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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孔蘇別哭 by 天因 (面癱攻x美貌健氣受) :: 2013/01/25(Fri)

文案
“孔蘇,人說長淚痣的人愛哭,你也是嗎?”
“……”
“孔蘇,人說麵皮冷的人心熱,你也是嗎?”
“……”
“孔蘇,人說喜歡一個人偶爾會想殺了他。”
“……”
“孔蘇,我不想殺你,但我喜歡你。”
“……”
“誒誒誒,孔蘇你別哭誒!”
“我tm那是在笑!”

系列第一部 《樓上樓下》 蕭淮-宋樂 系列第二部 《偏偏夏天》 徐偏-卞青
所謂裙帶關係 便是如此= =

內容標籤:歡喜冤家 竟技
搜索關鍵字:主角:孔蘇,韓夏生 ┃ 配角: ┃ 其它:



  一

  快下班時財務科的王征來找韓夏生,還沒說話,臉上就先綻開了花。

  韓夏生知道這王征的脾性,典型的無事不登三寶殿,眼神一斜,邊收拾桌子邊心不在焉地問他,“今天又要和哪家工廠的妹妹聯誼啊?”

  王征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這次是生產轉椅那家秘書科的,人家一共來五個,我們這裡不還差一位嘛,您看......”

  韓夏生不屑地一哼,“缺人才叫我?”

  王征委屈地後退半步,“以前哪次不是最先約你?每次你都不去,還讓我回回都拿熱臉來貼你冷屁股啊?”

  韓夏生本能地就想損回去,順便推掉這種毫無意義的集體相親,話剛到嘴邊,肚子先叫了。

  他為了掩飾那尷尬的聲音,故意咳了咳,“你們在哪吃?”

  一句話正好問到王征的心坎上,“火鍋!小橋火鍋!就知道你喜歡吃,專門給訂的!”

  一聽到“火鍋”兩個字,韓夏生就突然來了精神,肚子也配合地又叫了幾聲。

  這次聲音不小,讓王征聽見了,他又看到韓夏生那口水都快滴出來的表情,知道事情八成能落實下來,心裡一放鬆,也動手幫他收拾東西,邊收拾邊磕牙,“春節回來的時候你帶的那幾包牛肉乾可真香。”

  “那是,我媽娘家專門產這個。”韓夏生得意地笑。

  “今年回家怎麼樣,家裡人有催你娶媳婦沒?我這次差點被逼上樑山了,我爸說今年要再沒音信,他就主動給我找一個......這不,剛開年就急着搞聯誼,你別笑話我,這還真是我牽線搭橋主動邀請的。”王征憨憨地摸了摸鼻子,望着韓夏生的臉,又補充道,“一會兒飯桌上你別把那一班美女都給勾跑了,好歹給我們留一個。”

  韓夏生手上突然頓下來,頭半垂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研究地板。

  半晌,一個苦笑擠出嘴角,“哪能呢......”



  小橋火鍋就在一座橋旁邊,緊挨着小運河,店前種滿了垂柳,在這初春季節,柳條飛揚,說不出的風雅。

  晚上,店外點起紅燈籠,店內生意紅火,熱氣騰騰。

  韓夏生的母親是重慶人,最愛吃火鍋,他和她一樣,每每面對麻辣鮮香的一鍋,心情都會無端好上三分。

  比如這天晚上。

  其實韓夏生根本沒搞清楚坐在對面的一溜子美女誰是誰,但看在火鍋的份上,他整晚都保持着禮貌謙和的微笑,笑得美女們個個心花怒放,玉面飛紅。

  “韓先生大學是學外語的啊?”美女一號笑不露齒,“我的口語總是不太好,有機會向韓先生請教。”

  韓夏生笑着點點頭,眼睛一直盯着王征剛放下鍋的牛肉不放。

  美女一高興地喝了一杯酒。

  “韓先生平時又要做翻譯又要跟單,很忙吧?”美女二號笑靨如花。

  韓夏生又笑着點點頭,夾住牛百葉就不鬆手。

  該美女也高興地喝了一杯酒。

  這樣一來二去,托韓夏生的福,飯局結束的時候幾個美女都有些微醉,王征等人便正好藉口送人回家。

  同事們陪着眾美女先離開座位,韓夏生最後檢查了一下有沒有人拿掉東西才起身。

  出門時正好和一個進來的人擦身而過,韓夏生下意識地側開,讓人先走,誰料那人突然就堵住他不動了。

  有些生氣,正想訓人,王征卻突然挨過來拉他,一邊拉一邊向那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地一跌聲,就差沒彎腰鞠躬雙手匐地。

  韓夏生看了王征一眼,王征接收到他的鄙視後忙把嘴湊到他耳邊,“你沒見那人一副不好惹的表情啊?嚇死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走快走......”

  後面他還說了些什麼,韓夏生聽得七零八落。

  眼前站着的人,個子比他高,淺色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外套,頭髮微卷,有些亂,臉色蒼白,與死人無異,一雙眼沉寂得看不出情緒。

  不是陌生人。

  任王征在旁邊又叨又拽,韓夏生硬是沒有移動半分。

  原來一個月前在火車上真沒認錯人。(詳情請參《樓上樓下》番外二:有錢人都去死吧。)

  化成灰也忘不了的死人臉。



  見韓夏生沒有動作,孔蘇也保持着固定的姿勢,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立在火鍋店門口,直到店老闆以為出了糾紛,趕過來調節。

  韓夏生回過神,轉身就走,孔蘇一把拉住他。

  “放,手!”兩個字從牙縫裡掙扎着蹦出來。

  孔蘇緊緊咬住嘴唇,一絲力都不撤。

  王征打圓場,“這位先生有什麼事我們到旁邊去說好吧?”

  孔蘇拉長臉看了他一眼,王征立刻閉了嘴,雞皮疙瘩從頭躥到腳,止不住地哆嗦。

  韓夏生嘆口氣,“移到店外去吧,這樣妨礙別人做生意了。”

  孔蘇這才聽話地拉著韓夏生往外走。

  王征終於看出倪端,指了指韓夏生問孔蘇,“你認識他?”

  孔蘇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韓夏生,無視王征。

  靠得近了些,孔蘇左眼下的那顆痣也能看清楚,韓夏生無端地有些呼吸急促。

  “孔蘇,人說長淚痣的人愛哭,你也是嗎?”

  記憶中的這句話仍然清晰,那是什麼時候說的?高二?還是高三?

  居然那麼遙遠。

  韓夏生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孔蘇,放手,我要回去了。”邊說邊使勁地掙脫。

  孔蘇還是不鬆手,咬着嘴慢慢蹲下身子。

  王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兩個大男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究竟要幹嘛?

  “我說放手。”韓夏生的耐心並不好。

  孔蘇抬起頭,滿額汗珠,一絲鮮血從裂開的嘴唇上滲出來。

  韓夏生一怔,有些緊張地跟着蹲下去,“喂你幹什麼?”

  “......最近火鍋吃多了......”孔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瞳都是痛苦。

  “上火了?胃痛?”韓夏生小心地問。

  死人臉已經說不出話,擰着眉輕輕地點頭。

  記憶中又有什麼東西被翻出來,擲在心坎,痛不可當。

  韓夏生躥起來抓王征,聲音拔高,“車呢?你們叫的出租車呢?”

  王征顯然被嚇了一大跳,想也不想就往馬路邊指,那裡已經停了好幾輛,全是王征等人準備送美女回家叫的車,有幾對已經上車準備走人了。

  韓夏生把孔蘇往自己身上一抗,拖到離他最近的車前,拉開門,對裡面的同事和不認識的美女亂嚷嚷,“出人命了!快讓我先去醫院!”

  裡面的人雖不明所以,但在看見這位瀟灑的翩翩公子急得俊臉變了形,又看到他肩上的人那副從棺材裡挖出來的模樣,有再多疑問也吞了。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下了車,生怕惹上人命官司。

  韓夏生把孔蘇推進車的時候不小心按到他的胃,孔蘇呻吟了一聲,“你殺人啊......”

  韓夏生沒功夫跟他爭辯,自己跳到副駕駛的位置,“師傅,麻煩快點,三院急症區!”

  那司機以前八成也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青春,一聽韓夏生說“快點”,立刻精神抖擻,“慢了我倒貼錢!”

  孔蘇倒在後座,忍着胃部一陣陣鑽心的痛,哭笑不得——

  我寧願痛死也不願做車下亡魂啊......



  二

  認識韓夏生的那年,他們都才17歲。

  當時,孔蘇很納悶,心想為什麼長得像韓夏生那樣的人轉學進來能同時受到男生和女生雙方面的歡迎。

  按理說,他那張嫩白臉應該是男生不睬女生不愛才對啊,但自班主任鄧頭做了介紹以後,班上那維持了整整一分鐘的鼓掌聲,以及時不時的口哨尖叫聲,都清楚明白地告訴孔蘇,他錯了。

  可是,為什麼?

  第一節數學課下了,孔蘇悄悄地去問同桌龐曉均。

  富態的龐曉均裝模作樣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子,“遲鈍......讓本太師來好好給你上一課吧。”

  孔蘇冷着臉點頭。

  “首先是女生,你以為現在女生還喜歡國字臉、濃眉大眼、健壯威猛的藍博?那是時代的印記,必將被時光的洪水吞沒!看看現在,在這個多元化的新世紀......”龐曉均說著隨手招了招離他不遠的一個女生,問,“美女,你的偶像?男性,最心水的,恨不得生吞活剝的。”

  該女生雙手捧心,“秀明殿啊!”

  龐曉均滿意地笑笑,轉頭問孔蘇,“明白了?”

  孔蘇冷着臉搖頭。

  龐曉均嘆氣,“孺子不可教......算了,換下一議題,至於男生為什麼歡迎新同學......”

  話剛起了個頭,就看見沈群瘋瘋癲癲地舞着雙手在教室後面亂跑,邊跑邊叫:“第十一個人啊第十一個人啊!”

  孔蘇這次明白了。

  沈群是體育委員,一直為班上只有十個男生無法組織足球隊而犯愁,如今,第十一人終於出現,班上其他男生也為此高興,自然歡迎韓夏生。

  看了看坐在第四排的韓夏生,他正在和同桌女生聊天,臉上掛着淺笑。

  孔蘇輕微地揚着眉。

  還怕他不適應......看來是白擔心了。



  事實證明,孔蘇還真是白擔心了。

  當天下午完課後,沈群宣佈全班男生到大操場集合,然後把韓夏生一併綁了去。

  夕陽下的操場分外熱鬧,打球的打拳的打架的打情罵俏的,幾乎占滿球場的每一個角落,偶爾有一串體育特長生,背着手,整齊劃一地蛙跳而過。

  沈群雙手緊貼褲縫,掃視着站在他面前的一排男生,聲音有些顫抖,“同,同學們......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旁邊個子最小的肖兵遞了一瓶礦泉水給他,他接了,沒擰蓋,繼續傷感,“自從這破學校搞什麼高一入學分科制度,我們四班就整整一年沒有抬頭挺胸地見過人。”

  孔蘇僵着臉想,不是啊,我看除了我,大家都站得老直。

  “曾經,我苦惱過,苦惱於為什麼文科班男生這樣少,不過我卻堅信上帝對我們仍然有愛,不會放棄我們,終於,他老人家在黑暗中為我們送來了曙光!”沈群“嗖”地抬起一隻手,直接指向還站在隊伍外面的韓夏生,“這位,就是我們班的救世主,我們班的曙光!韓夏生!”

  其他男生很配合地鼓掌歡呼,特別是龐曉均,吼得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曙光同學,我們愛你!”

  韓夏生紅着臉,有些手足無措,直到沈群把他拉到身邊,才吶吶地擠出個笑容。

  孔蘇眯了眯眼——嘖,刺眼。

  沈群踮了兩下腳邊的球,興緻勃勃地問韓夏生,“你以前在學校打哪個位置?”

  韓夏生滿腦袋糊塗,看看他,又看看大部隊,途中眼光和孔蘇接觸上,稍微停了下,又掃了過去。

  “說啊,哪個位置?”沈群循循善誘。

  韓夏生撓撓頭,“後......後衛吧。”

  “左後還右後?”

  “呃......左......”

  “好!兄弟們,去搶個小場子,我們今天先玩五五,不守門,跟新同學好好磨合磨合!”

  肖兵舉手,“可是頭兒,現在有十一個人了。”

  孔蘇自覺自願地站出來,“反正不用守門,我裁判吧。”

  沈群把手往他肩上一搭,“真上道。”然後轉頭吊了一嗓子,“我們走!玩一個小時以後集體吃飯上晚自習!”

  十來個男生一窩蜂地衝向籃球場。

  所謂的小場子,就是籃球場。

  N高裡,喜歡足球的人遠比喜歡籃球的人多,鳩占雀巢的情況自然時常發生。

  沈群看準了他初中老同學占着的場子,跑過去又是討好又是威脅,最後甚至用上了美人計——將韓夏生往前推。

  那老同學也算義氣,見四班好容易湊齊了一支足球隊,又見韓夏生長得清清秀秀,吹了聲口哨,招呼他的兄弟讓場。

  那幾個男生邊拿衣服邊圍着韓夏生打量,個個稱其為“美人”,有一個甚至斷言四班要換班花,氣得韓夏生捏着拳頭亂揮。

  沈群等人哈哈大笑。

  猜拳分邊,龐曉均摸了摸同隊韓夏生的腦袋,“曙光,後場就交給你了。”然後走到中間去開球。

  孔蘇叼着沈群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哨子,飈了一聲高音,就這麼開賽了。

  至於過程嘛......業餘的五對五比賽,還能有什麼好說的,除了亂,還是亂,只有沈群和肖兵稍微有點腳法,剩下的都是拿後蹄撈湯圓的水平。

  不過在這群業餘選手中,有一位特別搶眼。

  其他的業餘選手雖然業餘,但也至少是用腳證實自己的業餘,只有韓夏生,有事沒事就舉起手,把足球當蒼蠅般亂拍。

  他又是後衛,十分鐘下來,對方光十二碼就射了8個。

  沈群實在忍無可忍,叫了暫停,把韓夏生拉到一邊,“你究竟以前是不是踢後衛的啊?”

  韓夏生吁吁地吐着氣,“我以前只踢過一次,只上場了兩分鐘就被換下來了。”

  “不是吧。”沈群呻吟,“你以前都不玩足球的?”

  “我喜歡玩羽毛球,雖然不專業,但也比一般業餘的強多了。”

  孔蘇正好聽見他們的對話,心說難怪這傢伙一見球就拍,還一拍一個準,極少遺漏。

  沈群沉吟了一會兒,叫孔蘇,“你能不能打後衛?”

  “無所謂,至少我不會見球就上爪。”孔蘇答。

  韓夏生悄悄做了個鬼臉,被孔蘇看在眼裡,他想笑,權衡再三,憋住了。

  沈群又想了想,對韓夏生說:“這樣吧,你以後來守門,讓孔蘇當你師父,今年的秋季運動會我們一定要出隊參加足球比賽,雪恥!”

  韓夏生乖乖地點頭答應,待沈群走開,對著孔蘇賊賊一笑,“過兒會努力的,姑姑!”

  一句話嗆得孔蘇的臉直哆嗦,龐曉均看見了,發現新大陸一樣地跑過來勒住他,“天降紅雨天崩地裂天外飛仙!石頭啊,你終於有表情了!”

  然後是四班男生群起而鬧之,將孔蘇團團圍住,盡情調戲。

  韓夏生在外圍笑得花兒一樣快樂。

  ......果然適應得很快。

  孔蘇默默然。



  三

  如果問五個高二(四)班的女生對孔蘇的印象——

  女生甲說:“你說坐最後一排那個孔蘇?哦,沒什麼,我跟他不熟,大概是個嚴肅的人吧,從沒見他笑過。”

  女生乙說:“孔蘇很酷啊,身材也不錯,蠻有型的,成績還好吧,中等的樣子。”

  女生丙說:“孔蘇身體不好吧,成天白着一張臉,人長得不難看,就是有些磣人,特別是下了晚自習,如果在月光下和他打照面的話......我不敢說了......”

  女生丁說:“孔蘇?怎麼?你看上他了?我勸你放棄吧......為什麼?同學,你以為追求一個人光靠煉石補天的誠意就夠了?還是你以為你是三味真火不費吹灰之力就想融化萬年冰山?做人要腳踏實地......排我後面去......”

  女生X說:“孔蘇......聽著耳熟,幾班的?”

  公平起見,還是再問問五個同班的男生對孔蘇的印象——

  男生甲說:“孔蘇是數學課代表,數學成績沒得說,至於他的語文成績......你總得允許人有長處短處對吧?。”

  男生乙說:“孔蘇遊戲玩得不錯,差點趕上我了。”

  肖兵說:“我嫉妒他長得高!光腳180!天啊!”

  肖兵同學穿鞋165。

  沈群說:“作為一名守門員,孔蘇還算比較稱職的,當然,我希望他再加快左邊側身撲的速度,開球的角度和力度也還有提升空間,雖然今後孔蘇不守門了,但我相信他能培養出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弟子,你們一定要對他有信心!”

  龐曉均說:“以本太師之見,石頭笑起來一定比曙光同學還美,漫畫裡不都這樣畫的嗎?從不取眼鏡的人一取下來就驚為天人,從不微笑的人一裂嘴就傾倒大片,這是定律,是創造收視率的法寶......話說回來,你們覺得我取了眼鏡怎麼樣?驚不驚?”

  ......

  綜合起來,孔蘇就是一個人緣一般成績一般性格一般的面癱少年。

  而此刻,面癱少年正面臨人生的一次大考驗——如何在韓夏生面前維持一貫做派。

  他的確是天生面部神經短缺,平時沒什麼表情,但那也是遇見韓夏生以前的事。

  自從沈群將訓練韓夏生的任務教給孔蘇,韓夏生就一口一個“姑姑”叫上了,叫得他天天臉抽筋。

  孔蘇知道他是在報復,報轉學第一天自己叫他“八戒”的仇(詳情請參《偏偏夏天》番外二:初識),可每每看到他頂着那張小嫩臉或奸猾或滿意的微笑時,孔蘇就忘了反報復,甚至還有點高興,畢竟,能讓韓夏生親親密密叫姑姑的,全班就只有他一個。

  孔蘇抱著頭,覺得自己患了自虐症,沒得救了。

  偏偏韓夏生還一點自覺都沒有,抱著球跑過來,仰着臉,“姑姑,你咋了?我們今天才練了一小會兒......你頭痛啊?”

  孔蘇狠狠地盯着他,“你不能叫我的名字?”

  “不行,要尊師重道。”他還有理。

  “那你不如叫我師父。”

  “不行,你會叫我‘八戒’。”

  果然,還在記仇。

  孔蘇在心裡苦笑,表面上依然風不起雲不湧,“下面試試你的反應吧,我們去草坪那找個地兒,你得豁出去往地上滾。”

  韓夏生樂顛顛地跟他踏上人工草坪,將自己的外套和孔蘇的外套相隔幾米一擺,就是一個簡易球門。

  訓練蠻無聊的,無非就是孔蘇喂十二碼,韓夏生撲球,漏球,然後跑去揀球。

  毫無新意。

  他們特訓的時候,沈群一般都帶著其他男生在小場子或者馬路上練配合練腳法,幾乎風雨無阻,那陣勢,那熱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要衝擊世界盃。

  其實沈群自己心裡也清楚,面對年級十一個班,其中十個還是雄赳赳的理科班,能不能贏哪怕一場,都是個問題。

  但作為體育委員,作為一個技術不算太臭的超級球迷,整一年沒有球隊給他管理、訓練的那種滋味,太不好受,所以只要有希望,哪怕一點點,哪怕渺茫,也好過沒有。

  高二(四)班的男生都明白他的心思,包括剛加入的韓夏生。

  再苦再累,沒人有怨言。



  一個大力抽射,球擦着草皮向韓夏生撞去。

  韓夏生本能地拿巴掌去拍,拍是拍到了,但這一球力量太大,改了個方向就往低處的排球場滾去。

  孔蘇黑着臉教育他,“說了很多次,球來了第一反應是由下往上抱緊在胸前,或者雙拳擊出,你拍什麼拍?”

  韓夏生羞赧地賠笑,“姑姑,我知道的,可也不能操之過急啊,我這是好幾年累積起來的習慣,你讓我一下子改了,怎麼可能嘛?”

  孔蘇在聽見那聲“姑姑”的時候,臉又抖了抖,但很快恢復原樣,對著他擺擺手,“算了,去揀球。”

  韓夏生笑嘻嘻地跑開去。

  過了一會兒人沒回來,倒有只陌生的球滴溜溜地轉進孔蘇的視線。

  同班的一個男生邊追邊衝著孔蘇喊:“你家過兒在排球場玩上排球了,你這姑姑的怎麼當的?”

  孔蘇一個頭兩個大,抓起兩人的外套就往排球場走,老遠就看見韓夏生在一群人裡上躥下跳。

  孔蘇定了定神,看清楚那群人墊來扔去的是自己和韓夏生的足球,而韓夏生,為了搶到球,左抓右撲,可惜對方人多勢眾,身高又占優勢,硬是連球皮都不讓韓夏生摸到。

  哪裡是在玩?分明是在欺負人!

  心裡隱隱有火在燒,氣不打一處來,孔蘇加快步子就衝了過去,趁無人防備,高高躍起,一把將那足球抓住,拉回自己懷中。

  “你幹什麼?”那群人裡有人氣勢洶洶地質問。

  孔蘇看了他一眼,把韓夏生拉過來,轉身就要走。

  “你啞巴啊?”另一人伸手攔他。

  孔蘇認得這個,同年級九班的體育特長生楊竟,練長跑的,去年運動會上就是他打破了5000米校紀錄。

  “請讓讓,我們還要練球。”孔蘇說。

  “對了,聽說你們四班的足球隊好不容易湊齊了人,他不會就是最後那個人吧?”楊竟譏笑着指着韓夏生。

  孔蘇看著那只不禮貌的手,只覺得扎眼,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它卸了,韓夏生卻愣頭愣腦地笑起來,“沒錯啊,就是我。”

  楊竟一聽,更樂了,“還聽說你們運動會要參加足球賽,沒替補能行嗎?”

  “沒關係啊,沒替補一樣能贏。”韓夏生繼續笑。

  那人笑翻了,和他旁邊的人一起,抱著肚子不停地哎喲叫喚,“這小子腦子有毛病啊!”

  孔蘇的臉越來越白,白得發青。

  “不信我們可以打賭。”

  “韓夏生!”孔蘇低聲叫他,怕他把事情鬧大。

  韓夏生裝沒聽見,一臉善良無害地盯着九班那群人高馬大的男生。

  楊竟突然對眼前這個瘦小的男生產生了興趣,“好啊,賭什麼?”

  “如果我們班能贏比賽,哪怕一場,你就要幫我們球隊每個人做一次清潔。”

  楊竟哼笑,“小孩子的賭約,那你們要是一場都贏不了呢?你們全球隊幫我做清潔啊?那不太便宜了?”

  “不,這賭是我跟你打的,如果輸了,我就去打掃廁所,你可以叫所有人來參觀。”

  “韓夏生你別玩了!”孔蘇擰起眉毛。

  韓夏生有些奇怪地看著孔蘇,“咦,姑姑那是什麼表情?嘲笑人?姑姑也覺得我們會輸?”

  孔蘇頭大如牛,“我那是擔心!”

  韓夏生嘀咕道:“姑姑笑的時候像哭,擔心的時候像嘲弄......”

  楊竟突然被晾在一邊,心理有些不平衡,故意咳了兩聲,“那什麼,就這麼說定了,你可不要反悔。”

  “不會的。”韓夏生對他笑笑,然後推着孔蘇往人堆外面走,“姑姑,走啦,回去練習。”

  “你也知道還有訓練?”孔蘇瞪他。

  “誒?姑姑你不要用這樣曖昧的眼光看過兒,過兒會誤會的!”

  “我tm那是在瞪人!”

  “姑姑你真奇怪......”

  “......”

  身後,完全被無視的楊竟顫顫巍巍地伸出手,“那個......同學,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語氣竟有些委屈,哪裡還有之前欺負人的架勢。

  正巧一陣風吹過,半句話就這麼湮滅在風裡。



  四

  沒過多久,韓夏生和楊竟打賭的事情傳到沈群耳朵裡。

  當天晚自習之前,沈群半拍半抱地攬着韓夏生,意氣風發豪情萬丈,“有骨氣!對於九班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就是該這樣!哥們兒一定贏給他看!”

  龐曉均也在旁邊瞎起勁,“曙光你放心,贏球的事交給哥了!萬一要掃廁所,哥也......給你加油!”

  孔蘇斜了他一眼,損他,“你可真夠義氣的。”

  龐曉均訕訕地笑,“我那不是......那什麼為曙光着想嘛,要是真要掃廁所,九班的人一來,看我們一群人在幫忙,曙光今後怎麼有臉見人?”

  韓夏生怪不好意思地從沈群手臂下抽回腦袋,匆匆說了句晚自習快開始了,就跑回他四排的位置。

  龐曉均望着他的背影頗有感觸,“曙光要再長高點就好了,還能坐過來加入大部隊。他現在這樣,目測身高......光腳不超過172吧,真矮真矮。”

  身高因素,四班大部分男生都坐在教室倒數一二排,除了......

  龐曉均的話音還沒落,肖兵突然幽靈般從他背後升起來,手裡磚頭厚的牛津雙解字典漸漸舉起,“太師......什麼矮?”

  龐曉均橫肉一顫,“沒沒沒,我什麼都沒說,時代變了,中性美嬌小型才是王道!”

  肖兵生平最恨別人提到與身高有關的話題,“矮”這個字更是禁忌。

  可龐曉均嘴碎,一張血口不知道得罪過多少人,對於肖兵的雷區,往往踩後而不知。

  兩個人不注意就得衝突一次。

  這樣的鬧劇每天都要上演一兩次,半點不希奇。

  孔蘇把數學習題書抽出來,閒閒地說:“才17歲,還能長。”

  肖兵下巴一抬,對著龐曉均甚是得意,“你聽見沒?”

  龐曉均那個委屈,“我沒說你不長了啊。”

  沈群問孔蘇,“你說誰還能長?”

  孔蘇眼神閃了閃,沒有回答,調開話題,“今天晚上是鄧頭管,不要測驗才好。”

  正說著,數學老師兼班主任鄧頭大步流星地邁進教室,把一卷東西往講台上一扔,“收書,小測驗!”

  教室裡頓時哀鴻一片。

  肖兵貓着腰,仗着身高優勢悄無聲息地溜回他三排的座位。

  沈群感嘆,“他斷球的時候要有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就好了。”

  龐曉均掐住孔蘇左右搖晃,“烏鴉嘴烏鴉嘴烏鴉嘴!本太師今天要開殺戒!”

  韓夏生聽見響動,轉過頭去,孔蘇正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地任龐曉均怒火中燒地凌虐,那場面,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韓夏生看著孔蘇,勾起嘴角微笑起來。

  孔蘇愣了一下,下意識也回了個笑容。

  韓夏生連忙轉回身——下次還是不要逗他笑的好......



  沒過幾天就是運動會足球賽的淘汰賽抽籤時間。

  本來嘛,高中運動會從頭到尾就只有兩天半,能在那段時間裡進行的足球賽,僅僅是每個年級的決賽而已,淘汰賽就只能在會前搞定了。

  兩個足球場同時啟用,每天下午課後進行兩場比賽,各年級都是十二個班,第一輪淘汰一半,第二輪決出三支優勝隊,兩兩輪換着比賽,積分較高的兩支隊伍將在運動會上進行決賽。

  換句話說,三十六場比賽在十八天裡進行,除去週末和暴雨天等,一個月後,剛好是運動會。

  高二(四)班第一輪比賽的對手,經由背負着希望的韓夏生同學出馬抽籤,決定為高二(八)班。

  八班是年級上另一個文科班,男生人數十三,球隊實力不得不說很......呃,讓人安心。

  沈群他們太驚喜了,七八個人圍起來,把韓夏生抬着拋來拋去,孔蘇在旁邊看得是一陣一陣心驚。

  楊竟作為九班的代表也來抽籤,大搖大擺地來,灰頭土臉地去。

  一打聽,他抽中的第一輪對手是三班,去年的冠軍。

  三班四班比鄰而“居”,平時一起上體育課,兩班本來關係就不錯,加上現在楊竟和韓夏生有賭約,四班做三班的聲援,更是做得堅定不移。

  表面上看,萬事俱備,只欠淘汰賽開始這股東風。

  只有孔蘇知道,作為守門員,韓夏生還有一個最大的弱點——彈跳力。

  韓夏生比孔蘇矮7、8公分,如果不能以彈跳力彌補身高的差距,正式比賽時會很辛苦,而韓夏生的彈跳力並不太好。



  三天後的下午,四班和八班的球賽開賽在即。

  高二兩個文科班的球賽遠沒有同時在另一個足球場進行着的高三某兩個理科班的比賽吸引人,圍觀的人很少不說,就連兩班自己的女生,都有不少叛變去隔壁球場的。

  龐曉均對此很不以為然,“哼,庸脂俗粉。”

  沈群一邊拉韌帶一邊下命令,“都給我好好做準備,不要分心,沒人看我們也要贏得漂亮!”

  韓夏生興緻勃勃地跑到孔蘇身邊,“姑姑,我幫你壓腿!”說著一屁股坐在正在彎腰壓大字的孔蘇背上。

  孔蘇毫無準備,痛得齜牙咧嘴。

  “姑姑,你這麼興奮幹什麼?”

  “......你故意的吧?”

  “誒?”

  “快起來!痛死我了!”

  聲音太大,立刻引來好奇者無數,其中又以龐曉均最唯恐天下不亂,一臉曖昧,“我說石頭啊,你是痛經還是快生了?”

  孔蘇狠狠地瞪了胖子一眼,韓夏生想也沒想就伸手蓋住了他的眼睛。

  “你幹嘛?”孔蘇甩着頭,想把韓夏生的手甩開。

  韓夏生被問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只記得,孔蘇瞪人的眼神很曖昧......但,關他什麼事啊?

  那邊沈群在叫兄弟們進場,孔蘇站起來蹬了蹬腿腳,剛看清楚對方的人馬,一下就樂了。

  只見八班的守門員比韓夏生還矮一點,估計海拔就和肖兵差不多,有些哆嗦地站在隊伍最後面。

  大千世界,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淘汰賽一場只有六十分鐘,孔蘇他們班和八班在這天創下了N高的足球賽進球之最,直到許多年後還被人津津樂道。

  當時,賽場上,只見雙方的前鋒玩命一樣地帶球往對方禁區沖,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只要起腳射門,只要球飛起來超過一人高,只要不射偏,八成就進了。

  兩邊的守門員實在是太不擅長高飛球。

  半場休息時,四班9比7領先於八班。

  終場哨音響起時,四班以21比20險勝八班。

  高一有個小同學那時正好路過,看到了比分,隨口就問了句“這是在比賽籃球嗎”,差點沒被這兩個班的學長們集體咬死。

  但總算是贏了。

  四班十一個男生高興得抱成一團,沈群和肖兵甚至沒形象地大哭起來。

  韓夏生被擠得貼在孔蘇身上,離得近了,他發現孔蘇左眼下面有顆小痣。

  孔蘇嘴唇抿得緊緊,表面波瀾不驚,只是搭在夥伴肩上的手在微微用力。

  龐曉均鼓着嘴吆喝,“兄弟們,晚上去學校外面吃火鍋吧!”

  鄧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飄了過來,“誰說你們可以出學校的?”

  這一嚇,非同小可,眾男生皆屏住呼吸。

  鄧頭掃了他們一眼,“可以去小食堂吃湯鍋,我允許你們今天晚自習遲到半小時。”

  眾男生仍然大氣都不敢出,心裡想的卻是,鄧頭人還是不錯。

  接着,班主任大人又開口了,“另外,今天隨便吃,飯錢算我的。”

  一陣沉默,然後是歡呼,“鄧老師萬歲!”

  鄧頭笑起來——對嘛,有精神一點,才對得起青春。

  作為班主任,自然瞭解自己的學生,那時候他就已經料到,自己班的球隊走不過淘汰賽第二輪。

  果然,幾天後,四班就以大比分輸給了七班,無緣年級三強。

  運動會開幕之前,n高二年級的決賽隊伍也出了籠,三班和十班,衛冕冠軍和黑馬,預示着一場好戲。

  至於九班,當然在第一輪就被淘汰了下去。

  楊竟還算條漢子,得知四班贏球的第二天就找到韓夏生,聲明自己願賭服輸。

  韓夏生敬他守信,揮揮手說運動會完了再說,還祝楊竟再破校紀錄。

  楊竟一怔,隨即和韓夏生重重地握了一下手,兩人心照不宣,從此化干戈為玉帛。



  五

  運動會前的某天,沈群利用班會時間和全班同學核實報名情況,女子組生機勃勃,男子組一片蕭條。

  學校毫無人性地規定每個人只能報一個單項,對於男丁稀少的文科班來說,的確有些麻煩。

  “男子100米,肖兵。”

  肖兵在下面舉手,示意沒錯。

  “男子跳遠,孔蘇。”

  孔蘇迎着沈群的視線,點了點頭。

  “男子100米蛙泳......龐曉均?”沈群不大確定地問。

  N高的游泳館號稱全市最大最具規模,自從修建了它,每年運動會都會安排游泳項目,順便展現一下學校的硬件。

  龐曉均站起來,“老大,你那是什麼表情?看不起我啊?我從六歲就開始學游泳了,去年沒參加是因為突然發疹子。”

  沈群賠笑,“沒沒沒,你誤會了!天氣涼了,報名參加游泳比賽的那都是響噹當的英雄,怎麼會看不起你?”心想也只有龐曉均這膘肥肉厚的不怕冷,說不定還能拿名次呢。

  “男子跳高......韓夏生?”沈群又一次不確定了,盯着韓夏生問,“沒錯吧?”

  韓夏生呵呵一笑,“沒錯!”

  就他那種連高飛球都撲不到的彈跳力?

  孔蘇滿腦袋黑線地自我催眠:重在參與重在參與重在參與......



  一週以後,N高的運動會終於在秋陽高照的星期四,拉開了它華麗麗艷俗俗的帷幕。

  說起來N高的領導們還算厚道,運動會週四上午開始,到週六隻占用學生們半天休息時間。

  入場、升旗、體育老師演講、裁判代表運動員代表挨個宣誓,然後校長宣佈大會正式開始。

  氣球信鴿齊飛騰,年年如此,陣仗一套接一套。

  龐曉均的蛙泳比賽被安排在週五下午,運動會最後一個男子單項,備受矚目。

  在那之前,四班其他的男子單項,完全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肖兵100米沒過預賽,孔蘇跳遠沒進前六,沈群200米只拿到第五名,韓夏生就更不用說了,一出來連續三次碰掉桿,下場。

  至於其他什麼鉛球啊,800米5000米啊,有人報名的幾乎都覆沒了,還有幾項實在是沒有那麼多人參加。

  高二的男子100米蛙泳,只有五個人報名參加,沒有預賽,一賽定乾坤。

  四班同學齊刷刷地圍在池邊,萬眾一心,把寶全壓在正在做最後準備活動的龐曉均身上。

  哨聲鳴起,運動員躍下水,水花四濺,圍在池邊的人立刻後跳幾步。

  孔蘇絶望地閉了閉眼。

  韓夏生和沈群他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那個沙包一樣把自己扔進水裡的人,真的是六歲就學過游泳嗎?

  只見龐曉均裝備齊全,游泳帽和游泳鏡都比較專業,只是那白肉浮綠水亂撲騰的樣子,實在讓人有些脫力。

  沒多久,游在最前面的選手已經轉了身,龐曉均在最後才游出不到三十米。

  沈群乾笑,“那個,至少也是第五名,可以加分的。”

  此時廣播喇叭也來湊熱鬧,只聽見一個高亢的女聲突然拉開了嗓子,“秋風吹,戰鼓擂,游泳池裡永奪魁!同學們,高二年級男子100米蛙泳已經進入最精采的衝刺階段,只見一班的xxx同學遙遙領先,六班的xx同學不落人後,緊緊咬住!最值得大家注目的是四班的龐曉均同學......”

  孔蘇心說求你了大姐,閉嘴吧。

  廣播繼續,“龐曉均同學雖然暫時落後......”

  孔蘇心說落後50米叫暫時?

  “但他以頑強不屈的精神感動着在場的每一個人!啊!一班的xxx同學已經率先抵達終點,接着是六班的xx,三班的選手也即將抵達終點......現在只剩下龐曉均同學一人,雖然落後,但他並不氣餒,依然執着地向終點奮力游去!十米!八米!六米!就快勝利了!龐曉均同學,你聽見同學們的歡呼聲了嗎?加油啊!五米!四米......呃?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龐曉均同學馬上到達終點的時候,他突然沉了下去!只見立刻有兩個同學跳入水中,啊,又有兩個同學跳下去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痴廣播員!還看不出來嗎?龐曉均抽筋了。孔蘇在心裡罵了又罵。

  和他一起在第一時間就往水裡跳的還有沈群,不過沈群雙腳一離地就後悔了——他忘了自己是旱鴨子。

  接着跳下水的是肖兵和韓夏生。

  肖兵是去救沈群的,而韓夏生,只愣了一瞬,就跟着孔蘇往龐曉均的方向游去。

  和孔蘇七手八腳把灌了不少水的龐曉均舉出水面,再和後來趕到的兩個男老師一起把他送到池岸,圍觀的人已經包了好幾層。

  龐曉均一躺在地上就開始咳,孔蘇給他按了按肚子,一抹自己的臉,“沒事,就是喝了點水,有點不清醒。”

  話是說給韓夏生聽的,因為他一直皺着漂亮的眉頭,擔心得不行。

  孔蘇不愛看他皺眉。

  有人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擔架,兩個男老師想把龐曉均抬上去,一人抱腳一人抱手,齊齊使力,喊了聲“走”,龐曉均紋絲不動。

  老師們對望了一眼,有些詫異,深呼吸一口,調整好步子,又喊了聲“走”,還是沒把龐曉均抬起來。

  一身濕嗒嗒的沈群和肖兵排開眾人進到圈內,給同樣濕透了的孔蘇和韓夏生遞了個眼色,四個人才憋着勁把龐曉均移到擔架上,再合力把擔架抬起來。

  男老師在旁邊搭着力,一邊納悶現在的孩子怎麼會這樣重,一邊指揮着孔蘇他們往醫務室方向去。



  龐曉均在醫務室躺着,孔蘇幾個也把濕衣服換了下來,暫時披着床單等衣服烘乾。

  鄧頭接到消息趕過來已經是十多分鐘以後的事情。

  一進門就看見醫務室裡坐著四個白傢伙,定一定神,才看清楚是傳聞中的救美......啊不,救胖英雄。

  鄧頭直接走到龐曉均的床前,看他緊閉着雙眼,轉過頭去問沈群,“醫務室老師呢?她怎麼說?”

  “老師出去了,說沒什麼大礙,就是多喝了水。”

  “那怎麼還不醒?”

  話剛說完,龐曉均扯了一個呼嚕。

  沈群笑道:“好像是睡着了。”

  鄧頭放了心,走到沈群他們面前坐下,一個一個地打量,“還好你們沒什麼事,我不能說你們衝動,事實上,第一時間下水救人,你們做得很好。”

  四人中的三個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有孔蘇沒表情。

  “不過我還是得嘮叨一句......沈群,你不會游泳湊什麼熱鬧?我聽說要不是肖兵反應快,現在躺着的就該是兩個人了。”

  沈群紅着臉,悶頭不語。

  孔蘇接話,“老師,沈群也是熱心,那些游泳游得好的不見得會有這犧牲精神。”

  鄧頭想想也是,拍了拍沈群的肩,給他打氣,又對孔蘇說:“聽說人是你救上來的,作為班主任,我代表全班同學謝謝你。”

  孔蘇面不改色,“龐曉均是我朋友,做這點小事是應該的,何況救人的還有韓夏生。”

  “對了,也要謝謝韓夏生同學,你才剛轉來我們班,就跟班上同學相處得這麼好,我實在很高興。”鄧頭說。

  韓夏生笑嘻嘻地搖了搖頭,心想自己也是看見孔蘇跳了才跟着跳的,要說還是孔蘇功勞最大。

  這時,醫務室老師回來了,鄧頭立刻去找那女老師瞭解情況,沈群和肖兵挨到龐曉均床前,興趣盎然地研究着他的睡相。

  韓夏生和孔蘇一頭一尾裹着一張床單,行動不方便,只能坐在原地閒聊。

  “姑姑,你當時怎麼能那麼快就發現龐曉均抽筋?”這個問題韓夏生早就想問了。

  孔蘇看著他,“就這麼發現的。”

  “而且還能瞬間做出判斷,一下就跳下去了,你沒聽到我們班女生集體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孔蘇淡淡地答:“那時候哪管得了那麼多?”

  眼前的人,頂着一張僵硬蒼白的臉,頭髮還沒幹,亂亂地,有些微翹,乍眼一看還有些頑皮。

  他的話不多,但也不會太少,至少沒有刻意裝酷。

  他對朋友很好,只是表達的方式過分內斂,讓人不易察覺。

  韓夏生沉默了,他想到一句外婆曾說過的老話。

  過了好一會兒,“孔蘇......”

  孔蘇一怔,“你喊我什麼?”

  “孔蘇啊。”

  “你不叫我姑姑了?”

  “足球賽都完了還叫你姑姑幹嘛?”

  孔蘇想了想,覺得也沒有錯,點着頭接受了。

  韓夏生很認真地說:“孔蘇,人說麵皮冷的人心熱,你也是嗎?”



  六

  十一月,有秋葉浪漫,也有考試磨人。

  運動會後沒多久就是半期考試。

  說到運動會,沈群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一連幾天鬱鬱寡歡,直呼“家門不幸”。

  閉幕式上,四班的總分排全年級第三,獎金獎品沒少得,班費又飽和起來,但在這上百的總分裡男子組只貢獻了7分,分別是沈群和龐曉均的兩個第五,各3分,還有另外一個男生的110米欄第六名,1分。

  這樣的結果,足以讓沈群整整三天精神不振,食之無味,連平素最喜歡的紅燒蹄膀都勾不起他的興趣。

  然而青春短暫,時間從來不允許人類無故荒廢,沒過兩個星期,半期臨近了,沈群也被迫停止繼續憑弔他的悲哀。

  韓夏生在以前的學校成績就不算太好,轉學過來兩個月還沒來得及適應,幾天考下來,他覺得自己半條命都去了。

  如今還剩最後一科,英語。

  英語算得上韓夏生的長項,可以稍微放點心。

  頭一天下午完課後,他先以最快的速度把當天作業消滅了,然後一個人溜到小食堂去吃湯鍋,沒想碰到楊竟。

  運動會後楊竟很守信地幫四班每個男生都做了一次清潔,態度一反常態的謙和,四班人對他的印象大大改觀,從此一有機會就約他一起玩,時間長了,倒像班上多了個榮譽成員。

  這其中,又數韓夏生跟他關係最好。

  韓夏生那天剛在湯鍋窗口要了一個小鍋牛肉,就聽見楊竟的大嗓門,“師傅,中鍋肥腸!”

  韓夏生轉過身,“你胃口真大。”

  楊竟剛訓練完,還穿著田徑隊隊服,頭發汗濕,黝黑的皮膚泛着健康紅,“沒辦法,我們消耗大啊。”

  兩個人打了卡給了錢,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小食堂只賣湯鍋和小炒,平時人不多,但這段時間有半期考試,大家壓力大了,不免都會用美食來減壓,所以也比較熱鬧。

  “今天怎麼沒見那個人?”楊竟隨口問。

  “誰?”

  “那個酷酷的,聽說是你師父?平時老見你們一起吃飯什麼的,形影不離啊。”

  韓夏生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形影不離,他教我撲球,大家感情好點罷了......他叫孔蘇,孔子的孔,蘇軾的蘇。”說到這裡又想起和孔蘇認識的那天,真是夠烏龍的。

  “原來叫這名字,我記住了,他去哪兒了?”

  “他是數學課代表,被鄧頭叫去不知道幫什麼忙。”

  “他成績好吧?”

  “據說數學成績一極棒,真是讓人羡慕。”

  “你呢?哪科比較好?”

  “呃......英語吧,也好不了多少。”

  楊竟耷拉著腦袋,“我才羡慕,你們至少有一科比較好,我科科吊車尾,只祈禱這次不要全部掛掉。”

  韓夏生不信,“你誇張了吧。”

  楊竟苦笑,“體育特長生成績不好也不希奇,雖然我不甘心,可是訓練比較忙,腦子又笨,苦惱啊......”

  食堂的師傅此時招呼他們湯鍋做好了,兩個人端回來埋頭狂吃,楊竟也忘了繼續自怨自憐。

  牛肉鍋和肥腸鍋都又麻又辣,韓楊二人吃得眼淚鼻涕橫飛,卻也還是不住地叫痛快。

  半小時後鍋見底,白飯下肚兩三晚,離晚自習開始也只剩十多分鐘,楊竟住校,說要回寢室換衣服,和韓夏生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韓夏生對著楊竟遠去的方向揮了揮手,轉過頭時微笑還掛在臉上,對於跟前突然站了一個人,實在是毫無防範。

  這一嚇,差點沒趴下。

  孔蘇鬼一樣立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裡,背有些彎,雙眼直視韓夏生。

  韓夏生心有餘悸地拍着胸口,“掉魂了掉魂了......你怎麼在這裡?”

  “幫鄧頭整理了點資料,大食堂沒菜了,過來炒小炒。”

  “哦,那晚自習趕不及了吧?我幫你請假?”韓夏生歪着腦袋問他。

  孔蘇一直覺得韓夏生這個樣子最可愛,每次看到了都會有些高興,可一想到剛才看見他和楊竟親親熱熱地揮手告別,又沒由來地又些不高興。

  一加一減,情緒抵消,死人臉上還是沒表情,“不了,我吃得快。”

  “可是你不是胃不好?還是細嚼慢嚥比較好吧。”

  孔蘇眉心一動,“誰說我胃不好?”

  “誒?我看你平時飲食很清淡,還見你偷偷吃過胃藥。我沒猜錯吧,你是胃不好吧?”

