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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笨得傷心 by 天因 (老實忠犬攻x傲嬌美人受) :: 2013/01/25(Fri)

文案
A:今年冬天好像有點冷。
B:不會吧,溫室效應,全球溫度應該都上升了。
A:我說,今年冬天真的很冷啊……
B:可是溫室效應……
A:笨。
B:啊?
A:笨得傷心。




  鐘林結婚後過了整整兩週才告訴季宣,還建議季宣也去娶個老婆,說這樣會輕鬆得多。
  季宣只回了他一巴掌和一句話。
  那一巴掌把鐘林扇得嘴角滲血。
  季宣哭着說:你TM去死!





  醒過來的時候覺得眼皮上亮得慌,季宣微眯着去看,原來是窗簾沒拉好,有一束光射了進來,剛好照在臉上。
  這個城市夏天的陽光總是這麼慘白,配合著動不動就衝上38度的高溫,簡直讓人恐慌。
  季宣費了老半天勁才爬起身來,又在床頭坐著發了好長一陣呆,才再次確定自己回來了。
  回到這個離開了好多年,生他養他的城市。
  像個逃兵一樣。
  磨磨蹭蹭地折騰自己,洗了臉刷了牙,換上休閒服下樓吃飯。
  酒店餐廳24小時提供味道並不太好的自助餐服務,對於對食物向來不大挑剔的季宣來說,相當便利。
  剛走到自助餐廳門口,有人在後面說話:“季先生早……”
  季宣聽到那聲音,心裡有些毛毛地,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回過頭打斷他,“他……又來了?”
  叫住季宣的人穿著酒店的制服,個子很高,目測有一米九以上。
  他見季宣回頭,溫和地笑道:“沒有,今天沒有人找季先生。我只是過來打個招呼。”
  季宣悄悄地吐了一口氣,也笑道:“你早……”邊說邊瞅眼前人的胸牌,笑得有些做作,“顧先生……你早。”
  那人胸牌上寫着顧冬藏三個字。
  一個月前,季宣在第一天踏入這家酒店的時候喝得酩酊大醉,就是這個叫顧冬藏的人幫他接的行李、辦的手續,還把他和行李一起送入了房間。
  季宣記不太清當時自己有沒有失態,不過顧冬藏卻從第二天起單方面地對他有些照顧。
  說是照顧,充其量也不過是主動幫他招招出租車以及主動幫他介紹餐廳的菜單而已。
  前一方面,顧冬藏是門童,他該做。
  而後一方面,顧冬藏雖然不是餐廳服務生,但也是酒店員工,對於客人盡心盡力,季宣認為也算是他該做。
  對方很親切,季宣卻沒有太大反應。
  他不願意花心思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所以縱然顧冬藏每天都會在眼前晃蕩,季宣也沒有記住他的名字。
  反正想知道的時候看看胸牌就明白了嘛……季宣一直這樣想。
  他本來打算在酒店輕輕鬆鬆地住一段時間,把心情整個調整過來,卻就在回來的第三天,被那個人知道了。
  從此每當顧冬藏見到季宣時說的第一句話都是——季先生早,有人找。
  季宣聽這句話聽得很鬱悶。
  其實,他和那個人畢竟在同一行業裡,雖然跨省,但稍有些風吹草動,以對方的耳目人脈,還是能夠清楚瞭解的;何況季宣在這個城市早已無依無靠,那人是算準了他絶對會住酒店,而且還不會虧待自己住太差的酒店。
  所以被找到,客觀上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也才三天啊,季宣有些悶悶地想,會不會太快了點?
  這一個月來,那個人三天兩頭到酒店來找人,季宣不是躲就是藏,若不是早就以比較低的價錢和酒店簽訂了三個月的套房條約,還真想立刻拍屁股走人。
  難得今天他沒來,季宣的心情一下竄至高點,連眼前這張乏善可陳的門童臉,也似乎比平時順眼了點。
  
  顧冬藏微笑着目送季宣進餐廳,看見他走了幾步後回頭衝自己點了點頭,笑得更是開心。
  他是個長相很一般的人,笑起來還好,如果不笑,走在人群中立刻就被淹沒了。
  當然,前提是撇開身高因素。
  小時候母親就告訴他,要多笑,說人只有在笑起來的時候才最好看。
  他知道自己的模樣和帥哥俊男扯不上關係,他也不覺得外表有多重要,但現在做的畢竟是服務性的工作,想辦法讓自己好看一點,總不是一件壞事。
  和自己比起來,季宣的相貌簡直不像生活在大地上的人類。
  唔,這麼說或許誇張了點,但季宣有張可男可女卻不帶一丁點胭脂氣的臉,細長而深刻的雙目,高挺的鼻梁搭配上微翹的鼻尖,唇形自然飽滿,嘴角略向上抬,讓他不言不笑時都讓人覺得生動。
  實在是很漂亮的一個人。顧冬藏想。
  一個人長得夠精緻夠吸引人,除了“漂亮”以外,詞乏的顧冬藏實在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
  季宣入住那天是顧冬藏幫他接的行李,還幫醉得一塌糊塗的他辦了登記手續。
  他看過對方的身份證,知道了他的名字和年齡。
  姓季名宣,今年正好三十。
  不過看上去卻和二十五歲的自己差不多大。
  說不定更年輕。
  顧冬藏心想大概好看的人都這樣,不顯老,不止是季宣,連經常來找季宣的人也是如此。
  那人聲稱是季宣的朋友,不過看季宣躲避他的方式,似乎更像債主之類。
  經理曾無數次說過,作為一名酒店人,對客人的事一定要睜隻眼閉隻眼,可就算顧冬藏把眼都閉上,也不會忘了季宣和來找他的人。
  說起來或許有些可笑,顧冬藏在第一次看見季宣和那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甚至產生了“他們真像一對戀人”的荒唐想法。
  一如……現在?
  顧冬藏揉了揉眼,沒錯,是現在。
  是那個人。
  身高比自己稍矮一點,氣質很特別,屬於一出門就會被人注意到的類型。
  今天他穿了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戴着大大的墨鏡,從酒店餐廳裡走出來,和準備進門的季宣在門口撞個正着。
  兩個人無論從外形還是打扮,都很搭配,就連身體高度也存在着十釐米左右的黃金落差。
  季宣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迅速扭過頭看著顧冬藏,表情有些扭曲,似乎在責怪他——你不是說今天沒人找我嗎?
  顧冬藏既難堪又委屈——的確是沒找你啊,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的餐廳……
  來人有些激動地張開雙手,似乎想擁抱季宣,季宣一矮身,躲了過去。
  顧冬藏在心裡反覆念叨:睜隻眼閉隻眼睜隻眼閉隻眼……念了好幾遍也沒閉眼,不僅不閉,連頭都沒偏。
  他看著季宣和那個人說話,剛開始還好,沒幾句就拔高了聲線。
  卻並不像是在爭執。
  季宣推開對方的手,要走,被那人拉住。
  那人帶著興奮的表情,把嘴湊到季宣耳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季宣身體有些僵硬,就由得對方把他拖進餐廳。
  顧冬藏動了動腳趾頭。
  他不知道這時候該不該過去為季宣解圍。
  他只是個普通的酒店工作人員,而季宣是尊貴的客人,就算過去,理由和立場似乎都沒有。
  正在苦惱,經理在大廳的另一頭叫他。
  顧冬藏一邊揮手示意一邊回頭張望。
  最後一眼,他看見季宣和那個人坐在餐廳和大廳接壤的窗邊。
  而季宣,埋下頭,以肘關節撐住桌面,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舉起了雙手。





  季宣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喝茶,冷冷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其中還夾雜着那個個子很高,塊頭不小的門童。
  他看見他們搬來長約兩米的大書桌,大個子門童小心翼翼地用手包住桌腿,屁顛屁顛跟在後面。
  他們還搬來了帶斜面的透寫台,大個子門童護着上方的支架很緊張地念叨:“慢點慢點別摔着了。”
  有些不屑地哼了一聲,季宣此刻心裡只有兩個字——狗腿。
  
  就在兩天前,高烈找到,啊不,是抓到了他。
  當時的情況實在不允許再迴避,便只得硬着頭皮和高烈周旋。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高烈找自己肯定沒好事,但心裡有數和真正面對,完全是兩種感覺。
  一直在海外從事於舞台和展會設計的高烈一年前來到這個城市,成立了一家設計工作室,吸引了業內不少好手。
  如今這個工作室已經擴大成了一個擁有數十名持有執照的專業設計師的大型工作室,而高烈似乎還有將它進一步擴大的打算。
  要擴大,就要招人,季宣在這個時候回來,無疑是正好撞在槍口上。
  “家裝這一塊還很薄弱,現在只靠花生一個人撐着,還遠遠不夠。而且你也知道,花生做設計的時候太在意顧客的意見,而那些意見大多又是外行而荒唐的,這樣下去他遲早失去自己的風格,不僅不能讓顧客滿意,還很難出現讓人驚喜的作品。”
  季宣當時有一句沒一句地聽他嘮叨,心裡早就翻起大白眼。
  花生……你就是因為他才回來的吧?
  季宣,高烈,以及高烈口中的花生畢業於同一所大學的建築學院,季宣和花生主修室內裝潢,高烈則重點研究舞台設計和商業展會的陳列。
  季宣和花生以前是鄰居,兩人從小學開始就認識,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個班念,連大學都陰差陽錯地考到了一起。
  大二的時候,季宣先認識高烈,然後花生通過季宣的關係也認識了高烈。
  花生其實不叫花生,由於他在小學春遊時不小心掉進過動物園的空鱷魚池,所以在許多年後,當那個“我們錯在不該把花生扔進鱷魚池”的笑話在學生中傳開後,花生的那個綽號就再也扒不掉了。
  說起來季宣不大喜歡花生,他總覺得那小子有些清高,有些怪。
  當年他們的父親都是鐵路局的幹部,一個是勞資處處長,一個是人事處處長,住在鐵路局最好的樓房裡,門對門,窗挨窗。
  逢年過節,往季宣家和花生家送東西的人那叫一個多,特別是吃的。
  季宣是那種只要是吃的就都無所謂的性格,而花生則正好相反,不但處處挑剔,還懶得能脫皮。
  舉個例子。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老師讓寫一篇題為《我最XX的季節》的作文。
  季宣寫的是,我最喜歡秋天,因為秋天是收穫的季節,能吃的,好吃的東西特別多。
  而花生寫的是,我最討厭秋天,一到秋天就有人往我家送螃蟹,螃蟹滿地爬,煩死了!
  最後季宣的作文得了全班最低分,老師的評價是,沒有深義。
  花生的作文只比季宣的多兩分,老師的評價是,雖然沒有深義,但還算有一點點意思。
  仔細回想起來,季宣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和花生不對盤的。
  
  再次和老同學重逢,季宣只覺得尷尬,看著既激動又絮叨的高烈,他有投降的衝動。
  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三個都還沒有20歲,在熄燈後的校園裡偷摸着喝酒。
  當時高烈邊打着酒嗝邊說,要走出去,去更多的地方,做出更好的設計,讓全世界的人都認識他。
  七年後,他做到了,成為了全球最熱門,身價最高的那幾位設計師中的一位。
  然而過了三年,他卻激流勇退,來到這個雖然正在高速發展,卻始終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的城市。
  當時無論是業內的專業雜誌還是大眾媒體都對此事以大篇幅進行了報導,沒人知道高烈為什麼突然有此一舉,各種猜測鋪天蓋地而來,誰也說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只有季宣心裡明白,高烈是為了花生。
  雖然沒有向他證實過,但是他能肯定。
  花生那小子就是這點命好,無論在外面如何誇張地沾花惹草,無論換男友換得多快,身後永遠有個高烈在原地等待。
  高烈很久以前就喜歡花生,可是花生卻老是喜歡一些不會回應他感情的人。
  一個經常失戀,一個則是一直在失戀,讓季宣這個旁觀者看了都覺得心酸。
  不過從高烈能到花生的故鄉安定下來的舉動看來,這次應該是守得雲開見明月了。
  季宣的思緒不知道飛到哪裡去,而高烈絲毫沒有察覺,依然進行着他的勸說工作。
  過了許久,季宣才打斷他,“我和花生……合不來的。”
  他說的是事實。
  高烈有些為難地抿了抿嘴,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季宣繼續說:“而且畢業這麼久,我並沒有做出多少能拿上檯面的作品來……你也知道的,特別是這兩年,我……”說到後面他的聲音低下去,左手摸着右手的手指,不停地摳指甲。
  高烈伸手將他的雙手拉開,身體稍微前傾,“我知道,你放鬆點。”
  季宣閉了閉眼,似乎想壓抑住什麼一般,輕輕地吐了口氣,“不好意思,失態了。”
  高烈說:“對我就別說那些官方言詞了。阿季,我始終忘不了你畢業後第二年做的那個‘YOUR HOME’的策劃,雖然最後你沒有見到它成型,但你不知道,它對於當時陷入困境的我,是多麼重要的救贖。”說著他像是在仔細回憶一般,抬起一隻手撐住額角,“老師一直說我的構想太過霸道,我卻不明白,難道儘力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去就是霸道嗎?後來我在網上看到了你的策劃,才幡然醒悟,舞台和家居設計是一樣的,我們做給別人看,要讓對方有一種我們是站在他的角度考慮問題的感覺才能算做成功,否則,就是強加,就是霸道。”
  見季宣驚訝地張開了嘴,高烈微笑道:“對於花生的事情也是,我以前總是罵他,生氣,怪他自己給自己找苦吃,卻從沒替他想過,一個在十多歲就失去雙親的人會有多寂寞。他或許只有在愛人的時候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如果不讓他去熱烈地愛別人,他會死……”
  見高烈的微笑已經變成苦笑,季宣忙打斷他,“你別想太多,花生他……他是個特例。”
  高烈突然“啊”地叫了一聲,臉色變紅,尷尬地撓起頭髮,“我……啊我……抱歉抱歉,阿季……我,我老是口沒遮攔,你別放在心上。”
  季宣想說你不是口沒遮攔,你只是眼裡只有花生而已。
  但他沒說。
  他只是很僵硬地轉移換題,“那個,關於你剛才說的事,你看,這家酒店離你工作室不是一般的遠吧?我呢,和酒店簽了三個月的住宿條約,這才住了一個月,如果單方面解除條約太不划算,我想你還是另請高明好了。”
  高烈一聽,高興地擊掌道:“就這個?這有什麼問題?我讓人給你把你需要的辦公設備搬來,以後我們經常利用網絡聯繫工作不就得了?”
  於是就有了眼前的情景。
  季宣一邊按着狂跳不已的右眼皮,一邊故作鎮定地喝他的茶。
  眼光卻一直追隨着那個不記得叫什麼名字的大個子門童。
  有點埋怨。
  若不是他沒有及時通報,自己怎麼會高烈抓到?
  而自從知道自己要在酒店裡辦公後,那傢伙就有事沒事地問東問西,他隨便丟了句“做設計”給他,那傢伙簡直就要把自己當作神仙,還自願申請加入搬東西的行列。
  想著想著,季宣覺得自己的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那一副做牛做馬的姿態是怎麼回事?
  不就是兩張桌子一台電腦幾件製圖用品?
  用得着他像個寶貝一樣對待嗎?
  另外,眼皮繼續這樣跳下去,會腫吧?
  季宣相當煩悶,抬起手一指——
  “喂你,過來!”





  顧冬藏正在看搬運工人組裝電腦桌,突然聽到季宣的聲音。
  回頭一看,季宣面對著他,抬起來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
  應該是在叫他。
  顧冬藏走過去,微笑着半彎下腰,“季先生有什麼吩咐?”
  季宣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狗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狀似不經意地說:“今天,呃,辛苦你了。”
  顧冬藏一聽,高興得眼都笑沒了,“不辛苦不辛苦,季先生還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就是。”
  季宣等的就是這句,立刻抬起頭,用他自認為最真誠無邪的表情直視顧冬藏,“那……請問貴酒店提供送餐上門的服務嗎?”
  顧冬藏道:“當然,我們是一流的酒店,如果季先生需要送餐,我這就下去幫您確認這項服務。我們有五種配餐方案,包括中式日式意大利……”
  季宣彎起嘴角,輕輕地搖搖頭,打斷他,“我的意思是,樓下自助餐的飯菜,能送嗎?”
  顧冬藏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半晌抓了抓頭髮,露出為難的表情。
  季宣不待他開口說話就抿起嘴唇,半垂下眼瞼,“我那個……你看,我剛接到工作,工資怎麼說也要一個月後才能拿到……”
  “您的意思是……”顧冬藏茫然地問。
  季宣的臉紅了紅,他壓低聲音,“最近……個人財務方面不大方便,你們的送餐服務……太貴……”快速瞄了一眼有些呆呆的顧冬藏,他輕咳了聲,“我的工作忙起來連睡覺都顧不上,更別說下樓吃飯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呃,如果能將自助餐送上來的話……” 說到最後聲音都快沒了。
  好在顧冬藏還不算太笨,“啊?這樣啊……”他又抓了抓頭髮,這似乎是他覺得為難時的習慣性動作。
  季宣做出一副失望的樣子,隨即又笑起來,“如果不方便的話……其實少吃一頓兩頓也沒什麼,算了吧,不好意思讓你為難了。”話說得倒還得體,就是那笑容,不大好看。
  顧冬藏只隱約聽到什麼東西“喀嚓”了一聲,行動已先於思考,等他反應過來,自己正用雙手抓住季宣的右手,急促而結結巴巴地說:“您,您您您放心,季先生!這件事我,我幫您,啊,我的意思是,我以後幫您把飯菜送上來,不花錢!”
  季宣一聽,立刻笑靨如花,“真的?”
  “真的真的!”
  “那太好了……”季宣邊說邊不露痕跡地去看顧冬藏的胸牌,“顧先生,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顧冬藏激動地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季先生叫我小顧就行,別,別叫我什麼顧先生。”
  季宣眨眨眼,“那你也叫我名字好了,季先生什麼的,我也不習慣啊。”
  顧冬藏受寵若驚般地後退半步,睜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季宣。
  季宣知道事情已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半仰着頭,不免笑得有些得意。
  不過在顧冬藏眼裡,那卻是再親切不過的笑容。
  顧冬藏從小就比同年人個頭大,但因為天生遲鈍,很少有此自覺。
  此時他看著清秀的季宣自在優雅地坐在沙發上微笑,突然有一種不知道手腳往哪裡擺的感覺。
  好像……好像自己在他面前顯得太笨拙了?
  是身高的原因?
  還是別的什麼?
  顧冬藏不確定。
  心想當初自告奮勇幫季宣辦手續送行李真是做對了,以前還沒有哪位客人讓自己直呼對方的姓名呢。
  想著想著覺得耳朵發起熱來,心裡反覆想著“他讓我叫他的名字”,“他讓我叫他季宣”,就是覺得高興。
  說不出所以然的高興。
  然後,季宣柔和的聲音似從千百里以外傳來——
  “那從今天開始,要麻煩你了,冬藏。”
  
  接下來的日子,對於顧冬藏來說,主題只有兩個詞,忙碌,快樂。
  由於要在工作間隙裡“偷偷”給季宣送吃的,送完後又要找機會去收取餐具,顧冬藏幾乎用掉了他所有的休息時間。
  剛開始的時候,他甚至還要多跑一趟,提前將每一餐的主菜單大致報給季宣,一週後才慢慢熟悉了季宣的口味。
  雖然沒有了自由支配的時間,但顧冬藏能夠每天見季宣至少六次,偶爾還能攀談幾句,就一點也不覺得時間被浪費。
  相反,他從來沒有和酒店的客人走得這麼“近”,無論是季宣的外貌,還是他的工作類別,都讓顧冬藏覺得虛幻而美好。
  而這種美好又和自己有那麼一點關係——我認識一個非常好看的人,那個人做着一份厲害的工作,這樣的人原本不會和我有什麼交集,但他叫了我的名字,一日三餐都依靠我,我們……或許已經是朋友。
  顧冬藏陷入了一種盲目的陶醉,讓他保持着長久的快樂。
  快樂的顧冬藏時常偷看季宣,當然,說偷看,太嚴重了點,他不過是在擺放餐具和收拾餐具的時候順便看而已。
  顧冬藏眼中的季宣大多數時候都沒在工作,有時候他在沙發上看電視,有時候在窗邊抽菸發呆。
  季宣皮膚偏白,偏透明,雖然談不上多健康,但也不會泛出病態的灰。
  每次他坐在窗邊抽菸的時候,顧冬藏都覺得陽光可以射穿他整個人。
  這讓顧冬藏莫名地擔心,害怕季宣一不小心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有一次看得太明目張膽,被季宣發現了,顧冬藏窘迫之餘只得將想過幾次的疑問提出來。
  這麼多天了,為什麼沒有見季宣工作?
  季宣聽了輕笑道:“做設計又不是種地,沒靈感的時候你逼我我也畫不出圖啊。”
  顧冬藏為自己的無知而羞愧,咬了咬嘴唇,“那……要怎麼才有靈感?”
  季宣假裝在認真思考,“一般說來,美酒和美人,都是幫助靈感快速降臨的有效工具……酒,冰箱裡有,但是貴,不如你幫我找一兩個美人?別太貴哦。”語畢,沖顧冬藏眨了眨眼。
  顧冬藏先是一愣,待完全消化對方的意思,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左右搖晃着腦袋,結巴道:“不,不不不行,我們,我們,我們酒店是正規的,不行,沒有,那個……那個不行的!犯法的!”
  季宣實在沒料到顧冬藏反應這樣強烈,也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你!你也太老實了吧!你幾歲?你別告訴我你還是處男?!不會連接吻也沒試過吧?”
  “當然不是!”顧冬藏大聲澄清,“我……我也交過女朋友的!”
  “哦?”季宣摸着下巴,一副瞭然的神情,“婚前性行為嘛,明白,我明白。”
  顧冬藏的臉更紅,“我……我我……”
  他沒那個臉承認自己雖然接過吻,也嘗試過和女友進行更親密的接觸,卻因為種種原因,始終沒有突破最後一步。
  只有不停地“我我我”,“我”了好幾聲,硬是沒“我”出下半句話。
  好歹也比顧冬藏多吃幾年飯,季宣一看他那表情,那神態,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一方面覺得這孩子老實得可愛,另一方面也有些唏噓——這傢伙怎麼看也有二十五六歲了,這個年紀還沒有過性體驗的,果然是因為外表和金錢吧。
  一張大眾臉,除了身高以外並沒有其他能讓人幾眼就記住的特徵;工作是門童,雖然供職的酒店相當高級,但即便是五星級酒店,門童也還是門童,收入並不會有多高。
  這是個相當現實且殘酷的社會,平凡如顧冬藏這樣的青年,如果沒有幸運地在學校裡結識單純痴心的女友,今後極大可能要依靠相親來解決個人問題。
  在季宣看來,相親這種舉動,和原始社會以物易物的買賣差不多,雙方都擺出自己的物資,或等價交換,或討價還價,或一拍兩散,簡單通俗,有點返祖。
  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有些羞澀又有些憨厚的顧冬藏,季宣在心裡直搖頭——不行不行,以這小子的條件,相親時能討價還價到一頭小乳豬算不錯的了……美嬌娘?那是做夢!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就有些煩躁,也許是肚子餓了,也許是反感自己聯想得太遠,季宣揮揮手讓顧冬藏離開。
  顧冬藏眨眨眼,努力回想著之前的話題。
  他很奇怪,明明一開始說的是季宣的工作,怎麼後來變成說自己是不是處男了?
  不過既然客人讓自己走,多半是因為自己妨礙到他,顧冬藏恭敬地鞠了個躬,微笑着退出房間。
  關門的那一剎那,他鼓起勇氣對季宣說:“靈感一定會出現的。請加油!”
  季宣愣住,直到房門關上了十秒有餘,才用叉子叉起一塊水果沙拉,翹起了嘴角。





  時間又過去幾天。
  顧冬藏在那幾天裡有兩次看見季宣對著報紙的廣告版狂打呵欠,有三次看見他捧着掌上遊戲機聚精會神地練習手指靈活度。
  其他時候他還是看電視和坐在窗邊抽菸發呆。
  顧冬藏甚至注意到季宣工作台上搭的那塊布連褶皺都沒變過,看來他還沒靈感。
  顧冬藏着急,把季宣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來急,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悶在心裡。
  這天,他領了工資,午夜下班後去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花掉四分之一的薪水買了一瓶不太寒酸的葡萄酒。
  因為他記得季宣說過,靈感來自美酒和美人,美人他是弄不到的,美酒還能想想辦法。
  大不了這個月稀飯鹹菜對付過去,顧冬藏在付賬的時候有種壯士斷腕的悲壯,但心裡卻是滿足的,特別在想到季宣在見到這酒的時候會如何如何時,立刻興奮得跳起來。
  當時他徒步走在回家路上,右腳向內一抬,左腳就單腳蹦彈起來。
  顧冬藏被自己着無意識的舉動嚇了一跳,隨即又笑了。
  原來一旦有了幫助別人的心,竟會是這樣的快樂,顧冬藏忍不住笑出聲。
  並一發不可收拾。
  無人的小巷裡,一米九以上的大個子在月光下拉出長而猙獰的黑影,渾厚低沉的笑聲回音套回音,久久徘徊不去……事後有住在附近的人打着冷戰說:“我要搬家……”
  哦,補充一點,顧冬藏他們發工資那天,正好是陰曆七月十五日。
  
