"電話那頭是嚴丞的上司,夏天淇的繼兄周凜。

  "我是自願加班,不會上報加班費,經理放心。"嚴丞有些煩躁地轉動手上的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你偶爾放鬆下也不錯,況且天淇一定給你帶了禮物。"

  "那你怎麼不去。"嚴丞知道事情繼續發展下去他一定沒法和他的好友兼上司死扛,於是換了個角度負隅頑抗。

  電話那頭乾巴巴說道:"他什麼時候想過要邀請我……"

  嚴丞嘆氣:"好吧好吧,我會去幫你看看他的。"

  在加班計劃前打上叉,這條計行程終止了。嚴丞有些不愉快地瞪了那個叉幾秒,加上一條"參加夏天淇的聚會",猶豫了一下,沒寫上終止時間。可惡的夏天淇再次成功毀掉了他順心的一天,嚴丞真希望那個傢伙去參加個環球旅行,耗時越久越好,他一定不會想念他的。

  嚴丞認識夏天淇的契機是因為周凜,多年的同學身份使他們自然而然地成為好友。而夏天淇,是因為冷靜自持的周凜從一開始就不擅應付他活潑開朗的繼兄弟,倒是身為好友的嚴丞常常救場。於是發展到後來,反而嚴丞與夏天淇更像一對兄弟。

  按照夏天淇的說法,嚴丞和周凜是乏味無趣二人組。嚴丞是"乏味泰斗",而周凜是"無趣天王"。但周凜是無藥可救型,嚴丞是奇葩型,所以嚴丞更加有趣一些。

  把所有檔歸類重新擺放好,嚴丞收到了夏天淇關於聚會地址的短信。嘆了口氣,嚴丞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趣的奇葩,他只知道夏天淇這個傢伙一定是他的天敵!

  今晚所謂的小型Party其實是夏天淇旅行半個月回來的洗塵聚會,地點一如既往是他經營的酒吧"者者軒"。

  "者者軒"本來是茶鋪的名字,但卻被夏天淇移花接木拿來做了酒吧名,問他為什麼,他只說是有趣。夏天淇就是這樣一個人,大大咧咧、甚至有點不明所以。周凜曾無奈的表示,他這個半路出現的弟弟的人生觀大概就是由"有趣"構成的。

  找了附近熟悉的的車位停車,嚴丞剛走到酒吧門前就看到歇業通知。夏天淇每回自己占用地盤,酒吧就歇業,真不知道他怎麼做生意的。嚴丞搖頭,推門而入。

  "夏天,泰鬥來了!"嚴丞剛進門就被熟人發現了,夏天正是一號損友夏天淇的暱稱。

  "喔,泰鬥!我就知道你不忍心拋棄我!"夏天淇在吧檯邊和幾個人不知聊着什麼,一見到嚴丞就大咧咧揮手打招呼,簡直像見到熟人就不停擺尾的大型犬一般。

  夏天淇是個總掛着笑容的青年,雖然不是娃娃臉,但因為活潑的性格總讓人覺得有些孩子氣。他有着乾淨俐落的亞麻色短髮,打扮上看起來像個大學新鮮人,但實際上已獨自經營酒吧好幾年了。

  嚴丞走到吧檯邊坐下,臉上沒什麼表情:"這種時候就會找你哥幫忙了?"

  "如果要對付泰斗的話,天王總是很有用的。"夏天淇樂呵呵地說。他隨母親到周家起就幾乎沒管周凜叫過哥哥,開始或許是因為小孩認生,但後來更像是一種奇怪的彆扭。

  嚴丞伸出手:"禮物。"

  "難道你就是為了禮物來的嗎?"夏天淇立刻耷拉下眉毛做委屈狀。

  "瞎了。"嚴丞表態。

  夏天淇吐舌,十分爽快地從發禮物的袋子裡掏出了一件T恤:"喏,這個是給你準備的!這件T恤上面是納西族的東巴文,你猜寫的是什麼?"

  嚴丞知道夏天淇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只好思考了一下,東巴文是象形文字,那看清圖案就好猜了。他努力辨認T恤上的圖案,好像是個人舉着漁叉在捕魚:"什麼意思,捕獵?"

  夏天淇搖頭:"太粗俗啦泰鬥!意思是'有所收穫'。"

  "有所收穫……"嚴丞看著那個圖案,覺得挺有趣。

  "還有這個藏銀掛墜、普洱茶、珊瑚珠、小匕首……這些都給你啦!"夏天淇又呼啦嘩啦掏出一大堆玩意。

  嚴丞倒是有些在意:"為什麼選了'有所收穫'給我?"

  "其實是這樣,"夏天淇撓撓頭,"我呢,前一段時間不是失戀了嗎?這次剛好在旅行途中……咳,又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所以算是有所收穫吧,我也想把這份喜悅分享給泰斗……"

  嚴丞幾乎是立刻把T恤丟回給夏天淇:"太令人髮指了!居然這種噁心的理由!"

  "泰鬥!"夏天淇捧心,一副被傷害的摸樣,"難道你不為我開心嗎?而且我這也是對你美好的祝願……"

  嚴丞對於夏天淇這種"必須戀愛"的生活態度一直接受不了,他換男友的速度往往快於嚴丞記住那些人速度。但夏天淇並不是花心大少,他每回都是付出了真心的樣子,但往往每次都不長久。這對於嚴丞來說簡直是人類未解之謎,夏天淇除了"過於"開朗以外,對情人是相當專一體貼的,簡直就是那種處處為對方着想的模範型,可是每次他都不能逃脫被甩的命運。嚴丞雖然受不了他"戀愛大過天"的態度,但還是很敬佩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精神。

  "你哥知道了沒?"嚴丞憋了半天,只提出了這個問題。

  "關他什麼事。"夏天淇撇嘴。

  很好,周凜又要吐血了。雖然嚴丞也不理解好友為什麼這麼關心弟弟的感情生活,但還是決定回去給他通個氣。

  "禮物收下了,我回去了。"嚴丞看看手錶,覺得自己或許能趕上十點鐘到家那條計劃。

  "說起來從沒見過嚴先生和其它人交往?"就在嚴丞覺得自己挽回了這個夜晚時,酒保一句無心之語給他之後的生活製造出一場可怕的麻煩。

  "交往?"夏天淇笑了起來,"從我認識泰斗十幾年來,他就沒和別人交往過!我一直懷疑泰鬥你……難道性冷感?啊好疼!"

  嚴丞賞了夏天淇一個爆慄:"我只是覺得很麻煩而已。"

  "啊,怎麼會麻煩?難道不是很棒嗎!"夏天淇眼神閃閃道,"那種自己無法控制的喜怒哀樂的感覺很有趣啊。"

  "你這個戀愛狂,"嚴丞鄙視道,"一點也不有趣,我討厭失控的感覺!"

  "泰鬥你總是一個人就不寂寞嗎?"夏天淇一把握住嚴丞的手,一臉悲憫同情道。

  嚴丞甩開他:"我過得很充實!"

  酒保偷偷給樂手遞了張紙條,於是音響裡傳來歌手要笑不笑的聲音:"為了紀念老闆的新戀情,接下來這首《戀愛症候群》送上!"

  大家哄笑了起來要敬酒,夏天淇笑嘻嘻地揮手致意。嚴丞趁着這個空檔迅速離開,省得夏天淇又拖着他囉嗦。

  "關於戀愛症候群的發生原因,至今仍然是最大一個謎。不管性別年齡職業體重學歷長相和血型,沒有一個人可以免疫。有些專家學者研究後相信,戀愛是內分泌失調所引起。卻有別人認為戀愛屬於濾過性病毒,像感冒無藥可救但會自動痊癒。不管你同不同意,自古到今許多例子證明。戀愛不但是一種病態,它還可能是一種變態……"

  急急忙忙穿過人群,嚴丞把酒吧的喧鬧丟在身後,不過他還是聽到了那首歌,並且非常贊成他聽到的最後一句!

  十點鐘到家,半個小時洗漱完畢,半個小時回顧總結今日行程、列下明日計劃。十一點開始是閲讀時間,嚴丞還有那本祁析推薦的《The Big Question》打發時間。十一點三十分就寢,十二點以前入睡。

  對了,還要給周凜發條簡訊,關於夏天淇又開展了新戀情。

  我只是對感情問題比較無感,不是性冷感。最後,嚴丞還是在意夏天淇的瞎話。

  戀愛真的超級麻煩,雖然沒有親身體驗過,但嚴丞起碼見過身邊同學與朋友與人拍拖交往。戀愛不僅會影響情緒,還會浪費很多時間。而且不論是神態親密還是肢體接觸,只是想像一下都讓嚴丞起雞皮疙瘩。因為家庭原因,幾乎是獨自成長起來的他難以想像生活被另一個人入侵的感覺。

  "嘖,我絶對不要談戀愛!"想到自己某天會愛某人到掏心掏肺不能自已,嚴丞就打了個寒顫。

  夏天淇回到周宅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雖然他不太願意成年後還住在周家,但經不住母親的勸說。他只好約定,當他終於下決心組建自己家庭的時候就搬出去。其實夏天淇何嘗不想與母親多相處,但他畢竟姓夏不姓周。更棘手的是,心裡總把自己當做外人的他越來越不知道如何與那個冷麵天王相處了。

  "你終於回來了。"就在夏天淇躡手躡腳準備穿過客廳的時候,周凜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是天王啊,我回來了。"夏天淇尷尬地咳了一聲。

  "媽已經睡下了,你不用那麼緊張。"

  "她睡眠不好,我怕吵醒她……"夏天淇故作淡定地走上樓梯,但忍不住腹誹:我怕的是你啊大哥!

  "……"周凜也不拆穿他。

  "你下樓泡咖啡?"因為冷場有些難受,夏天淇多嘴了一句。但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這救場的蠢話不如不救。

  周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才順着他說道:"嗯,熬夜看資料。"

  "哦,那你加油!"夏天淇立刻埋頭往上走。

  "我的禮物呢?"就在某人以為自己逃出生天的時候,天王發話了。

  夏天淇裝傻:"什麼?"

  "每個人都得到你的禮物,那我的呢?"罕見的不依不饒。

  "我還有點普洱放在酒吧了,明天帶回來給你。"夏天淇說完便竄逃了。

  "你……"

  二樓那間臥室的門被急切地關上了,急切到有些無法顧及"睡眠不好"的周夫人。而那個在凌晨喝咖啡的人在黑暗裡默默站了幾分鐘,退回自己的臥室。

  03.捨得一身剮,敢把泰斗拉下馬

  在經歷過夏天淇回歸這個插曲後,嚴丞又孜孜不倦繼續他乏味的人生。只有每天嚴格按照日程計劃來執行生活,那顆空虛浮躁的心才會感到踏實。雖然是奇怪的習慣,但嚴丞十分安於現狀。可是,他的天敵並不放過他!

  "泰斗,我要預約你明天的晚餐!"夏天淇這次來騷擾他的時間間隔略短。

  嚴丞立刻升起了一股危機感:"目的?"

  "就是請你吃飯嘛,不許拒絶!明天是週三,你週三的安排是中餐對吧?一會兒把餐廳地址發給你。"不等嚴丞說話,夏天淇就迅速掛上電話。

  有陰謀……嚴丞面對天敵的本能告訴他,但是對方無賴地不接受拒絶。

  第二天,嚴丞還是按照約定的時間地點提前五分鐘到達了約定的餐廳。雖然在進餐廳前他很想拿出他的黑色的硬皮筆記本打個勾,但還是勉強忍住了。找到夏天淇預定的位子,嚴丞又想掏本子,但他及時看到夏天淇和兩男一女走進了餐廳,只好再次壓抑下這個慾望。

  "泰……丞哥,你真準時!"夏天淇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嚴丞點頭示意,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與夏天淇同行的三人。夏天淇牽着的那個黑框眼鏡娃娃臉應該是他新男友,而那位年輕女子化着淡妝一副淑女打扮,接下來……"啊,是你!"

  那個不太引人注意的第三人竟然是嚴丞"十分討厭的祁析"!

  "誒,泰……丞哥你和祁析認識?"夏天淇有些意外。

  "嗯,"嚴丞的心情複雜了起來,危機感令他真想立刻離開,"在圖書館認識的。"

  "哇,丞哥你居然是會去圖書館的人!"夏天淇大驚小怪道,"我再來正式介紹下吧,這是我朋友祁析,這位是他的表妹林小姐,遇到就剛好一起吃飯啦。嗯,這個是我男友賀連,今天正好在一起,也帶來和丞哥見面!"

  幾個人互相打了招呼,又換了一個大一點的桌位。夏天淇的笑容有點刻意,肯定有問題。嚴丞在心裡判斷,但表面上的寒暄還是不能怠慢。

  晚餐時的話題圍繞着夏天淇這次為期半個月的旅行,他混亂的解說引出了不少笑點。祁析的話不多,但他的聲音溫潤好聽,說起話來思路清晰、旁徵博引,對夏天淇關於古蹟顛三倒四的介紹補充了很多背景資料。

  這傢伙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嚴丞不自覺有點走神。他喜歡博學的人,也喜歡祁析悅耳的中音。要是能用他的聲音錄個朗讀音頻就好了,晚上不用看書,可以直接聽著入眠。不對,不對不對,我明明是討厭他。嚴丞立刻又清醒了過來,這個人的危害力真是太可怕了!

  夏天淇的新男友賀連基本就在埋頭苦吃,因為愛心氾濫的夏天淇給他夾了好多菜,不過他還是經常忍不住抽空糾正一下夏天淇混亂的記憶。而對面坐著的林小姐依舊是一副十分淑女的樣子,雖然時常被夏天淇的話逗得笑起來。

  這一切讓嚴丞慢慢放鬆了警惕。他或許是個古板地按照日程計劃生活的人,但他還是能正常認知朋友相聚的愉悅。

  就在夏天淇的廢話告一段落的時候,林小姐突然發話道:"嚴先生平時有什麼興趣愛好?"

  興趣愛好?嚴丞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工作。"

  "咳咳……""咳……"夏天淇和祁析幾乎是同時嗆到,而賀連只是茫然地看了他們一眼。

  "嚴先生很有事業心,"林小姐沒有被這個奇怪的答案難住,"工作之餘都做些什麼呢?也像小夏一樣喜歡旅行嗎?"

  "工作之餘?加班。"嚴丞正直地回答。

  "林小姐是問你娛樂項目啦!"夏天淇踩了嚴丞一腳。

  如果之前是懷疑的話,那嚴丞現在算是明白夏天淇是在搞什麼名堂了。"娛樂項目是去圖書館。"他如實答道,看了一眼祁析。

  "嗯,我可以證明。自從換到週末的班,幾乎每週都會遇到嚴先生。"祁析收到暗示連忙界面道。

  "很充實啊。"林小姐掩唇笑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嚴丞默默用眼神凌遲夏天淇,這個該死的傢伙怎麼會想到搞這種類似相親的活動。

  "圖書館很好啊……"夏天淇呵呵笑着推了祁析,似乎想讓他再說點什麼。但是祁析正喝着湯,冷不防被他推了一下,又是一陣咳嗽。

  嚴丞冷笑,無聲地對夏天淇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你死定了。

  夏天淇身為嚴丞的天敵是因為他總搞出很多狀況外的事來,嚴丞討厭各種難以掌控的詭異情況,比如這場莫名其妙的類似相親的活動。

  "夏天,說真的,你不必這樣。"嚴丞突然鄭重其事道。夏天是夏天淇的暱稱,但嚴丞極少這樣稱呼他。

  "什麼?"夏天淇果然睜圓了眼睛看他。

  嚴丞認真地看著他:"不論怎樣我也不會喜歡女人的。"

  "咳咳咳……"剛剛緩過來的祁析再次被嗆到,林小姐淑女式的微笑也有些保持不住了,倒是賀連用"同道中人"的眼神打量起他。

  "哈?什麼?"夏天淇驚得幾乎要站起來,"泰鬥你……"

  嚴丞有趣地看著他,然後對咳得雙頰通紅的祁析和一臉探究的賀連笑笑:"不過我也沒有那麼喜歡男人。"

  早些年的時候嚴丞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一直到大學畢業都沒有和女生交往過,他也被調侃過性向問題。於是嚴丞認真考慮過比起女生來,男生似乎不那麼纏人麻煩。所以他想過自己或許是能接受男生,但他很快就見識到夏天淇這個活體麻煩的例子,於是一切都被扼殺在假設狀態下了。

  "呵呵呵,丞哥你真會開玩笑,其實你果然是性冷感吧……"夏天淇愚蠢的打圓場玩笑再次破壞了現場氣氛。

  祁析和賀連忍笑,而嚴丞則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真的?!"夏天淇驚呼。

  被嚴丞一個爆慄敲下去:"蠢貨!"

  夏天淇捂着頭:"啊好疼!泰鬥你下手好重,我要和我哥說!"這個嘴硬的傢伙只有在放狠話的時候才會承認殺伐四方的冷麵天王是他哥。

  嚴丞終於忍不住掏出他的筆記本,划去"和夏天淇晚餐"這一項:"今晚我請客,不過我得先回去了,今天計劃九點到家。"

  "泰鬥你真不夠朋友……"

  嚴丞在麻煩製造機的抱怨聲中揚長而去,但他卻不知身後醞釀著一場新的麻煩。

  眼見着嚴丞離開餐廳,剛剛還一臉正經禮貌的四人放鬆了下來。

  "怎樣,泰斗很有趣吧?"夏天淇一臉得意。

  "確實。"祁析終於不咳嗽了,只是淡淡一笑。

  "難得祁析感興趣起來,不過先說好,我只是勉為其難來湊個熱鬧的,"林小姐放棄了淑女作態,"他確實乏味到有點奇怪,但是也會給女生安全感吧,不用擔心劈腿什麼的。"

  "可關鍵點不在這裡,"夏天淇皺眉道,"我有聽過有女生喜歡泰斗,但是泰鬥他超遲鈍,整天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都沒什麼人去找他告白。而且也從沒聽說過他喜歡什麼人。"

  "說不定他真的喜歡男人呢?"祁析插話道。

  "誒,不會吧?我完全對接不到他身上的gay頻率啊!"夏天淇摸摸下巴。

  "看來他還是性冷感吧,嗯,冷感。"祁析好笑道。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什麼意思?"賀連抓緊空檔發言。

  "我發現泰斗這麼多年都單身,實在太可憐了。因為不忍心看著他孤獨終老,所以我決定幫他一把。"夏天淇好心對男友解釋道。

  "他會不會生氣你自作主張?"賀連小心問道。

  夏天淇雄糾糾氣昂昂道:"我這是捨得一身剮,敢把泰斗拉下馬!"哼哼哼,就讓我來幫你擺脫單身吧泰鬥!

  04.寫作友人讀作剋星

  自從察覺到夏天淇無聊的目的,嚴丞直接把他的電話號碼加入黑名單,所有來電設為拒接狀態。於是人生終於再度清淨了!

  然而另一邊,再也沒撥通過電話的夏天淇也起了疑心。"好奇怪,泰斗的手機總是占線,他最近有這麼忙嗎?"

  酒保忍不住探過頭來:"老闆,嚴先生是把你設置到黑名單了吧?"

  "黑名單?"夏天淇一拍桌子,"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防騷擾黑名單?"

  酒保點頭:"是的,你打再多電話給他,他也接不到的。"

  "好過分!"夏天淇垂頭喪氣,"我可從來沒對別人設過黑名單。"

  賀連在一旁忍不住說:"夏天,你和嚴先生感情真好。"

  "誒,小賀連吃醋了嗎?我和泰斗是死黨啦,"夏天淇把手機丟到吧檯上,"就像兄弟一樣。"

  "他不是你哥哥的死黨嗎?"

  "記憶力真好啊小賀連,"夏天淇有些心不在焉地說,"如果要選一個人做兄弟的話,那我就選泰斗,和天王一點也沒有兄弟的感覺啊。"

  此刻,被嫌棄的哥哥大人正在部門會議上做出非點名批評:"今天還想講的一個問題,希望大家合理安排工作任務與工作時間,而不是過多地自發留下來加班……"

  嚴丞默默移開視線,假裝什麼也沒聽到。

  會議結束後,嚴丞得到了部門群眾的安慰。"副經理,經理剛才是不是在說你啊?""嚴副,雖然你沒有上報加班費,但是電費還是要錢的啊!""是啊,你要是交個女朋友,就不會無聊到來加班了……""對啊對啊,嚴副我幫你聯繫聯誼?"

  怎麼又是這種問題!嚴丞的死面癱臉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回去工作!還是大家想今天一起加班?"

  雖然嚴丞拒接了夏天淇的電話,但難保那個腦子不正常的傢伙採取其它方式的騷擾。比如寄了一大堆戀愛電影的盤片到他辦公室,還白目地附上出租店地址讓他自己去還。嚴丞一下班立刻就去還掉了。

  還有就是眼前這種糟糕的情況。

  "祁先生,好久不見。"嚴丞僵着臉打了個招呼。

  "叫我祁析就好,"祁析手上還抱著自助區歸還的書,"夏天讓我告訴你情感類書籍的書架在……"

  "別,"嚴丞無奈道,"你可別和他一樣起鬨。"想想祁析對他那可怕的影響力,要是被這個剋星多說幾句,一不留神真的借了可怎麼辦!

  祁析輕笑了一聲:"那嚴先生您自便吧,我不打擾了。"

  嚴丞坐在圖書館的庭院裡,翻看起了上次借的《The Big Question》。在"生活的意義"這個章節裡,提到了生活是由各種關係構成的,愛情、婚姻、友誼、家庭之類的。嚴丞也想過,自己這樣生活下去或許會缺失一些常人看來必備的關係。但是自己還在無謂中,旁人就先大驚小怪起來,真是有點厭煩。順其自然不是挺好的嗎?

  結果夏天淇的一番舉動不僅毫無效果,除了令嚴丞感到麻煩以外,還直接觸動了他抗拒的神經。

  "嚴先生,馬上到閉館時間了,如果是不打算借出的書請放回書架上。"祁析打斷了嚴丞的沉思。

  "啊,"嚴丞回過神了,連忙站起身,"這本書我借過了。"

  "哦,是這本,"祁析看到封面後笑了,"謝謝您閲讀我推薦的書。"

  "你太客氣,沒必要對我用敬稱。"嚴丞又侷促了起來。

  "因為現在是上班時間才這樣的。"祁析解釋道。

  "請問你什麼時候下班,我有些問題想……"嚴丞考慮了一下還是開口。

  祁析看了看手錶:"閉館後大概還要整理一下,二十分鐘以後好嗎?"

  嚴丞點頭:"我在圖書館外長椅那裡等你。"

  雖然祁析是嚴丞難以應對的那一類人,但嚴丞還是想和他談談夏天淇的問題。畢竟他不像夏天淇助紂為虐型的那幫損友,而且又挺擅言辭的樣子,說不定他對夏天淇也有剋星效果呢?

  "嚴先生久等了。"嚴丞還在考慮怎麼開口的時候祁析就出現了。

  "你是夏天的朋友,不要叫我嚴先生,嚴丞就好。"嚴丞內心糾結着,不是說等二十分鐘嗎?怎麼和說好的計劃不一樣,真是太討厭說話不算話的人了!該怎麼開口我都還沒想好!不過他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寒暄着。

  "嚴丞,"祁析微笑,"您也是,叫我祁析就好。啊,對不起不是故意要敬稱,剛下班有點改不過來。"

  嚴丞點頭表示理解,但是該死的要怎麼接話?"呃,我今天……"

  "你今天……"兩人同時開口。

  "還是你先說吧。""還是你先說吧。"再次異口同聲。

  嚴丞默默地攥緊拳頭,把頭側過一邊。救命!太尷尬了好嗎!

  祁析笑起來,打圓場道:"我不太擅長和人交際,有點緊張了。"

  嚴丞心裡哼了一聲,怎麼看都是在諷刺我。不過他順着台階下,選了個無聊的話題說道:"之前怎麼沒聽夏天淇提過你?"

  "我和夏天只是大學時在同一個社團,後來各奔東西了幾年。前一段時間我才回到X市,重新聯繫了他。結果我們都覺得比學生時代更加親切了,所以來往比以前更多了一些。"祁析解釋道。

  看來真的不是夏天淇在本市認識多年的那一幫損友,於是嚴丞更加覺得眼前這人或許可以勸夏天淇放棄做無聊的蠢事。他清了清嗓子,總算進入了正題:"那天提前離席真是不好意思,夏天淇這傢伙總是愛找麻煩。"

  "沒事,不過他也是關心你。"祁析表示理解。

  "那真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關心。"嚴丞乾巴巴道。

  祁析似乎覺得有趣,彎了彎眉眼:"總覺得你和他說的不太一樣。"

  "哦?他怎麼形容我?乏味、乏味還是乏味?"

  "他並沒有這樣說,"祁析認真道,"難道你自己這樣覺得?"

  "我想不到其它形容詞。"嚴丞理所當然地回答。

  "所以不戀愛也是這種原因?"

  "打住,"嚴丞皺眉,"你不是站在他那一邊吧?"

  祁析一本正經地搖頭:"我總要有個理由幫你勸阻他,你今天找我也是這個原因吧?"

  被看破了,嚴丞只好點頭:"那天你也在場,你知道那個傢伙就是喜歡胡鬧。"

  "我會幫你勸他的,他也是一時興起。"祁析很識大體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兩人背對著夕陽,向公車站走去,間隔有些距離的影子被斜斜拖長,像是兩隻獨行特立的怪物。沉默了一陣,嚴丞才突然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沒有喜歡上別人的能力。"

  啊!該死!我果然應該離這個叫祁析的人遠一點啊!嚴丞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以後,想死的心都有了。

  05.我的朋友很少(但有病

  自從那天不經意說出不該說的話以後,嚴丞每次回憶都尷尬得起雞皮疙瘩。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企圖用密密麻麻的工作計劃表讓自己忘記那件恨不得沒發生過的事情,甚至連那本會讓他聯想到祁析的《The Big Question》都塞進抽屜,週末也不去圖書館了。

  如此度過兩個星期以後,那天尷尬行為帶來的陰影才漸漸散去。但祁析在嚴丞黑名單裡的排名更加靠前了,惹不起起碼躲得起。

  距離葉逸雲上次提過要小聚已經一個月過去了,嚴丞才再次接到提醒。雖然是提前打過招呼的聚會,但嚴丞最近被折騰得早已忘記了這件事,突然收到邀約還是令他不太高興。而他到了現場以後心情更加複雜,因為他發現夏天淇並沒有來。

  "你上次不是說等夏天淇回來以後再約嗎,怎麼沒約他?"嚴丞皺眉,這裡只有他、周凜和葉逸雲三個人。

  "我只說'時間'是夏天回來以後,但沒說'人物'裡面包括他,別會錯意啊泰斗,"葉逸雲愉悅地晃着酒杯,"而且我覺得你近期大概不太想見到他?"