  言下之意是他關注着自己。

  孔蘇心口有些燙,呼吸也微微地紊亂起來。

  那廂韓夏生還在絮絮叨叨,“你慢慢吃,不要傷了胃,今天晚上是歷史老師管晚自習吧,我先去向她請假。”說著抬手拍了一下孔蘇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教學樓跑。

  十一月的夜來得早,快七點時天色已經非常矇矓,孔蘇只愣了兩秒,就已經看不清楚韓夏生的背影,更別說出言提醒。

  他有些鬱悶地垂下頭。

  哎,本想叫他剛吃了飯別做劇烈運動的,跑得還真快。

  想著想著摸了摸自己的臉——或許是......這張臉在晚上,真有那麼嚇人?



  半期考完的那個週五,高二(四)班的男生一早就不安分了。

  中午飯後,沈群將一班男生召集到學校小花園開所謂的足球隊隊會,其實是在商量週末如何瘋狂。

  提議投票否決爭吵,足足鬧了半小時,才有人建議去網吧玩通宵遊戲。

  這個提議本來很得人心,但這群十七、八歲的小子還是擔心會被父母老師罵死。

  又琢磨了整整十分鐘,沈群拍板,“住校的都去找藉口週六回家,走讀的乾脆就說在同學家睡好了,互相幫忙掩護一下,就一晚,應該沒問題,實在有困難的我也不勉強,總之就這麼定了。”

  結果下午放學,十個男生裡有六個站在了沈群左邊,而沈群的右邊,則站着榮譽成員楊竟。

  龐曉均暗暗問沈群,“怎麼有他?”

  “我拉的,正好湊個雙數。”

  韓夏生又是躍躍欲試又是摩拳擦掌,“我們一會兒玩什麼遊戲哪?”

  沈群指着肖兵,“你,告訴他,咱們班的光榮傳統!”

  肖兵一個軍禮行得筆直,“Need repair? I won’t be late!”模仿得唯妙唯肖。

  韓夏生明白了,紅色警戒。

  由沈群帶隊,八個人先去找了家小店吃晚飯,從下午六點過一直吃到晚上快十點,沒點多少菜,也沒人喝酒,哥幾個吃飽了就敲着筷子聊天嘮嗑玩遊戲,搞得老闆很不爽,卻又不敢說什麼,臉上一陣青一陣藍。

  其中有個遊戲,用沈群的話說,很娘們,叫真心話大冒險,八張牌裡有一張鬼,抽到的要選擇是回答問題,還是做任務。

  肖兵、龐曉均以及楊竟似乎對這個遊戲很感興趣,孔蘇和韓夏生也不反對,少數服從多數,沈群雖不想玩,卻是有再大的意見都沒用。

  第一個抽到鬼的就是沈群,他選大冒險。

  龐曉均讓他抱著椅子跳肚皮舞。

  沈群黑着臉扭了兩下,把龐胖子暴打一頓。

  第二個抽到鬼的是目前沒給安排名字的某同學,他選真心話。

  楊竟問他是不是處男,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居然回答不是。

  坐他旁邊的男生幾乎一起跳起來把他暴打了,其中包括肖兵和沈群,理由是嫉妒。

  第三個抽到鬼的是孔蘇,他也選真心話。

  韓夏生清了清喉嚨,“孔蘇,你想考哪個大學?”

  龐曉均呻吟,“曙光你浪費機會啊,換作我一定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之類的。”

  “沒有。”孔蘇回答。

  韓夏生問:“你回答的是哪個問題?”

  孔蘇說:“兩個。”

  也就是說,沒有決定想考的大學,也沒有喜歡的女生。

  韓夏生笑了。

  真是好回答。



  七

  天下的網吧都一個樣,特別是進入包夜的時間段,又黑又悶又潮濕,空氣裡瀰漫著汗臭煙臭腳臭味。

  早在晚飯之前,沈群就訂好了位置,兩兩相對的八個。

  孔蘇以前一直和龐曉均沈群以及肖兵組隊,四個人默契好,實力強,彼此關係又比較鐵,放眼望去整個N高可能都找不出第二支這樣的隊伍。

  但這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特殊。

  韓夏生是新來的,楊竟又屬於外援,不知道水平不說,彼此又從未配合過,如果孔蘇他們還照原來的組隊法,就算贏了也沒什麼可炫耀的。

  而這時楊竟又叫韓夏生和他坐一排,孔蘇眼神一暗,迅速做了決定。

  “我們破隊。”他對沈群說,“讓楊竟加入你們,我去帶韓夏生他們。”末了還加上一句,“這樣公平一點。”說完直接坐到韓夏生旁邊。

  孔蘇是那種難得表態的人,往往隨大流,所以一般他做了決定說了話,作為同學和朋友,沈群等人也不會反對。

  如果非要比喻一下,把沈群看作幫派老大,那孔蘇八成就是幕後黑手。



  選地圖開戰關,戰鬥剛開始的時候孔蘇一邊造第一個電廠一邊拿眼偷瞄隔壁的韓夏生,滿意地發現他的動作不慢,此時電廠的進度和自己差不多。

  然後造礦廠兵營軍工廠等建築,擴建軍隊的同時還要注意自己的錢和電,偵察對方排兵佈陣的情況,一心好幾用,不熟練的話還真會手忙腳亂。

  比如坐在孔蘇另一邊的那位非處男同學,孔蘇已經和龐曉均短兵相接了一次,超級武器也造好一個,那傢伙卻連控制中心都沒造好,並疲於應對肖兵的空襲。

  孔蘇嘆氣,沒默契就是沒默契,看看人家韓夏生多來事,自己發展的同時還知道把一些防禦設施造在他孔蘇的地盤上,這樣他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進攻了。

  當然,不能指望每個人都像韓夏生那樣靈活,第一次合作就知道主動尋找契合點,坐在對面的楊竟也半天找不準自己的方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沈群三人合作無間,而他自己,開戰還不到半小時,就被韓夏生從基地後面偷襲,成為第一個over的玩家。

  孔蘇正在慶幸,結果沒過幾分鐘,他這邊的另兩個同伴也相繼over,一個被龐曉均的十隻基爾諾夫大飛艇轟平,一個被沈群和肖兵連續的兩次超級武器炸得連渣都不剩。

  後面的幾十分鐘,退出戰場的三個人無聊地或掛qq聊天或開網頁閒逛,時不時地關心一下孔蘇他們結束戰鬥沒有,並在心裡暗暗希望他們快點結束,再開一輪。

  最後孔蘇和韓夏生還是敵不過沈群三人的圍攻,在金礦頻頻被搶的情況下,因無錢修理戰鬥設施而不得不投降。

  兩隊人後來又廝殺了幾場,直到過了凌晨三點,非處男同學頂不住了,歪斜在網吧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他這一睡不要緊,可瞌睡這玩意兒會傳染,沒多久,龐曉均打起呼嚕,肖兵流起口水,就連身體素質比較好的楊竟都時不時地對著電腦屏幕雞啄米。

  韓夏生有些擔心,“就這麼睡不會感冒啊?”

  孔蘇藉著冷冷的屏幕光,發現韓夏生雖然表面看上去還精神,但眼下早已有了淡淡青黑,突然就有些心痛,“你想睡不?”

  “有點,不算太想。”

  “要是累了乾脆回家休息去。”孔蘇不想看他強撐。

  韓夏生笑,“現在?我撒謊說住同學家,現在回去不被我媽劈死?”

  孔蘇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要不去我家吧,我爸媽出差,家裡沒人。”

  沈群耳朵尖,跳出來嚷嚷,“我去我去!”

  孔蘇後悔於自己聲音太大。

  龐曉均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半迷糊地挨過來抱住孔蘇,“石頭,我還要去你家睡大床!”

  孔蘇悔得腸子都青了。

  韓夏生為孔蘇擔心,問道:“你家住得下?”

  龐曉均點頭如搗蒜,“住得下住得下!絶對住得下!”

  沈群已經搖醒了其他睡着的人,眾人一聽可以睡床,個個都強睜着沒焦距的眼睛,一臉喜悅。

  這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孔蘇看了看韓夏生那明明疲憊卻還想逞強的樣子,無奈地低下頭,“走吧。”

  沈群低低地歡呼了一聲,跑到網吧門口搖醒正在睡覺的網管結帳。



  出了門,夜還深,一陣寒風颳得每個人的上下牙齒都多做了幾次親密接觸,除了龐曉均。

  他仗着有脂肪禦寒,幾大步走到街上去攔出租車,八個人正好兩輛,這網吧的位置離孔蘇家並不太遠,估計最多跳一個字就到了。

  韓夏生從轉學第一天就知道孔蘇家和自己家離得不遠,他們都在一個站上下校車,可打死他也想不到,孔蘇居然就住在他經常路過並以酸葡萄心理鄙視了無數遍的雲湖別墅區。

  出租車剛駛入別墅區大門,龐曉均就開始興奮,來來去去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上次去孔蘇家睡覺睡得多舒服之類的話,激動得半邊身子都壓在肖兵身上,差點沒把人壓得背了氣。

  孔蘇坐在副駕駛給司機指路,兩輛車一前一後在公園般的小區裡左彎右拐,終於停在一幢三層樓的豪華別墅前。

  和其他第一次見到孔蘇家的人不同,韓夏生沒有爭先恐後地下車,只是縮在最後面,表情漸漸冷下來。

  而楊竟和那兩個仍然沒給安排名字的男生已經暈了。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到別墅這玩意兒啊!”楊竟的嘴張得能同時放進三個雞蛋。

  沈群把食指壓在嘴上,“小聲點,別丟人了。”

  龐曉均嚴肅地說:“老大,我記得你第一來的時候剛下車就摔了一跤。”

  沈群飛起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在龐曉均比一般人的腰還粗的大腿上。

  孔蘇一言不發地掏鑰匙開了院子大門,領着他們穿過自家花園,上台階,打開正門,把還在東張西望的人一個個塞進屋。

  屋裡沒人,但聲控感應燈在孔蘇鑰匙剛插進門鎖的時候就亮了,驚嘆聲立刻此起彼伏。

  龐曉均兩三下蹬掉鞋,光着腳就往裡面衝,也難為他滿身的橫肉,衝到客廳沙發前一個蝴蝶展翅,“天堂!”

  沈群上下左右地將玄關打量了一番,滿臉羡慕,口水滴在嘴角,“比上次來好像又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

  肖兵戳他,“頭兒,注意你的尊嚴。”

  另外四個從沒來過的人進屋後一直無話,其中三人估計是被震住了。

  韓夏生在門口站了半天也不換鞋。

  孔蘇問他,“不舒服?”

  韓夏生臭着張臉搖搖頭,這才蹲下去,以龜速把鞋帶解開。

  孔蘇把三樓的兩間客房打開,讓沈群他們自己挑。

  每間客房都有超大的床,睡四個肖兵沒問題,於是第一間就睡了龐曉均沈群和肖兵,第二間睡了楊竟和另外兩位無名字配角同學。

  安排完那六個,孔蘇讓韓夏生和他睡二樓的臥室,韓夏生還在猶豫,第一間客房裡就傳出了”咚”的一聲。

  肖兵捂着屁股走出來,對著孔蘇一陣委屈。

  原來龐曉均霑着枕頭就睡着了,由於占地面積太大,翻身的時候把肖兵擠下了床。

  孔蘇嘆息,“都去我那吧,我的床也夠大。”

  於是和其他人一樣,不洗不漱地橫上床,沒多久,高低不一的鼻鼾聲也響了起來。

  實在是累壞了。



  一夜好夢,醒來時太陽掛在正空中。

  不知道是誰驚天動地撕心裂肺地叫喚了一聲,孔蘇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起來,一個不小心,肖兵又被擠得摔了下去。

  韓夏生也醒過來,撐起身,雙眼迷濛地看著孔蘇。

  孔蘇見他睡得臉上粉紅粉紅,眼皮一跳,連忙移開視線,尋着之前的聲音向外跑。

  一樓客廳裡,龐曉均和一個少婦正對峙着。

  龐曉均雙手掩胸,上身只穿了個背心,一身明晃晃的肉沒地方藏,下身倒還套着外褲。

  少婦橫眉怒目,一手抄鍋蓋,一手拿掃帚,氣勢逼人。

  龐胖子一見孔蘇,立刻奔到他身後抓住他的衣服,“有人偷看本太師洗澡!石頭你要為本太師做主啊!”

  那少婦“哧”地一聲笑出聲來,“原來孔蘇認識啊,我還當是哪裡來的資本主義小偷,營養過剩成這樣。”

  孔蘇穩重地掰開胖子的肥手,“這是張阿姨。”隨即又對那張阿姨說,“他是我同學。”

  此時沈群等人都醒了,一個個堵在樓梯那看熱鬧。

  韓夏生站在最後面,木木地讀不出表情。

  孔蘇又說:“阿姨,我同學一共有七個,中午就在這裡吃飯,恐怕還得麻煩你多做幾個菜......”

  張阿姨也豪爽,拍着圍裙說沒問題,“還好我有先見之明早上多買了點菜,給我一個小時,你們就等着吃好的吧。”

  龐曉均插嘴,“阿姨我想吃回鍋肉!”

  張阿姨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被屠宰場的人看上?”

  眾人哈哈大笑,龐曉均羞得迅速躲進廁所繼續洗他的太師澡。

  孔蘇下意識地用眼光去找韓夏生。

  韓夏生別開了臉。



  八

  剛開始,孔蘇以為是自己太敏感。

  但是時間過去一星期,一個月,兩個月,過了元旦,過了春節,過了寒假迎來新學期,遲鈍如孔蘇也終於能肯定,韓夏生是真的在躲自己。

  證據嘛......先是躲閃自己的眼光,後是不再單獨和自己吃飯,再後來甚至不會主動和自己說話。

  除了孔蘇,韓夏生和誰在一起都一如從前,甚至和楊竟在一起時,都顯得自在三分。

  這不是躲避是什麼?

  難不成還能是害羞?

  老子什麼都還沒做啊!

  孔蘇僵死着一張臉在內心咆哮。

  他仔細翻找着記憶,什麼時候開始的?怎麼就得罪他了?

  元旦晚會嗎?因為他和龐曉均攛掇着韓夏生男扮女裝演小品?

  似乎還要更早一點。

  那就是聖誕節,吃蛋糕的時候他扔了一塊在韓夏生臉上。

  說起來韓夏生不像那麼小氣的人啊。

  再往前數,那就是半期考試了。

  他明明記得考完了還和韓夏生一起玩過遊戲,兩個人雖然是第一次合作,默契卻相當好。

  想來想去,毫無頭緒,只得作罷。



  高二的第二學期,鄧頭聯合了幾位重要科目的老師,開始慢慢給自己班學生施壓,美其名曰“適應教育”,說是免得他們這群花季少男少女到了高三一下子不習慣強高壓,出點這些那些的問題,而事實上,除了學業加重測驗變多娛樂減少,也玩不出什麼新鮮花樣。

  不過苦歸苦,忙歸忙,陽春三月還是有盼頭的。

  春遊,俗名“放風”,一年一次,由班主任帶隊的短途團體旅行,團費便宜,沒有導遊誘騙購物,沒有欺詐沒有投訴沒有黑幕,一切的一切都光明磊落,絶對值得眾旅行團仰慕並效仿。

  鄧頭提前一週在班上徵集計劃和方針,最後投票決定集體踐踏城西的那座聖女山,當天來回,不外宿。

  龐曉均覺得可惜,“要是在外面住一天就好了。”

  肖兵哼了哼,“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方便你襲擊班花。”

  龐曉均故作驚訝狀,“我襲擊曙光幹什麼?”

  韓夏生跳起來,兩隻拳頭都直接喂到龐胖子的肚子上。

  龐曉均怪叫:“你連本太師都敢打,你你你你以為你是誰?”

  肖兵試探着接嘴,“太師的娘子?”也被韓夏生捶了。

  沈群說:“別鬧了,其實聖女山也不錯。”

  韓夏生收了拳頭,點頭,“是啊,我們比九班幸福得多。”

  孔蘇問他,“九班去哪?”然後又看見韓夏生躲躲閃閃地不打算回答。

  剛好楊竟路過四班,聽見孔蘇的聲音,從後門鑽進來,一臉怨婦相,“你們一定無法相信,我們班主任說去動物園......就是那個坐公車用不了半小時的動物園!還讓我們寫遊玩日記!我的娘誒,我們是小學生嗎?還是讓我們去觀察動物發情現場?我連遊玩日記的題目都想好了——當獅子遇見獅子......”邊說還邊揪自己的頭 發,要不是龐曉均擋着,說不定就要往牆上撞。

  沈群一把拉住他的後衣領,“要死回自己的教室死去!”

  一語驚醒夢中人,“對!我要去我們班主任家裡開煤氣,我要跟他同歸於盡!”說完就神癲癲地跑了。

  肖兵突然說:“鄧頭說春遊必須分小隊活動,我們五個一隊?要不要邀請幾個女同學?”

  “當然要!”龐曉均想打響指,沒打響,只有動作還像那回事,“這事我去辦,保證質量上乘!”

  沈群傻笑,肖兵點頭,韓夏生沉默。

  孔蘇睨了韓夏生一眼,不置可否。

  沒兩天,龐曉均果然邀請了五個女生跟他們一隊,男女人數一樣,相當平衡。

  沈群抽空把他拉到一邊,“你別說,質量還真是不錯,咱們班最漂亮的五個就屬她們了吧。”

  龐曉均嘿嘿一笑,“那是,這五位可是通過層層甄選才入隊的。”

  “甄選?”

  龐曉均又裝模作樣地憑空捋着鬍鬚,“本太師只需說韓夏生在我的隊裡,就百分之八十的佳麗要求加入,不篩選一下怎麼行?”

  幾年後有個電視台搞了場歌唱比賽,針對全民進行海選,龐曉均知道後很是不屑一顧,“老套,本太師早就玩過了。”

  當然是無關緊要的後話。



  聖女山海拔約700米,在城郊,是個外地人不愛去本地人不屑去的小旅遊景點,從不會人山人海,坐車上高速來回三小時,比較適合窮學生群游。

  N高高二(四)班的春遊前一晚,春雨淅瀝了一夜,落花無數。

  雨在黎明時停了,太陽也勤快地露了臉,空氣清新得讓不少人都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氧氣純度過高而休克。

  早上8點正,全班五十六個同學無一遺漏,通通準時上了鄧頭不知道從哪裡租來的鐵皮公車,車頭還漆着某公交線路的大紅數字。

  去的路上一群半大孩子都很高興,又是唱歌又是玩遊戲,鬧哄哄地沒完沒了。

  孔蘇小隊五個男生坐在最後一排,肖兵從頭到尾跪在椅子上看後窗,龐曉均睡着了,沈群嘰裡呱啦地不知道跟前排的女生說些什麼,韓夏生一直抱著本書在看。

  孔蘇抽空偷溜了他一眼,發現是本英文原文書,心裡萬分佩服。

  韓夏生英語成績好,上學期期末單科考了年級第五班上第一,比英語課代表還高幾分。

  孔蘇想問他看的是什麼,剛伸了伸脖子,中間隔着的龐曉均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呼嚕”一聲抖着雙下巴。

  孔蘇問:“怎麼了?”

  “夢到自己上樓,踩漏一步台階,掉下去了。”

  韓夏生和肖兵聽了一個抬頭一個回頭,表情哀怨,異口同聲,“那說明你在長高......”

  說完又哀怨地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鐵皮車開了一小時零37分才進入聖女山景區,途中同隊的女同學請他們幾個男生吃了餅乾、葡萄乾、果凍等零食,孔蘇吃得那叫一個專心致志,雙眼只盯着食物,跟個鬥雞眼無異。

  女生A很是好奇,龐曉均解釋,“石頭沒啥別的愛好,就好口甜食,三十歲咱們開同學會時不信你看,得糖尿病的那個就是他。”



  聖女山一共有三座高峰,其中以南峰景色最佳,山頂修建了森林公園,遊玩的人一般都擠在那。

  外人也許不知道,但本地人很清楚,離南峰最近的北峰也是個遊玩的好地方,只因為開發得不夠完善,大路只通到半山腰,那裡有座避暑山莊,轉供有錢人包場打麻將,旅遊的人如果還想向上,就必須走小路,沒路的時候還得用上雙手輔助攀爬。

  這幾年背包旅行開始慢慢流行起來,北峰也漸漸有了點人氣,不過那邊幾乎沒有商店沒有廁所,論熱鬧程度,仍然遠遠不極南峰。

  到達目的地後,鄧頭先在南峰停車場清點了人數,再三叮囑每個人都要注意安全,就放眾人自由活動。

  說是自由活動,上山的路也只有一條,大家還是前前後後地一起走,鄧頭在最前面,偶爾回頭看看最後那隊人的情況,只要學生不瘋得太過分,他也不多說什麼。

  孔蘇這隊人馬走在大部隊中後的位置,龐曉均本來計劃一個男生配一個女生,可那五個甄選出來的女生根本不理他,齊刷刷地跟在韓夏生旁邊,比近衛軍還近衛軍。

  沈群無奈,只得和肖兵結伴。

  孔蘇面無表情地跟在龐曉均後面。

  龐曉均走了十分鐘就開始喘粗氣,邊喘邊捶胸頓足,“早知道就不要找女生入隊了,悔不當初啊悔不當初。”

  “總得想辦法解決才是啊。”肖兵說。

  沈群問:“怎麼解決?”

  “神不知鬼不覺地......”胖子右手向下一比,“做掉曙光?”

  孔蘇劈頭給了他一記。

  “要不你說怎麼辦?”龐曉均委屈地抱著吃痛的腦袋。

  孔蘇望着前面萬花叢中的那一抹綠,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午飯吃了再說,我想辦法把韓夏生支開,你們趁機把女生帶到別的地方玩。”

  順便,也該和他好好談一談。

  黑手說話,無人反駁。

  韓夏生只覺得背後一陣寒氣,回過頭,正好碰上孔蘇的目光,又匆忙地調開視線。

  孔蘇抿着嘴,一路上再無言語。



  九

  午飯在南峰森林公園解決,五男五女找了個涼亭,裡面有兩張大石桌。

  男生幾乎清一色地掏出麵包飲料,女生花樣比較多,果醬蛋糕沙拉水果,可謂應有盡有,有的甚至帶了滷菜。

  龐曉均一邊大嚼別人的滷牛肉一邊默默感嘆,還是有女生在比較好。

  孔蘇用兩個菠蘿麵包耗完了某個女生整整一瓶果醬,該女生忙着和韓夏生說笑,壓根沒發覺。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沈群一邊徵求下午遊玩的意見,一邊向孔蘇狂遞眼色。

  孔蘇領會到,直接走到韓夏生面前。

  韓夏生正在喝水,見孔蘇走近了,就要讓開,孔蘇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有事找你,跟我來一下。”

  眾女生整齊地轉頭看著他,目光如炬,意思再明白不過——孔蘇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們要和韓夏生一起玩。

  龐曉均跑過來轉移她們的注意力,“美女們,我們去公園最裡面騎馬如何?來我幫你們背包。”

  沈群也反應過來,“對對對我們先過去,等孔蘇跟韓夏生把事情搞定了就會跟我們匯合,你說是吧,孔蘇?”

  孔蘇頷首,“你們先去玩,我們一會兒就過去。”

  女生們左看右看,最後終於看到韓夏生微微地點了一下頭,這才像接到聖旨一樣一個個把背包拋給龐曉均他們,頭仰四十五度,向着公園深處揚長而去。

  沈群三人千恩萬謝地衝孔蘇笑了笑,這才奴才般地跟上前方的窈窕身影。

  人群走遠,韓夏生掙開被孔蘇抓住的手,“你們在玩什麼?”

  孔蘇想說你終於肯理我了,又覺得那樣太咄咄逼人,緩了緩,“有點事想問你,我們隨便走走吧。”



  時間剛過中午一點,兩人選了和大部隊相反的方向,專挑小路鑽,半小時後居然不知不覺地進了北峰林區。

  孔蘇有些興奮,“想不到可以從南峰背山的地方直接到北峰,我以前一直認為要從山腳進去......這就是所謂的殊途同歸吧。”

  韓夏生狐疑地盯着他的側臉,“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

  一聲不吭,越走越偏僻,要不是韓夏生知道眼前這個沒表情的傢伙不是壞人,也清楚自己不值兩個錢,他還真要懷疑孔蘇是不是打算在深山老林裡殺人越貨了。

  孔蘇張望了一下四周,“我本想帶你去看一處景色極好的地方,可是好像走錯了。”說著撥開長及腰際的雜草向前跑了幾步,轉過頭來衝著韓夏生招手,“不過北山這邊也不錯,你來看。”

  韓夏生吃不準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也老老實實地跟了過去。

  走了不出三十米,剛才還叢林深陷,此時卻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坡峭壁,順着陡崖直下數百米,百米之下雲霧蒸騰,隱隱看得見遠處松海蕩漾。

  峭壁上長滿了不知明的藤蔓植物,開白色小花,星星點點,小巧可人。

  孔蘇盤腿坐在離懸崖兩米遠的地上,仰起頭問:“怎麼樣?”

  韓夏生呆呆地走上前,“柳暗花明。”

  孔蘇笑道:“猜你也會喜歡,北峰雖比不上南峰秀美,倒也有雄壯的氣勢。”

  韓夏生自動忽略了他那詭異的表情,又往前踏了兩步,很好奇懸崖下面是什麼。

  心不在焉地問孔蘇,“你找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

  “你先退一點,別站得太出去......”

  話音剛落,一隻巴掌大的不明生物突然從韓夏生左邊的草叢裡跳出來,灰黑色的影子一閃,嚇得他彎腰就往右躲。

  這一躲,重心不穩,兩隻腳立刻打起架來,磕磕絆絆地順着峭壁就往下掉。

  只在眨眼間。

  孔蘇反應還算快,撐起身子去撲他,卻還是晚了一點。

  好在峭壁上的植物比較多,韓夏生慌張間抓了幾下,人並沒有摔下去,只是大半身子懸在了半空,脖子和手臂上纏繞着那種開白花的藤蔓植物。

  之前遠看沒發現,原來這種植物是帶刺的,此刻已經劃得韓夏生滿臉滿脖子的細小血痕。

  孔蘇嚇紅了眼,一顆心在喉嚨處上下翻騰,發不出聲,只能趴在崖邊用手去撈韓夏生,撈了半天,連他的頭髮都碰不到。

  “孔......孔蘇......”藤蔓勒得人像要斷氣一樣,但又不得不依賴它們穩住身子不下滑,韓夏生眼裡漸漸有了淚光。

  “你別亂動......我,我會救你上來......”孔蘇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發出的。

  韓夏生哽嚥著,緩慢地呼吸,兩隻手牢牢抓住藤蔓,任再多刺扎進肉裡也顧不上。

  孔蘇本該一邊安慰韓夏生,一邊想辦法,但此時他已經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完全亂了章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將身子往峭壁外探,試圖抓住韓夏生。

  孔蘇的汗水一顆顆地往下滴,落在韓夏生臉上,再混合著他的眼淚,流向腮邊。

  韓夏生艱難地往下看了看,下面似乎深不見底,他頭一暈,閉着眼哭起來,“孔蘇你回去,回去!你快掉下來了!”

  孔蘇大吼,“閉嘴!你給我抓牢了!”

  “孔蘇......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好......我快吊死了......”韓夏生手上的力氣在慢慢消失,人也哭得已經看不清孔蘇的臉,仰着的頭幾乎完全靠藤蔓支撐。

  “你tm閉嘴!”孔蘇破口大罵,“你要是敢放手,老子......老子強姦你!”

  “我......我都死了你姦屍啊?”

  “有本事你死給老子看,看老子敢不敢姦屍!”無論如何都還是碰不到韓夏生,孔蘇努力克制着內心的絶望,眼淚卻終於奪眶而出。

  韓夏生突然不哭了,愣愣地看著他,“孔蘇,你在笑?你會笑了?”

  孔蘇恨不得一口咬死他,身子又往外探了探。

  突然他發現了個東西。

  就在韓夏生左下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塊突出的岩石,表面比較平整,大概可供一個人平躺。

  孔蘇跳起來大叫:“有辦法了有辦法了!”邊叫邊跑到韓夏生左邊,轉過身去,把一些藤蔓植物拽下來捆在自己腰上,又抓了一些在手上,順勢就往下爬。

  韓夏生被他的這一舉動嚇得差點失禁,“你幹什麼?!”

  孔蘇無暇理會,一步步找着可以落腳的地方,緩緩向下,和韓夏生平行時騰出一隻手去摸了摸他的頭,一臉嚴肅,“我一定會救你的。”

  韓夏生本來就憋得滿臉通紅,這下更是紅得發烏。

  大概又過了兩三分鐘,孔蘇終於落到了那塊突出的岩石上。

  他站穩後一抬頭,正好看見韓夏生跟個吊死鬼一樣吊在自己右上方。

  當時,這兩個孩子都還不知道,這種人懸吊起來的樣子,將成為孔蘇永生的惡夢,而韓夏生,也從此攤上個恐高的毛病。

  也是後話。



  “韓夏生,“孔蘇喊,“你現在慢慢鬆開手上抓的東西,儘量向左邊滑。”

  韓夏生心說地球重心垂直向下可不是垂直向左啊。

  不過他還是老實地聽了孔蘇的話。

  一點點放開手的時候,之前扎進肉的疼痛更加鮮明,他左搖右晃地把腦袋從植物堆裡抽出來,尖刺擦過耳朵,又是一道小傷口。

  韓夏生好容易才下滑了一米左右。

  “左邊,再左邊點,我就在下面,你要是害怕,就稍微往左邊蕩一蕩。”

  韓夏生心說我又不是猴子你讓我蕩我也沒那本事啊。

  但行動上還是很聽指揮,忍着痛,用腳去碰石壁,找能夠墊腳的地方,一邊下滑一邊控制着身子微微地左右搖起來。

  漸漸地,韓夏生的腳離孔蘇高舉的手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孔蘇開始緊張了,他在計算叫韓夏生完全放手的時機。

  生死一線,成敗在此一舉,稍不注意就能讓他悔恨一輩子。

  就在韓夏生覺得自己已經用盡最後力氣的那一瞬間,孔蘇大叫了一聲“放”,顧不了別的,此刻只能全心相信他,韓夏生眼一閉心一狠,放開雙手,斜斜地撞上了下去。

  兩個人在突出的岩石上跌成一團,孔蘇是墊背的,一時間只覺得天昏地暗,五臟六腑都快衝出去

  悶哼了一聲,孔蘇想睜眼,腦袋裏的保險絲卻突然一斷,意識漸漸遠離。

  但他知道,韓夏生安全了。

  那個挖了坑填了土埋在心底藏了又藏的人,沒有事。

  一思及此,就覺得心安,孔蘇面帶微笑地陷入了黑暗,完全不知道韓夏生壓在他身上被嚇得稀里嘩啦——

  “孔蘇!孔蘇你別睡!孔蘇你別哭......”



  十

  第一次見到韓夏生,他在校車後面追得風馳電掣,頭髮通通後倒,露出了飽滿的額頭。

  呃......鼻子有點癢......

  再見韓夏生,他規規矩矩站在鄧頭辦公室裡,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嘴巴也有點癢......

  韓夏生歪着頭的時候最好玩,像個沒電的機器娃娃,目光比正着腦袋的時候呆滯一點。

  下雨了?好多水......

  死小子長得還真不是一般的好看,明眸皓齒眉清目秀就是拿來形容他的不說,偏還有一臉好皮膚,真算得上迷死人不償命。

  颳風了?

  說起來自己難得笑幾次,每次都對著他韓夏生笑,死小子卻像沒長眼睛一樣以為他在哭,實在是氣得人牙痛。

  靠!風還能刮進嘴裡?

  不對不對!

  猛地驚醒過來,眼前是韓夏生放大的臉,眼淚流了一腮幫子,正單手捏着孔蘇的鼻子,口對口地往他嘴巴里吹氣。

  孔蘇掙扎了一下,韓夏生這才發現他醒了,萬分驚喜,“孔蘇!”

  “你在幹什麼?”

  “給你做人工呼吸,你一直不醒......”

  孔蘇動了動脖子,“我睡了很久?”

  韓夏生扁着嘴點頭,“太陽都在西邊了,沒有五點也有四點吧。”

  孔蘇迅速左右看了看,發現韓夏生和自己疊在一起,兩個人還躺在懸崖外突出的岩石上。

  “你就一直保持着這姿勢?”孔蘇問。

  韓夏生一把抹乾淨臉上的眼淚,“這地方太小,動不了。”

  孔蘇試着想移動一下腿,下半身完全沒有知覺。

  韓夏生發現他神色不對,“怎麼了?”

  “呃......可能被壓麻了。”

  後知後覺的韓夏生這才意識到兩個人的姿勢有些曖昧。

  他滿臉通紅地想離開一點,孔蘇卻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讓他重新躺回自己身上,“別亂動,想死?”

  韓夏生想起幾小時前孔蘇說如果他死了要姦屍的,忍不住一陣寒戰,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真干姦屍那種事吧?”

  孔蘇扯扯嘴角,“你想試?”

  韓夏生賠笑,“沒沒沒,完全不想......不過我們怎麼辦?老師他們都在南峰,會不會沒人發現我們失蹤了?”

  沉吟片刻,孔蘇說:“你左手能動嗎?”

  “能。”

  “我手機在右邊褲兜裡,早上一直沒開機,你試着把它摸出來,電話本裡有沈群和胖子的手機號碼,這一帶應該還有信號。”

  將身子向裡側了側,韓夏生伸手去摸孔蘇的褲兜,有點困難。

  他儘可能地向下縮了一點,腳已經伸出了岩石外,右手緊緊抱住孔蘇的肩,左手在孔蘇的褲子上亂摸。

  雖然是衣服隔衣服,但韓夏生蹭來蹭去的動作還是讓孔蘇有些招架不住。

  他緊閉着嘴,任韓夏生努力地從自己的大腿處摸到大腿根部,掠過要害部位直取褲兜。

  努力調整着呼吸,孔蘇不時地慶幸自己從小就是個自製力比較強的人。

  韓夏生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成功掏出手機,開了機後還沒來得及找到沈群他們的號碼,十幾條短信就擠了進來。

  果然有信號。

  無暇去看,直接撥電話給沈群。

  “孔蘇你跟韓夏生瘋到哪裡去了?還敢不開手機!我們已經上車了就等你們兩個你知不知道?”

  韓夏生被嚇得直接將手機遞到孔蘇耳邊。

  孔蘇說:“讓鄧頭接電話。”

  結果鄧頭也冷靜不到哪裡去,聲音大得韓夏生都聽清楚了,更是震的孔蘇緊皺眉頭。

  “老師,我跟韓夏生被困在北峰一處懸崖上了......我們目前沒有危險,但沒辦法離開......是,你先讓司機開車把同學們送回去,可能要麻煩你聯繫景區的搜救隊......我說不清楚,只知道這邊朝西,大概離山腳400米,崖上有許多開白花的藤蔓植物,是,太陽在這邊,肯定朝西......手機會一直開着,電量還充沛,沒問題......好,你放心。”

  對方掛了電話,孔蘇示意韓夏生把手機握好。

  韓夏生已經傻了,“孔蘇,這時候你怎麼還能這麼穩重啊?”

  孔蘇嘆氣,“我今天已經夠不穩重了。”又哭又笑不說,還大喊大罵,實在丟臉。

  韓夏生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抱歉,都是因為我,害得你也陷入險境了。”

  孔蘇輕微地搖頭,“我如果不把你帶過來,也不會發生這事。”

  “說起來......你到底找我什麼事?”知道有人會來救自己,韓夏生就突然不怕了,何況身邊還有個孔蘇陪着,他精神一放鬆,免不了想到一切的起因。

  孔蘇又動了動身子,想讓韓夏生躺得舒服點,“想問你躲我幹什麼,還躲了個跨學期。”

  韓夏生將頭枕在孔蘇的肩窩,雙手攀在他身上,睜圓了眼,“你發現了?”

  孔蘇氣結,“豬才發不現!”

  韓夏生狠狠地埋進孔蘇的衣服,深呼吸,是孔蘇的味道。

  就像上學期大家第一次贏了足球比賽,他們興奮地抱在一起,孔蘇大汗淋漓,卻還讓他聞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舒服。

  也像第一次去他家,躺在同一張床上,聞着那股味道,他睡得很好。

  韓夏生沒抬頭,甕甕地說:“孔蘇,我很討厭有錢人誒......”

  “啊?”好無厘頭的一句話。

  “他們仗勢欺人,出爾反爾,尖酸勢利......”

  “......”這句更是無厘頭。

  “可是,為什麼連你也是有錢人?”

  “......”孔蘇心想那得去問他家管賺錢的人。

  “我一直很討厭有錢人的,平時遇上了絶對不給他們好臉色看,可是卻沒辦法討厭你。有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墮落了,無法堅持自己的原則......”

  “所以你乾脆躲着我?”孔蘇終於抓到重點。

  “......”對方默認。

  孔蘇哭笑不得。

  用力把粘在自己身上的人掰開,孔蘇用雙手撐起他一點。

  韓夏生臉上被劃花了不少地方,鼻頭有些紅,亮晶晶的雙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孔蘇。

  孔蘇也看著他,然後突然露出微笑,當然......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他稍微抬起上半身,準確無誤地親到韓夏生的嘴,在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同時輕咬了一小口,並迅速撤開。

  一系列動作發生在火石電光間,以至於韓夏生半晌才回過神來。

  “孔......孔蘇......”某人有些結巴。

  “嗯?”孔蘇滿意地看著他被嚇到的表情,心裡早樂開了花。

  “我現在沒死啊......”

  “廢話。”

  “......我沒死的話......你,你你你......”

  “我怎樣?”

  “你幹嘛還想強姦我?!”

  ......

  夕陽漸紅,屬於傍晚的微風悄悄吹起。

  被困山崖的面癱少年突然有些無力。

  如果喜歡上一個單純又遲鈍的人,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有烏鴉在他們頭頂撲拉撲拉飛過,白痴白痴地叫個不停......



  十一

  “初二以前,我住在我媽的家鄉,是個靠山臨水的漂亮城市。”韓夏生聲音很小,在孔蘇耳邊像蚊子嗡嗡叫,“我爸不是那裡的人,當年他為了娶我媽,背井離鄉,在我媽的家鄉一待就是十多年。以前我不知道,他們的婚姻一直遭到我爺爺和奶奶的反對,我爸生意失敗後他們就凍結了我爸所有的經濟關係和來源,並強迫他回家。”

  “我爸離開我們的時候我還在念小學五年級,他當時說得很清楚,等我12歲,念初中了,就會接我跟我媽回他的家,還說他家很大很漂亮,當然,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大房子是富有的象徵。後來我小學畢業,我爸卻沒有出現,我跟媽媽等了他一年多,媽媽等不了了,不顧外公外婆的反對,帶著我來這個城市找他。”

  孔蘇一手攬着韓夏生的腰,一手抱著他的脖子,“你爸家裡的人不認你們?”

  韓夏生點頭,“不僅如此,連我爸自己都不認,他已經另外娶了老婆,他的新老婆還懷了孕。當時他們想拿錢打發我們,我媽不服氣,沒拿錢,還乾脆在這裡找了工作,給我找了學校,打算定居下來,不過後來我們還是搬了兩次家,我也轉過兩次學。”

  “我媽一直認為如果一時說服不了我爸,時間長了總能打動他。我媽生我的時候才二十二歲,用外婆的話說,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以前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才漸漸明白,我媽理想化,感情用事,對現實缺乏抵抗力。”

  “可是她養育你。”孔蘇提醒。

  “嗯,她很努力,也很辛苦,不過她似乎始終沒對我爸死心。孔蘇,有錢人真的很殘忍,高高在上,做出傷害別人的決定,噁心得要死。”

  孔蘇說:“你也不用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

  “你家有錢,當然幫自己人說話。”韓夏生皺眉。

  “聽聽,這是哪部肥皂劇的台詞?還是女主角的口氣,不嫌酸?”

  “孔蘇......”韓夏生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平時怎麼沒見你這麼伶牙俐齒?平時你都跟塊木頭一樣。”

  “龐曉均說是石頭,其實我只是懶得費那份應付的力氣。”孔蘇頓了頓,回到之前的話題,“所以你就開始討厭有錢人了?”

  “幹什麼事情都用錢來開路,你不覺得可惡?有錢人沒腦子,只講賺和賠,都是用屁股思考的!”韓夏生忿忿不平。

  孔蘇失笑,他覺得沒辦法很快改變韓夏生根深蒂固的想法,只有保持沉默。

  他不想把氣氛弄僵,畢竟他們才“和好”沒多久,而且還困在懸崖上。

  太陽下了山,天色一層層變暗,春天,野外昆蟲多,時時刻刻都有不明“飛行物”在他和韓夏生的周圍撞來撞去。

  溫度也降下來,四周陰森森地,隱約還能聽到奇怪的聲音。

  他擔心韓夏生害怕、撐不住,一直在找話題聊天,沒想到卻一下子引出他童年不愉快的記憶。

  身上壓着的人雖然和自己同歲,但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感覺小很多。

  此時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幼稚的真心話,苦惱於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討厭的有錢人。

  有錢是罪過嗎?孔蘇無奈地暗笑,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似乎不是這樣說的。

  孔父的教育方針向來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沒有莫名其妙的得到,也沒有莫名其妙的失去,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一切又都是可以交換的。

  雖然孔蘇並不完全認同,但他卻知道金錢的好處。

  如果可以,有,總好過於無。

  但他不能對韓夏生說大道理,至少現在不能,他希望他能自己明白,成長、成熟,和自己肩並肩地往前走。

  急不了,得慢慢來。

  “冷嗎?”孔蘇問。

  “有點。”

  孔蘇收了收手臂,把韓夏生抱得死緊。



  待鄧頭帶著沈群龐曉均肖兵以及搜救隊找到他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盡。

  先是孔蘇聽到沈群的大嗓門,然後看見有幾束微弱的電筒光在天空深藍色的背景上晃來晃去。

  當時他和韓夏生因為說了太多話,等的時間又太長,都渴啞了,只得撥沈群的電話,用氣流發聲,告訴他他們就在附近。

  很久以後沈群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還會狂拍胸口,用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對當時不在場的人說,“他們當時就躺在窄窄的岩石上,稍微再往外面挪個十多釐米的話,準摔出去!那下面可是萬丈深淵啊,要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連屍體都找不回來!”

  在這種情況下,聽的人一般比說的人更緊張,鼓着眼張着嘴,倒抽涼氣倒抽得肺部脹氣。

  雖然沈群誇張了一點,事實上也的確夠驚險的。

  幾名搜救隊員綁着專業的探險設備滑到孔蘇和韓夏生的旁邊,花了整整半小時才把兩個渾身僵硬髮冷的少年挨個五花大綁着用滑輪拖了上去,剛着地,兩個人就急着找地方小便,可又站不起來,不得不由沈群他們攙扶着到旁邊的草叢裡就地解決,解決完又馬上灌水潤喉。

  韓夏生一舒坦就口無遮攔,聲音鴨子般難聽,“媽呀可憋死我了,你們要再晚點我能尿孔蘇身上。”

  孔蘇黑着臉想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忍了又忍。

  龐曉均似乎這會兒才明白孔蘇他們沒事,跟個突然從夢魘裡驚醒的人一樣,歇斯底里地抱著那兩人,鼻涕眼淚橫流。

  肖兵和沈群之前估計也被嚇怕了,站在胖子後面偷偷揉鼻子。

  其實孔蘇也後怕,兩隻手都無法控制地一個勁兒痙攣。

  他努力地表現出沒事的樣子,一隻手拍着龐曉均的背,一隻手牢牢抓住韓夏生。

  鄧頭從發現他們到營救成功都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催促着讓沈群他們和搜救隊隊員儘快把孔蘇和韓夏生架下山。

  從北峰山腰處下去,本來就只需要四十來分鐘,加上搜救隊熟悉地形,一路沿著修葺得較為規整的小路,將孔蘇和韓夏生半抬半抱著快速前進,不到半小時就到了山腳。

  已經是晚上七點,沒有旅遊車回城裡,鄧頭把孔蘇和韓夏生交給景區醫療室的醫生,讓龐曉均和肖兵照看著,自己帶沈群去找當地人租車。

  在光線充足的室內,才看清楚了韓夏生那滿手滿臉滿脖子觸目驚心的傷,血已經乾涸,結成暗褐色的疤,分不出哪些是泥哪些是血。

  孔蘇情況好得多,除了手心上有些口子外就只有背上淤青了一片,但沒傷到骨頭,時間一長就能自己好。

  醫療室的值班醫生給韓夏生的傷口清洗消毒,酒精刺激得他絲絲地抽氣,肖兵和龐曉均也在旁邊跟着抽。

  孔蘇閉着嘴,眼神暗暗地。

  看著韓夏生痛,他連腳都軟了,坐著一動不動,滿心都是愧疚。

  如果不是他太在意他的態度......

  如果不是他帶他去那麼偏僻危險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救人的動作慢了點......

  可是“如果”和“後悔”一樣,是毫無意義的詞,多說也無益。

  醫生發現孔蘇和韓夏生都有不同程度的脫水,建議吃東西前先輸點液。

  孔蘇估計鄧頭也沒那麼容易找到車,自己掏腰包付了錢,和韓夏生一左一右坐在輸液室的沙發上打吊瓶。

  韓夏生的傷口上塗了紅藥水,頂着個大花臉傻笑,“我很多年沒打吊瓶了。”

  孔蘇想得比較多,掏出手機遞過去,“給你媽打個電話,讓她別太擔心。”

  韓夏生猛地一拍腦袋,“你不說我還忘了!”

  孔蘇苦笑着搖了搖頭——這小子......

  龐曉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戳了戳旁邊的肖兵,低聲問:“你覺不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

  “石頭啊,“龐曉均說,“以前那麼冷峻的一個人,現在咋跟個保姆一樣了......”

  話沒說完就被孔蘇沒扎針的手一頓暴抽。

  胖子大哭着投向肖兵的懷抱。

  肖兵眼看著一堆大白肉飛撲而來,也哭了——頭兒,救命!