  翌日,顧冬藏帶著酒和黑眼圈去上班,大堂經理看見了直搖頭,說:“小顧,你這樣不行,從早上八點半到晚上十一點,你算算你一天工作多少小時?讓你輪休你還不幹。總有一天,你會過勞死。”
  顧冬藏揉了揉眼睛,忙解釋他頭一天是因為一些小事而有些失眠,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
  若非要追究是什麼小事,大概……大概是太期待季宣看見酒的反應,導致無法停止妄想吧。
  經理聽了頭搖得更凶,“你那是壓力太大導致失眠,聽我的,去休假!”
  顧冬藏慌了,“經理你別!我真沒事!你看我一回家就睡覺,一天少說也能睡六個小時,白天在酒店裡那不是有閒着的時候嘛……你真別讓我休假,我昨天是失誤,以前也沒見我失眠是吧。經理放心,我絶不會耽誤工作。”
  “誰管你耽誤不耽誤工作,你的身體……哎,你自己知道,我也不囉嗦了。”經理嘆氣。
  顧冬藏笑着行了個禮,“謝謝經理。”
  
  快到正午時,顧冬藏像平時那樣去自助餐廳幫季宣選飯菜,用不同的小碗小碟盛着,再統一放在大托盤裡。
  只是這天他腋下夾了瓶酒,心裡惦記着,走路就比平時慢一點。
  坐員工電梯來到季宣房間所在的樓層,顧冬藏哼着小曲邁出電梯,沒幾步看見賓客電梯打開來,從裡面走出一個人。
  按酒店的規矩,只要客人在自己的視線裡,就必須止步行禮。
  顧冬藏頓在原地,微笑着輕輕地鞠了一躬,再抬起頭時,正巧看見那個人轉身。
  一個側臉就已足夠。
  顧冬藏微微張開嘴,感歎為什麼最近老看見這些好皮相的人,先是季宣,再是來找季宣的人,現在眼前又出現一個。
  那人看著門牌號往前走,正是去季宣房間的方向,顧冬藏只得暫時站着不動。
  然後他看見那人停在季宣房門前,抬手就敲。
  顧冬藏呆住。
  過了很久門才打開,從顧冬藏的角度看不見門裡的季宣,從他的距離也聽不見那邊的對話。
  只見門外的人說了幾句話後走進房間,門很快便關上了。
  顧冬藏還呆着。
  不知過了多久才醒過神來。
  他是來送飯的,又不是做賊的,就算馬上跟着進門,又怎樣?
  振作精神來到季宣門前,像以前一樣,敲門後說了句“我是顧冬藏”後就自己轉門把。
  往常季宣在飯前飯後都不會鎖門,顧冬藏可以自由進出,而這天卻是鎖上的。
  顧冬藏一轉沒轉開,大腦一下就罷工了。
  好在季宣很快從裡面打開門,看見顧冬藏,伸出手道:“有人來找我,午飯在這裡給我就行。”
  言下之意就是你別進來了。
  顧冬藏的大腦還沒完全復工,整個人都有些遲鈍,眼光木木地越過季宣頭頂射向屋裡,之前進去的那個人背對著這邊,正打開冰箱拿出一瓶酒。
  腋下的葡萄酒突然變重了,顧冬藏要使勁才能夾穩,不讓它掉下去。
  季宣見他沒將飯菜給自己,又向前伸了伸手,“怎麼了?不舒服嗎?臉色不太好啊。”
  明亮的雙眼中帶著些微擔憂,顧冬藏心裡一軟,道:“沒什麼,來,趁熱吃。”
  將裝飯菜的托盤交給季宣,看他雙手拿穩了才把葡萄酒放在屋內地板上,“這是酒店送的,喝了就有靈感了。”
  屋內的人回頭道:“送的什麼?酒嗎?老季開了,一起開了!”
  顧冬藏眼尖地發現那人從冰箱裡拿了兩三瓶酒出來,正想說什麼,季宣衝他輕輕笑道:“謝謝,你今天工作挺忙吧。”
  如此明顯的逐客令,顧冬藏就算臉皮再厚也不能繼續留着了。
  吶吶地說完你今天有客人我晚點再來收餐具之類的話後,顧冬藏主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最後朝屋內瞄了一眼,陌生的客人已經打開了一瓶從冰箱裡拿的酒。
  如果他沒看錯,那瓶酒的價錢,應該不便宜……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顧冬藏很有些心不在焉,工作上頻繁出錯,經理不下一次勸他回去休息,最後終於在他第三次沒有及時為客人安排好出租車後下了“驅逐令”。
  顧冬藏鬱悶地換掉工作服,想起還沒幫季宣收餐具,而且晚上也不能給他送飯,總得再上去一趟,知會知會。
  穿便裝是可以乘坐賓客電梯的,電梯到達一樓大廳後從裡面走出來不少人,一個纖細的背影夾在人群中漸行漸遠。
  正是之前去找季宣的人。
  顧冬藏回頭看了一陣,直到旁邊有人催促,才進了電梯。
  季宣住在十四樓,1409號房,顧冬藏敲門後遲疑了一下才轉動房門把手。
  這次一轉就開了,顧冬藏笑起來。
  季宣不在房裡,空餐具就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空酒瓶滾了一地。
  仔細一數,四個玻璃瓶五個易拉罐,其中也有自己送給季宣的那瓶。
  顧冬藏在心裡默算這些酒加起來能有多少斤。
  就在這時,浴室裡傳來巨大聲響,顧冬藏猛地彈跳起來,直奔浴室。
  還好沒上鎖,門一擰就開。
  霧氣騰騰的浴室裡,放置換洗衣物的架子倒了,洗浴用品撒了一地,有些甚至飛到了洗手台上。
  滿水的浴缸中,季宣大半個身體都陷了進去,正在可勁撲騰。
  顧冬藏一見這場面就笑了。
  之前緊張的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大步走上去把人從水裡撈起來,顧冬藏心想,他這樣,可真像只小鴨子。





  把鴨子抱起來,顧冬藏順手拉了條大浴巾搭在自己胳膊上。
  走到光線比較明亮的浴室外,低頭一看,懷裡的鴨子緊閉着眼,臉色潮紅,正張着嘴大口呼吸。
  果然喝醉了。
  雖然當時看到地上的酒瓶時就有預感,沒想到會醉成這樣。
  顧冬藏無奈地搖搖頭,邊走邊脫下季宣的濕衣,並拿浴巾給他隨便擦了幾下。
  為了不讓他感冒,顧冬藏關了空調才把季宣抱上床。
  大概是冷,季宣一沾床就滾着找被子,顧冬藏邊給他脫褲子邊道:“別動,脫了再說。”
  明知道醉酒的人不會聽話,可顧冬藏就是忍不住想說點什麼,不然會覺得太靜了。
  “怎麼喝得這麼醉?”
  啪嗒一聲皮帶解開。
  “酒量不好就少喝點啊。”
  哧啦一聲拉鏈拉開。
  “剛才那個人是你朋友?親戚?還是什麼人?”
  悉悉嗦嗦扒開褲頭,顧冬藏眯起眼,嘿,鴨子穿的是黑底白條紋的內褲……
  把季宣脫光了扔被子裡,顧冬藏也出了一身汗,連忙重新打開空調降溫,並着手收拾起餐盤來。
  季宣窩在床上並不安分,一會兒伸腿一會兒伸手,稍微不注意,裹着被子一翻身,半背都露在了外面。
  顧冬藏嫌那白晃晃的肉皮太刺眼,只得邊收拾邊將人一次次地塞回去。
  反反覆覆好幾次,終於怒了,吼起來,“老實點!”
  季宣似乎被他給嚇醒了,抱著被子慢慢睜開眼,看了看顧冬藏,又閉上,一側身一抬腿,將被子夾在雙腿間。
  這樣的姿勢讓他的一條腿和半個屁股都暴露在空氣中,顧冬藏太陽穴抽動了一下,咬起牙把被子從他腿裡抽走,蓋好,在季宣再次亂動之前牢牢壓制住他。
  季宣聳了幾下,沒聳出去,慢慢睜開眼。
  星星般的雙眼比平時更濕潤,帶著哀求的味道,好像隨時會掉淚一樣。
  哪裡還有半點平時精明清高的樣子。
  顧冬藏有種實在受不了他的感覺,垂下頭,“你又認錯人了。”
  今天是,那天也是。
  所謂那天,便是季宣入住的那天。
  他也像現在一樣,喝得連自己姓什名誰都不知道,躺在床上一直亂翻騰,還攀到顧冬藏脖子上,掛着不放,說,別走。
  鐘林,別走。
  邊說邊掉下眼淚。
  顧冬藏本來最怕見人哭,當時竟然沒有一點厭煩的感覺,還好言好語把季宣哄着睡了才離開。
  事後反省起來,顧冬藏覺得大概和季宣的相貌有關。
  人都喜歡長得漂亮的,美人哭起來讓人我見猶憐,恐龍哭起來則只能讓人退避三舍,所以季宣哭,顧冬藏不但不反感,甚至還有些可憐他。
  心說他是失戀了才這麼難過吧。
  原來連這麼好看的人也會失戀啊。
  上帝的公平就表現在這個方面?
  想著想著竟也聯想到自己身上去,想起一年前的那件事,心尖上還是針刺一般的痛。
  當時如果不那麼衝動,不那麼幼稚該多好。
  如今後悔也沒用了。
  顧冬藏嘆了一口氣,看著身下的季宣,輕聲問道:“你有沒有後悔過?”
  季宣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又像是沒聽懂,傻傻地點了一下頭。
  顧冬藏朝他伸了伸脖子,“反正我今天也提前下班了,來,給你掛。”
  季宣半眯着眼笑起來。
  顧冬藏想他這次肯定聽懂了。
  放開手上的控制,顧冬藏讓季宣能夠自由地抬起胳膊。
  果然,下一秒它們就像樹懶的爪子一樣掛在了自己脖子上。
  季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眼淚緩緩滑過眼角,“別走。”
  “嗯。”顧冬藏也順勢躺下來,任季宣將他整個人都抱住。
  “鐘林,別走。”季宣把臉埋進枕頭裡。
  “……嗯。我不走。”
  
  話是那麼說的,顧冬藏還是在季宣睡着後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季宣從自己身上剝下來,讓他躺好,給他塞好被角。
  季宣呼吸勻稱,完全沒有驚醒。
  大致收拾了一下浴室,把之前收拾好的餐具帶到門邊,再把空酒瓶放在酒店指定的回收位置,顧冬藏前前後後花了近一小時的時間。
  中途他留意到電腦的遮灰布被掀開了,顯示器似乎也有點歪。
  他終於有靈感了?
  果然還是酒精比較有用。
  但是他不是說他沒錢嗎?喝的那些酒少說也要一兩千,可不是小數目。
  後一轉念,酒錢說不定已經被季宣的朋友付掉了。
  畢竟從穿著上來看,季宣的那個漂亮朋友絶對是個有錢人。
  ——如果我很有錢,我也會搶着付。
  顧冬藏樂觀地想。
  離開之前再度回到床頭,季宣已經打起小呼嚕,眉心平整,鼻翼慢慢地一張一翕,很是平靜。
  雙眼四周因為哭泣而染上的紅色也已經褪得淡淡。
  顧冬藏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離去。
  悄無生息地帶上門,顧冬藏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就該沒有煩惱,永遠這樣。
  
  第二天,當顧冬藏一如既往帶著早飯敲開季宣的房門時,看見季宣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走了?”顧冬藏驚訝地問。
  季宣看著他愣了一下,眼皮眨啊眨,然後立刻跳起來拉住顧冬藏往裡拖,用腳關上門,將食指壓在嘴上,“小聲點。”
  顧冬藏壓低了聲音,眼睛卻睜得老圓,“你——要走了?”
  季宣尷尬地咳了兩下,“嗯。”
  “不是還有一個月才到期?”顧冬藏把手上的餐盤放下,心裡沒由來有些慌,“怎麼突然要走了?”
  季宣撓了撓頭,面色為難地坐進沙發裡,“哎……”
  “究竟怎麼了?”顧冬藏跟過去坐在他身邊,一臉擔憂。
  “昨天喝多了。”季宣說。
  顧冬藏眼皮一跳,心想難道他什麼都記得?
  忙說:“我就是幫你脫了濕衣服,什麼都沒做!”
  季宣愣住,呆呆地看著他,隨即大笑起來,“你?你能做什麼?哈哈哈哈!”
  顧冬藏窘得頓時不知道往哪裡藏。
  季宣笑了一陣,哎喲哎喲地,佯裝擦了擦眼角,“好了我不笑了,說正經的。昨天喝太多,最後一個月的房錢怕是不夠,我想偷偷走了就是,押金就當作酒錢,你能不能幫我保密?”
  顧冬藏張大嘴,“你,你要毀約?”
  季宣無奈地看著他,“也別說得這麼難聽,我的確是沒什麼錢了,現在走總比時間到了拿不出房錢被人告上法庭好……一句話了,幫還是不幫?”
  顧冬藏垂下頭,季宣看得出他在掙扎,傾身向前,在離顧冬藏耳朵僅一寸距離的地方嘆了口氣,可憐兮兮地繼續說:“這房間三個月的租金比酒錢還高點,我走了你們酒店也不至於虧,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
  顧冬藏不待他說完,打斷道:“你去哪裡?”
  “誒?”季宣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
  看見顧冬藏的臉有些紅,他心裡忍不住地偷樂。
  口氣自然更加可憐了,“我也不知道,我在這個城市沒地方去……”
  “你父母不在這裡?”
  “不在。”
  “沒親戚?”
  “死絶了。”
  “……朋友呢……你不是有朋友?”還有兩個。
  季宣直視他,“他們?他們只是同事……你總不能把同事都當作朋友使喚吧。”
  顧冬藏這才發現他根本沒有考慮到那兩個人也許僅是季宣的同事而並不是好朋友這一可能性。
  “那……你這麼搬了,心裡就沒什麼打算?”
  季宣狀似認真想了想,眼珠卻一直在亂轉,“有沒有一個月只需繳納一兩百塊錢房租的地方?我只求有單獨的廚房和衛生間,最好還有陽台;哦,房間要乾淨點,家電不用太齊全,24小時都有熱水,如果是電熱水器就最好了;大環境嘛,不要求附近有公園,但最好有個大型超市,如果沒有,有兩個24小時便利商店也行……”
  顧冬藏黑線了,心說大哥你還沒醒酒吧。
  “有沒有?”季宣嚥著口水,露出流浪狗一般的表情。
  無助,怯懦,不安……演得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顧冬藏想起之前兩次,季宣掛在自己脖子上流淚,想起他可憐的低喃,一遍遍說著“別走”,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塞住了心口。
  他拔高聲線,“有!”
  “哪裡?”流浪狗兩眼放光。
  “我家。”





  “真不把電腦帶走?”黑影一問。
  “帶電腦?你背得動?還是讓我背?而且電腦又不是我的,想得出來!”黑影二答。
  “那電腦怎麼辦?”黑影一再問。
  “讓他們自己來運。”黑影二再答。
  “哦……那我現在衝出去?”
  “等等,等那個做清潔的大媽走遠先。”
  “……那是張叔,他知道的話會哭的……”
  “現在!聽我的口令!一,二,三!”
  “三”字剛一落地,空蕩蕩的走廊上立刻踉蹌地竄出一個高大的人,一手拎着大皮箱,一手提着單肩包,以最快的速度跑進通向酒店後門的安全梯。
  他回身對還躲在轉角的人做了個OK的手勢,轉角那人才拍拍褲子站起來,雙手揣進褲兜,吹着口哨坐電梯下樓。
  不用說,走安全梯的是顧冬藏,坐電梯的是季宣。
  季宣來到酒店大廳,大搖大擺地出了正門,坐進門口排隊等客的出租車裡,說了個離酒店步行不到10分鐘的地點。
  可是步行不到10分鐘,不代表坐車會更快,由於單行道和交通管制以及車輛堵塞等等因素,出租車足足開了一刻多鐘才到。
  顧冬藏已經等在那裡了,腳邊放著季宣的行李。
  季宣等出租車開走後問顧冬藏,“沒有被人跟蹤吧?”
  顧冬藏搖頭,“你呢?”
  季宣自負地哼哼,“大學平均一週翻牆進出宿舍四次卻從來沒被人抓到過的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
  顧冬藏笑道:“大學好玩吧?”
  季宣問:“你沒唸過大學?”
  顧冬藏有些害羞,“職高畢業後只念了兩年夜大。”
  季宣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又道:“現在怎麼走?”
  顧冬藏說:“還是坐出租車回去吧,我還要回酒店上班,消失太久會糟人懷疑。”
  於是二人在路邊隨便招了一輛車,直奔顧冬藏給出的地址而去。
  一路上顧冬藏有些不安,問季宣違約金是多少。
  季宣自己也沒去細算過,便隨口答了個“五千”。
  顧冬藏冷汗——還真不低。
  此時季宣已經閉目養起神來,顧冬藏看著他恬靜柔和的側面,心思一不小心就兜到了外面去。
  剛開始……剛開始完全是衝動,“我家”這話一說出口就知道不妙。
  季宣果然抓着把柄就不放,討好哀求地開始磨,而顧冬藏本來就容易心軟,加上對季宣心存好感,沒多久就繳了械投了降。
  其實心裡一直有些擔心——他們這樣,是不是犯法了?
  即便沒有觸犯刑法,這樣的舉動也絶稱不上正確。
  一方面,顧冬藏見不得季宣苦惱,另一方面,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幫他。
  ——如果有錢就好了。
  顧冬藏再次深深地認識到錢是個好東西。
  ——如果有錢,哪怕只有五千都行,總好過現在這樣鬼祟。
  問題是他沒錢。
  季宣也沒……
  ?
  想到這裡,顧冬藏突然靈光一現。
  “季,季,季宣,你什麼時候發工資?”雖然被允許直呼其名,但由於平時很少叫到,顧冬藏有些口吃。
  在他的想像中,設計師的工資絶對不會太低,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很快就能回酒店自首。
  他在那裡激動,季宣卻只是懶懶地掀開一點眼皮,“什麼工資?”
  “你不是設計師嗎?你做設計總該……”話說到這裡突然斷了,顧冬藏頂着一臉“不會吧”的表情看著季宣。
  季宣勾勾嘴角,肯定了他的猜測,“沒靈感。”
  顧冬藏冷汗,“這些天……你的工作一丁點進展都沒有?”
  “嗯。”
  “那……難道一分錢都拿不到?”
  “嗯。”
  “……”
  季宣的態度那麼從容自然,反而讓顧冬藏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抓了抓頭,他另起話題,“我,咳,我住的地方比較偏,不知道離你上班的地方遠不遠啊。”
  季宣瞥了顧冬藏一眼,“誰說我要出去上班了?”
  “誒?不出去?可是我家沒電腦……”顧冬藏迷糊了。
  “誰說我一定要工作了?”
  “那……”
  季宣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是不是怕我給不起房租?我告訴你,一個月兩百塊錢我還是給得起的!”
  顧冬藏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你,我……你只要不嫌棄,想住多久都行。”
  季宣哼哼,“那也要我願意住……”
  “你說什麼?”顧冬藏問。
  季宣搖搖頭表示不想再提。
  出租車繞了兩個彎子,開進一片環境不錯的高檔小區。
  車停在一幢約30層的高樓下,季宣仰着脖子,讚揚似地吹了聲口哨,顧冬藏紅着臉低下頭。
  兩分鐘後,當顧冬藏掏出鑰匙打開三樓的某間房門時,季宣的嘴歪了,“……這是你家?”
  顧冬藏的臉更紅,“嗯。”
  “自己買的?”
  “嗯。”
  季宣伸手敲了敲門邊的水泥牆面,“才拿到房?”
  “不是,住了有一年了。”
  季宣青筋直跳,勉強按壓住了,聲線已有些不穩,“為,為什麼不裝修?”
  顧冬藏尷尬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沒錢……”
  季宣此刻多麼想咆哮啊,他想沖眼前這個木頭腦袋吼——沒錢?沒錢你買這麼好這麼大的房子做啥!?住了一年了都還是個毛坯,你回歸大自然和人猿泰山搶生意啊?
  放眼望去,近百平米的套房保持着建好後最樸質的狀態,水泥地水泥牆,絲毫沒有改動的結構加上黑糊糊的梁,嚴重刺激着季宣的視覺神經。
  除了……還好客廳有個沙發有台小電視,相信臥室也有床,廚房嘛……灶台能用就行,他就不指望傻大個有整套廚具了……
  季宣的臉是越來越黑,顧冬藏卻好像壓根沒注意到。
  他找了把鑰匙給季宣,又拿了兩袋方便麵給他就匆匆走了。
  他還要繼續上班,實在耽誤不得。
  回酒店的路上免不了擔心,不知道經理在得知季宣毀約潛逃後會怎麼樣;平時他給季宣送吃的也沒避着個人,會不會直接就懷疑到自己頭上?
  思來想去也沒個頭緒,只得硬着頭皮上。
  顧冬藏到酒店的時候正好撞見大堂經理在後門指揮人搬東西,仔細一看,居然是季宣房間的電腦桌。
  經理發現了他,一邊招呼搬東西的人一邊向他走來,“你去哪了?關鍵時候到處找不到人。”
  “經理,這個,這個……”
  顧冬藏手心出汗,聲音有些發顫。
  他沒想到這麼快就暴露了,算上最開始決定讓季宣住在自己家,到現在,前後還不到兩小時。
  這麼快……自己八成被懷疑了吧,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坦白的好。
  眼見經理越走越近,顧冬藏猛地一個90度鞠躬,“對不起!我錯了!”
  經理明顯被他嚇到,“你怎麼了?”
  顧冬藏沒抬頭,急急地說:“1409房的客人,他……我……我……”他想說乾脆先從自己的工資裡扣掉季宣的違約金,但瞬間又想起每個月的工資有一大半都不歸自己支配,話在嘴裡呼呼地兜圈子,始終兜不出去。
  經理卻笑了,“是啊,1409房的客人早上突然退房走了,事前聯繫來搬東西的人又遲到,客房部的經理大發雷霆。這不,怕他的火氣把咱們酒店燒了,我可是無條件幫忙啊。”
  顧冬藏呆住,“退……退房?”
  “可不是,聽說本來簽了三個月的約,提前走還交納了違約金,太可惜了。”
  “違約金……已經交了?”
  經理伸說拍着顧冬藏的肩膀,“怎麼?昨天提前放你回去休息,還沒恢復過來?你今天怎麼還是傻乎乎的啊?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顧冬藏這才回過神來,兩腳一併,抬頭挺胸,“沒沒沒,我什麼事都沒有!”說著放軟語氣,討好地說,“經理,你別再讓我提前回去了,我還想拿這個月的全勤獎呢。”
  酒店規定,員工一個月內請事病假超過半天就拿不到全勤獎,顧冬藏前一天只休息了小半天,還有希望。
  “那你把1409房的後事料理好。”經理吩咐。
  顧冬藏眼皮直跳,“後……後事……”怎麼聽怎麼彆扭。
  經理衝他笑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1409房的客人關係不一般。反正他們搬東西來的時候也是你在接應,這事你接着辦,辦好了再來找我。”說完拍拍手走了。
  顧冬藏心裡直打鼓,反覆琢磨着經理的那句“關係不一般”,怎麼想怎麼覺得有點味道。
  又說不上具體是什麼味道。
  似乎……總之……不算太壞吧。
  只是一想到季宣明明遵循流程退了房,卻騙自己,那不算太壞的味道就怎麼都好不了了。
  他是想博取自己同情嗎?
  還是只是覺得好玩?
  或者的確無處可去?
  其實就算不演那一出,如果他想住在自己家,自己……也不會反對吧。
  顧冬藏悶悶地想。