  嚴丞和周凜因為無趣的性格相似成為朋友,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周凜附帶的繼兄弟夏天淇和青梅竹馬葉逸雲,卻都是令嚴丞極度頭疼的角色。

  如果說夏天淇是開朗過頭的粗神經,那葉逸雲就是心思細密的雙面人,他在外頂着一副溫文爾雅人模人樣的形象,房門一關就是另外一張臉。而他們的共同興趣就是給嚴丞找不痛快,比如此刻,葉逸雲笑得不懷好意道:"聽說夏天給你安排相親活動了?"

  果然一上來就是令人討厭的問題,嚴丞懶得回答:"都知道了還問。"

  而周凜比較關心的問題是:"夏天的男朋友怎麼樣?"

  "黑框眼鏡娃娃臉,"嚴丞努力回憶道,"你這麼關心不會自己去查?"

  "嘖,又不是沒有查過,"葉逸雲飽含同情地搖頭,"我記得上回就是因為這種事,夏天和周凜冷戰了幾個月來着,三個月?"

  "冷戰?"嚴丞覺得這說法有點好笑,"他們根本一直都是相敬如冰吧?"

  周凜五官輪廓深刻,面無表情的樣子給人一種極度冷淡的感覺。而他的目光也顯得有些鋭利,讓人覺得不好接近。在公司,大家都挺懼怕這位看起來很嚴厲的周經理。但其實周凜只是看起來不好相處,脾氣卻是很好的,他直接忽略了二人的揶揄,沒什麼情緒地說:"這次我自己問了。"

  "誒?"葉逸雲激動了,"你總算主動出擊一次了!怎麼樣?"

  周凜拿出手機:"他給我回了簡訊。只有兩個字,但我不太明白。"

  嚴丞接過來一看:"鴿吻?什麼意思?"

  葉逸雲看著一臉疑問的嚴丞,不禁扶額:"你們兩個……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平時沒事也上上網好嗎?有點常識好嗎?"

  周凜和嚴丞用同樣不耐煩的目光注視着葉逸雲,葉逸雲只好說:"泰鬥你把這兩個字連起來讀,語速要快。"

  "鴿吻……滾……"嚴丞覺得自己又跳進了葉逸雲的圈套,因為周凜的目光明顯陰沉了下來。

  嚴丞覺得這對繼兄弟真是相當奇特,成為繼兄弟到現在已經十幾年過去了,但他們卻似乎還沒找到一個可以正常運行的相處方式。特別是感情問題上,雖然嚴丞自己作為一個相當於兄長的角色,也不希望看到夏天淇這樣的狀態。但偏偏到了那對平時相敬如冰的繼兄弟身上,只要這個問題一出就能令他們立刻勢同水火。

  "我真不明白你們倆為什麼糾結這個問題這麼些年,"嚴丞平時很少談及此類話題,現下有感而發道,"反正夏天淇最後總是會安定下來的。"

  葉逸雲用一種看白痴一樣的眼光看著嚴丞:"泰鬥你明白你在說什麼嗎?"

  "還是你們覺得夏天淇是同性戀不好?"嚴丞莫名其妙看到,連周凜的眼光都變了。

  "哈哈哈哈哈,泰鬥你不是吧?"葉逸雲捂臉大笑,"你不會這麼多年都不明白天王他喜歡夏天啊?"

  他喜歡夏天我還喜歡秋天呢,關我什麼事!等等……嚴丞那習慣性保持的一零一號表情崩塌了:"你的意思是……"

  "救命,這麼多年你都不懂嗎?難道我和天王這麼多年都在和你雞同鴨講?"葉逸雲一邊笑一邊拍沙發。

  嚴丞轉頭看向周凜,而周凜也用深沉的目光看著嚴丞。漸漸的,終於反應過來的嚴丞又感到了那種尷尬到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別笑了,有什麼好笑的!"儘管內心已經尷尬到翻滾,但是為了控制場面,嚴丞還是努力恢復到一零一號表情。

  "泰鬥你這種天然遲鈍該怎麼辦啊?我簡直都要支持小夏天幫你相親了,照這樣下去你會孤獨終老的!"葉逸雲邊笑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孤獨終老有什麼不好,"嚴丞那股嘴硬的勁上來了,"反正我沒有感情的煩惱。"一轉頭看到周凜深沉的目光,他又閉嘴了,他知道那裡面有兩個字:欠揍。

  葉逸雲拍拍周凜的肩膀安慰道:"小夏天總有一天會發現你的好!"

  嚴丞在心裡哼了聲,自欺欺人。"夏天淇知不知道這事?"

  周凜和葉逸雲齊齊搖頭:"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子,還真看不出來知不知道。"

  嚴丞嘆息一聲,語重心長道:"所以我和你們說啊,沒事別牽扯什麼感情問題,多煩人。"扭頭看了他們一眼:"看到你們就煩!"

  葉逸雲被他唬了一下,安靜了半晌,似乎想起了什麼,心有慼慼焉地點頭:"泰斗,你的生存哲學除了乏味以外,好像有點道理。沒有感情問題才逍遙自在啊。"

  "所以我絶對不要戀愛!"嚴丞說出他最新的感悟。

  周凜一向少言,卻忍不住說了一句:"要是這種事情能控制的話,誰會喜歡自己弟弟。"

  原來你還知道他是你身份上的弟弟啊,嚴丞瞥了他一眼,在心裡補刀。而周凜自然也知道好友在想什麼,回看了一眼:他姓夏不姓周,沒入籍。

  "再眉來眼去就祝你們在一起!"葉逸雲一手擋了過來,氣急敗壞道。

  回家的路上嚴丞心情不太好,並不是因為自己那尷尬的遲鈍,也不是因為被葉逸雲設計得比計劃時間更晚回去。只是想到好友陷入的問題,就令他感到心煩。雖然後來換了話題,但這種煩躁感卻無法驅散。

  嚴丞一直覺得周凜是個比自己更加冷靜和堅定的人,他從來沒想過周凜會陷到什麼奇怪的感情問題裡去。他的煩躁源於恐懼,他擔心毫無自控力的自己某一天也會像周凜一樣,無法控制地對某個人產生這種感情問題。

  原來只有當現實離自己近了以後才會更清晰地感受到,以前只是覺得戀愛麻煩真是太輕描淡寫了。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從覺得麻煩,變為討厭、迴避所謂的戀愛呢?

  嚴丞想到抽屜裡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及的那張喜帖,嘆了口氣。

  06.放縱會遭到報應

  這幾天嚴丞覺得有些心煩意亂,雖然他面上沒有什麼表示,行動上也一如既往,但他心裡清楚自己的反常。

  嚴丞的性格容易情緒化,自控力也很差。所以他才有至高無上的計劃小黑本來令自己維持正常,而他的笨方法就是讓自己忙到什麼都不去想。這次煩躁的原因是什麼呢?發現好友泥足深陷,還是因為那份日期越來越近的喜帖?或者,兼而有之。

  又是加班到部門只剩他一人,嚴丞喝着辦公室的速溶咖啡站在窗邊,看著下班高峰期的車流,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那些忙着回家的上班族大概此刻也為會各種不愉快的時期產生抱怨吧,車廂內的人太多、還沒到家但肚子很餓、今晚也是一個人吃飯之類的。每個人都有各種煩惱,為什麼要壓抑自己的不愉快?為什麼要總是努力克制自己?生活得如此辛苦有什麼意義?偶爾也可以做一些不一樣的事吧。

  嚴丞如同受到蠱惑一般看了眼桌上的黑皮計劃本,想著篡改今晚的日程安排。不過理智很快又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有些念頭一旦興起就揮散不去,甚至在嚴丞重新開始坐到桌前工作後,心思卻還蠢蠢欲動。就,試一次吧?

  心情煩悶的人一般會做什麼?嚴丞的第一個想法是去酒吧。但是他終究不敢太放縱自己,思來想去還是去了夏天淇的者者軒。

  還不是夜裡最熱鬧的時候,酒吧裡人並不多,但嚴丞坐在吧檯邊上最昏暗的一隅,並不顯眼。直到他要了第二杯酒,酒保才認出他來。

  "丞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老闆他還沒來。"

  "我不是來找他的,我只是偶爾也會喝幾杯。"

  光頭酒保卻一臉認真:"我在這裡三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你一個人來喝酒,心情不好?"

  嚴丞搖頭:"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坐一會兒,別和夏天淇說我來了。"

  酒保自然見過為了各自理由獨自到酒吧喝酒的人,很快就轉身離開。而嚴丞也慢慢放鬆下來,似乎真的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這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冷清辦公室或家,而是個有很多人、略吵鬧的地方。於是思緒也變得亂鬨哄起來,暫時,也就什麼都不會去想。

  "泰--鬥--"嚴丞微妙的情緒還沒維持多久,就被直奔過來的夏天淇攬住肩膀,"你是來看我的嗎?我好高興!你和誰一起來的?葉逸雲嗎,怎麼沒看到他?"

  "我一個人來的。"嚴丞面無表情地回答。

  夏天淇吃驚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泰斗,原來你這麼思念我嗎?相思難抑?"

  "滾!"嚴丞放鬆片刻的心情都被破壞殆盡了。

  "難得你會一個人開啟'娛樂之夜'副本,"夏天淇招呼起酒保,"阿格,今晚我請泰斗喝酒,都記我賬上。"

  "並不需要。"嚴丞阻止他。

  "當我賠罪啦,"夏天淇一把握住嚴丞的手,虔誠道,"把我從你的手機黑名單裡刪了吧。"

  嚴丞扶額,原來他忘了這件事,難怪最近的生活如此安靜。

  隨着時間推移,酒吧裡人漸多起來。在嚴丞的堅持下,夏天淇被他趕去招呼其它人。嚴丞本以為自己能多清淨一會兒,但不久,又一個麻煩來了。

  "啊,丞哥,是你。"黑框眼鏡娃娃臉,這是夏天淇的男朋友。

  嚴丞此時心情舒暢多了,倒是不介意賀連的攀談,回答道:"你好。"

  賀連點頭:"難得丞哥有空過來,夏天說你不喜歡這種地方,不常來。"

  嚴丞點頭:"偶爾。"

  兩人接下來並不說話,因為彼此不熟悉,並且嚴丞也不太想說話。特別是知道周凜對夏天淇抱有怎樣的感情以後,嚴丞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夏天淇和賀連,心裡有幾分怪異。

  大概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沉默,幾杯酒過後,賀連找話題道:"丞哥,上次的事你彆氣夏天,他有些愛鬧。"

  嚴丞有點詫異他的口吻,這個娃娃臉年紀比夏天淇小吧,但這年上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沒事,我早就習慣了,我們有自己的相處方式。"

  "啊,是我多管閒事了。"賀連似乎有點自嘲。

  嚴丞尷尬了,自己這樣的話也能傷害對方纖細的神經嗎?"不,我的意思是不用擔心,我們挺好的。"好像越說越錯,他趕緊補充:"我們就像兄弟一樣。"

  "我知道,夏天說你就像他哥哥。"

  是啊,他的真哥哥可不把他當弟弟看待,嚴丞腹誹。

  "你們……也都不看好我吧?"賀連多喝了幾杯,眼神有幾分朦朧。

  糟糕,難道遇到一個酒量差勁的傢伙?不要讓我後悔篡改了今日行程啊!嚴丞內心鬱悶,表面上還一臉平靜:"別說傻話,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們作為旁人沒什麼好說的。"

  "夏天那麼好,我不會先放開他的……"

  我不想知道啊,我不想知道這種事!我來酒吧不是為了攀談感情問題的!嚴丞轉開視線,此刻他非常希望夏天淇回來帶走這個傢伙。他寧可容忍聒噪的夏天淇,也不想再聽到什麼感情問題!

  就在嚴丞終於發現夏天淇位置的時候,另一個意外出現了。夏天淇身邊那個笑容和煦的傢伙……不是祁析嗎?一段尷尬得起雞皮疙瘩的回憶立刻竄入腦海。果然放縱自己是會遭到報應的!嚴丞非常希望自己此刻還在加班,而不是坐在這裡。

  還是,默默走掉吧……雖然是非常遜的一招。嚴丞維持着正常的表情,默默起身。但是剛轉身,那溫和悅耳的嗓音就在身前響起:"嚴丞,好久不見。"

  07.自欺欺人

  雖然嚴丞之前不論如何都不想見到祁析,但是見面了以後似乎也沒有那麼尷尬。"好久不見。"

  在酒吧的燈光下,祁析似乎消去了圖書館裡那種公式化距離感,完全透露出放鬆感覺的他和上次在餐館遇見時的感覺也不一樣了。嚴丞這才認真打量了祁皙的外表。祁析是個白皙略有些削瘦的青年,眼下臥蠶,所以好像總是目光盈盈帶笑。還有天生嘴角微翹的唇形,總給人一種無時無刻不在微笑的樣子。啊,難怪我不喜歡他,絶對是我討厭的長相!嚴丞暗自感嘆,又為自己找了奇怪的理由。

  "你最近幾週都沒來圖書館?"祁析彷彿沒感受到嚴丞打量的目光。

  "是啊,最近有點忙。"嚴丞回答,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個藉口不太好。有點忙還有空來酒吧?"不過偶爾也要放鬆一下。"他補充。

  "我請你喝一杯?"祁析微笑着看他。

  嚴丞想要拒絶,卻不知該搬出什麼藉口,總之每次遇到這個人,他的自我堅持就直線下降:"恭敬不如從命。"誰快來阻止我!

  兩人隨便找個位置坐下,酒吧的樂隊開始暖場。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音樂聲和周圍模糊的嘈雜。嚴丞看著祁析握著酒杯修長的手指,有些出神。

  "怎麼了,有心事?"注意到他的視失神,祁析問道。

  嚴丞搖頭,他停下來的時候似乎會不自覺看著祁析發呆,已經是第二次了。"我上次說了奇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祁析輕笑了一下:"並不是什麼奇怪的話,只是每個人的想法不同而已。"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揭過了,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嚴丞握著酒杯,只是和祁析這樣坐著,不交談,卻沒有任何尷尬的感覺。和之前與賀連坐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

  祁析真是一個奇怪的人,雖然每次嚴丞想起他的時候都鬱悶又防備,覺得自己對他討厭得不行。但直接面對他的時候卻又無法對他惡語相向,說出堅定的拒絶。祁皙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水一樣,柔順平和。甚至在他身邊的時候,連之前煩躁的心都慢慢安靜了下來。

  真是一個奇怪的夜晚,一念之差放縱自己離開計劃表幾個小時,結果演變成與一個不算熟識的人坐在酒吧裡喝酒。昏暗的燈光與浮動的音樂,使這一切變得有些光怪陸離起來。如果再放縱自己一點會怎樣呢?

  "其實我確實有點煩心的事情。"兩人在沉默裡坐了很久以後,嚴丞突然說。

  "嗯?"

  "我收到了父親再婚的請帖。"

  "為什麼煩心?"

  "很複雜。"嚴丞想,真的是很複雜。孤獨度過的童年與少年時光,以父親為榜樣把工作學習擺到第一位,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變成了一個乏味的人。不論如何都不會覺得寂寞,反而厭煩人多的地方。但就是造就了這樣的我的父親,卻突然再婚了。

  "我還不懂事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父親總是把工作擺在第一位,早出晚歸。我們明明住在一起,卻幾乎見不到彼此。於是我習慣了一個人在家,沒事就看他書房裡的書,一直到我變得不太喜歡與人交談,不怎麼外露自己的情緒,只把學習工作這種事擺在最重要的位置。我覺得父親大概就是那樣的,我成為他那樣的人是正常的。"嚴丞停頓了一下。

  祁析看著他,目光清澈,既沒有同情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全然傾聽他煩惱的傾訴。

  "直到我有一天知道他可能會再婚,"嚴丞繼續幹巴巴地說了下去,想到那天的情景,他不自覺地握緊酒杯,"我看到他與對方、與對方的孩子相處的樣子,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我好像自以為是地成長為一個奇怪的人,原來我是錯的,原來我父親與其它親近之人相處起來是那個樣子……"

  不知道是因為這些心事壓了太久,還是今晚喝了酒。嚴丞突然想要全部努力地說出來,這些對十幾年好友完全沒臉說出口的抱怨與受傷,就交給不算熟識的人吧。

  "我不想去參加他的婚禮。有種自以為是的恥辱感,和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祁析沉吟了一下,用他溫潤的聲音說,"其實並不是所有感情都能得到期望的回報。你對父親報以孺慕之情,而他並非沒有對你付出父愛,只是大概不是以你期望的方式而已。至於參加婚禮的事情,就看你將來想如何與你父親、與他的新家庭相處下去。"

  是啊,將來還要與他們相處。嚴丞心裡一陣苦悶,但是無可奈何。"並不是我這個人薄情。但我時常想,如果沒有太過在意的人,就不會陷入煩惱、獨自忍讓。"

  "你這樣想就有點極端了,或許你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但不代表你真的渴望一個人生活。難道你真的想一直這樣下去?"

  嚴丞搖頭:"不去想是了,我對現狀沒有任何不滿。反正我絶對不要戀愛,也不需要攪亂我情緒的人。"

  祁析笑笑,不再說話。真是個自欺欺人的傻瓜。

  08.戀愛恐懼症

  嚴丞的酒量一般,酒品很好,喝多了僅只會犯困。但是當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一切就不那麼美好了。

  我昨天晚上究竟幹了什麼!嚴丞在被窩裡揪着頭髮,內心扭曲咆哮。果然就不該放縱自己,不僅說了不該說的話,還沒按時睡覺沒有寫計劃!而現在,已經八點了,上班要遲到了!負罪感快把他淹沒了。

  不對,停下來,冷靜下來!半個小時之內絶對不到公司了,現在的選擇是要麼遲到,要麼請假。如果是平時,嚴丞大概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去公司,不管最後是否遲到,起碼過程努力了。但是現在的他心裡就像破了一個口,突然覺得一切又似乎不是那麼重要了。自己果然還是想不明白吧,隨着那封紅色的請柬上的日期臨近,他那天看到的父親與新家庭相處的場景開始一遍一遍在腦內回放。本以為說出來以後會好一點,卻沒想到猶如開啟了封印一般,攪得心緒更亂。

  自己果然是個不夠有自控力的人啊。嚴丞自嘲笑笑,打電話登記請假。這一次,多出來的一個上午並沒有令嚴丞感到焦慮。他覺得有點奇怪的空虛,所有的一切都脫離了正軌,開始失去意義。

  不能這樣下去!嚴丞立刻開始寫起了今日的行程計劃,今天這個多出來的上午就去給父親買禮物吧。不論私下如何難過煩惱,但表面上還是要讓一切正常地進行下去。這就是成年人理智的世界,沒有感情用事。他似乎該感謝祁析這個總是誘使他做出奇怪事情的傢伙。不過,下次還是別再被他牽着鼻子走了!

  嚴丞不知道的是,他的一夜自我放縱,卻讓夏天淇多了一個詞。

  "戀愛恐懼症?"夏天淇表示這完全是他理解範疇之外的詞彙。

  賀連扶了扶眼鏡:"害怕戀愛的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祁析點頭,"嚴丞確實排斥感情方面的問題,但我一開始覺得他感情一張白紙,不太像戀愛恐懼症,可能只是和許多性格內向的人一樣,單純怕麻煩而已。可是現在我大概知道一點原因了。"

  "難道泰斗暗戀過別人,結果被狠狠地拒絶了?可惡我居然不知道!"夏天淇一臉八卦,在他看來會對戀愛產生恐懼一般都是受過嚴重創傷的。

  "大概是家庭環境和性格使然,以及他自己後來的心理包袱,"祁析不能細說這部分的情況,他嘆了口氣,"總之他應該'拒絶型'的戀愛恐懼,從心裡不太不接受親密的關係,排斥感情問題。"

  夏天淇有些擔心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但是現在看來泰斗這麼多年都是一個人,可能會真的一直這樣下去。雖然我很想多管閒事,但又不能把我的意志強加在他身上。"夏天淇雖然偶爾胡鬧,但他心裡清楚界限在哪裡。

  "慢慢來吧……"祁析搖頭。

  "祁析,你會幫我吧?"夏天淇抓住好友的手,"千萬不能讓泰斗孤獨終老啊,真是太可憐了!"

  "哪有那麼誇張,"賀連拉開夏天淇握著祁析的手,"你別為難祁哥啦。"

  "你不懂那種感覺!"夏天淇轉頭看他。

  賀連因為他嚴肅的眼神愣住了,我不懂什麼?不懂找不到愛人,可能孤獨終老的感覺?還是,你覺得我不懂你的缺乏安全感……

  "我答應過你,"祁析打圓場,笑道,"我答應過你要把泰斗拉下馬的。"

  嚴父的再婚彷彿和嚴丞完全無關。沒有任何交代,也不需要他的任何幫忙,只有一張紅色請柬作為聯繫。這就是他們父子相處的模式。

  嚴丞不知道自己隨波逐流的選擇對自己來說是不是對的,但他知道在現實世界,那是非常正確的。就像祁析所說,他還要考慮將來如何與父親相處、如何與父親的新家庭相處。他已經不是可以隨便任性的年紀了,以前他沒有對父親任性過,現在更加不可以。他只是那個乏味得按照規矩辦事的嚴丞而已,整齊的着裝、友好的態度、認真準備的禮物和祝福,一定會主賓盡歡吧?

  但現實真的是非常奇妙。

  嚴丞本以為自己會有負面情緒,可是看到父親開心的樣子,他卻又覺得這樣也好。情緒一向內斂的父親這樣高興,一定是非常幸福吧?這樣就好,有些感情本來就不需要回報。嚴丞覺得自己之前的煩躁簡直可笑極了。

  走出會場,嚴丞想要分享這份喜悅,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告訴那三個損友這種事情好像有點奇怪,他可不想在抒情的時候被他們的調侃破壞心情。

  祁析的笑容一下子浮現在腦海。嚴丞暫時忘記了之前對他心存的防備,只是想,如果是那個人,一定會懂吧。

  週六的時候,嚴丞終於去了久違的圖書館,去還那本躺在抽屜裡多時的《The Big Question》。順便,他也想向祁析道謝。

  祁析下班的時候,一出圖書館門就看到對面梧桐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人。那人平時總是表情欠缺的臉上,此刻因為看到他而露出淡淡的和煦笑意。那一瞬間,祁析覺得那個人彷彿褪去了強加在身上的"乏味"外殼,正表露出柔軟的內裡。他一下子看怔了。

  "祁析。"那人打招呼道,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嚴丞……"祁析回過神來,"好久沒在圖書館見到你了。"

  "嗯,今天來還書,順便謝謝你。"

  "謝我?"祁析疑惑地側頭看他。

  "我去參加父親的婚禮了,"之前一心一意學習父親收斂表情的嚴丞此刻面帶淺笑,眉梢眼角都是柔和之意,"謝謝你,我很高興。因為我看到了父親開懷大笑的樣子,我真的很少看到他那樣開心的表情。"

  祁析被他的情緒感染,微笑起來:"那就好。"

  "是啊,那樣真的很好……"嚴丞感嘆,但他突然又換了個話題,"上次你說我想得太極端的那件事,我還是沒有改變看法。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實在不能想像被另一個人介入生活會是怎樣。所以你一定別讓夏天淇那個傢伙亂來。"

  "我已經勸過他了,他不會再亂來。"祁析一臉淡定地撒謊。

  "多謝你,"嚴丞掏出手機,"交換一下手機號碼吧,作為正式的朋友。"

  祁析失笑:"那我之前的身份是什麼?"

  "朋友的朋友?"嚴丞目光躲閃了一下,"要循序漸進嘛。"

  "嗯,正式的朋友。"祁析笑着把嚴丞的號碼存入手機,乾脆改上了這個名稱。

  嚴丞卻不知,這句話後來一語成讖。

  09.失戀

  但是生活之所以是生活,自然因為其中不乏波折。嚴丞的好日子沒過多久,很快就到頭了。

  這天,嚴丞正準備下班的時候接到了葉逸雲的電話:"泰斗,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令我感到不幸的消息大概是我今晚的計劃又泡湯了?"嚴丞皺眉。

  "比這個還要不幸,請啟動你的緊急預案A。"電話那頭的聲音要笑不笑。

  嚴丞扶額:"夏天淇又失戀了。"這是陳述句。

  "泰斗,你作為先遣部隊去探探虛實,天王都快急死了……啊,周凜!打人不打臉!"

  嚴丞無視電話那邊亂作一片,淡定地掛斷電話,嘆了口氣。這次才三個多月,真是夠快的。

  嚴丞計劃體系內的"緊急預案A"基本就是專門為夏天淇設置的,無條件作為周凜和葉逸雲的先遣部隊去安慰失戀的夏天淇。這比處理計劃外突發重大事件的"緊急預案B"排位靠前,因為發生頻率太高。當然,以上惡趣味的設定都是葉逸雲搞的。嚴丞本人還沒有無聊到設置這種名稱。

  今晚進了者者軒,嚴丞就聽到樂隊傷感歌曲連播,這大概又是光頭酒保的主意。而夏天淇果然窩在角落裡一臉鬱悶,沒有抹髮膠的亞麻色短髮也垂頭喪氣地耷拉下來。

  "聽說你失戀了。"嚴丞開門見山。

  "又是緊急預案A?"夏天淇喝了口酒,有氣無力道。

  嚴丞嘆氣:"老規矩嘛,說說,這次又是什麼理由?"