  十二

  那天晚上,當鄧頭帶著他的五個學生從租的麵包車上下來,腳踏實地地站在N高大門口時,早就過了十一點。

  折騰了一天,沒有人不疲憊,幾個小子在車上已經睡得昏天黑地,下了車還沒完全睜開眼。

  鄧頭招了兩輛出租車,讓沈群和龐曉均肖兵坐一輛,自己和孔蘇韓夏生一輛,負責送兩個傷員回家。

  先到了韓夏生家所在的老舊小區,出租車進不去,只有停在外面大馬路上。

  孔蘇堅持和韓夏生在同一個地方下車,理由是他家就在附近,走路幾分鐘就能回去。

  鄧頭知道孔蘇家的情況,也知道他做事一向穩沉,想了想就同意了。

  看著出租車遠去,孔蘇回過頭對韓夏生說:“我送你回去。”

  韓夏生怪異地將他打量了又打量,“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

  “平時不見你這麼婆婆媽媽的啊......我已經到我們小區門口了,你還是回家吧,免得你家裡人擔心。”

  孔蘇不由分說地拉住韓夏生的手往小區裡拽,“我家沒人,反正都到這裡了,不如送你回去......走吧,別婆婆媽媽的。”

  韓夏生鬱悶起來——得,這下他們都是婆婆媽媽了。

  兩個人並肩在路燈昏暗的居民區慢慢地走,偶爾有一兩隻野貓跑出來,站在路中間停一停,瞪着熒亮的眼,很快,又迅速躥開。

  韓夏生家住在小區最裡面最角落一幢樓,樓道里沒有燈,韓夏生幾次催促孔蘇自己先回去,孔蘇當沒聽到。

  每一段樓梯有七步台階,韓夏生心裡默數着,嘴上還在碎碎念,“孔蘇你不用送我上樓了,這裡我熟,倒是你,一會兒下樓不小心就得摔跤誒。”

  孔蘇不理他。

  好容易上了三樓,韓夏生還在叨,雙手甚至配合著要將孔蘇往下樓的方向推。

  孔蘇終於忍無可忍,將韓夏生壓在樓梯口的牆壁上,憑着本能去找他的嘴。

  唇撞上去的時候力氣有點大,孔蘇用一隻手護住韓夏生的腦袋,稍微用力地吸了一下,沒有多加停留,親到後很快就退開了,“話真多,快帶我去你家。”

  黑暗中看不清韓夏生的表情,但他可以想像。

  果然,韓夏生足足愣了三秒鐘才哆哆嗦嗦地掙開,結巴得厲害,“你你......”你了幾下,沒你完就跑了。

  兩三步跑到一家住戶門口,鑰匙也不掏就啪啪啪地亂拍門,嘴裡還不住地叫“媽”。

  孔蘇悄悄地跟在他後面,等那百年門一開,就自覺地湊上去,對著開門的人一臉誠懇,“阿姨您好,我是韓夏生的同學,今天春遊時出了點意外,讓您擔心了,實在抱歉。”

  韓夏生眼皮一跳——壞了。



  傷口不能沾水,用濕毛巾避開傷口擦了擦身子,韓夏生換上自己的睡衣,一臉絶望地盯着盤腿坐在他床上的孔蘇,“你早就計劃好了吧?”

  孔蘇也穿著韓夏生的睡衣,褲子有些短,腳踝以上好幾釐米的地方都露在外面。

  “什麼計劃?”孔蘇裝傻。

  韓夏生順手撈起進們處的一個靠枕向他扔去,孔蘇靈活地躲開。

  韓夏生衝過去想跟他拚命,孔蘇一邊招架一邊壓低了聲音說:“別亂來,你身上有傷!哎喲別咬我!你媽睡了會聽到的!”

  “聽到就聽到!我要讓她知道她引狼入室了!”

  ......

  約一個小時前。

  雖然早就就接到了兒子的電話、瞭解了事情的始末,也知道兒子已經安全,但做母親的還是急得晚飯都吃不下。

  韓母始終想不通,那種平時只在新聞裡看到的危險事件,怎麼會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

  一整晚提心吊膽,心慌意亂,當聽見拍門聲,以最快速度打開門,看見自己的兒子一臉紅藥水地站在門外時,她的呼吸都差點停止了。

  還沒來得及詢問關心,一個陌生少年先一步和她打了招呼。

  他說他是自己兒子的同學。

  兒子的同學相貌端正,個子高高,口齒清晰,禮數到位,雖然表情有些冷,但看得出,是個惇厚的好孩子。

  把孔蘇讓進屋,在得知他算得上是韓夏生的救命恩人後,韓母對他的印象就更好了。

  “你家裡沒人嗎?父母呢?”韓母一邊給兩個孩子削水果一邊問。

  孔蘇說:“爸媽工作很忙,多數時間在外地出差,很少回家。”

  “真可憐......”韓母感嘆。

  韓夏生臭着臉想,你要知道他家房子有多大就該覺得他可口了。

  韓母又問:“已經很晚了,你家遠吧?”

  “不遠,就在這附近,走路不用二十分鐘。”

  “可你回去家裡也沒人。”韓母想了想,“乾脆今天住我們家吧,讓夏生打個地鋪,你睡他床,先去洗個澡,我去拿臥具。”

  韓夏生在心裡呻吟——他早就猜到了!

  之前孔蘇剛一向老媽打招呼,他就知道會變成現在的情況,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媽,我是傷員,你怎麼能讓我睡地上?”韓夏生抗議。

  “沒關係,我睡地上就行,謝謝阿姨。”孔蘇快速做出反應。

  真是懂事啊,韓母一邊感嘆一邊笑眯眯地從自己房裡搬出地鋪所需要的墊子被子以及枕頭,轉頭對韓夏生說:“讓客人睡地上怎麼行呢?你那點皮外傷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

  韓夏生哇哇大叫:“我可是被困在懸崖上超過四個小時啊!”

  “你同學不也一樣?”

  他?韓夏生恨了孔蘇一眼,嘟囔道:“他是自找苦吃。”

  韓母聽見了,衝著韓夏生的腦袋反手就是一巴掌,“沒禮貌!人家好歹救了你!快去給你同學放洗澡水!”

  韓夏生抱著頭含着淚,弓起身子就往廁所跑,心裡委屈極了。

  媽,我真是你親生的你沒有搞錯?

  孔蘇看他像個耗子一樣溜得賊快,忍不住笑出聲來。

  韓母尋聲望過去,突然有些擔心,“孔同學......”

  “阿姨有什麼事嗎?”

  “那個......你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啊,阿姨怎麼這樣問?”

  “哦,沒事,我看錯了。”說著進韓夏生的臥室裡去鋪床,心裡還在想,真的沒事嗎?那他剛才為什麼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搖頭嘆氣,現在的孩子啊,跟他們還真是有代溝吧。



  無論是從身高、體重還是運動細胞來看,韓夏生都不如孔蘇,打架就自然不可能贏他。

  但這天晚上,孔蘇因為擔心韓夏生的傷而沒有盡全力,韓夏生又很會利用他所有能利用的武器,比如牙齒,所以兩個人在床上撲騰了幾分鐘後,最終以平手結束了戰爭。

  韓夏生的頭髮亂了,睡衣的紐扣被扯掉兩個;孔蘇的頭髮更亂,手臂上不下十個手錶印。

  兩個人頭對腳腳對頭地躺着,大口大口喘粗氣。

  孔蘇說:“你小子打起架來不要命的!”

  韓夏生笑得囂張,“是啊,以後可別來惹我!”

  孔蘇彎起腿,用膝蓋去頂韓夏生的腰,“惹你又怎樣?”

  韓夏生二話不說,頭一偏,一口咬上孔蘇的小腿肚。

  孔蘇吃痛,連連叫饒命。

  韓夏生鬆開口,哼了一聲。

  日光燈白晃晃地在天花板上懸着,孔蘇看著它發呆,老半晌才又頂了頂韓夏生,“喂,你睡得着嗎?”

  韓夏生本來還想咬人,但聽見孔蘇這麼問,有點吃驚,“你睡不着?”

  “我怕一閉眼就是懸崖......”

  韓夏生不說話了。

  他很能理解孔蘇的感受。

  人都是後怕型的生物,身處那時那刻那景也許還不覺得,一旦事情過了,回憶起來,恐懼就能被放大數倍。

  現在也是,只要想到自己稍有不慎就可能已經命送黃泉,雞皮疙瘩就此起彼伏地冒起來。

  正在感慨的時候卻聽見孔蘇接著說:“懸崖上還吊著個吊死鬼......”

  韓夏生一躍而起,“你耍我?!”整個人撲到孔蘇身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孔蘇邊掙扎邊反抗,弄得床鋪吱嘎作響。

  眼看第二輪肉搏就要展開,韓母突然敲了敲臥室門,“還不睡?一點過了。”

  孔蘇趁韓夏生分神的機會一把摀住他的嘴,“阿姨您先睡吧,我們馬上就睡。”

  “孔同學你睡床,讓夏生睡地上,啊,睡吧都睡吧。”

  “好的,阿姨晚安。”

  拖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韓夏生奮力把孔蘇的手拖下來,皮笑肉不笑,“你倒會裝乖寶寶。”

  孔蘇輕啄了一下他的唇,“我一向聽話。”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下床,鑽進地上的被窩。

  韓夏生一愣,被吃豆腐也顧不上計較,“不是讓你睡床?”

  孔蘇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怎麼可能讓你睡地上?”說著伸出手,把日光燈開關線一拉,屋裡立刻一片漆黑。

  韓夏生還呆呆地保持着跪坐的姿勢。

  剛才他那什麼表情?

  那句話什麼意思?

  白天的情景突然膠片般地一格格在眼前旋轉,他的急他的亂,他的哭他的笑,他說他一定會救他,他也的確救了他。

  韓夏生機械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發燙誒。

  “孔......孔蘇。”

  “嗯?”

  “你今天親了我三次......”想問......為什麼?

  “嫌少明天補。”

  一個枕頭飛下床,正好砸在孔蘇的腦袋上。



  十三

  孔蘇和韓夏生的春遊驚魂事件很快傳遍整個年級,事情被無數次講述、重組、修飾,以及加工,短短半天就出現了各種版本,其中最莫名其妙的莫過於“孔蘇為情所困跳崖自盡,韓夏生奮不顧身英勇救人”。

  這天中午,孔蘇和韓夏生剛吃了午飯,正在教室裡和龐曉均等人閒扯,榮譽成員楊竟閃電般地劈進來,雙臂大張,“夏生你沒事吧?”

  孔蘇眼疾手快地把韓夏生往自己旁邊一拉,楊竟一頭栽進龐曉均的大肚子裡。

  “你以為本太師的肚子是什麼地方?”龐曉均把楊竟拎開,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楊竟扒了扒寸頭短髮,順手掐了掐那塊大肥肉,嚴肅地說了句“社會主義溫床”,差點沒被龐胖子一屁股坐死。

  沈群說:“楊竟,快向本座交代你們班的春遊情況?”

  “還能怎樣?你們一定無法想像,動物園裡的動物少得出奇,有些籠子根本就是空的,有動物的居然大多都形單影隻......哦對了,獅子籠裡只有一隻又老又醜的母獅子!”楊竟抓抓頭,“今天你們怎麼了?一個本太師一個本座的,肖兵,你不會自稱‘本宮’吧?”

  肖兵伸出小短腿去踹他,“我就本宮你要怎的?”

  楊竟左躲右閃,“沒什麼沒什麼,哎喲疼!別踢了別踢了我自稱‘本山’還不行嗎?”

  肖兵滿意了,收住腳轉換話題,“本山,你的郊遊日記寫了嗎?”

  “寫了,論寂寞與容貌的關係!”剛說完就想起自己衝進四班的目的,飛快地轉頭,“夏生你沒事吧?”

  經過週末兩天的休養,韓夏生的傷好了不少,只是幾處大一點的傷口上貼了創可貼,其中一處正好在下巴上。

  楊竟蹭過去想摸他的下巴,“可惜了一張俊臉......痛不?”

  孔蘇一巴掌拍掉他的毛爪子,“大老粗,你輕點。”

  韓夏生笑,“小傷,不痛。”

  楊竟捂着被拍的手突然問孔蘇,“聽說你為情所困所以才跳崖?”

  孔蘇臉一沉,沈群和肖兵猛地跳起來,架着楊竟就往外跑,“快快快!你快逃!有多遠逃多遠!有錢嗎?有護照嗎?美國!快去美國別回來了!”

  三個人閃電般地劈出教室門外。

  孔蘇摸着自己的臉問韓夏生,“我很可怕?”

  韓夏生心虛地瞄了描龐曉均,“你問他......”

  於是孔蘇問龐曉均同樣的問題。

  胖子義憤填膺地把自己的衣服往上一拉,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豐滿腹部,上面一個拳頭印微微發紅,那是他早上向孔蘇轉達了各種傳聞後孔蘇留下的記號。

  門外,楊竟掙脫開沈群和肖兵,怒道:“你們幹什麼?”

  沈群和肖兵同時拉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腹部,森森地笑道:“本山,你欠我們一次,自己找機會補償吧!”



  結果孔蘇和韓夏生的經歷還是鬧大了,從整個年級無人不知到滿校風雨,最後連校長大人都有所耳聞。

  校長大人和幾位學校領導開了個會,認為有必要借這個機會加強學生對自己身體的認識和保護意識,並顯示一下學校的人性化,大筆一揮,將本來安排在春夏交替時節的全面體檢安排在第二周進行,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高二(一)至(四)班的體檢時間被安排在週二下午,每個人都要檢測近二十個數據,體重身高視力肺活量等等等等,從頭到尾都得拿着自己的體檢表,遊園似地趕場,一項都不能落下。

  量身高的時候肖兵彆扭了半天,當體檢醫生宣佈他光着腳仍然163公分時,連沈群都納悶了,“你才幾歲啊就不發育了?”

  肖兵欲哭無淚,“頭兒,我還沒開始......”

  韓夏生倒長了點個兒,脫了鞋量出來是174.5。

  他得意地看著孔蘇手上寫着身高180的體檢表,“你也沒長嘛,再過一年我就要超過你了。”

  孔蘇捏住他的鼻子,“沒可能,想也別想。”

  韓夏生偷偷地有些臉紅。

  量完身高緊接着稱體重,這下換龐曉均不配合。

  沈群等人好容易把龐曉均連綁帶勒地推到電子秤跟前,負責體重的男醫生很有經驗地一擋,“這位同學要換個秤。”說完指了指旁邊給貨物過磅的手動大秤。

  龐曉均嚎叫起來。

  醫生給龐曉均秤體重,看看刻度又看看體檢表上胖子去年的重量,笑了,“這位同學,你今年瘦了。”

  “那是多少?”肖兵插嘴問。

  “去年245斤,今年只有243了。”

  韓夏生和孔蘇很有默契地交換了一下眼神——會走路的火腿腸。



  體檢最後一項是查肝脾有否腫大以及測量胸圍,由於要脫掉上衣,男生女生必須分開檢查。

  體檢室裡專門用布帘子隔了出一個小間,方便學生挨個換穿衣服,龐曉均再次成為眾人調笑的對象,肖兵甚至捏着他的胸部讓醫生給他檢查有無患乳腺癌。

  那醫生是個不算太老的老太婆,一見龐曉均的身材就樂,“呵,比現在不少女性都發育得好啊。”

  龐曉均發誓減肥前再也不體檢了。

  韓夏生站在小間的角落,等班上的男生出去了一大半才慢騰騰地脫衣服,外套背心襯衣,鈕子解開剛露出胸脯,就聽見沈群低呼,“瘦是瘦,有肌肉!白是白,很精采!”

  韓夏生窘得要命。

  孔蘇推了沈群一把,“脫了快出去!”

  沈群嘻嘻哈哈地閃了。

  小隔間裡只剩孔韓二人。

  韓夏生邊脫襯衣邊防備地看著同樣光了膀子的孔蘇,“你怎麼還不出去?”

  孔蘇上前兩步,面無表情,“我很久沒親近你了。”

  韓夏生腳下一滑,差點摔出去,“你你你......”又你上了。

  孔蘇努力地想擠出個深情溫柔的表情,但在看到韓夏生的臉色越來越怪異後,知道自己再次失敗。

  他始終無法讓別人光從面部表情上明白他要表達的情緒,這一點,頗讓人頭疼。

  還是算了。

  孔蘇長手一撈,把對面的人直接撈進懷裡,揉着那人細碎的頭髮,先在頭頂印下一吻。

  兩個人的上半身都是光着的,如今皮挨皮肉貼肉,溫度直線上升,差點沒擦出點火星來。

  孔蘇輕嘆一聲——10多天了,他的確想念擁抱或親吻韓夏生的感覺。

  可韓夏生卻僵得厲害,從頭到腳忍不住還有些發抖。

  孔蘇的笑聲在胸腔裡滾了幾下,抬起韓夏生的腦袋,將第二吻印在了他的額頭。

  第三吻,在眉間。

  第四吻,在鼻頭。

  正想繼續往下親,卻聽到有人走近。

  孔蘇剛一放開韓夏生,最先出去體檢的幾個就進來了,其中一個看見他倆還在,很詫異,“你們還沒去量?”說著又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太師真是厲害,一個人的胸圍能抵倆。”

  韓夏生埋着頭就往布簾外面沖。

  孔蘇拉住他,“沖反了,那邊是大門。”

  韓夏生轉身回衝,看也不看孔蘇一眼。

  孔蘇搖了搖頭,跟着走了出去,心裡微有些煩惱——

  笨小子這麼害羞,該咋辦呢?

  不過讓孔蘇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煩惱僅僅存活到體檢結束,就在他最後一個回到小隔間穿衣服的時候,愕然發現自己的衣服不見了。

  正在奇怪,韓夏生的聲音從大門外傳來,“孔蘇,衣服我先幫你拿回寢室了,自己回去穿......”

  話說那時還是春寒料峭的三月末,只見N高校園裡奔跑着一名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孩,該男孩身後同時跟着醫生、老師和校工等人。

  醫生喊,老師叫,校工哇哇鬧。

  “同學!不穿衣服會感冒!”

  “同學!你哪班的?班主任叫什麼名字?”

  “流氓!有流氓!”



  十四

  學生的生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完全可以用平淡無聊來形容,一週一個輪迴,上課下課作業考試,一扇校門,外有滾滾紅塵,內是深深學海。

  半期考試後鄧頭每天都會找幾個同學,利用下午放學後的時間和他們進行針對性談話,有關成績進退,有關進入高三前的準備,往往一談就是好幾十分鐘。

  這天終於輪到孔蘇,同行的還有韓夏生龐曉均以及沈群。

  鄧頭找了幾張凳子讓他們坐,一邊翻半期成績表一邊慢騰騰地喝着茶。

  孔蘇幾個提心吊膽地等着,不知道自己和旁邊的人有什麼共通點,會被同時叫來。

  鄧頭喝夠了,將眼前幾個人的成績表一張張抽出來,平放在辦公桌上,“你們自己再看看自己的成績。”

  四個腦袋乖乖地往前湊,看看這張又看看那張,抽氣低呼聲不斷。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來嗎?”鄧頭問。

  四個腦袋稍微向後一點,互相望了幾眼,搖頭。

  鄧頭臉色一下就變了,“你們幾個平時關係不錯,怎麼在學習上就不會互相幫助呢?”說著指向其中一張成績表,“這位,數學這次考了143,全班第二,語文65,全班倒數第三。”

  孔蘇低下了頭。

  “再看這位,英語140,全班第一,數學52,全班倒數第四......”

  韓夏生坐立不安。

  “還有這位,語文130,全班第五,英語34,34!”鄧頭激動地一拍桌,嚇得孔蘇他們的屁股集體在凳子上騰空0.01秒,龐曉均更是灰頭土臉神色躲閃。

  “還有......”鄧頭灌了一口茶水,穩下心來,“這最後一位就更精采了,語文102,英語105,數學98,很平均也不算差,可是他政治歷史地理三科單獨考試的總分加起來居然才150!”

  沈群左顧右盼了老半天才發現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鄧頭嘆氣,“馬上就是高三,高三學習的強度和力度是你們現在所不能想像的,如果在高三之前還這樣偏科,會嚴重影響到高考......我知道你們幾個平時關係好,希望你們繼續發揚,組成一個學習小組,互相幫助,爭取在期末考試取得明顯的進步。”

  四人默不作聲,鄧頭再拍桌,“聽見了嗎?”

  “聽聽聽見了!”異口同聲,連結巴都結出了整齊的隊形。

  “希望你們除了一起玩,還能一起學習,全面發展,不要偏科,為進入高三打一個堅實一點的基礎,孔蘇,你和沈群是班幹部,要把這件事重視起來......”孜孜不倦地教導一直持續了十多分鐘,最後鄧頭終於說累了,抱著茶缸對幾個小子揮揮手,讓他們出了辦公室。

  門外,肖兵靠在走廊的欄杆上衝他們傻笑。

  韓夏生說:“剛才我就覺得奇怪,這次怎麼沒有肖兵?少個人好不習慣。”

  龐曉均酸酸地,“丫昨天就被叫去談過話了。”

  “誒?”

  “昨天半期總分前五名一起被鄧頭叫去,讓他們再接再厲......”

  韓夏生瞪眼,“肖兵是班上前五名?”

  孔蘇穩重地說:“第四名。”

  韓夏生也酸了,“濃縮就是精華。”

  這句話好巧不巧被肖兵聽個正着,追着韓夏生在走廊裡到處跑,喊殺聲不斷。

  沈群問孔蘇,“學習小組的事情怎麼辦?”

  孔蘇想了想,“週末去我家。”

  龐曉均歡呼雀躍。



  週六清早,C市某小區某居民樓正門口。

  “走!去我家!”

  “不去!”

  “不去也得去!”

  “你殺了我也不去!”

  孔蘇把韓夏生堵在的大門口,幾次深呼吸,“我就知道你會臨時跑路,一大早就在這裡守上了,果然......”

  韓夏生扭啊扭地,又不敢扭得太過分,還得注意自己有沒有貼在孔蘇身上,“你放開,我去圖書館自習!”

  孔蘇掂了掂他背着的包,裡面裝的的確是書本,“我們是一個組的。”

  “一個組的也不去你家!”韓夏生跟他橫上。

  孔蘇閉了嘴,兩隻眼深深地盯着自己雙臂圈住的人。

  韓夏生被盯得有些發毛,悄悄地向後縮,嘴唇下意識地抿起來。

  過了一會兒,孔蘇問:“為什麼?”

  韓夏生不答。

  孔蘇自己接上,“因為我家的經濟情況?”

  韓夏生被說中心事,有些彆扭,“是又怎樣?一有錢就買別墅,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就是看著扎眼!”

  孔蘇恍然大悟——想必韓夏生父親那邊也住別墅,才有了陰影。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平房。”孔蘇勸誘。

  “哪家的平房有那麼大的旋轉樓梯?”

  “呃......你就想像樓梯是通向屋頂的,平時我們都在上面曬穀子。”

  韓夏生扯了扯嘴角,忍着,“那屋前花園怎麼解釋?”

  “你看錯了,那邊其實是豬圈!”

  韓夏生一愣,終於噗嗤一聲笑出來。

  說這些話的孔蘇,平時在學校裡絶對看不到。

  還真是稀奇。

  孔蘇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隻手環着韓夏生的肩,一隻手捉住他的手臂,半推半拉地往居民樓外走,低聲說:“走吧。”

  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沙,聽在韓夏生耳朵裡像海灘上的波浪迅速地來了又走,撓得心癢癢。

  不過也的確難為死人臉了,週末早上放著懶覺不睡,不到七點就出來守株待兔,而且他已經把話說得那樣明,再不去就太顯矯情。

  “......去也可以,但是你不可以......”

  “嗯?什麼?”

  不可以做奇怪的事!

  可是......又怎麼說得出口?

  韓夏生同學相當糾結。



  學習小組,顧名思義,是以學習為主要目的、人數大於等於二的小團體,但那畢竟也只是書面定義。

  放眼現實,N高高二某學習小組的第一次活動情況——

  “哇噻!孔蘇你家電腦是蘋果的?哪裡買的?”

  “......”

  “這是什麼?PS2?不是吧?這玩意兒還沒在大陸發售啊!走私?”

  “......”

  “石頭石頭,那套正版CD借我聽!”

  “......”

  “誒?線裝版康熙字典?不要告訴我是真的!”

  “當然是假的!”孔蘇一拳頭砸在楊竟腦袋上,問正在PS2前翹着屁股研究的沈群,“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理科班的人怎麼會在我家!”

  沈群頭也不回,“本山他非要跟來我也沒辦法......據說這次半期他只及格了一科。”

  孔蘇有些同情地看了看楊竟,兩大步走到電腦前,擰住那個抱著顯示器猶自激動的人的耳朵,“沈群,麻煩再解釋下這位全班第四名又是怎麼回事。”

  “他說他寂寞。”沈群還是不回頭。

  孔蘇在心裡從一數到十又從十數到一,用盡全力才沒有露出自己覺得憤怒但別人看著卻是興奮的表情,“你們以為今天是來幹什麼來了?”

  只有韓夏生拿着書,老老實實地坐在書房中間的小桌子旁,聲音洪亮,“學!習!”卻落得個除了孔蘇以外無人理睬的下場。

  孔蘇含淚摸了摸韓夏生的頭,“乖,我們來學習,我幫你輔導數學。”

  韓夏生看著他那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眼皮老抽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習慣誒......

  一上午,四個荒廢過去,兩個七七八八學了一些,光陰如梭,永不等人。

  張阿姨準時準點地上門做飯,這次還帶著她5歲的女兒。

  “她奶奶今天有事照顧不了她,只能我帶在身邊......丫頭,你乖點,不要打擾哥哥們學習。”說著進了廚房,“老規矩,一小時後開飯。”

  張阿姨的女兒長得粉嘟嘟圓滾滾,龐曉均一見就喜歡,抱起來逗她,“看看這富貴身材!像我像我!”

  可那丫頭不領情,近看龐曉均看了兩三秒,嘴一扁,眼看就要哭了。

  沈群連忙搶過來抱,還沒抱穩,丫頭的嘴扁得更厲害。

  這下可急慌了幾個平時毛手毛腳的大傢伙,扔定施炸彈一樣把小姑娘從這個手裡扔到那個手裡,扔誰那都不對,最後終於被孔蘇接了過去。

  小姑娘一抱著孔蘇的脖子就開始笑,咯咯咯地抽個不停。

  龐曉均想不通,“你說就算我這種慈眉善目的不能打動她,曙光那種清秀絶倫的不能誘惑她,也不該是石頭抱得美人歸啊。”

  只見美人伸出一根胖手指,戳着孔蘇的死人臉,邊戳邊笑,“最喜歡哥哥了。”

  龐曉均不服氣,“沒鑒賞水平。”

  孔蘇輕輕地揉了揉小姑娘的鼻子,“丫頭自己先玩,哥哥們還要再學習一會兒,吃了午飯再陪你玩,怎麼樣?”

  小姑娘乖巧地點點頭,從孔蘇身上滑下來,熟門熟路地到花園裡玩去了。

  沒過多久,張阿姨做好了午飯,香味直衝二樓書房。

  孔蘇他們正準備移師飯廳,張阿姨卻先跑了上來,眼眶微紅——

  “孔蘇!丫頭不見了!”



  十五

  “沈群,你和肖兵騎車來的,你們去小區外面往北一帶找。”

  沈群和肖兵摸出了車鎖鑰匙。

  “楊竟,你體力最好,能不能去小區外往南一帶找找?”

  楊竟彎下腰去做準備活動。

  孔蘇繼續說:“張阿姨你別擔心,我們一定把丫頭平安無事地帶回來,你就在家等消息......韓夏生沒手機,跟我一起在小區裡面找。”

  龐曉均指着自己,“我呢我呢?”

  孔蘇眼神一斂,“你......陪張阿姨等消息。”

  龐曉均有些挫敗。

  “不需要報警?”韓夏生問。

  “失蹤時間太短,警察不會受理......好,就這樣,大家保持聯繫,行動!”

  哥幾個立刻鳥獸四散,獨留下表情呆滯的龐曉均和已經哭得喘氣都困難的張阿姨。

  “那什麼......張阿姨......”一心想安慰人,結果剛開口,張阿姨哭得更厲害。

  手忙腳亂地又是抽紙巾又是端茶倒水,龐曉均的心在流淚——石頭,我要換人!



  小姑娘平時喜歡在花園裡玩泥巴,孔蘇和韓夏生站在屋子正門口,一眼把孔蘇家的小花園望到頭,的確沒有小姑娘的身影。

  兩個人哇啦哇啦地叫喚了一通,也沒聽到有人回答。

  出花園門的時候韓夏生在門口愣了一下,孔蘇問他怎麼了,他又搖頭。

  剛才的確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抓不住。

  跟着孔蘇在雲湖別墅區裡練起小跑,一心掛着那個穿白衣的小身影,別墅一幢幢進入眼簾也無暇鄙視。

  週末正午,小區裡幾乎沒人走動,想找個人問都難。

  這天是陰天,並不熱,但幾分鐘下來,韓夏生和孔蘇都汗濕了衣服。

  橫穿小區花了整一刻鐘,中途碰見兩個保衛,說了情況後他們也加入找人行動。

  沈群來電話,說小區以北一公里外都沒發現丫頭,問了路人也無果。

  楊竟來電話,說小區以南一公里外也沒發現。

  孔蘇和韓夏生都驚了——沒想到楊竟的腳程那樣好。

  龐曉均也來電話,說是代張阿姨問情況如何了。

  “張阿姨怎麼樣?”孔蘇問。

  “還在哭......”

  “你好好安慰,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的......”

  “哦......張阿姨讓你們回來吃午飯先。”

  “你們吃,我們找到就回去。”

  掛了電話,發現韓夏生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了?”

  “你說,不會是給人拐去了吧......”韓夏生小心翼翼地推測。

  孔蘇眼角一跳——有可能。

  畢竟是出入別墅區的孩子,壞人也不會管她是不是住在裡面,而且光看丫頭的可愛樣,儼然一個小公主,被誤會成有錢家的孩子也說得過去。

  立刻又撥電話給龐曉均,“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別讓張阿姨發現異樣......從現在開始,所有電話你都要搶着接......嗯,你猜得沒錯......不,我們只是懷疑。好了,別露出破綻。”

  掛了電話,孔蘇愁眉不展。

  “要不要通知你爸媽?”

  孔蘇想也不想就搖頭,“不了,通知他們也沒用。”

  兩個人都在西亞,老媽做不了主,那個人就......更別提了。

  韓夏生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叫起來,孔蘇讓他先回去吃東西。

  “要回一起回。”

  “你先回,我再沿湖邊找找......等等,不會是掉湖裡去了吧......”孔蘇話沒說完就折返身往小區另一頭的人工湖奔去。

  韓夏生緊跟身後,肚子偶爾叫兩聲,叫得他無地自容。

  孔蘇在湖邊看見個釣魚的老頭,以前打過照面,彼此都眼熟,忙衝上去問他。

  老頭有些耳背,口齒也不是很清楚,半天才明白對方在問什麼。

  “我從早上就在這裡釣魚,絶對沒有人掉進去。”

  兩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癱在湖邊長椅上。

  沈群和楊竟再次打電話來彙報情況,還是沒找到人。

  龐曉均打電話來彙報,暫時沒有可疑電話打上門。

  孔蘇接電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韓夏生突然想起了什麼,讓孔蘇原地等,自己跑了。

  孔蘇沒力氣詢問也沒力氣阻止,抬起一隻手遮住眼,十萬個怎麼辦在心裡繞來繞去,找不到出口。

  離小丫頭失蹤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如果真是綁架怎麼辦?對方會什麼時候打電話來索要贖金?要多少?會不會送小指頭過來威脅?

  越想越怕,額頭的汗冒得更是厲害。



  韓夏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回來,拎着個白色塑料帶往孔蘇旁邊一坐,“都兩點過了,來吃飯!”

  孔蘇移開手,驚訝地望着他,“你回去了?”

  韓夏生拿出個包子咬了一口,“沒,我怕張阿姨擔心不敢回去,這個是在外面買的,吃吧,你的魚片粥。”

  孔蘇奇怪了,“為什麼我們的不一樣?”

  韓夏生也奇怪了,“你不是胃不舒服嗎?胃不舒服吃什麼包子?有粥喝就該笑了。”

  孔蘇一愣,傻裡呱唧地接過粥,“你怎麼知道?”

  韓夏生一手拿包子,一手伸過去摸孔蘇的額頭,“這麼多冷汗,手還下意識地捂着肚子......喝吧,趁熱,涼了也傷胃的。”

  孔蘇呆呆地看著韓夏生,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手上的粥暖得燙人。

  連自己也才剛發現胃部的不適感,坐在旁白內這個人卻一早就察覺了。

  韓夏生自顧自地咬着包子洋洋得意,“我的觀察力不錯吧,說不定天生是做偵探的料......”

  孔蘇抬起手,正想去碰他那張神采奕奕的臉,沒料到韓夏生一聲驚呼,“我想起來了!”

  “什麼?”孔蘇的手還僵在那,縮也不是進也不是。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了!”說著把最後一口包子往嘴裡一塞,“孔蘇你家花園裡有隔音比較好的小房子之類的沒?”

  “有,花園後面有間暖房,我媽種花用,平時沒人進去。”

  “平時上鎖不上?”

  “不......啊!”孔蘇也驚呼起來。

  韓夏生興奮地狂點頭,“是啊,我們只想到在外面找,沒想過她也許根本就還在園子裡。花園的鎖很高,5歲的小女孩根本不可能夠得着,而且你還記得不,我們出門的時候花園門關得好好的,她怎麼可能跑出去?”

  孔蘇拉起韓夏生就跑,“快,我們回去!”

  “你還沒吃東西......”

  “顧不上了!”說著迅速撥電話給沈群和楊竟,“人找到了!撤!”

  兩撥人都幸喜萬分。

  孔蘇沒吃飯,韓夏生剛吃了飯,兩個人為對方着想,不約而同地都放慢了跑步速度。

  “為什麼不給張阿姨打電話?”韓夏生問。

  “還不知道丫頭在暖房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才一直不出來,還是我們先確定人平安無事再告訴她吧。”

  韓夏生心裡熱氣亂冒——這個沒表情的傢伙,有時候還真是出奇的溫柔。



  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層裡露出小臉,陽光很淡,也很薄。

  兩個人足足花了十分鐘才回到孔蘇家門前,推開花園的門,徑直繞到後面,踏過幾塊人工青石板,盡頭果然有一間20多平方米的盆栽暖房。

  韓夏生和孔蘇站在門前對望了一眼,屏住呼吸,開了門。

  小丫頭正趴在暖房角落的沙發睡得香,臉上紅彤彤,手上還拽着一朵不知名的花。

  那一瞬間,韓夏生覺得自己快虛脫了,腿腳一軟,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孔蘇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丫頭抱起來。

  小姑娘半睜開眼,在努力看清楚抱著她的人是誰以後,伸出手指在孔蘇臉上戳了兩下,咯咯一笑,將頭枕在他的肩上,又睡了。

  韓孔二人哭笑不得。

  出了暖房,沒走幾步發現其他搜尋隊員也回來了。

  沈群和肖兵推着自行車剛進花園,楊竟跟在後面,頭髮被汗水沖刷了一遍又一遍,根根釘在腦袋上。

  楊竟不知道自己今天跑了多長距離,只知道強度比平時在學校訓練時還大,而且是在沒吃飯的情況下。

  有幾次累得快吐出來,差點放棄。

  還好人找到了,雖然不是自己找到的,但他在接到孔蘇最後那個電話時,覺得什麼都是值得的。

  在小區門口和沈群肖兵碰了頭,一起往回趕,剛進門就看見孔蘇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從花園後面出來。

  韓夏生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表情都很輕鬆。

  楊竟心裡最後一塊石頭放下地,實在是......太好了。

  那時,太陽剛好從一片雲中穿過,楊竟看見雲影在草地上迅速後退。

  金色的陽光鍍在孔蘇身上,還有他懷裡的小姑娘。

  楊竟呆了一呆。

  孔蘇抱著丫頭回屋去找張阿姨,沈群和肖兵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面,楊竟的雙腳像被凍住一樣動不了,右手下意識地一拉,正好拉住韓夏生的衣擺。

  “怎麼了?”韓夏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該不是跑太累不行了吧?”

  楊竟咯吱咯吱地轉過脖子,雙眼無神,“夏生,我要告解。”

  “......”韓夏生在考慮一巴掌拍暈他會不會更好。

  “夏生,我變態了......”

  韓夏生黑線,“恭喜你,終於開始瞭解自己了。”

  “我說真的。”楊竟雙手扣住韓夏生的肩,略有些激動地,“我剛才看見孔蘇抱著丫頭的時候,居然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就是那種以前看見泳裝美女的感覺!”

  “誒?”韓夏生懷疑自己耳鳴。

  “如果我是對丫頭心動,那麼我戀童,我變態......但如果我......”

  “誒誒?”韓夏生再次懷疑自己耳鳴。

  “如果對象是孔蘇,我就是同性戀......”

  “誒誒誒?”韓夏生不懷疑了,他肯定耳鳴!

  楊竟有點失控地把韓夏生一陣亂搖,“你聽到沒?我完了!無論如何我都變態了!鄙視我吧!不不不,乾脆解決了我,來個痛快的......”

  ......

  後面的完全聽不到。

  韓夏生抽了抽嘴皮,笑不出來。

  “變態了”三個字久久在耳邊徘徊,縈繞不去,韓夏生只覺得滿目白光,一切遠離。

  似乎這個世界,終於天崩地裂了。



  十六

  毫無預兆,韓夏生和楊竟的關係突然變得很好。

  早上,如果在教學樓碰到楊竟,就算要遲到,韓夏生也要跑過去和他嘀嘀咕咕地說幾句,然後被孔蘇拖回四班教室。

  中午飯後,楊竟準時到四班報導,先和眾兄弟胡扯一通,接着把韓夏生拉到一邊私聊。

  晚自習前,幾次孔蘇找不到韓夏生時都被告知看見他和還穿著訓練服的楊竟在圖書館出沒。

  晚自習下課,因為要跑到樓上九班教室找楊竟,韓夏生幾次差點沒趕上校車。

  孔蘇看在眼裡,表面沒反應,心裡卻鬧得慌。

  還沒等他抗議,龐曉均先受不了了。

  這天,下午剛完課,龐曉均等人正在商量飯前的活動安排,楊竟就紅光滿面地來了。

  他說他請了假不用訓練,有好東西要給韓夏生看。

  龐曉均陰森森地一笑,“好東西?呈給本太師吧。”

  “不行,只能給夏生看。”

  “你要不呈本太師就不放人!”說著一手扣住剛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韓夏生,“我們班的班花憑什麼天天陪你?”

  韓夏生用兩根指頭在龐曉均的肉手背上捏起一小段皮,立刻痛得龐曉均嗷嗷大叫:“曙光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你是咱們班班花了放手誒你放手!”

  楊竟趁這機會抓了韓夏生就跑,邊跑邊回頭說:“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把貴班班花安然無恙地送回來!”

  然後......“別別別哎喲痛!你不是班花!我是我是我才是!夏生你放手誒放手!”

  其他人都笑起來,除了孔蘇,從頭到尾鐵着張臉沒吭氣沒出氣,眼神裡迷迷地不知道藏了什麼東西。



  楊竟和韓夏生做賊一樣鑽進離教學樓最遠的小竹林,竹林再過去就是家屬區,這會兒沒什麼人走動,倒也清淨。

  找了張石桌子,楊竟把書包往上一扔,“我搞到了!”

  韓夏生一怔,又很快恢復正常。

  兩個人一人撿一張石凳子坐下,因為凳子離得太遠,每人都只有小半邊屁股在凳子上,腦袋儘可能地湊在一起,似乎在防什麼人偷看。

  楊竟手上幾張A4白紙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顏色不深,排版很亂。

  “昨天週末我趁表哥不在家的時候溜去他書房搞出來的,他的打印機墨盒有點堵,你湊合著看。”楊竟說,“還好我提前在網吧把查到的網址抄了一遍,一個小時之內就搞定了,不然肯定被我哥發現。”

  韓夏生沒說話,聚精會神地一頁頁瀏覽,過了差不多十分鐘才抬頭,“太亂,沒明白。”

  楊竟差點摔交。

  不耐煩地一把搶過那幾頁紙,“來來來,我來給你歸納總結。”

  韓夏生懷疑地看著他。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告訴你,別小看我的理解能力,半期考試我語文及格了的!”

  韓夏生瞭然——原來楊竟那唯一一科上90分的,是語文。

  楊竟咳了兩聲,摸出一隻紅筆,左手拿資料,右手開始勾畫,“資料顯示大多數同性戀者是天生的,但並不是基因變異更不是變態,而是一種正常的逆轉。同性戀在自然界也存在,科學家觀測到一定比例的靈長類動物會在青春期時候偏向同性,有些物種的這種偏好的比例則會相當的高。”

  “你再看這裡,Gay在總男人中占10%,Lesbian在總女人中占6%。其中分別約6%的男人和3%的女人又是絶對同性戀,即他們不會對異性有任何興趣。”

  “還有這裡,1980年,《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三版(DSM-Ⅲ)不再視同性戀為精神疾病,世界衛生組織出版的《國際疾病分類》(ICD-9),也特別註明‘同性戀’已被取消。”

  勾出那幾段,楊竟得意洋洋地看著韓夏生,“怎麼樣?”

  韓夏生一愣,“什麼怎麼樣?”

  “我找的資料啊......我可是冒着被人發現的危險從網上一點一點搜下來的,學校圖書館可沒有。”

  “......我知道,但你拉拉雜雜說了一大通......麻煩你再歸納一下。”韓夏生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楊竟把手指關節掰得噼裡啪啦,“你剛才神遊去哪了?”

  韓夏生心虛地陪笑,“你別生氣,要不,重新來?”

  “懶得跟你重新來。”

  “那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楊竟不計前嫌裂嘴一笑,“夏生同學,我不是變態......你也不是!”

  與此同時,正和沈群等人踢球的孔蘇同學連打了三個噴嚏,龐曉均金口斷言他傷風感冒。



  剛吃下肚的麵包被水一泡,有點發脹,韓夏生換了個姿勢,頭枕雙手,一心指望能睡得更舒服點。

  身下的人工草坪就是孔蘇以前特訓他時經常來的地方,春末夏初之時,長勢更是喜人。

  他還是第一次逃晚自習,卻半點罪惡感都沒有,腦袋裏轉來轉去都是下午對楊竟說的話。

  之前放話放得那樣狠,要真實踐起來,也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怎麼就一下子衝動了呢?韓夏生呵呵呵地笑起來。

  說起來應該感謝楊竟的,沒有楊竟的瞎激動,他也不會這麼快就知道,原來自己不是變態呢。

  這算不算利用人?如果利用完人後把人一腳踢開,又會不會太惡劣?

  當時他也沒空多想,只聽到楊竟說要對孔蘇表白,心裡一急,想也不想就說了那些話。

  “你要表白?以1號的身份還是0號?”

  楊竟傻了,“你怎麼知道1號和0號......”

  “你的資料上不是寫着嘛,同性戀中,一方偏向陽剛,他們被稱作1;另一方偏陰柔,他們被稱為0。”

  楊竟嘟囔道:“我還當你什麼都沒看進去呢,原來專門挑重要的看......”

  “你是1還是0?”

  “你看我樣子像是偏陰柔的那種嘛?”

  “那孔蘇又像是陰柔的了?”

  楊竟一時語塞,“好像......也不是......”

  “那你就是0了......”

  “不可能,絶對不可能!”

  “你覺得孔蘇會以0的身份接受你?”韓夏生第一次覺得自己也有咄咄逼人的潛質。

  “好像......也不可能......”

  韓夏生終於笑了,“楊竟,你輸了......”

  楊竟錯愕,韓夏生接著說:“之前我們說好一起瞭解自己性取向的問題,然後各憑本事追孔蘇,現在我突然不想跟你公平競爭了。”

  “你反悔?”

  “這跟反悔不反悔沒有關係,而是......”韓夏生依然笑咪咪,“我們一開始就不在同一起跑線上。”

  “你什麼意思?”楊竟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霧水。

  “我是說,如果對象是孔蘇,讓我做1號做0號,什麼都可以,而你卻不行......你還是去查查戀童癖的資料吧,我今天要告訴孔蘇我喜歡他,你靠邊站!”

  縱然極度不服氣,楊竟也不得不承認韓夏生說得有理。

  0號......想都不敢想,無論對象是誰......

  不過仍然要做最後的掙扎,“但如果今天你表白失敗,明天無論如何我也要試一試。”

  韓夏生斜了他一眼,“我會失敗?別做夢了......”

  就這樣自己把自己逼上絶路,像立了一個賭約,他跟楊竟的第二個賭約,卻是要賭上自己的尊嚴和快樂。

  再翻個身,韓夏生覺得苦惱極了。

  該怎樣跟同性表白?直截了當還是隱諱含蓄?游擊戰術還是霸王上弓?

  雖說孔蘇親過自己幾次,但也就是碰一碰的程度,根本不能說明什麼。

  而且他連跟異性表白的經驗都沒有,現在卻面臨三級跳,難度也......太大了點。

  早知道就不要把話說得那樣滿。

  韓夏生揪着頭髮,萬分焦急——怎麼辦啊怎麼辦......

  “你不上晚自習在這裡幹什麼?”

  猛地一回身,孔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天色有些暗,看不清孔蘇的表情,不過也能猜到,肯定是沒表情。

  “你不上晚自習在這裡幹什麼?”孔蘇再問。

  韓夏生環顧四周,除了他倆半個人影都沒有。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 賜 良 機?

  韓夏生的頸動脈猛地一跳......



  十七

  有關於孔蘇的形象問題,記得開篇不久曾經採訪過和他同班的十位同學。

  當時韓夏生才剛轉入四班,對孔蘇的認識還不夠,所以並沒有問他。

  如果現在暫停劇情,對韓夏生同學進行一下短暫的採訪......呃,希望不會引起公憤。

  “孔蘇啊......剛認識他時我沒能一下記住他的名字,他有些生氣吧,不過我想今後就算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忘了他的。”

  “他教過我撲球,我當時叫他姑姑......不能叫師父,他那個人啊,雖然永遠冷着一張臉,但卻不是老實人,他會非常正經地叫我八戒,讓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孔蘇這人蠻奇怪的,笑的時候像哭,哭的時候像笑,擔心的時候像嘲弄,憤怒的時候很興奮,瞪人的眼神卻不失曖昧......有關他表情的變化規律,我覺得有必要專門搞一個課題花一輩子去研究。”

  “呃......如果說到最初有些喜歡他,大概是運動會的時候吧,他救了龐曉均卻一點居功的意思都沒有,實在是個面冷心熱又溫柔的人......對,絶對是那時候,我開始直呼其名,因為下意識地想和他對等。不過我自己沒察覺。”

  “只是沒想到他家的經濟條件那樣好......最矛盾也就是那段時間了,為什麼他會是有錢家的孩子?二世子最難搞,我媽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但是孔蘇春遊的時候為了救我連自己的安全都不顧了,當時我就想,如果我們都能平安無事地回去,我就努力忽略他家的背景,大家還是好兄弟......當然,那是在他親我之前......”