  晚上十一點半,顧冬藏坐夜間車回到家,掏鑰匙時突然想起現在不是一個人住了,動作便放輕了很多。
  客廳裡沒開燈,只有清冷的月光從沒掛窗簾的窗戶外照進來。
  顧冬藏站在玄關揉眼睛,一隻手揉,兩隻手揉,揉得眼珠快爆了。
  他沒眼花。
  早上回來時客廳四周的牆壁還是黑色,晚上回來它怎麼就變白了?
  顧冬藏開了燈,待適應光線後再看,原來是牆上用白油漆畫滿了花。
  不僅是花,連莖和葉都是白油漆畫的,似乎是某種藤蔓植物,密密麻麻爬了一牆,不仔細看還真以為牆壁被粉刷過。
  牆角放著兩罐空漆桶,大小刷子胡亂橫放著,顯然是用過後沒來得及收。
  顧冬藏輕手輕腳走到主臥前,把門推開一條縫,借光一看,季宣果然霸佔了他的床,正縮手縮腳睡得香。
  他又回頭看了看那一牆一壁的白,不由得感嘆——果然是做設計的人,畫得真好。
  再次欣賞完壁畫後才留意到白天給季宣的方便麵已經不見了,包裝袋靜靜地臥在垃圾桶裡。
  就算酒店裡的自助餐再難吃恐怕還是勝過方便麵吧。
  何況還是那種一塊錢一包的廉價方便麵。
  季宣還真不挑。
  顧冬藏笑了笑,關上客廳燈去洗澡。
  誰知洗了一半季宣衝進來小解,撞見顧冬藏在洗澡,睜着半睡不睡的眼,指着顧冬藏劈頭一頓訓。
  把顧冬藏唬得老半天找不着方向。
  季宣氣都不喘一下地說:“有你這麼把熱水器安在廁所裡的嗎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如果哪天煤氣洩露你又在洗澡洗着洗着就睡了誰也不知道我今天就是因為不敢洗到現在都還臭着你聞不信你聞!”
  邊說邊往顧冬藏那邊湊,拉著睡衣領子想讓顧冬藏聞。
  顧冬藏早在他進廁所的時候就關了水,此時只能用雙手掩住下半身,儘量縮在蓮蓬頭底下。
  季宣在離顧冬藏不到一尺的地方突然停住。
  顧冬藏濕轆轆的臉上儘是驚恐,有一團香皂泡子還沾在他腦門上。
  季宣突然放聲大笑。
  顧冬藏差點沒給他跪下去。
  季宣笑完了扶着腰喘,“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好玩?你那什麼表情?什麼姿勢?你高我一個頭還怕我把你怎麼著了?”
  顧冬藏青筋亂跳,“你……別開我玩笑了……”
  季宣收斂了表情,“我沒別的意思,不過熱水器真不能放在廁所裡……是你自己裝的?”說完還主動幫顧冬藏把水擰開,背過身去解手。
  顧冬藏點頭,“機器是二手的,所以……”
  “沒常識。”季宣回頭斜了他一眼,還專門看了一下他的下半身。
  顧冬藏洗澡的動作緩下來,臉紅了。
  季宣解決完事,說:“我沒看見別的床,就睡了你的那張,我們一起睡?”
  顧冬藏眼前閃現出上次季宣醉後抱著自己睡覺的模樣,臉上熱氣蒸騰,“不,不用,我陽台上,還,還有張摺疊床……我睡客,客房。”
  “哦是嘛……”季宣衝他一笑,“那晚安。”
  顧冬藏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穿睡衣的季宣看起來更年輕了。
  以及,季宣睡衣上的狗,真帥……
  後來,大概過了一年還是兩年,顧冬藏才知道季宣睡衣上的狗叫天照大神,是一款什麼遊戲裡的主角。
  “為什麼我聽不清楚旁白說的啥?” 顧冬藏好奇地問。
  “因為那是處理過的聲音。”季宣儘量耐心地回答。
  “為啥你要用毛筆畫怪物?”顧冬藏好學地問。
  “因為那是戰鬥的訣竅。”季宣儘量和藹地回答。
  “為什麼它要背一個方向盤到處跑?”顧冬藏驚訝地問。
  “……”
  季宣決定再也不和遊戲白痴說話。
  
  ***
  
  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日子,好像……每天都有什麼不一樣。
  第二天。
  顧冬藏回到家,發現熱水器被裝到了廁所外面。
  第三天。
  顧冬藏回到家,發現主臥和客房的牆壁上也開出白花。
  第四天。
  顧冬藏回到家,發現廁所裡多了張浴簾,還是丁丁冒險記的圖案。
  第五天。
  顧冬藏回到家,發現客廳的裸體吊燈上多了個紙糊的燈罩。
  第六天.
  顧冬藏回到家,發現廚房多了個微波爐。
  第N天。
  顧冬藏回到家,發現沙發上多了個人……
  他舉着鑰匙,傻傻地站在門口。
  沙發上,那人正和季宣在聊天,雙手捧着水杯,一臉燦笑,身體向前傾,就差沒撲在季宣身上。
  顧冬藏嘴角抽筋,“方!天!習!”
  被叫到名字的人不耐煩地掏掏耳朵,“小聲點,我又不耳背。”
  “你為什麼這麼晚到我家?”顧冬藏踢掉鞋,衝過去抓人。
  可憐的方天習身高不到170,體重不足110,被顧冬藏像夾小雞一樣夾着脖子拖,完全掙扎無能。
  季宣笑靨淺淺地衝他們揮揮手,一臉置身事外的疏離。
  顧冬藏挾着方天習到陽台,關上落地窗,惡聲惡氣地低吼,“不是還有一個星期嗎?”
  方天習扁嘴,“做兄弟的不能來看看你啊?”
  “看我用得着大半夜的來?”顧冬藏擺明不信。
  “不大半夜來能找着你?你看看幾點了,午夜都過了,平時你不是十一點半就回家?如果不是你哥在,我現在還在門外的呢!”
  “今天有點事耽擱了……等等等等,我哥?”
  方天習嘿嘿地笑,“你們家誰的血統那麼好啊,你有個那麼好看的堂哥我怎麼一直不知道?”邊說邊往客廳裡努嘴。
  顧冬藏下意識回頭,透過玻璃正好看到季宣拍拍屁股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說他……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 顧冬藏問。
  “顧宣啊,是你堂哥啊。”方天習回他一個白眼。
  “……”顧冬藏無語了。
  “我說,你哥是學美術的吧?他說牆壁上的花是他畫的,嘿,太牛了!” 方天習有些手舞足蹈,“沒想到你們家裡也能出這樣的人,誒,怎麼不早說?我今天也沒帶什麼禮物……哎,下次吧,你哥喜歡什麼?我買點來!他說他要在這里長住,我會經常來玩的!”
  顧冬藏伸手掐他的脖子,“你別打他主意!”
  方天習搖頭晃腦地直哼哼,“交朋友不行啊?”
  顧冬藏皺眉道:“你都快結婚了……你說過要改邪歸正的。”
  方天習一聽這話,立刻跟被霜打過的白菜葉一樣,“我不想結的……”
  “不想結也得結。你別想臨陣脫逃。如果被我知道……你小子等着吧!”顧冬藏磨牙。
  方天習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顧冬藏,“小冬,我就是一塊破玻璃,別把我當鏡子。”
  顧冬藏一時語塞,放下了擱在方天習脖子上的手。
  方天習上前兩步,靠在陽台圍欄上,雙手撐着頭往外看。
  顧冬藏也學他。
  兩人默契地沉默下來。
  過了一兩分鐘,方天習率先笑出聲,“三樓啊,再怎麼看也只看得到別人家的陽台,完全沒風景可言,裝什麼深沉?”
  “你好意思說?是你先裝的!”顧冬藏也笑。
  “誰讓你不買高層點的。”
  “誰讓天上不掉點錢砸死你好讓走在旁邊的我揀去?”
  又是一陣沉默。
  直到季宣拉開落地窗,“我先睡了哈。”
  方天習立刻換上獻媚的笑容,“那什麼,不打擾,我也該走了。”
  顧冬藏攆走方天習,轉身看見季宣還在客廳裡,頓時覺得氣氛有點怪。
  季宣沒說話,只是拿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似乎不說點什麼不行。
  顧冬藏抓了抓頭,輕咳兩聲,“老方他……”
  季宣接道:“是你朋友。”
  顧冬藏點頭,“他……”
  “幫收帳公司做事,就是洗白的地下錢莊。”
  顧冬藏有些訝異,“他……”
  “每個月負責從你這裡收錢。”
  顧冬藏下巴都快掉了,“你全都知道了?”
  季宣無辜地攤手,“我沒問,他自己說的。”
  顧冬藏咬牙切齒,“那個混蛋……”
  “我睡了……”季宣說著轉身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我說……不如我一個月繳三百?”
  顧冬藏搖搖頭,“不用。”
  “真不用?”季宣無所謂地笑笑。
  “嗯。”顧冬藏悶悶地答。
  季宣擺了擺手,走進臥室。
  待臥室門完全關上,顧冬藏才露出個略帶苦澀的笑容——
  真不用同情我。





  顧冬藏每個月有兩天輪休,但他想拿加班費,這一年來往往半天都沒休。
  某天他突然向經理申請要休息一天,經理驚得用一種看見超級塞亞人的表情看了他一整天。
  顧冬藏那個彆扭啊,“經理你,你別這麼看我……一會有客人來了嚇着別人。”
  經理目不斜視,“你中大獎了?幾百萬?”
  顧冬藏窘,“哪有的事。”
  “那你怎麼不加班了?我還以為你這個月也不休,早早就把加班名單報上去了。”
  “啊?已經報了?”
  “要去拿回來重新報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你得告訴我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上醫院?還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顧冬藏抓抓頭,“不是……就是,就是,家裡有人,那個……”
  “你家要來客人?”
  顧冬藏順着他的話點了點頭。
  雖不中,亦不遠嘛。
  經理道:“那的確是要準備準備,行了,一會兒我去拿名單重新報。”
  顧冬藏嘿嘿嘿地笑了。
  其實他只是想在家裡收拾收拾。
  因為他發現季宣雖然會變着花樣折騰他的家,修修改改,圖圖畫畫,但似乎完全不做清潔。
  平時顧冬藏還會在早上出門或晚上回家時拿個掃帚把客廳掃一掃,可季宣入住都半個月了,硬是沒丁點動作。
  前一天顧冬藏路過沒關門的主臥,只稍微看了一眼,頭立刻腫大三倍——
  繼續這樣下去,他家遲早變成垃圾回收場。
  可是季宣是他的房客,不是傭人,還比自己年長。
  他不能直白地叫他做清潔,一來不夠禮貌,二來還很可能傷害到季宣的自尊。
  顧冬藏早在心裡簡略地畫過季宣的人生軌跡:成績好人緣好相貌好的孩子,從小就招人喜歡,小學至高中八成是班幹部,大學念的名牌,畢業後工作順利收入頗高,縱然像現在這樣遇到低谷,但遲早會重新振作。
  這樣的人,自尊心一定很強。
  這樣的人,也只有現在才和自己有交集。
  等他再次一衝上天,哪裡還看得上自己這個連普通裝修都沒弄的毛坯房。
  哪裡還記得自己。
  於是顧冬藏決定休息一天來做大掃除,別的不為,單單為能給季宣留下一點好的回憶,就值。
  當天顧冬藏像平時那樣早早地起了床,先把廚房里奇外外擦了一遍,快九點時出門採買東西。
  當時季宣還在睡。
  而等顧冬藏逛了一個多小時回家時,季宣已經不見了蹤影。
  心裡想著人不在家正好,便脫了衣服挽起袖子,搬來腳手架,準備從天頂到窗戶來個徹底清掃。
  雖然已經是九月,但氣溫仍比較高,上午十一點一過,濕熱的感覺就上來了。
  顧冬藏家沒有空調,只有一把小風扇能搖一搖,前幾天他把風扇給了季宣放在臥室裡,客廳裡就陷入了只要沒自然風就會變成蒸籠的境地。
  顧冬藏先用掃帚掃黑黑的天花板,沒幾分鐘後背就完全汗濕。
  他脫了上衣繼續,又過了幾分鐘,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只得去季宣臥室拿風扇。
  臥室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臥室。
  季宣的行李歪放在臥室一角,打開了沒有完全合上,有襯衣的衣角露在外面。
  襪子褲子掉了一地,周圍堆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其中不乏吃過的食品包裝。
  他起床後沒疊毯子,隨便團成一團堆在床頭,皺得像梅菜乾。
  床上散落了一些紙和雜誌,顧冬藏定神一看,好幾本《健美先生》。
  一邊想著季宣的愛好還真奇怪,一邊拿了小風扇出去,剛走到臥室門口,正對著的大門被打開,季宣拎着小塑料袋站在門口。
  縱然穿過整個客廳,顧冬藏也明白地看清楚了季宣的表情。
  先是微微詫異,然後有惱火的情緒竄上來。
  他把手上的東西隨便一丟,幾乎是扎進屋的,“你去我房間幹什麼?!”
  那麼兇狠的語氣,嚇得顧冬藏不由得倒退一步。
  舌頭也不聽使喚,“我……我……”
  季宣不客氣地推開他,直撲大床,把雜誌和那些紙收攏到自己懷裡,再回頭狠狠地說:“你懂不懂什麼叫隱私?”
  顧冬藏委屈啊——我只是想拿一下風扇而已。
  等了一會沒聽見人回話,季宣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下,才發現顧冬藏筋肉分明的胸腹上滿是汗,頭上也掛了不上,手上拿着塑料小風扇,模樣有點滑稽。
  再越過他看向客廳,掃帚簸箕靠在牆邊,腳手架都拿出來了。
  季宣輕咳了一聲,“在做清潔?”
  顧冬藏點頭。
  “太熱了來拿電扇?”明知故問。
  顧冬藏再點頭。
  季宣又咳了一聲,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我,我以為你上班去了……”
  顧冬藏說:“今天休息。”
  “我剛才買了午飯,不知道你在家……我再去買一份。”季宣邊說邊把懷中的雜誌紙張往毯子堆裡一塞,匆忙站起來向外衝。
  顧冬藏伸手拉他,“不用,我有方便麵。”
  季宣跑得急,一個重心不穩,撞到顧冬藏身上,差點沒摔倒。
  顧冬藏連忙撐住他,“小心點。”
  沒穿上衣的胸膛還冒着熱氣,汗水珍珠般散佈開來,就在季宣臉頰邊,把他的耳朵都熏燙了。
  季宣推開他,後退,“方便麵沒營養,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誒,那個……”
  “十分鐘,不,八分鐘!”
  “等等,那個!”
  像聽不到身後的召喚一般,季宣埋着頭跑了。
  顧冬藏站在原地,一隻手舉起向前,手心中躺着一隻手機。
  “那個,你的手機……” 剛才掉了……
  後半句話壓根沒有聽眾,只得吞回肚子裡。
  翻過來一看,是型號相當老的機器,雖然不是藍屏,卻也是那種不能支持彩信的古董,看起來比自己的那只三年前買的手機還要老舊幾分,居然能用到現在,也算奇蹟。
  把手機放在客廳桌上,顧冬藏繼續他的清掃工作,沒多久那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
  顧冬藏過去看,來電顯示上一個大大的A字,不住地顫抖搖晃。
  想起之前季宣吼他懂不懂什麼叫隱私,忙把手機推開一點,人離它老遠。
  鈴聲唱了幾十秒,停了,一兩秒後,又再次響起。
  打電話的人不知道是耐心太好還是時間太多,一遍遍地撥,顧冬藏不自覺地隨着那音樂哼起來,幾分鐘過去,人都快崩潰了。
  實在忍無可忍,他接了季宣的電話,準備告訴對方晚點再打,話還沒出口,那邊先嚷嚷了起來。
  “阿季你可算接我電話了你知道我多擔心你你去哪裡了為什麼搬離酒店你現在在哪裡?”
  顧冬藏呆傻了一瞬,才想起自己的使命。
  “我……”想說並不是本人在接電話。
  對方用激昂的語氣打斷他,“不說這個你快打開電視看本地衛星頻道!”
  顧冬藏條件反射地打開電視,蹲在電視前調頻道。
  本地的衛星頻道似乎在直播一個什麼明星的記者會,顧冬藏只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也許是在某部電視劇裡看過。
  電話裡的聲音依舊激昂,“看到了嗎?她對媒體否認了結婚和懷孕的事實!阿季你別激動有什麼事等我來了再說你在哪我現在去找你……”
  顧冬藏突然覺得手上一輕。
  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清冽中帶著點無情——
  “誰讓你接我電話的?”





  “誰讓你接我電話的?”
  顧冬藏回頭,季宣一手拿着剛搶到手的電話,一手提着和之前一樣的塑料袋,正俯視着他。
  忙站起來解釋,“啊,對不起,我只是……”
  此時電話那頭的人還在哇哇叫,季宣只是深深地看了顧冬藏一眼,呃,也可能是恨了一眼,轉身接電話。
  很不耐煩的語氣,“誰?”
  然後是僵硬的背影,漫長的沉默,偶爾“嗯”兩聲,最後快速地掐了線。
  電視裡的記者會還沒轉播完,季宣掛掉電話後坐下來,直勾勾地盯着看。
  屏幕上,美麗的女演員對著好幾支話筒說,因為不知道是什麼病啊,就想儘可能全面地檢查,腸胃科和婦產科都掛了號。
  一個記者問,所以才傳聞你懷孕嗎?
  女演員睜大眼睛說,是啊,我還怕是不是什麼腫瘤,完全是病急亂投醫。
  另一個記者問,其實你並沒有懷孕?
  女演員羞澀地笑着說,怎麼可能懷孕嘛,人家連男朋友都沒有呢……
  顧冬藏在一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偷偷地打量季宣的側臉,實在讀不出那是什麼樣的表情。
  像有點傷心,卻又很平靜,像有點失望,卻又很淡然。
  終於,娛樂節目的主持人將屏幕讓給了另一個藝人,季宣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好像之前他一直屏着呼吸在看一樣。
  顧冬藏小心翼翼地說:“季,季宣,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季宣半垂着頭,“電話響了很多遍吧?”
  “啊?”顧冬藏一呆。
  “所以你被煩得不行才接的吧?”
  “啊……”顧冬藏二呆。
  “老高就喜歡這樣,打個電話像催命。早知道我今天就不開機了。”
  顧冬藏指着自己的鼻子問:“你不生氣了?”
  “沒什麼好氣的,你又不是故意……”季宣晃晃手上的塑料袋,“便利店買的飯,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隨便買了個。一會‘叮’一下就能吃。”
  顧冬藏一緊張就覺得自己太大塊,偏偏縮手縮腳又不是他的風格,只能接過飯盒傻笑。
  笑得舌頭都僵硬了,在嘴裡動啊動地,就是說不出點好聽的話。
  季宣見他傻着沒什麼反應,也挽起衣袖,“兩個人總強過一個,我來幫忙吧。”
  然而兩分鐘後。
  “季宣,這個放著我來。”
  季宣舉着拖把,無辜地看著被拖把頭掃濕的沙發背。
  三分鐘後。
  “季宣,那個放著我來。”
  季宣拿着抹布,無奈地看著擦了比不擦還髒的窗戶。
  四分鐘後。
  “季宣,放著我來放著我來!”
  季宣踩着腳手架,無言地摸着和燈泡親密接觸過的額頭。
  五分鐘後。
  “……你坐著吧,全部放著我來……”
  季宣只得鬱悶地丟開水桶,坐在沙發上看顧冬藏勞動。
  一看就知道是個習慣了獨立生活的人,無論是整理還是清掃都做得有板有樣。
  季宣回憶自己二十五六歲的時候……那時候,在做什麼呢?
  明明只過了幾年,但卻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畢業後很順利就找到了工作,認識了當時還是同事的鐘林,那是二十二歲。
  鐘林英俊高大,幽默溫柔,工作賣力,生活知情趣。
  最可貴的是他天生愛男人不愛女人,對於季宣來說,完全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
  他們很順利地戀愛,進而同居,過起平淡卻幸福的生活。
  有時候半夜夢醒,他甚至會覺得一切都不可思議,那是二十三歲。
  新年後,公司高層突然大換血,幾個元老勾心鬥角,完全不理正事。
  公司一度經營得很辛苦,無謂而繁重的加班讓人看不到希望,同事們紛紛跳槽,鐘林說,我們也走吧。
  可是去哪?給人打工難免會遇到這些事,換一個地方,一樣被剝削被壓迫,一樣有這些那些不公平的待遇。
  鐘林笑得很自信:自己幹,不就得了?
  他隨鐘林回到鐘林的家鄉,南方的海濱城市,從住的地方徒步十五分鐘就能看到大海。
  光是這一點,就值得留下來。
  他們把兩個人所有的積蓄拿出來,還借了些錢,磕磕碰碰地成立工作室,那是二十四歲。
  創業嘛,一開始沒人脈沒規模,需要一家家去找業務,自然走得很艱難。
  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上軌了,僱了兩個人,還搬了大一點的辦公室……對,就是那一年,他二十五歲,第一次拿到股東分紅,看著鐘林明媚的笑容,覺得自己的未來有無限可能。
  季宣用一隻手撐住下巴,突然開口,“那什麼……你今年多大?”
  顧冬藏正在擦玻璃,老實地回答:“快二十六了。”
  “什麼時候生日?”
  “冬天,所以我媽給我取名字叫冬藏。”
  季宣仔細想著顧冬藏的名字,似乎是叫這個,心裡那個汗啊——又把人名字給忘了。
  默默記下來,畢竟現在沒住酒店,顧冬藏在家也沒別胸牌,要哪天被發現自己一直沒記住對方的名字可就尷尬了。
  可是……他好像忘了他姓什麼……是郭?還是古?
  季宣覺得腦袋有點痛,只得僵硬地接話,“冬藏啊,秋收冬藏,嗯,我一早就想說了,真是個好名字,哈……哈哈……哈……”
  顧冬藏被誇得飄飄然,幹活幹得更賣力。
  到正午,就只剩季宣的房間沒做清潔了。
  季宣一再保證他會好好地清理,並堅持守在門口當門神,才讓顧冬藏斷了幫他的念頭。
  十二點半,兩個人一人端一個盒飯,面對面地吃。
  一句話都不說。
  顧冬藏吃著吃著想起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進餐,耳朵後面就變得有些癢,他撓了撓,說:“不如,看電視吧。”
  至少不會這麼安靜。
  雖然還有咀嚼食物的聲音,卻莫名其妙讓人覺得靜得可怕。
  季宣嘴裡全是飯,含混不清地說:“說到電視……那個女人撒謊哦。”
  “啥?”顧冬藏聽不明白。
  “就是早上電視裡開記者會的那個演員,她其實結婚了,也懷了孕。”
  “啊?”顧冬藏筷子都嚇掉了,“真的?”
  季宣幫他把筷子從桌上撿起來,“假不了。不過,估計已經把孩子拿掉了。”
  顧冬藏皺眉,“多殘忍……”
  季宣輕笑,“沒辦法,她大概有她的苦衷。”
  “那是一條生命。”
  “但如果明知生下來他的生活會有殘缺,為什麼要他受罪?”
  “所以家長就幫他決定了?不顧他的意願?”
  “才豆芽菜那麼大,有什麼意願?”
  顧冬藏咬了咬嘴,“誰,誰知道呢,也許有……總之打胎太殘忍了。”
  季宣叼着筷子,想了想,“嗯,有道理。豆芽菜說不定也有感覺。”
  顧冬藏問:“你怎麼知道她墮胎?”
  季宣抬起頭看著黑糊糊的天花板,半晌才道:“因為我認識孩子他爸……”