  夏天淇把頭搭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覺得我心思終究是不在他的身上的,我對他越好他越覺得難受。啊啊啊,這些人究竟都是什麼毛病啊,我對他們好他們都嫌難受!"

  嚴丞最不耐煩研究感情問題,但誰讓他是先遣隊員呢,只好安慰道:"之前他還和我說你對他很好,他不會先放手呢,沒想到這麼快。"

  "嗯。"夏天淇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嚴丞想到周凜對夏天淇的感情,突然有感而發、神來一筆:"其實你自己應該是有點問題,不然也不會總失戀了。說不定,賀連說的有道理呢。"

  "狗屁道理,我談個戀愛你們誰都比我清楚麼?"夏天淇忿忿不平道。

  嚴丞沉默了,他不知如何像祁析一樣開導別人,他成為先遣隊員的原因只是比周凜會說,又不如葉逸雲嘴碎而已。

  安靜下來的兩個人倒是聽到樂隊在唱:"要怎樣節約用情,才算細水流長。又要怎樣欲擒故縱,才叫你唸唸不忘。期望太多,然後在失望中百煉成鋼……"

  嚴丞嘴角抽抽,這夥人可真會往他們老闆的心頭補刀子。

  夏天淇這次表現得特別平靜,平靜得讓嚴丞有點不習慣,按照以往他喝酒唱歌不醉不歸什麼的是常事。"我說,夏天,你不會想哭吧?"

  "哭個頭!男兒有淚不輕彈!"夏天淇哼了兩聲,"我只是累了。泰斗,你看我這樣,也會累的……"

  嚴丞剛出了酒吧門口,就被周凜和葉逸雲拉到車上。

  "怎麼樣,夏天這次沒喝醉?"葉逸雲往張望了兩眼,確定夏天淇沒被送出來。

  嚴丞有些不知如何形容:"這次,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周凜問。

  "他說他累了。"

  "累了……"葉逸雲若有所思,"天王你有戲,趁虛而入!"

  "累了……"周凜若有所思,"把那個賀連找出來問清楚!"

  嚴丞:"我可以回家了嗎?"

  每次夏天淇失戀,嚴丞都覺得隨他發洩就好,因為他認識的夏天淇是個恢復迅速,很快又會元氣滿滿的傢伙。明明幾個星期前那個賀連還說:"夏天那麼好,我不會先放開他的……"但是一轉眼,又只剩下夏天淇一個人。嚴丞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夏天淇一臉頽唐地說累了。嚴丞沒有戀愛過,不知道失戀是什麼感覺。他本以為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夏天淇,大概會在失望中百煉成鋼吧,自己真是涼薄的心思。

  嚴丞搖搖頭,把這些感慨都甩出去腦袋去,決定好好寫起日程計劃穩定一下心情。但是臨睡前,他還是沒能忘掉這回事,於是忍不住給祁析發了條短信:"夏天淇失戀了,心情不好。"

  "難得你這樣關心'感情問題'。"祁析的回信有些揶揄。

  "他說他覺得累了,所以我之前的想法是對的吧。"

  "每個人對於'感情是否值得'的觀點是不一樣的,而你終究不會懂那種心情。"

  "反正我不想懂。"

  嗯,永遠不想懂。

  10.過度用力的戀愛

  周凜之前雖然說了是不再管夏天淇男朋友的事,但不出兩天就把賀連查得一清二楚了。

  "文學系研究生在讀……"葉逸雲嘖嘖嘆道,"夏天就是喜歡這種類型的,這種人多半有着傷春悲秋有着纖細小神經,難怪他總是被甩。"

  "周凜你不會真的準備直接找上門吧……"嚴丞覺得事態有點失控。

  "他住學校的宿舍,應該很好找。"周凜如此表示。

  "你找到賀連又想做什麼?"

  "問他原因。"

  葉逸雲心有慼慼焉道:"其實我也好奇很久了,小夏天總是被甩的原因是什麼,會不會是性冷淡之類的……"

  周凜和嚴丞齊齊轉頭看他,但是內心想法卻是完全不同的。周凜: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夏天淇的性生活……嚴丞:哈哈哈夏天淇你也有被人懷疑的一天!不過這兩人一向不顯山露水,於是嘴角抽抽,決定無視葉逸雲這句話。

  "那祝你們一路順風。"嚴丞決定儘早抽身。

  "泰鬥你這是要臨陣脫逃嗎?"葉逸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好聚好散不是自然常態嗎,反正我不想知道他們分手的原因。"

  葉逸雲痛心疾首道:"小夏天知道你這麼冷淡一定會很傷心的!泰鬥你一點也不關心他!"

  嚴丞甩手:"放開放開,別說得你有多高尚,不過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好奇心吧!"

  "你和賀連說過話,你一起去。"周凜在旁邊一錘定音。

  前往A大校區的路上,嚴丞還是覺得此事不太妥當。不論是周凜直接找上賀連,還是自己最近牽扯到太多感情方面的問題,都十分不妥。

  嚴丞並不是薄情的人,他自認自己最大的缺點只是沒有自控力,因此很容易被感情所左右。經常只要一時心軟或是於心不忍,或者被某些溫和型煽動,都能讓他做出違背自己原意的事情。比如今天這件事,他雖然非常不想參與,但其實心裡很希望夏天淇快點恢復元氣,也很希望周凜與夏天淇的關係能夠善終。於是耐不住好友們幾句話,他便蹚進渾水來。

  "在想什麼?"周凜打斷了嚴丞的思緒。

  "沒什麼,"嚴丞看向窗外車流,"或許,我也好奇夏天究竟是怎麼了。"

  周凜沒有說話,只是注視着若有所思的好友。

  "怎麼?"注意到他的視線,嚴丞轉過頭來。

  "多謝你。"周凜的眼神沉靜而鄭重。

  嚴丞笑着搖了搖頭,他知道周凜明白他,而他也明白周凜。既然夏天淇繃著的那根弦已經斷了,那周凜必然不會坐視不管。而他,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車子因紅燈而停下,前排駕駛座上的葉逸雲轉過頭來忿忿道:"你們當我不存在嗎!再這樣就祝你們在一起!"

  夜晚的大學校園還算熱鬧,但文學系研究生的宿舍區卻在比較幽靜的一隅,毗鄰着水波蕩漾的人工湖和一片濃郁的樹蔭。

  "不愧是文學系!"葉逸雲還在感嘆。

  "我覺得我們這樣的挺奇怪的,"嚴丞還有點猶豫,"而且也不知道賀連在不在。"

  "我早就調查過他的課表和他的活動習慣,他今晚應該會在宿舍。"周凜淡淡道。

  葉逸雲笑了起來:"被天王這麼一說感覺真還挺微妙的,我們好像討債的黑社會喔。"

  嚴丞無奈搖頭,打電話通知賀連下樓的任務落在他的身上。

  掛上電話不久,一道人影就從樓裡出來了。"丞哥,不知你找我……"當賀連看清樓下三人時,愣住了。嚴丞他自然是認識的,但是另外兩人卻有點超出他的預想。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出來,"嚴丞打了個圓場,"這是周凜和葉逸雲,不知道夏天淇有沒有和你提過。"嚴丞覺得賀連應該會知道他們兩人,因為夏天淇向來坦誠,或者說向來話嘮。

  賀連靜默了幾秒,才道:"夏天和我說過的,我知道。"

  "我只想問你為什麼,"周凜懶得寒暄客套,"小淇究竟哪裡不好?"

  賀連有些倔強地抬頭看他:"怎麼,每個和你弟弟分手的男人你都要這樣盤問嗎?"

  一時氣氛僵住了,嚴丞不擅言辭,急忙向葉逸雲遞過眼色。但葉逸雲卻對他微微搖了搖頭,讓他別說話。

  "因為你是特別的。"周凜說。

  賀連流露出吃驚的神色,眼裡的期待不加掩飾,他聲音不穩道:"什麼意思?"

  "小淇說他累了。"

  賀連顫抖了一下,低頭苦笑了一聲:"這樣啊。"

  葉逸雲這才出場:"我看你對夏天還餘情未了,怎麼就狠下心和他分手呢?小夏天這傢伙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感情一直很不順,你能告訴我們原因嗎?"

  賀連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之前的敵意,坐到了花壇邊上:"是我過分了,我說了過分的話。"

  "你們究竟是有什麼問題?你之前明明和我說過他很好,你不會先放手的。"嚴丞也忍不住問道。

  "夏天是很好,當然很好,非常好,"賀連說道,"剛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幸福得要死,做夢都能笑出來。他和我說他總是被甩,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怎麼有人會不要他!但是我後來才懂,和他在一起的痛苦……"

  周凜似乎想要反駁,但被葉逸雲制止了。

  "我本來覺得戀人間最可怕的是形同陌路或者由愛轉恨,但不是這樣的。最可怕的是另一個人對你極度好,但你卻覺得他的愛是虛的。夏天對我很好,但我卻能感到他心裡並沒有這麼愛我。我曾經惶惶以為自己是誰的替身,所以才和丞哥說了,不會先放手這樣的話,我想努力一番。"

  嚴丞三人都沒有說話,嚴丞不知周凜和葉逸雲聽懂了沒有,反正他不懂。

  "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夏天就是這樣的。他太沒安全感了,所以想把喜歡的人用力抓在手裡。他並不愛我,他只是喜歡我而已。他對戀人付出很多,但沒有付出真正的愛情。"

  "於是你就甩了他?"

  "我也想過一天算一天,起碼夏天還在我的身邊,他總有一天會愛上我的。但是太痛苦了。他對我越好,我就越覺得痛苦。因為我的感情到了他的那裡,只是轉化為安全感而已。我們不是戀人,而像是一種供給關係:他給我表面上的愛情,而我給他安全感。我很快就受不了了,對他說了過分的話。"

  "你說他對你越好,你就越難受?"嚴丞想起夏天那晚的抱怨。

  "是啊,這種話一定有人曾經和他說過吧。他一聽到就非常生氣,但是我說了更過分的話。我說他不知道怎麼愛人或者根本就害怕戀愛,所以才努力裝作情聖的樣子。於是就變成了不知道怎麼挽回的局面,我狠下心講了要分手,而他答應得非常幹脆,"賀連聽起來沮喪極了,"其實,我現在後悔了,我還可以再忍的,也許有一天他會真的愛上我呢。"

  嚴丞覺得自己真的是不能理解了,他看向葉逸雲,而葉逸雲卻一臉若有所思。倒是周凜非常鎮定自若:"你和他是沒有可能的,不要再去找他。"

  "是啊,我說了那種話……"

  葉逸雲看周凜面上沒什麼表情,但隱隱動怒的樣子,連忙打圓場:"謝謝你,我們大概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了。看來我們都只看到表面,這種事情果然還是戀人感覺最敏鋭。我們會好好開導他的,而你,節哀順變,不,你好自為之……"

  嚴丞看不下去葉逸雲拐着彎損人,打斷他的話:"我們走了,你儘快振作起來吧。"反正他不會安慰人,但起碼也不會損人。

  "幫我向他道歉。"賀連在他們身後低聲說。

  "我覺得最好不要再向他提到你。"周凜頭也不回。

  葉逸雲沖嚴丞擠擠眼睛:天王生氣了。

  11.情商低下不是病

  回去的路上氣氛有些糟糕,因為察覺到周凜沒有散去的怒意,葉逸雲也保持沉默。倒是嚴丞開口道:"其實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得到了太多付出,所以覺得自己有資本無病呻吟。"周凜冷哼了一聲。

  這回嚴丞倒是會看臉色了,因為他知道,周凜是得不到付出的那個人。

  其實夏天淇剛到周家的時候和周凜相處得還不錯,雖然周凜看起來不好接近,但實際上是個細心體貼的人。當時別說周凜,嚴丞、葉逸雲作為周凜的朋友,都和夏天淇相處得很好。因為夏天淇一開始彆扭,並不管周凜叫哥哥,後來一直也沒改過來,何況他還搞出了"天王""泰斗"這樣的外號。

  周凜大學後期出國,周父病逝後歸國,錯過了夏天淇最青春勃發的幾年。周凜回國以後,繼兄弟兩個的關係變得極其微妙了起來。夏天淇先是放棄周父生前給他的工作安排並且想搬出周家,又因為他一再換男友被周凜找去談話,甚至最後說了"不承認你這個哥哥,別管我"這種話,那兩年兩人的關係直降到冰點以下。

  周凜出國的那段時間,嚴丞是作為夏天淇兄長一般的存在。直到今晚他才突然發現,原來他並不懂夏天淇的心思。而且前一段時間,他也才發現自己不懂周凜的心思。雖然有些訝異和無措,但是他起碼知道夏天淇對周凜的各種漠視和迴避,所以周凜才會這樣反感賀連的煩惱吧。

  "我覺得我懂一點。"沉默了一會,葉逸雲難得一本正經地說。

  嚴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一時沒說話。

  "幹嘛不出聲,"葉逸雲不高興,"我這麼聰明很奇怪嗎?"

  "那你說。"周凜道。

  "那小子就是覺得夏天的戀愛只是過家家,並不真愛他,不過是想抓住個有點喜歡的人在身邊,"葉逸雲冷笑了一聲,"於是他就痛苦萬分出言諷刺夏天了。"

  周凜沒做聲。

  嚴丞只好勉為其難接話道:"真是心思敏感啊,反正我是不太理解這麼微妙的戀愛問題,這就只能是冷暖自知吧。"

  "夏天就是喜歡這種類型的傢伙,難怪總是被甩,"葉逸雲感慨了一聲,"他找個粗神經的直接壓倒,不就沒這麼多事了。"

  "你這方法根本沒用,先別說他喜不喜歡粗神經的,"嚴丞無奈,"照你們的說法,夏天他自己確實有問題吧。"

  "泰鬥你這種沒談過戀愛的傢伙就是太天真,誰會每次戀愛都是真愛呢?每個人都是這樣吧,一開始只是喜歡而已,只看後來會如何發展了。就算夏天心裡確實有其它人又怎樣,他是認真在和那個臭小子交往吧?只能說那傢伙太按捺不住了,"葉逸雲嗤笑,"天王說的對,那個傢伙不過是仗着夏天對他好,所以沒事找事。"

  嚴丞搖頭,他覺得葉逸雲的話似乎是對的,又隱隱有些不對。他此時不想深究,只道:"沒想到你確實很懂,刮目相看。"

  "我從來就是站在情商值頂端俯瞰你們好嗎!"葉逸雲洋洋得意起來。

  "可惜我們站在智商值頂端低頭都找不到你。"周凜聽完想聽的部分,對葉逸雲展開了慘無人道的鎮壓。

  嚴丞回家以後看了一會兒書,又按照慣例寫起了他的小黑本,但卻覺得無法靜下心來,連他的神器黑皮計劃本上井井有條的列表沒法讓他感到安心。似乎有個莫名其妙的漩渦在攪亂他的思緒,賀連和葉逸雲的話在他腦海裡翻轉,但他不得要領。

  那些話語聽進耳朵裡,他卻不能明白。

  "他不知道怎麼愛人或者根本就害怕戀愛,所以才努力裝作情聖的樣子。"那個總是一臉開朗的夏天淇原來害怕戀愛嗎?他一直都在偽裝嗎?

  "泰鬥你這種沒談過戀愛的傢伙就是太天真,誰會每次戀愛都是真愛呢?每個人都是這樣吧,一開始只是喜歡而已,只看後來會如何發展了。"或許真的是我想法太天真?反正我對感情問題也不太想接觸。但是葉逸雲這個臭小子憑什麼鄙視我啊!不對,離題了。

  嚴丞不知該怎麼辦,他知道自己其實可以像從前一樣等夏天淇自己恢復。但現在他已經介入了,他擔心的不止夏天淇,還有周凜。

  嚴丞性格里感性的一面讓他想為好友做些什麼,但是卻完全手足無措,思緒一片混亂。他不會說恰到好處的安慰,他也不能理解那些細微的戀愛問題,他不知道有什麼行動能讓夏天淇好受一點。還有周凜,那個他一直隱隱有些敬佩的好友。作為一個向來比他有辦法的人,周凜自己都不能解開與夏天淇的問題,他這個旁人又能做什麼呢?嚴丞突然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難不成自己的情商真的是負值?

  看了眼手機,除去那個愛攪混水的葉逸雲,他只剩下最後一個靠譜的朋友了。

  "我週末想去探望夏天淇,你也一起來嗎?"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等我週六下班以後怎麼樣?"

  "週六你還可以給我介紹新的睡前讀物。"

  "樂意之至,週未見。"

  "嗯,晚安。"

  "晚安。"

  自從上次互換過電話號碼以後,嚴丞和祁析除了週末會在圖書館見面,還慢慢變成短信友人了。雖然總是只言詞組,卻有着奇異的安定的力量。

  所以,這一次也是。

  那個笑容溫柔的人和笨拙的自己並不一樣,他一定知道該怎麼做吧。嚴丞這樣想。

  內插番外:危險的朋友

  和祁皙成為了正式的朋友,嚴丞覺得自己的生活軌道完全偏離了預期,失去控制的感覺令他有點抓狂。

  我之前明明是討厭他吧?對他充滿了戒備吧?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頭腦一熱跑去向他伸橄欖枝!這個人真是太可怕了,他是不是有操縱我的魔法啊!喜歡閲讀的大齡男青年嚴丞產生了奇怪的妄想。

  不過不管嚴丞內心如何糾結,他只要一見到祁析,就什麼牢騷都沒有了。因為已經是"朋友"關係了,只要嚴丞有去圖書館的週末,祁析都會更加耐心地給他介紹書籍。不論是想拿來打發時間的小說類,還是嚴丞涉獵不深的社科類,或者是要借回去做睡前讀物的嚴肅文學和哲學一類,祁析都能投其所好,推薦到嚴丞滿意的書。

  看著那個白皙溫和的年輕人壓低聲音給他做詳細介紹,不只是服務般的公式化推薦,還夾雜着屬於朋友間柔和的態度,講了一些他自己的見解和理由。嚴丞覺得心裡熨貼無比,這一點小小的"特殊化"竟然讓他覺得由為滿足。

  祁析因為喜愛的書本而溢出笑意的目光,讓嚴丞覺得比起那幾個損友,他終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還有哪怕輕聲細語也悅耳的聲音,真想聽他朗讀啊……

  開始只是出於禮貌問題,嚴丞會等到圖書館閉館後與祁析一起回去。他們的公寓在同方向,距離不太遠。

  "雖然我能理解你因為自控力不足而依賴計劃本,但你每做完一件事就要立刻勾勾劃劃不覺得麻煩嗎?"祁析一出圖書館就看到嚴丞正拿着黑皮計劃本。

  "不會,我習慣了,"嚴丞劃掉【圖書館】項目,勾起【和祁析一起回家,中途去超市買菜】,"有的時候不能及時記錄情況,我都會覺得很難受。在計劃時間裡劃掉做完的項目是最愉悅的時刻了……"

  "唔。"祁析站在長椅邊等他。

  "你覺得我很奇怪嗎?"嚴丞把本子收好。

  祁析道:"大概算是一種強迫症吧。"

  嚴丞的瞳孔一縮。他的生活裡太多人來來去去,有對他的習慣表示不能理解的,也有因此對他逐漸冷淡的,甚至還有苦口婆心勸他去看心理醫生的。大浪淘沙最後只剩幾個損友還在身邊,才令他顯得沒有太過悲慘。而此刻,他竟非常在意起祁析的看法。

  "其實我也有點強迫症,"祁析彷彿沒有注意到嚴丞的異樣,繼續說,"我有點潔癖,在公共場所觸碰一些公共物品的話,就會頻繁地想要洗手。有的時候出門在外不方便,所以我都隨身帶免洗的洗手液。"

  嚴丞暗自鬆了一口氣,說:"那你工作不是很難受?"

  "我工作的時候有戴手套,還好。對了,看到你要去買菜,平時你也自己做菜嗎?"

  "嗯,週末的時候偶爾會自己做。"

  "不要總說自己乏味無趣,多培養點不會太過花心思的愛好也好啊。比如烹飪之類的,只在週末的時候做,偶爾研究一下新菜譜。怎麼樣?"祁析突然提議。

  "可以考慮,"嚴丞點頭,"不過就算興趣愛好選項裡多了烹飪,我也不會變成一個豐富多彩的人。說不定哪天再被夏天淇騙去相親,對方還會覺得我是個娘娘腔。"

  "你不要歧視烹飪愛好者好嗎,而且大廚大多都是男人。再說,我也喜歡烹飪,難道我看起會娘娘腔嗎?我可要生氣了!"祁析一邊想笑,一邊又故意板起臉說。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不擅長言辭的嚴丞立刻就手足無措了。

  "噗,"祁皙看著一本正經道歉的嚴丞,笑道,"我開玩笑的。你啊,你上回不是問夏天怎麼介紹你嗎?其實他說你有趣。但我覺得你超有趣,真的。"

  "不敢當不敢當,"嚴丞扭過頭,不看那個笑得辛苦的人,"我可是'乏味泰斗'!"

  做什麼朋友,果然還是繼續討厭祁析比較好吧!

  嚴丞度過了一段神清氣爽的日子,沒有關於家庭問題的煩惱、沒有來自損友的騷擾。而經過這段時間,一時腦熱成為朋友的祁析都快上升到嚴丞的"心靈之友"了。不論是他介紹的書籍還是新菜譜,都令嚴丞覺得工作之餘的生活變得有趣起來,但他還是擔心自己因為產生興趣愛好而做出無法自控的事情。比如因為看了系列的懸疑小說,而忍不住會想一直看下去;或者因為愛上烹飪而花大量的時間,甚至在工作日裡還想試一試,要知道他的計劃本上大多日常項的時間都是固定的。

  不過祁析說了"我會監督你"這樣在嚴丞看來太過親近意味的話,但是並不反感。雖然嚴丞還是擔心,可目前確實沒有什麼超出了他的界線。

  或許下次可以和祁析交換一些音樂和電影方面的看法,要另外安排時間去一起去CD店和電影院吧?嗯,有空想想怎麼修改之前固定的日常計劃,嚴丞摸摸下巴。他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了危險的邊緣。

  不過井井有條的生活,還是在黑皮計劃本中運轉良好。

  12.入侵

  嚴丞覺得自從認識祁析以後,自己做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不論是總被祁析牽着鼻子走、還是交上他這麼一個以往最討厭類型的人做朋友,還有開始認真學做菜這件事。這些提早幾個月告訴嚴丞,他一定嗤之以鼻。

  還比如現在,週四工作日的晚上,嚴丞意外接到了祁皙的電話。

  "嚴丞,你現在在家嗎?"

  "嗯,我在家裡。"嚴丞一邊回答,一邊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氣預報是夜間有雨,所以討厭雨天的他一下班就回家了。

  "太好了,"電話那頭的人舒了一口氣,"我記得你討厭下雨,今晚應該不會留在公司。"

  嚴丞微微抿了一下嘴角,假裝沒有因為對方記得自己的喜好而高興。"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今天朋友剛好送了螃蟹給我,是活蟹哦!我解決不了那麼多,想趁新鮮送一點給你,你知道怎麼做螃蟹吧?"

  "我會清蒸。等等,送給我……是現在嗎?"嚴丞一下子站了起來。

  "嗯,聽到你在家的時候我就出門了,現在已經下樓了,你拒絶不了咯。"祁析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可是外面在下雨。"嚴丞走到窗邊。窗外是秋夜的雨幕,打濕了一地梧桐葉,顯得清冷蕭條。

  "我並不討厭雨天,"祁析似乎是笑着說的,"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落葉時。"

  "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嚴丞習慣性地接下去,"不對,現在不是背詩的時候吧?而且《長恨歌》也太悽慘了。等等,我也不是要說這個,你知道我家哪嗎?"

  "知道啊,我們第一次同行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了嗎?"祁析輕快地回答。

  "是嗎?"嚴丞又抿了一下嘴角,克制心裡的"一點點"高興。

  "你好好在家等我摁門鈴。"

  "嗯,雨天路上小心。我等你。"掛斷電話之後,嚴丞自己都要起雞皮疙瘩了,最後三個字說出來很順暢,回想起來很可怕。

  現在是週四晚上八點四十三分,從八點半到十點是嚴丞因為雨天而特別安排的音樂與閲讀時間。但是現在他關掉了音樂,也看不進文字,心裡隱約地期待了起來。

  祁析有點潔癖,房子是什麼打掃的?昨天鐘點工來過吧。擺設都很整齊,嗯,廚房也很乾淨。還要提前擺好一雙乾淨的室內拖鞋……

  不對!嚴丞突然停了下來。我現在是個被打擾了音樂和閲讀時間的人,我應該生氣才對,究竟在期待什麼!這一定是祁析的巫術!

  所以說,自從認識祁析以後,嚴丞做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大概將近三十分鐘以後,嚴丞的門鈴響了。這是公寓大樓的門鈴,祁析已經到樓下了。嚴丞為他開門後,心情突然緊張了起來。等一會兒要怎樣客套寒暄?要留他坐一會兒嗎?糟糕,好像忘記泡茶了!

  越是在意的人越容易手忙腳亂,嚴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祁析。或許只是私人地盤被入侵的恐慌感,總之當祁析用一如既往溫和的表情進門時,嚴丞才暗暗鬆了口氣。

  祁析哪怕在這樣的雨天出行,也不讓人覺得狼狽。他把長柄的雨傘斜靠在玄關邊,將肩上背着的保溫包遞給嚴丞:"我放在保溫盒裡帶來的,腿有綁好,放心。你可以把它們放在冰箱5°保存,也可以放在淺水池裡。總之儘快吃掉喔。"

  嚴丞接了過來,看到祁析似乎就要轉身的樣子,忍不住問:"你不進來坐一會兒嗎?"為什麼多嘴啊笨蛋!

  "誒,可以嗎?"祁析回頭看他,眼睛裡是被燈光映出的亮盈盈的笑意。

  嚴丞糾結了幾秒:"當然可以。"這個時候還能拒絶嗎?