  “說起來被偷襲了,自己心裡或許暗喜的成分還不少,只是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怎麼能一句話都不說就直接上行動?犯規了吧?他大概是一時衝動。”

  “後來還有幾次,我沒問理由,他也不說,我努力去忽略,有點難,直到楊竟那廝......他居然說他喜歡孔蘇!?天大的笑話!他算老幾?才認識孔蘇幾天?和他說了幾句話?瞭解他不瞭解?說什麼看見孔蘇抱著丫頭就心跳加速,他以為孔蘇是聖母瑪利亞啊?!”

  “咳......抱歉,我太激動了......總之,孔蘇是我先看上的,誰也別想覬覦!好了好了要做正事了,你到旁邊去隱身,別礙着我的事!”

  ......



  話說韓夏生望瞭望四周,無論是大路小路大操場小球場都看不到人影,天色暗沉,路燈矇矓,孔蘇就站在旁邊,時間地點人物都剛剛好——

  首先,創造氣氛......韓夏生在心裡默念,露出個自認為溫柔到讓人骨軟的微笑,拍拍自己身邊的草地邀請孔蘇,“坐。”

  孔蘇沒動,“晚自習開始半個多小時了。”

  然後,裝可憐......“孔蘇,我今天心情不好......陪我會兒吧。”

  孔蘇還是沒動,“你和楊竟發生什麼事了?”

  再然後,剷除話題障礙,“不提他,我們說點別的。”

  “你跟楊竟關係很好。”孔蘇肯定地說。

  韓夏生大笑,“怎麼可能?!”

  “大家有目共睹。”

  韓夏生笑得肚子痛,“我和楊竟?哈哈哈哈,孔蘇你知不知道,我和楊竟可是情......”

  一個敵字還沒到喉嚨口,黑影壓下,孔蘇準確地衝着韓夏生的嘴吻了下去。

  不同於以往點到為止的輕觸,孔蘇這次足足吻了他一分鐘,甚至還用上了舌頭。

  雖然被死人臉偷襲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韓夏生卻從沒有這樣震驚過。

  他還躺在地上,身上壓着個比自己高比自己壯的傢伙,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緊得似乎連對方毛孔的呼吸都能感覺到。

  孔蘇閉着眼,試探着用舌尖觸碰韓夏生的嘴角。

  韓夏生給嚇得一直不敢鬆牙關,孔蘇也不逼他,就這樣細細碎碎地反覆在他的嘴唇上啄來舔去,直到雙方都有些呼吸困難。

  “你......”幹什麼?

  待孔蘇終於吻夠了離開了,韓夏生才找到自己的理智和聲音。

  他懵得厲害。

  自己之前明明還在醞釀表白步驟,為什麼形勢突然就變了?

  不該是這樣的啊。

  正確的順序應該是他韓夏生表白,孔蘇感動,韓夏生進一步表白,孔蘇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兩人深情擁抱,再熱情擁吻......死人臉怎麼又犯規啊!而且還是在這種關鍵時刻!

  “韓夏生。”

  親吻狂一開口,韓夏生立刻從草地上彈起來,雙手握拳,襟危正坐,如臨大敵。

  孔蘇也慢慢坐正了,“除了龐曉均叫你曙光以外,班上跟你關係好和不好的人都叫你夏生,所以我決定直接叫你韓夏生。”

  韓夏生狂點頭——隨便你怎麼叫,你就是叫我小生生我也應着!

  “我是你轉學過來第一個認識的人吧?”孔蘇問。

  韓夏生繼續狂點頭——再生父母再生父母!

  “我教你撲球,我經常跟你一起吃飯,我春遊的時候救過你,我還會幫你輔導數學,老實講,我們關係怎麼樣?”

  “很好。”

  “有多好?”

  “......呃,反正比你跟楊竟的關係好。”楊竟怎麼可能有資格跟我鬥?

  孔蘇哭笑不得,“我跟楊竟毫無關係......倒是你,你覺得我跟你的關係和你跟楊竟的關係哪個比較好?”

  韓夏生被他一句話裡這個跟那個的關係,那個再跟那個的關係搞得稀里糊塗。

  “我是說,“孔蘇嚥了一下口水,“我跟你關係好還是楊竟跟你關係好?”

  “當然是你了。”楊竟算什麼東西?

  “如果是這樣......你喜歡同性的話,為什麼不先考慮我?”

  “誒?”

  “某一天晚自習後我聽見你和楊竟的對話了,你讓他去查同性戀的資料。我不否認當時自己沒有刻意迴避,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偷聽,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是......”孔蘇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一字一句,“韓夏生,我喜歡你,想做你的男朋友,你意下如何?”

  韓夏生如被雷擊。

  真是完全亂套了。

  他的苦惱,他的猶豫,甚至他的計劃,如今在孔蘇面前,全變成滑稽小丑,可有可無。

  同樣的一句話,為什麼有人可以直言不諱而他卻不得不思量再三?

  韓夏生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為什麼你那麼輕易就說出來了?”

  孔蘇糊塗,“說什麼?”

  “說喜歡。”

  “......因為是事實......你第一天轉學過來,我記得很清楚,你在教學樓走廊第二次問我的名字,那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會喜歡上你。喜歡就喜歡唄,如果你喜歡女生,大不了我不告訴你,反正偶爾吃吃豆腐你也沒翻臉,我真的覺得一直這樣也可以。”孔蘇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你也喜歡男生,而且還和楊竟越走越近......說真的,韓夏生,你如果不是特別喜歡楊竟,不是非他不可,我建議你考慮一下我。”孔蘇有點緊張地低下頭。

  對於他的話,仔細地聽,仔細地消化,韓夏生突然大笑着往前撲,兩個人在草地上結結實實地滾了兩圈。

  孔蘇生怕壓到韓夏生,急着要坐起來,韓夏生則嘻嘻哈哈地吊在他脖子上,“孔蘇,如果通過考慮我發現你比楊竟好多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談個戀愛?”

  孔蘇先是怔忡,接着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

  韓夏生主動親了他的一下,“那好,從今天開始,我們做彼此的男朋友吧......”

  要很認真。

  要很專情。

  要不離不棄。

  至於楊竟同學......說了搶不過就是搶不過,回配角位置上乖乖待着去!



  十八

  韓夏生度過了學生時代最快樂的暑假。

  每天早上都要去補習班上課,不到八點就出門,先繞到雲湖小區門口,等八點一刻孔蘇準時推着自行車出來。

  放假前,孔蘇終於存夠了買自行車的錢,一輛很普通的男式自行車,後座可以搭人。

  韓夏生以前一直以為像孔蘇這樣有錢人家的孩子,絶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萬沒想到他的零花其實並不比自己多多少,要買什麼大件的東西也得從裡面一分一厘摳出來。

  也因為這樣,他對孔蘇家有錢的事實,越來越不在意。

  韓夏生坐在孔蘇的自行車後面去上課,兩個人在同一個地方補習,一人補語文一人補數學,直到中午才結束,然後回孔蘇家吃張阿姨做的飯菜。

  張阿姨是孔蘇家請的鐘點工人,但孔蘇對她的態度一向如對待親阿姨一樣,這點讓人很是佩服。

  韓夏生曾對孔蘇說:“我發現你跟其他有錢人不大一樣。”

  孔蘇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下,“有錢的是我家業主,關我什麼事?”

  韓夏生再次覺得自己沒有喜歡錯人。

  午飯後兩個人通常在書房活動,看書做作業玩遊戲吃蛋糕,偶爾也會親熱,但都不會太出格,擁抱親吻,最多捏捏對方的小弟弟,嘻嘻哈哈地互相調笑一番。

  他們還不夠成熟,還承受不了一些更現實和更直接的東西,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迴避着、忍耐着、等待着。

  孔蘇說:“要不,等你20歲生日過了,我們......來認真做吧。”

  韓夏生紅着一張臉,“高考完了就可以......”

  孔蘇恨不得立刻吃了他。



  他們還經常並躺在孔家書房地毯上聊天,腦袋靠在一起,韓夏生很容易就能看見孔蘇眼下的痣。

  “孔蘇,人說長淚痣的人愛哭,你也是嗎?”

  孔蘇偷親了他一口,“12歲以後我就只哭過一次。”

  韓夏生張了張嘴,沒發聲。

  他知道。

  春遊遇險的時候,雖然看上去像是在笑,但孔蘇的確被他嚇哭了。

  這樣算不算生死與共過?

  韓夏生揶揄道:“你哭起來比笑好看。”

  孔蘇作勢裂了裂嘴,韓夏生一邊擋自己的眼一邊捂孔蘇的臉,“別笑別笑,惡夢誒!”

  孔蘇哈哈大笑。



  晚飯前孔蘇會陪韓夏生走路回家,盡揀小路,二十分鐘的路程往往能走上一小時。

  偶爾,韓母留孔蘇吃飯,偶爾,孔蘇找藉口賴在韓家睡上一晚。

  臥室落鎖,穿韓夏生的睡衣,和韓夏生一起擠在單人床上,手指勾在一起,含着笑入睡,醒來時往往發現兩人一起滾到了地鋪上,手指卻仍然勾着對方。

  在晨光中互相打招呼,取笑對方睡得雞窩般雜亂的髮型,提着褲子搶廁所,一起刷牙一起洗臉一起吃完韓母做的早餐,你追我趕地跑出門,跑回別墅裡拿孔蘇的書包,在自行車上開始新的一天。

  風吹起來的時候韓夏生會張開手,人猿泰山一般地嗷嗷大叫,“孔蘇!再騎快一點!”

  “孔蘇!一口氣衝下坡!”

  “孔蘇,超過那輛電瓶車!”

  “孔蘇!加油加油加油!”

  孔蘇,我還沒告訴你,我喜歡你......



  八月的某一天,韓夏生做完他的數學題,在孔家書房上網查資料。

  孔蘇從他背後溜過去偷瞄,“這是什麼?英語班?”

  韓夏生沒回頭,“聽說這個特訓學校開了個口語班,請的是美國老師,我想查查看具體情況。”

  英語對於孔蘇來說,只是一門必修的課程,除此之外並沒有特別感情,但既然韓夏生喜歡,他也會試着去感興趣。

  孔蘇說:“這麼喜歡英語,大學想考哪裡?”

  “你呢?”剛問出口就回想起來,“啊對了,你去年還說沒有想考的大學。”

  “現在也沒有。”孔蘇另找了張椅子,坐在韓夏生後面,雙手自然而然地攬住他的腰,“我對大學沒什麼興趣......倒是你,英語成績好,乾脆考專門的外語大學。”

  韓夏生笑着點頭,“我就是想考A市的外國語大學,要加試口語,得提前準備。”

  孔蘇一聽A市,來勁了,“經濟掛帥的城市,文化氛圍又自由又奔放,好地方......那我就考F大。”

  “F大?”韓夏生吃驚地回過頭,“你不是沒有目標?”

  孔蘇捏了捏他的鼻子,“我的目標不是你嘛?我是不大可能考上外語大學的,如果不能同一個大學,至少要同一個城市,以我目前的成績,高三時再衝一把,F大分數最低的專業應該還可以上。”

  甫一聽孔蘇說他的目標是自己,韓夏生心裡還是甜得滴蜜,但事關個人前程,怎麼可以敷衍了事?

  “不行,要考也得考F大比較好的專業,我幫你查查......”

  孔蘇按住他的手,“不用,你查你的口語班先,我考F大金融學院的管理就是了,那個專業聽說不錯。”

  韓夏生不放心,“你喜歡管理嗎?”他不希望孔蘇只是為了兩個人能在一個城市而學習自己不喜歡的專業,那樣與拿自己的未來開玩笑無異。

  孔蘇把下巴擱在韓夏生的肩膀上,很認真地說:“我從小就沒有什麼很喜歡和很不喜歡的東西,選大學專業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個人生道路上必須做的事情,跟吃飯睡覺一樣......”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攬在韓夏生身上的手微微用力,“如果非要談什麼喜歡不喜歡,我只知道自己喜歡你,覺得離你近一點就會快樂一點,其他的就沒精力去在意了。”

  見韓夏生似乎還有疑問,孔蘇緊接著說:“你放心,我至少不會選自己討厭的專業,也不會選自己不擅長的,至少我沒有想考中文系的念頭。我不是衝動的人。”

  韓夏生一手握著滑鼠,一手在孔蘇腦袋上畫圓圈,玩得他本來就有點卷的頭髮跟綿羊毛一樣,“孔蘇,真沒想到你的口才這樣好。”心說不明白為什麼你語文成績那麼差。

  孔蘇有些得意,“那我說服你沒有?”

  “如果說沒有呢?”

  孔蘇傾身在韓夏生嘴角親了一口,“那就先記着,離填報志願還有大半年,我會慢慢說服你。”

  韓夏生嘆氣,“你以後別後悔才好。”

  孔蘇將額頭抵住韓夏生的,嚴肅認真地吐出兩個字,“絶不。”

  ......

  兩年後孔蘇回想起來,那個不太炎熱的暑假,是他曾擁有過最幸福的時光。



  十九

  對於很多經歷過高三的人來說,那段時間,或變成灰濛蒙的記憶,或化作色彩斑斕的證明,證明自己曾在被折磨被打壓被禁錮中尋找過極端浪漫主義情懷。

  課桌前的書立已經插不進日漸增加的資料和考題,只能向上發展,越堆越高。

  下課時離開座位的人越來越少,大都集體趴在桌子上睡覺,從教室外放眼望去,華麗麗的一片潦倒。

  秋天走了,冬天來了,春天不遠了,一模二模三模,單科補習強化......有時候人會很納悶,明明也是那麼多個日子,明明還是很艱苦的日子,怎麼一不小心就消失了呢?

  殘存在腦海裡的片斷零碎無章,龐曉均故作風雅地嘆道“時間太窄,指縫太寬”,聽到的人幾聲嘲笑——噁心,過時,矯情,無聊!



  N高的升學率在C市還算比較高,每年有好幾個能考入那一兩所知名大學,也曾出過全市狀元,文理皆有。

  用鄧頭的話說,進了N高,只要不太懶,最差也能混個三流大專,不至於升學無望,而稍微努點力的,一般本科那都是菜,人要有夢想,要看著前方的肉——重本。

  高三(四)班在懷抱這種理論的班主任的帶領下,個個眼放綠光,團結一心,眾志成城,為的,都是屬於自己的那塊肉。

  進入高三後,不知道是學習小組(?)起了作用還是大家的智商都有了飛躍,孔蘇等人的偏科現象明顯好轉起來。

  二模後,雖然四人不擅長的科目還是沒能及格,但最差的也不過是龐曉均的英語,78分,離及格僅12分之遙。

  孔蘇的語文82,韓夏生的數學87,沈群的綜合也考了200。

  而楊竟......聽說仍然只有語文及格,所以不得不專門針對本地的體育學院進行特訓,希望靠兩條腿掙得一張錄取通知書。



  孔蘇的父母突然在仲春時候回了家,而且暫時沒有再出遠門的打算。

  在他們回來之前,雖然學習緊張,但韓夏生每個週日返校前都會去孔蘇家度過半個白天,如今不大方便,他琢磨着將兩人獨處的地方改在自己家。

  孔蘇拒絶了,理由是想多陪陪母親,而且,離高考只剩兩個月,他們都需要全力以赴。

  “等考完了,等我們都去了A市,會有大把大把時間在一起,所以現在得忍忍,明白嗎?”

  韓夏生搓着孔蘇的臉,“臉部肌肉放鬆,你那麼嚴肅幹什麼?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來日方長嘛。”

  孔蘇明顯鬆了一口氣,“我怕你生氣。”

  韓夏生哼了哼,“小看我......只有你有事瞞着我,什麼都不說,我才會生氣。”接着他笑了,“你們有錢人還喜歡騙人,不要讓我逮着你騙我,否則......”

  沒等他說完,死人臉就堵了他的嘴,兩個人掩身在樹叢裡,提心吊膽地親熱起來。

  孔蘇把韓夏生箍在胸前,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微微皺起眉頭。



  沒過多久就該填志願了,韓夏生第一志願果然填報的是A市外國語大學英語系。

  孔蘇填F大,龐曉均填了南方的學校,沈群考本地,肖兵則目指全國排名前十的某知名大學。

  待交了志願表,哥幾個才有了即將分別的覺悟。

  沈群沮喪地撐着腦袋,“捨不得,不到這一步還真不知道自己這麼懷念高中生活......”

  肖兵說:“頭兒,你是捨不得高二的那個藝尖妹妹吧。”

  沈群一張國字臉頓時脹得通紅。

  龐曉均也嘆,“本太師也捨不得,剛上高三的時候巴不得馬上高考解脫,事到臨頭才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韓夏生說:“你是捨不得咱們班班花。”邊說邊飛快地舉起拳頭,“你有種再提我是班花的事試試!”

  龐曉均被堵了個正着,鬱鬱寡歡起來,“曙光,我們同學也就只同得了這一個來月了,你還真忍心......”

  韓夏生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孔蘇,他正在整理書立,想讓試卷們排列得整齊一點。

  畢業後就不能和他天天同坐一個教室日日同在一個食堂吃飯了,當然不捨得,但他們還能在同一個城市,比天下許多不得不兩地相隔的情侶幸福百倍,也就沒什麼可抱怨的。



  六月七日,韓夏生早上5點剛過就醒了,起床後發現母親大人醒得更早。

  兩母子安靜地吃著早飯,偶爾對看一眼。

  吃完後韓夏生握著她的手,“媽,別緊張。”

  韓母笑,“搞反了。”

  韓夏生說:“沒問題的,我有90%的把握。”

  韓母說:“儘力而為就好。”

  母親對自己一向包容不苛刻,他深感為幸。

  韓夏生的考場在離家有一段距離的二中,他想早點去,沒到7點半就出了門。

  孔蘇站在樓道口像尊石像,見韓夏生走過來,攤開手掌,裡面有個護身符,“拿着,昨天求的,一人一個。”

  韓夏生有點驚訝,“你怎麼在這裡?”

  “這時候坐公車太堵,我騎車送你去二中。”

  “可是你的考場在六中,方向不一樣。”

  “沒關係,反正還早,送了你再過去也來得及。”說著把護身符塞進韓夏生牛仔褲的褲兜裡,拉著他下樓。

  這一天溫度適中,早間新聞裡各個頻道都在說今年的考生有福了。

  是福嗎?對於學生來說,恐怕不考試卻人人有書念才是福吧。

  韓夏生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手扶着孔蘇的腰,“孔蘇,昨晚睡得好嗎?”

  孔蘇沒說他失眠一夜,撒謊道:“還好。”

  “早飯吃了沒?”

  “嗯。”

  “鉛筆和准考證都帶了?”

  “嗯。”

  “......孔蘇,你緊張吧?”

  “......”孔蘇故作專心騎車狀。

  韓夏生騰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背,“別緊張,我們9月一定能一起去A市。”

  孔蘇還是沒說話。

  二中門口早已經攔起了警戒線,非考生不得入內。

  為了讓等候的家長有個喝水休息的地方,校門外還搭起了各種攤子。

  韓夏生對此很不以為然,“我媽就不來受這罪,她今天還上班......孔蘇,你爸媽不是還在市裡?他們會去等你考試嗎?”

  孔蘇搖搖頭,“不可能的。”

  韓夏生看看時間不早了,推着孔蘇就往馬路上走,“快去你的考場,路上注意安全。”

  孔蘇緊抓着他的手,半天不放。

  韓夏生沒好氣,“都說了別緊張,拉拉扯扯幹什麼?”

  孔蘇顧左右而言他,“高三這一年你瘦了不少,但是高了一點,現在是176。”

  韓夏生暈了,“這時候說這個幹什麼?快走快走,我要進考場了。”

  “我這一年也瘦了一點,也高了一點,現在是181。”

  韓夏生就差沒吐血,“是,我永遠不可能在身高上超過您老人家,快騎上你的‘寶馬’去六中吧,駕!”

  孔蘇還想說什麼,韓夏生已經兩三步跳開了,回過身,對著他揮了揮手,“明天考完之後再見。”

  “韓夏生!”孔蘇大聲叫他。

  “嗯?”

  “我一定能去A市!”

  “知道!”

  我一定能去A市......

  無論多少次回憶,韓夏生都能肯定,當時孔蘇的確是這樣說的。

  但三十幾個小時後,孔蘇消失了。



  二十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自然是韓夏生。

  七號考完了,孔蘇一直沒跟他聯繫。

  打孔蘇手機,關着,打他家裡電話,晚上九點了還沒人接。

  韓夏生強迫自己不去多想,早早睡下。

  第二天早上孔蘇沒有騎車來接,韓夏生坐公車去考場。

  當天全部科目結束後,沈群幾個人本來約了去常去的小飯店慶祝,孔蘇沒出現。

  韓夏生繼續打他手機,仍然關着,打到家裡,沒人接。

  龐曉均也覺得不對勁,打了兩個電話問和孔蘇同考場同教室的同班女生,得到令人相當吃驚的答案——孔蘇並沒有參加高考。

  這下問題不簡單了。

  沈群飛快付了飯錢,帶著韓夏生他們趕回學校找鄧頭。

  鄧頭正在學校教工食堂和一眾高三老師慶祝又一年革命勝利,見到沈群他們風風火火衝進來,嚇了一跳。

  把學生們拉到一邊,聽完他們七嘴八舌焦急萬分的表述,鄧頭沉吟了片刻才說:“孔蘇的事情我知道。”

  韓夏生搶着問:“他為什麼不高考?他現在人在哪?”

  “這是他的私事,我答應他不對任何人說。”

  龐曉均說:“我們是他哥們!”

  “孔蘇的性格大家都瞭解,你們要相信他不會亂來,也要理解老師,我和孔蘇說好了的,實在不方便說。”

  “他自己說對誰都不能說嗎?”韓夏生問。

  “是的。”

  韓夏生的臉冷了不下十度。

  沈群他們還想爭取,韓夏生轉身就走。

  “韓夏生!”鄧頭叫住他,隨後轉頭對沈群說,“你們可以去他家問問他家裡人,不過不要打擾到人家。”

  韓夏生對鄧頭深深一鞠躬,“謝謝鄧老師,成績下來後我們再來看望您。”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群等人不放心,匆匆地對鄧頭說了聲再見,追了上去。

  “夏生,怎麼辦?”沈群知道韓夏生和孔蘇的關係比他們都鐵,關於孔蘇的事情還是先徵求韓夏生的意見比較好。

  韓夏生大步走在前面,聲音沒有起伏,“明天我去他家找他,找不到就守株待兔,我就不信一個人會憑空沒了。”

  “我們也去。”龐曉均附和。

  韓夏生點點頭,“三天,找三天,找不到就算了。”

  肖兵想說怎麼能算了呢,龐曉均對他使了個眼神,肖兵閉了嘴。



  第一天,韓夏生四人在孔蘇家門口守了整整一天,無人應門,無人進出,孔蘇手機關機。

  第二天,韓夏生四人又從早上守到了傍晚,無人應門,無人進出,孔蘇手機關機。

  第三天,韓夏生天沒亮就溜進了雲湖小區,沈群等人來的時候他正紅着眼在孔蘇家門口瞎轉悠。

  沈群從韓夏生的精神狀態就能看出結果——還是沒人。

  韓夏生有些疲憊,“中午要還沒人,大傢伙都回去休息吧,不等了,考完了得好好樂一樂。”

  龐曉均說:“兄弟都不見了還樂得起來才怪。”

  沈群安慰他,“聽鄧頭的口氣,孔蘇不會有什麼事,大不了就是找不到人,說不定丫正在什麼地方度假逍遙呢。”

  “是那樣不更可氣?”

  肖兵嘆氣,“只要平安就行了,你又不是他老婆,計較那麼多幹什麼?”

  韓夏生聽他肖兵這麼說,胃裡突然一翻,差點沒把早上硬塞進肚子的早飯給吐出來。

  平了平氣,抹掉額頭上的冷汗,韓夏生說:“今天太熱,要不這就散了吧,沈群說得沒錯,孔蘇不會有什麼事。”

  幾個人又唧唧喳喳說了半天話,約了拿到成績後一起返校領畢業證後才各自打道回府。

  韓夏生出了小區,在門口轉了個圈,看見其他三人都走遠了才又溜回去。

  門衛早就認熟了他,也沒多問。

  韓夏生坐在孔蘇家花園門外的檯子上,靠着牆,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韓夏生幾乎每天都到孔蘇家門口報導,有時是早上,有時是正午,有時是深夜,有時等一小時,有時等半天,有時,按幾聲門鈴,沒有應答立刻就走人。

  韓母雖然覺得韓夏生整日不着家有些奇怪,但想想兒子為了高考壓抑了那麼久,考完了自然要和同學多玩玩,也就沒有多加猜疑。

  成績出來的那天,韓夏生連打電話查詢的心思都沒有,早上起來飯也不吃就往外跑,下午回家後才從母親那裡知道了自己的分數,穩上第一志願。

  韓母高興壞了,晚上帶韓夏生到外面吃飯,兩個人點了不少好菜,還點了啤酒。

  韓夏生心裡悶得慌,一杯一杯地灌酒,菜吃得很少。

  他考上了,能去A市,可是孔蘇卻不能,喜悅就變成了苦澀。

  更何況他一個月來都找不到孔蘇,苦澀又變成了惶恐。

  無法向別人傾訴的惶恐。

  真的沒事嗎?為什麼不參加高考?為什麼不出現?為什麼不和自己聯繫?

  看過的電視劇成為最負面的思維指導,車禍、絶症、謀殺,甚至移情別戀......不會的,韓夏生其他的都不能肯定,惟獨最後這一項,他不需要擔心——孔蘇不是濫情的人。

  那究竟是為什麼?

  家裡的單人床很長時間都只睡了一個人,早上再也不會勾着他的手指醒在地板上。

  如今出門除了走路就是坐公車,對於自行車後座的記憶,漸漸有些模糊。

  小區附近開了一家新的糕點房,很遠就能聞到奶油香,可惜沒有人時時吵着想嘗鮮。

  說起來幾個月前沒通關的那款PS2遊戲,如果它不是日語對白而是英語,該多好。

  張阿姨的手藝真是好得沒話說,偶爾能見到的丫頭也可愛得不得了,她說她最喜歡孔蘇了,和自己一樣,喜歡他的死人臉、沒表情、頭髮卷、心地好......

  眼淚悄悄滴在酒杯裡,壓着啤酒泡沫迅速消失。

  韓母看了一呆,“兒子你怎麼了?”

  韓夏生忙着掩飾,“沒事......考上大學了,太高興......”

  韓母寵溺地笑,“傻孩子......媽媽一向對你有信心,知道你絶對能考上。”

  韓夏生悶悶地低下頭。

  他也對自己有信心啊,為了能考上,花了無法言說的工夫,投入無法想像的精力。

  孔蘇也同樣。

  在最後兩個月裡,他們甚至保持着身體和精神的距離,像清教徒一樣恪守戒律,為了自己也為了對方,付出過十二萬分的努力。

  可誰也不知道結果會這樣出人意料。

  他明明贏了,卻因為孔蘇的不戰而逃而輸得一塌糊塗。

  突然就有些生氣,氣那個打破全盤計劃後一聲不吭玩失蹤的人,太自私,做得太絶。

  韓夏生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搖了搖空瓶,“媽,咱們再要兩瓶吧。”

  韓母難得這麼高興,臉上早已紅霞飛舞,“行,再要兩瓶,今天我們娘兒倆要喝個痛快!”說著還打了個酒嗝,“一不小心你都這麼大了,都考上大學了......兒子,好好學,今後幹出個名堂來,我要讓他看著眼讒,想著後悔......”話語間已有醉態。

  韓夏生知道老媽想起了老爸,心裡又沉重了三分。

  他很不情願把孔蘇和自己的老爸聯繫到一起,但酒精使他的思維有些混亂,腦海裡只剩下“有錢人”和“二世子”兩個詞,一個是紅色,一個是黑色,旋轉着絞在一起,絞成詭異的顏色。

  和鄧頭的對話豪無預警地躥出來——

  “他自己說對誰都不能說嗎?”

  “是的。”

  連身為情人的他也不能說......

  韓夏生抱著杯子,抹去了眼角不受控制的水珠。



  二十一

  成績出來以後,韓夏生不再去孔蘇家蹲點,而是天天和沈群等人混在一起吃喝玩樂。

  哥幾個考得都不錯,天天跟揀了金磚一樣高興,不過小團體裡少了一個人,始終讓人覺得缺少點什麼,特別是龐曉均,幾次說錯話後居然少了一個人來扁,讓他大大的不習慣。

  關於孔蘇的話題,一直是沈群他們聊天的重點,韓夏生努力表現得自然,不去想會讓人失態的往事。

  但心裡一點一點加重的無力感,卻騙不了自己。

  晚上習慣性撥的那個手機號,兩天前由關機變成了停機。

  韓夏生很害怕時間一長,他會懷疑孔蘇這個人是否存在過,就像他現在已經在懷疑,是否和他相戀過一樣。

  有什麼話不能對愛着的人說呢?想來想去,唯一的解釋就是那段時光從來沒有存在過,他們誰也不是誰的男朋友,他不過做了個美夢而已。



  又過了一段時間,A市外國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用EMS的方式送到了韓夏生手上。

  那天韓母也在家,她激動得紅了眼眶,而韓夏生卻呆呆地沒什麼反應。

  A市,A市......

  的確是有個人說過,雖然不能在同一所大學,但至少也要在同一個城市。

  韓夏生掏出自己的錢夾,放照片的地方沒有照片,只有一個扁扁的護身符。

  不是夢!韓夏生拉開門就往外衝。

  韓母在後面追了兩步沒追上,大聲叫他記得回家吃晚飯。

  韓夏生沒空回答。

  他腦袋裏全是關於孔蘇的事情。

  那個人喜歡親吻,迷戀甜食,騎車帶人的技術還不錯,偏愛擠單人床,刷牙必刷上三分鐘,早飯只吃豆漿油條......他們湊在一起絮絮叨叨說過不少情話,他說過很多次“喜歡”,而他只說“我知道”......

  他們在一起一年有餘,同笑同鬧,親密無間,怎麼可能是夢?

  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細節的夢?

  韓夏生一路狂奔,奔進雲湖小區,奔到孔蘇家門口,直撲到門鈴上,用力地按,按得手指發痛。

  一分鐘後居然有人拿起了屋內的電話聽筒。

  “喂?”是溫潤的女聲。

  韓夏生愣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你好,我找孔蘇。”

  從花園門就能看到孔蘇家的正門,門打開後走出來一位中年婦女。

  韓夏生看著她慢慢走近,能夠肯定她是孔蘇的媽媽,他們有一樣狹長的眼睛。

  站直身子,清了清喉嚨,“阿姨你好,我是孔蘇的同學,我叫韓夏生,請問他在家嗎?”

  隔着鐵花門,那位婦女將韓夏生打量了一番,微微一笑,“我好像聽小蘇說過你,可是他不在家。”

  “請問他在哪裡?是這樣的,班上同學要集合吃散夥飯,我們聯繫不到他。”

  孔母有些訝異,“他沒告訴你們嗎?”

  “什麼?”韓夏生預感他這次能夠得到孔蘇的消息,不免緊張起來。

  孔母說:“小蘇一早就去‘明日高復’開始新的學習了,我以為他至少會告訴你們......”

  韓夏生輕輕地“啊”了一聲,登時明白過來。



  明日高復,C市有名的貴族復讀學校,採取全封閉制住宿教學,費用奇高,學生進去後直到來年高考前都不能擅自離校,可謂戒備森嚴,人們稱其為“文化監獄”。

  縱然如此,還是有不少經濟條件好的家庭,排着隊扛着錢,把自己不幸落榜的孩子往裡推,實在是因為該校的升學率的確高得嚇人,有兩年就連市裡最好的重點高中都比不上。

  “怎麼能聯繫上孔蘇呢?他的手機停機了。”

  “手機?”孔母失笑出聲,“學校不允許學生用手機,也不允許他們打電話或者接發信件,家長要去探望還得提前申請,的確是像座監獄,不過卻是充滿希望的監獄。”

  韓夏生一聽,有點急,“為什麼孔蘇不參加高考?為什麼高考的時候就去了復讀學校?”

  孔母無奈地看著他,“具體為什麼,我也不清楚,那孩子現在做事情從不跟我商量......我只知道他不僅僅是復讀,而且轉了理科,所以入校時間比一般的孩子提前三個月。”

  韓夏生完全傻了。

  匆忙告別了孔母,韓夏生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把事情原委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沈群。

  沈群在電話那頭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得出結論,孔蘇瘋了。

  高考失敗後理科轉文科的人有,但文科轉理科,還真是沒聽說過。

  就算他孔蘇數學成績再好,那也是在文科範疇內,加上理科多出來的內容,不一定能占便宜,何況還有化學物理和生物這些他們一上高中就沒有認真學的科目,想在一年內補齊了參加高考考上重本,真還跟天方夜譚無異。

  如果孔蘇喜歡理科,高中一進校就不該選文科,辛苦學了三年,高考不參加,如今撒下大血本去念明日高復?一年下來得花多少錢?真是瘋了!

  又聽沈群嘰裡呱啦感嘆了兩分鐘,掛下電話,韓夏生嘴裡能苦出黃連來。

  有太多問題想問他,理了半天才理出一條最最關鍵的。

  韓夏生疲憊地靠在電話亭裡,頭垂下來。

  孔蘇,難道有錢人就可以一聲不吭地為所欲為嗎?



  三個月的暑假也會很快過去。

  韓夏生的幾個兄弟沒人落榜,就連楊竟都托關係擠進了本地的體育學院,肖兵更是奇蹟般地考上了提前批,八月中旬一過就激動地北上了。

  肖兵走之前他們幾個在KTV瘋了整整一晚,楊竟沈群和肖兵都喝高了,抱在一團哭得快脫水。

  龐曉均的肥爪一直沒離開麥克風,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失了聲,改用肢體語言交流。

  只有韓夏生從頭到尾都保持着冷靜,時不時盯着沒人吃的零食發呆。

  肖兵走後該走的就是龐曉均和他,一個往南一個向東,和高中生活徹底告別。

  可是那並不代表應該和高中的往事告別,更不代表要和高中的朋友告別。

  撇開情侶的身份,他和孔蘇至少還是好朋友。

  無論孔蘇多麼決絶,他仍不想忘了他。



  動身去外國語大學報導的前一天,韓夏生一覺睡到中午,什麼都沒吃就出了門,前往位於城郊的遊樂園。

  他沒有買遊樂聯票,直接衝到摩天輪下面,一口氣買了三張單票,能連續坐三圈。

  那天不是週末,遊樂園裡人很少,韓夏生估摸數了一下,加上他,坐摩天輪的不超過十人,除了他,都是成雙成對的小情侶。

  剛開始還好,但隨着觀光小包離地面越來越高,韓夏生的冷汗是一掛掛地往下淌,還沒到最高點就已經癱在椅子上了。

  不敢看下面,只能平視和向上看。

  遠處有數不清的廠房和高高的立交,陰天,天空灰得能揉碎一般,沉沉地壓在人的呼吸上。

  韓夏生捂着眼,幻想自己睡在家裡床上。

  那天孔蘇也躺在旁邊,夜很深了,兩個人都沒睡,閒閒地聊着。

  他說孔蘇我可能患了恐高症了。

  孔蘇問是不是春遊惹的禍。

  他點點頭說怎麼辦這毛病太可笑了他想克服。

  孔蘇想了很久,“以毒攻毒!高考完了我們去坐摩天輪。”

  他把玩着孔蘇的手指,“如果暈在上面咋辦?”

  “我抬你下去。”

  “如果吐了一身咋辦?”

  “我幫你洗衣服。”

  “如果嚇哭了咋辦?”

  “我會哄你。”

  可他忘了問他,如果你不在了咋辦。

  閉着眼也覺得天旋地轉,喉嚨一緊,韓夏生乾嘔了兩聲,沒有東西可吐,嘴裡直冒酸水。

  他使勁擦着流個不停的眼淚,把嘴裡的酸水一口口嚥回肚子裡。

  現在他暈了吐了也哭了,人呢?

  連坐第二圈的勇氣都沒有,小包一到地面就倉皇地逃了出去,他雙手撐着膝蓋,又幹嘔了幾聲。

  遊樂園的工作人員過來詢問,他緊閉着嘴朝他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好容易緩過氣來,精神好了點,韓夏生找了張椅子坐下來休息。

  摩天輪跟個大花圈一樣矗立在眼前,孤孤單單地一圈一圈慢慢轉。

  他反覆地數着上面究竟吊著多少個小包,數了半天也沒數清楚。

  他想會不會因為這樣所以自己的數學成績才不好。

  可他高考數學居然考及格了,當然,其中一大半是某人的功勞。

  捏着拳頭,韓夏生定了定心——

  孔蘇,你欠我一個解釋,我等你,一年......



  二十二

  一個急剎車,韓夏生驚醒般地坐直了身子。

  已經很久沒有回憶那年的事情了......

  出租車司機笑咪咪地盯着他,“小夥子,三院急診區到了。”

  韓夏生看了看手錶,再看了看計程表上的公里數,稍微一算,冷汗就冒了出來——果然是慢了他倒給錢啊,這師傅以前不是混飛車黨的吧?

  給了錢,把後座的人給搬出來,韓夏生斜眼瞅着自己肩頭上的孔蘇,“活着說話。”

  孔蘇唔了一聲。

  韓夏生有點費力地架着他往前走,心裡把孔蘇罵了不下百遍。

  沒事長這麼長幹什麼?還死重!180以上很得意啊?老子沒有180也一樣迷倒大片美女!

  掛了號,把人扔給值班醫生,自己坐在走廊上發呆,沒一會兒出來一個護士說孔蘇胃潰瘍需要輸液,讓他先去劃價。

  韓夏生眉頭皺起來——胃潰瘍?得多難受啊。

  一轉念,胃不好還亂吃火鍋,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同情不得。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繳完錢後看見孔蘇虛弱地躺着輸液的樣子,韓夏生還是有些擔心,“喂,你沒事吧。”

  孔蘇掀開眼皮,“小毛病,沒事。”

  “胃潰瘍還小毛病?”韓夏生冷笑,“哪天你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孔蘇沒開腔,抽了幾口氣,韓夏生忍不住上前兩步,“很痛?”

  那廂病號閉着眼搖了搖頭,韓夏生琢磨着他可能還是不舒服,拉了張椅子坐在角落,也不說話了。

  沒多久王征打電話來慰問,韓夏生三兩句打發了他,隨後想起自己已經把人送醫院了,錢也幫忙繳了,幹嘛還待着不走?

  正猶豫着是大大方方地打聲招呼再走還是悄悄地溜,孔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睜開了眼,“晚了,回去吧。”

  對方這麼一說,韓夏生反而不好意思立刻離開,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抓得很緊。

  “我已經好多了,你回去休息吧。”孔蘇重複道。

  這下怎麼聽怎麼像在趕人,韓夏生突然來了氣,“之前是誰死抓着人不放來着?怎麼?現在沒利用價值就翻臉不認人了?”

  孔蘇連忙否認,聲音很低,“沒有,的確是太晚了。”

  “一個藉口說了三遍,你也不嫌虛偽?”

  “韓夏生,你明知道......”

  韓夏生跳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藉著病房裡並不明亮的燈光,孔蘇看見韓夏生那有些激動的樣子,心裡悶得難受。

  韓夏生皮笑肉不笑,“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不知道去年你這大半年去了哪裡幹了什麼,甚至不知道當年你為什麼不參加高考......因為沒人告訴我。孔大少爺,你該不會以為真相信心有靈犀這種騙小孩子的說法吧?或者,你以為我是蛔蟲近親?”

  孔蘇剛張了張嘴,韓夏生很快接上,“等等等等!你想說什麼?解釋嗎?千萬不要!孔家少爺的作風是不解釋也不後悔啊,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破壞形象......”頓了頓,“孔蘇,人說事不過三,我也這麼覺得,有兩次就夠了。你不願說的事情我也不勉強,畢竟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吧......我說,就這樣吧,我不管你來這邊是出差還是幹什麼,以後咱們各顧各的,互不相干,如果偶然在街上碰見了,隨便打個招呼就行。你覺得怎樣?”

  孔蘇抿着嘴不說話。

  韓夏生已經站在了病床頭,低頭看著他。

  孔蘇臉色白如雪牆,一頭捲髮異常的張牙舞爪,沒有表情,狹長的眼睛裡裝了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被這個人耍了兩次,真的足夠了。

  等了半晌還不見床上的人有反應,韓夏生咬咬牙,“快輸完的時候叫護士,我走了。”

  “韓夏生。”

  孔蘇的聲音很輕。

  韓夏生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病床,並沒有轉過去。

  “韓夏生,我喜歡你。”

  三秒鐘後,韓夏生大笑着離開病房。

  他一直笑,從走廊笑到樓梯,下了樓,在值班護士的奇怪目光中笑出急診區大門,笑得肩膀打顫,眼淚亂飆。

  太好笑了。

  這個時候居然還能說喜歡......實在是太好笑了!



  想過晚上一定要好好地睡,結果還是一夜難成眠,天快亮才入了夢。

  到了中午,韓夏生還在床上跟懶蟲搏鬥,苦苦思考着是起床解決早飯和中飯的二合一還是乾脆再晚點搞個三合一,手機響了。

  王征在電話那頭樂得幾乎合不上嘴,“夏生!我成了我成了!”

  韓夏生痛苦地翻身仰躺,“......沉進太湖了?”

  “不是啊,我是說昨天的聯誼!我成了啊!你還記得坐在你對面左邊那個女孩子嗎?”

  壓根沒印象,韓夏生閉着眼睛敷衍,“唔......”

  “就是那個頭髮卷卷的臉小小的穿黃裙子的,昨天我送她回家,順便提出想和她交往試試,人今天給我回話了,夏生,我有女朋友了!”

  “哦......恭喜......”意識越來越遠。

  “夏生,你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比你還小一點,是本地人,家裡條件不錯,獨女......她性格蠻不錯的,長得也可愛,我觀察了的,昨天晚飯時就她沒有主動找你搭話。嘿嘿,夏生,沒想到也有你迷不倒的,不好意思啊,哥哥我先一步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女朋友談談,合就合,不合就散,再找才來得及......”

  韓夏生按了掛斷鍵。

  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開,它又響了,還是王征,“怎麼斷了?沒信號?我還沒說完,那女孩姓周,剛進廠工作沒多久,膽子有些小,不過人很老實......”

  又一次按了掛斷鍵。

  手機第三次響起時韓夏生終於忍無可忍,接起來就咆哮,“你交女朋友關我屁事!”

  聽筒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低而啞的聲音響起,“我沒交女朋友......”

  是孔蘇。

  韓夏生翻身而起,瞌睡一下全飛去九霄雲外。

  這時王征在屋外拍門大叫:“夏生!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手機沒電啊怎麼老斷?開門我話還沒說完!”

  韓夏生住的公司宿舍,一人一個單間,而王征就在隔壁。

  “你怎麼知道我手機號?”韓夏生按着太陽穴,努力忽略門外嗷嗷亂叫的人,“誰告訴你的?”

  “你留了號碼在醫院。”

  韓夏生想起來了,當時孔蘇胃痛得厲害,他沒想太多就把自己的號碼留作了緊急聯繫電話。

  王征還在那邊鬧,“夏生你怎麼了?開門啊!沒事吧!”

  韓夏生踩着拖鞋下床,一邊往門邊走一邊繼續對付孔蘇,“有事嗎?”

  “沒......想請你吃飯,作為昨天的謝禮。”

  韓夏生乾笑,“算了,我受不起。”

  “韓夏生......”

  “沒別的事我掛了,再見。”邊說邊開了宿舍門。

  王征一個猛子撲進來,語帶哭腔,“夏生你怎麼一直不開門?還活着就好還活着就好!”

  想必王征聲音太大,驚動了孔蘇,“韓夏生你怎麼了?”

  兩頭都咋咋呼呼的,韓夏生頓時無比心煩,索性大吼一聲“老子沒事”,左手掐電話,右手把王征拎起來扔出去,關了機鎖了門,世界才終於清淨了。

  再躺回床上的時候已睡意全消,控制不了地去想孔蘇的聲音怎麼啞成那樣,他在哪裡打的電話,是不是還在醫院,胃好了點沒,有沒有吃什麼東西......

  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太賤,乾脆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走到王征的屋門口敲了兩下,“中午我請客吃飯,去不去?”

  門內的人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去去去去去!但是我想找小周妹妹一起吃......”

  韓夏生氣沉丹田,“你-去-吃-屎!”



  二十三

  話說高中畢業後,韓夏生真的等了一年。

  一年裡他想了各種辦法指望從網上認識明日高復的人,可惜沒有渠道。

  一年裡他全心全意埋頭苦學,成了圖書館的常客,幾次考試都名列年級前茅。

  一年裡他有三次機會和室友參加寢室聯誼活動,都找藉口推了。

  一年裡有四個不同系院不同年級的女生對他表示有好感,他裝傻矇混過關。

  大學裡認識韓夏生的人都說他是個好看卻不苟言笑的怪胎,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撕掉了四月的日曆,韓夏生才露出久違的微笑。

  那時離大一暑假還有兩個多月,沈群和老班長在同學錄上吆喝着要開同學會,其中響應最積極的自然是肖兵和龐曉均,兩人上網的時間差不多,每晚八點左右都會把留言板灌得刷新困難。

  對此,韓夏生的態度很中立。

  他一向認為關係好的那幾個人就算沒有同學會也不會斷了聯繫,相反,以前就不大來往的卻硬是要在同學會上表現同學情,太過於做作。

  不過他也不潑沈群幾個的冷水,畢竟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有時候,隨波逐流也沒什麼不好。

  老同學們在同學錄上交流着各自的學習生活情況,內容經常雷同,比如寢室太鬧食堂太貴課程安排不合理等等,似乎全國的大學都是一個人開的,出的問題也都一樣。

  韓夏生每週都會上去看,很少發言,偶爾給沈群他們傳兩條悄悄話,約他們上QQ或MSN聊天。

  他不是沒有同學愛,他只是更關心這一年的高考。

  由於前一年理科考得比較簡單,早就有所謂的專家跳出來預測今年會很難。

  韓夏生有些擔心,一年前才從文轉理的人,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熬過去。



  六月六號,韓夏生向輔導員請了幾天假,連夜趕回了家,進門時已是次日凌晨,驚得韓母半天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韓夏生去了雲湖小區,門衛換了人,不認識他,沒讓他進去。

  第三天下午,韓夏生再次站在雲湖小區門口,從四點等到天黑,毫無收穫。

  回家的路上韓夏生將手機掏出來看了又看。

  那是他用上學期特等獎學金買的,上了號碼就公佈在了同學錄上,可是半年裡,聯繫他的有沈群有肖兵有龐曉均甚至有楊竟,就是沒有孔蘇。

  想想也是,他被關進“監獄”了嘛,怎麼能上網?