  現在想起來,鐘林好像又真的什麼都沒有做錯。
  
  那年他們在鐘林的家鄉重新開始,其實季宣也早就考慮過,離家近了,難免會有來自於家庭和親人的壓力。
  何況鐘林還比他大兩歲。
  剛開始創業時很不順利,鐘家二老體恤鐘林的辛苦,不忍給他加壓,對於結婚生子傳宗接代一直閉口不提。
  待後來他們穩定了,聲譽做開,業務不請自來,經濟情況也一日好過一日,某些不能不面對的事情就再所難免。
  鐘林第一次架不住壓力去相親後,季宣還和他大鬧了三百回合,但隨着鐘林一次又一次地向長輩無奈妥協,季宣也累了。
  反正鐘林最後都會用各種藉口擋住對方想進一步交往的願望,他若繼續不依不饒,豈不是讓心愛的人難做?
  其實……早就有過心理準備的。
  把每一天當作他們能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來過,小心地不去觸及那些敏感的話題。
  只希望能拖上一陣算一陣,就當做夢了,多做幾分鐘也算賺。
  很努力地去忽略心裡那個微小的聲音,它說想無論什麼困難都兩個人去面對,它說想一直在一起。
  像在騙別人,更像在騙自己,一騙就是好多年。
  工作室的業績持續上揚,先在是當地有了不小的名氣,然後是那一年,在業內一炮打響。
  事情開始的時候,季宣二十七歲,鐘林二十九,他們突然跨省接到一個項目,委託人居然是B市有名的地產大佬。
  該大佬在90年代初於海南炒房發跡,隨後眼明手快地果斷放棄那裡改投中國最大的城市。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因為就在他撤資後沒多久,海南泡沫地產一夜間突然崩潰,地產業頓時哀號遍野。
  別人的失敗往往能成就自己的成功,大佬靠着果斷和精明,幾次倒買倒賣,在B市建立起屬於他的王國,再加上他為人風趣幽默,又懂得和媒體保持良好的關係,沒幾年,有財有名,已經可算得上是神州最成功的地產商人。
  大佬找上鐘林和季宣,說他想在郊區未來會通地鐵的車站旁建個大型的購物樓。
  這種做法雖然並不少見,但大佬選的地方讓鐘林沉吟——那裡,真的有利可圖嗎?
  何況大佬還有附加要求,即放棄小隔間的零碎舖位這種實在的風格,採取三個大賣場配套十個小型賣場的結構,目的是吸引國內和國際的大型超市以及連鎖店的“入住”。
  鐘林不大懂商,季宣雖然自從建立工作室後將工作重心從設計轉為了財會以及業務,但對於大佬接下去給他們分析的利益點,也是一頭霧水。
  兩個人只能聽著大佬侃山侃水,除了點頭,別無他招。
  本着顧客至上的原則,他們接了這一單。
  雖然他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大佬要找他們,找他們兩個雖然幹勁十足,想像無限,卻無論如何都談不上有經驗的新人。
  大佬沒給他們答覆。
  兩年後,工程完畢,他們陪着大佬一起剪綵,一起上電視,一起被登入業內的當紅期刊,評論家稱他們為“最具活力和最有希望”的新星。
  他們好像……紅了。
  當時高烈剛回國,知道這事比他自己得獎還高興,三天兩頭打電話來祝賀。
  花生也陰不陰陽不陽地發了郵件來道喜,附件裡夾了幾百M的健美帥哥照片,實在讓季宣哭笑不得。
  大佬賞識鐘林和季宣,比較起來,他更喜歡鐘林,只要一有空就寄機票讓鐘林飛到B市去。
  那段時間,鐘林週末一般都在B市,週五飛過去,週日才飛回來。
  季宣則留在“駐地”處理工作室的各種繁瑣雜事。
  兩個人雖然住在一起,交談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越來越少,晚上下班回到住處,季宣往往只看得到戀人沉睡的背影……
  後來,鐘林通過大佬認識了一個女演員,美麗大方識大體,當季宣知道他每次去B市都會和她見面時,突然恐慌起來。
  像第一次得知鐘林相親一樣,他和他鬧,和他吵,一連十數日,兩個人都疲憊不堪。
  加上鐘家二老也得知了女演員的存在,趁機一再催促鐘林結婚,生不生子都不急,關鍵是,先定下來。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鐘林在一次從B市回來後嚴肅地對季宣說,說他讓別人懷了孕,要擔起責任,所以兩週前就領了結婚證。
  季宣那時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認識這個人。
  懷孕?
  不會吃個飯聊聊天就懷孕吧?
  他不是說和她只是那樣嗎?
  結婚?
  還是兩週前?
  兩週前他明明還抱著自己說,最愛的人是你。
  這中間究竟出了什麼事?
  鐘林大概也知道自己理虧,討好地繼續說:其實我們這樣真不是個辦法,你也看到了,我家裡的人絶對不會讓我和一個男人過一輩子,與其讓他們一直給我找老婆,我不如自己找一個頂着。
  季宣已經有些語氣不穩了,問:那我怎麼辦?
  鐘林當然早有準備,說:就算我結了婚,我們也可以在一起啊,不如……你也快三十了,再不結婚別人會議論的,不如你也找個人結婚吧,這樣我們以後都輕鬆點,不用躲躲藏藏。
  然後。
  然後季宣就扇了他一巴掌……
  
  現在想起來,現實殘酷得讓人嘔血,鐘林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有做錯。
  錯的是他,太天真。
  
  季宣第二天就隨便打包了些行李離開了,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去B市找了家酒店住下。
  滿三十歲的那天,他一個人在B市的某家五星級酒店吹了生日蠟燭,面對一室的黑暗,他想,我要回家。
  訂了頭等艙,一路上不停地向空姐要酒,紅酒啤酒混着喝,終於在下飛機的時候有了醉意。
  載他去酒店的出租車司機顯然技術不過硬,大好的平路被他開得像翻山,季宣抵達酒店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胃裡還一陣陣地翻騰。
  有人幫他拿行李,有人扶他去吐,有人幫他辦入住,有人送他去房間。
  隱隱約約能看到對方輪廓高大。
  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見到鐘林,是畢業進公司的第一天,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也是那麼地高大。
  他伸出手,親切地笑道:你好,我叫鐘林,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
  為什麼他會和別人有了孩子?
  為什麼他不再屬於他?
  為什麼最後事情會變成那樣?
  他能不能後悔?
  他想收回那一巴掌和那一句話。
  前提是,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因此而改變。



十一

  很久沒做這麼長的夢了,居然還夢到了鐘林。
  實在不能稱之為好夢,所以醒來後神志都不大清醒。
  時間似乎也早,季宣開了檯燈,靠在床頭翻他的健美雜誌。
  他是大學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性向的,其第一跡象是他完全不反感高烈對花生的感情,當然,他反感花生在外面亂來;而第二個跡象,就是他喜歡看結實健美的男性身體。
  那時便開始悄悄地買健美先生之類的雜誌,一方面對雜誌裡的人讚嘆不已,一方面又為自己先天條件不足練不成那樣而惋惜。
  他一向喜歡高大的人,像鐘林那樣。
  以前他一直認為鐘林的身材已經是頂好的了,可幾天前才知道天外真有天。
  雖說第一天住進來的時候他就因為惡作劇看過顧冬藏洗澡,但當時在廁所,光線並不好,看得不真切。
  而上次他回家看見顧冬藏脫掉了上衣站在他的臥室裡,赤裸的上身在陽光下閃着蜜色的光,第一反應竟然是心悸,第二反應才是這人侵犯了自己的隱私。
  要怎樣才能將身材練成那樣?
  又或者,因為他個子更高,所以身材看起來更好?
  那天關於墮胎的話題並沒有繼續下去,他說了認識孩子他爸,顧冬藏也沒有追問什麼。
  不知道是完全沒有可燃燒的八卦之血還是太笨太遲鈍。
  季宣不敢肯定如果當時顧冬藏問了,自己會不會如實回答。
  他只能肯定,如果現在自己一定要找個人傾訴關於鐘林的事,對象不會是高烈也不會是花生,多半會是住在一牆之隔的那個傻大個。
  原因嘛……原因是什麼呢?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小小的聲音,若不是四周太靜,恐怕聽不到。
  季宣起床走出臥室,聲音是從廁所裡傳出來的。
  越走近越覺得那聲音有些詭異,待推開虛掩的門,只見顧冬藏趴在洗手台上一邊咳嗽一邊乾嘔,頭埋得很低,脊背高高隆起。
  “你怎麼了?”
  聽到季宣的詢問,顧冬藏吃驚地回過頭,還來不及說話,又是一陣嘔。
  季宣走上去拍他的後背,“緩過勁再說。”
  顧冬藏邊點頭邊大口大口吸氣,好半天才止住嘔意。
  季宣拖來顧冬藏的毛巾遞給他擦臉,顧冬藏的臉都嘔白了,不住地向他道謝。
  “吐出來沒?”季宣問。
  “……沒。”
  “其實吐出來會舒服些。”
  顧冬藏說:“嗯,不過胃裡沒東西了。”
  “吃壞東西了?”
  “應該不是。睡着睡着突然驚醒了,然後就想吐,我也不知道原因。”
  季宣想了一下,突然伸出手。
  顧冬藏一愣,任由他摸上自己的額頭。
  “有點熱哪……”季宣幾乎是喃喃自語地低聲道,說完又用另一隻手摸他自己的額頭,“好像真有點熱。嗯,最近氣溫有些下降……家裡有體溫計沒?”
  顧冬藏傻傻地點頭。
  季宣沒好氣,“拿來測一下啊!光點頭有什麼用?”
  顧冬藏連忙開始翻箱倒櫃,找了一圈下來連體溫計的影子都沒看到。
  季宣說:“時間還早,天亮了我去買……今天你請假休息吧。”
  顧冬藏搖頭道:“沒那麼嚴重,不用請假。”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普通的感冒發熱也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可能就是胃有點受寒,我,我吃吃藥就行。”
  “亂吃藥也是會出事的!”
  顧冬藏不知道為什麼季宣突然發起怒來,吶吶地辯解,“是,是中成藥,沒有什麼問題。”
  季宣正欲再說些什麼,嘴剛張開,卻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重新閉上,一瞬間臉色變了三變。
  顧冬藏見他那樣,莫名其妙地心生憐憫,嘆了口氣,“我真沒什麼事,天亮了我去買根體溫計,一到酒店就測量,如果上了37度半馬上請假回來,好不好?”
  季宣沒說話。
  “好不好?”顧冬藏再問。
  那口氣,好像在問家裡人今天晚上吃火鍋好不好一樣,撩得季宣心底一陣發癢。
  所以故作強硬狀,“誰管你請不請假。”說完拂袖而去。
  顧冬藏用一根手指刮了刮臉頰,見季宣回了臥室關上門,才傻笑開來。
  
  顧冬藏很守信,上班前去買了根溫度計,在酒店裡找機會一天三次地量,第一次37度3,第二次37度1,第三次則只有36度8。
  胃也沒有再出什麼問題。
  晚上高高興興地回家,途中還買了點消夜,雖然是很便宜的食物,但他知道,如果晚上在家餓了,無論多麼不好吃的東西那也是絶頂美味。
  只是沒想到季宣沒法吃。
  季宣團在床上,裹着薄薄的毯子,全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地小聲說:“沒……沒找着被子。”
  顧冬藏伸手往他頭上一探,燙得驚心。
  忙從儲物架頂層翻出秋冬的被蓋,並拿白天買的溫度計給他量,乖乖,三十八度半。
  大個子跳起來,“上醫院!”
  季宣縮得更緊,“別……我不去醫院……”
  “這麼高溫度還不去醫院?”顧冬藏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用的是男高音唱美聲的音調,拉得脖子都快斷了。
  季宣閉上眼,又微微睜開,長長的睫毛頻率極快地撲閃着,“不,我不去醫院……死也不去……我……我不去……”
  話到尾音都有些像在哭了。
  顧冬藏心裡軟,還隱隱發酸發脹,放輕聲音,“怎麼不去啊?都三十八度半了。”
  季宣睜開黑亮而濕潤的眼睛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寧願燒死也不去。”
  哎,真倔。
  顧冬藏暗暗嘆氣,又說:“那我去買點退燒藥?”
  “我青黴素過敏。”
  “買散X通?”
  “那個吃了對腎不好。”
  顧冬藏腦門青筋一跳一跳地,“不吃藥也不去醫院,你究竟想怎麼樣?”
  聽了他那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季宣整個腦袋都快縮沒了,聲音甕甕地,“除了去醫院或者吃藥……其他辦法,都,都行。”
  顧冬藏不再說話。
  季宣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想讓自己看上去病得沒那麼重。
  半晌,顧冬藏深呼吸了幾下,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環境裡特別分明。
  “這可是你說的,除了上醫院和吃藥,什麼都行。”
  季宣點頭,“嗯。”
  “那好……脫衣服。”
  “啊?”
  “我說,脫,衣,服!”
  
  季宣覺得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臉過。
  顧冬藏的聲音從後背上方傳來,“整個過程大概要半小時,你……你忍着點。”
  季宣赤裸着上身,老老實實地趴着,將臉整個埋進枕頭裡。
  約莫幾秒鐘後,他感覺到顧冬藏的雙手落在自己頸後,着力沿脊椎向下推拿。
  推到腰眼處,顧冬藏停下來,說:“我要一直沿督脈按到長強穴,再反推到命門。”
  季宣偏過頭,“要按就快點,你解釋半天我也不知道長強和命門在哪裡。”
  “長強在……這裡。”顧冬藏隔着季宣的褲子輕碰了一下他尾椎骨一下。
  季宣幾乎驚跳起來。
  “別動……”顧冬藏按住他,“你放鬆,不痛的。”
  說完將季宣的外褲連同內褲一起扒至半臀處。
  季宣握緊雙手。
  閉緊雙眼。
  他覺得這輩子從沒這麼丟臉過。
  顧冬藏的大手溫熱厚實,力道拿捏得恰恰好,沒由來地讓季宣感覺渾身發熱。
  明明發燒是該發冷的……季宣咬着嘴皮想,心底裡那把火怎麼越燒越猛啊?!
  在顧冬藏又一次按住季宣的長強穴,並在那裡微微施力時,季宣輕輕顫動了一下。
  “不舒服?”顧冬藏問。
  季宣喘了口粗氣,“還有……多久?”
  “快了。”
  “再快點。”
  顧冬藏說:“不能急的,不然沒效果。”
  季宣只得閉嘴。
  待顧冬藏又推過十多回,季宣的額頭漸漸冒出薄汗。
  顧冬藏見狀便說:“出汗就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話,你一會喝點水再睡,半夜應該會出一身大汗,發過汗就好了。”
  季宣聽了立刻拽着褲子從床上坐起來,急急地說:“那好,謝謝,晚安!”
  他本來覺得十足彆扭,還有些自我埋怨,心想是不是太久沒發洩,被人隨便一碰就有感覺。
  沒想到這麼一回身,看到眼前顧冬藏的臉比西瓜瓤還紅,反而立刻冷靜下來。
  嘴角勾到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眉目似飽含春情,低壓着說:“我的意思是,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吧。”
  顧冬藏的西瓜瓤臉立刻邁入熟爛的新紀元,之前由於看不見對方的臉而表現出來的偽穩重瞬間分崩離析,“沒……沒事,小,小事……”邊說邊站起來離開季宣的床,後腳跟互相碰了一下,險些沒摔跤。
  季宣拉住他的手臂,“小心。”
  顧冬藏屁滾尿流地衝出臥房。
  好像總算扳回一成。
  季宣聽見顧冬藏在他的房間裡撞出奇怪的聲音,笑着躺回床上。



十二

  如顧冬藏所說,季宣半夜果然出了一身大汗,身體輕鬆了許多,隔天就完全康復了。
  季宣驚呼神奇,問顧冬藏怎麼會那一招。
  顧冬藏摸着鼻子傻笑,說以前夜校的老師喜歡中醫,偶爾會隨口教幾個小偏方,有些還真的很靈。
  季宣就感慨說學東西果然不分時間場合,關鍵是能不能學到有用的。
  “就像以前學那些古文,背書背得昏天黑地,到現在一丁點用都沒有,學來做啥?”季宣翹着二郎腿,吃著顧冬藏下班帶回來的消夜,斷斷續續地發表他的大論。
  顧冬藏沒吃,安靜地坐在旁邊聽他說,偶爾笑着點點頭,心裡卻有些亂。
  從昨天晚上開始,一閉上眼就能在意念裡看到季宣光滑修長而白皙的背,再睜開眼,會發現自己全身都有種被熨斗熨過的感覺,溫暖,發軟。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線,他不去醫院不知道扛着他去啊?非要用那一招。
  當年夜校老師教到的時候曾開玩笑說如果對方是異性,一定要把持住自己啊,並沒有說對方如果是同性也請把持住。
  所以他沒有心理準備,他沒想到對季宣的好感已經上升成那樣……那樣……飽含慾望?
  沒錯就是慾望。
  顧冬藏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方天習男女通吃,常常自詡為是世界上那些美麗的事物最忠誠的信徒。
  有他在身邊時不時地點撥一二,就算是再純情的人,也會想歪。
  只是他有點不明白,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裡,雖然也見過不少好看的男孩,可喜歡的卻始終是有着溫柔笑容的女孩。
  怎麼一碰上季宣就不對了?
  好吧他承認季宣比以往見到的大部分帥哥都更帥一點,可是平心而論,性格卻好不到哪裡去。
  顧冬藏自認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埋頭亂撞完全不理會現實的毛頭小子,還以為能很好地處理一時間萌動的熱情。
  沒想到……到現在時間過了多久?24小時?
  都一整天過去了,為啥心心唸唸的還是那副脊背?!
  觸碰到的時候幾乎以為再也無法拿走,需要很大的毅力才能阻止全身的力氣被它吸去。
  從上至下,緩慢地推動,在到達尾椎時,明顯感覺到季宣顫動了一下。
  隨之而顫動的,是顧冬藏的心。
  再向上推到命門,用力向下按。
  每一次推拿都像一個輪迴,幾乎耗費掉他所有心力。
  咬着牙阻止自己想去撫摩其他地方的衝動,咬着牙阻止自己內心的猛獸,顧冬藏覺得以前在學校跑一千米都沒這麼累。
  最要命的是季宣偶爾還會小聲地喘氣和呻吟,腦袋也會在枕頭上蹭來蹭去,搞得顧冬藏睜眼也不是,閉眼也不是。
  睜眼,眼前的光景太過於誘惑。
  閉眼,無限放大的想像空間又讓人瀕臨崩潰。
  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治療變成了一場酷刑,顧冬藏無時不希望儘快刑滿釋放。
  到希望成真時,卻又失落。
  一如現在。
  看著季宣在那不停地說這說那,還幾次說到他在大學裡如何如何,顧冬藏只覺得遙遠。
  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想,季宣越愛說話,不正代表着自己和他越熟識?
  這倒是個好現象。
  “你還會點什麼?”季宣突然坐到顧冬藏身邊,問。
  顧冬藏被嚇了一跳,“呃,啊?”
  季宣重複,“我說,你除了會治發燒,還會什麼?”
  顧冬藏謙虛得很,“哪有,我又不是醫生……”
  “你比那些庸醫還牛!以後在酒店幹不下去了你乾脆開個門診,保證客源嘩嘩的!”
  顧冬藏被捧得既不好意思又有些高興,呵呵呵地直笑,臉上洋溢着興奮。
  季宣看他笑了,也忍不住跟着笑,心想你還別說,傻大個長得不怎麼樣,這樣單純的笑容倒很有看頭。
  特別是他這些年經營工作室,直接接觸業務,看多了虛偽的獻媚的職業的笑容,再看看顧冬藏不攙雜質的傻笑,覺得特別新鮮。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直到季宣把消夜吃完。
  顧冬藏要洗碗,季宣搶過來說他反正不上班,可以晚點睡,趕顧冬藏去休息。
  顧冬藏受寵若驚,不知道季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愣在客廳裡一動不動。
  季宣暗嘆,以前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現在稍微幹點力所能及的事就把人給嚇着了。
  其實他只是想感謝而已。
  若不是顧冬藏的推拿術,以他不上醫院也不吃藥的這種“偽?輪子功”的做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退燒痊癒。
  當然,顧冬藏並不知道季宣的想法。
  他沉浸在自己的感動中,不知不覺地,對季宣的好感又加深幾分。
  深到如果要人為移除,會產生心悸心酸心痛等副作用的程度。
  
  秋天是個收穫的季節,顧冬藏的經理大人有兩件喜事。
  一是老婆大人懷孕他即將升格做爹,二是全國酒店業四年一次的培訓機會終於落到他頭上。
  不過這兩件喜事加在一起,似乎就不那麼喜了。
  他對著顧冬藏無數次嘆氣,“哎,難得的學習機會,這一去……三個多月,我怎麼放心離開她?”
  顧冬藏提議讓雙方隨便哪一方的父母來頂一頂。
  經理搖頭,“做丈夫的陪在身邊更重要。”
  顧冬藏雖然不能切身體會,但也略略地明白一二,只得也加入經理的嘆氣隊伍。
  哎。
  哎……
  哎!經理一拍大腿。
  顧冬藏打了個激靈。
  “你頂替我去吧!”經理說。
  顧冬藏懵了,“什麼?”
  “我去給領導申請去,讓你替我去培訓。”眼見着顧冬藏那張臉上寫着“猶豫”,經理又繼續說,“這機會可是四年才有一次,多少人盼着啊,好容易今年有一個名額落到了我們部門,領導讓我去不過因為我是帶頭人,不讓我去怕我心裡不平衡,如果我推薦你,肯定沒問題。”
  顧冬藏還有些懵懵地,“四年?”
  “啊,四年前你還在下屬的連鎖酒店做基礎培訓吧。你可能不知道,這次學習是針對全國所有五星級酒店的,請來的老師都是國際上鼎鼎有名的專業大師,為期三個月,據上次培訓回來的人說,去了保證讓你不枉此生。”
  顧冬藏眼睛亮了亮,“不枉此生?”
  經理拍着顧冬藏的肩說:“我就私下說說啊,咱們部門裡,我最欣賞你,不為別的,人誠懇,又塌實。現在這人啊,個個都跟人精似的,你這樣的我還真沒見着第二個。小顧,機會難得,換個人我肯定不會把大好的機會讓給他,你去吧。”
  顧冬藏心動了,卻無法立刻拿主意。
  這是他性格里的弱點,溫和,但始終缺少點決斷的魄力。
  經理也知道他這點,只是笑笑,“給你幾天考慮下,下周給我答覆,我好去給領導說,好好想啊,過了這村沒這店,晚了後悔都來不及。”
  顧冬藏想了想,點頭應下來。
  他真要好好考慮考慮。



十三

  這個月方天習晚了兩天來收錢,老實的顧冬藏打電話給他問怎麼了,就聽見方天習的鼻音比天王劉還重。
  又過了一天,是週末,方天習才戴着口罩圍着圍巾登門,依舊是午夜十分。
  “你也感冒啦?”顧冬藏那時剛到家,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把方天習讓進屋。
  “也?誰也感冒了?”方天習吸着鼻子找了張椅子坐下。
  季宣正好聽到響動從臥室走出來,一看方天習的造型,臉色驟變,立馬退了回去。
  顧冬藏一見,忙把方天習趕到沙發上。
  沙發離臥室門口更遠一點。
  顧冬藏拿出個信封給方天習,“這個月的,沒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明顯的逐客令,方天習不滿了,“我這感冒不傳染的!”
  顧冬藏尷尬地解釋,“不是,我這不是……哎,我這不是想你好好休息嘛,你想太多了。”說著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方天習看了一眼之前被重新關上的臥室門,哼道:“是不是你自己知道。”
  顧冬藏傻笑,“真的真的。”頓了頓又說,“感冒幾天了?吃藥沒?”
  “吃了,效果不好……”邊說邊咳嗽了幾聲,“晚上會發熱,第二天溫度又會降下去,反覆了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
  “沒上醫院去看看?”
  “沒,”方天習嘆氣,“你也知道,我們沒醫保的,現在去一趟醫院哪個不掛幾瓶水?那些錢我不如寄給我爸抓藥……”
  方天習的父親在鄰城老家,常年臥病在床,方天習的收入大半寄回家裡。
  顧冬藏皺起眉,掏出錢包。
  方天習眼疾手快,抓住顧冬藏的手,“我不要你的錢。”
  顧冬藏說:“好歹把病先治好。”
  方天習搖頭,表情堅定。
  “那……”顧冬藏抓抓頭,“我知道一個小偏方治發燒,也不知道有用沒用……”
  話沒說完,季宣“嘭”地一聲打開臥室門,衝出來,將一個紙包扔在沙發上。
  嚇得顧冬藏和方天習一愣一愣地。
  季宣看了他們一眼,對方天習說:“你那是病毒性感冒,一般的感冒藥沒用。吃這個!”
  方天習條件反射地想推遲,被季宣的眼刀一砍,話頭沒過喉嚨就嚥了回去。
  他對長得漂亮的人一向沒轍,這點,倒和顧冬藏差不多。
  顧冬藏就沒那麼有眼色了,還一本正經地對季宣說:“我打算給他推拿一下。”
  季宣輕咳了一聲,“時間……不早了。”
  顧冬藏一拍腦門,“是啊我怎麼忘了這個?你,你要休息了吧,走走,老方,去我房裡。對了,先把衣服脫了!”
  方天習一聽脫衣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手抱胸,咬牙切齒,“顧冬藏,你耍我吧?”說完站起來就想往外衝。
  顧冬藏拉住他,“你發什麼神經?”
  方天習甩開他的手,又衝回去抓起沙發上的藥,正想對季宣道謝,不期然地和季宣眼對眼。
  方天習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看季宣了,總覺得他比第一見到時更好看一點,不由得呆了呆。
  季宣沒料到被人抓住視線,也呆了呆。
  顧冬藏見他們一動不動地對視,想到方天習那傢伙一見美人就瞎激動,心底突然一陣煩躁。
  “老方,你要走就走,要留就進我屋去!”
  方天習猛地驚醒過來,回頭看見顧冬藏那一臉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醋意,就又……又呆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懵懵地走在回家路上,方天習緊了緊圍巾,左思右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不對勁。
  他摸出手機給顧冬藏發短信。
  ——小冬,剛才忘了給你說件事,我一個遠方親戚家來了個小表妹,人很純樸,也能幹,改天介紹給你認識?
  沒多久顧冬藏回信來。
  ——不用了。
  以前他給顧冬藏介紹姑娘,顧冬藏就算沒興趣也不會拒絶得這麼幹脆。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於是又發了一條。
  ——你堂哥還要在你那裡住多久啊?
  顧冬藏回——住到他想走為止。
  方天習發——你堂哥有女朋友沒?
  顧冬藏回——都叫你別打他主意了!
  方天習的眼皮狠狠地一跳。
  他回想起十來分鐘前的事。
  如果他沒看錯,顧冬藏對他堂哥……不簡單。
  發短信的手指有點抖,輸入幾個字,又刪了,再輸入,再刪。
  最後決定單刀直入。
  ——你是不是喜歡你堂哥了?
  整整一夜,顧冬藏沒回信,方天習沒睡好。
  而那一夜,顧冬藏自己也沒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
  那就是喜歡嗎?
  像方天習無數次說的那樣,喜歡一個人,如果能不被他的性別,地位,身份所困,才是真的喜歡。
  他是覺得季宣很好看,而且很耐看,也覺得季宣的身體很漂亮,至少脊背很漂亮,甚至覺得季宣倔強起來有些可愛。
  喜歡一個人可以這麼簡單嗎?
  可以不用深入瞭解,不用慢慢交心嗎?
  他們才認識沒幾個月,他只知道季宣的姓名,性別和年齡。
  只知道他是做什麼設計的,會畫畫,還畫得相當好。
  只知道他對吃的從不挑剔,喜歡用微波爐“叮”便當。
  只知道他不愛整理,對隱私很看重。
  只知道他經常玩掌上遊戲機,看電視只看新聞和廣告。
  只知道他喝醉了會哭,生病了不願意上醫院。
  一條條地數過去,顧冬藏發現,好像自己知道的也並不是那麼少。
  前幾天他還只苦惱於自己對季宣的身體有感覺,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方天習一語擊中關鍵。
  顧冬藏從來不是一個能把感情和慾望分開來談的人,念夜校的時候和幾個兄弟一起看A片,大家都激動非常,只有他能冷靜地從頭看到尾。
  當時兄弟們全笑他不舉,而他只是覺得片裡的男人女人都不夠漂亮,無論是臉還是身體,都不能讓他情動。
  而能讓他情動的,往往也能讓他心動。
  比如他曾經的女友。
  這樣龜毛的脾性,從另一個方面卻能解釋為,身體的反應能夠代表最誠實的心。
  他的身體對季宣有感覺,那麼……那就是喜歡了吧。
  又戀愛了,顧冬藏想,不過好像在確定心情的同時,失戀了。
  先不說對方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單單就性別一條,就足以讓他心生絶望。
  是,方天習說的有道理,真正喜歡一個人,不該去管他的性別身份地位,但一段感情是否得到回應,卻和性別身份地位密不可分。
  如果明明知道沒有結果,還要繼續喜歡嗎?
  顧冬藏思考這個問題思考了整整三天,晚上回家又無數次偷看季宣,好幾次差點被季宣抓現行。
  他看季宣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很想靠近一點和他一起看。
  他看季宣從浴室洗澡出來,一身熱氣,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看季宣伸着懶腰往臥室走,巴不得腳尖貼腳跟地跟上去。
  一旦感覺會被季宣發現,便匆忙地移開視線,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三天後,顧冬藏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方天習的真愛理論應該修正為,喜歡一個人,如果能不被他的性別,地位,身份所困,又不能被自己的理智所控制,那才是真的喜歡。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堂經理坐在他辦公室的座位上,微抬起頭看著桌前的大高個。
  顧冬藏輕點了一下頭,“我想去參加培訓。”