  嚴丞請祁析到起居室坐下,自己準備去廚房倒茶。"我不喝飲料的,冰箱有自己泡的麥茶。還是你想喝熱茶,正山小種?凍頂烏龍?"

  "我喜歡紅茶。"祁析很自然地回答。

  嚴丞點頭,自己也比較喜歡正山小種。小小的默契令他有些高興。

  所謂的泡茶並沒有太複雜的過程,嚴丞沒有茶盤,也不用成套的茶具,只是普通簡單的茶具。"連水都是自來水燒開的,我知道有些人會用礦泉水。"嚴丞故作隨意地說。

  祁皙接過茶杯:"沒關係,我喝茶不講究的。"

  嚴丞呷了一口茶,暗自放鬆了一點。

  "我突然自說自話地跑過來,是不是打斷了你今晚的計劃?"祁析有些抱歉地問。

  "其實就是聽聽音樂看看書,不算什麼一定需要完成的計劃。"嚴丞昧心地說。

  祁析打趣道:"我以為你看書也會嚴格計劃好今晚要看到哪裡。"

  直球!嚴丞低頭又喝了口茶,沒回答。

  "噗,"祁析一下沒忍住笑道,"不是真的吧?"

  嚴丞挑眉。

  "對不起,對不起,"祁析合掌道,"唔,不如我們一起來看書吧,像讀書會一樣!"

  嚴丞眼睛一亮,他想聽祁析朗讀已經很久了。本以為只會是個妄想,沒想到竟然可以實現。"作為懲罰,就你來讀吧。"嚴丞故作鎮定道,其實心裡興奮極了。

  祁析看著嚴丞似乎很高興,卻極力掩飾、保持着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於是也大方答應道:"能讓你完成今晚的計劃就好。"

  嚴丞從書房拿出他今晚正在閲讀的書:"我計劃今晚讀到《ROSE》這一輯。"

  祁析拿過書一看,大嘆:"救命,你饒了我吧!"原來那是本英漢對照的《葉芝詩選》。

  "英文部分也拜託了。"嚴丞笑道。

  13.金毛秋天淇

  明明前幾天還熱得彷彿在夏季,但是入夜下起雨來,卻是擋不住的涼意。就好像熱戀的心情一樣,夏季跨入秋季,突然就只剩下自己冷冷清清一個人了。

  夏天淇打了個寒顫,還穿著短袖的他剛剛被雨淋了個透。但是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呢,反正他的心情也是冷的。

  公交在都市雨夜的霓虹裡穿行,夏天淇從車窗看出去,路上都是打着傘、壓低傘沿的行人,霓虹燈將他們遠遠染上相似的色彩。都是一樣的啊,不論換了多少個交往對象,結果都是一樣的。

  "其實你自己應該是有點問題,不然也不會總失戀了。說不定,賀連說的有道理呢?"

  "你不知道怎麼愛人或者根本就害怕戀愛,所以才努力裝作情聖的樣子。"

  並不是那樣,我沒有假裝。夏天淇將額頭抵在公交的玻璃窗上,窗外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他的臉頰,冷冰冰、濕漉漉的。沒有悲傷到想哭,也沒有感覺受到了什麼巨大的傷害。只是很累,好像努力狂歡的人終於再也挽留不住曲終人散,一下子疲倦了起來。

  在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裡,夏天淇哼起歌來。他再度失戀這次不知是不是表現得太反常了,酒保和樂隊串通一氣,簡直循環了一個多星期的悲情歌曲錦集。被他們逼得退無可退,他今晚才乾脆出來透透氣。

  不就是常常嘲笑他們單身嗎,至於這麼針對我麼?什麼"以毒攻毒"、"聽聽別人比你更慘",都是藉口!最可惡的是樂隊還寫了首了新歌來安慰他,歌詞也糟糕得要命!

  "期望太多,然後在失望中百煉成鋼……"

  怎麼可能啊,笨蛋!

  "你好?"今晚得到第二次門鈴的嚴丞有種不好的預感,事有反常既為妖。

  怪聲怪氣的回答:"芝麻芝麻開門吧!"

  ……

  "你誰?"嚴丞扶額,雖然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不用了,謝謝。我不想知道。"嚴丞掛斷了門鈴對講。

  嚴丞還沒轉身,門鈴又鍥而不捨地響了起來。

  "……"

  "你有本事搶男人,你有本事開門啊!別躲裡面不出聲……"

  嚴丞嘆氣,打斷他:"別演了成麼?"

  "泰斗,我淋雨了,好冷……"夏天淇可憐兮兮道。

  "上來吧。"嚴丞萬分鬱悶地摁下了開門。

  "是夏天?"祁析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好笑的表情。

  嚴丞:"我看是秋天……"

  門一開,濕漉漉蔫腦袋的秋天淇進來了,聲音也猶如秋風掃落葉:"泰斗,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嚴丞從他肩膀上拿下一片梧桐葉,丟了乾毛巾給他:"擦一擦再進來。"

  祁析倒了杯熱茶過來:"夏天你先喝杯熱茶,我給你煮薑湯吧。"

  "謝謝……誒,誒,誒!祁析你怎麼也在!"秋天淇大驚失色。

  "嗯,有點事。"祁析輕描淡寫道。

  秋天淇一叉腰,對著嚴丞擺出一張潑婦臉道:"好啊,你果然背着我找男人……"

  "再演我就給周凜打電話了。"嚴丞瞥他一眼。

  秋天淇立刻乖乖喝起熱茶來。

  待秋天淇打理好自己變成夏天淇以後,在起居室對著嚴丞坐定。而祁析依言煮薑湯去了。

  "泰斗,不簡單啊。"夏天淇對著廚房擠擠眼。

  嚴丞默默拿出手機。

  "別!我錯了,我錯了!"夏天淇立刻擺手。

  "怎麼莫名其妙就淋雨,還到我家來了?"雖然被打斷了期待已久的讀書會,但嚴丞還是挺擔心眼前這傢伙的情況。

  "是挺莫名其妙就下雨了,"夏天淇甩甩頭,又揉了揉鼻子,"我才出門就淋了雨,乾脆躲雨上了公交。挺浪漫的吧,我隨便上了輛公交,莫名其妙就到你家樓下了。"

  嚴丞看著沙發上疑似大型犬科動物的傢伙,琢磨着該不該告訴他,他們見過賀連這件事。

  "我是說真的,祁析怎麼會在你家?"夏天淇問。

  嚴丞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拿東西給我。"

  "私交甚篤啊……"夏天淇又長吁短嘆起來。

  嚴丞默默拿出手機。

  "我不說,我不說了還不成麼!"

  祁析還沒從廚房出來,嚴丞嘆了口氣,決定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來:"前幾天我們去見了……"話未說完,手機就響了。他拿起來一看,周凜。

  "經理晚上好。"嚴丞覺得自己今晚受到了嚴重的騷擾。

  "酒吧的人說夏天沒帶傘就出去了,電話還關機。你知道他在哪麼?"

  嚴丞看著對面沙發上搖頭擺尾的金毛尋回犬,咬牙道:"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他在我家呢?"

  "留住他。"

  "敢跑試試看……"嚴丞冷着臉道,"你幹了什麼?"

  "沒什麼。"正準備逃跑的秋天淇蔫着腦袋回答。

  嚴丞擺出家長的姿態:"說實話。"

  "出來前髮了脾氣,手機關機。"秋天淇乖乖回答,嚴丞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他實質性的兄長擔當,而且泰斗認真生氣起來是很可怕的。

  "我覺得你該和你哥好好談談,"嚴丞揉揉眉心,"我真的是不懂你們究竟在想什麼。前幾天我們去見過賀連了。"

  "什麼?"夏天淇瞪圓眼睛站了起來。

  14.直球

  "主謀不是我。"嚴丞立刻撇清關係。

  夏天淇氣紅了臉,乾瞪眼了半天,才道:"你們一定是去問他原因了吧。"

  "嗯。"

  夏天淇頽然坐了回去,把手插到短髮裡,低下頭輕聲說:"我很可笑吧……"

  嚴丞誠實地說:"其實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我也不懂啊,"夏天淇抬頭,一臉欣慰,"泰斗,不愧是好兄弟!阿嚏!"

  祁析從廚房端了薑湯出來:"趁熱喝,喝完去洗個熱水澡。"雖然是踰越了房子主人的提議,但嚴丞並沒有感到不高興,反而有點享受這種不見外的親昵。

  "薑湯……早古味的感覺啊,"夏天淇聞到辛辣的氣味皺眉,"我能不能不要喝?"

  祁析笑道:"不能。"

  "喝完去洗澡。"嚴丞敲了他一下。

  "我要和我哥說你們欺負我……"夏天淇一邊咕噥一邊接過湯碗。他從來都是這樣,極少在周凜面前提起這個稱呼,在外狐假虎威的時候倒是不避嫌。

  趁着夏天淇去洗澡,嚴丞與祁析收拾了書本、茶具和湯碗。嚴丞心裡有點飄飄然的舒心,面對夏天淇的時候,祁析隱然有種和他同一陣線的感覺。這種恰到好處的自覺,令嚴丞覺得自己和祁析彷彿自成一個小小的結界。哪怕有夏天淇這樣共同的朋友在,也無法入侵他們二人的默契。

  "你今晚的讀書計劃怎麼辦?完成不了。"祁析有些惋惜地說。

  嚴丞已經打開計劃本在修改了:"沒關係,已經完成了90%。反正被這幫傢伙打斷計劃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這些我早就習慣了。"

  "雖然你總說自己想要薄情、討厭麻煩,但實際上還是很在乎他們嘛。"祁析笑道。

  嚴丞筆下一頓,寫歪了,羞赧又惱怒道:"不要說這種奇怪肉麻的話!"

  周凜到的時候夏天淇正好洗完澡出來,攜着一身溫暖的水氣,濕漉漉的金亞麻短髮還滴着水。

  "喲,天王!"兄弟二人不尷不尬地打了個招呼。

  周凜有些抱歉地對嚴丞點頭,然後把手上的紙袋丟給夏天淇:"穿上外套,和我回去。"

  夏天淇手裡還拿着毛巾擦頭髮,來不及伸手接,被紙袋砸了個正着,有點惱怒道:"我自己會回去!"

  "你當然會,"周凜似乎有點生氣,"你還會在自己的酒吧鬧事,還會喝了酒關機滿城亂跑,還會大晚上去別人家麻煩人。"嚴丞看到周凜暗色外套上沾染着大片不顯眼的水跡,可見某人確實是擔心了一回。

  夏天淇自然感覺到周凜在挑刺:"我的店我樂意怎樣,你管不着。"

  "是啊,你的店,我參的股都喂狗了。"

  "本來就不想要你的錢!再說了泰斗是別人嗎?泰斗是我哥!"

  "他是你哥,"周凜冷笑一聲,"那我是什麼?"

  "現在會擺出哥哥的態度教訓我了?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真兄弟,從來都不是!"夏天淇不客氣道。

  "你想幼稚到幾歲?"

  ……

  祁析向嚴丞使眼色:你倒是當和事佬啊。

  嚴丞微微搖頭:不是插話的時候。

  "我幼稚?我幼稚?"夏天淇急紅了眼,"是誰先說不把我當弟弟的?"

  "我說的。"周凜淡定地點頭。

  "那,那你還說我幼稚!"夏天淇被某人的刀槍不入害得磕巴。

  "立場不同,"周凜撿起紙袋,把外套丟到夏天淇頭上,"你想和你哥談戀愛?"

  "誰,誰要和你……"夏天淇一把扯下頭上的外套,但是腦袋已經一片混亂了,"你究竟在說你自己還在說泰斗啊?不對,這和戀愛又有什麼關係?"夏天淇乾脆自己揉亂了一頭金毛。

  嚴丞和祁析在旁邊已經內傷了,天王其實很有一套嘛!

  "我說不把你當弟弟,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周凜這些天似乎想通了,乾脆懶得繞圈子。

  直球!

  夏天淇一臉晴天霹靂的傻樣:"哈?"

  "你為什麼那麼在意兄弟關係,還是你比較喜歡兄弟禁斷?"繼續直球!

  夏天淇的面頰開始泛紅,耳朵可以冒煙了:"哈?"

  "本來就不是親兄弟,沒錯啊。為這幾句彆扭這麼多年,你還不幼稚?"周凜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天、天王你……你無恥!"夏天淇的腦袋終於重新啟動了,但是答案匪夷所思。

  這下輪到周凜愣住了。

  "你,你居然戀弟?這是不對的!"夏天淇的思維跳躍幅度出人意表,"你有毛病!"

  周凜挑眉。嚴丞和祁析繼續內傷。

  "天,天王你太無恥了!"夏天淇奪門而出。

  "他不覺得他一邊紅着臉一邊傻笑的樣子完全都沒有說服力?"嚴丞無奈道。

  "哦,"周凜依舊面無表情,"他害羞的時候都是那個蠢樣子。"

  "我覺得我好像看到不得了的事情了。"祁析感嘆。

  "不過,"嚴丞做出最後總結,"他好像確實比較喜歡兄弟禁斷啊。"

  15.晴天霹靂

  嚴丞的"緊急預案B"用來處理計劃外突發重大事件。比如意外車禍或突發疾病等情況,完全可以作廢或篡改當日計劃。以上,還是葉逸雲瞎扯的。

  因為上次把"朋友權利"用掉了,這次葉逸雲這次耍賴搬出了"緊急預案B",務必要求與嚴丞進行磋商會晤。

  "天王只說他對小夏天挑明了,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啊泰鬥!你當時好歹打電話給我個直播啊!要不是體貼朋友的我問了天王近況,你們還把我蒙在鼓裡。我怎麼交了你們這群損友!"葉逸雲在電話那頭唱做俱佳。

  最後一句話應該還給你才是,嚴丞腹誹。"沒什麼特殊情況,就是挑明了而已。"

  "前因、後果、全過程呢?"

  嚴丞可以想像葉逸雲在那邊八卦之血沸騰的樣子:"你去問周凜和夏天淇吧,當事人的描述比較直接。"

  "天王會說我還用問你?"葉逸雲那個恨鐵不成鋼啊,"小夏天根本不接我的電話!"

  "哦,那他可能還在害羞吧。"嚴丞也很後悔自己接了這個傢伙的電話。

  "害羞?"葉逸雲連聲音裡都透露出無限的:好奇好奇好奇好奇好奇好奇……

  嚴丞只能嘆息:"我為什麼要認識你這個傢伙啊。"

  不想涉及感情問題的嚴丞這次因為在他家裡上演的告白事件,被迫開啟了和損友的"娛樂之夜"副本。

  "泰鬥你千萬不要有思想負擔,"葉逸雲裝模作樣道,"這次是因為'緊急預案B'做出的行程篡改。"

  嚴丞只想早點回家:"請用成年人的狀態和我說話好嗎?"只有小學生才喜歡搞設定吧。

  "當時的情況究竟是怎樣?"葉逸雲一臉好奇,但轉瞬又強自壓下,"我是出於關心朋友的立場來關注這件事的。"

  得了吧你!嚴丞真想翻白眼,不過為了快點擺脫這個八卦心爆棚的傢伙,只好簡明扼要地交待了時間地點人物和事件。

  "直球啊!"雖然非常不滿嚴丞白開水一般的講述,但葉逸雲還是得到了一定的滿足,"天王不愧是真漢子,男人的告白就是要直球!"

  "除了直接告白,難道還有什麼迂迴方式嗎?"嚴丞忍不住問。

  "哈?哦,我忘記泰鬥你情商太低了,"葉逸雲一臉'我瞭解'的表情,"總有人會搞一些'盡在不言中',哪怕被拒絶也可以說之前只是曖昧的誤會。還有用寫情書、發簡訊、唱情歌的方式來告白,真是太含蓄了。我覺得男人的浪漫就是面對面、直白地述說愛意,哪怕直接被拒絶會很難看,但也非常有誠意地告白過了,沒有遺憾。"

  "你還很有一套嘛。"嚴丞雖然不太瞭解葉逸雲所謂"男人的浪漫",但聽起來還是挺有趣的。

  "那當然,"葉逸雲挺胸,"誰要是被我喜歡上了,那真是她的福氣。"

  "現在還不是光棍一條。"嚴丞嗤笑。

  "可遇不可求知道嗎?"葉逸雲不高興了,"我不會像夏天一樣積極主動,也不會像你一樣消極抗拒,我只是順其自然!"

  "我才沒有消極抗拒。我沒有'喜歡別人'的慾望,也是順其自然。"嚴丞皺眉。

  "泰斗,說不定有一天你會遇到真正對的那個人,"葉逸雲一臉認真地拍拍好友的肩膀,"當你真的愛上某個人,就會心甘情願放下恐懼與偏見,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哪怕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喂,不要說得這麼文藝,很好笑啊。"嚴丞看著一本正經的葉逸雲,很想笑。

  葉逸雲惱了:"我是關心你好嗎!要不你說說那個祁析是怎麼回事?"

  嚴丞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祁析?"

  "咳,你不要和小夏天說這個事,"葉逸雲有些不好意思道,"夏天身邊每個朋友我和天王都知道的。"

  嚴丞震驚了:"你們兩個太可怕了,果然是有病吧!"

  "不許說和夏天說啊,"葉逸雲轉移話題道,"快說你和哪個祁析是怎麼回事,他是你最討厭的類型吧!"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嚴丞雖然與祁析相處得很融洽,但對於總被對方牽着鼻子走這件事情,還是有點鬱悶的。於是乾脆把和祁析相交的全過程都告訴了葉逸雲。

  ……

  "不好了啊!泰斗,"聽完嚴丞的?述,葉逸雲一下子站了起來,嚴肅道,"我早就想問你有沒想過,以你變態的自我克制機能來說,你討厭的類型其實就是你喜歡的類型?"

  "什麼?"嚴丞被他的一驚一乍搞得一頭霧水。

  "你討厭失控和被吸引,所以潛意識排斥自己喜歡的類型。泰斗,我說真的,說不定你一直討厭的'溫柔和善型'就是你喜歡的類型。而你現在還和這個類型的人做朋友,還為他做出了各種改變……"葉逸雲一擊掌,"泰斗,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晴天霹靂!

  "別開玩笑了,你說什麼啊?"嚴丞搖頭。

  "嚴丞,你要認真想清楚啊,你是不是喜歡上祁皙了?"

  16.自我試探

  "你討厭失控和被吸引,所以潛意識排斥自己喜歡的類型。泰斗,我說真的,說不定你一直討厭的'溫柔和善型'就是你喜歡的類型。而你現在還和這個類型的人做朋友,還為他做出了各種改變……"

  "嚴丞,你要認真想清楚啊,你是不是喜歡上祁皙了?"

  嚴丞覺得頭疼,葉逸雲的話彷彿開啟了潘多拉魔盒,很多從未細想過的問題就像無法根治斬除的疫病一樣,在他腦海裡迅速生根發芽。

  為什麼會討厭溫和型的人?嚴丞以前從沒有細想過,他與此類人從來沒有恩怨,只是直覺上對這一類人感到排斥。難道真的是葉逸雲所說的原因?嚴丞內心一陣惶然。

  至於為祁析做出的改變,其實也並不算多吧,自己明明是個嚴於自律的人。嚴丞回想了一下於祁析相遇以來的事情:因為他借過兩次"計劃外"的書、因為他改變心意去參加父親的婚禮、因為他忍不住主動結交了一次朋友、因為他改變了去圖書館的頻率、因為他開始發展烹飪為新的興趣愛好、因為他甚至覺得被打斷讀書計劃也沒關係……

  完了!嚴丞扶額,盒子裡好像跑出了不得了的災禍。

  "直球事件"發生在週四,週五嚴丞又被葉逸雲因為"緊急預案B"而拖去小聚。週六的上午在漫長的發呆中度過,甚至不惜廢掉了計劃本裡【去買新食材】的選項。心煩意亂的嚴丞已經顧不上那個新的興趣愛好了,沒有情緒控制力的他只要一煩惱起來就會不斷持續下去,甚至會因此沒法分心做其它無關緊要的事情。

  所以說我希望自己是個薄情的人啊!沒有太過在意的人,就不會陷入煩惱,這難道不是真理嗎?雖然嚴丞一再內心強調這個觀念,但是他忘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不論怎樣極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和喜好,他永遠不可能斬斷自己的情緒和情感變化。

  但是嚴丞有個優點,不論多麼煩惱,他都會直面現實。雖然也猶豫過下午不要再去圖書館見祁析了,可理智告訴他,這是逃避不能解決的。這次不是類似上次說錯話的丟臉事件,而是一個可能徹底粉碎嚴丞整個生活秩序的事情,這是無法用逃避來解決的。

  一場秋雨一場寒,雖然上一場雨已經過去了,但這個晴好午後的陽光卻減弱了威力。風裡夾雜着略有些乾燥的涼意,吹得林蔭道上的木葉嘩嘩作響。但南國的秋季偏不蕭索,偶爾秋葉飄落,卻更有許多常綠樹木伸展着枝椏。

  嚴丞沿著這個走過許多遍的林蔭道漫步,有些踟躕。要再次與祁析見面了,雖然只相隔了短短的一天,但他的心境卻有着天翻地覆的變化。不遠處那在陽光下折射出光芒的落地玻璃建築,在嚴丞看來是那麼刺眼。

  定了定心神,嚴丞最後還是決定執行計劃項目。不要在關鍵時候猶豫,只依靠計劃本就好了,按照計劃本上說的去做,其它什麼也別想!

  走進圖書館,穿過排排書架與閲讀書桌,嚴丞徑直走向圖書館的中庭花園,那裡有他熟悉的長椅。反正已經進來了,容他再緩一緩,一會兒後再和祁析見面吧。

  今天嚴丞不是來還書的,只是看書。上一個閲讀之夜被打斷的計劃還需重新補完,所以他帶來了那本中英文對照的《葉芝詩選》。輕輕撫觸過封面,嚴丞眼前浮現的是那個雨夜,和祁析坐在起居室裡讀書的場景。

  在夏天淇到來之前,他們讀到了《The Rose》這一輯裡的名篇《When You Are Old》(《當你老了》)。嚴丞曾在大學時的課堂上讀過這首詩,當時老師舉例了十二個版本的中文翻譯,爭議多在詩的最後一節。那時的嚴丞也只是關心着哪個版本的翻譯是他心裡最妥貼的,壓根沒有在意這一首情詩的內涵。他可以一直不懂,一直不想懂。但是那個晚上,嚴丞卻無法欺騙自己。他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著對面坐姿放鬆的青年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握著葉芝的詩集,悅耳慵懶的聲音讀到:"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他希望那一刻能夠長久。他希望當他老了,還有這樣一個人坐在只屬於他們的起居室裡,陪他一起讀一首詩。

  嚴丞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祁析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或許你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但不代表你真的渴望一個人生活"。

  "你怎麼一聲不吭坐在這裡?"祁析突然出聲,驚得嚴丞手中的書落到了膝蓋上。

  嚴丞拿起膝上的書,有些故作鎮定道:"這裡空氣清新。"

  祁析輕聲笑了起來,看著他手上的詩集打趣道:"其實我一直不太能想像,你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讀情詩的?總覺得和你格格不入,你果然比較適合哲學書的樣子。"

  "我,"嚴丞遲疑了一下,"想瞭解那樣的心情。"

  祁析有些驚訝地轉頭看他,眉眼生動得令嚴丞呼吸一滯。好像又被奇怪的情緒左右了,嚴丞暗自鬱悶。

  "你……開竅了?"

  嚴丞被他這句話弄得哭笑不得:"是因為之前周凜和夏天淇的事情,朋友覺得我情商太低。我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對情情愛愛沒有什麼把握而已。所以在閲讀列表里加一本詩集,就當做陶冶情操吧。"這只是之前的理由,現在的理由裡大概是抱著疑惑的心態吧。

  "說你在乎他們,你還不承認。"祁析挑眉看他,一副"被我抓住小辮子"的得意樣。

  如果是在潘多拉之盒沒打開以前,嚴丞或許還會急於辯駁。但是此刻,他只是覺得眼前這人狡黠的樣子令他心頭一動。似乎想珍藏這一刻的表情,又想捏捏他的臉頰。

  "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祁析敏感地發現嚴丞情緒有點不對。

  嚴丞揉揉眉心,樹葉間隙漏下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令他周身有着股懶洋洋的暖意。"大概是昨晚沒睡好。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坐一會兒。"反正是大實話,為什麼沒睡好就恕不奉告了,當然也是不敢奉告。

  "好吧,"祁析善解人意地退場了,"現在天氣正好,你要小憩一下也行。"

  再次打開詩集,嚴丞的心思卻不在上面了。來見祁析本就是為了試探自己,希望能多得出點結論。而此刻嚴丞確實得出了點結論,所以心裡驚濤駭浪。為什麼被葉逸雲莫名提出一個奇怪的假設以後,自己再見到祁析的心境會變化這麼大?明明、明明之前最多只是覺得熨貼和小小的欣喜……

  完了!嚴丞扶額,事情好像有點嚴重了。

  17.笨蛋兄弟

  雖然來之前信誓旦旦要直面現實,但是當現實真的清清楚楚呈現眼前的時候,嚴丞只想立刻逃跑。如果發生這件事的對象是別人,嚴丞大概馬上就要向祁析求助了。可偏偏當事人是祁析,嚴丞真是六神無主。

  我這樣就是喜歡上他了嗎?從不考慮感情問題的嚴丞雖然有點恐慌,但心底竟還隱隱生出一股柔軟的情緒。似乎也只有當對象是祁析的時候,這個假設才比較能夠被自己接受……

  不對!我不想戀愛!

  當天下午,嚴丞沒有如之前所說讓祁析介紹新的睡前讀物,只是坐了一會兒就落荒而逃了。

  怎麼辦?沒關係,這個時候有"緊急預案C"!