  可今天是孔蘇“刑滿釋放”的日子,不知道他會不會第一時間去同學錄看,會不會看到他有了手機,會不會聯繫他......

  滿腦袋問題亂躥。

  想起老媽似乎說了要等他吃晚飯,加快了步伐往回趕,結結實實地被一樓樓道口的黑影嚇得魂飛魄散。

  不過只是一剎那。

  還沒看清楚,已經靈光忽閃——孔蘇!一定是孔蘇!

  曾經幻想過無數次他會突然出現,可真到這一刻,又懷疑是不是幻想得過了頭和現實混淆在一起。

  韓夏生兩手緊緊抓住自己T恤的下襬,使勁睜大了眼睛去辨認眼面前的人,心裡反覆叫囂着“他只能是孔蘇”,腳下卻站着沒動。

  那人也靜靜地站着,呼吸聲時大時小,若站在此處的不是韓夏生而是另一個人,肯定心裡發毛。

  這時居委會的值班大媽開始掛着喇叭在小區裡晃蕩,“社區居民請注意,夜間請做好防盜防火工作,高層住戶請不要向樓下拋垃圾......”

  大概有半分鐘,待那機械的宣傳聲漸漸遠去,韓夏生終於試探着開了口,“你......”

  剛張嘴,人影已經壓了過來。

  韓夏生聞到了久違的味道,還來不及深想,那個久違的名字已經奔出口腔——

  “孔蘇!”

  ......



  孔蘇牽着韓夏生的手,把他帶出居民樓,帶出小區,一路帶到附近的小公園。

  天雖然黑了,公園裡還是有幾個老年人在鍛鍊身體。

  兩個人找了張躲在暗處的石頭椅子坐下,韓夏生把腦袋深深埋在孔蘇的肩窩。

  孔蘇單手摸着他的腦袋,“還沒放暑假吧,怎麼就回來了?”

  闊別一年,沒想到孔蘇第一句話竟是這樣“無趣”,韓夏生悄悄咬了他一口,“你就沒別的話可說了?”

  孔蘇想了想,“哦。我考完了,感覺還不錯。”

  韓夏生幾乎暈厥,抬起頭狠狠地瞪着他。

  孔蘇沒看見似的繼續說:“我第一志願報的F大電氣自動化學院......”

  不談志願還好,這下倒提醒了韓夏生,“你去年怎麼不參加高考?怎麼就一聲不響去復讀了?還轉理科?什麼時候決定的?怎麼之前完全沒聽你說過?”

  一連串的問題並沒有出乎孔蘇的意料,他環着韓夏生的脖子把他拉回自己胸前,半晌也不說話。

  “怎麼了?說啊。”韓夏生滿腹疑問,努力地想掙脫。

  孔蘇攬人攬得更緊,嘴閉得像塗了502膠一樣。

  韓夏生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你不舒服?”

  孔蘇搖了搖頭。

  “那是心情不好?”

  孔蘇還是搖頭。

  韓夏生有點惱了,“那你說話啊!我在問你誒,我們之所以會一整年無法見面,全是因為你去年突然消失造成的,你現在總得說個清楚吧!”

  “韓夏生,你沒吃晚飯吧,餓沒餓?”

  “不要轉移話題!”韓夏生只差沒有磨牙。

  孔蘇又沉默了。

  夏季夜晚,近處有不知名的昆蟲此起彼伏的低吟和高歌,遠一點,太極拳的音樂從老錄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傳出來,在空氣中變了調。

  韓夏生伸長了脖子,很近地去看孔蘇,他的頭髮長了一點,好像沒胖也沒瘦,還是沒什麼表情,一張死人臉又冷又硬。

  明明就是記憶中的那個人,可韓夏生總覺得不像,他嘆氣,“孔蘇,你變了......”

  “也許。”

  沒想到他並不否認。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給蟄了一下,有些刺痛,“孔蘇,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喜歡你。”

  “我們不是情人嗎?”

  “是情人。”

  “那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孔蘇垂下頭,半晌,“......可不可以不回答?”

  韓夏生詫異地“誒”了一聲,“你說什麼?”

  “......今年我一定能考進F大,我們九月一起去A市,以前的事情可不可以......全忘掉?”

  懷疑自己聽錯了,韓夏生一個勁地撓頭,撓得頭皮發燒,“什麼什麼?”

  “你沒聽錯,我希望你把以前的不愉快都忘掉......”

  韓夏生怔了片刻,突然怪笑起來,“忘?忘什麼?你別告訴我你要我忘了你去年放我人生中最大一次鴿子的事情!”

  孔蘇兩隻手糾纏着,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反正今年我也會去A市,不算違背約定......”

  “你還記得約定?”韓夏生毫不客氣,兇狠地打斷他,“你覺得晚了一年無所謂?你以為356天睡一覺做個夢就過了?孔蘇,虧你還是學理科的!虧你快二十歲了!你有沒有邏輯?按你的說法,反正人都會死,我現在滅了你也不算早!”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吼的,吼得韓夏生一股熱氣直往眼眶裡沖,擋都擋不住。

  孔蘇見他激動得從石椅子上站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拉,韓夏生猛地甩開,退後幾步,“我TM吃錯藥才請假回來!你別碰我!離我遠點!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還有沒有話對我說?”

  孔蘇咬着嘴唇,“我......肯定能去A市。”

  一秒鐘後,韓夏生飛快地跑了,孔蘇站起來跨了一步,並沒有追出去。

  事情果然變成這樣......

  他本以為兩個人至少能有一天平和的時光,讓他好好地看看那個一年沒見的情人,看他有沒有什麼變化,看他是否英俊依舊。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切入了正題。

  雙手向上拉伸,活動了一下脖子,孔蘇心裡暗忖:這下,自己終於還是免不了要打一場持久戰吧。

  一年前的春天就知道了,如果做了選擇,必然會變成這樣。

  都在意料之中,只是一想到韓夏生的憤怒仍免不了難受,心裡鈍痛,無處發洩。

  那個傢伙是最最不能忍受背離的人,要怎樣才能讓他消氣?

  忍不住苦笑了兩聲,孔蘇使勁拍打着自己的額頭......



  那天是六月八號,晴,無風,夜晚較涼爽,離韓夏生失去孔蘇的消息,不多不少,正好一年。



  二十四

  晃回家已經快晚上九點,意外地發現屋裡有人。

  孔父穿著居家服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

  孔蘇換了拖鞋走過去,“我媽呢?沒一起回來?”

  孔父頭也不抬,“我明天飛韓國,她今天代我去鄰省出差去了。”

  孔蘇挺直了背站着,孔父過了好半天才發現他一直沒離開,“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考完了。”

  “哦......考得如何?”孔父邊翻報紙邊問。

  “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

  “我們去年說好的事情能兌現吧。”

  孔父抬起頭,扶了扶眼鏡,“你先坐下。”

  孔蘇依言坐到他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抿着嘴。

  孔父把報紙放下,摘了眼鏡揉着眉心,“去年......我們怎麼說的?”

  知道他貴人多忘事,孔蘇一點也不驚訝,耐心地提醒道:“你忘了?去年春天你突然回家,不讓我填報F大金融學院,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考北京的學校,要麼復讀一年轉理科考F大電氣自動化學院......你答應我無論哪種選擇,只要考上,你除了支付學費生活費以外,還要另外借我一筆錢。”

  “哦,想起來了......不過你現在就跟我談這個事情,不嫌太早?錄取通知書拿到再說吧。”

  “我有十成把握。”

  孔父笑起來,“轉理科才一年就這麼自信?”

  孔蘇眼神暗暗地,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誰逼的......”聲音並不小。

  孔父聽到後並不生氣,而是慢條斯理地進行說教,“孔蘇,我常常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你高中想念文科,我同意了,作為交換,高考要由我決定你的志願,否則我可以拒絶為你交納學費。”

  “我希望你考到北京去念金融,你卻偏想考A市的F大,當時我說得很清楚,F大的專業我只看得上高電壓,它不僅是該大學的王牌專業,你學出來後還能到廠裡幫忙。但那是理科的專業。我給了你選擇的機會,要麼考北京的大學,要麼轉理科復讀一年,你自己選的後者,怨得了誰?”他輕咳嗽了一聲,“而且我還答應只要上榜就借給你一筆錢。說實話,孔蘇,十八歲後我就不用再撫養你的,作為繼父,做到我這樣,已經仁至義盡了。”

  孔蘇說:“我媽不僅在生活上照顧你,在事業上也幫你不少,沒想到你還是這麼鐵石心腸。”

  “你也知道幫我的是你媽,一碼歸一碼,看在你媽的份上我才答應在你十八歲後繼續撫養你,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花大錢把你送進明日高復?如果你有出息,學出來自然能減輕你媽的負擔......當然,這些我們以後再談。”

  話雖然說得絶情,但十多年來孔蘇早已經習慣了他的教育方式,並不覺得有多過分,只是這次的交易間接傷害了韓夏生,讓他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獨立。

  孔蘇很清楚,交易這玩意,有第一次就一定會有第二次,幾年前初中畢業的自己還沒意識到,而現在,他必須給自己留條後路,所以才會在選擇復讀後提出借一筆錢的要求。

  他想靠這筆錢來生更多的錢,以防再次受制於眼前這個人。

  只要離開他的掌控範圍,只要在經濟上不虧欠於他,就不會身不由己。

  北京是無論如何不能去的,他一定要和喜歡的人待在同一個城市。

  只能選擇復讀。

  畢竟一年的分離和四年比起來,有些微不足道。

  只是他很害怕韓夏生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後拒絶繼續和他交往——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沒有自主權的二世祖始終是韓夏生最討厭的類型,懦弱、無能、被家庭控制、被金錢拴死......以前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臨到頭了才知道什麼叫力不從心。

  錢錢錢,命相連。

  大俗話說得是那樣的直白,卻又該死的正確。

  當時他獨自考慮了很久才做下決定——寧願讓韓夏生恨,也不能讓他厭惡。

  如果被恨,或許還能夠以持久戰來挽回,而一旦被韓夏生這種一條腸子通到底的人所厭惡,恐怕就永世不能翻身了。

  孔蘇點頭道:“那麼等我拿到通知書再找你。”

  “如果我一時回不來就打我秘書的電話,你知道那個......”

  “李秘書是吧?我知道了。”

  孔父見他站起了身,突然心血來潮想補充兩句關心的話,隨即又覺得尷尬,只好揮揮手,“洗洗睡吧。”

  孔蘇看了他一眼,轉身上樓,孔父戴上眼鏡繼續看他的財經報,安靜地消化着大大小小的金融消息。

  偌大的房子裡再聽不到一點聲音。



  翌日,孔蘇大清早去韓夏生家逮人,人沒逮到就等了整整一上午。

  孔母中午回家時硬是被他嚇了一大跳,拍着胸口直犯嘀咕,“我當是哪家擱了個剛做完手術的孩子在我家門口呢,原來是孔蘇,你臉色很不好啊,生病了?”

  孔蘇邊搖頭邊鞠躬,“阿姨好,很久不見了。”

  韓母邊掏鑰匙開門邊答應着,“來找我家夏生的?他要回學校考試,天不亮就去火車站了。”

  孔蘇愣了一愣,然後“哦”了一聲,“那我等暑假再來找他,阿姨保重。”

  韓母已經邁腿進了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暑假他不回這裡,直接去他外公外婆家......”轉頭一看,已不見孔蘇的身影。



  回家的路上,孔蘇摸出一年沒用的手機,試着撥了沈群以前的號碼,居然有人接,居然還是那個大嗓門。

  他突然覺得懷舊的人真可愛。

  手機號是新上的,沈群不認識,迷惑地“喂”了一聲,待發現給他打電話的人是孔蘇後,驚天動地地吼了起來,“媽——呀——”

  孔蘇穩重地說:“我不是你媽。”

  沈群完全顧不得他的冷幽默,“你你你你你居然還活着!不是陰間來電吧?不是火星來電吧?你真是孔蘇?身高180體重XXX胸圍XXX視力XXX肺活量XXXX的那個孔蘇?”

  孔蘇繼續穩重,“本人目前身高182,謝謝。”

  “真是孔蘇!我沒幻聽!你在哪裡?還在C市沒?我去找你!報方位!”

  “我剛考完,暑假都在,別急,有的是機會見面。我現在沒有以前老同學的聯繫方式,想問問韓夏生他們的電話號碼。”

  “對,龐曉均和肖兵都換了號,韓夏生也買了手機,我一會兒把他們的號發短信發給你......哥們考得怎麼樣?”

  “還行......我還有點事,先這樣,你把他們的號碼發過來吧。”

  “行,你這兩天先好好休息,有事隨時找我,別跟我客氣啊。”

  掛了電話沒多久,韓夏生他們三人的手機號碼就出現在孔蘇的手機上。

  孔蘇正好走到某個車站,坐下來,小心地把號碼存上,想了想,撥通韓夏生的電話。

  右耳裡是長長的連接聲,左耳極品飛車呼嘯而過。

  大街上有些鬧哄哄,孔蘇把左耳摀住,專心地聽著電話裡“嘟”了好幾個長音。

  那邊的人一接起來就聽見不亞於這邊的喧鬧,人聲鼎沸,嘈雜不堪。

  “喂,你好。”韓夏生明顯加大了音量。

  孔蘇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喂?”疑惑地,“沒信號?”

  接着,他聽見韓夏生用手拍打手機的聲音。

  “喂?我聽不到你的聲音我先掛了......”

  “韓夏生。”孔蘇急忙開口。

  那邊停頓了一會兒,語氣怪怪地,“你是誰?”

  “韓夏生......”

  “對不起你打錯了。”

  “是我,孔蘇。”明知道他在故意裝傻,孔蘇還是耐下性子來說話。

  “我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你打錯了。”

  “喀”地一聲,對方掐了。

  正好有公車靠站,坐在孔蘇旁邊的男人站起來,接過從車上下來的一個女人的行李包,兩人手挽手地遠去。

  孔蘇吧唧了幾下幹得起皮的嘴,突然覺得這天的太陽有些毒。

  再撥號,韓夏生已經不再接起,繼續撥,沒幾下他就關了機。

  晃晃腿站起來,隨便挑了一條小路鑽進去。

  路邊有花貓拉直了身子懶洋洋地曬太陽,賣冰淇淋的小店生意漸漸好起來。

  誰家紫藤爬滿架,一串串水嫩嫩直勾人心。

  誰家少年愛籃球,運着球呼啦一聲跑開,只留下瘦削的背影。

  空氣中有夏天的味道,濕潤而甜膩。

  回想起兩年前,當他騎着自行車,載了韓夏生在大街小巷勇往直前,他以為那就是幸福,而且,會延續到很遠。

  只是沒想到韓夏生會這樣絶。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一年前不是更絶?

  因果報應,就是這樣。

  韓夏生只是掛斷了一個電話,只是裝作不認識就讓他難過得非要使勁眨眼望天才不至於失態,無法想像當時自己失蹤時韓夏生是怎樣的堅強,才熬了過來。

  現實是他一手造就,咎由自取、怨不了別人。

  孔蘇走到一根電杆前,上面有“辦證”的號碼,看著那手機號末尾三、四個“8”字,他嚥了嚥口水——

  韓夏生,咱們國家以前經歷過漫長的八年抗戰,而我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讓你原諒呢?



  二十五

  “夏生,後天同學會你到底來不來?”

  “曙光,咋不接本太師電話?”

  “夏生,本山那小子想參加我們班的同學會,你覺得呢?”

  “夏生,這段時間想我沒?我想參加你們班的同學會,你也會去吧?孔蘇都去,你肯定會去的吧!”

  ......

  這兩天,韓夏生的手機快被鋪天蓋地的短信給撐爆了,剛開始他還很耐心地一條一條回覆解釋,告訴龐曉均他們自己在外公外婆家,沒辦法趕回去,直到孔蘇也發來短信問他暑假回不回家。

  韓夏生鬱悶地把電話塞到枕頭下,心說我回不回家幹你屁事。

  他來外公家已經兩個多星期了,放假前就有意無意地減少了和沈群他們的聯繫,怕的就是被人追問參不參加同學會。

  之前說了要參加,但一個多月前跟孔蘇僵成那樣,現在一想到跟他碰面就渾身不舒服,同學會自然也不想參加。

  孔蘇自從被韓夏生掛過電話後就不再主動打給他,改成發短信,一天一條。

  可是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解釋也不道歉,光扯些旁的事情,比如天氣、比如單純的問候,再比如不太單純的關心。

  對於孔蘇那不冷不熱的態度,韓夏生本來還只是賭氣,漸漸地就變成了怨懟。

  其實只要他說出理由,他就一定會聽也一定會原諒,畢竟戀人間沒有什麼比理解和包容更重要,何況如果大家能在一起,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不能解決?

  明擺着不信任人。

  偏偏孔蘇似乎打算悶葫蘆一悶到底,韓夏生有兩次回短信暗示了,他都沒有表示,正巧當時韓夏生期末考試忙,對於死人臉後來的短信,索性再也不搭理。

  沒過多久就是暑假。

  韓夏生收拾包袱回到重慶,在外公外婆家一住就是半個月,其間孔蘇仍然一天一個短信,閒閒的幾行字,訴說他的成績、生活、心情,以及思念。

  孔蘇的高考成績相當好,不要說F大,恐怕連北京那幾所更好的大學都能上。

  好像他天生就是學理科的料,一早就不該選文科。

  韓夏生非常不服氣--是啊,明日高復嘛,一年趕得上一般復讀學校三五年的花費,用錢堆出來的質量,還能不高?



  兩天後,高中班上的同學會在幾百里以外舉行,活動安排包括看望鄧頭、吃飯、短距離毅行,以及唱K。

  那一天,韓夏生獨自去了朝天門,頂着大太陽坐在石頭階梯上看兩江交匯,心想曬黑一點也好,有男子氣概,說不定就不會喜歡男人了。

  沈群等人繼續發短信轟炸,罵他沒良心,罵他不識趣,一點不顧舊情。

  天知道他有多想見那一幫子哥們,無奈比起他們,不想見的那個人影響力更大罷了。

  只有知道韓夏生和孔蘇關係的楊竟發現了倪端,“夏生你老實說,你跟孔蘇究竟咋了?他中午飯也沒怎麼吃,唱歌也心不在焉,還賭博。”

  韓夏生捏着手機,掌心汗汗地,一字一字敲回去,“孔蘇不會賭博。”

  “怎麼不會?你們班那個誰誰提議玩撲克,另一個人說拿錢做籌碼,不少人響應,孔蘇也湊過去了!”

  “那也是大環境所致。”韓夏生下意識還會為孔蘇辯護。

  “你的石頭兄現在張口‘我有什麼好處’,閉口‘你給我什麼好處’,說實話,不像我以前認識的人了。”

  “人都會變的。”也包括孔蘇。

  楊竟隔了很久才回覆,“你和孔蘇絶對出問題了。”

  “就算是吧,怎麼?你還想追他?”

  “......我不要命了?以前那些年少輕狂的事就別提了,總之,作為外人也不方便干預你們倆的事,不過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說,別跟我客氣!!!”連最後的三個感嘆號都加得豪氣干雲。

  韓夏生苦笑,心說沒人跟你客氣你也幫不上忙......

  這事還真沒人能幫上忙。



  第二天,韓夏生刻意去網吧上網,看同學錄,果然有人發佈同學會記錄。

  他的名字被無數次提到,當然,是被沈群等人以唾棄的方式提及。

  也有人放上照片,或模糊或清楚,取決於攝影人的技術,韓夏生粗略地估計了一下,大概有三個人參與了攝影工作,那水平......的確太參差不齊。

  孔蘇幾乎沒怎麼照相,偶爾在某張裡能看到他遙遠的身影,雙手插在褲兜裡,不看鏡頭,微微地彎着背,彷彿不屬於那個團體,游離在外。

  聽說以前班上復讀的人,除了孔蘇都沒參加。

  韓夏生覺得有點不舒服。

  他可以想像,當週圍的人紛紛討論着大學的種種時,作為唯一沒有念大學的人,那種無所適從的滋味。

  何況孔蘇這人就算有什麼想法也不會讓別人知道,屬於那種遲早憋出毛病的類型。

  說起來他那遇事不愛解釋的性格倒是沒變,只是韓夏生無法接受他對自己還見外。

  他總覺得,如果不能全心信任和依賴的感情必定走不遠,倒不如乾脆地分開。

  趁還來得及還能抽手的時候分開。



  坐在旁邊的人正玩着網絡遊戲,屏幕上一個提着大刀的虛擬人物在森林裡狂奔,操作他的是個朋克風小青年,寬衣大褲,皮筋束髮,耳朵穿洞,一串銀色耳扣把耳廓裝飾得像活頁筆記本。

  他叼着煙,偶爾放開滑鼠用鍵盤打字,虛擬人物就停下來,屏幕下方的對話欄一排排向下翻。

  “好玩不這個?”韓夏生搭訕道。

  活頁筆記本笑笑,“好玩。”

  “要錢不要?”

  “一張卡30,可以包月。”

  韓夏生想了想,“還是不便宜......”

  活頁筆記本這才將他上下一打量,“喲,一看就是好學生嘛,斯文得很,平時不玩網遊吧......其實現在不流行你這種乖乖牌了,容易被人騙。”

  韓夏生把椅子拉近他,好奇地問:“真的?”

  他笑,“當然了,不僅容易騙,還容易被欺負,你再看看我,就我這身打扮,一般人誰敢來惹?”說著偷瞄了韓夏生兩眼,嘀咕道,“也就你這種書呆子沒眼色......”

  還想說什麼,那人突然大叫:“TMD誰拿火燒我?”

  韓夏生嚇得屁股一騰,左右看了看才發現他說的是遊戲裡有人放火。

  見活頁筆記本忙着跟人在遊戲裡打架,也不好意思再問,韓夏生悻悻地站起來去網管處結帳。

  離開前又回頭去看了那人一下,越看越覺得他那副長長掛掛叮叮噹當的打扮順眼,心裡升起奇怪的溫度。

  於是下定決心。



  他站在網吧門口,承受着室外一波又一波熱浪,半眯着眼在手機上一個拼音一個拼音地輸入。

  K......孔蘇。

  N......你承認你變了。

  W......我也想改變自己。

  Z......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

  Y......也許我們本來就不合適。

  Z......只是大家都太年輕了所以看不出來。

  W......我們還是分手吧。

  Z......再見。

  按了發送鍵,卻如同石沉大海。

  孔蘇很長時間沒有回覆,直到韓夏生回了家。

  當時韓夏生正脫了上衣在廁所準備沖涼,手機呱呱呱地叫起來。

  他遲疑了片刻,忘了關水就往臥室跑,惹得外婆在後面不停地嘮叨“浪費可恥”。

  新收到的短信自然來自孔蘇,是一條實實在在的短信。

  短得可憐。

  一個字一個標點--哦,以及句號。

  韓夏生突然抱著肚子大笑,兩步笑倒在床上,汗津津的脊背貼著涼蓆發出“嘶嘶”的聲音。

  這下可把他外婆嚇壞了,踮着小腳跑上去又是拍背又是捉筋,“這孩子怎麼突然傻了?不會犯什麼毛病了吧?”邊說邊扯了一嗓子,“老頭子!”

  韓夏生想止住笑,不停地抽氣,抽得只有進的沒出的,更嚇的老人家手足無措。

  “老頭子快來啊!孩子出事了!”

  韓家外公正在洗衣服,雙手被泡沫裹着來不及洗掉就衝過來了,神色慌張,“怎麼了怎麼了?”

  韓夏生捂着肚子哎喲哎喲叫喚,努力撐起身子,“沒......沒事......我笑......笑壞了......”

  外公鬆了口氣,“我還以為鬼子進村了......”說著埋怨地瞪了老伴一眼,“一驚一乍的。”

  外婆沒理他,關心地看著韓夏生,“真沒事?”

  韓夏生大口換氣,“真,真沒事......我同學發了個笑話給我......哎喲笑死我了......”

  “沒事就去洗澡,老太婆來幫幫我,晾了衣服該做飯了。”

  待兩位老人出了臥室,韓夏生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翻起身重新回到廁所,擰開花灑的時候又輕輕地笑了兩聲。

  不過如果仔細聽,會發現那裡面沒有半分愉悅。

  溫水淋在身上很舒服,毛孔一排排地張開,呼吸,平靜。

  韓夏生把腦袋埋到花灑下面盡情沖,反覆罵自己。

  達到目的了居然還會想哭,為了不哭居然逼自己去笑,笑着笑着居然還肚皮抽筋......

  實在是賤。

  雙眼已經被水沖得睜不開,韓夏生模模糊糊地回想著什麼,都不太真切,惟有“賤”字在腦袋裏飄來蕩去,清晰得猶如白色衣服上用油性筆重重地畫了一道,抹也抹不掉。

  他又笑,剛張開嘴就喝了一口水,心裡罵得更起勁--

  MD,沒一件事順心!



  二十六

  徐偏出現在羽毛球協會會議室的時候表情有些僵硬,看準韓夏生坐的位置,流星趕月地撲了過去。

  旁邊幾個成員揶揄他是來找媽的,差點沒被徐大力氣給活活揍死。

  韓夏生冷眼旁觀着徐偏騎在兩個大四學長的身上揮拳頭,心不在焉地問:“怎麼啦?撞鬼了?”

  徐偏欲哭無淚,“他他他......”

  韓夏生臉一垮,“他又來了?”

  徐偏正準備好好地委屈一下,身下兩個學長哀號起來,“快起來!腰!哎喲我的腰!我錯了還不行嗎?祖宗!”

  徐偏這才站起來,挨着韓夏生坐下,“我剛出教學樓就被逮住了,他還是問我那些問題。”

  “你沒繳械吧?”

  “沒有......我可是當年他用利益相誘也沒有折腰的戰士誒,鬥不過他還跑不過嗎?論地形還是我比較熟悉。而且我發現他的體力可能不好,沒追多久就停下了,一個人在大馬路上彎着腰喘大氣。”

  韓夏生皺眉,“哦......他胃不大好......”

  徐偏望着韓夏生,“學長,一年多了,你真打算繼續躲他啊?”

  韓夏生斜他一眼,“小孩子懂個屁。”

  徐偏嘟囔,“不過小你幾個月而已...我看人家也不容易,F大離這裡不近,那些來追女孩的人都沒這麼勤快,三天一趟五天一輪,跟站崗似的,風雨無阻,季節不計,還得應付我的游擊戰......”

  韓夏生垂下眼打斷,“別說了。”

  徐偏住了嘴,兩手撐着椅子邊緣,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這個自己既崇敬又喜歡的學長加球友,聽說曾一度是系裏的名人,大家叫他學習瘋子,圖書館控,變態冰山,沉默美男。

  不過眼見方為實。

  第一次見到韓夏生,是一年前。

  當時徐偏才剛進大學,申請加入羽毛球協會,被通知在某天下午和幾個新加入的成員一起接受老隊員的審查和面試。

  當時去的除了他,還有四個新人,其中就有念大二的韓夏生,被協會會長問到是不是想加入籃球隊走錯了地方。

  實在是因為韓夏生的打扮太像玩街頭籃球的,全身上下整套仿冒的And 1,脖子上戴了根骷髏頭項鏈,腦袋上還箍着運動髮帶。

  他模樣長得白淨斯文,說起話來妙趣橫生,時不時逗得周圍的人樂壞肚皮。

  這樣的人會是不苟言笑的書呆子?滅了他徐偏都不信。

  幾個新人分別和老隊員切磋了一下,他發現韓夏生玩羽毛球的技術不壞,雖比不上曾經專業出身的自己,但在一干業餘選手中,也算得上佼佼者。

  從那以後,徐偏和韓夏生不僅擔當了羽協的主力,也成了親密的球友,有事沒事舉着拍子到處找場地,討論起羽毛球賽來能唾沫星子滿天飛,方圓十米內都近不得人。

  韓夏生愛笑,成天頂着張彌勒臉迷惑人,其實脾氣並不太好,惹火了會出拳頭。

  他恐高,三樓以上的教室從不坐窗戶邊的位置,上了五樓連爬樓梯都頭暈。

  他貪吃,見到新鮮的甜食絶對會嘗試一二,但往往又因為太甜而放棄。

  他喜歡保護別人,對於學弟學妹們,有事必先出頭,像只鬥志昂揚的......母雞。

  於是越來越喜歡這個打扮和長相極不相稱的學長,徐偏真心把他當作大哥。

  大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個人。

  這人經常出現在徐偏他們校園,雙手插兜,面無表情,幽靈一般地東遊西蕩。

  因為幽靈第一次出現時正好看見他和韓夏生在一起,以後只要一見着徐偏就會粘上來,“把韓夏生的寢室號或者寢室電話號碼告訴我。”

  “這次你總該說了吧?”

  “說吧說吧我不會告訴他是你說的。”

  “我請你吃西餐,你悄悄告訴我。”

  “再不說我掐死你!”

  ......

  無數次威逼利誘,徐偏都沒有投降。

  韓夏生曾多次拍着他的肩誇他有骨氣,他也沒放過大哥眼中一閃而過的寞落。

  終於在一次韓夏生酒醉後得知了他的秘密,也知道了他和沒表情的故事。

  徐偏想了整整一夜,發現自己並不排斥。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他和大哥的關係一如往常,絲毫沒有間隙。

  只是偶爾會問他:“真的不能睜隻眼閉隻眼,然後原諒他啊?”

  韓夏生笑,“你試試閉着一隻眼走路。”

  徐偏照做,沒幾步就差點撞上路邊的垃圾筒。

  韓夏生說:“你看,多麼難的一件事。”

  “可是他也許有苦衷的......”

  “我給過他機會他沒說,就算他現在想說,我也不想聽了。”

  沉默。

  半晌,徐偏嘆氣,“......夏生,沒想到你這麼酷。”

  “哦。內褲還是牛仔褲?”

  ......



  大一至大二這一年,對韓夏生來說,沒有需要等的人,時間就過得相當快。

  逛逛街打打球,看看書聊聊天,春去秋來,一季一季馬不停蹄地從身旁飛奔而過。

  也改變了不少。

  他不再是那個陰鬱的讀書機器,而是打死都不穿耳洞的偽朋克小青年。

  因為怕痛。

  他躲着孔蘇,還躲得很徹底,不接電話不回短信不在同學錄上留言也不見人,幾乎封鎖了有關自己的一切消息。

  雖然每逢寒暑假都有人召集,但一年來他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高中的同學會,大二暑假的時候甚至在學校附近找了份兼職,不回家。

  大三第一學期開學兩週後的某天,楊竟突然打來電話,沒寒暄幾句就鬧着讓他推薦本好的四級語法書,拉拉雜雜扯了一通,好容易該掛電話了,卻突然提到了韓夏生的媽媽。

  “你媽媽的身體好了點沒?”楊竟問。

  韓夏生雲裡霧裡摸不着方向。

  “你媽媽之前不是動手術嘛,現在應該沒什麼事了吧。”

  更是糊塗,“我媽生病了?”

  “哦我想起來了,你暑假沒回家......大概一個月前我去五院拔智齒,正巧碰見孔蘇,他說你媽膽結石開刀......”

  韓夏生猛地打斷他,“膽結石?”

  “是啊,你不知道?聽說直徑超過兩釐米了,震不碎才動了刀,你家沒親戚在那邊,孔蘇就和他家張阿姨輪流照看著。我去看了幾次,醫生說你媽年輕恢復得快,我想現在應該沒問題......不過你這兒子怎麼當的,自己的媽媽出了這麼大的事居然不知道?”

  受不了他繼續嘮叨,韓夏生慌慌張張掛了電話往家裡撥,手機差點摔到地上。

  撥了幾個號碼想起韓母在上班,刪了改撥她的小靈通。

  “媽......”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動手術怎麼不給我說?”

  韓母顯然沒料到韓夏生會知道,“我不是讓孔蘇別告訴你嘛......”

  “他是你兒子還是我是你兒子?為什麼他知道我卻不知道?”韓夏生急得原地跳腳。

  韓母放輕了聲音說:“你別激動,我怕你擔心......而且我在回家的路上膽結石突然發作,痛得神志不清的時候還是孔蘇把我送去醫院的。”

  “孔蘇?”

  “他正好路過,處理得很及時,醫生都說晚送醫院一分鐘我就會多受一分鐘的罪,還真多虧了那孩子。”

  “......那你現在......”

  韓母樂呵呵,“已經完全恢復了,你老媽我現在是無膽英雄。”

  韓夏生垂下眼,“......對不起,我當時不在。”

  “傻,別往心裡去。”

  “媽,我該謝謝孔蘇嗎?”

  “廢話,不過你們倆關係好,也不欠一兩句謝謝,乾脆你請他吃個飯吧,我出院後要請他吃他死活不願意,沒多久就回學校了。”

  韓夏生鼻子一酸,“我們其實......”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和母親又聊了十來分鐘才掛斷,馬上有短信通知他餘額不足十五元。

  手機都聊得有些發燙。

  韓夏生平時還算得上果斷勇敢,可一遇到和孔蘇有關的事就會變得磨磨蹭蹭。

  這次也同樣,一直到晚上都沒想到該怎麼對孔蘇表示感謝。

  自家老媽的事和他們之間的恩怨無關,韓夏生不止一次暗示自己要大度,終於在熄燈前半小時決定打一通電話。

  兩個謝字是無論如何都要說的,晚說不如早說,早死早超生。

  電話直接轟進了孔蘇的寢室。

  雖然不願承認,但韓夏生在孔蘇第一次把寢室電話號碼留在同學錄上的時候,就小心地記了下來。

  一溜子把該說的話全說了,氣都不帶換一下,也壓根不管對方聽沒聽答不答,掐斷後一看通話時間,19秒。

  這才滿意了,春風滿面地端上洗臉盆,哼着小曲去水房。

  與此同時,孔蘇高興地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又是狂吼又是傻笑,並維持了整整一宿,嚇得室友們以為他傷心欲絶,就差沒通知校醫來領人。

  當然,韓夏生永遠不可能知道。



  二十七

  韓夏生再也不敢放假不回家。

  大三寒假和暑假,他總是上午考完最後一科,下午就上了火車,回到家後對韓母鞍前馬後地伺候着,就怕她身體再出什麼毛病。

  韓母再三強調自己很強壯,卻擰不過被一個膽結石給嚇怕了的韓夏生。

  不過兒子這麼懂事,做母親的還是非常欣慰。

  只是他這一回來,就方便了孔蘇,隔三差五地上門堵人不說,還經常守在韓夏生出入小區的必經之路上。

  韓夏生無數次地叫囂着要報警,韓母聽到了總會扇他一巴掌,“開玩笑要有個分寸,你看人家孔蘇多乖,辦事穩重有效不說,還從來不發小孩子脾氣!”

  韓夏生算是明白了,母親大人一場病下來,已然把孔蘇當作了半個兒子,想從她那裡打通出路是沒指望了,只得自救。



  大三暑假的某天,韓夏生趁孔蘇又來他家混吃混喝的時候很嚴肅地想和他談判,結果孔蘇左繞幾句右兜幾句,說著說著就不知道把話題扯到了什麼地方。

  實在是氣憤,氣得鼻孔都張大一圈,“麻煩你不要像盯賊一樣盯這麼緊好不?老子又不是你的誰!”

  孔蘇說:“不盯你你又跑了。”

  “跑了又幹卿底事啊?我們連朋友都談不上!”

  孔蘇做了個小聲點的姿勢,“你想讓你媽聽到?”

  韓夏生摀住嘴,壓低聲,“你狠!知道拿我媽來壓我!”

  孔蘇攤手,“有籌碼的時候當然要好好利用。”

  韓夏生頭髮差點豎了起來。

  談判破裂。

  這一年的暑假特別難熬,他感覺自己在坐牢。

  七月下旬,韓夏生自我鬥爭了很久,終於忍無可忍,決定找了個機會偷偷溜回學校躲一躲。

  走之前再三叮囑老媽有什麼事一定要給他打電話,“不准再有事瞞我!”完全是大男子的口氣。

  雖然不明白兒子為什麼暑假沒完就要回去,但一向開明的韓母並沒多問,只是擔心地摸着他有些長的頭髮,“宿舍住着熱,小心別中暑。”

  韓夏生趁夜離開,跟逃命一樣。

  結果他前腳一走,孔蘇後腳也跟回了A市。

  而令韓夏生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忠心耿耿的徐偏居然突然出賣了他,不僅將自己的資料拱手獻出,還約了孔蘇的室友一起玩羽毛球。

  孔蘇自然跟着來了。

  韓夏生全身緊繃,磨牙磨得嚓嚓地,問徐偏,“為,什,麼,會,有,他?”

  徐偏冷汗狂淌,顧左右而言他。

  好在孔蘇並沒有多說話,猜拳時也主動表示不會跟韓夏生一方,才讓他稍微卸下了心防。



  那天,他們約在傍晚玩球,夕陽如血,還真是紅得嚇人。

  韓夏生從沒想過羽毛球拍也能成為武器。

  當時他聽見有人叫他,只覺得眼前一花,腦袋被什麼東西給震了一下,下意識地就後退了兩步。

  其他人都老老實實站在原地,只有孔蘇帶著一副嘲弄的表情向他跑來。

  韓夏生知道那其實是擔心。

  不過不明白他在擔心些什麼。

  又退了兩步,想說你幹什麼,剛張口,就覺得一股暖暖的東西從頭髮裡流了出來,順着脖子滑進衣領。

  就這一遲疑,孔蘇已經近了身,一手捂着韓夏生的頭一手拍他的臉,“韓夏生!韓夏生你說話!”

  韓夏生雙眼直視着地上的球拍。

  自己手上握著一把,那麼,這把就不是自己的,為什麼它會在自己跟前?

  啊。

  火石電光之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也明白在頭皮上流動的東西是什麼。

  韓夏生徹底傻了,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孔蘇好像被砸的是自己,痛苦得眉毛鬍子皺在一起,“韓夏生!你TMD看著我!回話!”用手按着他的傷口,發現那裡流血不止,情急之下差點揍了那個亂揮拍子的罪魁禍首,“他要有什麼,你拿命來賠!”

  好容易在室友的提醒下冷靜了一點,半抗着韓夏生去找出租車上醫院。

  韓夏生本來一直沒啥舉動,到了馬路邊才如夢初醒般地掙扎起來,“你幹什麼?”

  孔蘇緊緊地抱住他,低吼道:“別亂動,還在流血!”

  “你放手!”

  “我送你去醫院。”

  韓夏生摸了摸腦袋,粘乎乎的,並不覺得痛,“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去。”

  孔蘇瞪着他,“怎麼可能不去?萬一腦震盪了怎麼辦?”

  韓夏生撇嘴,“涼拌......”心說我有那麼嬌氣嘛。

  孔蘇急得不行,二話不說,扣住他使勁往路邊拖,邊拖邊伸長了脖子找出租車。

  “我都說了不去了!你給我放手!”韓夏生激動地想擺脫,無奈孔蘇的力道大他不少,折騰了幾下不但沒獲得自由,眼前還突然發起黑來。

  韓夏生閉着眼等待黑暗過去,嚇得孔蘇差點沒給他跪下來,“算我求你,別鬧了,我們去醫院吧,有什麼事等去了醫院再說。”

  韓夏生想笑。

  孔蘇居然會求人。

  可是轉念想到他求他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傷,笑意到了嘴邊就變得澀澀的。

  孔蘇接着勸道:“好吧?我們去醫院,就簡單檢查一下,沒事立刻回來,絶不在那個地方多待一秒。”

  韓夏生挺直了背,“去就去!”他還怕了不成?

  上了出租車,孔蘇對司機說:“去就近的醫院,師傅麻煩你快點。”

  那師傅語重心長地說:“同學,要遵守交通秩序,不能闖紅燈也不能超速,否則出了什麼事故的話我們三個人都得進醫院了,而且你要相信我的專業水平,絶對平穩,不會讓小兄弟有一點不舒服......話說小兄弟的頭怎麼了?流了不少血啊,撞的還是被人打的?”

  孔蘇深呼吸,“師傅,麻煩您先踩油門......”

  幾年後,當韓夏生在出租車的副坐上讓司機“快點去醫院”的時候,孔蘇就想起了這天——

  角色顛倒,情況相似,司機師傅們的性格,也是一個比一個有趣。



  醫生給韓夏生的腦袋縫了三針,留院觀察了一晚,第二天就把他放了回去。

  當然,那一晚,孔蘇寸步不離地守着,無論韓夏生怎麼趕,他都不走。

  接下來的幾天,孔蘇更是服務周到,每天端着在鯽魚湯館打包的魚湯從F大到韓夏生的大學去監督他喝。

  由於收買了深知韓夏生行蹤的徐偏,孔蘇捉人時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精準,讓韓夏生想逃都逃不掉。

  寢室、操場、食堂、林蔭道、野豬林,那幾天,外國語大學裡隨處可見一個穿著大T恤寬球褲的人在前面跑,後面追着個表情冷酷卻拎着個與形象極不符合的保溫瓶的青年。

  追者,“韓夏生!喝湯!”

  被追者,“老子已經痊癒了!”

  追者,“多喝點不留疤......”

  被追者鬱悶得很——誰會有事沒事扒開他的頭髮看傷疤?

  可又每次都妥協。

  實在擰不過執着的孔蘇,一口氣把湯灌下去,末了還打個嗝,“好了你可以走了。”

  孔蘇把空瓶放進隨身背包,抓過韓夏生,撥開他的頭髮仔細地檢查那條傷口,的確恢復得不錯,這才笑了笑。

  韓夏生看著他那張哭喪着的臉,眼角使勁地抽啊抽,“別笑了,快開學了人多起來,你也不擔心嚇着人?”

  “你不怕就行。”

  “我也怕啊。”

  孔蘇聽聞後將腦袋向前伸得就快貼上韓夏生的臉,繼續保持笑臉。

  韓夏生不停地向後縮,臉頰脖子直髮燙,眼神漂移。

  孔蘇嘿嘿嘿地笑出聲,滿意地輕彈了一下他的腦門,“你撒謊......”

  就像那一年,他們初識,韓夏生第一次見到他笑,也只是愣着問他,“你怎麼哭了?”

  “你......是在哭嗎?”

  “孔蘇!孔蘇你別睡!孔蘇你別哭......”

  從來都只有好奇和緊張,從來,都不是怕。



  二十八

  韓夏生也不知道他和孔蘇現在的關係該怎麼定位。

  說是老鄉,沒有哪個老鄉會沒事往另一個老鄉學校跑還順便監管起居飲食學習心情的吧。

  說是朋友,又有哪個朋友會想盡一切辦法躲避另一個朋友?

  說是仇人,好像還沒達到巴不得把對方銼骨揚灰的程度。

  說是情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大四,一方面要應付英語專八,一方面還要做簡歷找工作,韓夏生一開學就忙得人仰馬翻,漸漸地也不再刻意地防範孔蘇,有時候孔蘇一星期沒出現,他甚至還覺得奇怪。

  韓夏生每晚默念十遍“習慣是很可怕的”,以堅定自己的信念,可轉個身時又會不受控制地想,不知道他明天來不來。



  那一年九月中旬,市裡計劃舉辦大學生山地車比賽,韓夏生和學弟蕭淮一起報了名。

  韓夏生本來不會騎自行車,上了大學以後,為了擺脫一些頑固的記憶才逼自己學了。

  可他的水平也只限於在沒什麼人的操場上溜躂溜躂不摔交,上公路和眾車手競爭還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更別說參加山地自行車的比賽了。

  之所以參加,實在是因為......

  韓夏生他們學校要求英語系必須派五個人參加,報名快截止的時候仍沒人響應,各年級輔導員和系學生會會長湊在一起一合計,還是抽籤比較公平,於是天生帶衰的韓夏生就順利地中了紅籤獎。

  而且霉運還會傳染。

  當時徐偏已經去了英國,和韓夏生關係最好的就屬老鄉兼室友的蕭淮,蕭淮回到寢室時雙手捧着紅籤,可憐兮兮地自言自語,“真後悔一開學沒有立刻申請換寢室。”

  韓夏生從他身後飄出來,邪惡地笑,“蕭淮同學,你剛才說什麼?”

  蕭淮哽了一下,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周周周週末我們一起集訓!”

  孔蘇也知道了,更是頻繁地往外國語大學跑,送水請飯服務周到,生怕韓夏生因為訓練累壞了身體。

  韓夏生嘴上不說,心裡卻有些觸動。

  一個月後,韓夏生和蕭淮雄赳赳地騎上學校借給他們的山地車出發了,沒過多久,又垂頭耷耳地折返回來。

  一個出發十分鐘後摔壞了眼鏡變成半盲,一個剛上了海拔不到三十米的山坡就嚇得嘔吐不止外加渾身抽筋,不得不雙雙棄權。

  面對系學生會會長面目模糊的臉,蕭淮急忙辯解,“我近視度數太深了啊沒眼鏡很危險的。”

  韓夏生還在抖,“好高......好高......好高......”

  事後各輔導員都做了深刻總結檢討——抽籤這種辦法,實在是太原始、太盲目也太沒含金量,以後要......呃,酌情儘量減少它的使用頻率......



  推開系辦大門,孔蘇就等在外面,正在跟另一個人說話。

  韓夏生走上去,愣住,“駱老師?”

  駱洋看到韓夏生,“是夏生啊,怎麼?到系辦來辦事?”

  “您認識他?”韓夏生不答反問,指了指旁邊的死人臉。

  駱洋笑道:“沒,看上他戴的手錶了問他在哪裡買的,你們認識?”

  韓夏生剛想說不認識,孔蘇長臂一撈,撈了他就走。

  “同學!你的表是在哪裡買的啊?”駱洋追問。

  孔蘇頭也不回,“送的,不知道。”

  韓夏生低頭去看他的表,研究了半天沒發現哪裡好。

  駱洋見兩人走遠,正準備離開,突然發現旁邊還安安靜靜地站了個男生,兩眼沒有焦距,傻乎乎的。

  “你跟夏生一起的?”他問。

  蕭淮努力眯着眼去看眼前人長什麼樣,“我是他室友,請問你......”

  駱洋的心亂跳了兩下,笑得那叫一個春光燦爛,“我是夏生的二外老師,駱洋,你好。”說著伸出了右手。

  蕭淮盯着那個大概知道是手的東西半晌,小心地一握,“駱老師好......我叫蕭淮。”

  此時,不出兩公里以外的某個小書店裡,書店老闆被高處落下的書給砸個正着。

  他邊摸腦袋邊罵罵咧咧,書店某工作人員問道:“老闆你還好吧?”