十四

  遠在A市的培訓從十一月開始,從顧冬藏決定參加的那一天開始算,正好還有兩週。
  足夠他收拾東西,以及交代“後事”。
  而所謂的後事,其實就一件。
  顧冬藏專門辦了一張銀行卡給方天習,保證每月一發工資就往卡上打錢還債。
  方天習對顧冬藏和季宣的事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一有機會就八卦。
  “你給他說了你要走沒?”
  “他還不知道你喜歡他吧?”
  “你們是近親,這是亂倫!亂倫!”
  顧冬藏也懶得去解釋,不過他的確不知道怎麼對季宣說他要離開三個月。
  其實一句話就行了,他大可很平靜很穩重地說出來,並拜託季宣幫他繳一下水電氣費,但他心裡有鬼,一拖再拖,眼看出發之日在即,他卻還沒對季宣說。
  就在他出發前兩日,晚上下班回家時看見季宣正在喝酒,客廳桌上放了個小小的蛋糕,一支已經差不多燒到盡頭的小蠟燭孤單地插在正中。
  “今天你生日?”顧冬藏問,問完就在心裡對自己說,不對啊,我看過他的身份證,生日是在四月。
  季宣沒回答,微笑着拿起一罐沒開的啤酒扔給他,“來,喝點。”
  顧冬藏走到桌邊才看見桌上還有兩碟小菜,碗筷也有兩套。
  他當然不會認為多出來的那套碗筷是季宣為自己準備的,因為他在接過酒的一瞬間就猜到了今天是誰的生日。
  眼神黯淡下來,拉開啤酒拉環狠灌了一口。
  季宣高興地拍手,“好!爽快!”
  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家已經喝了多久,整張臉都紅紅的。
  顧冬藏擦了擦嘴角,無奈地笑笑。
  他在想,一個人要多愛另一個人,才會在分手後也記得對方的生日併為其慶祝?
  至少自己不會。
  他和前女友分手後只會偶爾回憶起以前在一起的事,要讓他做出更進一步懷念的舉動,他做不到……當然,那也和他們分手分得太不愉快有關。
  而眼前的這個人,很明顯還愛着以前的戀人吧,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實在是,實在是……太讓人難過了。
  顧冬藏心裡悶悶地。
  但是沒辦法,對方並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自己便沒有立場責怪他的殘酷。
  這樣一想,又覺得是不是其實表白了會比較好?
  表白了就不再是自己一個人苦惱了,顧冬藏突然有種想拉季宣一起陷落的衝動。
  還真是一喝酒就胡思亂想啊,顧冬藏邊捶着腦袋邊苦笑,抬起頭,正好看見季宣趴在桌邊,兩眼已經失了焦距,正呆呆地看著那個小蛋糕。
  這是顧冬藏第三次見到季宣的醉態,總覺得比前兩次都可愛。
  畢竟他沒有再大吐特吐,也沒有一直折騰着不好好睡覺。
  他就這麼趴着,像只吃飽了準備睡覺的大蜥蜴,半睜的眼裡閃着濕潤的光。
  顧冬藏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過了不知道多久,季宣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最喜歡草莓蛋糕了……”
  顧冬藏豎起耳朵。
  “最喜歡……草莓蛋糕了……”
  “誰?”顧冬藏明知故問。
  他知道季宣多半已經喝醉了,而喝醉的人,最沒有防備。
  季宣抿着嘴笑了笑,“鐘林啊。”
  顧冬藏狀似不經意地一邊把玩啤酒罐,一邊問:“你們……為什麼會分手?”
  季宣皺起眉,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半晌才說:“他和別人結婚了。”
  顧冬藏心尖上一緊,手也緊了緊,易拉罐被他捏變了形。
  巧合嗎?
  喜歡的人嫁別人。
  也太諷刺了吧。
  “我好想死啊……”季宣突然笑起來,“可是我不能死。”
  顧冬藏此時也顧不上其他了,伸長雙臂,扶住季宣趴在桌上的肩膀,“你,你別亂想。”
  季宣歪過頭看著他,一臉認真,“你知道嗎,後來我可以死了……可是……”他說著半垂下眼瞼,“可是我又找不到死的理由了。其實也不是,我告訴你啊……”
  見季宣朝自己勾了勾手,顧冬藏連忙將耳朵湊到他嘴邊。
  季宣嘿嘿地輕笑,“我告訴你啊……”
  “嗯。”顧冬藏努力忽略吹在耳邊的熱氣,努力壓抑着內心的騷動。
  “其實啊……我怕死,我根本沒勇氣去死!我膽小!我貪生!”
  說完季宣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吧嗒吧嗒地掛了一臉。
  顧冬藏一把抱住他,“你不膽小,活下來更不容易,別,別哭了。”
  季宣抓着顧冬藏的衣襟,“我明明那麼愛他,為什麼沒了他也能活啊?為什麼我越來越少地夢到他?為什麼我還渴望新的愛情?為什麼啊?”
  顧冬藏慢慢地拍他的背,“因為他不值得。你這麼好,他不要你是他的損失……你,你還能碰到更好的人,能愛你一生的。”
  季宣搖頭,“太難了。”艱難地抽了口氣繼續說,“一生……太難了。”
  顧冬藏聽了心裡似被巨石碾過,疼痛萬分——是啊,他曾經也認為得到了一生的幸福,卻沒想到只是幻覺。
  可現在他要安慰季宣,只得撿好聽的話說,哪怕騙人騙己,“不難的,總有那麼一個人。”
  真的有嗎?
  “他會一直在你身邊。”
  真的會嗎?
  “他會愛你,敬你,只看著你就覺得開心。”
  真的就滿足了?
  “他會一輩子不結婚,即便被全世界唾棄,也不放棄你。”
  “一定會有這麼一個人。”
  “他不帥,不聰明,沒錢也沒背景,或許他會一直碌碌無為,但是……他愛你一生。”
  無關身份地位性別的愛情,理智也無法阻止。
  一遍一遍地重複,像催眠,又像說服。
  季宣的抽泣聲漸漸消失,綿長的呼吸聲響起。
  顧冬藏在他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一定會有這麼一個人……”
  季宣似乎聽見了,在顧冬藏懷裡蹭了蹭,“鐘林,別走……”
  顧冬藏心碎地閉上眼。
  季宣在睡夢中無聲嘆息——鐘林,別走。
  如果你走了,我會愛上別人的……
  
  宿醉的結果是第二天起床已經是中午了,好在顧冬藏這天已經不需要上班。
  是經理特別批准的假,因為飛往A市的航班是後一天早上8點。
  季宣神清氣爽地從床上蹦起來,走出臥室,發現顧冬藏就在客廳。
  “你今天不上班?”他問。
  語氣神色都相當自然,似乎又忘了喝醉時的事。
  顧冬藏笑道:“今天經理給了假,讓我在家好好收東西。”
  季宣這才注意到顧冬藏腳邊放了個不小的行李袋。
  眉毛慢慢挑起來,“要出差?”
  心想那酒店居然派傻大個出差,也不怕事情辦砸了?
  顧冬藏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說:“酒店安排我出去培訓。”
  說完仔細地觀察季宣,神色還是很自然。
  放心的同時又免不了自嘲——你還想他怎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表示捨不得?切!
  季宣聽了點點頭,拿起水杯到廚房去找水喝。
  顧冬藏跟在他身後,“有件事,想拜託你……”
  季宣回頭,“說吧。”
  “嗯,那個,我不在的時候,能不能請你幫我繳水電氣的費用?我的意思是,我把錢留給你,你幫我繳一下就行。”
  季宣轉過身,和顧冬藏面對面,“你要走很久?”
  顧冬藏下意識地垂下眼,也不知道是在躲什麼,“培訓要三,三個月。”
  季宣微眯了眼,“很遠?”
  “在A市。”
  季宣不說話了。
  顧冬藏等了一會兒沒聲音,緊張地看向他。
  季宣兩隻手握著水杯,慢慢地說:“房租我怎麼給你?”
  “等我回來,再,再給也行。”
  季宣突然笑起來,“你要培訓三個月,我可不能保證我會住那麼久啊……”
  顧冬藏只覺得一陣窒息。
  季宣環顧了一下四周,說:“你這房你也知道,什麼都沒有,住着也談不上舒服。哪天我如果找到更好的了,你看……”
  “如果,如果你找到更好的地方,那,那……”顧冬藏想說那就搬吧,可他實在不想季宣搬。
  住在一起是他們現在唯一的牽絆,如果連這個也失去了,如果以後再也見不着他了……他不敢想。
  “那怎麼樣?”季宣似笑非笑地看著已經結巴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大個子。
  顧冬藏心一橫,“這三個月我不收你房租,你安心住吧!”
  季宣只是為了逗逗顧冬藏才故意那樣說,沒料到他居然能做到這一步,心裡感動的同時,又有些生氣。
  這是什麼時代了,爛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實在是忍不住想欺負。
  “就算你不收我的房租,我也不能保證還能住多久啊……如果有別的房東也好心地免我三個月房租呢?”
  顧冬藏急了,“那,那,那我以後都不收你房租了!你住着吧!”
  季宣覺得自己徹底敗給這個人了,忙用手按着額頭,擋住臉。
  “怎麼樣?怎麼樣?”顧冬藏追問。
  笑聲從嘴角溢出,先是小小的幾聲,隨之音量增大,變成豪爽的大笑。
  季宣一手拿水杯,一手撐着臉不停地笑。
  顧冬藏不知道他為什麼笑成這樣,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笑夠了,笑累了,季宣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開個玩笑而已。我想我恐怕再也找不到這樣便宜的房子了,即便能找到,要搬,也會提前告訴你的。”
  “那……那……”
  季宣舉起手裡的杯子晃了晃,“我先喝點水,一會兒和你互留個手機號。”說完就進了廚房。
  顧冬藏被留在外面,一時間覺得腦袋有些不好使。
  反覆咀嚼和季宣的對話,老半天才抓住重點。
  他突然一捏拳,一彎腰,做了個“YES”的姿勢。
  ——我終於能知道季宣的手機號了!



十五

  有新信息。
  季宣勾起嘴角,拿來一看,果然——
  “今天還好吧?晚安。”
  每天都一樣。
  隱約地,季宣似乎又看到那個憨憨的木訥傢伙,就站在眼前,傻不拉嘰地抓着頭髮,結結巴巴地說話。
  一個多月了,每天都會在晚上十一點左右收到這樣的短信,不用看發件人名字是誰也知道,除了顧冬藏,沒人會這樣。
  季宣拿着手機想了想,發短信給高烈,“出來喝杯茶?”
  信息送出的那一瞬間,季宣覺得自己真是惡劣透了。
  顧冬藏的短信一條都沒回過,好容易有了發短信的心情,卻是給高烈發這種無關緊要的。
  當然,他覺得無關緊要,高烈可不那樣認為。
  電話很快轟到,高烈氣也不歇地在那邊吼,“阿季啊你終於肯找我了喝茶是吧沒問題啊去哪裡要不要我來接你什麼時候今天明天還是後天?”
  季宣將手機拿離耳朵兩寸。
  “喂?喂喂?阿季你在不在啊?”
  季宣說:“你們什麼時候有空?”
  “我們?”高烈明顯錯愕。
  “嗯,你和花生,方便的時候,出來聊聊吧。”
  “我,我我,你,你你,他,花生他……”
  “沒空啊?啊……那就算了吧。”
  “不不不,空,隨時空!明天如何?明天下午我們來接你!”
  季宣笑了笑,“不用,就約在市中區的X島咖啡吧,對,MM百貨旁邊那家,好,下午三點。”
  正想掐線,高烈終於正常了,輕輕地問:“阿季,你沒事吧?”
  季宣怔忡,“我能有什麼事?”
  “沒,我只是覺得……”高烈頓了頓,“阿季,什麼事情都會過去的。”
  季宣垂下眼,“嗯,我知道。”又說,“高烈。”
  “什麼事?”
  “我想……”
  “嗯?”
  “算了,見面聊吧。”
  “好,明天見。”
  掛了電話,季宣有些脫力地倒回床鋪,呆滯地看著被他畫滿了白花的天花板。
  看得眼睛生痛。
  索性閉上了。
  可這一閉,該來不該來的畫面一股腦地衝進腦海,一會兒是顧冬藏的呆笑,一會兒又是方天習的憤怒。
  ——你聽著,你要是敢耍小冬,看不起小冬,老子第一個饒不了你!
  季宣無奈地撇撇嘴。
  心想我可沒有耍他。
  他只是覺得他好玩,就……就……好吧他承認他戲弄過他,不過和方天習有什麼關係?
  憑什麼要被他指着鼻子罵?
  自己又為什麼沒有指着對方的鼻子罵回去啊?
  那一天,季宣記得很清楚,是顧冬藏走後的第十三天。
  至於他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連他自己都有些糊塗。
  只是覺得屋裡少了個人,空得可怕,當然,季宣自己的解釋是因為顧冬藏個子太大,所以走了以後才會有這樣大的反差。
  雖然顧冬藏從走的第一天開始就一日一條短信地發來,但越是這樣,就越明白地提醒季宣,顧冬藏去了千里之外的A市,要去三個月。
  三個月,90天。
  所以晚上再沒人給自己買夜宵了,也沒人陪自己看電視說話。
  剛開始還真不習慣,時間長了……哎,還是不習慣。
  反正就是顧冬藏走後的第十三天,中午突然降了點溫,到了晚上冷得季宣直打哆嗦。
  他天生體溫偏低,春夏還好,秋冬兩季則完全靠熬。
  裹着被子在客廳看電視,邊看邊琢磨着是不是該買台取暖器,還沒琢磨好買什麼牌子,門就被砸響了。
  是的,是有人在外面砸,大有不砸出個什麼東西不罷休的陣勢。
  季宣裹着被子一跳一跳去開門,一張臉臭得不行。
  門外,方天習雙手叉腰,臉比季宣的還臭,五官扭曲,堪比夜叉。
  哪裡還有第一次見到季宣時那種親熱獻媚的神情。
  方天習一見季宣就推了他一把,季宣差點沒被推到地上去。
  他跳了跳,穩住平衡,方天習趁機進屋,並關上了門。
  明明是比自己矮大半個頭的人,此時的氣勢卻強過自己好多倍,季宣嚥了嚥口水,“請問……”
  話才剛開了個頭,方天習摔出一本書,直直地摔在季宣胸口。
  季宣忙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接住,“請問……”
  “季宣!你這個該死的騙子!”方天習張口就罵,季宣一下子呆了。
  “什麼顧宣,什麼小冬的堂兄,你TM騙人!”方天習指着季宣手上的書,“我要不是看到那本書,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裡!你自己睜大狗眼看清楚!”
  季宣睜大不是狗眼的雙眼,原來方天習摔過來的是一本過期房地產雜誌,封面就是他和鐘林以及B市地產大佬的合影。
  那本雜誌他在出刊的當季就看過,前面好幾頁專題報導了他們成功走紅的經過,後面則刊登了他和鐘林的人物專訪。
  當時季宣還和鐘林互相嘲笑過對方在鏡頭前太僵硬,沒想到事隔半年多再被提起,心裡除了淡淡的惋惜和惆悵,居然沒有其他的情緒。
  季宣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雜誌,在方天習看來,那就是心虛。
  “什麼走投無路來投靠小冬,什麼一直找不到工作,什麼窮得連在外面租房都租不起……好啊,季宣,你TM會演啊!在小冬面前你是不是也是這麼裝可憐博取他的同情的?”
  季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以前的確是這樣給方天習說的。
  雖然當時只是為了好玩。
  “看看那雜誌上寫的什麼!一夜走紅,身價千萬,業界新貴啊!沒錢?你都叫沒錢,我們叫什麼?暴貧?小冬他為了還債,每個月勒緊褲帶過日子,為了全勤獎生病了也不請假。”
  季宣翻白眼,“那是他傻。”
  這句話激得方天習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差點沒衝上去掐死季宣,“你們這種天之驕子懂個屁啊!你們肯定不缺女人!小冬想娶媳婦有錯嗎?都是那個女人的錯!”
  季宣真怕他來掐自己,忙安撫他道:“是是是,都是那個女人愛慕虛榮,有房還不行,非要有房無貸才願意嫁……不過話又說回來,顧冬藏他還真有些傻,那女的明擺着為了房子為了錢,能娶嘛?”
  方天習一聽他那麼說,也點頭附和,“是啊是啊,當時我也勸過他不知道多少次,可他跟中邪一樣,鑽進死胡同就是不出來,結果那女人一得知小冬是借錢買的房,買了房後根本沒錢搞裝修,就反悔了……哎,我真為小冬不值。”
  “嗯嗯,不值。”
  “她肯定會後悔,像小冬這樣老實這樣好的人,世界上已經找不到第二個了!”
  “嗯嗯,找不到。”
  方天習還想再說點什麼,突然想起他這次上門來的目的,立刻跺腳道:“你不要岔開話題!”
  季宣立刻後退兩步。
  方天習指着他的鼻子,“我是不知道你和小冬怎麼認識的,但是我警告你,別以為小冬喜歡你你就可以欺負他戲弄他,你聽著,你要是敢耍小冬,看不起小冬,老子第一個不饒你!”
  季宣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怎麼……會……”
  “沒有最好了!”方天習鼓着眼睛吼,吼完才發現自己好像說漏嘴了什麼。
  他看著季宣驚訝的表情,再慢慢回憶自己剛才說的話……
  “啊!”方天習大叫出聲,“我,我我,我什麼都沒說!”
  季宣心說你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
  “你,你你,你什麼都沒聽到!”
  季宣心說我該聽不該聽的都聽到了。
  “我,我走了!”
  是該走了。
  剛轉身要出門,又轉回來,橫眉瞪眼,“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小冬面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哼!洗乾淨脖子等着!”
  季宣陪着笑臉,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不會不會,我什麼都沒聽到,自然什麼都不會說,慢走啊。”
  連哄帶捧地送走大佛,直到大門關上,才恢復平時的樣子。
  好累。
  原來被人罵也這麼累。
  季宣裹着被子坐回沙發裡,過了一陣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思維有些亂。
  電視的購物頻道反覆賣着手機,手掌電腦和小型導航儀,有個女的不停地捧臉大叫“這真是太神奇了”。
  季宣茫然地望着,一點也沒聽進去看進去。
  方天習說,顧冬藏喜歡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所認為的那種喜歡。
  應該不是吧,同性戀會有那麼多嗎?會讓他離開一個又馬上認識一個?
  可是他突然憶起和顧冬藏相處以來的種種。
  顧冬藏從在酒店開始就對自己很不錯,後來帶他回他的家,也是處處照顧。
  別的不說,單從他寧願不要房租也要留他繼續住的舉動來看,那種溫柔,已經有了縱容的嫌疑。
  何況他自從知道了自己的手機號,每天都發短信來問候。
  這樣一想又覺得,應該是了吧。
  他如果喜歡自己,不會是一般朋友之間的喜歡,也不會是兄弟之間的喜歡,而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作伴侶一般的喜歡。
  很久了。
  季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種久違的感覺,還真是不錯。



十六

  事情就是這樣。
  顧冬藏走的第十三天,季宣通過第三人知道他喜歡自己。
  顧冬藏走的第十八天,季宣經過反覆思考對比回憶,覺得可以試着和顧冬藏發展一下。
  顧冬藏走的第二十一天,季宣開始計劃如何讓顧冬藏向自己表白。
  於是問題出來了,季宣發現自己居然無法給顧冬藏回短信,不是手機出毛病,也不是他手指不靈活,只是他不知道該回什麼內容才能達到既不太露骨,又起到絶對暗示的效果。
  這年頭,學習把握含蓄的程度,永遠是個值得研究的課題。
  太低,傻大個肯定理解不能,太高,自己就處於下風。
  如何才能剛好達到那個度?
  顧冬藏走的第三十六天,離第二十一天正好半個月,季宣忍不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從他開始思考顧冬藏的事,他的腦袋就沒閒過。
  關於顧冬藏的種種不分白天黑夜地侵蝕着季宣的思維,弄得他心裡火燒火燎的。
  哎哎哎,好想聽傻大個說說話啊,最好能親耳聽他說喜歡,然後自己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
  季宣唯一的戀愛經驗在這時候完全幫不上忙,因為鐘林根本不需要引導就主動得讓人吃驚。
  於是他在第三十六次收到顧冬藏千篇一律的問候短信後,決定求助於高烈。
  確切地說,是求助於花生。
  他需要更有經驗的人的幫助,哪怕那個幫助來自於一直和自己不合的人。
  