  和專門排解夏天淇失戀憂鬱的"緊急預案A"一樣,"緊急預案C"也是一項特定預案,那就是專門處理據葉逸雲分析發生概率極小的"泰斗戀愛"事件。

  以嚴丞負數的戀愛技能和幾乎為零的情緒控制能力,他要是陷入感情問題,大概整個生活秩序就在崩潰的邊緣了。到時候奉為至寶的黑皮計劃本大概都不能拯救他,所以才有了這個"緊急預案C"。C預案的執行其實就是可以用"朋友身份"對嚴丞的計劃指手畫腳,不對,是指點一二!以上,還是"設定達人"葉逸雲的自說自話。

  但是嚴丞此刻還隱隱有些感謝這個"緊急預案C",否則他真的不知如何開口求助這種問題。當然,他的求助對象絶對不是葉逸雲那個光棍。

  "你就故意折騰我吧,幹嘛不帶鑰匙!"對講話筒裡傳出某人中氣十足的聲音。

  雖然來之前心情有點忐忑,但是一遇到這個笨蛋嚴丞就只有默默扶額了。"我記得你家是可視對講系統,敢抬頭看一眼屏幕再說話嗎?"

  "啊,是泰斗,我還以為是天王呢。你好久沒來我們家了!"被嚴丞默默當做笨蛋的傢伙看起來挺高興的。

  但是嚴丞不太高興:"你想讓我在門外站多久……"

  之前的嚴丞大概做夢都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要向夏天淇諮詢感情方面的事,幾個月前明明還發被他鬱悶到。等等,幾個月前……夏天淇那個時候說了什麼來着?關於"有所收穫"的美好祝願……真是烏鴉嘴!

  嚴丞正神遊着,夏天淇走過來毫不客氣地"啪"一聲放下茶杯:"喏,你喜歡紅茶。"

  白色馬克杯裡浮着茶包,因為沾着水,提線標籤可憐兮兮地粘在外杯壁上……真不愧是夏天淇的風格。

  "別瞪我啦,茶葉在高層櫃子上面。我的腰沒力氣,伸不出去手,"夏天淇一邊揉着腰一邊哼哼唧唧在旁邊沙發上坐下,"剛剛我也不是故意放得那麼重,是一下沒撐住。"

  嚴丞看著那個扶腰癱在沙發上的人,突然開口:"幾個月了?"

  "什麼幾個月了?"夏天淇不解地看他。

  "你這姿勢挺讓人覺得眼熟的啊。"嚴丞抿了一下嘴角。

  "眼熟?"夏天淇愣了幾秒就反應過來了,炸毛道,"你才孕婦!你才幾個月!"

  "阿姨不在?"夏天淇在家長面前可是非常乖巧的,哪敢像現在這幅恣意的樣子。

  夏天淇揉揉腰,懶洋洋道:"我上回那個旅行路線不錯,就介紹給她了,正好秋天涼爽的時候出發。"

  "出去走走挺好,"嚴丞點頭,"那你哥也不在?"

  夏天淇可疑地臉紅了,嚴丞可是告白現場的目擊證人。"他去公司拿資料。"

  嚴丞且不管這個藉口的合理性,周凜不在他覺得挺好,少一個人知道少一點麻煩。"夏天……"

  "你是來問我那天的事吧?"嚴丞剛開口就被夏天淇打斷了,"泰鬥你會不會覺得很反感,我和天王明明應該是兄弟的……"

  "哦,那你們現在不是兄弟了?"嚴丞反問,看來周凜進展很順利。

  "丞哥,其實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男生,就是因為哥哥,"夏天淇抬頭靠在沙發上,用手臂擋着眼睛,聲音悶悶的,"我害怕得要命。所以我每天要笑得更開心,開心得更用力來掩蓋。"

  這些話,夏天淇大概從沒有和別人說過吧。嚴丞靜靜聽著。

  "哥哥雖然平時不怎麼說話,但是很細心。我那個時候每天都過得非常痛苦,怕他發現所以只能用裝瘋賣傻地胡鬧來轉移視線,你們當年一定覺得我很不懂事吧。"

  嚴丞回憶了一下:"你也是那個時候開始管我們叫'天王''泰斗'。"

  "真的很矛盾啊,明明非常非常希望和他不是兄弟。但是他說他不把我當弟弟的時候,我又覺得難受得不行,好像和他唯一的聯繫被斬斷了。"

  "嗯。"

  "我那個時候想,自己和他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他出國以後,我就再也不敢聯繫他了,轉而希望自己可以喜歡上別人。"

  "啊,賀連說過的……"嚴丞猛然想起那個太過敏感的男生。

  "泰斗,你聽過戀愛恐懼症嗎?我想我可能和你一樣吧,賀連說的是對的,我從以前就那麼會假裝。"

  "什麼?"什麼戀愛恐懼症?嚴丞一頭霧水。

  "我每次戀愛都是真心,希望能快一點找到真愛。但是我心裡的害怕大概從來沒有停止過吧,從十六歲開始,那種恐懼一直沒有停止。以前我怕哥哥發現我喜歡男生、後來我怕永遠在他的陰影下沒有辦法真的愛上別人……我一直都焦慮着,所以沒辦法給別人安全感,總被甩也是活該了。"

  "那你現在不用怕了,也不會被甩了。"

  "天、天、天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夏天淇移開手臂看了一眼在對面安然就坐的周凜,然後又迅速遮上,整個人蜷縮到沙發上。"啊啊啊啊,丟死人了,我怎麼不知道你回來了!"

  周凜毫無起伏的聲音裡似乎藏着一絲笑意:"因為笨蛋說故事的時候都是閉着眼睛的。"

  "你才笨蛋!你全家都笨蛋!你自己喜歡我不會早點說哦?"

  "誰讓你自己太會裝,又太遲鈍。而且我全家不是也包括你嗎?我、的、弟、弟。"周凜特別強調了最後一句。

  "住口!"夏天淇忍無可忍翻坐了起來,"唔,腰……"

  "剛剛不是還很自然地叫我哥哥嗎?"周凜過去極其自然地替他揉,"怎麼在床上的時候就……"

  "住口啊!"某隻金毛已經被主人欺負到快要崩潰了。

  注意尺度和恥度!還有一個活人在這裡呢!嚴丞在內心?喊,但表面上他非常鎮定地站了起來:"再見。"

  聽了半天笨蛋的心路歷程,又被閃光彈瞎了一回,嚴丞想問的話卻沒有問出口,出師不利。但是夏天淇意外提起的那個"戀愛恐懼症"引起了他的注意。

  因為他的心裡,確實充滿了恐懼。

  18.戛然而止

  戀愛恐懼症是什麼?嚴丞特地上網搜索了一下,居然真的有介紹。幾種解釋大同小異,還把恐懼症的情況分為三種:拒絶型、焦慮型和受傷型。

  看來我是拒絶型的?嚴丞摸摸鼻子,饒有興緻地看了下去。此類人可能在童年時有過不好的經歷,對自己產生了不信任感。或者,他們成長的家庭環境造成了成年後對愛情不信任。一句話總結:"不想被別人拒絶,所以先拒絶別人。"

  真是頭頭是道,說得彷彿真有其事。嚴丞想要嗤之以鼻,卻又猶豫了一下。他確實不願想像被狠狠拒絶的場景,只是記住那個人笑着的樣子就好了。嚴丞勸自己別胡思亂想,但目光觸及那本《葉芝詩選》的時候,心底的騷動卻又隱隱復甦。

  曾經有那麼一刻,他對某一個人充滿了繾綣的獨占欲。這是真實的,並且也是自己不願意接受的。

  搞明白了自己的問題,之後的日子嚴丞恢復了常態。他不需要感情半腦思考,只需要將一切交給計劃本就好。理性半腦制定的計劃只要嚴格執行就可以了,不用多想,不允許抗議。這一直是嚴丞的生存之道。

  如果一定要對這次事件作出一個總結,嚴丞大概會嚴肅認真地表示:"原來我真的可以喜歡上別人,果然戀愛是本能。"但不論是"戀愛"還是"戀愛恐懼"這樣的詞彙,都不該出現在他的計劃本裡。哪怕出現了,也必須刪掉。

  理智告訴嚴丞必須徹底遠離祁析了,於是他再一次停止去博物館,那本剛買不久的《葉芝詩選》也束之高閣。

  單方面切斷聯絡並不是個好辦法,但嚴丞也不知道該怎麼向祁析解釋。好幾次拿起手機想給那個人發簡訊,卻又害怕祁析對他百試百靈的魔力會讓他對著只言詞組而動搖。

  但是嚴丞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默默遷就他。所以當某個週末的午後,嚴丞打開門發現祁析就站在門外的時候,他的世界規則崩塌了。

  "你……你……你怎麼來了?"嚴丞總是儘量不去想祁析,只有偶爾在加班歸來時疲憊的間隙裡才放縱片刻。但是再次見到他時驟然作亂的心跳,讓嚴丞不得不承認,想念是會被時間累加的。

  "因為好久沒有見到你了。"祁析露出和煦的笑意,對自己的突然襲擊沒有任何表示。

  但嚴丞知道並不是那麼簡單,這一次祁析沒有遷就他的規則。不僅不像上次一樣提前打電話詢問,甚至連樓下的門鈴也沒有摁。"有點突然。"嚴丞說著,忐忑地擺出室內拖鞋。

  祁析眯起眼睛:"Surprise!"

  雖然是突然登門拜訪,但祁析很注重禮儀地帶來了見面禮。一個柚子,一個完整的沒有剝開的柚子。

  客人帶來的見面禮如果是水果,主人為了表示高興可以與客人一同分享。但是,一個沒有剝開的柚子?嚴丞有點犯難了。

  "給我水果刀,我來處理。"祁析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

  嚴丞倚着門,看著流理台前那個認真的傢伙,默默把眼前的場景放入腦內的加密收藏夾。多麼多麼想要擁有這個人。只是這樣安靜看著他,就覺得心裡一片安定,似乎某個空虛的地方被填滿了。

  "我每次買柚子都不想讓店家幫我剝,"祁析的動作流暢極了,"柚子皮可以和果肉一起做蜜柚醬,下次教你怎麼樣?不論是涂吐司還是泡蜜柚茶都不錯。"

  嚴丞一邊享受着這看起來極自然的對話,一邊又隱隱難過於自己早已決定與祁析沒有更多"以後"。

  祁析把柚子果肉分好裝盤,叉上水果叉:"嚴丞,你最近怪怪的。"

  嚴丞默默在沙發前坐好,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許多解釋和辯護到了嘴邊又嚥下,只徒留苦澀。

  "你上次不是要我給你介紹新的睡前讀物嗎?但是你快一個月沒有來圖書館了。"祁析的聲音依舊悅耳柔和,沒有一絲抱怨,只是有着淡淡的疑惑。

  如果我現在說出奇怪失禮的話會怎樣?嚴丞默默生出了一點妄想。如果現在就告白會怎樣?祁析是不是就會徹底退出他的生活?但是嚴丞終究沒有這樣厲害的勇氣,他選擇了一個奇怪的話題:"你有沒有好奇過我為什麼那麼依賴計劃本?"

  "強迫症?"祁析偏頭看他。

  "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嚴丞苦笑了一下,"我還不記事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我從來不知道母親是什麼樣的。小時候我追問過幾次,父親告訴我她有賭癮,完全不能控制自己,這就是他們離婚的原因。"這件事嚴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因為它像一個恐怖的陰影。

  而祁析只是目光澄然地看著他,等着他的後話。

  嚴丞嘆了口氣:"年幼的我不太懂那些,只覺得是不好的事,就漸漸淡忘了。但是懂事後,我慢慢發現自己也是個自製力非常薄弱的人,而且太過情緒化。打電玩就能沉迷到不去上學、喜歡的東西會無節制地想要擁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煩到耽誤做正事。我很恐慌,覺得那就是我從母親那裡遺傳來的性格。"

  "所以你開始學會自我控制,"祁析溫言道,"這只是學會自我管理的一個過程。"

  嚴丞點頭:"是的,我覺得自己不能這樣下去,我怕父親會討厭我。於是我開始極力克制自己,因為沒有自製力,所有的事情就只是嚴格按照計劃去做就好了。而那些喜歡的事物都再也不要去觸碰就好了。沒有喜好、乏味無趣,就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了吧。"

  祁析默默注視着嚴丞,沒有再說話。四目相對的一刻,嚴丞覺得祁析那雙溫和的眼眸裡,似乎什麼都知道了,又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喜歡的事物都再也不要去觸碰就好了。

  之後祁析稍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他沒有談論嚴丞強迫症的源頭,不再問嚴丞近日冷淡的原因。一切都順利過頭,完全朝着嚴丞希望的方向發展下去。

  但是在送走祁析,關上門的那一刻。嚴丞卻覺得全部的力氣都被抽掉了,他扶着門,任由空虛刺痛着自己,卻不敢後悔。

  19.愛戀

  接下來,嚴丞繼續單方面疏遠祁析。而祁析似乎也有所領悟一般,不再主動與他聯絡了。

  生活裡少了一個人並沒有想像中寂寞,只是回到了還未認識的狀況之前而已。但是嚴丞偶爾會看著手機發呆、偶爾會在週六的下午感到若有所失。

  工作和加班再次成為了嚴丞生活的主旋律,忙到忘記其它事情不知道算是積極還是消極的辦法。可是這一次拚命工作好像失去了作用,工作結束之後的疲倦伴隨着更加令人深陷的空虛。睡着之前大概是一天當中最討厭的時刻,放鬆下來的大腦會忍不住回憶一些事情,也會忍不住做出很多假設。如果沒有認識祁析會怎樣?如果告白了會怎樣?如果在一起會怎樣?到最後,嚴丞只能靠聽著古典音樂CD入眠。

  作為一個乏味的普通人,嚴丞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他沒有戀愛,也不算失戀,他不能讓自己毫無理由地買醉一次或是大哭一場,更無法向任何人傾訴。

  或許,曾經有那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他了。

  嚴格自律或者說自虐的生活過了幾週以後,嚴丞收到周凜和夏天淇的邀請。他們準備了一次好友間聚會。

  那對笨蛋兄弟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吧?明明一個月前還曾為他們煩惱過,現在卻是風水輪流轉,被困在奇怪感情問題中的變成了自己。嚴丞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荒誕的夢。

  這次夏天淇的聚會總算沒有在他的酒吧舉行了。大概是周凜的要求,這次的聚會選在了周家別墅,而參加的人全是周凜與夏天淇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早就想在家裡辦聚會了,"嚴丞剛到場就聽到夏天淇的聲音,"難得天王允許,媽媽也不在家……真是苦盡甘來。"

  "說到苦盡甘來,老闆你這次千萬別再失戀了!"酒吧樂隊的主唱說道。畢竟每當老闆失戀期,他就得負責唱悲情歌曲做背景音樂,烘托苦情的氣氛。

  夏天淇跳腳道:"小阮你別烏鴉嘴!我讓天王用眼神殺死你!"

  "嚴先生……"第一個發現嚴丞的是酒水負責人--酒吧的光頭酒保阿格,看來夏天淇的酒吧今天又不用營業了。

  嚴丞隨意拿了杯酒,向夏天淇走去:"雖然是在你家舉辦,但我看你清閒的很。"

  "泰鬥你來啦,"夏天淇厚着臉皮笑道:"都是好朋友,不要那麼見外嘛。"

  "那'聚餐'的'餐'呢?"葉逸雲湊了過來,"有點誠意啊夏天,不許叫外賣!"

  "當然沒有叫外賣,"夏天淇得瑟道,"天王和我都有幫忙,不過主廚是祁析啦。"

  嚴丞的呼吸在瞬間一滯。是啊,理所當然,夏天淇的朋友當然包括了祁析。

  "哦,祁析啊……"葉逸雲意味深長地看了嚴丞一眼,卻不知道嚴丞此刻複雜難言的心情。

  "怎麼,說得你很瞭解他似的?"夏天淇問。

  "咳,"差點露餡的葉逸雲有些尷尬道,"我是聽泰斗提過。"

  嚴丞心亂如麻,完全忘記要幫葉逸雲圓場。哪怕之前計劃沒有完成的情況下,他都沒有這樣迫切地想離開好友的聚會。

  "泰斗,上次聽祁析說你在學做菜,要不要露一手?"夏天淇沒有注意到嚴丞的走神。

  倒是嚴丞被葉逸雲拍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你不害怕的話可以試試。"

  "那還是算了……"夏天淇的目光充滿了不信任。

  食物完全是自助式的,祁析大概還在忙着。在場全都是相互認識的朋友,但嚴丞已經無心與任何人寒暄了。他一個人走到二樓的露台透氣。

  深秋夜晚的寒意比之前重了許多,露台的冷清與樓下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別人越是熱鬧,自己卻越是覺得冷清吧。特別是想到祁析,嚴丞更覺得自己是期待與難受並存。想要和他見面,卻又害怕和他見面。

  因為沒有胃口,或者是怕祁析做出的食物也帶著奇怪的吸引。嚴丞完全沒有下樓的慾望,只是坐在露台發呆。他的心裡甚至慢慢生出奇怪的妄想來,不知道祁析會不會問起自己。雖然在害怕着見面,卻又隱隱期待如果見面了那個人對自己的態度。經過這一段時間,他會怎樣面對我呢?是熱絡還是冷淡?他有沒有生氣,會不會把我當做在意的朋友?

  嚴丞有些自嘲地笑,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胡思亂想、傷春悲秋的一天。拍了拍臉頰,嚴丞收起心思,下樓以後一定要恢復常態。

  順應了嚴丞的意圖,沒有人試圖找一找"乏味泰斗"哪裡去了。反正他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被淡忘也十分正常。

  不過冷風吹得差不多的時候,嚴丞還是自己下樓了。因為接下來是周凜和夏天淇還要宣佈他們的戀情獲得圓滿成功。當然,在這個圓滿成功之前,他們像白痴一樣浪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夏天淇是gay是件眾所周知的事情,而周凜的出櫃讓很多事先不知道此事的人大跌眼鏡。但畢竟在場的都是至交好友,哄鬧了幾句之後便舉杯共祝。

  聚會的氣氛到達高潮,可嚴丞卻無暇顧及,他花了大部分精力克制自己不去尋找祁析的身影。

  "你剛剛去哪了?"似乎只有葉逸雲發現了嚴丞的暫時消失。

  嚴丞面無表情地回答:"吹吹晚風。"

  "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哦,泰斗。"葉逸雲摸摸下巴,雖是調侃的語氣,眼神裡卻摻雜着擔憂。

  嚴丞心裡一暖,卻還是只說:"沒什麼事,最近有點累而已。"

  嚴丞這邊正說著話,夏天淇那裡卻起鬨了起來。

  "夏天,我剛才就想問了,你們家居然有鋼琴?"

  "夏天快彈一首,來一首命運!"

  "你們覺得我像是會彈琴的人嗎?這是老爸買給我媽的!"

  "是伯母的啊……"

  "小阮你是玩音樂的,你來彈。"

  "不好意思我只會吉他。"

  "我還會彈棉花呢。"

  "對了,祁析會彈!祁析來一首,快讓這些傢伙閉嘴!"

  在聽到夏天淇說出祁析這個名字的瞬間,因為葉逸雲而分心的嚴丞立刻下意識轉頭看去。

  半個月不見的青年沒有什麼變化,在朋友們的哄鬧間依舊好脾氣地笑道:"虧你還記得。"

  僅是遠遠聽到久違的聲音,就讓嚴丞心中一酸。

  夏天淇愛鬧,不依不饒道:"沒事,隨便彈一首。"

  "那我就獻醜一曲,祝賀有情人終成眷屬。"祁析也不推辭,大方地走到鋼琴前坐下。

  嚴丞並沒有走近,僅是站在原地注視着祁析,卻無法移開視線。

  雖然只是為朋友的聚會演奏,但祁析表現得認真從容。他身姿挺拔地坐定,斂起笑意垂下眼睫,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行雲流水。指尖下流淌出優美的旋律,充滿着浪漫與喜悅。

  祁析彈奏的是李斯特的《獻詞》,改變自舒曼創作的藝術歌曲。那是舒曼獻給妻子的結婚禮物--曲集《桃金娘》中的第一首樂曲,有着甜蜜的歌詞,洋溢着熱情與愛戀。在這裡送給夏天淇和周凜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合適,嚴丞微微抿了一下唇角,心情柔軟了下來,不知為什麼好像產生了一種參加朋友婚禮的感慨。如果要他說,這才算是今晚聚會的高潮,不過夏天淇這個完全不聽古典音樂的傢伙大概不太懂吧。

  雖然並不可能在場的人都不瞭解這首曲子,但嚴丞還是為自己理解了祁析的用心感到有些暗自高興。嚴丞望着那雙熟悉的手、那個熟悉的人,心潮澎湃。那雙手為他遞過書本、為他處理過水果,此刻,它們在琴鍵上熟練自如地演奏着美妙的樂章。而那個微閉起眼睛、沉浸在演奏中的人,他們曾經有着獨自的小默契,他們曾是那麼十分親近的兩個人。

  如果說從前不知道愛戀的心情是怎樣,那麼現在,嚴丞懂了。所有的害怕與逃避都被他遺忘,此刻的他只想握住那雙手,為坐在鋼琴前那個周身縈滿了溫柔彷彿要發出光芒的人,獻上虔誠一吻。

  20.愛之夢

  演奏結束後的掌聲打斷了嚴丞的思緒,他立刻回神鼓起掌來。祁析微笑着站了起來,向大家點頭致謝,有一瞬間似乎與嚴丞四目交接。嚴丞覺得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而祁析卻極自然地轉過頭去與夏天淇說話。

  "果然不太對勁啊。"葉逸雲今晚格外的敏鋭起來。

  嚴丞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衝動過了,不僅僅是動搖,他的自製力大概順應本能地暫時性失靈了。"葉逸雲,你說怎樣才能擺脫患得患失?"

  葉逸雲愣了一下,笑道:"當然是男人的方式了。"

  祁析和夏天淇說了一會兒話,似乎婉言謝絶再彈一首,然後又對周凜詢問了什麼,轉而向二樓去了。嚴丞一口氣飲盡了一杯酒,覺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但他還是決定順應自己的失控,隨着祁析向二樓走去。

  當嚴丞到達二樓露台的時候,祁析正斜依着欄杆。他的神情隱沒在陰影裡,一樓的燈光只能遠遠映出他的輪廓。他已不像剛才在鋼琴前那樣風度翩翩、自然挺拔,此刻那剛撫過琴鍵的手指間夾着一支菸。秋夜的晚風夾雜着乾燥蕭瑟的氣息和黑暗中煙草的氣味,冷冷的撲面而來。

  "祁析。"嚴丞喚他,莫名的,他能感覺到祁析的心情似乎變得不怎麼好。

  "嚴丞,好久不見。"祁析似乎笑了一下。

  嚴丞走到他的身邊,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再次聽到祁析說出自己的名字,再次聽到這句"好久不見",他就不知道如何思考了。

  好在他們之間的沉默從來不是尷尬。靜默了片刻,祁析問:"你要來一支嗎?"

  嚴丞搖搖頭:"我不抽菸。"停了一下,他又說:"我不知道你會抽菸。"

  "唔,"祁析輕笑了一聲,話語呼吸之間也帶著淡淡的煙草味,"讀大學的時候學的,我平時很少抽。"

  "嗯,"嚴丞沒有刨根問底,只是又道,"我也不知道你會彈鋼琴,《獻詞》彈得很好。"

  "本來想彈《愛之夢》,"祁析吸了一口煙,呼出的煙草香氣在黑暗中像是一種危險的氣息,"但是對於他們來說,還是《獻詞》比較合適吧。

  "嗯。"

  "你能明白麼?"祁析似乎又笑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嚴丞,你總覺得自己對感情笨拙得什麼都不懂,其實你有你自己的敏鋭。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敢懂。"

  嚴丞一時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有些忐忑地問:"那如果我想懂了呢?"

  祁析搖頭:"我現在覺得,你要是一直不懂就好了。"依舊是嚴丞最喜歡的清亮柔和的嗓音,但是此刻,卻好像失去了以往的溫度。

  "如果我懂了呢?"嚴丞沒來由得感到恐慌,祁析似乎在向他傳達着什麼。

  祁析嘆了口氣:"我看著現在的你……"

  祁析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突然出現的夏天淇打斷了:"祁析……祁析你的手機忘在外套口袋裏了,剛才一直在響。"

  被夏天淇打斷以後,這個露台上前一刻還令嚴丞沉溺其中的奇怪魔法消失了。祁析接過手機到室內去回電話,留下夏天淇與嚴丞大眼瞪小眼。

  "你們在聊什麼?"夏天淇一臉八卦。

  嚴丞沒什麼表情:"聊鋼琴曲。"

  夏天淇立刻沒了興趣:"好吧,這個我真不太懂。"

  兩人才瞎扯了幾句,祁析就回完電話了:"你們要下樓了嗎?"

  "對了,"夏天淇立刻轉移了目標,"你剛才那個電話聯繫人的名字太好笑了,為什麼是'玉面小飛龍'?"

  "噗,你發現了?"祁析眯起眼睛笑,"那個是我同事,'玉面小飛龍'是他的愛稱。"

  "那我在你通訊簿裡是什麼?"夏天淇一臉好奇。

  "嗯,"祁析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把手機通訊簿遞給夏天淇看,"是這個。"

  "誒,為什麼會是冰淇淋?"

  "因為夏天很熱啊,看到'淇'就想到冰淇淋了。"祁析忍着笑說。這個出處來自"夏天很hot",這是夏天淇一個著名的無聊冷笑話。

  夏天淇超級不滿意:"看到'淇'不是該想到'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嗎?"