  該老闆皺着眉頭,“倒了八輩子的霉!”

  當然,這或許是不相干的話......或許......



  “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他是我老師!”一直在研究手錶的韓夏生走出了好幾十米才想起自己是被硬拖着離開的。

  孔蘇把表摘下來遞過去,“喜歡?送你。”

  韓夏生舉手一擋,“誰喜歡?我只不過不明白這表有什麼好才多看了兩眼而已......你別轉移話題!”

  孔蘇想說那老師的氣場不對,可能是同路人,不得不防,可又怕挑起韓夏生的怨氣。

  這段時間好容易有了進展,韓夏生也不那麼排斥他,怎麼著也得保住戰鬥成果。

  便只得顧左右而言他,“聽說你犯恐高早上吃的都吐了,現在餓不餓?”

  韓夏生斜眼,“你咋知道?”

  “之前從你們系辦裡出來的人說的。”

  韓夏生嘟囔,“包打聽。”

  孔蘇見他沒什麼敵意,心情大好,“走,我請你吃火鍋。”

  韓夏生的確是餓了,一聽到“火鍋”二字,立刻精神抖擻,剛要答應,突然想起了什麼,歪着腦袋,努努嘴指着校外美食街的方向,“算了,吃炒菜,有家店的滑蛋豆腐不錯。”

  不僅味道好,還養胃。

  孔蘇突然站着不動了。

  韓夏生走了兩步回過頭,“怎麼了?不愛吃啊?”

  孔蘇說:“韓夏生,我喜歡你。”

  韓夏生七孔生煙,大巴掌招呼過去,孔蘇靈敏地閃開。

  “你TM胡說什麼?這是我們學校!”

  孔蘇摸着鼻子笑,“嘿嘿,很久沒見你那種表情了,有點控制不住......抱歉。”

  韓夏生臉上一紅,“廢話少來,一句話,吃不吃?”

  “吃!”

  “你請客?”

  “我請!”

  “我要吃四菜一湯!”

  “沒問題我股票剛賺了點錢。”

  韓夏生頓住。“你在炒股?”

  孔蘇點頭。

  “存老婆本啊?”韓夏生口氣酸酸地。

  “走吧,“孔蘇攬着韓夏生的肩膀大笑,“四菜一湯在向你招手!”

  “我要吃最貴的......”

  “可以。”

  “我還沒說完,我要吃最貴的牛肉!”

  “一整頭夠不夠?”

  “......你,把手從我肩膀上放下來!”

  “哎喲,哎喲我突然頭暈了,借我靠借我靠靠......”

  “......孔蘇,你是故意的吧?”

  “今天天氣真好......”

  ......



  二十九

  大四第二學期,韓夏生考完專八後就一心撲在了找工作上。

  自己學校的招聘會,別家學校的招聘會,本市的招聘會,臨省的招聘會,說穿了只要是招聘會,他都穿西裝結領帶地去湊了熱鬧。

  頭髮修短,項鏈摘掉,那些有些朋克風的奇異服裝從此被壓箱底,不再見天日。

  孔蘇恍然覺得自己又看見了高中時候的韓夏生,俊秀、明朗,又有些倔強。

  一點沒變。

  好像這中間的一千多個日子,從未存在過一樣。

  韓夏生拉了拉深藍色領帶問他,“怎麼?很奇怪?”

  孔甦醒過神來,“沒,好看。”

  韓夏生在穿衣鏡前左右走了兩步,邊整理衣服下襬邊說:“別看我現在像個小丑,明年你也一樣,就業指導課的老師說最好大三的時候就練習穿西裝,臨時抱佛腳絶對不自然。”

  孔蘇耐心地聽他像只麻雀般絮絮叨叨,知道他有些緊張,不由地笑笑。

  還真是沒怎麼變。



  那天孔蘇陪韓夏生去參加了市裡專門針對應屆畢業生的招聘會,排了一小時隊才買到入場券。

  韓夏生本不願讓孔蘇跟着,可是架不住他的死纏爛打功,只得妥協。

  會場的擁擠情況用人山人海尚不能形容,只能說,每個看到那種陣式的人都會先氣弱三分。

  韓孔二人也不例外。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投遞了十份簡歷,韓夏生還和兩家公司小談了幾分鐘,只能用互相吶喊的形式才能在嘈雜中進行交流。

  學外語的男生本來就少,像韓夏生這樣成績不錯形象上乘的其實還比較吃香。

  不過韓夏生的眼光高,一般的企業根本看不上,非要找工資高福利好前景明朗的。

  “我想讓我媽早點退休。”從會場出來,韓夏生這樣說。

  孔蘇很能理解,拍拍他的肩,“阿姨知道了會很欣慰的。”

  “你呢?想過做什麼樣的工作沒?你的專業能幹些什麼?”

  孔蘇想了想,“爬電線杆。”

  韓夏生壓根不信,吊起眼角,“你編吧!”

  “真的,本科畢業就只能做做檢修的工作,我們專業的前輩還有在大興安嶺爬電線杆的。”

  “其他的沒了?”那個太危險。

  孔蘇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今天有看上的單位沒?”

  “有一家工廠,在鄰省W市,是做出口的,待遇很不錯,還免費為員工提供單身宿舍。我應聘的是翻譯和客服,跟那個人力主管談了談,彼此感覺還可以。”

  “那不挺好?他們出口什麼產品?”

  韓夏生摸摸頭,臉上緋紅一片,“男式內衣......呃,褲......”

  孔蘇差點沒笑趴下。



  轉眼,四月,韓夏生的工作定下來,就是那家內褲廠,三方協定一簽,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五月,交了畢業論文,做了答辯,論文老師給了韓夏生87的高分,名列年級第六,孔蘇綁架似的請他吃了頓大餐。

  六月,畢業的季節,韓夏生和他的同學們拿着學位證書,穿著學士服,在陽光下等待輔導員給他們一個個拍照。

  拍完後韓夏生一個人把並不大的校園走了個遍,回到寢室,蕭淮買了啤酒和滷菜慶祝。

  一個寢室裡除了這個學弟外,其他的都要走了,想一想還真捨不得。

  四個人唱歌喝酒,折騰到半夜,其他兩個已經暈在了床上,韓夏生還有些意識,抓住蕭淮教育,“記,記住,有錢人都TM不可靠,駱洋如果欺,欺負你,要第一個給我講!老子,老子削他!”

  蕭淮也大舌頭,“哈哈......哈哈,你,你在學東北話!”

  韓夏生緊緊地箍着他,“我說真的......要好好地保護自己,知道嗎?”

  蕭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集中了注意力,“我知道。夏生,你也要保重。”

  韓夏生一聽這話就想哭,急忙衝到陽台蹲下。

  雙手抱頭。

  ......真的要走了,也許不再回來。

  從此告別這個陰盛陽衰的學校,告別四年還算美好的時光。

  離開這個城市。



  動身去W市的時候是六月底,孔蘇堅持將韓夏生送到火車站,問他:“你不用先回趟家?”

  韓夏生搖頭,“廠裡要提前培訓,沒時間了,等國慶再說。”

  孔蘇說:“那我暑假回去的時候去看望你媽媽。”

  韓夏生正準備上車,聽到他這麼說,停下來,表情有些怪異,壓低了聲音,“孔蘇,我們......已經分手了。”

  孔蘇先是一愣,然後垂下眼瞼,“我知道。”

  “知道就不要說那種曖昧的話。我媽是我媽,跟你沒關係。”

  孔蘇嘀咕,“阿姨一直很照顧我......”

  “你也照顧過她,扯平了。”說著搶過孔蘇手上自己的行李箱,轉身要走。

  孔蘇拉住他的衣服,“韓......”

  韓夏生斜着眼看他。

  “韓夏生,一個人在那邊要注意身體,三餐按時吃,多喝水多休息,別把自己搞得太累。”

  “你當我幾歲小孩?”

  孔蘇繼續說:“總之好好照顧自己,明年我畢業後就去找你。”

  韓夏生心口一跳,“你什麼?”

  孔蘇將他的衣領整了整,又拍拍肩,“明年,我畢業後也去W市工作,在我過去之前,你得好好的。”

  “你......你開什麼玩笑?”韓夏生有些結巴。

  “我沒開玩笑......”孔蘇笑,笑得比哭還難看,“無論你當我是朋友也好,仇人也好,我都會去,只希望到時候你別故意躲我。”

  “為什麼”三個字剛出口,韓夏生就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

  果然,孔蘇還維持着那張哭一樣的笑臉,“韓夏生,我喜歡你,只要你一天不接受我我就一天不會放棄......我會賺錢養家,也會學做家務。張阿姨的手藝你是知道的,我吃她做的飯菜吃多了,潛移默化地自我修煉成高級大廚也說不定,或許時間一長,你會覺得留一個我這樣的人在身邊,很方便。”

  韓夏生耳根發燙,“胡扯......時間到了我上車了!”

  孔蘇放開手,看著他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臉上一陣陰又一陣晴。

  韓夏生慢慢地說:“孔蘇,我最後問你一句,高考那年,為什麼失蹤,為什麼復讀,又是為了什麼不給我說?”

  孔蘇斷沒料到他會突然翻出陳年舊事,毫無準備之下就這樣呆在了當場。

  要說嗎?

  現在想起來,當年自己是豬啊?明明還有許多解決問題的辦法,偏偏選了最笨的。

  好容易在自我反省中把那根死腦筋搞通了,韓夏生已對他避之不及,連開口的機會都不再有。

  以前一直認為韓夏生比自己幼稚,後來才知道是自我感覺太好。

  不過......現在說真的合適?不會惹火他吧?

  也就在孔蘇輾轉苦惱之時,沒啥耐心的韓夏生已經跨上了火車。

  他站在門口,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掌着車門,“不說算了。”

  孔蘇急道:“等我去了W市,一定全部告訴你!”

  韓夏生皺了皺眉頭,“我憑什麼等你?”

  孔蘇語塞。

  “而且,“韓夏生拖着箱子往車廂裡走,“我不信。”

  站台廣播歡快地響起來——開往W市的XXX列列車即將發車,請送親友的同志抓緊時間下車......

  孔蘇在外面跟着韓夏生一路走到車廂中間,看著他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見孔蘇還在窗戶那張望,他索性將窗簾放下來。

  眼不見,心不煩。

  廣播又放了兩遍,火車突然一震,緩緩地行駛起來。

  韓夏生單手撐着腦袋,總覺得心裡有股氣沒地方撒。

  忍不住把窗簾掀起來,火車已經駛離了站台。

  他抓着頭髮,不知道是第幾次罵自己——賤!真賤!

  手機“嘩”了兩聲,孔蘇發來短信。

  “無論你信不信,我都會去。”

  韓夏生抿着嘴,偷偷笑了......



  三十

  孔蘇從沒想過能這麼快再見到韓夏生。

  離他們分別不到三個月,韓夏生突然回到了A市。

  當時孔蘇正在上專業課,時間剛過一半就接到韓夏生的短信。

  這是他這幾年來第一次接到韓夏生主動發來的短信。

  小心地摸出來,藏在課桌下看,手腳都抖得厲害。

  “孔蘇,我在你們學校門口,下課了有事找你。”

  哪裡還等得到下課,孔蘇立刻捂着肚子裝病。

  藉著他一直比較蒼白的臉,只需要做一個快樂的表情,就能成功騙過老師。

  出教室門之前,使了個眼色給同班的室友——幫我抄筆記。

  那人揚揚頭——收到。

  都是好幾年培養出來的默契。



  韓夏生在F大校門口的塑像下溜躂,孔蘇衝過去把他拉到旁邊的小樹林,“出了什麼事?”

  從他懷裡掙開,韓夏生退了兩步,一臉防備,“別毛手毛腳的。”

  孔蘇雙手一舉,“抱歉,失態了......究竟怎麼了?工作出了問題?”

  韓夏生經他提醒,一下子嚴肅起來,“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孔蘇想也不想就點頭。

  韓夏生看了看時間,離晚飯時間還早,“你們學校門口有咖啡廳,我們去坐坐?”

  “好,我請客。”

  “我請,畢竟你還沒工作......”見孔蘇要說話又急忙打斷他,“你的股票錢還是存着當老婆本吧。”

  一前一後進了咖啡廳,選個角落的沙發位坐下來,韓夏生點奶茶,孔蘇點果汁。

  兩個大男人,喝的東西卻一個比一個像小孩,點單的小姑娘想笑又不敢,忍得很辛苦。

  飲料上桌後韓夏生才道出事情始末。

  蕭淮和駱洋的戀情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暴了光,駱家有權有勢,把駱洋接回去後給學校施壓,非要讓蕭淮退學。

  蕭淮是孔蘇和韓夏生的老鄉,家境並不富裕,在A市又沒有靠山,眼看就要無路可走,迫不得已給韓夏生打了個電話,希望他給予指點。

  韓夏生大學的時候最照顧的學弟除了徐偏就是蕭淮,眼下蕭淮出了事,他根本不可能坐視不理,加上蕭淮是因為同性戀情暴光而退學,另一方又是有錢人家,簡直刺中了他的罩門。

  韓夏生向廠裡請了兩天假,以最快的速度回到A市,先去了一趟母校,然後就來找孔蘇了。

  “你希望我做什麼?”孔蘇問。

  “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明天去我們學校參加抗議。”

  “你想怎麼做?”

  “蕭淮的事情幾乎全校都知道了,我早上回去的時候找幾個人問了問,還是有不少人為蕭淮感到不公。徐偏已經從英國回來了,我讓他提前組織一小隊人明天罷課,但我們學校男生太少,我需要多一點男生聲援,另外,還要組織簽名活動,公車上書請校長不要讓蕭淮退學。”

  孔蘇想說那樣不現實,但在看到韓夏生氣勢洶洶口若懸河地訴說著第二天的計劃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不想掃他的興。

  兩個人把抗議路線以及如果遭到阻礙的撤退路線都設計了出來,甚至把所需要的人數都大概估計了一下,搞簽名的和主要抗議隊伍,以及站崗放哨的,零零總總,得需要四、五十個。

  韓夏生有些擔心,“我怕女生膽子小,臨時打退堂鼓。”

  孔蘇說:“我儘量多找點人。”

  分手前互相鼓勵,孔蘇讓韓夏生別擔心。

  韓夏生重重地點頭,“不成功便成仁!”



  結果第二天孔蘇拉了浩浩蕩蕩的三十人部隊殺進外國語大學,清一色,全是男的,模樣長得都還不賴。

  孔蘇的三名室友也參加了,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

  其中有一個是徐偏的相好,剛見着徐偏就粘了過去,撕都撕不掉。

  早上8點,原本只有十多個人答應罷課集合的籃球場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人數爆增,韓夏生留神一看,好嘛,多出來的全是女生,正和孔蘇的兄弟們聊得熱火朝天。

  悄悄把孔蘇拉到一旁,“讓你帶人來震場子,怎麼都聊上了?”

  孔蘇一臉輕鬆,“反正目的達到不就好了?人越多示威效果越好吧。”

  “說得是沒錯......都是你朋友?”

  “我沒那麼博愛。”

  “那怎麼能讓他們來幫忙?”

  孔蘇嘿嘿一笑,“仙人自有妙計。”

  韓夏生仍不放心,“可是我怕一來就鬧大了學校馬上就會有動作。”

  孔蘇指了指球場外面,“早就有動作了。”

  韓夏生回過頭去,只見三、四個保衛來回走動着,其中一個不停地對著對講機說話。

  韓夏生啐了一口,“怎麼這麼快?”

  孔蘇說:“沒關係,就算你們學校全體保衛出動也不敢把學生怎麼的,而且他們還要請示彙報,我估計至少還能頂個十分鐘。”

  十分鐘後,並沒有出現大量保衛。

  二十分鐘後,出現了一群老師。

  外大的人大部分一見到熟識的老師來了就逃之夭夭,沒多久籃球場上就只剩了十來個頑固份子,加上孔蘇他們,總人數不超過五十。

  韓夏生走上去和领頭的老師交涉,沒一會兒就爭得面紅耳赤。

  其他老師分散着去勸說自己認識的學生回教室或者回寢室,有幾個意志不大堅定的已經出現動搖。

  都很正常。

  但孔蘇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為什麼剛才在附近徘徊的保衛都不見了人影?

  正想著,籃球場外面突然衝進來幾個警察,孔蘇只來得及喊了聲韓夏生的名字,就被人團團圍住,手臂受縛,動彈不得。

  離他不遠的韓夏生被兩個警察給撲了個結實,其他人則被強行疏散開,簽了不少名字的白布也被沒收起來。

  場面有些混亂。

  徐偏想往韓夏生身邊跑,韓夏生大喊:“別過來!回寢室!”

  警察裡帶頭的那個人對著他的下屬們和在場的老師說:“這兩個人我們暫時帶去學校保衛處,其他的同學請你們帶他們去其他地方備案。”

  孔蘇這才明白過來——校保衛處的人八成知道他們處理不了,悄悄聯繫了公安局的人,難怪他一直覺得不對勁。

  和韓夏生一起被推推攘攘地往前走,孔蘇很擔心他,小聲問了句,“還好吧?”

  韓夏生裂裂嘴,“怪我太草率。”

  孔蘇很想握著他的手,無奈雙手都沒有自由,“別怕,沒事的。”

  韓夏生點點頭,心裡隱約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事情當然不會那麼簡單。

  韓夏生和孔蘇已經成年,這種煽動學生聚眾鬧事的行為,視其情節嚴重不僅要罰款,還可能要入獄。

  警察頭頭的一句話嚇得兩個年輕人瞠目結舌,韓夏生反應稍快,指着孔蘇說:“我是主謀,跟他無關!”

  孔蘇反駁道:“我才是!他沒參與策劃。”

  警察頭頭和校保衛處長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們,一個說:“你們以為自己在演革命大戲啊?還爭着投降?”

  另一個說:“別爭了,我們之前已經觀察得很清楚,一個主犯一個從犯,先做筆錄,一會兒都跟我回局子裡吧。”

  孔蘇試探着問:“能不能不去?”

  那警察頭頭一聽就樂了,“有意思啊,我還是第一次碰上跟我討價還價的!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他不是,這事跟他沒關係!”韓夏生搶斷。

  “還沒輪到你......好吧,我先問你,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他不是!”這次換孔蘇搶。

  警察頭頭無奈地望着保衛處長,“這筆錄是沒法做了......”

  保衛處長說:“要不您帶回局子裡再錄吧。”

  “也好。”

  孔蘇突然站起來,“等等,我想先打個電話。”

  警察頭頭又樂了,“你不要告訴我你要給你的律師打電話啊!”說完為自己的幽默感笑了笑。

  保衛處長拍馬屁似的跟着假笑了幾聲。

  “不能打?”孔蘇問警察頭頭。

  “可以,我也想知道你玩什麼花樣。”

  孔蘇指了指牆壁問保衛處長,“我能不能借隔壁房間。”

  保衛處長無聲地徵求警察頭頭的意見,那頭頭應允了,“你找兩個人守在門口就行。”

  孔蘇一瞬不瞬地看著韓夏生,話卻是說給那警察聽的,“放心,我絶不會逃跑。”



  孔蘇去隔壁間打電話,一打就是二十分鐘,沒人去催也沒人去叫。

  韓夏生坐在無背凳上一動不動,脊背發硬,手心裡全是汗,懊惱得要命。

  他太天真了,大一的時候又沒有好好聽法律課,以為民聲萬能,卻忘了自己身處的社會,並不存在絶對的自由。

  這下子不僅沒能幫蕭淮爭取到赦免,還連累了孔蘇。

  孔蘇剛大四,如果因為這件事無法畢業......不,或許更嚴重,如果他們都要坐牢......就算不坐牢,有了案底也不好辦啊......

  越想越怕,巴不得時光倒流。

  這時警察頭頭突然接到個電話,先是恭恭敬敬地說了幾句,接着表情越來越怪異,看看保衛處長又看看韓夏生,像看到ET一樣。

  孔蘇推門進來,瞥了一眼還在說電話的警察,走到韓夏生身旁坐下,“你沒事吧?”

  韓夏生搖搖頭,“你給誰打電話去了?”

  “一個能把這個事情搞定的人。”

  還想再問,那警察頭頭已經掛了電話,仍然用一種看ET的表情看著他們,“你們可以走了......”

  韓夏生驚訝不已,孔蘇穩重如常,二話不說拉著韓夏生的手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警察頭頭叫住了他,“小子,你不簡單啊。”

  孔蘇臉上有一閃而逝的無奈,“我們以後會做守法的好公民。”

  警察頭頭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怔了一怔,拍掌道:“哈,真有意思!小子,你不錯!我是分局的孫哥,以後出了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孔蘇關門前衝他一笑,“那我寧願一輩子不再見到你,再見。”

  孫哥摸着下巴上的鬍子哈哈大笑。

  保衛處長小心翼翼地問:“他都可以走了怎麼還那樣?”

  “怎樣?”

  “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三十一

  再次回到W市的韓夏生過了一段比較長的安定日子。

  工作越來越上手,領導賞識他,同事喜歡他,一切都進入正軌。

  單身宿舍一人一間,帶著單獨的廁所,房間裡乾淨明亮,條件已經很好;加上工資福利都讓人感覺滋潤,未來也還有上調空間,韓夏生十分滿意。

  孔蘇依舊每天一個短信發給他,偶爾打電話。

  韓夏生心情好的時候會把短信回上一回,電話卻從來不接。

  很多時候他在想,自己的架子會不會端得太大?

  人的耐心有限,如果某天孔蘇突然不再聯繫他了,怎麼辦?

  右手天使說聯繫回去。

  左手天使說就此拉倒。

  韓夏生冷靜下來想想,發現自己完全是庸人自擾。

  幾個月過去,半年過去,大半年過去,孔蘇始終保持着一日一個短信,從不缺席,韓夏生則堅持一週最多回一條。

  誰也不過問對方的隱私,好像對彼此極為信任,又好像根本沒放在心上。

  進入五月,孔蘇告訴韓夏生他開始寫論文和做畢業設計。

  韓夏生突然想到孔蘇說畢業後會到W市來,緊張得連續兩天沒睡好覺。

  那段時間財務科的王征經常約韓夏生參加聯誼,今天和某某公司的娘子軍,明天和某某工廠的廠花群,下班後兩撥人馬一起吃飯,有看對眼的就私下聯繫。

  當時韓夏生正為一個多月後就要見到孔蘇而心亂,次次都推掉,漸漸地,王征也就不找他了。



  五月二十九號是孔蘇的生日,關於要不要祝賀一聲的問題,韓夏生從早上起床開始就在煩惱。

  上午弄掉一封郵件,下午寫錯三個單詞。

  晚飯一個人泡了方便麵吃,盯着牆壁發呆。

  想找王征聊天,他聯誼去了。

  孔蘇的短信準時在八點報導,問韓夏生身體好不好心情糟不糟,一如既往地平淡溫情。

  韓夏生望着那條短信菜單,上面是回覆下面是刪除,想了很久還是刪了。

  打開電腦上網,高中同學錄和大學同學錄並列着刷了看看了刷,什麼新聞都沒有。

  手機就擺在旁邊,韓夏生瞅它一眼,調開,再瞅一眼,再調開......終於受不了了,唰地一聲站起來,“老子TMD就打電話!誰怕誰啊!”

  還是直接轟進他寢室。

  接電話的是孔蘇的某個室友,韓夏生記得那聲音,是那個曾砸破他腦袋的大個子。

  大個子聲音洪亮,“孔蘇啊?他早就沒住寢室......”

  “誒?”

  “他這學期開始沒多久就找到個工作上班去了。”

  “工作?他不上課?”

  “他學分修滿了的,鋪蓋一卷啥也沒落下,整個學期都沒怎麼見着人,前兩天回來把論文和設計一交,又走了。”

  韓夏生覺得鼻子有些塞,“那工作地點在......”

  “他去了南方,那什麼地方來着,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工廠,哦,D市!”

  千里之外的D市。

  “他真是這學期一開學就走的?”小心翼翼地問。

  大個子笑,“我騙你幹什麼啊?全年級的人都知道,都說孔蘇那小子有辦法,就是咱們寢室裡的學生會會長找工作都沒他利索。”

  “那......真是D市?”

  “絶對是!丫以後前途無量啊!”

  窗外沒有月亮,夜色被城市的人煙染得發紅。

  木木地掛掉電話,韓夏生走到床邊,腰一斜,呈大字趴了上去。

  肚子隔着衣服貼在涼蓆上還能感覺到涼意,剛吃下去的方便麵在裡面呼啦啦地瞎晃蕩。

  有點難受。

  韓夏生摸摸自己的頭——他怎麼了?怎麼會有被欺騙的感覺?

  不該啊,自己根本一開始就不信那傢伙......說什麼畢業就來找他,還不是隨口哄着人好玩?

  早就知道的,有心理準備的,預先設想過的......可為什麼還是覺得,不舒服?

  一隻手伸到桌子上,摸摸摸,摸到手機,給孔蘇發短信,“快畢業了吧,工作找得如何?”

  沒過多久,孔蘇回他,“畢業後去你那裡找工作,你等我。”

  韓夏生笑了,笑得很難看。

  騙子!



  第二天,韓夏生一早買了新手機卡換上,躲進廁所撥打韓母的小靈通,讓她絶對不要把這新的聯繫方式和地址告訴任何人。

  韓母糊塗得厲害,“你這是幹什麼?做間諜還是做特工啊?”

  韓夏生哀求她,“求你了媽,你要是心疼你兒子就別說,包括我以前同學,無論是楊竟還是孔蘇,特別是孔蘇!”

  “你跟孔蘇鬧彆扭了?”

  “媽,你別問了,總之事關你兒子未來的生活是否安寧,你一定要堅守陣地啊!”

  韓母“嗤”了一聲,“我不跟你們玩警察捉小偷的遊戲。前兩天我辭了職,想去你外公外婆那邊住一陣,入冬了再回,昨天把電話閉路什麼的都取消掉了,正準備給你說了再去消掉小靈通的號,你就打電話來了。”

  韓夏生高興壞了,“你早就該辭職的,兒子養你!”

  韓母得意地笑。

  母子兩個又是一陣海聊後才掛斷,韓夏生拿手機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

  同事A到廁所來找人,“夏生你掉進糞坑裡了?”

  韓夏生推門出去,往辦公室相反的方向走,“幫我跟頭兒請半天假。”

  “你去哪兒?”

  韓夏生輕輕一笑,“消,失。”

  同事A只覺得一股異香飄過,心神蕩漾,左右一看,已沒有半個人影......



  孔蘇直到第三天才發現韓夏生換了號碼。

  而且,當時除了已經退學的蕭淮,所有孔蘇能夠聯絡上並認識韓夏生的人,都失去了和韓夏生的聯繫,包括徐偏和楊竟。

  不過玩消失的韓夏生只瀟灑了七天,第二個星期他就挨不住地去偷看了高中同學錄。

  果然,“尋找韓夏生”幾個大字被置頂,發起人是孔蘇。

  他看到同學們對他神秘失蹤的各種猜測,跟他當年猜測孔蘇時一樣。

  都是被肥皂劇給毒害了的年輕人。

  有人去他家找過,有人去他學校打聽過,有人在網上搜尋W市做男士內衣褲出口的工廠,都沒有消息。

  韓母已經回了重慶,自然不在C市;學校要為學生的資料保密,根本不可能告訴不相干的人;至於工作單位,韓夏生無比慶幸自己曾嫌棄單位的名字難聽又難記而沒有把它告訴給除了老媽和蕭淮以外的其他人,而更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定單固定生意興旺,暴發戶廠長辦廠兩年多了還沒萌發做網頁的念頭。

  就像早就計劃好了的一樣。

  韓夏生忍不住偷着樂起來。

  一報還一報,如果不這樣,孔蘇永遠不會明白自己當年的心情。

  韓夏生決定再消失一段日子,視孔蘇的表現來決定“復出”的時間。

  可是沒過多久,同學錄上的幾段留言讓他改變了主意——

  肖兵:孔蘇快畢業了吧,工作落實了嗎?

  龐曉均:石頭在本太師這裡。

  肖兵:他也在D市?已經找到工作了?

  孔蘇:我是在D市,在這邊的一個工廠裡做電力技術顧問。

  肖兵:還沒畢業就混成技術顧問了?牛啊你!就在那穩步發展吧,幾年後咱們班沒準出個CEO!

  孔蘇:我暫時應該不會走,有空過來找我跟胖子玩。

  看到這裡,韓夏生定在顯示器前不能動彈。

  他都忘了,孔蘇已經有了工作,不是實習也不是兼職,是實實在在的一份正式工作。

  這年頭要找份好工作不容易,能進單位沒多久就做到技術顧問又更加不容易,他之前究竟在期許什麼?難道希望孔蘇為了他而辭職?

  找人是一回事,履行諾言又是一回事,沒準孔蘇找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去了”呢。

  都不再是小孩子,該擔負起人生的責任,也該看清現實,結婚十幾年的人都能一日間離得乾乾淨淨,更何況他和孔蘇這種不清不楚曖昧模糊的關係。

  突然就出了一背的冷汗,為自己差點鬧了個大笑話而膽寒。

  晚上躺在床上都把綿羊數成了棉絮,眼皮愣是合不起。

  牙齒會不受控制地磨來磨去,好像少吃一快骨頭,或者少咬了一塊肉。

  韓夏生將認識孔蘇開始一直到最後一次見面的回憶仔細地數了一遍,漸漸明白過來——

  有些事,真的會一去不返。

  而有些人,終歸是要和他說再見。



  三十二

  生活又歸於平淡。

  每天上班下班,平均一個月給開網店的蕭淮發一批廠裡的尾單貨,偶爾自己送上去。

  和同事出去玩,唱歌泡吧,但不參加王征熱中的聯誼會。

  每週都要吃一次火鍋,經常獨自去獨自回,塞滿滿一肚子紅油。

  繼續在同學錄裡潛水,知道班上已經有三個同學結了婚,目前第四個正在準備,訂了桌買了糖,滿世界派紅色炸彈,最遠的一顆甚至寄去了南半球。

  孔蘇後來很少出現在同學錄裡,不過根據龐曉均不時透露的情況得知,石頭兄在D市幹得熱火朝天、興緻高漲,怕是即將升職。

  韓夏生默默看著。

  沒有期待,便只剩下麻木。



  這一年秋天來得特別早,九月下旬幾場小雨就把溫度給拉下了20。

  國慶節韓夏生回了趟重慶,陪他的三位血親大人陪了整整四天,享盡天倫。

  據說孔蘇國慶節回了C市,至於他有沒有去韓夏生家找人,不得而知。

  韓母十二月初才又搬回C市去住,打電話問韓夏生春節回不回,韓夏生一直到龐曉均在同學錄上說他要跟孔蘇在D市過年後才答覆她。

  “回!春節當然要回去陪你!”既然孔蘇不回,他就正好見縫插針地回。

  “對了,我很久沒孔蘇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你今年約約他,如果有時間,請他到我們家來吃頓飯。”

  “過年是一家團圓的時候,他來幹嘛啊?”

  “孔蘇的爸媽經常不在家裡過年,他一個人太寂寞,我們反正也只有兩個人,不如和他一起......”

  韓夏生心裡很不是滋味,語氣發酸,“他過年不回家。”

  就算回家也絶不可能找他!

  搞什麼名堂?他才是正版韓家公子,怎麼在韓老夫人的心裡就是不能穩坐絶對第一的位置?

  讓一中年婦女什麼事都惦着,他究竟給了老媽什麼好處?

  如果現在孔蘇人就站在跟前,韓夏生不保證他能忍着不揍人。

  什麼人啊?高興的時候往人心裡鑽孔打洞蹲着不走,不高興的時候玩玩失蹤,有空了還乾脆扯謊騙人。

  不僅招惹上他,連他媽都給迷惑了。

  妲己!丫就是個穿越時空外加女變男的妲己!



  臘月二十九,韓夏生和蕭淮一起從A市坐火車回去。

  自從和駱洋的事暴光後鬧得退了學,蕭淮就一直住在學校附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家。

  下了火車,韓夏生開始擔心,“要不,我陪你回去吧。”

  蕭淮搖頭,“沒關係,我再怎麼說也是他們的兒子,他們能殺了我?”

  韓夏生和他一起檢了票,走到火車站廣場上,寒風嗖嗖地。

  “你打算跟他們說書店老闆的事不?”韓夏生問。

  “暫時沒打算,今年我家有個親戚大學畢業,我怕如果這個時候給我爸媽說宋樂的事,會刺激到兩位老人......”

  韓夏生拍着他的肩,吸了吸鼻子,“抱歉,當時沒能幫上什麼忙。”

  蕭淮驚訝地叫起來,“你說什麼呢?你幫我多大的忙你知道不?”

  韓夏生一愣,“我......哪裡幫上什麼忙了?我那計劃不是失敗了嘛。”心裡補上一句,還差點把他自己和死人臉送進了公安局。

  蕭淮笑,“可是你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孤立的,還有人理解和支持......總之,真的謝謝你。”

  韓夏生還是第一次和蕭淮正面談論到那時候的事,話沒說開,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

  正巧一輛出租車停在跟前,車裡人剛下來,他就把蕭淮趕了進去。

  蕭淮在車裡說:“夏生!過完年我們還一起回去吧!”

  韓夏生背對著他做了個“OK”的手勢,跑得比兔子他爹還快。

  幾日後又在火車站相見,蕭淮的母親送他過來的,臨上車時老太太眼眶全紅了。

  韓夏生想當時他如果不在旁邊,蕭淮八成能和他媽抱著大哭一場。

  的確沒有什麼比骨肉情深更重要。

  蕭淮和書店老闆一路走來的故事,韓夏生基本上都清楚,現在兩個人正甜蜜地同居着,說不羡慕是假的。

  高中的時韓夏生也想過,等長大了,能自己賺錢,就和孔蘇租住同一套房,不需要很大,一室一廳,買張雙人床。

  等他們住滿一年,他就找個時間把和孔蘇的事情告訴老媽,老媽那麼喜歡孔蘇,就算一時反對,他也有信心最終說服。

  等他們住滿兩年,爭取兩個人一起出國旅行一趟,去國外的教堂看看,虔誠地為對方祈禱。

  等他們住滿三年,就該自己買房了,他恐高,買底樓的就行,雖然潮濕一點,但是方便。

  等他們住滿五年......他們都快30歲了吧,不知道如果他到時候買對戒指,孔蘇願不願意和他一起戴在左手的無名指......

  現在看來是想太多了。

  回程坐的是下午發車第二天中午到的慢車,在A市火車站和蕭淮分手後他又轉城際列車往W市趕。

  沒想到在車上遇到了孔蘇。

  當時千頭萬緒只理出一絲,他是去找他的嗎?

  想想又覺得不可能。

  有什麼理由能讓死人臉晚了半年多才出現?而且,這樣貿貿然前往一個陌生的城市,想在百萬人口中找一個連地址都不知道的人,吃錯藥了還差不多。

  韓夏生把頭藏在自己隨身攜帶的行李袋後面,身子儘可能縮小,躲在幾個和他同樣頓在車廂連接處的男人後面。

  列車不到兩小時就到了W市,韓夏生做賊一樣貓着腰下了車,順着人流往外閃。

  一直到上了公車,沒再見到孔蘇,這才放下心來。

  回公司宿舍的路上他一再自我安慰,沒準死人臉就是過來出差呢,卻沒想起那天是大年初六。



  開始上班後漸漸淡忘了這個小插曲,等韓夏生突然想起來,已經過了快一個月。

  孔蘇並沒有如小說和電影裡經常描寫的那樣,天神般降臨在他的生活裡。

  韓夏生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又騙不了自己地有些失望。

  他暗示自己看錯了,但那種負面情緒卻揮之不去,讓他無比厭惡。

  湊巧有一天,韓夏生聽見王征站在他宿舍門口嘰裡呱啦不知道給誰打着電話,“是是是,我就是賤,賤又怎麼了?我自賤不息啊!誰敢瞧不起我?”

  一時間好像受到莫大鼓舞,跑回宿舍把老媽從重慶買來的燈影牛肉絲全送給了王征,還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上下搖擺,“同志啊!自賤不息!自賤不息!”

  沒多久,廠裡傳出流言,說韓夏生從沒交過女朋友,估計有什麼問題,還有人說親眼看見他和王征親密地在宿舍樓裡手拉手......

  王征聽在耳裡,氣得渾身發抖——韓夏生的牛肉乾他分發出去給好多同事都吃了,吃了人家的東西怎麼還能說人閒話呢??

  第二天,王征快下班的時候找上韓夏生,搓着手說:“這次是生產轉椅那家秘書科的,人家一共來五個,我們這裡不還差一位嘛,您看......”

  於是才有了韓夏生和孔蘇在小橋火鍋店門口的相遇,在離上次分開後的第547個日子。



  三十三

  某天韓夏生下班後和王徵去宿舍附近的小餐館吃飯,一人一碗大排面。

  突然發現價錢比以前便宜了一塊。

  餐館老闆說他已經把店子打給了別人,自己要告老還鄉,走之前回饋一下老食客。王征抓着老闆的衣角依依不捨,“您走了,以後咱們上哪去吃又便宜又好吃的麵條?”

  那老闆豪爽地指了指廚房,“放心,廚子不會走,接手的老闆把他一起接了,而且據說還是會走平價路線。”

  韓夏生哼哼,“無商不奸,誰信啊。”

  一句話堵得餐館老闆無比尷尬。

  王徵用肩膀撞了一下他,“我說,你最近去挖了戰壕還是炸了碉堡?”

  韓夏生一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怎麼了?”

  “自從上上週吃了頓小橋火鍋,你就跟被喂了炸葯一樣,不會這麼容易就上火了吧?”

  韓夏生咬着嘴唇,“抱歉,最近睡得不太好,有點煩躁。”

  王征盯了他一會兒,掏出手機一陣狂按,按着按着注意到韓夏生疑惑的目光,解釋道:“該給小周妹妹報告我的方位和情況了......”

  “每天都報告?”

  “每兩小時必須報告一次。”

  韓夏生同情地嘆氣,“真可憐......”

  王征發完短信後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抄着手倚着桌子,“不懂了吧,這是因為有人關心,好些人想要個報告情況的人都找不到呢。”

  韓夏生嗤笑,“扯,繼續扯!”

  王征正色道:“那麼,如果讓你現在發個短信告訴一個人你在吃好吃的麵條,你會發給誰?誰又會理睬你這點芝麻綠豆的事情?”

  韓夏生答不出來。

  他周圍的確沒有這樣的人。

  “所以......有人關心是件好事,人活一個糊塗,記性太好會很累,女人嘛,哪裡不都有?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你說什麼?”

  驚覺自己說得太多的王征連忙閉上嘴,正巧有短信來了,他一看,立刻站起來,把一把零錢扔給韓夏生,“我有事先走,你幫我給錢!”說完跑了。

  “趕去投胎啊?”韓夏生在後面吼。

  “去......去見小周妹妹!”

  韓夏生狠狠地吸了一口麵條,自言自語,“沒結婚就這樣,以後肯定氣管炎。”

  隨即略有些失落地發現,他現在就是想這樣吃飯吃到一半就飛奔去見一個人,也都......沒有呢......



  王征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給韓夏生帶了個枕頭,“呃......小,小周妹妹聽說你睡不好,買了個熏衣草的枕頭送你。”

  韓夏生驚得差點跳起來,“怎麼能讓她破費?多少錢?我給你帶給她!”

  王征把枕頭往韓夏生懷裡一扔,連連搖手後退,“別別別,說了送你你就拿着,別跟我提錢不錢的......那什麼,我回去睡了。”

  正要走,韓夏生從後面拎住他的衣領,“把話說清楚先!”

  王征心虛地轉過頭,“太奶奶,你就收下,行不?”

  韓夏生仔細研究着王征的表情,看了半晌,問:“你沒什麼吧?”

  “什麼?”王征糊塗。

  韓夏生清了清喉嚨,有些彆扭地說:“我的意思是,小周妹妹送我枕頭,你......不會不高興吧?”

  王征猛地打了個突,“怎麼會呢?絶對沒有,絶對沒有!你就安心用,別亂想......”一邊退到門外把門帶上,關門最後一瞬間補充道,“夏生,真的,別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和兄弟過不去......”

  韓夏生琢磨了最後那句無厘頭的話很久,得出結論,因為戀愛,王征的智商已經接近地平線水平。

  可是後來小周妹妹又通過王征送了不少東西給自己,提神茶、紫砂壺、按摩梳,以及腕式血壓計,讓韓夏生越來越覺得詭異。

  無數次希望王征把小周妹妹約出來吃飯,想要當面感謝,王征每回都拒絶不說,還防備地看著他,“幹什麼?想挖牆角啊?告訴你,沒門!”

  “我真的只想表達一下謝意,你不要想歪了。”心裡補充道,我就算想挖也不挖你的啊,說得難聽點,蕭淮和徐偏隨便哪個的牆角挖起來都比你那個小丫頭有挑戰吧。

  “我沒想歪,可是你......”說著將韓夏生的臉掰過來扭過去地看了看,“你這張桃花臉太不保險。”

  韓夏生冷哼,“她送我東西就保險了?都不是叼着黃金湯匙出生的人,你也捨得讓你女朋友在別人身上花錢?”

  王征委屈地,“我當然捨不得......可是,可是......真的是有錢人嘛。”

  韓夏生不想再廢話,拍板道:“現在給你兩條路,要麼,把東西全拿回去,要麼,這周之內讓我們見面!”

  王征連忙掏出手機來噼裡啪啦,一兩分鐘後就有了回覆,“見面!過兩天在我宿舍裡見面!”

  完了暗暗抹淚——夾心餅乾容易嘛?



  那天,廠裡一批貨的通關稅突然出了點問題,韓夏生下班後不得不和部門領導一起留下來處理,又是電話又是傳真又是和洋鬼子叨洋話,中途匆忙地吃了個漢堡,忙完了已是晚上十點。

  韓夏生的房間在宿舍樓203,對著樓梯的201里則住着王征。

  剛拐過樓梯轉角,王征就開了門,逆着光喊他,“進來吃消夜。”

  韓夏生疲憊地問:“吃什麼?”

  “小鬆餅和曲奇。”

  韓夏生撇撇嘴,“你什麼時候開始吃小女孩吃的東西了?”

  王征說:“進來吧,你要見的人在我屋裡。”

  韓夏生“啊”了半聲,用手扒了幾下頭髮,“你怎麼挑這麼個時間把她帶來了?我灰頭土臉也沒什麼準備......”

  王征語氣頗酸,“見我女朋友你要準備什麼?”

  韓夏生幾步邁上最後的台階,豪邁地捶了他兩下,“你別小家子氣,我只是想感謝一下小周妹妹妹妹妹妹......妹......妹......”然後就石化了。

  門內,孔蘇坐在小板凳上,咬着一隻曲奇,對著門口的韓夏生招招手,“加班?”

  韓夏生僵硬地點頭。

  孔蘇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過來吃點東西。”

  韓夏生轉身就走,邊走還邊自言自語,“今天加班過頭了,眼花成這樣!”

  孔蘇啼笑皆非,拉住他,“吃點東西再回去。”

  韓夏生甩了幾下手甩不掉,哭喪着一張臉問王征,“你家小周妹妹什麼時候變的性?還變得這樣醜?”

  王征擋在門口,“東西都是他送的,跟我女朋友無關。”

  雖然一見到孔蘇就猜到了,但親耳聽王征承認,感覺又不同。

  很奇妙地,沒有上當的感覺,卻是鬆了一口氣。

  韓夏生之前就一直在想,如果王征的女朋友對自己那麼好,自己要怎樣才能償還,而又該如何對待那位女性。

  現在得到真相,送東西的是孔蘇,事情就簡單太多了。

  推開王征,回到自己房間,沒一會兒,把孔蘇送的東西裝在一個大袋子裡拎了出來,“還你。”

  孔蘇的表情在王征看來是詭異的,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半垂着頭不說話也沒動作。

  韓夏生把那包東西抵在孔蘇的胸前,很不客氣地拔高了聲調,“拿着!”

  王征正想站出來打圓場,只見孔蘇突然拔腿就跑,一步三台階地往樓下奔去。

  韓夏生衝到欄杆處大吼:“站住!把東西拿回去!”

  孔蘇的笑聲遠遠傳來,“哈哈,跑得過我再說!”

  韓夏生氣紅了眼,雙手舉起袋子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夏生!”王征拉住他。

  韓夏生像突然醒過來一樣四周看了看,發現由於動靜太大,不少同事紛紛從自己房間裡伸出頭來探究竟。

  咬咬牙,恨恨地說:“王征,明天你給我好好說明!”說完抱著東西回去了。

  次日,流言再起。

  有人說看見韓夏生和王征在宿舍樓過道拉拉扯扯,其中,還牽涉到一位神秘人,也是男性。

  好事者們私下議論,大概,三角了......



  三十四

  “所以,你為了這點好處就把我賣了?!”

  工廠食堂的角落裡,韓夏生渾身發抖地揪着王征的衣領,咬牙切齒,“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的腦袋悶進湯裡?”

  王征一邊掙扎一邊解釋,“別別別!放手!我幫他跟好處沒關係啊!我是真的想幫你們而已!”

  “說得好聽,你除了和女孩子聯誼以外最大的愛好就是吃,一百頓午餐還不能收買你?”

  王征飛快接話,“按一頓午餐X塊錢來算,一百頓也不過幾百塊,你要信我啊,午餐是他非要我接受的,我本來說不要......”

  韓夏生冷笑着打斷,“不可能。我認識那傢伙六年有餘,這兩年他更是越來越像個商人,你以為我會相信他做賠本生意?”

  眼見瞞不過了,王征不得不小心地轉移話題,“我說,你就不能原諒他?”

  這句話以前也聽徐偏問過無數次,韓夏生如今只覺得荒唐,“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只知道你們因為一個女的鬧翻了。你們本來是關係很好的哥們,但是你的女友移情別戀愛上他,所以你一直怨恨......”

  一個不可思議,“他說的?”

  一個堅定嚴肅,“他說的。”

  韓夏生大笑,“虧他編得出來!”接着喃喃道,“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王征好奇得很,“什麼好了?究竟怎麼回事?”

  韓夏生扔了塊豆腐進他碗裡,“閉嘴!吃飯!”

  王征還想問,韓夏生斜了一眼眼前的肉片湯,“想洗頭髮還是洗臉?”