  高烈曾經說過,花生只有在愛人的時候才找得到自己的價值,所以他不停地追逐不屬於自己的愛情,直到那一天,他回頭注意到了高烈,便終於在愛人和被愛的平衡中得到幸福。
  如今幸福的花生就坐在對面,一邊翻看咖啡廳提供的雜誌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這家的咖啡越做越難喝。
  季宣想起三個月前,他還住在酒店的時候,花生突然跑來,打着討論工作的幌子和自己假惺惺地喝酒聊天。
  言談間明槍暗箭,說他能理解,失戀後沒有工作激情也很正常;說他能體會,沒有愛情的滋潤靈感也不會找上門;還說他曾深有感觸,被人背叛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季宣當時鬱悶壞了,心說我能和你比嗎?
  花生身經百戰,這個不行換那個,最快的時候一個月能換仨,往往星期一戀愛,星期二熱戀,星期三四吵架星期五分手週末為逝去的愛情默哀然後第二周又是一條好漢,如此周而複始的追逐,樂而不疲。
  而他季宣呢,從頭到尾就只有鐘林一個人。
  花生用他自己千帆過盡的心態來評估季宣的唯一,季宣接受不了。
  他很生氣,第二天就離開了酒店,住進顧冬藏家。
  那時候他發誓再也不要和花生聯繫,再也不要聽他說話,再也不要看他的臉。
  可是……最後他還是破戒了。
  為了一個老實得令人髮指的笨蛋。
  “咳,”高烈最怕沉默,三個人入座都十分鐘了,花生和季宣還一人心不在焉一人陷入沉思,他不得不假咳一聲,挑起話題,“阿季啊,你現在住哪裡?”
  “一個朋友家。”
  “方便不方便?不方便的話,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啊。”
  季宣看了花生一眼,花生也正好抬頭看他。
  兩人的視線交匯。
  花生暗示——千萬別搬來啊。
  季宣點點頭——你求我我也不會搬。
  “不了,我住那邊挺好……我朋友,挺好。”
  說這話的時候臉有些熱熱的,好像小時候,自己有個很好玩的玩具,和同學說起來的時候便不自覺地帶了點得意的味道。
  高烈沒聽出來,花生聽出來了。
  眉毛一挑,興趣盎然地問:“什麼時候認識的朋友?我們認識不?男的?長得如何?”
  季宣不得不感嘆,萬葉叢中走過的人,果然不一樣。
  沒有掩飾,也沒有故弄玄虛,這本來就是他找他們出來喝茶的主要原因,季宣很平和地說:“這次回來才認識的,是個很誠懇很善良的男人。”
  語氣間的那種得意,甚至有些炫耀了。
  這次連高烈都感覺到了點什麼。
  花生瞭然地一笑,“哦……你看上人家了!”
  高烈張大嘴巴,“這麼快?”
  花生壞笑着用手肘撞了撞高烈,“哪裡快?從三月到現在,大半年了,是我的話,都不知道換了幾個了。”
  高烈作勢要扁他,“還想換?還想換?嗯?”
  花生嘻嘻哈哈地邊躲邊問季宣,“怎麼?是不是搞不定才找我們出來當軍師?”
  季宣看著對面兩個人,那麼開心,那麼自然,心裡澀澀地,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咬了咬嘴唇,說:“我的事就你們最清楚,除了你們,我不知道該找誰說……”
  高烈說:“你肯找我們,我們不知道多高興。”
  花生哼哼,“就你高興,我可不高興……”說著斜了季宣一眼,“老季啊老季,你從小就這樣,對什麼事都不夠坦白,做事先顧及別人的看法,都不問問自己。別的不說,就鐘林那事,你又沒什麼責任,幹嘛非得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別說了。”高烈扯了扯花生的袖子。
  季宣說:“你繼續。”
  花生鬼笑,“覺悟啦?還好,還不算太晚。不就是一個鐘林嘛,同樣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我看不出他有多好,何況他背叛你在先,你為什麼還要心心唸唸着不忘?”
  “我已經,沒有了……”
  “所以說覺悟了嘛……說吧,這次什麼情況。”
  季宣從來沒有聽花生這麼認真地說這麼大一通話,恍恍惚惚地,覺得花生似乎也沒有記憶中的那麼難相處。
  或許他只是因為他們從小到大的共同點太多,又或許他們只是缺乏溝通。
  如果他們能放下心結好好地談一談,就像現在,說不定早就沒什麼隔閡了。
  “發什麼呆呢?”花生伸出手在季宣眼前晃。
  季宣回過神,“呃,沒,沒事。”
  高烈說:“那言歸正傳,阿季,你戀愛了嗎?”
  季宣雙手交握,左手一下一下地摳右手指甲,“我也不知道。”
  花生接話,“不知道?那起碼有一半可能了。有什麼問題?對方是直的?還是有老婆了?或者他痛恨同性戀?”
  季宣搖頭,“不是,他可能……喜歡我。”
  “那不是很好?”高烈說。
  花生也點頭。
  季宣左看右看,嘆氣道:“可是他不說。”
  花生雙手擊掌,“我知道了!你想他向你表白,但是不知道怎麼暗示,所以才會苦惱!”
  再嘆,萬葉叢中過不愧是萬葉叢中過啊。
  季宣臉紅了,尷尬地說:“嗯,而且,他現在外派在A市培訓,我……”
  “哦哦哦,距離產生美,他不在身邊,你越想就越思念,你不如……”
  “等等,”高烈打斷花生,嚴肅地問季宣,“阿季,你喜歡他嗎?”
  季宣一愣,沒有立即回答。
  高烈露出個“果然如此”的表情,“阿季,我說過花生要愛人才有安全感,而你不同,你更希望有人愛,比起主動出擊,你偏好被動。而且你會將被愛的感覺誤認為愛情,當初你和鐘林……算了,事情都過了我們就不要去追究當初你究竟是愛他,還是愛他給你的戀愛感,我們就這件事來說,阿季,你真的確定喜歡你那個朋友嗎?你確定不是因為寂寞或是感動或是其他什麼情緒而產生的好感?”
  季宣想了想,慢慢搖頭,“我……不知道。”
  “不能確定就不要擅自撩撥,除非你能回以相同的感情。”
  “可是,不試一下怎麼知道呢?”花生不贊同高烈的觀點。
  高烈語重心長地說:“花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那樣勇敢,對於很多人來說,一時的傷害能痛上一輩子,萬一試錯了呢?阿季也說了,他那個朋友是很善良很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傷害無辜?”
  花生不說話了。
  高烈又轉過頭對季宣說:“剛才你說他外派了?在A市?”
  “嗯。”
  “阿季,想不想出去散散心?你看,很快就是聖誕了。”
  “啊?”
  “有很多事呢,要勇敢地去面對,才能真的過去。去A市走走吧,那是你學習工作了六年的城市,也是你和鐘林相識相戀的城市,如今連喜歡你的人都在那裡,你不覺得這是老天爺設的一個局?能不能破局,說不定再去一次就知道了。”
  “是哦,去玩玩也好嘛,見見老同學什麼的。”花生附和道。
  季宣雖然動心,卻還有些猶豫,“我……我的錢扣除路費就沒多少了。”
  高烈說:“有路費就行,住處我幫你解決。”
  季宣想也不想就拒絶了,“我不要你的錢。”
  “我不是要給你錢,我給你找個地方住。”
  “你讓他住哪裡?”花生搶着問。
  高烈嘿嘿嘿地笑,“A市的房神啊,找他還怕沒地方住?”
  “啊我知道了!”花生叫起來,“奧斯卡!”



十七

  奧斯卡是個人。
  
  A市V大的建築學院,那一年出了好幾個風雲人物。
  其中以設計系的三劍客最為有名。
  季宣,高烈,和花生。
  憑着出色的身材相貌和優異的成績以及鐵打的兄弟情誼,剛大二就風靡全校,甚至還有人為他們組織起粉絲團。
  粉絲團的人說,A市其他大學裡是再找不出這樣的人了,就連影視學院裡未來的炸子雞們,都趕不上三劍客風姿卓越。
  當時唯二能堪堪和他們齊名的,只能是城規系的黑白雙煞。
  至於兩年後在土木工程系崛起的某某某,雖然也是個才貌雙全的清俊小夥子,但因為行事低調,和三劍客他們比起來,那還是有點差距的。
  我們先不提。
  只說那黑白雙煞,花生口中的奧斯卡,便是其中之一。
  其實公平一點來看,奧斯卡的相貌絶對在花生和季宣之上,自然比高烈更高一個檔次。
  但此人似有怪癖,常年都穿著一身風騷的白衣在校園裡晃蕩,身邊又跟着個經常穿黑衣,且不苟言笑的朋友,故而名氣略在三劍客之下。
  根據所謂的官方消息,三劍客和黑白雙煞為了爭奪校園第一流風雲人物的寶座水火不容。
  但其實,他們關係挺不錯,有事沒事就湊在一起打球,吃飯,K歌。
  特別是季宣,他當年的內部應聘消息還是奧斯卡給的。
  私底下花生經常調侃奧斯卡和老黑,說什麼這年頭,偶像組合也要講人海戰術,你看日本那什麼什麼早安少女就知道了,你們得再找兩個人組成四大天王才能紅過我們云云。
  都是笑話。
  後來畢業了,剛開始他們五個人都在A市,漸漸地,高烈出國,花生回鄉,季宣跟着鐘林南下,那麼大一個A市,沒能留住三劍客,倒讓黑白雙煞混得風生水起,有滋有味。
  小道消息幾乎都是從高烈那裡得知的,因為早些年他一個人出國在外太孤獨,所以特別關注老同學們的情況。
  聽說老黑開了個和大學專業沒什麼關係的貿易公司,請了幾個人,經營得還不錯;而奧斯卡,拒絶了某公司的高薪聘請,接了家裡的班,安安穩穩做起房產中介,手裡捏着無數新房舊樓的信息,號稱每年過手的生意幾乎能把一個市級小城推平了再建一次。
  所以當季宣風塵僕僕坐了兩個半小時飛機,拉著行李箱站在奧斯卡面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看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的小區,寫字間,居民樓!
  奧斯卡皺着一張苦臉,接過季宣的行李,扔進汽車後備箱,“我是做中介的,又不是開酒店的,高烈他是怎麼回事?他以為我能讓你去住別人委託我出租和倒賣的房子嗎?我其實就是一個二傳手,二傳手你懂嗎?那些房子,不是我的!”
  這麼多年沒見,話語間居然沒有一點生疏感。
  真不容易。
  季宣不好意思地笑笑,主動摸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你隨便給我找個地方窩幾天就行,我不挑……主要是沒錢住酒店了,不然……”
  奧斯卡發動汽車,邊開邊拿眼角看季宣,“裝窮給誰看啊?你想挑也沒得挑。馬上就是聖誕了,酒店家家都客滿,就算有錢你也擠不進去。我說阿季啊,我們也有好多年沒見了,你怎麼一點也沒老?”
  季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沒老?都三十了。你才是,19歲20歲的時候長得像24歲的人,30了還是像24歲的人。”
  奧斯卡一聽得意了,“我媽說我屬於一眼望到老的類型,別看我以前吃虧,顯老,一過25就翻身了!再過十年,我還是24!”
  “嗯嗯,這樣不錯,先苦後甜。”
  “你這次來是來辦公事?”
  “不,一點私事。”
  “哦,那就住我家吧,客房常年沒人住都快長蘑菇了,你幫我弄點人味進去。”
  “謝謝啊,我最多也就呆個五六天。”
  “沒事,想住多久多行……對了,聽高烈說你現在也在幫他做事?”
  季宣含混地應了一聲,他不好意思說其實他現在沒工作。
  奧斯卡笑道:“他小子真行,在國外出了一圈名,回來還能把你和花生都拉著給他賣命。我看不出兩年,你們還能在業內掀起一場風暴,就像去年你和你那個搭檔一樣,誒,他叫什麼來着?”
  奧斯卡並不知道季宣和鐘林的恩恩怨怨,自然問得有些大大咧咧。
“他姓鍾。”季宣驚異於自己居然能這麼平靜地回答,連忙偏過頭,看著窗外。

  沒錯,他是在A市。
  夜晚中的A市特別漂亮。
  來之前他還認為故地重遊之時一定會因為此處有和鐘林的不少回憶而傷感,沒想到此刻盤恆於腦海的,卻大多是和高烈他們的大學生活。
  啊,那家便利店,學校後門也有連鎖,滷水雞蛋特別好吃。
  A市騎自行車的人也還是那麼多,自己那輛後來送給學弟的小自行車,不知道現在在哪個垃圾站。
  手抓小龍蝦!心中的最愛啊,在這個食物普遍偏甜的城市,那種帶辣味的小吃,簡直能把人帶進天堂!
  也不知道學校後門的院牆修好沒,如果修好了,可苦了喜歡翻牆的孩子。
  還有,畢業前聽聞三食堂要換承包商,可別把煮麵條的師傅也換了才好。
  還有還有……
  奧斯卡一直在耳邊碎碎地說些什麼,季宣已經聽不真切了。
  車要開向何處,似乎也不是他要關心的事情。
  他陷入讓人安心的回憶中,覺得像被大海包裹住一般地舒服。
  只是沒舒服多久,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他拿出來看,有新信息。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零三分,季宣靠在車椅背上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奧斯卡說:“還有一會兒才到,累了你就休息下。”
  季宣點點頭,閉上雙眼。
  手裡還拿着手機,屏幕光沒有熄滅,如果仔細去看,會發現“郵件已經送出”的字樣。
  車外霓虹燈飛逝,在眼瞼上一閃一滅地滑過。
  季宣突然無聲地笑了。
  原來,原來回覆一條短信竟是那麼容易。
  只因為他們現在站在同一個城市的土地上,那個一直想問的,憋在心裡憋了很久的問題,動動手指,就問了。
  ——我在A市,你在哪裡培訓?
  
  和往常一樣,顧冬藏吃了晚飯後早早地洗漱上床,開着床頭燈,複習白天學的課程。
  住同一間房的學員是顧冬藏酒店客房部派的代表,最喜歡A市的夜生活,每晚都出去,不玩到凌晨見不到人影。
  雖然沒人說話是安靜了點,不過沒人打擾他看書,也不錯。
  顧冬藏從小腦袋就不夠靈光,雖然很努力地學習,成績也不好。
  初中畢業時想到就算勉強上一個普通高中,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學,加上那時候母親病了好幾年,乾脆去念了個職高,畢業後直接參加工作。
  這次培訓,雖然大部分是實踐性的課程,但也有一些書面上的學習。
  老師第一天就說了,結業時有個考試,考試成績會發回學員的酒店,作為獎金評定的標準。
  顧冬藏不在意酒店對自己的評價是好是壞,但他在意獎金。
  所以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在看書,雖然看過後第二天能忘掉一大半,但他記得以前老師說過,就算再笨的人,只要日復一日地去記憶,總有一天能記住。
  十點半,往往是學習的休息時間,顧冬藏偶爾會看看電視,偶爾會看看窗外夜景,偶爾只是發呆,卻一定會想一想季宣。
  離開他,是因為無法控制感情,只有用地域的侷限來強迫自己冷靜。
  結果距離是遠了,思念卻越長。
  最近看天氣預報,那邊的溫度也接近冰點了,自己家裡半個取暖電器都沒有,季宣會不會冷?
  平時他下班回家時多半會買點宵夜,不知道自己走後季宣會不會也買來吃。
  季宣這個人啊,對於收拾整理實在太不在行,自己上個月真該做一次大掃除再走。
  大半個月前,方天習突然打來電話,把季宣從頭到尾地罵了一頓,說他不叫顧宣,而是叫季宣。
  還說他是名人,收入和身價都相當高。
  雖然顧冬藏一直都隱約知道季宣不一般,但沒想到會那麼厲害。
  季宣所在的那個世界,遙遙地掛在天邊,顧冬藏也只有在夢裡才敢踮起腳,試着去摸一摸。
  他喜歡的人在那裡。
  他真的很想念他。
  這一想,往往就是半小時,到了十一點,他會發條短信給季宣,內容都一樣,結果也一樣。
  季宣從來不會回信息。
  顧冬藏想,如果自己聰明點,知道季宣感興趣的東西,至少能換點話題。
  可惜還是太笨。
  只會問,今天還好吧?
  只會說,晚安。
  這天他照樣在十一點過一點給季宣發短信。
  送出後沒多久就收到了新信息。
  當時還以為是廣告或者是方天習轉發的笑話,沒想到……
  
  “我回來了!咦?還沒睡?正好,我告訴你啊,今天我發現一家新的夜店,超酷!”
  “嘿嘿。”
  “顧冬藏你沒事吧?喂,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嘿嘿嘿。”
  “……發什麼瘋啊?”
  “嘿嘿嘿嘿嘿。”
  “……”



十八

  季宣穿上紫色和白色寬條紋相間的羽絨服,窄腿牛仔褲,斜挎了個帆布包,像個還在念大學的學生。
  奧斯卡洗完臉出來看見了,先把他笑話了一通,然後自己也打扮成學生樣。
  他的中介公司離家有點遠,便僱了個人早上去開門照店接單子,自己可以多睡會兒。
  出門前奧斯卡反覆叮囑季宣別忘了中午的飯局,說老黑大忙人,能約到他吃頓飯不容易。
  季宣笑着應了又應。
  等奧斯卡前腳去上班,他後腳也出了門。
  先回母校轉了轉,再去了以前常去的美術書店。
  V大的新校區四年前就在郊外建成,老校區只留了研究生,季宣在校園裡兜了一個小時都沒碰上個眼熟的老師。
  那家美術書店卻還是老樣子,三層樓的舊式小洋房,門前小花園裡種滿了薔薇,頗有點歐風小資的味道。
  中午準時到達聚餐地,老黑和奧斯卡都已經坐好了。
  老黑西裝筆挺,用奧斯卡的話說,走哪裡都不忘展示他那一代奸商的氣派。
  雖然以前在學校和老黑的關係沒有和奧斯卡的關係那麼近,但飯桌上有奧斯卡活躍氣氛,季宣一點也沒感覺到生疏。
  三個人邊吃邊說起以前的事,還說起高烈和花生的事。
  笑笑鬧鬧,時間過得很快。
  下午老黑要回公司坐陣,奧斯卡也要上班,季宣雖然覺得不捨,也不可能強留他們繼續聊。
  分手時又說了些寒暄的話,季宣問老黑,“你弟弟怎麼樣?”
  他還記得老黑不是獨子。
  “畢業後跳了一次,現在也算是你們的同行了。”
  “哦?在哪家公司?”
  奧斯卡插嘴道:“他在你以前公司的對頭公司做事。”
  季宣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當年他們公司面臨危機,除了自己本身的問題外,還因為有另一家公司在業務競爭上施加了壓力。
  和鐘林鬧翻後他也想過,如果當年沒那家公司,他們公司的情況說不定能好很多。
  那麼他就不會鐵了心和鐘林走,也不會發生後來的許多事。
  迷迷糊糊地陷入回憶中,和那兩人告別後幾乎是下意識地上車,下車,再上車,轉線,再下車,坐著公交和地鐵,幾乎把A市逛了個遍。
  人卻始終有些木木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吃太多,飽懶了。
  等他好容易找回自己的理智,人已經站在了那家以M打頭的五星級酒店前。
  突然颳起一陣風,季宣猛地打了個哆嗦。
  12月,即便是偏靠南方的城市,在戶外也是很冷的。
  快步走進酒店大廳,給他開門的門童個子很高,一臉親切得有些過頭的微笑。
  他說,歡迎光臨。
  季宣徹底回了神,忙掏出手機翻看短信記錄。
  看著看著就笑了。
  七年前,鐘林就是在這家酒店的餐廳向他表白,併進一步與他確立了情侶關係。
  六年前,鐘林也是在這家酒店的餐廳,在同樣的位置上,對他說,給誰打工都差不多,不如,我們自己幹。
  他仍然記得,餐廳的環境氣氛都很好,水幕花橋,晚上八點還會有駐場琴師的表演。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弄人吧。
  季宣想。
  於是他邊向餐廳移動邊發短信——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我已經在你們培訓的酒店裡了。
  
  最後一節課結束,顧冬藏同屋的同事正想像往常一樣讓顧冬藏幫他把書本拿回房間,沒想到這天顧冬藏動作比他還快。
  迅速把筆記本扔給對方,丟了句“麻煩了”就往外跑,活像後面有食人獸在追趕一樣。
  下課時是5點半,顧冬藏走安全梯,一路向下衝,從五樓到一樓,花了不到一分鐘。
  到餐廳前還知道整理下儀容,摸了摸頭髮,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確定沒什麼大問題了才進去。
  季宣坐在相對靠裡的位置,單手撐着頭,正在翻看雜誌。
  餐廳傍晚的燈光打得並不亮,半明半暗的,更襯得季宣輪廓分明。
  他頭髮比之前長了點,眼瞼微垂,表情很認真,嘴角輕輕抿起。
  顧冬藏嚥了嚥口水,在心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謂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真的有它的道理。
  他看見他了,很高興,有種淡淡的懷念感,也緊張,不知道第一句話說什麼好。
  上前兩步,站在桌前緊張地看著季宣,直到對方發現。
  季宣抬起頭,似乎有片刻的怔忡,隨即笑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見到他笑,顧冬藏便一點都不緊張了,也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不知道,其實緊張的又何止他一個。
  季宣在抬頭的那一瞬間,“終於”二字在腦海裡被無限放大,彷彿等這個場面等了千萬年。
  顧冬藏還是那個憨憨的模樣,但也就是那個模樣,讓人莫名地覺得心安。
  原來這個人真的離開自己那麼久了,重逢的時候居然有些不真切。
  季宣想伸手拉一拉顧冬藏,確定對方的存在,又覺得這樣唐突很沒面子,於是左手交叉右手地握在胸前。
  顧冬藏見他不說話,只得主動問他點菜沒。
  季宣這才招呼服務員過來。
  看看菜單,菜品和六七年前完全不一樣,就隨便點了幾個。
  反正兩個人都對吃的不大挑剔,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吃,是怎麼交流。
  以前在同一屋簷下,開着電視吃消夜,沒話題也能找到話題,而在這樣的場合下兩人獨處,還是第一次。
  顧冬藏一心想知道季宣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季宣則一心想從顧冬藏的舉動中發現對方喜歡自己的證據,兩個人的目的性都太強,反而冷場。
  最後還是顧冬藏憋不住,找了個話題,“季宣,那個,家,家裡,上個月水電氣費,繳,繳了吧!”
  說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季宣一愣,然後很沒形象地大笑起來。
  雖然餐廳環境優雅,氣氛朦朧,鋼琴曲悠揚緩慢,最適合談情說愛,但他怎麼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個一點花花腸子都不會耍的傻大個呢?
  如果換成鐘林,八成先會要點紅酒,晃着玻璃杯和自己碰一下,然後說點你今天晚上看上去真特別之類的話吧。
  顧冬藏看季宣笑,自己也傻笑起來。
  尷尬一掃而空。
  隨着菜一盤盤地被端上來,季宣和顧冬藏也開始慢慢地進行交談,話題和浪漫當然沒關係,都是些生活瑣事。
  季宣說說家裡的情況,顧冬藏聊聊培訓的插曲,很快就過了兩小時。
  天色早就黑盡。
  單子是顧冬藏搶着買的,季宣也沒和他爭,只是提議在附近走走,說步行半小時不到的地方有個廣場,這時候肯定掛滿了綵燈。
  顧冬藏自然欣然同往。
  一路上顧冬藏一直走在靠馬路的位置,有時候季宣看完路邊店的櫥窗,不自覺地走到了外面,顧冬藏也會繞過去,讓季宣走裡面。
  這樣兩三次後,季宣終於發現了。
  他站住,默默看著顧冬藏的後側臉。
  顧冬藏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問:“怎麼了?”
  平凡而老實的一張臉。
  季宣眨了眨眼,“今年冬天好像有點冷。”
  顧冬藏笑,“不會吧,溫室效應,全球溫度應該都上升了。”
  季宣臉色一僵,埋下頭,快步走到顧冬藏身邊,“走吧。”
  “嗯。”
  過了一會兒。
  “我說,今年冬天真的很冷啊……”
  “可是溫室效應……”
  “笨。”
  “啊?”
  “笨得傷心。”
  “……”



十九

  有句話怎麼說的?
  痛並快樂着。
  正好準確地詮釋了顧冬藏這幾天的感受。
  
  自從那天和季宣見面吃飯還散步聊天后,季宣每天晚上都找他,帶他去那些據說絶對不能錯過的店裡吃飯。
  顧冬藏簡直受寵若驚。
  心飛揚了,快樂了,可是錢包就痛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男子主義思想在作祟,顧冬藏每餐飯後都條件反射地掏包買單,季宣幾乎不會搶着買,雖然能請心上人吃飯是件很幸福的事,但幸福,也是要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啊。
  前一天他去給方天習打錢,破天荒地少打了800,本想發短信請對方幫自己暫時墊一墊,可一想到方天習還要寄錢給他爸治病,那個發送鍵就怎麼都按不下去了。
  最後還是改了短信內容,只說稍緩兩天,請方天習幫自己給他們公司求個情,心裡卻一點譜都沒有。
  那800怎麼辦?
  找人借?
  找誰啊?
  經理快做爸爸了,家裡開銷肯定不小,顧冬藏不好意思找他。
  其他同事又不太熟,平時打個招呼聊聊天還行,一張口就借錢?開什麼玩笑!
  顧冬藏邊聽課邊苦惱,有些心不在焉,快下課的時候,季宣的短信來了,說人已經等在了酒店大堂。
  季宣約顧冬藏,每次都是人先到,短信後到,大有一種“我已經很給面子人都來了你如果不來見我的話就太傷人心了吧”的意思。
  這樣一來,且不說顧冬藏根本不可能拒絶他,就算退一萬步說,有了那麼點退縮的想法,也不可能真的退回去。
  於是顧冬藏覺得,在和人相處方面,季宣比自己有氣勢多了。
  老師一句“下課”剛蹦出口,顧冬藏和他同屋的同事就一起站起來,轉頭你看我我看你,進行着激烈的眼神交流,猜測對方有沒有可能幫自己帶書回去。
  無形的火花閃了又閃,雙雙摸摸鼻子,背着書去“約會”。
  