  "你的自戀程度和'玉樹臨風風流倜儻英俊瀟灑才高八斗貌似潘安號稱一朵梨花壓海棠,人送綽號玉面小飛龍'不相上下了!不對,你比他雅,哈哈哈,你比他雅。"祁析被夏天淇逗得笑出來。他還是平時那個溫和愛笑的祁析,剛才露台上那似乎暗藏玄機的對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對了,泰斗的備註是什麼?不會就是'泰斗'這麼無趣吧。"夏天淇被他笑得急忙轉移話題。

  "比'泰斗'更無趣啦。"祁析說道,在夏天淇低頭看的時候,他對嚴丞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正式的朋友'是什麼意思?"夏天淇不懂。

  夏天淇當然不會懂,"正式的朋友"只是嚴丞與祁析互換手機號碼時的一句玩笑話。

  原來,我依舊只是他"正式的朋友"?嚴丞默默攥緊了手,掌心的刺痛讓他的理智回歸。剛才澎湃的心潮平靜了下來,但"正式的朋友"五個字,卻刺痛了他的心。

  嚴丞不記得聚會後來是怎樣散場,自己又是怎樣回家。僅僅一個晚上,他的生活再次天翻地覆。

  "正式的朋友"五個字隱隱刺痛嚴丞的心,他從沒有這樣渴望過,渴望自己在祁析的心裡是特別的。不論怎樣愚蠢的外號或者暱稱都可以,他希望自己對祁析而言是特別的。就像祁析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一樣,好像一場特別的災難,讓他的自製力再次土崩瓦解。

  "當你真的愛上某個人,就會心甘情願放下恐懼與偏見,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哪怕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嚴丞終於相信了葉逸雲的話。他甚至也相信了,愛上某人可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臨睡前,心煩意亂的嚴丞依舊播放他的古典音樂CD。

  "我現在覺得,你要是一直不懂就好了。"你是希望我永遠不要明白自己對你的感情嗎?你被夏天淇打斷的那句話是什麼?今晚似乎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另一面?

  祁析,從一個討厭的人,變為一點默契,變為一場災難,變成一個謎團。

  現在回想起來,露台上的那一段記憶好像一場難解的夢……

  在音樂中睡去的嚴丞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夜晚真正的夢境裡,那個周身縈滿了溫柔、彷彿要發出光芒的人為他演奏了無數遍《愛之夢》。而他,也依照之前的心意,獻上了自己飛蛾撲火般、虔誠的一吻。

  無法記得的夢,才是一場真正的愛之夢……

  21.靠近

  作為充滿計劃性的人,嚴丞在終於認定了自己感情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他的計劃本。從現在開始,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他想和祁析在一起。

  首先,祁析現在沒有戀人是可以確定的,但祁析的性向嚴丞不太確定。過去的二十幾年,嚴丞對自己的性向不感興趣,到現在他也認為他只是單純地愛上祁析而不是喜歡男人。但是,他從沒有想過要強迫祁析接受自己的感情。所以認清祁析的性向很重要。

  這個時候有用的朋友該出場了。

  "祁析的性向?"葉逸雲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泰鬥你來真的?"

  "嗯,"嚴丞認定了事情以後就不會再猶豫,"我確實喜歡上他了。"

  "呃……"雖然是自己曾經提出的假設,葉逸雲還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泰斗,你真的知道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其中沒有誤會吧。"

  "我雖然沒有戀愛過,但又不是白痴!"

  "好吧,"葉逸雲疑惑道,"但是祁析是夏天的朋友吧,你來問我幹嘛?"

  "你和周凜這兩個變態不是把夏天周圍的朋友調查得很清楚嗎,"嚴丞無奈地說,"這件事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你是要活活憋死我啊泰鬥!"這麼大一個八卦不能對別人說,葉逸雲頓時蔫了。

  嚴丞抿了一下嘴角,壓抑自己的笑意:"好好享受。"

  "算我怕了你,"葉逸雲無精打采地說,"祁析大學的時候好像和一個學長交往過,泰鬥你放心大膽地行動吧。我在精神上支持你,需要'緊急預案C'嗎?"

  "多謝,暫時還不需要。"

  接下來是分析如何才能與祁析在一起,這對於嚴丞來說是個巨大的難題。

  在嚴丞沒有喜歡上祁析之前,祁析對嚴丞來說就已經是一個重要又特殊的朋友。重要是因為祁析與嚴丞的那幫損友完全不同,和他在一起的愉悅如同清風拂面,他善於傾聽與撫慰,是唯一一個輕易讓嚴丞想要傾訴的朋友。特殊是因為祁析本來是嚴丞討厭的對象,而且對他有着強大的引導力。但熟識了以後,嚴丞發現兩人的精神波長還是很契合的,不論是閲讀還是音樂的審美都有着默契。加上嚴丞在祁析慫恿下開拓的新愛好,嚴丞除了工作以外的全部領域祁析都能參與其中,這是其它朋友所不能比擬的。

  但是他在祁析心裡是怎樣的定位,嚴丞不懂,也不敢貿然猜測。"正式的朋友"五個字敲碎了他的所有信心,在他看來"正式的朋友"僅代表一個流於表面的普通友人。

  起碼,也想成為他重要的人,想在他的心裡佔有一席之地。從朋友開始,慢慢深入他的心。這是嚴丞暫時的計劃。

  如何才能被祁析慢慢接受?依照目前的情況,他們得"重修舊好"。

  當祁析再一次在週六下午見到嚴丞時愣了一下,莫名想到了幾個月前嚴丞在圖書館前等他下班的場景。這一次,那張表情欠缺的臉雖然沒有微笑的表情,但是那雙眼睛卻對他流露出柔和親近的目光。這個人終於徹底對他卸去了那堅硬的外殼。

  "祁析,好久不見。"

  "嚴丞,我們上週才見過面。"

  嚴丞笑了,這一次沒有習慣性抿住嘴角:"或許應該說'圖書館,好久不見'。"

  續上那次倏然停止的週末,祁析給嚴丞介紹了那本一個半月前就該介紹的書。兩個人默契地裝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中間這一個半月的冷淡與逃避就此抹去。

  但並非什麼都沒有改變。

  按照嚴丞的邏輯,他應該更加體貼,他應該對祁析更好。他開始注意祁析喜歡的事物,交談間一語帶過的細節也被他敏鋭捕捉。他想要更加瞭解這個人,喜歡的書本、喜歡的作者、喜歡的音樂、喜歡的演奏家、喜歡的口味、喜歡的顏色、喜歡的人……嚴丞無一不想知道。他想要更加妥貼,更加符合祁析的心意。

  嚴丞從未想過自己能有如此的一面,哪怕只是一廂情願的單戀,他也有無數煩惱與憂慮。除了嚴格完成計劃本上的項目以外,他發呆的時間都只想著一個人。《When You Are Old》被他背誦了下來,《獻詞》與《愛之夢》被他翻來覆去地播放。只要是與祁析相關的一切,他都能樂此不疲。他像個青春期的少年一樣,沉浸在自己獨自的熱戀之中,並且如同他之前的猜測,完全毫無自製力地陷入了感情的漩渦。

  被吸引,需要驟然的緣分。從沒想過要去愛什麼人,但戀愛是本能。

  嚴丞笨拙的行動令祁析有點哭笑不得,卻又無法直接拒絶。有時是突然塞到手裡的硬薄荷糖;有時是音樂會的邀請,而不是門票;有時是買多的茶葉,簡直是各國紅茶薈萃;有一次他甚至收到了嚴丞親手做的蜜柚醬。祁析暗自慶幸嚴丞沒有學習短信大法,每天早晚問候或者提醒氣溫變化。

  雖然嚴丞的手段是令人一眼就識破的討好,但卻每次都在細節的地方恰到好處。祁析不怎麼喜歡甜味,但很喜歡硬的薄荷糖、祁析不喜歡直接收到門票,邀請比較溫和並且可以調整時間、祁析對紅茶的喜好不止限於中國茶……幾次以後,祁析甚至發現嚴丞遞給他的礦泉水都是他喜歡的牌子。

  那個用乏味外殼保護自己的人,確實擁有着十分敏感的性格。不論他嘴上怎樣努力反駁、思想上怎樣迫使自己薄情、行動上怎樣克制自己的感情,但他的內裡依舊是個溫柔的人。一個真正溫柔的人。

  正因如此,祁析越來越感到情況已經徹底失控了。

  22.無動於衷

  "說起來你是怎麼訂到這家餐廳的位子?"祁析側過臉對嚴丞說,山裡的夜風稍稍吹亂了他的頭髮。

  嚴丞想伸手幫他攏一攏頭髮,但現實是他只能克制自己的手指:"我想了點辦法。"

  這是距離市區不遠的一家位於半山的私房餐廳,為了保持菜品的質量,每天都只接受一定的預訂。因為口碑很好,再加上所處的位置可以俯瞰不遠處的市區燈火,可以算是十分難在短時間內預訂到的餐廳。

  他們此刻站在餐廳別墅外的山欄前,城市的燈火在這樣的遠處看起來像是幼時見過的畫片,美得有點不真實。山風把餐廳裡隱約傳出的音樂聲吹散,此刻只剩下他們二人的話語聲。

  "其實比起城市燈火我更喜歡星空,果然只有遠離城市才能看到更美的星空。"祁析孩子氣地仰起頭。已經是初冬時節,星辰不如盛夏繁密,卻顯得更加明亮高遠。

  嚴丞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單純高興着的人,暗自得意自己的誤打誤撞。

  "雖然冬季的星空不如盛夏那樣壯闊,但也是極壯麗的。冬季是肉眼能觀測到亮星最多的季節,星座也很好辨認。你想像一下,安靜寒冷的夜晚,星辰雖有些稀疏,但最明亮的幾顆亮星就彷彿黑色天鵝絨上的寶石,連光芒都是凜冽冷硬的……"似乎極喜歡星空的祁析滔滔不絶,眼睛在路燈的映照下也彷彿星辰一般明亮。

  也許別人會覺得這是個有些無趣的話題,但嚴丞非常願意陪他聊下去:"說到明亮的星辰,我小時候非常希望看到超新星爆炸。恆星死亡爆發出的璀璨光芒,經過幾十億光年才到達地球,而此時的那顆恆星變成什麼樣子了?是成為黑洞還是成為中子星,會不會影響到附近的星系,誕生出新的生命……"

  嚴丞的話語在祁析微笑的注視下停止了:"怎麼了,是不是我記錯了什麼?"

  祁析似乎很高興:"很少有人願意和我聊這些,我真是要好好珍惜你這個朋友。"

  "我的榮幸。"朋友,雖然暫時只是朋友。

  "對了,你知道盛傳下個月世界末日嗎?"

  "12月21日?"

  "嗯,我小時候以為只有太陽轉變為紅巨星,吞噬掉地球的時候才會是世界末日。反正我是不會信下個月末日……嚴丞?"

  "嗯?"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想'世界末日'要和特殊的人一起度過吧。"

  "哦,你心裡在想誰?"祁析揶揄地笑。

  突然,嚴丞真的感到了失落。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的話,父親已經有了新的家庭,他大概只能算個外人吧。朋友們也各自有着重要的人。而他最想一同度過的人,此刻卻笑着問他在想什麼人。

  失落是因為有期待,有期待是因為在貪心。雖然一開始想好要從好朋友做起,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一句"值得珍惜"。但下一秒,嚴丞就希望能得到更多。

  這顆沒有節制的心要怎樣才能滿足?

  雖然從朋友開始是嚴丞自己訂下的計劃,但他越來越感到"朋友"兩個字好像一道透明的界限,將他困在某個自作自受的境地。想要表達的心意,哪怕近在咫尺卻無法直達心靈,因為中途總會被硬生生轉成"友情萬萬歲"。

  嚴丞一直覺得祁析是個溫柔的人,他對所有人都好,關懷得恰到好處,也從不為別人的失禮而生氣。但是這種好與溫柔落在別有用心的嚴丞身上,卻像是鈍重遲緩的折磨。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不只是平分給所以人的"好",嚴丞想要祁析給他"特別"。

  哪怕是對我生氣也好啊!嚴丞覺得自己的心都扭曲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泰斗,你居然真的有需要'緊急預案C'的一天!"葉逸雲從見到嚴丞就開始笑,像個神經病一樣,根本沒停過。

  "你有必要這麼得瑟麼?"嚴丞面無表情地瞥他,內心已經開始後悔了。

  "咳,"葉逸雲強制自己做出正常的表情,"說吧,有什麼煩惱?哈哈哈哈,今天真是一個里程碑,我真的忍不住……"

  "再見。"

  "泰鬥你別走!我會認真的!我認真!"葉逸雲連忙用手摁住揚起的嘴角。

  嚴丞強忍着尷尬,迅速說了自己的計劃和目前的情況,並且極其不好意思地連自己貪心和扭曲的想法都說了出來。

  聽著嚴丞是述說,葉逸雲不笑了,反而表情越來越嚴肅。

  "以上,就是這樣。"看著好友終於正經起來,嚴丞偷偷鬆了口氣。

  "泰斗啊,"葉逸雲頗有點恨鐵不成鋼,"說你情商負數別不承認!這樣密集的示好早就被發現意圖了吧,你以為你這樣的姿態是做'好朋友'的樣子嗎?"

  "啊?"嚴丞傻了。

  "我問你,你們四目相交的時候,你目光停留多久?平時對他關心,幾天問候一次?你送他禮物、邀請他同遊的頻率怎樣?"葉逸雲嘆氣,"你再想想如果我突然這樣對你,你會有什麼感受?"

  嚴丞稍微代入了一下葉逸雲,邊嘆邊搖頭::"好噁心,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一定會讓你去做下精神檢查。"

  "閉嘴啦!"葉逸雲揍了他一下,"那現在你告訴我,他對你的這些舉動是什麼反應?"

  嚴丞呆住了,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不願去想的違和感是什麼。是啊,他一頭腦熱地做了這麼多,不論是朋友還是普通人都該有點反應,或者多問一聲他怎麼了。可是偏偏那個人……

  "泰斗?"

  嚴丞心中一痛,半天才說:"他沒有反應……"

  祁析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大概早就看破了自己笨拙的討好吧。而他,選擇了無動於衷。

  23.戀愛是項技術活

  這就是傳說中沉默的拒絶嗎?嚴丞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像一個自己在說"果然不行",一個自己在難過,還有一個自己在嘲笑活該。

  本以為可以默默愛一個人,一廂情願付出都是心甘情願,但還是會被現實打擊到。沮喪和灰心都是連鎖反應,但又頑強徒留繼續努力的念頭。雖然會心力不濟、暗自痛苦,卻無法死心。

  惶恐於自己的貪心,又不想對不起自己的全心全力。嚴丞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微妙的心情,哪怕繼續咬牙假裝什麼都不懂,也不想這樣快放棄。

  你想要"好朋友",我就儘力做你的"好朋友"。

  接下來是一段平靜無波的生活。每日計劃依舊運作良好,古典音樂CD被換成了莫扎特,李斯特和《葉芝詩選》一起束之高閣。

  嚴丞偶爾會在週六去圖書館,也依舊等祁析下班一起回家。那一段路的相伴與閒聊,是他唯一極惦記又極痛苦的。嚴丞已經退讓到兩週才允許自己與祁析像普通朋友一樣見面交談,而這短短的一段時光,他還要時刻提醒自己隱藏幾乎要溢出的情緒。

  這段日子的唯一特殊之處,大概是嚴丞參加了一次父親新家庭的聚會。氣氛還算熱絡,幾乎沒有什麼尷尬。畢竟,都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

  當嚴丞和祁析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還有些不確定:"我本來以為自己會有點失落之類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覺得失落?"祁析反問。

  "因為態度吧,"嚴丞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對新家人的態度終究和對我不一樣,我們甚至有點不知如何做出普通的父子姿態了。"

  "但他並沒有不愛你,"祁析說,"我們不可能總是得到自己設想中的感情形態。很多時候現實才是自然的,而且並非那麼難以接受。你總以為自己會受傷,但現實並非那樣,不是嗎?"

  "你是說我總在幻想自己會受到傷害,所以才害怕面對現實嗎?"嚴丞的心思瞬間千迴百轉,祁析說這樣的話可有什麼暗示?

  "會不會受傷和究竟有多受傷,誰都無法斷言。但我個人認為,放開對自己的束縛總是好的。我們總是要面對各種現實,一直往前走下去。"

  嚴丞心頭一動,他看著祁析的眼睛:"從很久之前開始,你似乎就總勸我要做更多嘗試。"

  祁析笑了,輕描淡寫道:"嗯,這是來自朋友的真誠建議。你偶爾也要放鬆自己過分的克制。"

  嚴丞剛剛才燃起的小希望立刻熄滅了。是啊,朋友,又是朋友。嚴丞突然沒來由地有些牴觸這個詞了。而且這一次他看不明白祁析的表情,這個總是目光盈盈、唇角微翹的青年真的是在笑嗎?

  對祁析恪守"朋友"標準的這段日子,嚴丞有些煩悶。好像熱鬧了一陣,終究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空虛寂寞立刻就爭先恐後地湧來。嚴丞甚至覺得可笑,自己之前二十幾年究竟是怎樣度過的?但他真的再也不敢無時無刻心心唸唸另外一個人,習慣是如此可怕的毒藥。

  無法壓抑的想要靠近的慾望,為了太過在意的人而陷入煩惱、獨自忍讓。嚴丞曾經對祁析抱怨過的恐懼,再次發生了。

  嚴丞努力說服自己振作,目光不再過多停留,也不再慇勤邀約。但是祁析的每個眼神與動作都會牽動他的心緒、每句話語都令他反覆琢磨。那個天生有着笑唇的青年,平時究竟都是用怎樣的心情看他?那些笑容背後,都存在真實的笑意嗎?他對所有人好,是因為擁有溫柔的性格嗎?有沒有人是他的"特別"?

  嚴丞已經不滿足於表面的瞭解,他想要更加深入地探尋。因為他的心正在走上歧路,他對祁析的無動於衷和假裝不知開始感到痛苦。

  祁析的態度一直沒有變,他的溫和與關懷始終如一。但這份溫柔對嚴丞來說卻是鈍重遲緩的刀刃,慢慢折磨着故作不在意的他。嚴丞的每一分掙扎與壓抑對祁析來說都是清晰的,而祁析每一次的若無其事對嚴丞來說都是晦暗不明的。

  嚴丞強自壓抑的心雖然一直在退讓,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絲難言的怨來。

  這種互相心知肚明的"暗戀"至此,已經是瘋魔了吧?嚴丞突然想到上次夏天淇失戀的時候,小阮在酒吧唱的那首歌:"要怎樣節約用情,才算細水流長。又要怎樣欲擒故縱,才叫你唸唸不忘。"

  戀愛其實是一項技術活吧。

  24.死地

  嚴丞計劃裡"好友"之路的終點是"戀人",但因為他自己的笨拙,這條路此時已成為了一條死路。

  兩個人都佯裝不知的情況令嚴丞厭煩,這樣互相欺騙的相處究竟有什麼意義?無法坦誠相對大概連作為"朋友"的初衷都失去了吧。

  不能再這樣下去,嚴丞決定投降。不論結局如何,他不想要這樣的處境。只要能夠打破膠着的局面,怎樣都好。就像祁皙說的,我們總是要面對各種現實,一直往前走下去。

  嚴丞的面對現實,就是對祁析捅破那層薄薄的紙。按照葉逸雲的說法,這是"男人直率的浪漫"。不過嚴丞一點也感覺不到浪漫,他感到更多的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這是嚴丞自認為成年以後做過的最瘋狂的決定了,耗費他無數勇氣與決心。但是不論多麼猶豫、期待、擔憂、緊張和害怕,他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你究竟一直在笑什麼?"今天出門的時候嚴丞已經緊張到想打電話取消約定了,最後完全是單純靠着對計劃本的依賴度才來到這個餐廳。但是他到了現場之後,祁析一直沒有停止的詭異笑容讓他更加緊張了。

  "沒什麼,"祁析低頭喝了一口檸檬水,"我有在笑嗎?"

  嚴丞佯作淡定道:"你剛才笑出聲了。"

  "好吧,"祁析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但還是忍不住笑出來,"哈哈哈哈,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你不會是真的害怕到要找人共度'世界末日'吧?"

  嚴丞嘴角抽了抽,搖頭表示對方太無聊。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頭強壓的惶恐與苦澀。反正如果被你拒絶的話,也和世界末日無異了,不是正剛好嗎?但是心底的失望還是在不停地警示他:他早就忘了你說過"世界末日"要和特殊的人一起度過,悶騷的浪漫真是超級失敗!

  "嚴丞?你生氣了?"

  "沒有,我在認真研究菜單。"嚴丞又被自己表情反應遲鈍這項特技救了一命。

  "說起來,你總是能訂到很棒的餐廳。"祁析打量了一下環境。

  嚴丞不合時宜地小小得意了一下,這可是他默默做足功課的。在他準備做祁析"好友"時想到的第一個戰略,就是"抓住他的胃"。雖然他很想自己動手,可惜他的廚藝還沒有達到那個境界。所以時刻關注本市的美食推薦和餐廳動態,已經成為了嚴丞這幾個月養成的新習慣。

  "不過,雙人卡座還配小包間,你確定這不是傳說中的情侶卡座?"

  嚴丞的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我只聽說這種卡座也算餐廳特色。"

  "唔,這樣啊……總之還是多謝你啦。"

  這家餐廳不愧上了本月美食專欄的推薦頭條,祁析看起來十分愉快享受的樣子。而嚴丞全程都在食不知味、味如嚼蠟中度過……

  兩個不嗜甜食的男人沒有選擇餐後甜點。嚴丞一口氣喝掉了一杯紅酒,準備餐後斷頭:"祁析,我有話想對你說。"

  "怎麼了,這麼嚴肅?"祁析摸摸肚子,一臉滿足道,"你忘記帶錢包了?沒關係,我請客!"

  嚴丞垂下眼睛。之前因為太過緊張,他沒有感覺出什麼。但祁析畢竟是他喜歡的人,他漸漸察覺到了祁析今晚的反常:要麼十分安靜,要麼有點話嘮。祁析一定是敏鋭察覺到了什麼,所以態度有些刻意了。

  "我想問你,你是不是對誰都可以很好,是不是實際上誰也不在乎。對你而言,存在'特別'的人嗎?"嚴丞盯着紅酒杯問道,完全不敢去看對面的人。

  "為什麼這麼問?"祁析的聲音趨於平淡,沒有了剛才的故作輕鬆。

  "因為我覺得你的好,像是一種虛無、一種偽裝。"尖鋭的話不經過大腦就說了出來。

  曾經的嚴丞不懂賀連的感受,以為他就像周凜所說的,不過是仗着夏天淇對他的好而無理取鬧。但是現在嚴丞懂了,他懂了這種連說出來都像無理取鬧的敏感。這是太過心心唸唸太過在意的人,才會斤斤計較。

  "是的,"祁析似乎笑了一下, "我當然不可能喜歡每個人,但對別人溫和照顧是我的處事態度,有什麼不對嗎?"

  當然沒什麼不對。嚴丞自嘲地想,因為不對的那個人是自己。因為自己貪心了,才會對那麼希望自己能是"特別的"。這件事賀連有資格對夏天淇傷心抱怨,而他,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

  "祁析,我喜歡你。"嚴丞依舊沒有抬頭,他的勇氣只有到這種程度了,已經快要用完了。

  短暫的沉默。

  祁析的聲音依舊溫和,沒有任何驚訝:"對不起,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沒有喜歡上別人的能力。"

  嚴丞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人,這是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啊,你還記得這句話,"祁析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古怪,"那你記得我曾附和過你嗎?那確實也是我的真實想法。"

  "但是,我已經喜歡上你了,"嚴丞苦澀地狡辯,"'喜歡上別人'這種能力是存在的。我們可以試一試,你說不定也會喜歡上我呢?"他知道這樣的要求很無禮,但還是控制不住想要去爭取。

  "嚴丞,我也要和你說一件事。"祁析斂起表情。這是嚴丞見過他最嚴肅的樣子,連笑唇天生的微翹都被他刻意收斂了。

  "什麼?"大概是最後的宣判了吧。

  "其實,我最一開始想要接近你是因為夏天淇。"祁析的語氣裡似乎包含着歉意。

  嚴丞胡塗了,這和夏天淇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會突然冒出個夏天淇!

  "他偶然和我提起你,於是我對你產生了興趣。我覺得我們很像,所以我想幫你克服'戀愛恐懼',或者說我只是想證明這種恐俱是可以克服的。"

  他究竟在說什麼?嚴丞不明白情況為什麼變成了這樣的發展。

  "你可以說我多管閒事,我也覺得自己的想法非常粗魯失禮,所以並沒有行動。但是,你卻突然主動來接近我。和你做朋友非常非常愉快,真的。對不起嚴丞,我只是想從朋友的角度稍微解開一點你的心結。但是這一切奇怪地失控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狀況。"

  嚴丞的手在顫抖,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荒誕的故事,荒誕到讓他暫時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我發現事情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原來'戀愛恐懼'是真的可以克服。但是就像我那天所說,我卻開始覺得你要是真的一直不懂感情就好了。對不起,我只是希望你過得輕鬆一些,從來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可以克服,"嚴丞低聲說,"可以克服的,只要你遇到對的人。"我以為自己遇到了對的人,但沒想到卻是錯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卻不曾想這裡不僅沒有退路,更沒有前路。

  25.夜雨

  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如祁析所說,很多時候現實才是自然的,而且並非那麼難以接受。因為一開始就打算喝酒,嚴丞今晚沒有開車來。現在的他只是慢慢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對今晚奇怪的發展感到一陣茫然。

  彷彿為了照應嚴丞的第一次失戀,如同小說劇情一般,今日夜間有小雨。冬夜的綿綿細雨落下來,一點一點打濕他的頭髮和眼睫。

  自己究竟是怎麼淪落到這種狀況的?嚴丞想苦笑,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做出表情。

  一個人默默積蓄全部勇氣、推翻自己二十多年來的信條做出的告白,雖然對於自己是個彌足珍貴的紀念,但對於別人,大概只是個麻煩。嚴丞其實假設過無數次自己被拒絶的場景,卻都出於自我保護下意識降低了傷害值,因為他忘記了現實總是毫不留情的。

  雨幕中的霓虹燈散出五光十色的光暈,整個城市好像籠罩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裡。偶爾擦肩而過的行人不論是否打着傘,都行色匆匆。嚴丞的腦子一片混亂,心中煩悶,只管往家的方向走去。但他忘記了小雨的雨絲雖細,但濕漉漉的雨水終究會沿著下顎的弧線滑過脖頸,鑽到領子裡去。

  冬雨慢慢地滲透進身體,一點一點地冷下去。到最後發現的時候,身上大半已濕透,指尖也已是冰涼的了。就好像無聲滋長的情緒,當最後發現時,往往都早已來不及。

  今晚忍不住把內心扭曲的話都透露,如同精神病發,但根本毫無意義。不惜交出一切去瞭解,將偽裝統統摒棄,卻只看到難以接受的現實。

  好像一場愛之夢。美好是短暫錯誤的開始,試探膠着是漫長的過程。

  最難忘是遞過書本的手、是圖書館外背對夕陽的影子、是酒吧嘈雜中的柔聲傾訴、是打趣時發自內心的笑容、是短信來往時假裝不期待的鈴音、是秋夜裡情詩的呢喃、是午後庭院裡樹葉間隙漏下的陽光、是蜜柚醬的苦澀酸甜、是李斯特的浪漫旋律、是冬季凜冽高遠的星空、是最後一場冰冷的夜雨……

  夢醒了,一切終要落下帷幕。

  終於發現雨勢變大的嚴丞清醒過來,好在他已經遊魂般走了很遠的路。加快腳步終於進了小區,看到路邊熟悉的景物,嚴丞突然回憶起傍晚離開時充滿期待和緊張的心情。

  這一刻,從還在餐廳裡就一直還沒反應過來的神經終於感到了尖鋭的刺痛,難堪、尷尬、狼狽、難過和空虛一齊湧上心頭。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喜歡上的人,其中居然有着這樣的隱情,最後居然是這樣的告終。

  原來那個人在初識我的時候,就有着其它目的?祁析微笑時的弧度、朗讀時的聲音、彈琴時的神態浮現在腦海,但裡面究竟有多少真情又多少假意?