  王征連忙埋頭扒飯,再不敢吭聲。

  很快,流言升級成韓夏生和王征因為神秘男子而在食堂裡彼此惡言相向,感情危機。



  原來,孔蘇是通過王征留在小橋火鍋店裡的訂餐電話找到人後,連哄騙帶誘惑地讓他提供韓夏生的近況,條件是請他吃一百頓午餐。

  王征不是徐偏,根本連第一回合都堅持不了,不僅屁顛屁顛地答應了孔蘇的交易,連最開始的忐忑不安也在孔蘇編造出來的故事下徹底不見蹤影。

  韓夏生睡不好,他告訴孔蘇。

  韓夏生脾氣大,他告訴孔蘇。

  韓夏生有了白頭髮,他也告訴孔蘇。

  只要知道的,事無鉅細,通通彙報了,就差告訴孔蘇韓夏生一天上幾次廁所放幾個屁。

  孔蘇幾乎把韓夏生的生活作息、工作進度等等一手掌握起來,搖身一變,變成二十四小時送飯公。

  韓夏生晚上加班,他送飯到廠裡。

  韓夏生週末休息,他送飯到宿舍。

  有時候韓夏生和同事玩得晚了,他甚至能把夜宵和第二天的早飯一起送到。

  流言早就走了形,如今的重點是神秘男子殷情出擊,王征即將被淘汰。

  韓夏生鬱悶得牙根發癢,卻又無計可施。

  只能沉默。

  這天,韓夏生下班後沒有馬上回宿舍,一個人跑去吃了頓火鍋,三葷三素兩碗飯,撐得肚皮圓滾滾,又去商業街瞎逛了一兩個小時才散着步往回走。

  走到宿舍附近經常去的那家小餐館時發現它似乎換了招牌。

  店裡燈關了大半的,捲簾門雖然還沒拉下來,裡面也隱約有人,但應該已經打了烊。

  想起以前的店老闆說店主換了人,韓夏生好奇地上前幾步,藉著昏暗的路燈看新招牌——這裡不高。

  韓夏生笑了。

  看來新老闆的確稟承了以前老闆的傳統,走平價路線。

  正準備離開,店裡走出一個人,邊掏鑰匙邊去拉捲簾門,韓夏生回頭瞅了一眼,傻了。

  而孔蘇看清楚店門口站着的韓夏生,更是傻了。

  兩個傻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最後還是傻子一號先開了口,試探地問道:“你在這裡......工作?”

  傻子二號吶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什麼,我......把這家店頂下來了。”



  孔蘇給韓夏生倒了杯白水,自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環顧四周,“怎麼樣?沒做什麼改變,只是找清潔公司做了大清掃,換了招牌,把該修的地方修了下,就像個新店了吧?”

  韓夏生喝了一口水,“嗯。”

  “廚師也還是以前那個師傅,他做的飯菜還合你胃口吧。”

  韓夏生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那我吃的那些都是......”

  孔蘇點頭,“師傅手藝不錯,你又經常在這邊吃飯,我猜你會喜歡。”

  韓夏生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你真打算在這裡安家落戶?”

  孔蘇牢牢地盯着他,“韓夏生,你不相信我了,是不是?”

  被挑開記憶,韓夏生臉色一沉,“沒錯。”

  孔蘇笑,“所以我只有用行動來說話......我頂這個店子幾乎花掉了所有積蓄,現在就算想不在這裡安家落戶也不行了。”

  “說笑,你爸那麼有錢,你還在乎這些?”擺明不信。

  “我現在沒爸了。”

  “誒?”

  “確切的說,我一直就沒爸爸......”

  韓夏生下巴抽筋,表情僵硬,“編!再編!孔蘇,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信口開河......你沒爸?你沒爸你家別墅天外飛來土里長來?”

  “他是我繼父。”

  “誒?”這下杯子都差點滑脫手。

  孔蘇很正經地將雙手放在桌面上,握在一起,聲音有些抖,“韓夏生,我想給你說很多事情,你願意聽嗎?”

  然後是等待。

  等待沉默的韓夏生表態。

  太久沒有這樣平靜地和他共處一室,孔蘇坐在對面,將韓夏生仔細地從上看到下,生怕漏掉一絲一毫。

  他不再是高中時候單薄得似乎吹一口氣就能吹跑的他,也不再是大學裡打扮張揚故作瀟灑無謂的他,雖然仍有些瘦削,但工作了近兩年的韓夏生已經沉澱下來,完全沒有了在學校時的稚氣,舉手投足間充滿平和而成熟的味道。

  聽說他在幫一個學弟開網店做生意,拿的都是廠裡的尾單貨,孔蘇猜是蕭淮。

  聽說韓母已經辭職,他果然實現了想讓母親早早退休的心願。

  聽說他雖然很受女孩子歡迎卻從來不招惹她們,廠裡已流言滿天,他卻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都是王征說的,在孔蘇給了他一百張自己店裡的套餐券以後......說起來還真是很不甘心——最喜歡的人的事不僅僅要從別人嘴裡聽說,還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可是稍作換位思考,那一年韓夏生想知道關於自己的事,卻連想找個人打聽都找不到,他有沒有更加不甘心?

  孔蘇橫了心了,今天無論韓夏生聽不聽,他都要說,把曾經的苦惱、荒唐、猶豫,甚至自以為是全部抖出來,然後......等待審判。

  韓夏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說吧,就當......我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孔蘇看到他臉上的疲憊,很是心疼。

  韓夏生偏偏頭,躲開他的目光,語氣不由得硬了一些,“有話快說!”

  孔蘇垂下眼,選了自認為最合適的語速——

  “我媽和我繼父的婚姻,本來就是一項交易。”

  “我是私生子,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我媽在生我以前就一直是我繼父的助理,而我繼父很喜歡她,一直想追求她。當我媽知道懷上我以後就和我繼父擬了份協議,她要他給她一個名分、給我一個完整的家庭,而她會陪在他身邊,以妻子和事業幫手的名義。不過我繼父只答應她撫養我到18歲,如果要繼續撫養,那麼作為償還,我大學畢業後就必須去他工廠裡幫忙。”

  “繼父一方面和我媽交易,一方面又找上我,我初中畢業和他做了第一項交易,以高考志願不完全自主為代價換取進文科班學習。然後是填報志願那次,他看準我非A市不去,以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以及額外借款一筆為籌碼,要求我復讀一年轉理科學高電壓。”

  “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媽和他的交易內容,不知道就算我堅持考F大金融學院,他也會支付學費,只要我畢業去他廠裡幫忙,當然,比起金融方面,他的工廠更需要電力專業的支持......用一個籌碼換得兩個好處,我繼父的確是很優秀的商人。”

  “我和他的第三次交易,也就是我們差點被押去公安局的那次。他認識A市的政界要人,快速打通了關係,而我,則要在大四第二學期提前去他廠裡報到。”

  “四年來我一直用我繼父借我的錢炒股票炒基金,也玩過期貨,為的就是能在畢業的時候連本帶利還給他,不僅如此,還要把大學四年的所有花銷還給他,買我和我媽的自由。我去他廠裡的時候計算得很清楚,如不出意外,畢業前就能把錢全部還清,所以沒有馬上告訴你,一來怕你亂想,二來,也是不想你失望。”

  “只是沒想到你會打電話到我寢室,被寢室那個大嘴巴給捅了出去。而就在那幾天,我買的三支股票突然出現大幅度調整,我知道自己也許不能馬上去找你了,就想立刻跟你說明一切......真的,我想解釋的,可是卻失去了你的消息。股票一調就是半年,直到去年11月以後才緩慢地回升,近年關的時候漲得很猛,我也是到那時才能和我繼父終止全部交易......”說完他握緊了雙手,眼巴巴地等着眉頭緊鎖的韓夏生宣判對他的裁決。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你繼父和你媽媽的事情的?”審判官提問。

  “高四暑假,偷聽到的。”被告回答。”

  “你媽媽現在呢?”

  “他們離婚了,我媽回到C市,現在住她娘家。”

  “所以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是因為家醜不可外揚?”

  “還因為......怕你看不起我。”

  韓夏生不說話了。

  半分鐘後他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問孔蘇:“你腦子壞了嗎?”

  孔蘇埋下頭。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看不起你?因為你受制於你繼父?”韓夏生突然笑起來,“你別告訴我就是這個原因讓我們分開了近五年?”

  孔蘇有些氣弱,“是......因為你最看不起沒用的二世祖,我不想你討厭我。”

  “我後來一提出分手你就‘哦’,是為什麼?”

  “我覺得就算我挽回也不可能成功,不如重新追求。”

  “重新追求?那你還不解釋?”

  “你當時已經不理我了,我覺得與其惹你生氣,不如等你不再恨我後再做說明。”

  韓夏生煩躁地扒了扒頭髮,“你覺得你覺得你覺得!孔蘇,什麼都是你覺得!你不覺得你太自以為是?你還覺得什麼?”

  孔蘇抓住他的手,“你別生氣......”

  韓夏生甩開,“說吧,還有什麼事情該交代的趁這個機會全交代了!”

  “......你想知道什麼?”

  “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愛吃火鍋,我就每天晚上找一家吃,吃完了讓老闆幫我認你的照片,好在W市也不大,沒出一個月就找到你了。”

  韓夏生想起他的胃潰瘍,心裡一動,“你哪來我的照片?”

  孔蘇不敢直視韓夏生,“你畢業那段時間我偷拍的......”

  韓夏生愣了愣,表情怪異,“你腦子真壞了。”

  “我......對不起......”

  這是孔蘇第一次正面道歉,簡單的三個字,誠懇的語氣,雖然晚了五年,卻能讓韓夏生的火氣快速消退。

  面對死人臉,他可能永遠無法做到真正的絶情,就算在最最生氣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為他擔心。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五年前孔蘇也才18歲,自己又怎麼能用現在的思維去要求當時的他?

  他在很多方面或許比一般人成熟,但面對感情問題,卻出奇的笨拙,像個孩子。

  不過孩子做錯事也不能將息,韓夏生想起外婆曾經說的那句老話——黃荊棍下出好人,不打不成人。

  一口氣將杯子裡的水喝了個乾淨,站起來,“孔蘇,我最恨你的時候也不過想揍你兩拳,從沒想過要殺你。”

  孔蘇懵了——他在說什麼?

  “你還喜歡我?”

  “喜歡。”乾乾脆脆。

  “人說喜歡一個人偶爾會想殺了他......”

  韓夏生說到一半閉了嘴,垂着頭直勾勾地盯着孔蘇。

  孔蘇一下子明白過來,急了,“沒關係,你不喜歡我沒關係......我喜歡你,只喜歡你,你不用喜歡我,只要別躲着我就行!我不會妨礙你的生活,我可以做你朋友,做普通的朋友!”

  韓夏生側着臉,“那我可以交女朋友?”

  孔蘇咬牙,“嗯。”

  “可以相親?”

  “......嗯。”

  “可以結婚?”

  “......”

  眼看就要硬撐着一口氣“嗯”下去,韓夏生笑起來,“好吧,現在我要回去了......別別別,別送了,近得很,你把門關好,普通朋友先生。”

  說完他拉開門,兩大步邁了出去。

  不知道幾點,小路上的街燈都熄了,韓夏生走了兩三步後回過頭,掛招牌的地方模模糊糊,只剩輪廓。

  記得是“這裡不高”。

  不高是指......

  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臉瞬間紅了一半,有點慌張地看著孔蘇。

  孔蘇站在玻璃門裡,在韓夏生的注視下連門把手都不敢摸。

  很老實。

  這裡不高,這裡不高......對對對,價錢不高,地理位置也不高,像是在安慰什麼......

  還真是個既木訥又浪漫的人哪。

  心情突然分外明朗,韓夏生暗地裡笑了笑,哼着小曲回去了。



  三十五

  一週內類似情況出現第三次,孔蘇終於能確定,韓夏生是故意的。

  自從兩人之間的結被解開,恢復了普通朋友的身份,韓夏生對他的態度是180度大轉變,不僅不再躲避,還會帶人去小餐館吃晚飯。

  不過他帶的人......都有點扎眼。

  第一次帶了三個女同事,燕瘦環肥,各有風采。

  第二次帶了三個男同事,英俊瀟灑,玉樹臨風。

  而這第三次,則有男也有女。

  八個人霸佔了店裡最大的圓桌,一男一女交叉着坐,仔細看看,韓夏生左右的女性是裡面最漂亮的兩個。

  按照韓夏生的要求,孔蘇不能離他們太近,可小餐館又不大,孔蘇只得站在廚房門口觀望。

  跑堂的其中一個小小子也是前任老闆留下的人,姓陳,二十來歲,個子矮矮的,很機靈。

  傳菜途中小陳問孔蘇,“老大,那個長得挺好看的男人這周都來了三次了,還帶了不少人,如果他問我們打折,我們打不打?”

  孔蘇側過身讓他把剛炒好的青菜從廚子那接過來,“打。”

  “打幾折?”

  “零折。”

  ......

  飯間,桌上最活躍的是王征,看得出來他對於這樣暗含了相親因素的飯局相當熟悉。

  韓夏生就比較靦腆了,時常處於嘴裡包着菜無法說話的狀態,旁邊的女孩子問他什麼,他就傻笑,不過那笑容仍然具備殺傷力。

  左邊的女孩只要一見到韓夏生笑就眼神飄忽,手會下意識地不停撥弄耳邊的頭髮。

  孔蘇知道那是一種緊張的表現。

  看的次數多了,心裡漸漸不是滋味起來。

  恍然想起高二時韓夏生剛轉到班上的時候,龐曉均說的那番話......

  可是,為什麼好幾年過去了,女性喜歡的男子類型還是這種?

  都說風水輪流轉,肌肉男大受歡迎的時代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還是那樣會比較安心,至少,和自己搶韓夏生的人會少一半。

  “老闆,再開兩瓶啤酒!”王征一聲吆喝,阻截了孔蘇的思路。

  正在為可以走近點而高興,只見韓夏生一記眼神殺過來——你站住,讓別人送酒!

  孔蘇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小陳......2號桌兩瓶啤酒。”

  “好嘞!”小陳一手一瓶給拎了過去。

  沒多久,“老闆,加菜!”

  “......小陳!”

  “老闆,換雙筷子!”

  “......小陳......”

  “老闆,買單!”

  “......小......”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老大,我絶不收錢!我避嫌!”

  孔蘇遠遠地望着韓夏生,發現他坐在椅子上沒反對的意思,這才大着膽子走過去,“呃......各位是本店開店來第一百桌客人,本店......”

  “打折是吧?幾折?”韓夏生打斷他,笑吟吟地問。

  可是臉上分明寫着“你敢打八折以下試試”。

  孔蘇咽嚥口水,“九......九五折。”

  眾人均埋怨他“吝嗇”,惟獨韓夏生滿意得不行——他已經讓孔蘇在廚房門口當了兩小時酸酸的門神,目的達到,可凱旋;而且,這頓飯是大家AA,沒理由因為他就讓孔蘇做虧本生意。

  遇孔蘇之事必先維護的毛病悄無聲息地滲透出來,韓夏生豪無意識。

  在他們都出了餐館以後,那位一緊張就撥頭髮的女孩子委婉地請韓夏生送她回家,韓夏生剛要拒絶,被王征拉到一旁教育沒有紳士風度。

  韓夏生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在理,轉身招了輛出租車,和那女孩一起坐進後排。

  待孔蘇手裡抓着韓夏生第二天的早飯趕出來時,那車已絶塵而去。

  王征說給我吧晚上我帶給他。

  孔蘇看著有點醉的王征,看著他飄紅的大餅臉和嵌在上面幾乎找不到的小綠豆眼,不忍心似的掉轉視線去。

  王征哇哇大叫:“你那什麼意思!你在嘲笑誰?給我!饅頭給我!給我也是一樣的!”

  孔蘇無奈地按着額頭。

  怎麼,怎麼可能一樣......



  週六下午,孔蘇像往常一樣帶著晚飯去找韓夏生,規矩整齊的三菜一湯。

  門敲十下無人應,等了五分鐘,還是不見人來。

  撥他的手機,音樂隱約在門內響起。

  孔蘇又到王征的門前敲敲,也是沒人,他嘗試着喊了幾嗓子,倒把對門給叫開了。

  一個陌生的腦袋探出來,“找王征?”

  “找韓夏生。”

  那人疑惑地把孔蘇打量了一下,嘀咕了一句“那幹嘛敲王征的門”,指指天花板,“他跟王征在樓上。”

  “樓上?幾樓?”

  “屋頂,王征好像喝高了,剛把夏生拖上去沒多久......”

  話還沒說完,孔蘇抱著外賣桶就往樓梯處跑,幾步躥上去,消失在拐角。

  這時另一扇門打開來,有人問:“咋回事?”

  “我估摸着......好戲要上演了......”

  “怎麼了?”又是一扇門。

  “那男的就是那個嘛。”

  第四扇門,“就是他?”

  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所謂流言,便是這樣產生的。



  韓夏生他們所住的宿舍一共七層,是上世紀90年代的建築,沒有電梯。

  孔蘇一口氣跑到頂層,果然,通往天台的門虛掩着。

  推開門,韓夏生就站在離門口不出十米的地方,遠一點,天台邊上,坐著一眼就能看出醉態的王征。

  見孔蘇出現,韓夏生像看到救兵一樣,腿一軟,蹲坐在地上。

  孔蘇把外賣桶放在旁邊,跑過去扶住他,“出什麼事了?”

  韓夏生指着王征,急得語無倫次,“他他他他要跳樓!我,我走不過去......手機沒帶......你快把他拉回來!”

  孔蘇拍着韓夏生的背想讓他冷靜一點,“究竟是怎麼了非得尋死覓活的?”

  韓夏生被口水嗆到,咳嗽了兩聲,“我也不清楚,他下午一回來就醉了,手裡拽着酒瓶子硬要拉我上來繼續喝,我擰不過他,可他一到樓頂就嚷嚷着要跳......快攔住他!”

  孔蘇把身上的薄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拉過韓夏生讓他坐著別動,自己挽着袖子向王征走去。

  “你,你幹什麼?”王征半眯着眼,也不知道有沒有認出人,嘴皮撲拉撲拉抖動了幾下,“走開!她都不要我了!沒,沒人要我了!你來,來幹什麼?”

  孔蘇瞭然,原來是失戀。

  “你想跳樓?”上前一步。

  王征嘿嘿一笑,“一了百了!”

  “就因為被人甩了?”再上前一步。

  “你懂個P!我今年要,要還不能帶個女朋友回,回去,我......我家裡人就要隨便給,給我介紹一個!盲,盲婚啞嫁!還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這裡只有八樓。”孔蘇小心地繼續向前挪動。

  王征迴轉身看了看後面,有點暈,索性閉着眼大叫:“走開!”

  孔蘇又上前了半步,此時離王征只差不到三米距離。

  韓夏生半跪在地上,腳背繃緊,拳頭都快捏出水來。

  “滾!”王征突然變得暴躁,“都TMD滾蛋!看不起我是吧?嫌我不懂玩浪漫是吧?女人!”

  趁這個當口,孔蘇迅速衝了上去,左手拉住王征的手臂,右手揮出一拳,結實地打在他的肚子上。

  要不是被孔蘇拉著,王征很可能因為這一拳的衝擊就直挺挺地摔下天台。

  韓夏生嚇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大半。

  “你TMD想死是吧?”孔蘇邊說邊把王征往天台外推了推,“想死就給老子跳!”

  王征臉色一層層地發白,眼珠凸出來。

  孔蘇湊到他耳邊吼:“生你的是女人!養你的是女人!你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她們?你TM想死就自己死去,吃藥上吊開煤氣,花樣還少了?!你把韓夏生拉上來幹什麼?他今天要是有個什麼,把你抽筋扒皮你都賠不起!”

  王征被罵得酒醒了大半,呆呆地看向完全沒有力氣站起來的韓夏生。

  他都忘了他恐高。

  神經一放鬆,悲哀席捲而來,王征的眼淚那是嘩嘩地,“她說不喜歡我了,說我不能給她帶去戀愛的感覺,沒有情調......可我很喜歡她啊,想跟她一直在一起,為什麼不給我多點時間?”

  把王征抗下天台,幾步拖回韓夏生身邊,三個人坐在了一塊兒。

  孔蘇見王征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掏出紙巾遞過去。

  王征感激地接過來擦了擦,“我怎麼辦?我很久沒有這樣喜歡一個人了。”

  “喜歡就追唄。”

  “可她不理睬我......”

  孔蘇抬起頭,和韓夏生的視線撞個正着。

  “不理你就卯足馬力追,“話是說給王征聽的,眼睛卻一直掛在韓夏生身上,“追到他答應為止。”

  “死纏爛打?”

  “死纏爛打!”

  “那還不把人給煩死?”王征突然不哭了,略有些鄙視地看著孔蘇。

  孔蘇苦笑,“煩,當然煩,他也許會覺得噁心排斥,避之不及,可是不這樣怎麼辦?他是你認定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嗎?如果是,臉皮別要了,尊嚴也可以扔了,追上去吧。”

  一言一語,鏗鏘擲地。

  韓夏生頭皮發麻耳朵發熱,彆扭得連害怕都顧不上,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就想下樓。

  孔蘇一把拉住他,“你小心!別慌,我陪你下去。”

  王征站起來,對著韓夏生一個九十度鞠躬,“對不起,我撒酒瘋連累到你。”

  韓夏生退了兩步,一臉驚恐,“你幹什麼啊?瞻仰烈士呢?”

  王征終於笑了出來。

  孔蘇把自己的外套揀起來撣了撣灰,“都回去吧,晚飯我帶來了,“邊說邊看著王征,“要不,一起吃?”

  韓夏生有一刻的怔忡。

  時光回朔,似看到運動會時那個帶頭救龐曉均的孔蘇,也像看到不顧自己胃痛還要堅持尋找張家丫頭的孔蘇,冷麵,熱心腸,不露聲色。

  王征剛消退的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咬了咬牙,“哥們,謝了!”



  三十六

  初夏時分,W市持續了整整大半個月的好天氣。

  夜晚下小雨,早上放晴,溫度平均28,十分宜人。

  韓夏生他們工廠領導也許某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給迷惑了,當天在廠裡宣佈舉辦攝影大賽,全廠員工都要參加,月內每人至少交兩張作品,題材不限,頭等獎是帶薪休假十天。

  對於不貪財也不貪權的韓夏生來說,這樣的獎勵幾乎是致命誘惑。

  只可是他對攝影一竅不通。

  週末,韓夏生和孔蘇一起去數碼城買相機,挑了整整一上午挑中一個傻瓜數碼。

  午飯在附近解決,吃到一半,孔蘇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叫韓夏生原地等他,然後丟了碗就跑。

  韓夏生糊里糊塗地又獨自吃了二十來分鐘才等到他回來。

  “你這是幹嘛?”韓夏生舉着筷子戳了戳孔蘇腋下夾着的東西。

  “三角架嘛,我聽說拍風景或者夜景都需要的。”

  韓夏生比劃了一下,“需要......這麼大?”

  孔蘇買的專業三角架,大半人高,很有份量。

  韓夏生掏出自己的數碼相機,“我的相機才巴掌大,如果把這個放上去......這不是攝影,是搞地質勘測......”

  孔蘇摸着頭,“那怎麼辦?我買的特價商品,退不了貨。要不,你拿回去晾衣服?”

  韓夏生有點暈,擺了擺手,“算了,我下周週末外拍的時候帶這個傢伙去。”

  “也帶上我吧。”孔蘇邊結帳邊說。

  “哦,好。”

  “我去租車。”

  “哦,好。”

  “我帶午飯。”

  “哦,好。”

  聲音突然降得很低,“韓夏生,我喜歡你。”

  “哦......”



  那一週,韓夏生廠裡的人都瘋了,無論上班、下班、吃飯還是上廁所,人人手上都舉着相機,左喀嚓右喀嚓,看到什麼都一股腦地衝上去圍着拍,個個媲美狗仔隊員。

  “業務部Sam今天換了新髮型!”

  “拍!”

  “流水線連續做出兩套失敗的產品!”

  “拍拍!”

  “我們部門主任一上午去尿了不下六次!”

  “拍拍拍!”

  領導們這才不得不下達禁令,禁止員工帶相機進工廠,一旦發現,扣獎金。

  不過仍有人用手機偷拍,其中韓夏生一張趴在桌上打盹的照片幾乎被傳遍整個工廠。

  女同事心花怒放,男同事捶胸頓足——這男人睡覺的時候怎麼會這樣漂亮?

  週五的時候,孔蘇也從王征的手機裡看到了那張照片。

  他眼神閃了閃,一聲不吭地給自己的手機發了一份,弄成待機畫面,又一聲不吭地把王征手機裡的給刪了個乾淨。

  王征剛要抗議,就在死人臉的無敵咒殺眼神下先軟了筋骨,想想這個人還是不要得罪的好,摸着鼻子跑了。

  此時韓夏生正在為第二天的外拍活動做準備,勾畫路線、計算時間,甚至向同事借了塊反光板,準備轟轟烈烈幹一場,根本無暇注意孔蘇的小動作。

  “我能幫什麼忙?”孔蘇問。

  韓夏生把地圖丟給他,“你可能不熟悉這邊路線,我拿筆畫了畫,明天想先去中心公園,拍點花卉,然後去湖邊。”

  孔蘇點頭,“我早上9點來接你。”

  “你開車技術如何?”

  “你明天就知道了。”



  當時孔蘇說,你明天就知道了。

  昨天的明天,韓夏生在孔蘇出門後半小時內第四次熄火的時候終於忍不住說:“還是我來吧。”

  孔蘇抱著方向盤不鬆手,“你沒駕照!”

  “可我極品飛車玩得不錯。”

  “......”

  結果十來公里的距離花了一個多小時,一路上孔蘇被交警查驗了三次,被懷疑的目光打量了N遍,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的執照是買來的吧?

  孔蘇正直剛強——自己考的!

  交警懷疑至上——真的?

  孔蘇瞅了眼旁邊——韓夏生,快來幫忙。

  韓夏生把腦袋從副駕的位子上往左邊伸,微笑着說:“這車是剛租的,開着不順手,給您添麻煩了,抱歉啊。”

  那交警先是一愣,後又莫名其妙有些臉熱,擺擺手把孔蘇的駕照還給他,“咳,下次小心點。”

  孔蘇這才敢發動車子噗哧噗哧向前駛。

  只要韓夏生出面解圍就可以暢行無阻,一連三次,次次如此。

  孔蘇有些得意,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暗爽。



  上午兩個人在公園裡圍着花花草草轉,中午找了個可以坐的地方吃午飯。

  孔蘇帶的飯是自家店裡廚子的傑作。

  他專門讓師傅大清早就起來加班,做了滿滿兩大盒子,紅紅綠綠好幾個菜。

  韓夏生本來吃得津津有味,突然頓住,“我吃到好大一片蛋殼。”

  孔蘇有些尷尬,“苦瓜炒蛋是我炒的......”

  韓夏生聽了埋頭繼續吃,陸續又吃到點蛋殼碎片,卻一句話都沒再說。



  下午到城郊的湖畔去拍,那邊風景尚可,就是沒什麼人煙。

  韓夏生對拍出來的東西很不滿意——本來自己就是菜鳥,周圍半個活動的東西都沒有,畫面呆板得讓人瞌睡。

  正苦惱着,突然想起在旁邊倒水打扇的孔蘇,“當我的模特吧。”

  孔蘇依言走到韓夏生指定的位置。

  “你從左邊走到右邊......自然點......不用邁正步誒......走吧,我抓拍......呃,再走一遍......再一遍......最後一遍......”

  效果仍不好。

  “這樣,你聽我指揮,你跟着節奏走......一噠噠、二噠噠、三大爺......”

  孔蘇臉皮抽搐——韓夏生你故意的吧?

  韓夏生吹着口哨調開了視線。

  折騰了一、兩個小時,存儲卡都給折騰滿了,拍出來的卻大多是實驗之作,上不了檯面。

  回程路上,韓夏生翻來覆去看LCD,“公園裡這朵美人蕉拍得還可以,你覺得呢?”

  孔蘇也是攝影外行,開車時還不敢亂瞄,只會傻點頭。

  韓夏生繼續說:“不過在湖邊沒照兩張能拿出手的......”

  說著說著,正好翻到一張畫麵裡有孔蘇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天色很淡,孔蘇正蹲着繫鞋帶,身後是一片綠色蘆葦,襯着他的白衣黑褲,整個畫面說不出的舒服。

  孔蘇在紅燈前剎了車,伸長了脖子,“這張拍得很好,可以拿去參賽。”

  韓夏生自己也覺得不錯。

  車再次啟動,韓夏生還在看那張照片。

  孔蘇的半張臉對著鏡頭,有些蒼白,頭髮微卷,看著地面,表情很認真。

  他半蹲,但仍看得出個子比較高,手腳修長。

  突然不想讓別人看見孔蘇這樣的表情和姿勢,韓夏生很快翻到下一張,自言自語道:“我還得另外拍一張參賽。”

  “你說什麼?”孔蘇問。

  韓夏生抬起頭,夕陽從窗玻璃外直直地照在他臉上。

  眼前,筆直的公路上沒有一點遮擋,太陽正在遠方徐徐下降,空氣被扭曲了,太陽的下半部分融化得像橘子冰淇淋,突然群鴿飛過,讓韓夏生恍然自己在看明信片。

  “孔蘇!你看那夕陽!美吧?”

  孔蘇說:“絶色。”

  “找個機會我要從這個調度拍夕陽......就在那裡拍。”說著一指,孔蘇開着車從他指着的天橋下一駛而過。



  韓夏生說話算話,沒過兩天,下班後就獨自去了那座天橋。

  孔蘇對著電話嘮叨:“你一個人沒事吧?那地方高。”

  “還好,不算太高,一點問題都沒有。”

  小陳在孔蘇身後叫:“老大,5號桌四個人!”

  “拍好了過來吃飯。”聽見韓夏生在那邊輕輕應了一聲才掛斷。

  小餐館裡生意紅火,屋內八張大小桌全坐滿人,屋外還排着不下十個號。

  連廚師師傅都說,自從孔蘇接手店面,營業額不止翻了個番,雖然孔蘇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還經常翹班追着韓夏生四處跑。

  想起前一天晚上接到的電話,他皺了皺眉頭。

  算了,以後再說。



  過了一個多小時,晚霞褪盡,孔蘇估摸着韓夏生也該回來了,正準備讓廚師師傅抽空給他炒幾個菜,小陳就在門廳裡喊:“老大,快過來!”

  孔蘇走過去順着小陳的視線望上看,架在半空的電視裡正在現場直播重大事故發生現場。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還不去端菜。”

  “可是老大,我......我剛才看到你朋友了......”

  “誒?”

  “那個長得很好看經常來店裡的男人......”

  孔蘇一驚,仔細地去看電視裡的畫面。

  小陳繼續說:“四輛客車追尾,對面的大卡車閃避不及撞到天橋的墩子,天橋垮塌,天橋上的人加上車上受傷人員,那記者說可能有上百人受傷,一片混亂。你看,還在搜救......”

  不待他說完,孔蘇奪門而出。

  “老大你去哪?”

  “我有事,你收錢!”

  “不要啊......我要避嫌!”

  孔蘇不再理他。

  此時他腦海裡只剩韓夏生三個字。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三十七

  跳下出租車,司機在後面卯足了勁地表現自己的職業素質,“我還沒找你錢哪!”

  孔蘇充耳不聞,火速衝往事故現場。

  遠遠就看到消防車救護車都來,看熱鬧的人成百上千,警戒線拉得很長。

  隨便抓了個老大爺問情況,老大爺說的本地話他聽不懂,旁邊的中年婦女插話道:“救出來二十多個人了,還有不少壓在天橋下的車裡。”

  另一名圍觀者反駁,“哪裡,已經救了快四十人。”

  第三名,“誒?不是一個都沒救出來?”

  孔蘇顧不得繼續聽,問道:“有沒有見到一個扛三角架的年輕男人?比我矮一點,穿淺黃色襯衣,瘦瘦的!”

  周圍的人都搖頭。

  孔蘇想靠近警戒線,消防隊員和搶險隊員把他抱住,“前面危險!不能過去!”

  “我朋友在裡面!”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兩個人都沒攔得住他,眼看孔蘇就要跨過警戒線,又衝上來三個人,把他牢牢壓倒在地,其中一人甚至一屁股坐在他身上

  孔蘇吃了一嘴的灰,死勁掙扎着,“放開!我朋友在裡面!”

  沒人理他。

  身邊一片喧嘩混亂,汽車喇叭的聲音,人們哭泣喊叫的聲音,物品互相碰撞摩擦的聲音,孔蘇一邊叫一邊奮力反抗,身上的人見他不老實,狠狠地在他背上捏了兩把。

  孔蘇吃痛,偏了偏頭,正好看見離他不遠的地方躺着一個有點畸形的......三角架!?

  那是他給韓夏生買的,顏色是比較特別的暗紅色,為的就是和大眾的黑白灰色做區別。

  可此時在此地看到,孔蘇只覺得那顏色紅得駭人,胃酸在胃裡一滾,馬上就乾嘔了起來。

  壓着他的人這才發現身下的人不對勁了,連忙把他扶起來,“你怎麼了?我們只是不讓你靠近那邊而已,那邊危險......”

  話沒說完,孔蘇掙開他們向前跑去,呼吸一下急過一下,跨過警戒線的時候雙眼都開始發花。

  “韓夏生!”在一片混亂中,孔蘇用盡全身力氣的喊叫聲也微不足道。

  陸陸續續又有許多人跑過來攔他擋他,甚至還把他的衣服抓破了。

  “韓夏生!”

  “回去!這邊不准靠近!”

  “韓夏生韓夏生韓夏生!”

  “快把他抓走!”

  孔蘇只覺得眼淚就快衝過眼眶,聲音在極限處變得嘶啞,什麼都無法去想,什麼都不敢去想。

  直到韓夏生出現在眼前。

  韓夏生臉上的泥印東一道西一道,衣袖和褲腿都挽了起來,跑到孔蘇面前對禁錮住他的人說:“這人我認識,我帶他走。”邊說邊拉著孔蘇回到警戒線以外,“你怎麼來了?警戒線裡很危險!”

  孔蘇呆了老半天才把韓夏生抓過來抱住,力道之大,撞得韓夏生忍不住低呼。

  孔蘇的嘴唇緊貼著他的脖子,不停地顫抖。

  他整個人也在抖。

  韓夏生拍着他的背,“我沒事,當時我在天橋下面,正好目睹到現場,也是第一批開始搶險救助的人,所以他們一直讓我在那邊幫忙。”

  孔蘇仍不放開。

  韓夏生感覺到脖子上有水。

  他用力把孔蘇的腦袋扳起來,和自己面對面。

  孔蘇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眼下卻濕漉漉一片。

  韓夏生嘆了口氣,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到他們,一手環上孔蘇的腰,一手摸着他的淚痣,“我真沒事......別哭了,孔蘇,別哭。”



  事故到第二天才出了結果,死三人,重傷二十一,輕傷三十七。

  作為搶險標兵,韓夏生得到一張由相關部門頒發的獎狀。

  他把在第一時間拍下的照片送給了日報社,刊登出來的照片大家都看了,同事們,包括王征,都覺得他太傻,如果拿該照片去參加廠裡的比賽,沒有第一也有第二。

  只有孔蘇,無論韓夏生做什麼決定,他都無條件理解和支持。

  韓夏生也不給廠裡的人解釋,隨便交了兩張習作上去,名落孫山。

  孔蘇送的三角架拿去修,修了好幾天才修回來,韓夏生把它收起來,仔仔細細擦了一晚上,鎖進了櫃子裡。

  虛驚過去,孔蘇粘韓夏生更是粘得厲害,巴不得晚上抱著被捲去他宿舍房間睡。

  韓夏生廠裡的流言生生不息——真命天子已定,王征含恨出局。

  氣得王征那段時間天天在宿舍樓裡撒潑,“誰?究竟是誰?站出來看我不割了他的舌頭!”

  空蕩蕩的宿舍過道,回音嗡嗡。



  入了炎夏,雨水少,空氣乾燥,白晃晃的太陽天天在那掛着烤,停在戶外一小時的汽車頂上能煎雞蛋。

  午飯後韓夏生窩在辦公桌前休息,刷刷同學錄,看看新聞,不玩遊戲也不聊天,漸漸地想睡覺。

  手機鈴聲告訴他這個電話是陌生人打來的,韓夏生半垂着眼一看,不認識的區號。

  打開杯子喝了口茶水,接通電話後用還包着水的嘴隨便“嗯”了一聲。

  “曙光啊怎麼這麼久才接本太師的電話?”

  韓夏生一口水直接噴到電腦顯示器上。

  “怎麼了?我聽到奇怪的聲音!”

  韓夏生咳啊咳,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你......你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

  “本太師想你嘛,這麼多年沒見了,平時除了網上也沒怎麼聯繫,現在本太師做夢都會夢到你的小腦袋小脖頸小胳膊小......”

  “打住,有什麼事快說。”抽出紙巾擦顯示器。

  “我傷心。”

  “誒?”

  “你冷淡!我傷心!”

  “......沒事掛了,午休呢。”

  “等等,有事!”

  “說!”

  對方半天沒聲響。

  “再見。”

  “等等!真有事......那個,曙光,石頭在你那裡吧?”

  韓夏生一聽事關孔蘇,瞌睡沒了,精神來了,連背都下意識地挺直了。

  “石頭在你那裡吧,幫我問問他......”

  “嗯?”

  “他,腦,子,壞,了,嗎?”



  韓夏生在孔蘇店裡最忙的時候過去了,自覺地站在店門外觀望,沒驚動任何人。

  孔蘇圍着素色圍裙,一手拿筆一手拿點菜本,圍裙兜裡脹鼓鼓的,估計放了個計算器。

  他左穿右閃,帶人入坐,給人端菜倒茶,額頭上反射着星星點點的汗珠,和小陳以及另外兩個跑堂小夥子一起忙得跳,事先不知道的話根本看不出誰是老闆。

  韓夏生跟着排隊等號吃飯的人一起在外面等,端了張小椅子坐在不起眼的地方,沒多久手機響了。

  “韓夏生,你下班沒?怎麼沒個音信?”

  孔蘇的語氣有些急噪,韓夏生一抬頭,正好看見他夾着電話出了餐館,還在回頭嚷嚷:“小陳,幫我頂一下!”

  “韓夏生?”孔蘇換了一隻手拿手機,另一隻手在圍裙兜裡摸來摸去,“你在哪?回宿舍了?”

  韓夏生輕輕地笑,“還沒。”

  “你在外面?吃飯沒?沒吃我把飯給你帶去你什麼時候回宿舍?”

  “這個時候你很忙吧。”

  只見孔蘇趕緊走到個沒什麼人的角落,“不忙,一點都不忙,你想吃什麼?”

  “不忙啊......那是生意不好?”

  孔蘇乾笑,“足夠養家餬口。”

  韓夏生垂下眼,“我一會兒去你店裡找你,你先忙吧。”

  “早點過來,別餓着。”

  “好。”

  說著掛斷了。

  眼前,孔蘇盯着手機盯了老半天,搔搔頭,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成功地引來了一些回頭率。

  韓夏生有些不是滋味。

  幾個小時前,龐曉均激動的聲音順着信號衝過來,“他頂店的錢裡有我的一份,我也算是個股東了吧,他那邊生意紅火,我這邊股票也賺了不少,我想加點錢讓他開家分店他卻死活不願意......有錢不賺,他腦子是不是壞了啊?”

  “還有,他還說什麼人如果變得富有會招人討厭,瘋了!你說我們這個年紀,有點資本不投資幹什麼?存進銀行等着養老?他這兩天不接我電話了,你幫我告訴他,我不要他的分紅,我要他開分店!如果他不開,你給我寄幾根他的頭髮,撕他一片衣袖布,我要札小草人......”

  後面越說越離譜,韓夏生沒花什麼心思聽,只把最關鍵的抓住了。

  孔蘇會那樣做,八成是因為自己。

  因為他討厭有錢人。

  又等了一會兒,等到排隊的人越來越少,等到天色深藍,溫度有所下降,起風了。

  他給孔蘇發短信。

  “在你店門口看見人很多,我先回宿舍了,等你忙完了再一起吃晚飯。”

  過了一陣才有回覆。

  “好,想吃什麼?”

  “隨便......”到這裡停住了,手指有些猶豫,隔了幾秒,終於決定繼續按下去,“孔蘇,下下周我生日,有件東西想你送給我。”

  “好啊好啊,想要什麼?”

  “到時候再告訴你。”



  三十八

  孔蘇有胃潰瘍,醫生說,胃病靠養。

  由於孔蘇喜歡和韓夏生一起吃飯,韓夏生最近一直強迫自己吃得清淡,時間長了,只要想到火鍋,清口水能淌一地。

  可是他還是一忍再忍,連續幾十天都沒碰辣椒。

  他開始在孔蘇的店裡幫忙,每天下班後去點點菜傳傳盤,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希望能給孔蘇減輕一些負擔。

  孔蘇按捺不住地猜測韓夏生的想法,猜得自己心臟怦怦亂跳——難道......有戲?

  可韓夏生的言談舉止一如往常,別說曖昧了,連哪怕一丁點兒親密都沒有。

  實在讓人有些氣餒。

  每天早上洗完臉後孔蘇都會對著鏡子大喊三遍韓夏生的名字,給自己打氣。

  一年,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五年十年,等他們都上了歲數,只要韓夏生不結婚,他總會希望身邊有人長伴,到時候自己就能近水樓台......

  他早就做好為那個人耗盡一生的準備,何況目前看來,還不算太糟。

  至少韓夏生要他送生日禮物了,雖然他還沒有告訴他究竟要什麼樣的禮物,但至少他要求了。

  韓夏生以前從未對孔蘇有過什麼要求,這個第一次,會不會意味着什麼改變?

  忐忑了整整一週,每天都問韓夏生,“你想要什麼禮物啊?”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到時候是什麼時候?”

  “到時候。”

  雞同鴨講。

  不能指望他主動說了,閒暇時光還得自己思索。

  想韓夏生缺什麼,喜歡什麼,目前最大的願望是什麼,究竟想要什麼。

  一日一日過去,沒有半點頭緒。



  捱了十來天,終於到了韓夏生生日當天,早上八點孔蘇就開始短信轟炸。

  “今天就是你的生日,禮物是什麼?快說了我去買誒,晚了買不到了。”

  “別賣關子了你說吧我什麼都買得起!”

  “你再不說我隨便買了啊!究竟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韓夏生回他,“來得及的,晚上你忙完了來我宿舍,我買了蛋糕。”

  “蛋糕應該我買啊......那你想要的禮物是?”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孔蘇狂鬱悶。

  韓夏生那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吊人胃口的?

  可他的話又不能不聽,特別是在目前這種被留任觀察的階段。

  下午六點半,算算韓夏生下班了,孔蘇在最忙的時候把餐館裡的事情丟給小陳,抱起外賣桶就想早退。

  小陳扯着他不放,“老大!我不收錢!你別走!”

  孔蘇青筋直跳,“放開!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有什麼事比賺錢重要啊!”

  孔蘇一把拎住他的衣領子,詭笑道:“你還小,以後就明白了。”

  小陳被他的表情一嚇,立刻鬆了手,“老,老大你的表情......好奇怪......”

  孔蘇趁這個機會脫身逃跑,氣得小陳在店門口亂蹦達。



  開了門,韓夏生見孔蘇這麼早就來了,有些訝異。

  孔蘇揚着外賣桶,“今天五菜一湯,慶祝!”

  房間正中的小摺疊桌上放著個奶油蛋糕盒子,孔蘇一看到就兩眼放光,邊把飯菜端出來邊說:“我聽領導您的意思,什麼都沒買就來了,領導的生日禮物怎麼辦?”

  韓夏生嘿嘿一笑,沒接話。

  兩個人把菜擺了一桌,蛋糕盒揭開,蠟燭插起來,孔蘇的口水差點滴下來。

  眼見天色還不算晚,韓夏生把窗簾拉上,屋裡的光線才暗了一些。

  點了蠟燭,二十四根,蛋糕不算大,差點擠不下。

  孔蘇問:“要唱歌?”

  韓夏生說:“你唱。”

  於是孔蘇紅着臉跑着調連哼哼帶哈哈地唱了一遍《生日快樂》,韓夏生在燭光下許了願。

  “你許什麼?”孔蘇問。

  “做個有錢人。”一口氣把所有蠟燭都吹掉。

  光線消失,空氣中立刻瀰漫著濃濃的燭油味。

  孔蘇以為自己聽錯了,呆在座位上。

  韓夏生把窗簾拉開,外面還有些亮。

  他走回桌子旁把蠟燭一根根拔起來放在旁邊,切了一塊蛋糕給孔蘇,轉身從抽屜裡拿出個東西。

  孔蘇還在仔細回想剛才韓夏生許的願,怎麼想也是自己聽錯了。

  韓夏生把手裡的東西遞到孔蘇面前,“喏,我的生日禮物。”

  孔蘇翻開他的手看,一張銀行卡。

  他糊塗了。

  “這裡面有我所有的積蓄。”

  “啊?”更糊塗。

  “我想投資,投資你的餐館,你看是開分店還是擴大現在的店,我想做股東。”

  “可是......”

  “可什麼是?龐曉均能做股東我就不行?還是你嫌我的錢少了?”

  “他給你打電話了?他說什麼?”

  韓夏生把卡塞進孔蘇襯衣口袋,“別管他說了什麼,我只問你送不送這個禮物給我?”

  “送......可是......”

  “婆婆媽媽,有錢不能和我一起賺?”

  孔蘇像才反應過來一樣,聲音阻在喉頭,好容易才憋出來,“韓夏生......你要知道,和我一起賺錢的人除了永遠不可能成為情人的兄弟,就是永遠不能分開的伴侶,你......想清楚了?”

  “嗯,我要和你一起賺錢。”

  孔蘇只覺得自己能呼不能吸,肺裡的氣越來越少,端着裝蛋糕的小碟子的手痙攣得快把碟子揉碎了。

  韓夏生突然轉移話題,“怎麼不吃蛋糕?你不是喜歡吃甜的?”

  孔蘇咬牙,“韓夏生,你想以什麼樣的身份投資?”

  韓夏生挑了一塊奶油放進嘴裡,“嘖,真是甜。”

  “韓夏生,回答我。”

  “隨便選了個沒想到選到最甜的。”

  “韓夏生!”

  “太甜了,還是給你吃......”話音未落就傾身吻住孔蘇,將嘴唇上沾着的奶油輕輕推進他嘴裡。

  孔蘇如被冰封,全身上下都能抖出冰渣子。

  韓夏生退後,笑吟吟地問:“怎麼樣?”