  季宣帶顧冬藏去的是一家泰國菜餐廳,用季宣的話說,學生時代看了一部電影后想來想瘋了,可是沒錢啊,等畢業以後,上班忙,離這邊又遠,也一直沒找到機會。
  這次總算是得償所願。
  顧冬藏進門後不停環顧四周,一邊讚歎季宣有眼光,帶他去的都是些極有品位和設計感的店,一邊默默心疼鈔票,這樣的店,一定和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上次一樣不便宜吧。
  一個素菜就要四五十,沾着肉葷的,七八十很快沒了,兩個人每次三菜一湯,一頓下來少說一兩百,還真是顧冬藏有生以來最奢侈的晚飯系列。
  吃到中場,顧冬藏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一看是方天習打來的,暗叫不好。
  向季宣示意暫離後,跑到洗手間旁邊無人的角落去接聽。
  從聲音上聽,方天習似乎很悲痛,“老天不公蒼天無眼啊,為什麼你這麼一個大好青年,會,會,會……”
  顧冬藏黑線,“你那是什麼語氣啊,我還活着!”
  方天習調整了一下,“小冬,出什麼事了?”
  該來的總歸要來,顧冬藏盯着自己的腳,說:“沒事。”
  “胡說。你從來沒拖過欠款,這次一拖就是800,說,出什麼事了。”
  “真,真沒事。”
  方天習哼了一聲,“結巴說明你緊張,緊張是因為你撒謊。”
  多年的兄弟果然瞭解。
  顧冬藏想了想,覺得敷衍也不是辦法,便很認真地說:“老方,我最近手上不方便,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原因,你信得過我嗎?嗯,我沒有出任何事,相反,我覺得很開心。是的,沒出意外。我會儘快把錢補上,就這兩天吧……別,你別幫我墊,你還是照舊寄錢給你爸看病……嗯,你放心,兩天,就兩天,我一定能補上。哎你也別太小看我啊,不,不就是八百嘛……嗯,真的,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得到了方天習口頭上的應允,顧冬藏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兩個人又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才決定收線,顧冬藏電話一掛頭一抬,正好看見季宣揣着手就站在面前。
  “呃!”顧冬藏下意識地後退,差點被洗手間前的台階給絆倒。
  季宣拉了一下他,“要說這家店唯一美中不足的設計嘛,就是這個台階了。本來光線就不好,很容易讓人受傷的。”
  顧冬藏愣愣地看著他,“你……我……你,你也是來上廁所?”
  季宣笑着點頭,“已經去過了,就在你打電話的時候。”
  顧冬藏有些緊張,生怕讓季宣知道剛才電話的內容,“那個,是,是老方的電話,他說,說……”
  季宣突然皺起眉,晃動腦袋向四週一望,“覺不覺得音樂太吵了?我得去給他們店長提提意見。這麼吵的音樂,影響說話啊。”
  等於明白地說,你放心,我什麼都沒聽到,你也不用向我解釋。
  笨如顧冬藏也聽出了對方的言下之意。
  心中大石落地,表情也放鬆了,又露出憨憨的笑容,“哦,是哦。那,我去去洗手間,你先回去吃著。”
  待顧冬藏重新回到餐桌上,發現季宣的盤子裡已經沒剩多少食物了。
  一看時間,乖乖,那個電話居然打掉一刻鐘。
  明明沒說什麼啊。
  抱歉地看著對面的人,顧冬藏搜腸刮肚地想找點什麼能讓季宣開心的話題,才剛搜到小腸,季宣說話了。
  “有件事……”季宣溫和地說。
  顧冬藏一口菜還在嘴裡沒咽完,看著季宣的臉,點點頭,讓他繼續說。
  “我明天回去了。”
  “啊?”嚥下食道的食物有點偏差,顧冬藏憋了又憋才沒嗆咳出來。
  “我說我明天就回去。”
  “可是……”今天23號,你不過完聖誕再走?
  這句話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
  “事情辦完了,機票是一早就訂好的。”
  這下縱然顧冬藏再怎麼想挽留,也沒有理由了。
  心情突然低落起來。
  想想又覺得可笑。
  聖誕節可是號稱第二個情人節的敏感日子啊,就算季宣那時還在A市,難道就一定會和自己在一起?
  雖然顧冬藏覺得他們最近相處得真的很順,很好,但無法否認的是,他們的交流還是存在着某些問題。
  往往季宣說的話顧冬藏接不上嘴,而顧冬藏說的話季宣又並不是很感興趣。
  比如季宣說起他和大學同學以前幹過的什麼什麼。顧冬藏沒有共鳴,就只有當成天方夜潭來聽。
  而顧冬藏說起培訓時老師教了些什麼他從來沒注意到的細節時,季宣也只是保持微笑,表示自己對服務行業一竅不通。
  何況季宣說過他現在住在老同學家裡,就算那時還在A市,和老同學泡吧喝酒聚會什麼的,總比和自己這個沒趣的人大眼瞪小眼的好吧。
  這頓飯吃到最後,兩人似乎都有些興趣缺缺。
  顧冬藏是灰心加難過,季宣的情緒不知道為什麼也有些低沉。
  買單的時候季宣突然主動付帳,顧冬藏和他爭,被他一記眼刀殺得體無完膚。
  最近的季宣一直溫柔親切,很久沒像這樣瞪人了,顧冬藏居然莫名其妙地有些懷念。
  出了餐廳,顧冬藏想把季宣送回去。
  他沒別的想法,就是捨不得,想多看他一會兒,想多和他相處一會兒。
  季宣堅決不讓,還說被送的都是老娘們,老爺們不興那一套。
  兩人在街邊對峙,最終還是顧冬藏敗下陣來。
  因為他細心地發現每次有風吹過,季宣都會輕輕地打個顫,他怕他感冒,忙招了出租車將他塞進去。
  “回去喝點熱飲什麼的,別生病。”顧冬藏關門時說。
  說完人還趴在緊閉的車窗上,一臉擔心。
  季宣點頭應了,別過臉去。
  車子發動起來。
  顧冬藏隔着玻璃吼,“一路平安啊,我還一個多月就回去了!”
  從他的角度看不到季宣的臉,自然也看不到季宣臉上的紅暈。
  “注意身體啊,保重啊!”
  傻大個還在吼。
  車開了,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季宣一眼,“你朋友真不錯啊。”
  眼角的餘光裡是顧冬藏揮手的身影。
  高高的個子,站得很直。
  是長年在酒店大門練出來的姿勢,標準而恭敬。
  季宣半垂下眼簾,扯了扯嘴角,“笨蛋罷了。”
  
  回到賓館,室友沒在,房間裡空蕩蕩的。
  和心裡一樣。
  顧冬藏已經打算等室友回來向他借錢。
  雖說以前他們不熟,但好歹一起住了近兩個月,找他江湖救急應該不算太困難。
  快速沖了個澡,顧冬藏逼自己不去想季宣,打開包拿出筆記本,準備用複習來轉移注意力。
  一小疊錢和一張便條同時掉出來。
  便條上只有幾個字:這是房租。
  落款的位置孤單地寫了一個“季”。
  顧冬藏機械地拿起錢一數,不多不少,正好八百。
  多半是吃飯時趁他離位打電話時塞進去的。
  連忙給季宣打電話,汗都差點急出來了,“都,都說了不,不要房租了啊!”
  “我願意給。”季宣的語調波瀾不驚。
  “就算是房租,也,也多了!”
  “多的放你那,作為買空調的基金,你那屋冬冷夏熱,誰受得了啊?”
  “可,可是,我……我那個……”
  “行了別墨跡,我還收拾行李呢,有什麼話等你回去再說。”
  說完就給他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還哼了一聲,“大老爺們墨跡死了。”
  蹲在他旁邊幫他收拾的奧斯卡張大了嘴,“阿季,你被邪神附體了啊?”
  季宣白了他一眼。
  奧斯卡自討沒趣,嘿嘿賠笑,轉移話題,“怎麼突然決定坐火車回去?不坐飛機了?”
  “我暈機。”
  “少來!你暈機?打死我也不信!”
  “我沒錢。”
  “哈哈!這個我更不信!你會沒錢?哈哈哈哈!”
  “不信拉倒。我睡覺了哈,明天還要去搶票。”
  “放心好了,我有老客戶是鐵路上的,找他拿票絶對速度。喂,說吧,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坐火車了?難道火車能激發你的什麼什麼靈感?”
  “……”
  “說嘛,阿季,喂喂!阿季!”



二十

  奧斯卡幫季宣買了聖誕節當天的火車票,硬臥中鋪。
  在20多小時的路程中,季宣除了吃方便麵和上廁所,其餘時間全躺在鋪上,雙眼大睜,一秒都沒闔眼,
  如果此刻有人問他想什麼呢,他會很文藝地回答,思考人生……
  記憶中上一次思考人生還是八年前快從大學畢業的時候,和其他所有即將踏入社會的人一樣,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卻依然無法擺脫迷茫。
  沒想到三十歲的自己還能有這麼一天。
  因為突然想振作起來好好地生活,卻在同時發現不知道如何下手。
  身上已經沒剩多少錢了,家裡那些衣服兜裡都掏一掏,頂天了也就只能找到三四百。
  最絶望的時候想過,錢沒了就可以去死了,所以對於金錢只出不進的情況,從來沒有上過心。
  可現在情況和那時完全不同,他不僅不想死,還想更好地生活。
  他需要錢,需要工作。
  偏偏最讓人頭痛的就是工作。
  季宣嘆氣——做什麼工作呢?
  按說他曾經也是名校熱門專業畢業,也曾做過讓大師級人物稱讚的策劃,更別說在地產業還紅極一時。
  這樣的人,不該為找工作苦惱,至少,只要他一句話,高烈的工作室肯定歡迎他。
  但也只有季宣自己知道,盛名之下,其實難符。
  特別是在和鐘林單獨創業以後,他就幾乎沒有再碰過設計。
  每天干的都是雜事,接電話印報表管財務等等,所以那些什麼“最有想像力的新人”之類的頭銜,表面上說的是他們兩個人,其實真正的主角,只有鐘林。
  剛被高烈找到的時候,季宣之所以會答應加入他的工作室,一方面是不想讓好友為難,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自己究竟還能不能設計出東西。
  結果卻是讓人沮喪的。
  也許是他被這幾年瑣碎的事務磨得沒了激情,也許是他本來就不是吃這口飯的料,總之那段時間他在酒店裡對顧冬藏說的話全是真的——沒靈感,真的沒靈感。
  面對電腦和設計台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就算手邊有客戶的要求,他也想像不出一張能讓自己滿意的藍圖。
  花生的到訪雖然的確讓他感到不快,卻也只是一個導火線,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向高烈他們承認自己的無能,於是藉著那個機會落荒而逃。
  住在顧冬藏家的日子,是他三十年來最清閒的一段時光,讓他能夠冷靜地面對自己,面對那個對設計充滿熱情和想像力的季宣或許真的已經成為過去這個事實。
  不過也是在那些日子裡,讓季宣感到輕鬆且舒心,越活越不想死,特別是在知道顧冬藏的感情以後。
  雖然去A市誘惑顧冬藏向自己表白的目的沒達到,但季宣卻得到了更多的東西。
  通過幾天的仔細觀察,傻大個雖然不會表達,但是舉手投足間儘是珍愛之情。
  他會看見他就笑,會認真聆聽他的每一句話,會在他推開門後幫他支撐一下,會走在靠近馬路的一邊,而且從來不懂得拒絶。
  連沒錢還債了還要主動買單。
  季宣大學畢業後就沒缺過錢,幾年下來習慣了瀟灑生活的人,特別是最近兩三年經濟情況不錯,吃喝用度從來不會費心地去考慮價錢,只求一個自己舒坦。
  卻忘了對於負債的顧冬藏來說,一頓外食就可能超支,更別提連續幾天進出所謂的特色餐廳了。
  顧冬藏的那通電話,季宣當然偷聽了,聽的還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當時心裡緊緊地被什麼東西一揪,有一種既疼痛又慚愧的感覺。
  他記得高烈以前問過他喜不喜歡顧冬藏,還說過,如果不喜歡,就不要去撩撥。
  說實話,一趟A市之行,季宣仍然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歡顧冬藏,但是他能肯定,自己因為那一剎那的慚愧而對顧冬藏產生了憐惜之情。
  至於憐惜是否等同於喜歡,甚至是憐惜會否變成喜歡,季宣沒去想,他有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比如,人生。
  或者說直白一點,怎麼好好地生活,找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至少要找份力所能及的吧,至少能在幹了幾個月後存點錢吧,至少可以多給顧冬藏點房租吧,至少應該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吧,至少,如果有一天他要和顧冬藏一起走下去,總不能成為累贅吧……
  沒錯,季宣的慚愧,除了對顧冬藏的憐惜和抱歉以外,還有很大一部分是覺得自己比對方窩囊。
  雖然學歷比他高,相貌比他好,但是在努力還錢的顧冬藏面前,季宣莫名其妙地自卑。
  就好像他們兩個同時做錯了一件事,在自己逃避的時候對方卻認真地做着補救,這時候自己或許會笑對方傻,罵對方笨,但心裡卻很明白,所有的耀武揚威不過是因為自己自卑。
  為什麼他能面對現實,而我不能?
  為什麼他可以堅強地活下去,而我卻裹足不前?
  一樣是被人拋棄,一樣是深愛的人和別人結婚,顧冬藏可以為了曾經的衝動默默承受懲罰,我為什麼連振作起來都不行?
  無數疑問纏繞着季宣,直到他下了火車,回了顧冬藏的家,倒在了床上,都沒能得出個明確的答案。
  然後他睡了一覺,居然沒有做任何夢,舒舒服服地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起床後先開手機,有幾條短信和幾個關機狀態下進來的電話,全部來自顧冬藏。
  短信一條條都是焦急的詢問,問季宣到家沒,問季宣是否一切順利,好像他還是小孩,單獨出門會走丟一樣。
  季宣打算回個電話報平安,突然想到這個時候顧冬藏在培訓,就只發了個短信。
  傍晚接到顧冬藏的電話,聽著傻大個在那頭激動而緊張地說話,季宣想像着對方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憨厚而帶著認真的那種。
  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拐彎抹角。
  他說:“聽說又有寒流要來了,你把我的被子也拿去蓋吧……只要,只要你不嫌棄。”
  還說:“上次給的房租真的給多了,我,我回去了還你啊。”
  甚至說:“等我回去了我一定湊錢去買個空調!”
  季宣抿着嘴笑起來。
  “季宣。”
  “嗯?”
  “如,如果,如果我把房子稍微裝修一下。你就,就一直住吧。”
  季宣微微張開嘴,愣了。
  “季宣?怎麼了?哎我只是打個比方,現在也裝不了……不過我回去可能會加工資,還有我會努力拿獎金……如果,如果……那房子一直那樣也不行吧,很容易髒,城市裡灰又大……”
  顧冬藏絮絮叨叨,越說越偏離主題。
  能聽出來,他很緊張。
  季宣沒答話,心裡漸漸暖起來。
  就在那一刻,他想他可能找到答案了。
  想得太多,庸人自擾,不如腳踏實地地去做。
  畫不出設計圖又如何,人有一雙手,做不了這個就做那個,總有存在的價值和空間。
  顧冬藏可以一步步地計劃生活,自己又為什麼不可以?
  就在顧冬藏以為季宣已經沒有在電話旁的時候,季宣輕咳了一聲,“裝修我出一半錢。”
  “啊?”顧冬藏一頓,“不用啊,那個,房子的事情我來弄就……”
  “不幹我就搬。”
  “啊?別別別,哎不如這樣,我回去了我們再仔細商量?”
  一句“我們”,讓季宣的心暖得發燙。
  他笑道:“也好。”



二十一

  又來了。
  褲兜裡的手機抖得都快跳出來,季宣懷疑自己會不會因此半身麻痹。
  嘆了一口氣,快步走到離自己最近的窗檯,將手裡的紙箱子放上去一半,才騰出手來摸電話。
  “阿季啊你怎麼才接我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回來也不和我聯絡就一聲不響跑到LCA去了你沒發燒吧我這裡哪裡不好你非得去那種地方折騰自己LCA的老黃有癲癇啊你可千萬離他遠點!”咆哮高依舊澎湃。
  季宣不緊不慢地說:“大哥,我在上班,有事下班我再給你電話。”
  高烈不依,“你還知道我是你大哥?!說!為什麼回來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說!為什麼去LCA!說!快說!”
  季宣難得有了耍冷的興緻,“革命一定會成功的。”說完就掐了線,還關了機。
  有人從一間辦公室裡探出頭,“商部長要的資料呢?誰負責的?”
  季宣連忙抱起紙箱,“來了來了,在我這裡!”小跑步過去,對門口坐的說,“商部長要的資料都在這裡。”
  那人把季宣上下一打量,“你是誰?”
  季宣職業微笑,“我是上週剛來的,在李老師那裡做事。”
  另外有人伸長脖子,“你就是室內部新來的設計助理?小夥子長得挺俊嘛。”
  季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按指示把紙箱送到最裡面的部長室。
  LCA,當地最大規模的房地產公司,待遇前景都不錯,最最難得的是偶爾會在春節前招工。
  季宣現任其室內裝潢部設計助理,頭銜是助理,其實也就打打雜跑跑腿。
  他是半個月前來應聘的,半遮半掩了曾經的經歷,憑着一張還算過硬的文憑和不俗的口才通過了一試二試三試,於一週前正式上工。
  剛接到聘用通知的時候季宣就猜到高烈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果然,只要還在這個行業內,似乎就沒有能瞞着他的事。
  手機從早上開始就不挺地抖,季宣知道,是該談談了。
  下午下班後,季宣開了機,不理會那些短信和關機時的電話記錄,直接撥給高烈。
  “阿季你你你你又掛我電話還關機我給你打了一下午電話打得手機都沒電了你對得起我嘛你現在在哪我們碰個頭最好一起吃個晚飯!”
  “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商量。”
  大概是沒想到季宣這麼幹脆,高烈明顯一頓,“啊?好啊我請客!吃什麼?閣樓私房菜?”
  “客隨主便。”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呃,花生有時間沒?”
  “有啊……你……”
  “那就一起吧。”
  高烈沉默,然後說:“謝謝……”
  季宣嗤了一聲,“又不是為了你。”
  
  不是為了高烈,只是為了自己。
  一頓看起來像老朋友聚會的晚飯,因為季宣一會兒問這問那,一會兒記這記那而被搞得有些像訪談宴。
  高烈的眉頭皺得兩根眉毛幾乎連到一起,很不耐煩地敲着桌子,“非得這個時候問啊?”
  季宣不理他,繼續問花生,“那油漆方面,這兩年口碑比較好的又有哪些?”
  花生也不理高烈,對季宣說:“老牌公司推出的幾款環保漆始終佔據大市場,不過價錢也一直沒下來。近年來買小戶型的年輕人更傾向於XX公司的無塵漆,還有XXX公司的透氣漆。”
  季宣飛快地在本子上寫下來,邊寫邊問:“透氣漆是什麼東西?”
  “炒概念啊,去年XXX公司的一個廣告裡說,房間也是需要呼吸的,於是就balabala一大通,說他們家的油漆會呼吸,對皮膚好,那款漆立刻就賣火了。其實說穿了就是更細膩,味道更好聞一點。不過客戶買帳啊,他們要求了,我們就只有按要求辦事。”
  “價錢呢?”
  “價錢也還挺合適。雖然比其他小公司的普通漆貴20%左右,但也在概念消費者的接受範圍。所以就流行起來了嘛。”
  季宣點頭,奮筆疾書。
  高烈打了個呵欠,無聊地玩着花生的衣領。
  “別鬧。”花生拍他。
  高烈瞪眼,“以前是誰說下班後不談公事的?”
  花生說:“這又不是公事,我和老季不過是在進行私下的學術探討。”
  高烈說:“我不是在場嗎?哪裡私下了?你們也要顧及我的感受啊!好好一頓飯,就聽見你們在那裡說油漆清漆板材鋼材的,吃進嘴裡都是裝修味了!”
  花生斜他一眼,轉頭對季宣說,“那行,老季,吃完了我去你那接着探討,探晚了就住你那了。”
  高烈哭了,“別啊!你們繼續探……繼續TAT……”
  季宣笑出聲來。
  一對活寶。
  看看手中的記錄,似乎能想到的都問得差不多了,季宣滿意地合上本子,“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說完以茶代酒,碰了碰花生的杯子,“謝謝。”
  花生得意地仰頭,“小菜一碟。”
  高烈舉手,“我可以發言了?”
  季宣搶着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無非是問我為什麼去LCA,為什麼不去你那裡,對吧?”
  不等高烈開口說是,花生也搶着說:“我給他說了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做事,他不信。”說著冷笑,“老季你這人……你這人……真沒意思。”
  高烈想提醒花生注意口氣,季宣又在他之前搶到話頭,“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願和你共事了?”
  “這不明擺的?還用得着說?”花生一副“誰還不知道你”的表情。
  高烈再度舉手。
  “花生,你別太刻薄了。”季宣皺眉。
  “我刻薄?我實話實說哪裡刻薄了?”花生挑眉。
  高烈保持着舉手的姿勢。
  “你說的不過是你的猜想,我去LCA,不是因為你。”
  “那是因為什麼?”
  高烈覺得手有點酸。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啊?你又不是我的誰。”
  “哈,找不到藉口了吧?老季,真不是我說你,你……你這人真……”
  “你才沒意思。”
  “嘖嘖嘖,聽聽,這話像個三十歲男人說的嗎?”
  “你好意思說我?看看你自己吧,老大不小了還穿塗鴉帆布鞋,裝嫩啊?”
  “你懂個P!這鞋是……是……是……”三次沒“是”出後續,花生的臉都憋紅了。
  高烈終於到了界限,猛地站起來一人給了一下,重重地,全拍在頭頂,“都給我閉嘴!聽領導發言!”
  只見兩個受害者整齊地抱頭,縮脖子,撇嘴,用鼻子哼哼。
  然後互相甩白眼。
  高烈默默嘆息——這兩個臭小子,脾氣秉性明明相像得好似一對兄弟,卻偏偏一個釘子一個眼,硬是湊不到一起去。
  之前看他們討論裝修討論得熱火朝天,還以為從此間隙全消,沒想到眨眼間又恢復原樣。
  不知道他們上輩子有什麼仇。
  “阿季,你知道我們擔心你,別耍小孩子脾氣了。”
  季宣嘀咕,“我沒……我真不是因為花生不去你那裡……”
  “那你總得給我個理由。要知道,當初是你親口答應了幫我的,那次你突然從酒店消失,我也就當你心情沒調整好,不和你計較了。這次又是怎麼回事?”高烈突然壓低了聲音,“還是……你在A市發生了什麼事?受了刺激?”
  季宣看著他,這個叫高烈的人,從大學時就像個大哥一樣站在他和花生身旁,陪他們瘋陪他們鬧,萬一他們捅了什麼漏子,還幫他們收拾殘局。
  他得意的時候,高烈比誰都高興。
  他失意的時候,高烈比誰都包容。
  以前他其實很羡慕花生,還有些嫉妒,高烈這麼好的一個人啊,聰明,有才華,有擔當,又專情,自己怎麼遇不到呢?
  也許是那種心情太強烈,所以一旦發現看起來能夠比得上高烈的人,就忙不迭地抓住,緊緊地抓住,比如那時候的鐘林。
  他還以為找到一段不輸給高烈的感情,結果只是“以為”。
  鐘林看起來能夠比得上,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不顧所有人眼光,長久隱忍而深沉地愛着花生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那麼那個能夠不顧所有人眼光愛自己的人,會不會是顧冬藏?
  這次又會不會仍舊只是一個“看起來”?
  高烈見季宣一直不吭聲,有些焦慮。
  他看向花生,花生似乎也覺得事情不大樂觀,慢慢地收了調侃的表情,認真起來。
  過了很久,季宣才輕笑了一下。
  高烈和花生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戰。
  季宣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慢慢地說:“高烈,花生……我不去和你們共事是因為,因為……”
  聲音隱約有些發顫,高烈差點喊他別說了。
  然而季宣只稍微頓了頓,坦然道:“是因為我什麼都畫不出來。”