  嚴丞的嘴唇終於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的秘密--排斥感情用事其實還有一個理由,從小他就是個軟弱愛哭的男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但是一個年近三十歲的男人因為失戀而哭泣?嚴丞覺得自己的姿態真是太難看了,簡直得恨不得能夠就此失憶。

  他仰起臉來,被夜雨凍得麻木的臉頰上是一片濕潤的水跡。一定都是雨水吧。

  "明知我心裡苦衷,仍放任我做好夢。難得你這個朋友,極陶醉,但痛。"

  祁析,難得你這個朋友。極陶醉,但痛。

  26.還有許多話未曾講

  祁析在嚴丞離開的時候默默看了他的背影很久,這是他們第一次分開時沒有互相道別。

  冬季蕭條的街道還飄散着零星落葉,天氣預報說今日夜間有小雨。祁析想克制這一刻的孤獨感,但他做不到。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因為一直以來都是溫和的性子,祁析周圍總有很多朋友,有跳脫如夏天淇,也有沉靜如嚴丞。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孤僻是與別人交往越深,就越想推開那人。他確實對所有人都好,對所有人都微笑,不過只是為了製造出自己認為合適的距離。祁析擔心說的越多、接觸越深,就會把自己沉積的感情翻出來。有些東西握住越緊就失去越快,而他已經失去過那樣的感情。

  但並非沒有人是"特別"的。

  祁析在嚴丞身上投入了太多心力,不動聲色地、小心翼翼的。從一開始單純地想要幫助他解開心結,到享受與他做朋友的默契與愉悅。再到最後,親眼看著他一點點敞開心扉、一步步陷入泥沼。

  祁析束手無策,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之前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為何事情為何會失控至此?

  祁析那天對嚴丞沒有說完的話是:"我看著現在的你,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他曾經想過,嚴丞之於自己是不是那樣一個人?一個映照出自己的人。他似乎在嚴丞身上看到從前那個自己的表情、動作和許多。或者說,這些東西一直都還在他的身上。正是因為這樣,他熟悉嚴丞的每一分抗拒與掙扎、他懂得嚴丞的每一點退讓與忍耐。

  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要親手狠狠推開對方。

  祁析一直記得嚴丞向他道謝那天等在落滿梧桐葉的長椅旁,因為看到他而露出淡淡的和煦笑意。那是只為他一人露出的笑容,他曾經也動過心。

  如果說祁析是用溫和的外表包裝涼薄的內裡,那嚴丞就是用淡定乏味的外殼保護善感溫柔的內在。祁析曾有幸讓那個人對他卸下幾次外殼,他曾有幸窺視到那個溫柔的心。所以,他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

  嚴丞,我不是你該期待的人。

  雖然你的敏鋭讓你接近我的心,但你終究不瞭解我。我什麼都沒有辦法給你,這顆心裡沒有你期待的東西。

  祁析希望嚴丞能忘記這個糟糕的夜晚,只要自己記得就好。嚴丞只是搞錯了。只要遇到對的人就好,那麼一定還有下一位。

  我是個錯誤的人,下一位一定不像我這樣殘忍。

  夜風吹亂了祁析的頭髮,讓他緩過神來。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祁析突然想到,自己再也不會是他微笑着等待的人了。倏然而來的寂寞與惶恐讓他忍不住想出聲喊住對方。

  但是發不出聲音。

  還能說什麼呢?還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卻說不出口。伸出的手只觸到冰涼的夜風,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握不緊。

  "再見了,嚴丞。"

  這是我唯一能說的。

  27.往事

  世界末日的第二天是週六,嚴丞放任自己毫無節制地睡下去。西半球的末日要在這個早上才結束,說不定他能在睡夢中和全人類一起滅亡呢。

  嚴丞被門鈴聲吵醒的時候,很久沒回過神來,因為伴隨而來的還有頭部的劇痛。他跌跌撞撞下床,卻眼前一黑、膝蓋一軟摔到了地上。怎麼回事,睡太久還是低血糖?他強忍着暈眩,慢慢穿過起居室走到門邊,擾人的鈴聲依舊響着。

  "你好?"嚴丞打開對講,聲音沙啞得厲害。

  "泰斗,是我們!"是擾人清夢的夏天淇,這個"們"字大概還代表周凜也來了。

  看在周凜的面子上,嚴丞摁下了開門。不過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你們怎麼都來了?"嚴丞扶着門,瞪着門外的三人。

  葉逸雲捧心:"泰斗,你的意思是覺得我不該來嗎?"

  嚴丞搖頭,又是一陣奇怪的暈眩:"先進來吧。"今天真是見鬼了。

  "泰斗,你聲音好啞,剛睡醒嗎?""已經是下午了,真沒想到泰斗也會睡懶覺……"夏天淇和葉逸雲兩個煩人的傢伙一唱一和。

  嚴丞有氣無力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們來這麼多人究竟是想幹嘛?"他剛在沙發上坐定就見周凜拉開了酒櫃最下層的抽屜,駕輕就熟地拿出了藥品盒。"誒,周凜你……"

  "果然還是放在這裡,"周凜從盒子裡拿出體溫計,"測一下。"

  "啊!"葉逸雲一合掌,"難怪泰斗的臉色不對。"

  "啊!"夏天淇也恍然大悟, "難道泰鬥你失戀還淋雨啊?"

  氣氛瞬間僵了。情形急轉直下,夏天淇捂嘴、葉逸雲扶額、周凜看體溫計,而嚴丞頭疼欲裂!世界末日果然還沒完!

  冷場中,周凜皺眉道:"38.5度,嚴丞你發燒了。"他翻了翻藥盒,一錘定音:"葉逸雲和我去買藥,小淇你留下來熬粥。"

  嚴丞嘆氣,半死不活地看了好友一眼:不把夏天淇帶走是嫌我命太長嗎?響應他的是周凜淡定的背影和片刻之後的關門聲。

  "丞哥,你先坐著,我去給你倒杯熱水。"夏天淇摸摸鼻子,尷尬地笑。

  嚴丞癱坐在沙發上,心裡什麼念頭都沒有了。沒想到好友們這麼快就知道他失戀的事,大概是祁析告訴了夏天淇吧。為什麼?嚴丞想不出來。但是原因並不重要,他本來就打算等自己調整好情緒再親自告訴好友,現在也省去了他的難以啟齒。

  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難,面對好友並沒有太過尷尬和難堪。果然現實才是自然發展的,設想不過都是主觀臆斷,現實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難以接受。所以自己現在是因為第一次失戀,所以得到了好友的集體上門安慰?嚴丞想自嘲地笑,乾燥的唇卻細微痛癢,開裂出血。

  夏天淇在廚房燒了水,乖乖端到嚴丞面前:"丞哥,多喝點水。"

  嚴丞瞥了他一眼。這個傢伙只有在認真的時候,或者做了壞事裝乖的時候才會喊他"丞哥"。其實他根本不在意夏天淇一時嘴快,畢竟他說的事實。自己確實像小說和電影裡一樣,像個傻瓜似的因為失戀淋了一場雨。想到這裡,嚴丞接過杯子:"多謝。"

  "丞哥的頭會不會很疼?我記得小時候發燒頭好疼的,醫生說因為發熱會使血管壓迫神經,"夏天淇也翻起了藥盒,"把冷敷貼拿來貼上吧。"

  結果嚴丞被夏天淇裹上了毯子、貼上了冷敷貼、灌了一整杯熱水。"不用這麼誇張……"嚴丞忍不住阻止他的大獻慇勤。

  "丞哥你嗓子都啞了,別說話了,"夏天淇認真道,"我有話和你說。"

  "嗯?"嚴丞哼了一聲。

  "丞哥,都是我的錯,"夏天淇立正站好,然後猛地彎腰一鞠躬,低着頭,"是我對不起你!"

  "你這是做什麼!"嚴丞被他嚇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夏天淇沒有抬頭:"祁析都告訴我了,都是我們多管閒事的錯。丞哥,我不敢說因為心意是好的就請你原諒我。我只能說真的真的對不起!"

  嚴丞心裡一酸,故作雲淡風輕:"沒什麼,事情都過去了……"

  "丞哥,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也不能原諒我自己。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太傷心。"

  其實往日的種種經過昨夜一場雨,此刻已像是大夢初醒般模糊了,只是心裡還殘留着隱痛。但嚴丞並不是小心眼的人:"好了,快點站直!你頭不暈啊,撅着個屁股我看著都難受。感情的事情本來就是看緣分,和你沒什麼關係,也沒什麼誰對誰錯。"

  "丞哥……"金髮青年抬起頭,因為彎腰低頭太久臉已經充血漲紅了,但他一雙眼睛依舊是盈滿了歉意。

  "真的,不要讓我難做。"嚴丞說。

  "對不起。"夏天淇小聲答了一句,乖乖在他身邊坐下。

  沉默了片刻,嚴丞還是忍不住問:"是他和你說的?"

  "嗯,"夏天淇點頭,"阿祁昨天晚上就給我打電話了。我真的很吃驚,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所以問了天王。天王也不太會處理這種事,所以……"

  "緊急預案C?"嚴丞真是要被好友們逗笑了。

  "對啊,"夏天淇小小地抱怨起來,"你都和葉逸雲那個傢伙說了,怎麼不和我說喔!要是我早點知道的話,要是我知道……"

  "你知道又會怎麼樣?"

  夏天淇嘆了口氣:"丞哥,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一定會阻止你的。其實祁析告訴我這件事,就是希望我們能來開導你。"

  嚴丞忍住嗓子的疼痛,啞聲道:"我沒有那麼脆弱。"

  "我不是在給阿祁找藉口,但是這個事情……"夏天淇猶豫了一下:"祁析大學的時候和我不同系,我們只是同一個社團而已。你也知道他的性格那樣,人緣非常好,很多女生都喜歡他。但是他會和我有來往,是因為我們發現了彼此的屬性,我們都是gay。"

  嚴丞點頭,他不知道夏天淇為什麼要說這些,但他記得祁析和他說過與夏天淇是通過社團認識的。

  "那個時候學校風氣並不算開放,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彼此不點破。我們這個小小的圈子裡其實有很多人喜歡祁析,但是阿祁……怎麼說呢,他看起來雖然對所有人都很好,但卻有着一種讓人難以靠近的距離感。而且他當時和一個學長很要好,我們都以為他們在一起了。"

  "我知道……"嚴丞記得這件事葉逸雲說過。

  "不,葉逸雲那個笨蛋搞錯了,"夏天淇打斷他的話,"我們所有人都搞錯了,連祁析自己都是。那個學長對祁析特別好,也從來拒絶不點破祁析的示好,他大概太享受、太得意自己得到'大眾情人'的感情了吧。"

  嚴丞有了一點不好的預感。

  "在我們大三那年,學長大四。阿祁因為害怕學長畢業後失去聯絡,所以鼓起勇氣告白了。然後一切都完了,學長迅速找了一個女友。當時祁析簡直變成學校圈子裡的一個笑話,有人同情他、也有被他拒絶過的人嘲笑他。那段時間他真的很不好過,大概因為我有些心有慼慼焉吧,幫了他一些,我們才從有來往變成比較熟識。"夏天淇似乎陷入了回憶,口氣有些沉重。

  嚴丞對自己的性向還沒有很完全的認同感,他不懂當時那一小部分人在學校裡的處境是怎樣。但是看夏天淇的表情,大概祁析當年真的很不好過。

  "更糟糕的事情還後面,那個學長大概真的很少根筋吧,拒絶了祁析以後還想繼續和他做朋友。我勸過祁析一定要和學長徹底絶交,但是他捨不得。結果學長的女友不知從哪裡聽了什麼風言風語,很反感祁析和學長做朋友,後來鬧得全校都知道了祁析的性向……祁析大學的最後一年真的是很不容易,所以他一畢業就離開了X市。"

  嚴丞不知該做何感想。作為一個剛剛被祁析拒絶的人,他其實可以覺得解氣,原來祁析你也有被人拒絶的時候啊?他也可以嫉妒那個學長,憑什麼祁析要那麼喜歡他?但是更多,嚴丞還是心疼那個削瘦的青年。多年前整個大環境都不算寬容,更別提學校這種"小型社會"了,他不知道祁析是怎麼度過他大學的最後一年。"沒有喜歡上別人的能力",果然都是有原因的,祁析大概是再也不敢了吧。

  "很多人都覺得祁析喜歡上直男,是他活該,"夏天淇說,"但是後來祁析告訴過我,他能感覺到學長也是喜歡他的,所以才那麼執着。可是他勇敢了,卻輸的一塌糊塗。因為只有他一個人勇敢了,而另一個人沒有。"

  嚴丞苦笑,所以祁析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因為我勇敢了,而他再也不敢了。

  "這次回X市,祁析和我說他這些年其實也有試着接受過別人的追求。但是他沒有辦法再和別人交往了。丞哥,我不是想替他找藉口,但是我也覺得真的是沒有辦法。阿祁讓我告訴你,在你喜歡他的時候他不敢主動挑明,怕彼此都沒退路。而挑明以後他一定會和你絶交,這是最好的結局。"

  "丞哥,告訴你阿祁過去的事,是因為我們都怕你變成他那個樣子。"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好像上帝的玩笑。

  如果說嚴丞是"拒絶型"的戀愛恐懼,那麼祁析就是最典型的"受傷型"。祁析為了證明戀愛恐俱是可以克服的,撬開了嚴丞的心扉,可是他自己卻再也不願意愛上任何人。

  那麼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28.傷痕

  那天嚴丞被好友監督着吃了食物和藥,等他們回去後不久,他就退燒了。不知是心裡更加接受了現實,還是終於清醒了過來。嚴丞終於清晰地認知到世界末日告吹,他的單戀也徹底以失敗告終了。

  週一的時候,嚴丞的感冒好了大半,於是他繼續遵照黑皮筆記本的指示去上班。這次又可以自欺欺人地說,生活裡少了一個人並沒有想像中寂寞,只是回到了還未認識的狀況之前而已。但是嚴丞知道有什麼確實是變了。

  詩集與CD都被擺回了原來的地方,雖然暫時不想再重溫,但卻不必再逃避。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不過是追求了喜歡的人被拒絶了,沒有遺憾也沒有悔恨。祁析也沒有做錯什麼,不過是被不喜歡的人追求,然後拒絶了,雖然帶著縱容和惻隱。

  第一次願意正視並且承認喜歡上的人,刻骨銘心是一定的。雖然有過受傷與隱痛,但是日後也必將會只化作一道疤痕。

  自從那日夜雨之後,又下了幾夜雨。深夜裡,雨聲一點點敲擊在窗上,竟製造出恐怖的寂寞。

  祁析一連幾晚沒有睡好,時常在噩夢中醒來,聽到寂靜冬夜裡霖鈴的雨聲,覺得自己再次被夢魘困住了。好像突然又回到了五年前,在人前必須若無其事微笑的自己,只有深夜才能卸下面具,用自我保護的姿勢蜷縮起來。最怕的便是雨夜,彷彿要逼人脆弱一般,聽著雨聲就覺得是在流淚,想讓無盡的雨替自己流淚。

  年輕得無所懼怕的時候,祁析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為了喜歡的人心甘情願忍受世俗的目光。自以為一顆心是銅牆鐵壁,沒想到卻被深愛過的人親自卸下心防,插上幾刀。說不怨恨是不可能的,祁析恨那個人的膽小與猶豫,也恨自己的輕率與愚蠢。

  但後來也覺得捨不得,愛過的人,捨不得真的去恨。

  遠走他鄉本以為可以忘記前塵,卻發現自己早已如同驚弓之鳥,這顆心對別人再掏不出一點愛戀。

  祁析在雨聲中撫過手腕上早已看不到的疤痕,卻知道那道疤與那個名字已經刻在了自己心裡,比懷念更深。

  年底工作忙了起來,嚴丞在加班中度過了平安夜與聖誕節。夜裡回家的路上看到滿街紅男綠女,他不明白情侶相聚與這個節日究竟有何關聯?

  不過還是有點想笑,戀愛中的人大概總是想要各種藉口聚到一起?嚴丞覺得自己似乎是某種程度上的開竅了。雖然祁析與他再無可能,但他心裡終究還是存着一絲繾綣。若暫時無法忘懷,能不能再縱容一些時日"喜歡你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在呼吸的白色霧氣中,嚴丞忍不住中規中矩地給祁析發短信:"聖誕快樂。"

  聖誕節過去幾天,就是元旦,這才是嚴丞心裡符合邏輯的正常節日。但是當他再次認真給祁析發出"新年快樂"的時候,這才想起來,上一次那個人沒有回他的信息。這是第一次,祁析刻意沒有回覆他的短信。

  對了,那個人讓夏天淇告訴他要絶交。嚴丞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傷口,再次被輕輕碰了一下。

  嚴丞說不清楚心裡的感覺是什麼。他知道他和祁析之間一切都完了,但還是捨不得就這樣絶交,就這樣再也見不到那個人、再也不能和那個人交談。他無法接受彼此淡忘。

  如果這個時候哭着喊着"我願意和你只是朋友",是不是很諷刺?祁析曾經給過他機會,但他失去了。說不清錯對,說不清是他對自己殘忍,還是自己太過天真。

  元旦之後的週末,嚴丞去了一次圖書館,歸還上次祁析介紹的睡前讀物。雖然一開始只是蹩腳地想假裝與祁析偶遇,看看能否尋找到一點轉機,但他卻發現了一件令他震驚的事。

  "你好,我想請問一下,週六當班的祁析怎麼不在當值表上?"

  "您好,祁析已經辭職了。"

  "辭職?"嚴丞艱難地反問。

  "是的,他幾天前就辭職了,您有什麼問題可以向其它諮詢員諮詢。"

  "……"

  "這位先生?"

  "啊,對不起,沒事。"

  嚴丞不知該如何掩蓋自己臉上的慌亂,他匆匆還了書便直接出了圖書館。這段時間故作的理智與鎮定再次破碎了,沒想到祁析竟是如此心意決絶。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什麼付出與回報、告白與迴避、友情和愛情都不重要。想要見面想要交談的願望一刻沒有停止過,只是單純地想要靠近,不想失去他。只是作為朋友也可以,這些都再也不重要了。

  因為我愛你,所以甘拜下風。

  嚴丞不知道的是,在林蔭道的另一邊,回來拿遺留物品的祁析正直直注視着他,用盡全身力氣忍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名字。

  如果什麼都看不到就好了,看不到戀愛,看不到事實存在。看不到那個人破碎的表情和從前的自己一樣,便無罣礙。

  29.機會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對你感興趣,你不知道我多欣喜你的主動接近,你不知道我多高興你願意對我傾訴煩惱,你不知道我總是故意逗你尷尬,你不知道我在短信來往時假裝不期待鈴音,你不知道我也買了一本同樣的《葉芝詩選》,你不知道我也曾因為你的退縮沮喪,你不知道我彈奏獻詞時想的是誰,你不知道我多期待你的每次邀約,你不知道我反覆猶豫和貪心,你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也淋了一場雨……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以為總算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卻猝不及防又被你拖入令人不知所措的漩渦裡。

  只是一瞬間,祁析覺得自己的堅持有點可笑。如果不論如何都會給那個人帶來傷害,究竟哪個更重一些呢?是不留情的拒絶與推拒,還是交往了以後的後繼無力?

  自己明明早就動了心,卻害怕付出,覺得自己無法付出。於是貪戀那個人無聲的溫柔,反覆猶豫着,其實早已傷害了他吧?偏偏自己還義正言辭,待對方挑明以後還覺得從此一刀兩斷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究竟仗着你的喜歡,做了多少糟糕的事情呢?當"我愛你"變成利刃,受傷的絶對不止一人。

  自從知道祁析辭職以後,嚴丞覺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彷彿夢境一層層剝落,本以為觸碰到了現實,卻不曾想更殘酷的事實還在等着自己。

  他想直接給祁析打電話,卻更害怕對方直接拒接。已經不能再賴着不走了,所有的戀戀不捨都在那個人沉默的推拒中變得蒼白可笑。

  嚴丞沒有想到,就在他失魂落魄度過了一週之後,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你好?"

  "……"電話那頭是空白的沉默。

  "請問……"嚴丞頓住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出現在他腦海。電話那頭會不會是祁析?

  幾乎是響應他這個想法一般,電話那頭的人回答道:"是我……"

  嚴丞覺得手指軟弱得幾乎握不住手機。他走到陽台,讓夜風冷卻緊張的自己。

  奇怪的是電話那頭的祁析似乎也很緊張,他停頓了很久之後才說:"嚴丞,其實我也很害怕……"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剛剛有些放鬆下來的嚴丞更加緊張起來。是真的不行嗎?是最後的告別嗎?"對不起,我不是想造成你的負擔。我們可以不再聯絡……"他焦急地表明,強行忽略自己的感受。

  "不是,你聽我說。你那天問我是不是對誰都可以很好,是不是實際上誰也不在乎,我回答你'是的',其實不是這樣!你不在那個範圍裡面,你是特別的。"

  嚴丞的心懸了起來,這段話是什麼意思?我是特別的?我可以有所期待嗎?

  "其實最害怕的人是我,嚴丞,對不起。我一直在反覆猶豫,一直貪戀卻害怕付出。好像歷史重演一樣,這一次我變成了加害人,變成了自己厭惡的人。"

  "你究竟在說什麼?"嚴丞的聲音有些艱難,他本能地查覺到這是祁析最後的攤牌。最認真的一次。

  "我曾經也和你一樣,完全不想理會感情。我看過那麼多小說與電影,聽說過那麼多關於戀愛的故事。不過都是杜撰,現實里根本沒有什麼矢志不渝。我覺得戀愛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或許因為相貌或許因為金錢,或許只是因為許多微妙的心情。"

  "……"

  "直到我遇見那個人。有很多重要的人都在我'喜歡'的邊緣徘徊,只有那個人,我付出了太多的'喜歡'。我以為我們是心照不宣的,但結果並不是那樣,只有我是一廂情願。而他,只有接受,卻沒有給予。"

  "我知道。"聽到祁析親口說過往的那段感情,並沒有令嚴丞好受一些。他感到了更多的無法觸及與嫉妒,他為祁析不值,也為自己自傷。

  "多麼可笑啊,明明從來都不相信的,卻真的體會了一回切膚之痛。我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跌得那麼重。"

  "所以呢?"嚴丞似乎懂了,那個人或許會告訴自己他餘情未了,或者心力交瘁吧。其實拒絶一個人,也不太需要引人入勝的故事。因為嚴丞知道自己不會太纏人,他的勇氣已經耗光了。

  "對不起,我應該自己和你說的,而不是拜託別人轉達。經歷那次的徹底失敗以後,我比你更加害怕'喜歡'或者'戀愛'這種事情。我曾想,內心的事只能慢慢等待它自己消失。但是遇到你,我又突然想知道,那些負面的情緒究竟能不能在努力下消除……"

  "所以,我只是你的一個實驗嗎?"嚴丞諷刺道。他覺得自己的手在顫抖,但分不清楚是什麼情緒在作祟。

  "當然不是,"祁析似乎對這個說法有些惱怒起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努力束縛自己,你還有機會遇到對的人。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自作主張要來喜歡我。我,我明明再也不要喜歡上任何人了。嚴丞,這都是你錯!"

  嚴丞幾乎要被那個惱怒結巴的祁析氣笑了。那個故作鎮定、裝作精明,其實內裡一樣笨拙軟弱的傢伙啊,居然被他騙了這麼久。短暫的沉默,嚴丞對著冬夜的冷空氣深吸了口氣,才問:"那麼你是要怎樣?害怕我挑起的情緒?再也不想和我來往了?"

  "你……"祁析的聲音哽住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突然想明白自己喜歡上我了?準備接受我了?"嚴丞揶揄地說。罷了,就這樣吧,讓那個人能敞開心扉講明一次就當做最後福利吧。

  "我想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啊,遲鈍泰鬥!"祁析迅速說完,直接結束了通話。

  "一個機會……"嚴丞呆住了。

  祁析放下手機,幾乎是癱坐了下去,指尖在微微顫抖。不論怎樣反覆自我堅定,只是遠遠打了照面,這顆心就產生了動搖。這麼多天的輾轉反側,終是敵不過心底的蠢蠢欲動。

  這一次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自己嗎?這一次是正確的嗎?

  不論有着怎樣的恐懼與偏見,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就算是飛蛾撲火,也心甘情願。

  30.開端

  那天打過電話以後,嚴丞和祁析暫時還是沒有見面。因為一連幾天都是工作日,嚴丞的計劃本裡沒有聚會選項。很想見他,很想親自再確認一遍。嚴丞簡直真的想要啟動葉逸雲杜撰的"緊急預案B"了,但是又覺得太傻氣,到底還是忍住了。

  "我說,你這幾天究竟在傻笑什麼?"周凜在簽完檔以後問。

  嚴丞不知自己臉上的表情,問道:"嗯?什麼傻笑?"