  孔蘇還凍着。

  “沒吃出味道?”

  說著他又叼了一塊奶油湊過去,孔蘇擋住他,聲音已經破碎,“韓......韓夏生,別開玩笑......”

  韓夏生把奶油嚥下肚,歪着頭問:“我像是在開玩笑?”

  那一瞬間,孔蘇只覺得雙眼刺痛,拉過韓夏生就是一陣狂吻。

  韓夏生雙手撐在桌子上,撐住了自己的身子,伸出舌頭舔着孔蘇的唇,含糊地說:“人說喜歡一個人偶爾會想殺了他......”

  孔蘇也伸出舌頭,輕輕地去勾對方的。

  韓夏生縮了回去,繼續低語,“我從沒想過要殺你......”

  孔蘇閉上眼。

  “但是孔蘇,我一直愛你......”



  孔蘇的分店定在國慶節開張,9月中旬他就開始和韓夏生一起派請貼,邀請以前的老同學好兄弟來捧場。

  除了已經出國的肖兵和參了軍的沈群外,其他人都答應下來。

  開張當天,徐偏和卞青,蕭淮和宋樂,張季寧、龐曉均都來了,早婚的陳眾川還專門攜老婆和兒子同往,大大地給足孔蘇和韓夏生的面子。

  只有楊竟沒有趕上上午的開業典,他給韓夏生說晚飯前一定到。

  晚飯定在W市裡一家有名的粵菜館,十來個人包了包房,早早地坐了進去,瞎聊天。

  陳眾川的孩子才幾個月,粉嫩一團,隨時隨地咿呀學語,張季寧越看越喜歡,徵求了陳夫人的意見,把孩子抱在自己懷裡玩。

  楊竟五點過了才下火車,按韓夏生的指示直接打了出租車去吃飯地點,剛上六樓,看見一個男人抱著個小孩坐在包房外面的椅子上。

  是個不認識的男人,穿亞麻色休閒西裝,半垂着頭,看不清模樣。

  他正在教懷裡的孩子叫“叔叔”,一遍一遍地重複,耐心似乎很好。

  楊竟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請問......”

  那人抬起頭,面目清朗,眼神冷峻,他把食指放在嘴上,“小聲點,別嚇着他。”

  楊竟頓時就暈了。

  他慌張地退後兩步,轉身面對著牆壁,苦惱地捂着自己的臉,“又來了又來了......媽呀,我到底是同性戀還是戀童?為什麼會這樣?”

  此時韓夏生和孔蘇打開包房門,“來了?快進來吧!”



  ————end————



  系列完結 徹底圓滿了 蹦達~~~

  不過首先 請原諒我最後的惡趣味 這個系列的正文已經全部完結 不會再挖跟裡面人物有關的坑 所以其他人嘛 請自由地......想像= =

  從未寫過這麼長的文 自己也知道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包括文筆包括構思包括錯別字(蟲師嘛 攤手) 可是你們卻一直支持我 實在是很感動TOT

  下半年的生活重點是複習和考試 沒有挖坑計劃 不過不排除突然萌發惡趣味然後忍不住就......

  明天外去旅遊 回來再對這個系列進行全面修正 如果有靈感 也許補上番外

  再次謝謝你們 特別是從《樓》就開始支持我的同學們 一個個來TX >O<



番外一:小勇



  一早醒來,韓夏生像以往那樣掄起右胳膊向右邊一砸,沒有聽到某人的哀號,耳邊傳來“噗”地一聲,拳頭直接和床鋪抗上了。

  猛地坐起身,差點閃到腰,只得再躺了回去,扯着沙啞的嗓子喊:“人哪?”

  “這兒的這兒的!”孔蘇舉着個熨斗,一腳踹開臥室房門,有些緊張,“咋了咋了?”

  韓夏生見到了人,呻吟了一下,雙手蓋着眼睛,“沒事……你今天這麼早?”

  一下子提醒了孔蘇,他正想上前幾步去拉韓夏生起床,突然想起自己手裡還拿着個兇器,急得原地轉了一圈,跑出去把熨斗放好,再衝回來,“快起來!你第一次跟你們廠長出去談生意可千萬別遲到!”

  韓夏生任他把自己拖下床、推到廁所門口,回頭一看,客廳裡熨衣板上的西裝越看越眼熟。

  “我的?”韓夏生走回到客廳,作勢就要把衣服拎起來。

  “是,你平時不常穿,我給你熨熨。”孔蘇抓住他,“先洗去,別燙着,洗完了吃早飯,現在離你去你們廠長那報到的時間只剩不到一小時了!快去快去,GOGOGOGOGO!”

  韓夏生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二娘”,轉過身,面帶微笑地鑽進廁所。

  這天,的確是他第一次陪廠長談生意做翻譯的日子,也是他和孔蘇同居100天的紀念日。

  前幾天他們就商量好了,晚上各自忙完後再一起慶祝,吃飯喝酒玩通宵。

  不過韓夏生有些擔心,擔心生意談得成功老闆要求他晚上一起應酬,屆時恐怕就算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放了孔蘇這只肥鴿子。

  結果當韓夏生的預感成真,哆哆嗦嗦地打電話報告孔蘇他不能按時赴約吃晚飯時,孔蘇非但沒有鬱悶,卻似乎鬆了一口氣。

  韓夏生奇怪,“你好像很高興……”

  孔蘇支支吾吾,“你回來就知道了。”

  晚上陪客戶吃自助餐,十來個人端着香檳淺談輕笑,韓夏生覺得無聊,他還是比較喜歡和孔蘇挽着袖子吃大排擋,吃得渾身油煙臭,還不亦樂乎。

  一頓飯磨了三個小時,好在洋鬼子們累了要回酒店休息,不到10點,韓夏生一個出租車就奔回了家。

  沒進門已經聽到不尋常的聲音,客廳裡,一大一小兩個人盤腿坐在地上玩PS2,韓夏生呆在門口半天沒動靜,孔蘇抬起頭,“你可算回來了……”

  小的那個也抬起頭,男孩子,韓夏生不認識,大概十來歲,青澀得可以裝在水果籃裡假裝新疆葡萄。

  一個詢問的眼色遞過去,孔蘇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小子貼在孔蘇背上,喊了聲“爸爸”。

  韓夏生抱著玄關的鞋櫃哈哈大笑。

  孔蘇憋得一張臉通紅,“你別聽他胡鬧,他一下午哥哥叔叔伯伯都喊過一遍,下一聲該是爺爺了。”

  韓夏生哈哈嘿嘿地換了鞋,摸到孔蘇旁邊坐下,問那小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子不理他,擺弄着遊戲手柄,用胳膊肘捅捅孔蘇,“舅舅,重新玩不?”

  孔蘇暈得很,“你咋不叫我爺爺?”

  小子翻白眼,“我太吃虧了!”

  韓夏生又是一陣猛笑,趴在孔蘇肩膀上斷斷續續地抽氣,“誒誒誒,樂死我了,他究竟是誰啊?”

  “他自稱小勇,下午突然出現在店裡,說要來打工,我給他說了我們不收童工,他死活不聽,一直粘着我,這不,粘到家裡來了……”

  “咋不送公安局?”

  “本來要送的,弄得他又哭又鬧,我怕被人誤會我拐賣少年兒童,就讓他粘進家了……實在是沒轍啊。”

  韓夏生笑,“你就是心軟。”說完轉過頭去問小勇,“你真不打算離開?”

  小勇向後挪了挪,有些防備地盯着他。

  韓夏生攤手,“不走也沒辦法,不過我們這裡只有一張床,沙發不夠寬,你自己看著辦。”

  “我和我哥睡。”

  “誰是你哥?”

  小勇一指孔蘇,差點沒把孔蘇指得彈起來,“我又變成你哥了?”

  小勇咬着唇。

  韓夏生勾着孔蘇的脖子,“不行,你哥要跟我睡。”

  孔蘇覺得自己要瘋了,“我不是他哥!”

  韓夏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搭理他,將一張猙獰的臉湊近小勇,“跟他睡覺的話,屁股會開花哦。”

  小勇聽聞立刻摀住自己的屁股,戰戰兢兢地問孔蘇,“你會打人?”

  孔蘇窘得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一個勁地拿肩膀撞韓夏生。

  韓夏生假裝沒領會到他的意思,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對小勇說:“可不是嘛,他一過了10點就有暴力傾向,這不,已經在撞我了,12點以後還會撞得更厲害!”

  “他撞你屁股?”

  韓夏生繼續裝委屈,“嗯。”

  “撞得開花?”

  “嗯……”

  小勇手腳並用地爬到韓夏生身邊,離孔蘇兩米距離,“我睡地上!”

  孔蘇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還有,如果家裡有多的人,他會一天撞一個,今天撞我,明天就到你了。”

  小勇舉起雙手,“我明天就走!”然後壓低了聲音,“我本來就只打算住一晚的……”

  “你說什麼?”韓夏生問。

  “沒什麼……不玩了,我去洗澡吧。”說罷一步兩跳地溜進了廁所。

  孔蘇這才摟着韓夏生懲罰性地親了一下,“別教壞小孩。”

  韓夏生故作無辜狀,“我什麼都沒教……你真打算留他一晚?”

  “我要是擰得過他就不會讓他進屋了,本還指望你回來解決的,結果……看樣子他今天住定了。”

  “該不會是離家出走吧,我看他從上到下穿的都是名牌,有錢家小孩最愛玩這套。”說著說著突然想起孔蘇以前的家境,反親了他一口,“當然,你不是。”

  孔蘇說:“今天也晚了,明天好好地問問他,要麼送回家,要麼送到警察那裡,我們可擔不起這責任。”

  韓夏生捏了捏孔蘇的死人臉皮,“他可是你弟,你不想負責?”

  孔蘇笑,兩隻手在韓夏生的腰上亂摸,“我對你負責就行了。”

  剛想把手伸進韓夏生衣服裡,廁所門開了,小腦袋伸出來,“哥,你的毛巾是哪張?借我!”

  韓夏生和孔蘇同時“靠”了一聲。

  當天晚上,韓夏生躺在床上半天沒睡着,突然對孔蘇說:“咱們今後堅決不要小孩!”

  孔蘇面不改色心不跳,“有本事你生一個。”



  第二天是週末,正好又是孔蘇輪休放假的日子,不用去餐廳,兩個人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後發現小勇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等他們。

  韓夏生頂着稻草頭故意問道:“這麼早?早飯做好了嗎?”

  沒想到小勇乖乖地點了點頭,“煎了幾個雞蛋。”

  兩個大人的差點同時摔交。

  韓夏生有些心疼地走過去摸摸他的小腦袋,“哎,我突然不捨得送你走了。”

  孔蘇假咳了兩聲。

  韓夏生轉頭裂裂嘴,繼續對小勇說:“你看你哥多沒良心,還是我比較好,乾脆讓我做你哥吧。”

  小勇一聽,愣了,老半晌才有些激動地叫了聲“哥”。

  韓夏生先有些恍惚,隨即衝著孔蘇大笑,“你的弟弟沒養家啊,誰都能勾跑了。”

  “我不是他哥!”

  小勇扯了扯韓夏生,“哥,去洗臉刷牙吧,一會兒雞蛋涼了不好吃。”

  眼看這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孩子突然這麼乖巧,韓夏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鼻酸。

  孔蘇尾隨着進了廁所,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怎麼了?是不是突然覺得家裡有個小孩還不錯?”

  韓夏生側臉咬了他一口,“有本事你生一個!”

  孔蘇喊疼,“你盜我的台詞!”

  “不是盜,是轉載。”

  “你沒向我申請!”

  “沒用於商業行為就不叫盜。”

  “……”

  配合著小勇做的無鹽煎雞蛋,孔蘇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三碗麵條,吃得小勇一雙眼老往他身上溜。

  韓夏生揪住小傢伙的耳朵,“你已經認我做哥了,別想反悔!”

  孔蘇插嘴,“他要是想反悔,你怎樣?”

  “讓他屁股開花!”

  孔蘇沒拿筷子的那隻手瞬間握起了拳,韓夏生陪笑道:“你別緊張,我是說打他屁股……”

  小勇辯解道:“我沒想反悔,只是覺得他的麵條做得很好吃,比我家阿姨做的還好。”

  韓夏生和孔蘇交換了個眼神——家裡有阿姨……果然是有錢家的小孩。

  “小勇,你是離家出走嗎?”韓夏生邊吃邊盤問。

  “不是,我跟我媽來玩,我只是想單獨行動一天。”

  “這麼說你沒有告訴你媽你的行蹤?”

  小傢伙埋頭吸了幾根麵條,“她如果知道,肯定不會同意。”

  “打工什麼的也是騙人的吧?”孔蘇問。

  他點點頭,不敢看他們。

  韓夏生嘆氣,“你媽媽昨天不知道擔心成什麼樣子……快給她打個電話吧。”

  小勇說:“打過了,我給她說了這裡的大概地址,可能一會兒人就來了。”

  “知道見到她第一件事做什麼嗎?”

  “知道,道歉。”

  韓夏生又去摸他的頭,“真乖,昨天咋沒發現你這麼乖?”

  小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吃麵吃得更加賣力。



  一般說來,從一個人敲門的力度和速度,大概可以猜出他的心情。

  這次的響在韓夏生家門口的,緊張、惶恐、激動、崩潰等等可能一樣都占了一點,糅合在一起就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韓夏生掛了個親切的笑容去開門,邊往門口走邊回頭用眼神提醒小勇——記得你說的,先道歉!

  結果他一開門就傻了,木樁子一樣立在那裡,動不了。

  還是孔蘇反應快,撥開他把門外的人讓進門,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女人鞋也不脫就號啕着衝進客廳,把小勇牢牢抱住。

  孔蘇欲哭無淚——我昨天才做的清潔啊!

  前面上演着“久別重逢”的親情大戲,身邊站着個還硬着的韓夏生,孔蘇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暗暗捏了捏他的手,孔蘇小聲問:“怎麼了?”

  韓夏生的笑比哭還難看。

  孔蘇緊張起來,“你怎麼了?要COS也不用COS我啊?”

  韓夏生氣若游絲地,“我那是……轉載……”說完按着額頭往臥室方向走。

  孔蘇拉住他,“有什麼事別憋着,說來聽聽。”

  韓夏生擺擺手,“一會兒,等他們走了再說……我進去躺會兒先,你把人送走了再進來叫我。”

  走過小勇旁邊的時候韓夏生發現他正看著他,而小勇的母親顯然沒有多餘的心思能放在自己孩子以外的人身上,還抱著小勇哭個不停。

  小勇有些無奈地對著韓夏生笑,意思大概是給他們添麻煩了。

  韓夏生的鼻子酸得能開一個陳醋加工廠,扭頭進了臥室,鎖上房門。

  小勇一愣,緊緊地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裡轉啊轉,就是不掉下來。

  孔蘇看在眼裡,猛地明白過來。

  難怪……難怪啊……



  小勇和他母親什麼時候離開的,韓夏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睡了一覺,似乎夢到很多年前的事情。

  當時自己才13歲不到吧,雙手緊緊抓着母親的衣擺,站在明亮寬敞的客廳裡,有些不知所措。

  對面的男人臉上沒有笑容,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一個。

  母親和男人說了些什麼已經在記憶裡漸漸模糊,他只記得後來有人端來了一盤水果給他吃,那人不比自己的媽媽難看,肚子微微隆起,笑得很溫柔。

  他只見過她一次,本以為這輩子也只會見她一次,但人說命運弄人,一點也不假。

  她瘦了,還比以前老了一點,不過依然漂亮。

  她沒笑,臉上全是淚水,映襯着傷心欲絶的表情,似乎只需要輕輕一碰,就能碎掉。

  她的眼裡只有自己的孩子,甚至沒有認出他。

  韓夏生呵呵笑起來,是誒,怎麼可能認出他?

  他已經不再是十多年前的少年,就算容貌沒有發生大的改變,也不該指望只見過一次面的人還記得。

  何況他還屬於那種在成長過程中變化較大的類型。

  孔蘇拿鑰匙開門進來,坐在床邊,把手蓋在韓夏生的額頭上,輕輕問道:“好些了嗎?”

  韓夏生“唔”了一聲,“他們走了?”

  “走了。”

  韓夏生想問小傢伙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話到嘴邊卻怎麼都不肯離開那兩片唇。

  孔蘇自然看得出來他的心思,自發自願地接著說:“小勇走之前一直問我要你的手機號碼。”

  韓夏生睜開眼,“你給了?”

  “沒給。”

  韓夏生又閉上眼。

  “可是我找他要了他的手機號碼。”

  韓夏生乾笑,“這麼小就用手機了。”

  “有錢也不是他的錯。”

  “你知道了吧。”

  “大概猜到了。”

  “你說,他是專門來找我的嗎?”

  “八成是……”

  “何以見得?”

  “你忘了你讓他叫你‘哥哥’的時候了?我猜他一不小心就能哭出來。”

  韓夏生點頭,“我當時也覺得奇怪呢……現在想想,原來是這樣。”

  孔蘇踢掉拖鞋爬上床,和韓夏生肩並肩地躺着。

  兩個人很長時間沒有交談。

  “孔蘇,給我他的號碼吧,我給他發個短信。” 韓夏生說。

  孔蘇有些欣喜地撐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韓夏生。

  韓夏生把他拉回來,抱在胸前,“別當我是怪物那樣看……這麼多年,好多事情都忘了,再說,我總得給自己剛認識的小兄弟道聲再見吧。”

  孔蘇雙手一用力,把韓夏生翻到自己身上,鼻子頂着鼻子,“韓夏生,我喜歡你。”

  “口說無憑。”

  孔蘇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一樣,伸手在床頭櫃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支藥膏,“昨天沒能慶祝,來試試這個,激情版的……”

  話沒說完,韓夏生已經實實在在地吻住了他,“孔蘇,你的話越來越多。”

  孔蘇咕嚕了一聲,咬牙切齒地,“你別後悔!”

  ……

  結果兩小時後,韓夏生還躺在床上

  “孔蘇!中午我要吃回鍋肉!”

  “孔蘇!我起不了,你把飯端到床上來!”

  “孔蘇!韓勇回我短信了!”

  “孔蘇……他讓你別再打我屁股……”



番外二:椒圖



  配合著新聞聯播的結束音樂,韓夏生跟電話練起了嗓子。

  “外公!我年休回去看你跟外婆!”一聲高亢的詠歎調,震得孔蘇的手亂哆嗦,差點沒摔壞那只剛沾上洗滌劑的盤子。

  “是是是,過幾天就該我年休了,連上兩頭的雙休,一共九天,媽她參加中老年旅行團去了新馬泰,天氣熱,我哪也不想去,就想回去看看你們。”韓夏生繼續吼,“外公,你要我給你買點什麼東西嗎?”

  老爺子聲音也洪亮,“不用不用,人回來就好!”

  “真的不用?”

  頓得兩秒,老爺子壓了壓音,“那就買瓶……酒。”

  韓夏生一時間沒聽清楚,“什麼?”

  對方聲音更低,“酒……”

  “什麼什麼?”

  老爺子都快哭了,“我說的是……”

  電話被人搶去,韓夏生的外婆拿過話筒乾脆地說:“什麼都別買,路上注意安全,平安才是福。”

  韓夏生應了,“我有個朋友順便去重慶辦事,我跟他一起回,到時候帶他去拜訪你們哈。”

  剛掛斷,孔蘇洗完碗筷,擦着手走出廚房,“怎麼沒聽說你有朋友要去重慶?”

  韓夏生說:“哦,他從今年春天就叨個不停,我還以為他巴不得早點拜訪我家的祖宗。”

  孔蘇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討好似地跑過去摟韓夏生,一臉獻媚,“聽說了聽說了,他還要帶著大禮正式登門!”

  “什麼大禮?”

  “茅台一打?”

  “我外公氣管不好,外婆不讓他喝酒。”

  “呃……熊貓十條?”

  “去,都說了他老人家氣管不好!”

  “那就人民幣!”

  “成交!”

  

  還是坐火車,城際列車轉空調特快,輾轉折騰了三十個小時才抵達山城,孔蘇第一次知曉人間疾苦,愁眉苦臉地對韓夏生說:“原來你回一趟老家這麼不容易。”

  韓夏生不以為意,“這還是提速以後,以前得四十多個小時。”

  八月,恰逢重慶最熱的時日,日間平均溫度下不了三十八,晚上和白天的溫差也只有兩度,加上濕度大,整個城市跟個大蒸籠一樣。

  孔蘇可能水土不服,剛下火車就病倒了,全市人民叫熱的當口,只有他一個人挨着韓夏生喊冷。

  韓夏生外婆見他那樣,非得讓他住進自己家,和韓夏生同屋,方便照顧,弄得孔蘇是又高興又鬱悶。

  高興的是不用獨自蹲酒店,鬱悶的是,自己這手腳無力的樣子,無論想幹什麼那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韓夏生把溫度計往他胳肢窩裡一塞,“給我老實養病,別胡思亂想!”

  孔蘇還有力氣傻笑,“神仙,什麼都給你知道了。”

  韓夏生沒空搭理,給他倒了杯溫水就在一旁收拾行李去了。

  孔蘇無聊,亂揀話茬,“你說,我這病如果一直不好怎麼辦?”

  剛想吼他烏鴉嘴,韓夏生外公突然從屋門口探進了頭,“別擔心,三天後如果還不好,我帶你去燒香。”

  結果小夥子的烏鴉嘴果然抵不過老爺子的烏鴉嘴,三天後,老爺子手拿摺扇,頭戴草帽,在三十九度的高溫天氣裡,拉著韓夏生和孔蘇去了老君洞。

  出門前外婆還是很擔心,怕孔蘇感冒沒好又攤上個中暑。

  孔蘇卻一點不在意,“外婆放心,我的身子沒事,就是不怎麼發汗,沒準出去走一趟什麼毛病都好了。”

  話是這樣說,也只有韓夏生知道,他到了重慶以後天天關在家喝稀飯,沒去吃火鍋沒去看夜景就連大名鼎鼎的解放碑都不知道長啥樣,肯定是憋壞了。

  就由着他,反正有自己同路照應,應該不會出大問題。

  

  老少三人瀟灑地坐著出租車一路直殺到老君洞門口,途中韓夏生一直閉着眼,不敢看汽車在盤山公路上徐徐上升。

  孔蘇掏錢付車費時不住地叫便宜,老爺子嘖嘖地搖頭,“就這還叫便宜?小孔你很有錢啊?”

  孔蘇知道說錯了話,連忙自我糾正,“我的意思是這比我們那兒坐出租車便宜點,其實還是貴!萬惡的資本主義!殺人不見血!”

  出租車司機正在翻找零錢,聽他這麼說,抬起頭,“三公里起步價才五塊,三公里以後每公里才一塊二,再便宜我們都得喝西北風了!”

  孔蘇這才發現那司機和自己差不多年紀,一身黝黑的皮膚,很是健康。

  買了票,進了門,韓夏生扯了扯孔蘇的衣角,“剛才那個司機像不像楊竟?”

  孔蘇點頭如搗蒜,“一樣的髮型,還一樣的黑。”

  韓夏生繼續問:“那你喜歡不喜歡?”

  “……”

  

  老君洞是個道觀,半掩半藏地躲在南山半山腰,樹多風大,比市區涼快不少。

  買了香燭蓮花,老爺子拜得很虔誠,韓夏生和孔蘇走馬觀花看熱鬧。

  有一處地方聚集了幾個相士,專門給人看相,其他相士都被遊客和信徒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起來,只有一個道士打扮的老相士無人問津。

  孔蘇猜他可能算得不准,韓夏生搖頭,“聽外公說,他不是算得不准,而是太準,反而沒人敢去算。”

  “誒?”

  “人們看相算命,一方面希望預知未來,一方面又想討個心裡安慰來逃避現實,太準的不免殘酷,當然能讓人望而卻步。”

  孔蘇一把拉起韓夏生,“我不怕,我去找他算!”

  卻有人捷足先登。

  兩人定神一看,居然是之前載他們上山的出租車司機。

  他們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想聽聽老道士怎麼說,以辨別他是否真的算得準。

  “你想問什麼?”老道士的聲音平和不見波瀾。

  司機抓了抓頭,“我最近有些倒霉。”

  老道士二話不說拉過他的手,翻開看了半晌,幾不可聞地“啊”了一聲,“天降災星……原來已經到時候了……”

  孔韓二人齊刷刷地豎直了耳朵。

  老道士問那司機:“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不順、生活混亂,經常摔跤撞頭,並糟到朋友背叛?”

  那司機睜圓了眼,“是的是的,最近很倒霉!我該怎麼辦?”

  “哎,都是前世的罪孽……你前世辜負的人今生被煞星附身,他雖無意找你晦氣,但你的運程卻受他影響。”

  “你的意思是,我身邊有個倒霉鬼?”

  “對,你仔細回想一下,是不是認識什麼人以後才開始處處不順的?”

  黑皮司機點點頭,“的確是認識一個人以後才……請問要怎樣化解?”

  “躲遠一點,永不見他。”

  他遲疑了一下,“呃……除此之外呢?”

  老道士仔細端詳了一下他,嘆氣道:“都是命,天命果不可違……”

  那司機咬咬牙,“如果沒別的辦法那就算了。”

  “你是寧願繼續倒霉也不願不見他了?”

  黑臉上暗紅一閃,他沒說話,卻是默認了。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辦法倒還有一個。”

  “是什麼?”

  “你要為他蛻皮三次。”

  “啊?”不止是黑皮司機,連韓夏生和孔蘇都不約而同地發出聲響。

  人又不是蛇,怎麼會有蛻皮這樣荒唐的說法?

  老道士抬頭看了看韓夏生又看了看孔蘇,突然愣住不動,直到那司機幾次叫喚才回過神,“他前世是條青花小蛇精,為了你蛻皮三次做藥引,救了你性命,你卻辜負了他,讓他含恨黃泉,輪迴中被煞星附身,你如果能了結你們前世的恩怨,就能改變他的煞星命格,你的運程也會回到從前,只是……”

  不等他說完,黑皮司機一躍而起,“胡說!什麼前世今生,什麼天降災星,什麼蛻皮三次!都是胡說八道!我才不信他被什麼煞星附了身!”吼完一溜煙地跑了。

  老道士搖了搖頭,“人啊,都不願意麵對現實……”

  韓夏生笑着插話,“道長,不是我們不願意麵對現實,而是你口中的現實太不可思議,說實話,我也不信。”

  老道士認真地說:“你今生注定無後,你可信?”

  韓夏生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麼一句,呆了。

  孔蘇坐到之前黑皮司機坐過的位子上,“那依道長看,我的命盤如何?”

  老道士站起來對著他深深做了個揖,嚇得孔蘇差點摔下去,“誒誒誒,道長你幹什麼?你別嚇我啊!”

  那道士重新坐下,一臉嚴肅,“先生是椒圖轉世,小道剛才僅行過區區小禮,還請先生不要見怪……先生今世的生活幸福美滿,古稀後至愛之人仍相伴左右,不過,先生也不願意留後於世嗎?”

  這下換孔蘇和韓夏生一起呆在當場。

  直到韓夏生的外公拜完了老君前來領人。

  離開前那老道士對老爺子說了句“命裡無時莫強求”,也不知道老爺子聽懂沒聽懂。

  回程路上,韓夏生問他外公椒圖是什麼東西。

  老爺子答:“那是龍的第九個兒子,性格內向,愛財守財。”

  韓孔二人對望了一下,同時打了個寒戰。

  

  孔蘇去過老君洞後病就全好了,老爺子認為是自己的功勞,得意得只差沒把尾巴翹上天。

  不過身子雖然好了,沒兩天也該打道回府。

  孔蘇那叫一個捨不得,粘着韓夏生的外婆嘮叨他還沒吃夠她炒的回鍋肉。

  老太太豪爽地邀請他下次再來玩,孔蘇跟偷到腥的貓一樣高興。

  走的那天,老太太還給韓夏生他們準備了一大包東西,有火鍋底料,有榨菜,有豆瓣,還有干辣椒乾花椒。

  老爺子先跑到馬路邊去喊出租車,回頭一個勁地給韓夏生招手,“快點,這是交班時間,不容易叫到車!”

  韓夏生只背了個背包走在前面,孔蘇負重一箱三包緩緩跟在後面。

  外公把車門拉開,讓韓夏生坐進去,突然低聲說:“這件事,先別忙告訴你媽。”

  韓夏生一頭霧水。

  他外公迅速往下說:“我早就找人幫你算過……小孔人不錯,不過你媽可能一時無法接受,先擱着,過幾年再說,到時候我幫你。”

  “外公?”韓夏生不是一般的驚訝,嘴張開後就忘了合攏。

  “好了上車吧……”說著將剛把行李放到後備箱的孔蘇按進車裡,“注意身體。”

  韓夏生眼紅了,“你才是,你跟外婆都要注意身體,好好保重!”

  車啟動了,韓夏生趴在座位上,隔着車後窗的玻璃沖兩個老人一個勁地揮手。

  他的親人並不多,一隻手足可以數完,他捨不得他們。

  孔蘇明白這一點,默默地握著韓夏生另外的那隻手,輕輕地捏着,一直到——

  “喲,緣分啊!”

  後視鏡裡,他們看到一張黑亮亮的臉,一臉明晃晃的笑,倒霉的黑皮司機正樂呵呵地傻笑。

  空中突然一道霹靂閃過,大概,要變天了……

〖孔蘇別哭相關〗週年慶
  TO親愛的股東一號龐太師:
  
  按照您老人家的吩咐,月末了,我來報告情況。
  相信報表你已經看過,有什麼感想?
  這個月總的說來很平靜,沒有惹事的沒有生非的沒有中毒的,就連來廚房要魚下水的人都變得很少。
  經濟不景氣,營業額還能跟上個月一樣,差不多已經是極限了。
  還有,您老人家上次說到的事情我全部同意,這下,該滿意了吧。
  如果滿意,麻煩您老人家儘快,馬上,迅速,立刻把從我這裡順走的T恤還給我!
  那是老子的情侶衫啊!
  
  此致祝減肥順利且愉快。
  敬禮不寄來我會被股東二號咬死的TAT
  
  FROM馬上就是同居兩週年紀念日卻突然發現情侶衫不見了的股東三號孔
  
正文
  下午5點40正是用餐高峰期。
  那個人今天又來了。
  孔蘇在收銀台邊按計算器邊毫不掩飾地打量他。
  點完餐後他要求打包,然後就站在門邊等,很小心地往角落靠,完全不會妨礙進進出出的人。
  孔蘇下意識地笑了笑,發現有人用奇怪的表情注意着自己,連忙咳嗽兩聲埋下頭去。
  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張臉。
  第一次看見那個人的時候王征正處於積極幫新店招攬生意的階段,難得地沒有搞相親聯誼,帶了一群男人來,其中就有他。
  後來他也和其他人光臨過兩次,但更多的,是在非週末的日子一個人來打包。
  幾乎都是兩個熱菜一個冷盤,不要湯。
  店裡人來人往,之所以每次都能注意到同一個人,因為他個子高,目測下來應該比自己還高那麼一兩公分,而且很帥,還是那種似曾相識的帥。
  記憶之河裡似乎有那麼一個灘塗,離岸遠了點,面積小了點,但的確存在。
  灘上有人,眉毛眼睛鼻子嘴,拆開來和眼前這個是一樣的,湊在一起,仍然一樣。
  神奇得很。
  隨時隨地雙手揣在褲兜裡,聽到難過的事情也沒什麼反應,冷冷地挑着眉毛笑……
  想到這裡又覺得沒那麼像了,至少,表情不像。
  跑堂的小陳捏了三個單子過來讓他一起算,其中就有打包的那張。
  看樣子是吃慣辣椒的人,每個菜都要求多放,還不能破壞味道的平衡。
  廚師師父不知道多恨這樣的客人,不過賺錢嘛,哪可能一帆風順呢。
  打包好的菜向來先送到收銀台,由孔蘇檢查有沒有遺漏或錯誤後才交給顧客。
  那個人接過三個一次性飯盒後和以前一樣很有禮貌地道了謝,還微笑。
  孔蘇不敢笑,只還了禮,客氣地目送他出門,肚子裡還在嘀咕——又像又不像……
  
  韓夏生也知道這個人,因為孔蘇跟他念叨過幾次,並猜測他可能是韓夏生他們廠裡的人。
  終於有一天和王征在一起的時候想起這件事,就向他打聽。
  “的確是我們廠裡的員工,王征說他姓謝。”當天晚上,韓夏生捉着孔蘇的腳給他剪指甲。
  “姓謝啊……那就不是親兄弟,難道是遠方親戚……”孔蘇動了動小指頭,“那裡有點癢。”
  韓夏生笑着幫他撓了兩下,“認識?”
  “唔,”孔蘇從果盤裡叉了一塊水果喂過去,“記不記得我有個表哥?”
  韓夏生想了想,“你沒怎麼提過,但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是我媽媽的姐姐的兒子。”
  韓夏生大大地“哦”了一聲,“就是那個孤兒?”
  孔蘇點頭,“姨媽是病逝的,當時我還小,我媽帶我去接她的骨灰……說起來我只見過表哥一面,不過他偶爾會跟我聯繫,對我不錯。”
  韓夏生剪好最後一隻,拿銼指甲的一面挨個打磨,“似乎你畢業的時候還送你手機?”
  孔蘇一臉哭樣,“就是他。那個顧客跟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其實他是在笑,“但是王征說他姓謝……”
  “只是湊巧吧,這個世界這麼大,說不定哪天我就遇上個和你一模一樣的。”
  孔蘇伸手摸了韓夏生的腦袋一下,“遇見了別移情別戀就行。”
  韓夏生甩掉他的手,“等我弄完先……”說著繼續他的打磨工作,“我把賓館訂好了,就在西湖旁邊,能看到湖。你沒問題吧?”
  他們約好週年慶以旅遊的方式度過。
  “沒問題,兩天而已,我讓小陳幫我撐一下。”
  “老店那邊也沒問題吧?”
  “那邊就算我一週不管也沒問題。”
  韓夏生把剪下來的指甲歸攏到一起,又在孔蘇手上吃了一塊水果,“還有……”
  孔蘇接口道:“要帶情侶裝去穿……我記得。”
  韓夏生愣了一下,笑嘻嘻地用包着水果的嘴在對方臉上親了一口,捧着指甲碎去玄關垃圾桶。
  孔蘇趁機拿手機發了條短信。
  “太師,趕快把我的情侶衫寄回來!”
  
  孔蘇所謂的情侶衫,其實是兩件一樣的T恤。
  韓夏生幾個月前休帶薪假的時候回她母親的老家買的,據說由美術學院的一夥大學生設計,號稱創意新穎,天下無雙。
  事實上的確很不錯。
  他跟韓夏生都很喜歡,又都捨不得穿,就說好一起外出旅遊的時候再穿。
  誰知道韓夏生的那件被不久前打着“視察新店運作情況”的旗號,其實是來出差的龐曉均給順手牽走了。
  理由是“換洗衣服不夠,看那件還比較順眼”。
  氣得孔蘇差點沒腦溢血。
  以韓夏生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那件被老同學拿走了,肯定不會去索要回來。
  表面上說“沒什麼送給他好了”,背地裡,大概還是會有些失落吧。
  畢竟是他們的第一套情侶裝。
  所以孔蘇在發現情況的第一時間就把自己那件放進了韓夏生的衣櫥,並決定如果被發現就說自己的那件被胖子錯拿了。
  十二道金牌追着龐曉均要衣服,那傢伙卻故意拖着不給。
  “我給你衣服你給我什麼好處?”
  “一件衣服換10%的分紅加成!”
  “我要去北京,幫我出機票……”
  簡直比千年狐狸精還要精。
  眼看時間越來越少,就快到同居兩年的紀念日,韓夏生甚至安排好了兩天一夜的旅行路線。
  孔蘇威脅不行,只好服軟。
  加成沒問題,機票也沒問題,孔蘇還發短信問他要不要幫訂賓館。
  很快有了回覆,“你不說我還沒想起,行啊,隨便訂個四星的就夠了,我樸素。”
  孔蘇差點沒把手機從陽台上摔下去。
  
  離出發去旅遊還有不到一週,韓夏生已經開始收集有關杭州的資料。
  他很早以前就想和孔蘇兩個人旅遊,去年夏天雖然一起回了趟重慶,卻因為死人臉一到目的地就生病,沒怎麼好好玩。
  回來後老店新店的生意齊齊開忙,一整年都挪不出時間。
  如今好不容易生意上了正軌,又遇到同居兩週年紀念,孔蘇決定空出一個週末來陪自己的情人。
  只有兩天,不能去太遠的地方,在南京和杭州之間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後者。
  雖然西湖的荷花已經開過,但韓夏生說想去飛來峰。
  小時候看的電視劇在這時候起了絶對的引導作用。
  孔蘇再三叮囑龐曉均最遲週三要用快遞把衣服寄出來,“週五沒收到的話我就完了!”
  胖子只懶散地回了個“明白”。
  含混不清的意思讓孔蘇的冷汗一掛掛地往下淌。
  
  當天下午又在餐廳裡看到了那個人,呃,姓謝的那個。
  還是打包帶走,兩個熱菜一個冷盤,沒要湯。
  孔蘇在他踏進店門的一瞬間睜大了雙眼,訝異得在計算器上按出長長的一排0——他穿著他們的情侶衫……啊不,應該是說,他穿著和他們的情侶衫一樣的衣服。
  事情就有這麼巧。
  假裝視察工作,孔蘇離開收銀櫃檯亂轉悠,有意識地在那個人面前走來走去,一有機會就往門口瞥兩眼,給本來就忙碌的店堂更添了一絲麻煩。
  小陳不止一次齜牙咧嘴地暗示老闆回去——又不傳菜又不帶坐你出來添什麼亂?
  還擠眉弄眼——別笑,別笑,可千萬別笑!
  就差沒吐口水——喂喂喂,打包的也是客人啊你那要吃人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可惜孔蘇此時接收功能全面障礙,兩隻大招子裡除了衣服,什麼都看不到。
  款式的確是一樣的,雖然型號可能不同,而且不像自己家的那麼嶄新。
  孔蘇不由得猜想他是不是在本地什麼地方買的。
  龐曉均辦事容易出漏子,加上他本職工作很忙,如果不小心沒能及時寄出衣服……孔蘇不想在重要的日子掃了韓夏生的興,如果能在出發前買到一件,就不必繼續提心吊膽。
  用龐胖子自己的話說,一顆紅心兩手準備,舉世無敵雙保險。
  有兩次想跟那個姓謝的人搭訕——孔蘇準備先問他對菜品有沒有意見,再問服務,最後自然而然地扯到衣服上去——可話還沒出口就被進出的人給打斷了。
  重新收拾心情,表情做好,按韓夏生說的,不能笑,要悲傷。
  悲傷的樣子在別人看來才是笑。
  就像當年被他甩了那樣悲傷……“那個……”
  剛起了個頭,小陳旋風般地捲過來,把打包的飯盒往他手上一遞,“老闆,算帳。”
  孔蘇看他一臉黑氣,知道小夥子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乖乖地回到收銀台把單子打出來,順口對走過來付錢的人說:“衣服不錯。”
  謝姓男人怔了一下,“啊,老家買的。”
  “請問是……”
  那人反應也算快,馬上接口道:“山城。”
  孔蘇暗嘆了一聲。
  果然還是那個地方。
  太遠了。
  等人走後他摸着下巴又想了很久,除了死命催龐曉均以外,似乎再無他法。
  手機剛掏出來腦海裡就快速閃過什麼東西——
  手機是表哥送的,作為生日禮物,用了兩三年都沒換。
  姨媽去世前他們住在一起,自己也去過,就住在……就住在山城旁邊的小縣城。
  那麼,誰知道三百平方公里以內住着兩個不是雙胞胎卻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的概率究竟是多少?
  
  週五晚上孔蘇提前回家,開了門就看見韓夏生兔子一樣里奇外外亂跳。
  客廳擺着行李包,可提可拉可背,米色,超市裡隨便買的,居然還是防水布料。
  韓夏生見他回來,拋過去一個大大的笑臉,“我在整理了,毛巾牙刷香皂衣服相機MP3以及明天在車上吃的零食……還有什麼?”
  孔蘇換鞋進屋,半蹲下身撥了撥堆在行李包旁邊還沒裝的東西,“換洗衣服帶一套就夠了吧。”
  韓夏生垂下眼說:“嗯,就是我上次買的那兩件一樣的……另外我還準備放兩套睡衣。”
  孔蘇想起包裡放的東西,站起來,“你先裝,我去拿我那件情侶衫。”
  “等等……”
  “馬上就來!”孔蘇邊說邊迅速關上臥室門,從隨身包裡拿出中午收到的包裹,三下五除二撕掉外殼。
  展開衣服抖了抖,沒錯,是韓夏生的那件。
  再聞一聞,沒什麼怪味。
  於是興高采烈地跑出去,“這裡這裡!”
  韓夏生見他出來,連忙舉起兩件T恤搶着說:“你那件我已經從你房間裡拿出來……”
  了??
  一個瞪眼,“誒?”
  一個張嘴,“啊?”
  兩人一共舉着三件號稱情侶衫的東西,面面相覷,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
  
  還是孔蘇先回過神。
  把自己手上的衣服放到旁邊的椅子上,走到韓夏生面前拿過他手上的兩件。
  一件很新,一件則有穿過的痕跡。
  而且那件還大一個號。
  突然想起幾天前見過的人,以及他穿的衣服。
  再看韓夏生,韓夏生壓根不肯迎上自己的目光。
  孔蘇心裡有數了。
  他清了清喉嚨,“你和他很熟?”
  韓夏生呆了一下,隨即歪着頭裝傻,“他?”
  “借你衣服的那個,姓謝的那個,也就是經常到店裡來點餐的那個。”
  韓夏生尷尬地笑笑,“哎呀,穿邦了。”
  孔蘇一臉無可奈何,伸出手把他拉到沙發旁,“坐。”
  韓夏生老實地坐下來。
  “說吧,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韓夏生答非所問,“你怎麼知道我找他借的?”
  “他穿那件衣服來過餐廳。”
  “原來如此,”韓夏生瞭然地點點頭,“我也剛認識,因為在廠裡看到他有那件衣服就讓王征做了介紹,拜託他把衣服借我兩天。”
  “什麼時候發現衣服不見了的?”孔蘇問。
  “太師走後一週。”
  孔蘇算到那時候自己已經把衣服放進了韓夏生的衣櫥,故意語氣怪怪地說:“所以你打算讓我穿別人的衣服?”
  韓夏生猛搖頭,“沒有!我打算把自己那件給你穿……以為平時都是我在整理,我以為你沒發現衣服不見了一件……”
  “那麼你是自己打算穿那件了?”
  “嗯。”
  聽到肯定的回答,孔蘇二話不說操起韓夏生的腰將他平放在自己腿上。
  韓夏生有些結巴,“孔,孔,孔……”
  孔蘇在他的腰上撓來捏去,韓夏生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別撓我……癢……哎喲放手……孔蘇!別……癢,癢啊!”
  無視韓夏生的拚命掙扎,孔蘇半點不鬆懈,一雙手左左右右地撫弄,逮着點縫隙就掐一下,掐後又迅速轉移戰場。
  韓夏生邊叫邊笑,上氣不接下氣,臉憋得通紅。
  “饒命啊……癢……大哥,大俠……大人饒命啊!”
  眼看眼淚都快被癢出來了,孔蘇才突然停住手,韓夏生趴在他腿上重重地喘氣。
  沒兩秒鐘又被翻過來,熱氣噴至鼻尖,嘴被堵住。
  孔蘇舔着他的下唇說:“你以為我會讓你穿其他男人的衣服?”
  “唔……”韓夏生還沒換過氣,缺氧缺得兩眼發花。
  孔蘇繼續,“其實我該高興,你這麼為我着想。”
  思考能力被吻去了大半,韓夏生慢慢地消化着他的意思,覺得自己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不過還是有些不舒服。”說著在韓夏生的嘴角咬了一下。
  韓夏生吃痛,才漸漸能集中注意力接吻,“嗯?”還能分神疑問。
  “那個人很帥吧。”
  “還行。”韓夏生心裡補充道,比你差一點。
  孔蘇輕笑,撬開他的牙齒,“我這個人看起來大度,其實卻很容易吃醋。”
  韓夏生伸出舌頭和他的舌頭對碰了一下,“我知道。”
  “那……那個人很帥吧?”孔蘇堅持不懈。
  實在拿他沒辦法,“不帥。”
  “這就對了,”孔蘇狠狠地吸了一口,“討厭嗎?”討厭這樣的我嗎?
  韓夏生雙手勾住他的脖子,閉上眼嘆息,“怎麼可能……”
  
  翌日,在開往杭州的長途車上。
  “所以你是說太師拿走的我那件而不是你的?”
  “沒錯。”
  “為什麼?”
  “因為他說‘換洗衣服不夠,看那件還比較順眼’。”
  “但是他並沒有穿。”完全不合身嘛。
  “這點我也沒想明白。”如果龐曉均穿過,應該會脫線裂開吧,雖然他已經儘力減肥了,不過還是比韓夏生胖好幾十斤。
  “我問問他。”韓夏生邊說邊發短信過去。
  十分鐘後才有回覆——
  “我嫉妒。”
  孔韓二人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嫉妒什麼?”韓夏生再發。
  又過了十分鐘——
  “祝你們旅行愉快。”
  孔韓二人大眼瞪小眼。
  乾脆直接打電話,長長的沉默後聽到“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你說,三百平方公里以內住着兩個不是雙胞胎卻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的概率是多少?”孔蘇突然問。
  韓夏生把手機從耳朵旁拿下來,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景色,雖然覺得他的問題很莫名但也沒表現出來,“你說呢?”
  孔蘇砸着嘴,伸了個懶腰,“誰知道……”
  
  ——於是,end了——
  
超超超短番外
  那年的6月一直在下雨,他簽了北京的公司,我留在南方。
  兩天後和幾個好兄弟在排擋裡吃了整整三個小時,又打又鬧,醉之前只記得他被扶去廁所。
  當時想的是,一會兒就跟他過去,一起喝也要一起吐。
  但不知道怎麼就睡着了。
  
  他走得急,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證書也是託人寄過去的。
  我拖得晚,快八月了才慢騰騰地去買車票。
  記得一年前他明明說過,胖子,下次你的生日我還跟你一起慶祝。
  終究還是沒記住吧。
  ……
  哦,我叫龐曉均,於二十六年前的7月26日出生,8斤3兩,血型不明。
  
  ——番外,也end了——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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