  "嘖,真噁心。"天王展開無差別攻擊。

  "你在說什麼?"嚴丞莫名其妙地看著好友嫌棄的眼神。

  周凜擺手示意他出去:"你的臉上一邊刻着'紅鸞星動'另一邊刻着'春風滿面',快去清醒一下。"

  嚴丞立刻尷尬了,乾笑了兩聲:"哈哈……"

  "公司裡已經開始傳言你馬上要結婚了,自己處理。"

  嚴丞離開周凜的辦公室時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有這麼明顯嗎?其實並沒有想做出笑的表情,但是這幾天大概不論如何都抿不住唇角的笑意吧。

  "嚴副,恭喜啦!"午休的時候,助理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嚴丞還沒反應過來:"恭喜什麼?"

  "一定有好事發生的樣子,您最近每天看起來都很開心。"

  "實在想不出會讓副經理每天都開心的事啊,"有人故作疑慮,"難道是戀愛了?"

  被一雙雙充滿了八卦熱情的眼神注視着,嚴丞有點尷尬,卻還是大方承認:"嗯。"

  "哇,居然這麼坦誠!"

  "猜中了!"

  "下次部門聚會要帶來見一見啊,真是好奇能讓工作狂嚴副動心的人!"

  "啊,真傷心,早知道副經理還有着人類的心,我就乾脆點下手了。我還以為副經理會和工作結婚呢!"

  "哈哈哈你行不行啊……"

  嚴丞落落大方地被同事打趣,沒有抿住笑意。從來沒有戀愛過,他不知道該如何表現。但是此刻,沒有自製力的心被無意識的喜悅麻痹着微癢着,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的戀情。

  另一邊,祁析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般遊刃有餘。知道在工作日暫時不會和嚴丞見面,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因為自己之前擺了好大的烏龍,這次簡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嚴丞。祁析心底在暗暗竊喜着也忐忑着,不過並不後悔。他開始慢慢覺得或許這樣才是正確的選擇,放縱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因為害怕受傷把自己的心情鎖起來。

  雖然說服自己承認感情花費了很長的時間,但邁出了一步以後,愉悅的心情占了大半。不同於之前對學長懷着愛戀的克制與糾結,這一次,祁析只是想到嚴丞就不自覺滿溢暖融的心情。不過糟糕的失眠還是伴隨着他。並不是因為回憶或者噩夢,而是不停想著接下來的見面會怎樣,嚴丞的態度會怎樣。想到那個人也許會露出不好意思或窘迫的表情,祁析就壞心地想要笑出來。

  一連好幾天,半夜睡不着的時候祁析就乾脆起來彈琴。從舒曼到李斯特到蕭邦,簡直要把自己浪漫得一塌糊塗……

  "救命!哥,現在是半夜一點鐘啊!你究竟發什麼瘋!"倒霉的是暫時借住的弟弟。

  "你和爸媽說我暫時還是不回去了,我交了新男友。"

  "蕭邦都被你彈成粉紅色了,誰聽不出來啊,"弟弟掏掏耳朵,"這次你可是想好了?明明之前工作都已經辭掉了。"

  "嗯,我想再試一次。"

  嚴丞和祁析作為情侶的第一次約會,還是在週六。但是這一次卻不是在圖書館,而是在祁析的家。

  "打擾了。"嚴丞在玄關規規矩矩地打招呼,一時竟緊張得堪比告白之前。

  祁析一臉自然,溫聲道:"別這麼拘束,來廚房給我幫忙。"

  祁析的家是套複式公寓,裝修簡潔大方,色調也明亮溫馨,就好像他這個人一樣。嚴丞剛放下見面禮,就被祁析扯進了廚房。

  "你負責清洗食材,我來做前期準備。"祁析的坦然自若讓嚴丞緊張的情緒也緩解了不少,卻又有點忐忑於他的輕鬆自然。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洗菜的間隙裡嚴丞問。

  "嗯,我爸媽去年退休以後就搬回老家了。這間公寓捨不得租出去,我今年回X市就是為了接手它。我還有個弟弟在X大學讀書,偶爾會過來借住。"

  嚴丞這次突然發現自己對祁析是這樣不瞭解:"你不是X市人?你還有個弟弟?"

  "嗯,"祁析轉頭對嚴丞安撫地微笑了下,"沒關係,慢慢你都會知道的……"

  是啊,我們還有時間。嚴丞突然又問:"情侶之間究竟是怎樣相處?約會不是一般都要去電影院或者高檔餐廳什麼的嗎?"

  祁析被他傻氣的問題逗笑了:"我覺得只要自己高興就好了。還是說你想去電影院或者高檔餐廳?我今天可是要大展身手,給你嘗嘗我新研究的菜呢。"

  嚴丞被他說得一愣。在祁析的家裡,吃他親手做的菜?或許之後他們可以讀書,或者可以聽祁析彈琴。哪裡能比這裡更好呢?在這裡他們只有彼此。嚴丞又高興了起來,故作淡定道:"嗯,這樣就很好。"

  祁析沒有看他,自顧自對著湯煲笑了一下,心中的忐忑慢慢平復下去。

  剛剛才清洗完食材,嚴丞就被祁析趕出了廚房。

  "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兩個人在廚房的感覺,接下來你就別添亂了,讓我自己來。"祁析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自在,連推嚴丞出門的手都顫抖了一下。

  嚴丞暗自好笑,原來那個人並不是不緊張。他怎麼忘了這個傢伙最會裝模作樣,從一開始他就自然過頭了,太自然反而有點刻意。

  被祁析趕出廚房的嚴丞慢慢逡巡起這間公寓。這裡是祁析小小的領地,在他居住的這段時間,這裡滿滿地打上了他的標籤。一塵不染的傢俱、擺放整齊的琴譜、有序的音樂CD、窗邊的天文望遠鏡、架子上家人的合影……嚴丞有點好奇這裡的書房藏書,但他不想自己貿然打開房門,於是乖乖坐回起居室的沙發上。然後他在矮幾上看到了一本極眼熟的書,夾著書籤的那頁是他早已背下的詩篇。

  嚴丞兀自笑了起來,祁析身上究竟還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呢?

  31.愛是懷疑

  嚴丞不知道的那個祁析,會偷偷買一本同樣的《葉芝詩選》,會在半夜失眠的時候彈夜曲,會對自己的心情三緘其口。不過這些祁析都不會告訴他。

  嚴丞曾經害怕別人侵入自己的生活,卻被祁析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蠶食。而現在,祁析依舊體貼,不等嚴丞表示,就不動聲色地開放了自己的世界。

  "其實我很討厭苦味,苦瓜、苦菜都是不吃的……對了,西紅柿炒蛋你喜歡先放西紅柿還是先放蛋?""上次去過的那個餐廳我們還能再去一次嗎?之前太矜持了,其實有道菜我超喜歡的但是不敢多吃……"

  嚴丞本以為祁析是個文藝青年,因為他看很多的書和電影、他會抽空彈琴,他還是個天文愛好者。但是自從改變了關係以後,祁析在他面前再也不會太過矜持了。或者說,嚴丞從來沒有意識到祁析在他面前矜持過,卻沒想到原來之前的只是另一層表象。祁析的本性對於"吃"這個話題的興趣,要遠遠多過其它。

  "對了,我最近看了一本便當食譜,有幾個冬季時令菜色很不錯。你平時自己帶便當嗎?我來教你做吧。""我這幾天鑽研了一個新菜,你要不要來我家吃晚餐?不對,今天是工作日,你還是週末過來吧。"

  祁析第二感興趣的話題是"做菜"。

  之前那個暗自高興以後可以聽祁析朗讀、彈琴的自己好像白痴一樣,嚴丞在心裡默默流淚。

  每個人在陷入愛河之前究竟看重的都是怎樣的表象呢?是不是在一起之後剝開想像的美好,所以才多出了那麼多痴男怨女。

  沉浸在熱戀總的嚴丞只會拿肉麻當有趣,要他說大概就是那句老話:"不論怎樣的你我都喜歡。"

  不過祁析嗤之以鼻:"這句話只有在戀愛的時候才通行,厭倦了以後就只剩下'你不再是我愛的那個你了'。"

  言辭犀利大概也祁析最新暴露的技能點吧。

  與祁析交往以後,嚴丞的生活並沒有如同想像中脫軌。反而奇怪的是,明明就在同一個城市,他與祁析還是聚少離多。

  嚴丞計劃本裡的固定選項都在繼續嚴格執行,不論是乏味的加班還是健身和閲讀的時間。雖然偶爾會走神,偶爾會想給祁析打電話,但是他的計劃從來沒有亂過。

  是自己已經養成了天才的自控力了嗎?還是其實對祁析沒有喜歡到那麼深?嚴丞反省了一下,大概是祁析一直在默默配合著自己吧。

  戀愛中的人心情就是這樣微妙,如果是從前,嚴丞大概會慶幸自己有個深明大義的戀人吧。但是現在他只覺得祁析是不是不在乎自己?好像不管小說還是電影裡,相戀中的人總是時刻黏在一起?

  "你盯着我看幹嘛?"電梯裡,周凜面無表情地問。

  嚴丞:"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感覺。"

  "好吧,"嚴丞猶豫了再三,詞不達意地問道,"你平時和夏天淇在一起的時間多嗎?"

  周凜終於施捨了一秒視線給嚴丞:"我和他住在一起。"

  毫無可比性,嚴丞懊惱。

  周凜語重心長:"你再這樣下去,連智商都要輸給葉逸雲了。"

  因為周凜直接表示不願參加無聊聚會,所以這次的"緊急預案C"只召集到了夏天淇和葉逸雲。

  "哈哈哈哈哈哈哈……泰斗這是你第二次了!"葉逸雲笑得東倒西歪。

  夏天淇滿臉興緻盎然,但還故意繃著臉:"嚴肅!要嚴肅,葉逸雲同志!"

  嚴丞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個傢伙,突然深刻明白了周凜對自己的嫌棄。果然,自己已經混到和他們同一戰線了嗎?

  "再見。"

  "泰斗別走!""泰鬥!"

  其實嚴丞的不安更多是自我否定混合著胡思亂想。祁析為什麼不要求更多時間在一起?他究竟喜歡我什麼?他當時突然轉變口風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是不是出於同情,或者只是想要互相取暖而已?

  "咳,泰斗,你這樣就過分了啊,"葉逸雲摸摸下巴上不存在的鬍子,"不要隨便懷疑戀人嘛,難道你感覺不到他的愛嗎?"

  嚴丞摸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假裝低頭聆聽葉大師的教誨。

  "別聽他的,"夏天淇反駁道,"其實我到現在還不明白天王究竟喜歡我什麼呢!不過,不是有首歌這樣唱嗎?愛~是妒忌,愛~是懷疑,愛~是種近乎幻想的真理……"

  "閉嘴!""住口!"夏天淇的破鑼嗓子太可怕!

  "你如果不是太過在意他,也不會這樣。但最重要的還是坦誠,我覺得你還是找時間自己和他說清楚吧……"

  每個週末嚴丞並不是兩天都與祁析在一起,但總體來說是有兩次機會的。週五晚上去祁析那裡吃晚餐慢慢變成一件約定俗成的事,反正祁析喜聞樂見。因為本來想離開X市辭掉了工作,他現在屬於無業游民,準備等過完春節再重新找工作。於是空出的這段時間,他可以做之前積攢下來的各種想做的事情。有時候嚴丞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早已被忘到了腦後。

  今晚的的主菜是茶鴨,鴨肉醃過蒸煮之後,再用茶葉熏烤而成。蒸煮鴨肉的湯汁則可以當做原湯,十分鮮美。祁析把鴨子醃製得恰到好處,茶葉熏烤出來的香味更是美妙。嚴丞吃得太開心,差點忘了今天要和祁析說的事。

  洗過碗後,兩人有的時候會泡茶,有的時候各自看書,祁析心情好的時候會彈琴。不過自從他最近重新開始練字以後就很少陪嚴丞一起坐著了,反而是嚴丞去書房看書,陪着他練字。

  雖然心存疑慮,但嚴丞也承認,這是他最想要的細水長流。

  今晚因為心裡藏着話,嚴丞拉著祁析在起居室坐下了。

  "我有話對你說。""我有點事想說。"兩人同時開口。

  "還是你先說吧。""還是你先說吧。"再次異口同聲。

  救命,又是這種尷尬的情況!嚴丞扶額。

  "哈哈哈哈,"祁析笑出聲來,"那還是我先說吧。嚴丞,我申請加入你的固定選項!"

  "嗯?"

  "我在你計劃本裡的'週末選項組'待太久了吧,試用期過了嗎?我想申請加入工作日的'固定選項'。"祁析笑着說。

  "固定選項……"嚴丞不知道是太震驚還是太高興,一時話都不能好好說了。

  "雖然是個有點無理的請求,但是我們在交往吧?"祁析挑眉,"你應該寫上週一、週三、週五晚上和戀人相聚什麼的,而不是加班加班加班……"

  嚴丞愛死他對自己露出細微的不同表情,幾秒以後才反應過來:"我也是想和你說這個!"

  祁析點頭,鬆了口氣的樣子:"我以為你會很排斥。"

  "怎麼會,我才在想你是不是不太願意理我……"

  祁析一愣:"為什麼會這麼想?"

  嚴丞這時候不敢說實話了,簡明扼要道:"有點患得患失。"

  祁析一下子笑了出來。嚴丞有點尷尬地轉過頭去,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原來,原來不止我是這樣……"祁析笑着說,默默握住了嚴丞的手,"好像一個青春期的小鬼第一次戀愛一樣,胡思亂想、患得患失。"

  嚴丞反握住他的手,有些鬱悶地說:"我確實是第一次啊。"

  32.新煩惱

  嚴丞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尷尬的存在,一把年紀了才第一次戀愛,偏偏自己的性格乏味又無趣。從前的他從未覺得這樣不好,但有了戀人以後,他卻開始在意。

  他本來就不擅言辭,時常被祁析揶揄得難為情就乾脆不作答;他雖看書,卻不像祁析那般涉獵廣博;他聽古典音樂CD,但祁析彈奏的曲子他時常也說不上名字;他極少看電影,不喜歡娛樂節目,明星不認識幾個,流行也一問三不知。

  這樣的自己是不是容易令人厭倦呢?雖然夏天淇說愛是懷疑,這是他在意祁析的表現,但是嚴丞有一件不得不更加在意的事情--中規中矩地交往了將近一個月,他確實很高興很滿足,但他和祁析到現在只牽過手。

  這究竟正不正常呢?嚴丞又苦惱又困窘,這個想法好像個色情狂一樣,自己的腦子裡究竟想些什麼呢!而且先不說問誰,光是想像要問這種問題,嚴丞就想把臉埋進臂彎裡去,太難以啟齒了!

  嚴丞認真地考慮了網絡上的匿名BBS,但終究不好意思發帖詢問,只是搜索了類似的問題,得到的答案也不外乎分為三類:

  "色誘啊!情趣套裝買起來!"連想像都不需要,嚴丞直接臉紅了。

  "這還用說,是不是男人啊?直接推倒!"這個好像太粗暴了?

  "還是和戀人說出來吧,戀愛需要溝通……"這讓人怎麼說得出口!

  其實一開始嚴丞的想法還比較單純,他覺得起碼得有一個戀人間的吻,但是大家的談論點好像都不太對勁?

  不論如何……還是暫時寫進計劃本裡吧?

  已經接近年關了,南方的嚴冬雖然沒有冷到下雪,但這個週末X市大幅度降溫了。

  週六的晚餐結束以後,祁析去洗碗,嚴丞則慢吞吞地剝着桔子,思考着今晚得有所行動才行。

  "今年春節你和你爸爸的新家庭一起過嗎?"祁析從廚房出來了,嚴丞還沒想出個可行的計劃。

  "啊,什麼?"嚴丞愣了幾秒才回答,"大概……不太想。"

  "那個,我說,"祁析有些不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我今年留下來陪你過怎麼樣?"

  嚴丞把剝好的桔子遞到他手上,突然頓住:"你陪我……"

  "嗯,如果你一個人過的話,我就留下來。"祁析把目光移開,似乎有點忐忑。

  "不陪你父母沒關係嗎?"

  祁析加快了語速:"我每年都有回去,今年沒去應該沒關係。在說我還有弟弟呢。不然明年你和我一起回去……"他停住了,抬眼看嚴丞。

  嚴丞也正詫異地轉頭看他,目光相觸後兩人都迅速轉開。

  "咳,你爸媽不介意?"嚴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

  祁析嗤笑了一聲:"反正他們五年前就知道了,我……"

  嚴丞握住他的手:"如果……我是說,如果可以的話,明年我和你一起回去。"

  祁析笑了起來,嚴丞不知怎麼形容這個笑容……似乎又有什麼不同了,這個笑更加舒展和柔軟,而他似乎離眼前這個人又更近了一點。

  "這次買的桔子夠甜嗎?"嚴丞還沒回過神,祁析就拿起他剝好的桔子。

  可惡,嚴丞暗自懊惱,剛才應該一鼓作氣吻下去才對!他看了一眼旁邊無知無覺的青年,又覺得有點心虛。

  因為天氣太冷,祁析不太樂意在晚上練字了,乾脆泡了茶和嚴丞擠在沙發上看書。

  "其實我早就想問你了,你究竟看不看電視。"祁析突然發問。

  嚴丞被祁析神來一筆的問題弄胡塗了:"為什麼問這個?"

  "你先告訴我。"

  "不看,因為擔心會沉迷於電視連續劇。"嚴丞回答。

  "噗,果然是這樣……"祁析一個人低聲笑了起來。

  嚴丞發現祁析如果不裝模作樣的話,其實一點也不正經,特別是笑點還很低。"怎麼突然想問這個?"

  "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你看電視啊,"祁析又接着看書,"我要看書了,別打斷我哦。"

  "……"

  嚴丞雖然一直在看書的樣子,其實還在思考着最近的煩惱。反正他今晚的計劃項目是【和祁析一起】與【嘗試發展】,看不看得進書完全沒關係。過了一會兒,他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手機的天氣實況:"現在外面才5度,好冷啊。"

  "是啊。"祁析呷了口茶,依舊盯著書。

  嚴丞又坐了一會兒,走到窗邊看了眼,說道:"今天晚上風好大……"

  祁析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

  嚴丞有點不自在:"我早點回去好了。"

  "嗯,"祁析翻過一頁書,"也好……"

  嚴丞立刻沮喪了,默默去拿外套和圍巾。

  "不過既然這麼冷,今晚還是留下來吧?"祁析把書籤夾進書裡。

  嚴丞又高興了,看來暗示還是有發送成功。

  祁析把書放到茶几上,站起身:"剛好客房也是現成的。"

  客房……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哈哈哈哈哈,"祁析笑了起來,"你先去洗澡,穿我的睡衣可以嗎?"

  嚴丞有點鬱悶,他怎麼覺得自己好像又被祁析玩弄了一番。這個傢伙真的沒有表面上十分之一的純良……

  33.對的人

  如果現在是劇情遊戲,"在戀人家裡過夜"可以發展出很多條支線,但是運氣不好的嚴丞得到的是"去睡客房"這一條。

  說失望,其實並沒有太失望,因為嚴丞沒有想出什麼奇怪的劇情,連留宿都是急中生智的隨意發揮。但是他也沒有什麼高興雀躍的心情,祁析的態度太過自然,他好像鼓起勇氣主動揮拳,卻一下子打偏了。是不是自己太心急了?

  氤氳的水氣中,嚴丞眯起眼睛辨認了一下洗髮水和沐浴乳。然後他突然想到了最近惡補的幾本戀愛小說裡的說法:用了對方的洗髮水和沐浴乳,身上就會有一樣的味道。祁析的味道……嚴丞手一抖,整瓶洗髮水正好砸到了腳上。

  "啊,疼!"我是色情狂嗎?快停止胡思亂想!

  "嚴丞?怎麼了?"浴室的門被打開了。

  嚴丞嚇了一跳:"別過來!"

  "噗,不要緊張,有浴簾擋着呢!"祁析似乎在忍笑,"我把睡衣放在旁邊的架子上了。內褲是新的哦,白色的可以嗎?"

  "不要問這種奇怪的問題!"雖然有浴簾擋着,但嚴丞還是非常不適應在這種狀態下和別人說話。一定是水溫太熱了,他甚至覺得臉上也有點熱燙。

  "那我出去嘍,你慢慢洗。"

  祁析轉身出了浴室,走了幾步,默默扶着牆壁笑了起來。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覺得嚴丞絶對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淡定無趣。雖然他自己不停往身上貼著"乏味無趣"的標籤,但祁析還是覺得他很有趣,認識越久瞭解越深,越覺得他有趣極了。

  這份興趣保持了這麼久,雖然退縮逃避過,但發展到現在他已經完全不後悔了。就如同嚴丞第一次被夏天淇設計去相親時,林小姐所說的一樣,嚴丞給人一種神奇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讓祁析一直惶惶不安的心慢慢平靜了下去,他甚至懷疑自己當初為什麼要猶豫?真該慶幸邁出了那一步。去他的戀愛恐懼!

  這個單純認真、興趣相投、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傢伙現在是我的了。不對,應該說他的第一個戀人是我,初吻會是我的,第一次也絶對是我的!祁析越想越高興,簡直不可抑制地要笑出聲來。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嚴丞剛出浴室,就看到祁析似乎倚着牆在發呆。

  "你洗好了?"祁析心猿意馬地打量着嚴丞穿著自己睡衣的樣子。

  嚴丞覺得這個傢伙的眼神絶對有問題,但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有點冷,我能去床上待着嗎?"

  "跟我來……"

  "誒……這裡不是……"嚴丞站在房門口,看了一眼房間有看了一眼祁析,似乎沒有明白事情的發展。

  "客房的床單我弟上次睡過了,"祁析無比自然地說,"所以我覺得你還是睡我房間比較好。"

  "……"嚴丞暫時喪失語言功能中。

  祁析微笑:"你在想什麼?"

  "想回家。"

  救命!這個傢伙是天使嗎!祁析覺得自己之前想和嚴丞絶交一定是腦袋壞掉了。"你現在可以去床上待着了,我去洗澡。"

  "嗯。"嚴丞全身都僵硬了,充滿着拘謹的感覺。

  祁析眨眨眼:"等我……"

  嚴丞躺在祁析的床上的,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其實他最一開始只是想要一個戀人間的吻。但是他現在滿腦子充斥着"推倒"與"被推倒",還有"祁析的味道"這些奇怪的念頭……

  我大概真的是色情狂!嚴丞把臉都縮進被子裡了。

  於是當祁析回到房間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妄想中的畫面,或者說,他根本連嚴丞都沒看到。

  "嚴丞?"

  "唔?"

  "你縮在被子裡幹嘛?"

  "睡覺。"

  祁析看了一眼座鐘,現在是晚上十點半。他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你計劃本裡寫的是晚上十點半睡覺?"

  嚴丞從被子裡探出頭:"十點半開始醞釀睡意,一般是十一點左右睡着吧。"

  祁析扶額,重點強調:"今天晚上的計劃也是這樣?你的計劃本呢,給我看看。"這個傢伙不會是真的只准備在他家睡覺吧?

  "計劃本在我外套口袋裏……"嚴丞眷戀着被窩,不想起身。

  祁析其實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嚴丞居然真的願意讓他看那本如若至寶的黑皮筆記本,於是一時好奇去拿來翻看。

  "等等,不對!"嚴丞突然想起自己最近寫了什麼。

  "噗,"糟糕的是祁析已經看到了,"特別計劃--想和戀人接吻。"

  嚴丞覺得自己老臉都紅了,乾脆又縮了回去。

  祁析過去掀被子:"嚴丞,我們來接吻!"

  嚴丞窘迫地躲開:"別開玩笑了,快點睡覺啦!"但是卻人連被子一起被祁析撲住了。

  祁析壓在他身上,低低笑了起來:"我突然覺得我們之前好像白痴一樣,都是在作繭自縛!嚴丞,你說的對,你是對的人。"

  "嗯?"

  "太好了,我沒有錯過你。"

  嚴丞想起一個月前的總總,湧起一陣心酸:"我就說了,什麼見鬼的'戀愛恐懼'是可以克服的……"幸好自己說了,幸好自己堅持了,幸好這個人願意給彼此一個機會。

  "對不起……"祁析湊過去,極近的距離,可以看清身下這人似乎控制不住淚意。他吻了吻嚴丞的眼角:"對不起。"

  嚴丞怔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得撇開臉:"好了,快點放開我!"

  "作為道歉,我這就奉上'戀人間的吻'吧!"祁析笑嘻嘻地湊過去吻他的唇。柔軟、乾燥並且溫熱……他還壞心地蹭了幾下。

  "不要突然這樣!"嚴丞抗議。

  "是初吻嗎?是初吻嗎?"祁析高興地問。

  嚴丞抿起嘴唇,拒絶回答。

  "對了,嚴丞,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處男嗎?"

  "晚安!"

  當祁析終於願意安安分分躺下來睡覺的時候,嚴丞默默鬆了口氣。黑暗中,那個人的呼吸與體溫是那樣近,近得令他疑惑。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的生命中會有這樣一人,讓他想要抱緊、想要親吻、想要時時刻刻不分離。

  "祁析,你睡了嗎?"

  "其實我睡覺的時間沒有這麼早。"

  "抱歉,你其實可以不用遷就我的,"停頓了一下,嚴丞含含糊糊地問,"我想問你,接吻……難道不是,我是說舌頭……和電影裡演不一樣?"

  "噗,你從剛才起就在想這個嗎?"祁析悶笑不已,"我是怕你被舌吻嚇跑啦!"

  "我又不是小女生!"嚴丞有點惱怒。

  那個人靠過來吻了吻他的耳際:"沒關係,明天教你咯。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嗯,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嚴丞突然又想起了那首詩,多少年後可否成真?但是這一刻,他只想同樣感慨。

  太好了,沒有錯過這個人。

  END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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