二十二

  真話說出口,季宣第一次明白了“坦白從寬”的真諦。
  坦白以後不是別人從寬你,而是你不再背負包袱,會真正地放寬心。
  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天沒塌地沒陷,江郎雖然才盡,但並不代表從此走投無路,不是嗎?
  高烈和花生當時很吃驚,好在後來也表示理解。
  不過高烈還是不死心,好說歹勸想拉季宣去自己的工作室,還說做助理嘛,哪裡都能做,何必要在LCA?
  “LCA那種大公司不適合你。”高烈斷言。
  季宣嘆氣,“高烈,別把我想得太沒用。”
  那頓飯吃得還算盡興,分道揚鑣之前高烈提出借季宣一台電腦,季宣想了想,接受了。
  因為是借,會還的。
  而且他現在的確需要電腦。
  飯桌上和花生稍微那麼一聊,才知道這個行業的確變化很大,很多東西都要從頭瞭解吸收。
  有台電腦再連根網線,會方便得多。
  高烈做事一向很效率,第二天就把電腦給季宣運過去了,還幫他申請了網絡。
  季宣仔細地記在帳本上,打算有了錢立刻就還。
  他現在養成記帳的習慣了,主要為了控制住自己大手大腳花錢的毛病。
  高烈第一次到顧冬藏家,對著毛坯房愣了不下一分鐘,季宣倒是很自然地把他讓進屋,還泡茶給他喝。
  高烈指着牆上的白花,“你把這屋當作以前小倉庫了?”
  大學時他們三人合夥租了個被廢棄的小倉庫當畫室,當時季宣就在牆壁上畫滿了白花。
  “感覺太相似了,一時沒控制住。”季宣輕描淡寫地說。
  高烈說:“這不是還能畫嘛。”
  季宣搖頭,“一碼歸一碼,這和設計圖不一樣。”
  高烈捧着熱茶左看右看,還嘖嘖稱奇,“你一向挺挑剔的,沒想到住這種屋也住得心安理得。讓你搬我那去你還不願意。”
  季宣炸毛,“這屋怎麼了?看看這採光,這戶型,你那屋沒裝修的時候指不定還比不上這屋呢!”
  顧冬藏為了這屋勒緊了褲帶過日子,他就容不得別人指指點點。
  哪怕那人是高烈。
  算算時間,還有十多天,他能領到前半月的工資,顧冬藏也該回來了。
  一想到顧冬藏,總覺得心口泛甜。
  心想如果自己熱烈歡迎他的歸來,不知道那笨蛋會高興成什麼樣。
  季宣第一次覺得,等一個人的滋味原來這樣好,會讓人不分場合地露出微笑。
  有一次被同事看見了還笑他情竇初開。
  開,開什麼玩笑?都三十歲的人了。初戀?那是上世紀的故事好不好?
  “你三十歲了?”該同事下巴掉地。
  季宣從打印機裡拿出最後一張紙,笑得頗得意。
  生活平淡地延續,事事順心,比什麼都好。
  然而就在顧冬藏回來的前兩天,發生了兩件小事,好心情就被消磨掉了那麼一點點。
  第一件事是方天習又上門了,帶著雙份請貼和喜糖,大大咧咧地在門口一站,“季宣,春節來參加我的婚禮,紅包要包大一點!”
  季宣真想揍他。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事。
  最麻煩的是第二件。
  奧斯卡打了個電話來,直接導致季宣整整一天食慾不振,精神恍惚。
  其實電話主題很簡單,奧斯卡也只是半神秘半調侃地問季宣,“阿季,你得罪誰了?”
  季宣當時正好吃完午飯,公司食堂最便宜的二兩小面只滿足了半隻胃,不得不加啃一個蘋果。
  “什麼我得罪誰了?”季宣糊塗。
  “上週,有個自稱私家偵探的傢伙來套我話,問你的情況,還給了我五百塊錢我沒敢要。阿季,你得罪誰了?”
  季宣一口蘋果差點噎死自己,“說你是奧斯卡你還真演上了?信不信我喊你真名了啊!”
  奧斯卡告饒,“別啊,多傷和氣啊……我沒開玩笑,真有個私家偵探來探你,不信我把他名片傳真給你?”
  季宣沉吟片刻,道:“不用,我信了。說說具體怎麼回事。”
  “就上週,周幾忘了,我剛接待完個客戶他就來了,直接問我認不認識你,還問我你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對,他就問你是不是在那邊,我就奇怪了,知道還問,他說只是為了確定。”
  “然後呢?”
  “然後他就自報身份,說有個大客戶委託他們調查你的事。啊,我當然什麼都沒說,怎麼著也不可能把兄弟賣了吧,誰知道想調查你的人是誰啊。說真的阿季,你回憶回憶,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沒有。”他這半年和隱居沒什麼區別,能得罪誰?
  “那以前呢?你好好想想,不然為什麼有人花錢找你啊。”
  “沒有。”季宣想也不想就說。
  “奇怪了……最近你小心點,有什麼不對就給我打電話,或者找高烈。啊不對,先找他,他近,可靠。”
  季宣笑,“我就不可靠了?”
  “我不是那意思,多個人幫忙總好嘛。”
  季宣應了他,掛掉電話繼續啃蘋果。
  漸漸地眉頭都啃皺起來了。
  掉過下巴的同事剛好路過,“怎麼了季宣?不舒服?”
  季宣看著蘋果自言自語,“真麻煩……”
  “嗯?”
  “難吃死了。”
  
  該來的總歸會來。
  比如寒流,眼看都快開春了,又冷了一場。
  還比如顧冬藏,歷時三月,總算學成歸巢。
  火車晚上到,季宣那天下班後立刻去取工資,是前一天發的,試用期的半個月工資還不到一千。
  季宣捏着那薄薄的一疊錢,一邊感嘆“血汗錢啊”一邊又覺得無邊的滿足。
  去超市買菜,由於不怎麼會弄吃的,顧冬藏家也沒廚具,就買了些可以“叮”的熟食,還買了幾瓶酒。
  顧冬藏短信裡說要八點才到,等他坐公車回到家,多半九點過了。
  季宣邊看電視邊等,到七點半的時候餓了,忍着沒吃,灌了一肚子水。
  八點半,上了兩次廁所把一肚子水全放了,再次覺得餓,又灌。
  九點半,又去了兩趟廁所的季宣實在忍不住,兩眼綠幽幽地望着桌上的鹵豬蹄,正要下手,耳邊傳來有人在外面拿鑰匙開門的聲音。
  季宣立刻興奮地跳起來。
  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門打開,顧冬藏穿著黑色大衣,山一樣站在門口。
  季宣衝著他笑,他卻回過頭去。
  “請進吧。”顧冬藏說。
  然後讓開一點,露出身後的人。
  季宣的笑容瞬間凝固在嘴角。



二十三

  大約一小時前。
  顧冬藏下了火車轉公車,下了公車小跑步,大冬天的,穿得像熊並拖了一箱行李,還真難為他。
  小區大門就有電子鎖,需要刷卡或者輸入密碼才能開門進入。
  顧冬藏跑到門口時發現一輛轎車堵在路中間。
  這片小區小康人家不少,開車進出的自然也不少,顧冬藏並沒怎麼在意,掏出磁卡打算走旁邊小門。
  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軟而清亮的女聲,不高不低地說:“先生,我不方便下車,能幫我輸一下大門的密碼嗎?”
  顧冬藏回頭,那車的後座車窗正好搖下來,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個人頭。
  這一帶的治安一向不錯,而一般人對女性的防備也不會有多高,顧冬藏沒怎麼多想就幫她開了大門。
  自己先進去,扶着門不讓它彈回去,直到汽車駛入。
  車裡的女人說了聲謝謝,顧冬藏點點頭,繼續小跑步前進。
  他想早點回家,一秒兩秒都好,他想早點。
  定下歸期的時候就給季宣發過短信,他說會在家裡等。
  這個時間點,季宣多半在看電視,對於插在電視劇中間的廣告,估計只有季宣不會覺得煩,甚至比看其他任何節目都看得認真。
  想到家裡有個人開着燈在等自己,顧冬藏心裡那個激動喲,眼看就快到了,跑着跑着又跳了起來。
  之前的轎車慢慢地跟在他後面,幾乎沒聲音,幽靈一般。
  顧冬藏跑到自家樓下,輸入每一幢樓的防盜門密碼,正要進去,又聽見那個女聲。
  她說:“好巧啊,你也住這幢樓?”
  女人從車裡下來,摘掉墨鏡,顧冬藏呆了——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晚上還戴墨鏡,真能裝。
  第二個反應則是,美女!
  巴掌大的瓜子臉,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完全符合古典美人的標準。
  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衣着時尚而得體,比顧冬藏看過的所有女性都美。
  那女人見顧冬藏看著自己發愣,很習以為常地笑了笑,“先生住幾樓?”
  “三,三樓。”
  “好巧啊,我也去三樓。”女人掩嘴露出個驚訝的表情,又說,“確切地說,我朋友住三樓,我是來找他的。”
  “哦。”顧冬藏心想雖然我住了一年多,但隔壁鄰居都是些誰誰誰我可不知道,便沒有接話。
  女人卻問:“我朋友姓季,先生認識嗎?”
  顧冬藏心裡一跳,脫口而出,“季宣?”
  “先生認識?”轉而偏着頭微笑道,“那真是太巧了。”
  美女的微笑,按說應該讓人失神失魂失自我,但此時的顧冬藏卻無端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
  
  “這位小姐說是你朋友,我就……”顧冬藏撓着後腦勺沖季宣傻笑,心裡開心死了。
  季宣真的在等他,而且桌上還有一桌菜!
  季宣收了笑容,等他們都進來後立刻走過去把門關上,“嗯,你先去洗個澡,洗完出來吃東西。”
  完全無視顧冬藏後面的女人。
  顧冬藏點點頭,“好,你們先聊着,我洗得快。”
  “要那麼快幹什麼?慢慢洗,最好把皮搓掉一層。”
  顧冬藏又是一陣傻笑,拖着行李箱回他自己的房間。
  季宣也不招呼客人,自己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女人有些尷尬,左右看了看這毛坯屋,臉上連變三個顏色。
  季宣不高興了,“有意見?有意見走啊,不送。”
  女人只得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去之前還小心地吹了吹椅面。
  季宣忍了又忍。
  顧冬藏也在,他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失控的樣子。
  一時間沒人開口說話,季宣和女人你瞪我我瞪你,瞪到顧冬藏拿着換洗衣服出來,還很沒眼色地笑道:“哦對了,小姐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就是我這裡沒什麼好茶。”
  “不用。”
  “快洗你的。”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顧冬藏傻笑着進了廁所。
  廁所門一關,女人就假咳,“他說他是你室友,我看沒那麼簡單吧。”
  季宣斜她一眼,“有你什麼事?”
  “噁心。”女人嘀咕道。
  “有本事你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扔你出去!”
  “有本事你扔!我報警告你人身傷害!”
  “我還告你譭謗呢!”
  “有膽做還怕人說?死玻璃!”
  “誰說也輪不到你說!殺人兇手!”
  一句話說完,連空氣都凝固了。
  隱約只聽得到廁所裡傳來的水聲。
  季宣一瞬不瞬地盯對面,女人則偏過頭去。
  她慢慢地呼吸,一下長過一下,好半天才從喉嚨眼裡擠出幾個字,“我……我不是……”
  “不是?”季宣猛地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俯視她,“你還敢說不是?”
  在對方帶來的壓迫感下,女人的呼吸更長了,“不,我不是……我只是,我……我沒辦法……”
  季宣冷笑,“一句沒辦法就想否定一條生命嗎?”
  女人垂下頭,緊張地絞着手指。
  就算閉上眼也能感覺到自己被陰影所籠罩,那人正用吃人的表情看著自己。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說吧,找我什麼事,連私家偵探都用上了,總不會是找我敘舊吧?況且我記得我們也沒什麼交情。”
  季宣突然退回沙發,女人才覺得呼吸順暢了點。
  似乎是為了鎮定,她摸了摸垂在胸前的捲髮,說:“他們只查到你去了A市,並沒有查到你離開的記錄。而在這邊他們卻查到一個叫季宣的人就職於一家房地產公司,沒人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和你同名同姓,但是直覺告訴我,那就是你。”
  季宣不屑地哼哼,“女人的第六感?”
  “你不得不承認它在很多時候很有效。”她頓了頓,說,“所以我找到你了。”
  “少拐彎抹角,有什麼事快說,說完走人。”季宣表現出一副很沒耐心的樣子。
  女人瞟了一眼廁所的方向,“有外人在這屋裡,好像不大方便吧。”
  季宣說:“這屋裡唯一的外人就是你。”



二十四

  季宣說:“這裡唯一的外人就是你。”
  女人立刻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說:“他果然不僅僅是你的室友!”
  “有你什麼事?”
  “變態。”
  “有你個屁事!”
  “你!”女人氣得幾乎跳起來。
  就在這時,廁所門開了,顧冬藏擦着頭髮帶出一片蒸騰的霧氣。
  他好像已經忘了家裡有客人,出來後看見女人坐在客廳,愣了一下,尷尬地溜回自己的房間。
  季宣攤開手,指着大門對女人說:“這屋子隔音一般,有事的話你要說就說,不說就……請吧。”
  女人猶豫了,咬着下嘴唇思考。
  季宣也不催她。
  過得幾分鐘,見女人還不說話,季宣乾脆端了兩盤桌上的菜去廚房。
  微波爐工作起來後他回到客廳,女人已經站了起來,正和穿得規規矩矩從房裡出來的顧冬藏說話。
  她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再來打擾。”
  顧冬藏就傻笑,“隨時歡迎隨時歡迎,我送你下去吧。”
  季宣走過去往顧冬藏身前一站,對女人說:“快走,不送。”
  顧冬藏在後面扯他的袖子。
  季宣回頭拿眼剜他,“她出門跟車跟保鏢,還用得着你送?”
  顧冬藏愣了,“保鏢?”
  女人大方地伸出手和顧冬藏握了一下,笑容有些揶揄,“我叫俞敏,先生不用送了,下次見。”
  季宣嚷嚷,“見什麼見?滾你的!沒有下次了!”說著就把女人趕了出去,用力關上門。
  顧冬藏還在那發着愣。
  季宣恨恨地吐出一口惡氣,“倒霉!”
  廚房裡微波爐“叮”地一聲,他甩甩頭就要去端熱好的菜,剛走了一步被顧冬藏拉住。
  “她說她叫俞敏?”傻大個臉部肌肉都僵硬了。
  季宣看著他那呆樣,一肚子的氣頓時煙消雲散。
  “嗯,她叫俞敏。”
  “是,是不是,我想的那,那個俞敏?”
  季宣笑了,“是啊,就是那個俞敏。”
  “她說,她,她說是你朋友……”
  “亂扯,老子和她沒關係!”
  “那,那她,那她……”顧冬藏苦惱地皺起眉,一副完全消化不了這個事實的表情。
  季宣拍拍他的肩膀,“你忘了?我說我認識她那沒緣分的孩子的爹……那是真的。”
  “所,所以……我們家剛,剛才來了個明星?”顧冬藏嘴都圓了。
  季宣沒好氣,“三流小演員罷了,什麼明星不明星?”邊說邊甩開顧冬藏往廚房走。
  顧冬藏跟屁蟲一樣貼在後面,“可,可是,她去年不是得了那個什麼獎?還三流啊?”
  一邊想你對娛樂新聞還真清楚啊,一邊拔高聲音,“就是三流!開飯了!”
  “是最佳女配角吧?金X獎吧?”
  “我說三流就三流!鹵豬蹄你要幾個?”
  “呃,三,三個?”
  “那你三我二。”
  “哦……我真記得是金X獎,我沒記錯吧?”
  “三個豬蹄還塞不了你的嘴?吃!”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TAT”
  
  ***
  
  顧冬藏回家後並沒有馬上開始上班,因為馬上就是春節,酒店的意思是順便放他幾天帶薪假,過年時再輪班。
  顧冬藏最愛聽“帶薪”這兩個字,又得知季宣找了個新工作,自然樂得在家做保姆,買菜做飯洗衣無所不能。
  特別是做飯。
  顧冬藏拿到一筆相當可觀的年終獎金,立刻就添置了一套簡單的廚房用具,憑着認真的學習態度和超好的耐心,第一次的飯菜做居然不難吃。
  而後面的每一次也都或多或少有點進步。
  不僅季宣覺得不可思議,連顧冬藏自己都覺得神奇。
  “說不定我家祖上出過大廚呢。”顧冬藏說。
  “說不定還是御廚呢。”季宣說。
  然後是風捲殘雲。
  整桌飯菜進了肚皮。
  
  對於季宣的新工作,顧冬藏一聽是LCA,立刻就暈了。
  在他心目中,LCA那是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進得去的地方,一旦進去了,那檔次和得道成仙估計沒什麼區別。
  “你太誇張了。”那天晚上,季宣邊吃顧冬藏做的牛肉麵邊搖頭,“我就是一小助理,工資可能還沒你高。”
  “不會吧,我工資才XXXX。”顧冬藏歪着頭想了下,“每月加上獎金也才XXXX。”
  “哦,我現在XXXX。”季宣毫不在意地說,“確實沒你高。”
  顧冬藏想起以前方天習說過,季宣是他們行業裡數一數二的人才,也是業內名人,現在他卻只拿着剛好維生的工資,做着小助理,怎麼想都有點怪異。
  如果問的話,就涉及到對方的隱私了。
  季宣對隱私一向很重視。
  可不問的話……他又實在擔心。
  像這種從高處掉到低處的感覺,連自己都不喜歡,季宣那麼心高氣傲的人,怎麼受得了?
  可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怎麼巧妙地詢問,只得結巴道:“季宣,還,還,還沒靈感啊?”
  季宣愣了一下,咬着筷子輕笑,“是啊……沒酒沒美人,就沒靈感。”
  顧冬藏也愣了一下,然後和季宣同時笑起來。
  他們都想到幾個月前剛認識時的情景。
  誰能猜到這八桿子打不到一起去兩個人會成為朋友呢?
  反正季宣沒猜到,他當時除了作弄一下顧冬藏來調劑心情,壓根沒別的想法。
  而顧冬藏是不敢猜,他只要能遠遠地看看季宣就高興了,也沒有別的想法。
  兩個沒想法的人如今正和睦共處着,關係還有越來越好的傾向,時間這東西果然很奇妙。
  
  大年二十九。
  因為第二天就放假了,得趕工,季宣和一干同事加班加到晚上九點。
  上車前給顧冬藏打了個電話,顧冬藏說他自己還沒吃晚飯,等着他的。
  車上人多,季宣被擠成豬頭,心裡卻高興得冒泡——
  有人等自己和有個人能讓自己等,都是一種幸福,他難得兩樣占齊,還有什麼不滿足?
  夜行公車的車廂裡燈火通明,和外界的黑暗一對比,窗玻璃就成了鏡子。
  季宣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面帶微笑,有點花痴,馬上立起眉毛,壓住。
  過了會兒,因為不由自主地開始猜測顧冬藏會做什麼樣的晚飯,微笑又爬上嘴角。
  立眉毛!再壓住!
  幾次三番下來連眉頭都發酸了,季宣才終於妥協。
  好吧好吧,他承認剛開始知道顧冬藏喜歡自己的時候自己的確很得意。
  後來他去A市想試探顧冬藏卻沒試探出個名堂時,也的確很挫敗。
  本來想的是,人既然回來了,完全可以慢慢地確定自己對他的想法,不急,沒想到感動來得如此之快。
  就是一句“我等你吃晚飯”而已,在這個不算早的時間點,居然擁有那麼大的魔力。
  所以在這個年前的夜晚,被擠成豬頭的季宣終於妥協了。
  他承認他喜歡顧冬藏。
  是那種喜歡。



二十五

  梳理好自己的感情後季宣心情不錯,一路都哼着小曲。
  不過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因為他進小區後看見顧冬藏家樓下停了輛高級轎車。
  眼皮一陣狂跳,三步兩步衝上樓,俞敏果然就坐在客廳沙發上。
  二郎腿翹着,茶杯端着,身體靠得很舒服,怎麼看都是一副“我是老大”的派頭。
  屋主則規規矩矩地坐在對面椅子上,一臉親切的笑容。
  見季宣回來了,他笑得更歡,“季宣,俞小姐來找你。”
  季宣恨不得把牙咬碎,盯着俞敏不說話。
  俞敏像沒看到對方的臉色一樣,和氣地說:“才下班?真夠辛苦的,我等你半小時了。”
  半小時?
  季宣有些慌張地去看顧冬藏的臉,還好,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也對啊,才半小時,兩個以前不認識的人在半小時內能聊得多深入?
  完全是自己嚇自己。
  放了心,口氣卻好不了,“你又來做什麼?俞大小姐?”
  俞敏掛起面對記者採訪時使用的微笑,“有事想找你談,能不能請你跟我走一趟?”
  “走一趟?”季宣防備地看著她。
  “哦,你別想多了,就是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喝點東西而已。”
  “要說就在這裡說,我哪也不去。”
  “這個……”俞敏轉頭看了看顧冬藏,一臉為難。
  顧冬藏說:“我……我出去一會兒,你們有事就在家談吧,外面冷得很。”
  說著就去拿外套。
  季宣拉住他,“你也知道外面冷,還出去做什麼?”
  “啊……餐具洗,洗滌劑用完了,我去買……”
  沒見過這麼不會找藉口的人。
  要知道他們兩天前才買了新的餐具洗滌劑,還是經濟實惠的5L裝,就算喝也沒那麼快喝完。
  季宣氣得想笑。
  正要開口反駁顧冬藏,俞敏快嘴插話,“就幾分鐘,季宣,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我保證很快就把事情說完,然後離開。”
  顧冬藏安撫地拍拍季宣的手,“我順便去看看有沒有好的對聯賣,超市的太難看了,便利店的或許會好點。你們慢慢聊。”
  季宣放開手,但仍沒有放人的意思,“你還沒吃飯。”
  顧冬藏笑道:“你也沒吃,一會兒一起,就當是消夜了。”
  季宣想不到其他理由,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顧冬藏穿上外套開門走出去。
  俞敏在他身後笑出聲,“像條被拋棄的狗一樣。”
  季宣猛地回頭,咬牙切齒,“俞敏,你別以為我不敢打女人!”
  俞敏立刻做出個“投降”的姿勢,“好了好了,我開個玩笑而已,你那麼認真……奇怪了,顧先生不像在騙人,但他的確說你們只是室友關係,可是你的表現……”邊說邊“嘖嘖嘖”地乍舌,“實在是太奇怪了……”
  季宣微微別過頭,“你們聊了些什麼?”
  俞敏雙手抱胸,“你很在意?”
  “是的。”季宣大方地承認。
  他的確在意他們聊了些什麼,至少,他在意他們有沒有聊到關於鐘林的事。
  俞敏似乎很欣賞季宣的坦白,笑着說:“其實也沒聊什麼,就說了點圈裡的趣事。你室友對娛樂圈很感興趣呢,我看他適合去當八卦小報的記者。”
  眼看季宣鬆了口氣,俞敏擺出無可奈何的姿勢,“當然了,我是很想暴你的料,可你那室友老實得連追問都不會,我找不到機會啊。我總不能突然說,喂,你知道不知道,你室友其實是個GAY……我總不能莫名其妙地這麼說吧。”
  季宣死死地瞪她,眼神好像要吃人。
  俞敏見狀擺了擺手,“好了說正事。”
  她喝了一口茶,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嚴肅裡還帶了一分淒涼三分寂寞。
  季宣心想果然是演員。
“季宣,”俞敏說,“張律師告訴我,你那裡有一筆……怎麼說呢,一筆應該屬於我的錢。”

  張律師是鐘林的私人律師。
  說實話,季宣在顧冬藏回來那天晚上,一見到俞敏就大概猜到了她是為錢而來,但他沒有點破,一直等着俞敏主動提出來。
  他想過,如果俞敏不提這筆錢的事,以後她有什麼別的困難,他能幫的還是會幫把手。
  但是現在她提了,季宣在產生“果然是這樣”的想法的同時,也深深地覺得失望。
  在顧冬藏之前坐的椅子上坐下來,季宣突然有種手腳發麻的感覺,他猜可能是太餓了。
  俞敏沒說話,她在等季宣說。
  季宣長長地換了三口氣,暗中命令自己冷靜,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俞敏,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以你的財力,其實並不會計較區區五十萬吧。”
  俞敏挑起眉,“為什麼不會?五十萬難道就不是錢?”
  “我換個說法,”季宣雙手交握膝上,“張律師什麼時候給你說我有那筆錢的?他是通過什麼方式說的?”
  俞敏想了想,說:“去年年底,他給我打了電話,說過完新曆年我就可以找你拿那筆錢……怎麼了?”
  季宣表情扭曲了一下,“俞敏,你知不知道,張律師從來不看娛樂新聞。”
  俞敏奇怪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季宣搖搖頭,“俞敏,我只說一句,那筆錢已經不在我這裡了,你回去吧,就當那筆錢從來沒存在過。”
  俞敏驚訝地說:“怎麼回事?怎麼可能當它沒有存在?那可是五十萬,不是五十塊啊!”
  “五十萬又怎樣?你難道還缺錢嗎?你別忘了你的身價片酬家底,還有,還有當時……”
  “可那是我的錢!我有權要回來!即便我富可敵國我也要拿回來!你……你把錢用了?”
  “我發誓我沒有私自動用它們。”季宣苦澀地說,“你覺得我會私吞嗎?”
  俞敏無話可說。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娛樂圈打滾也打了近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是說到重情重義,季宣搞不好還是唯一的那個。
  季宣見她不說話,無奈地笑了笑,放柔聲音,“相信我,那筆錢用在了更需要它們的地方,回去吧,好好過個年。”
  俞敏半垂着頭,半晌才幽幽地嘆了口氣,“季宣,我必須拿到那筆錢。”
  眼看季宣要火山爆發,俞敏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季宣你聽我說,我……我向地下錢莊借了一筆錢,現在手上不方便,你一定要幫我。”
  “地下錢莊?”季宣幾乎怪叫,“你做了什麼事會向地下錢莊借錢?”
  俞敏死死地咬住嘴唇。
  季宣猛地抓過她的左手臂,把袖子往上一翻,白皙的手臂上沒有一點瑕疵。
  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問:“是賭博?”
  埋着的頭向下點了點。
  那一刻,季宣只覺得胸悶得快爆開來,“多久了?”
  俞敏的聲音幾不可聞,“從去年5月開始……孩子沒了,我以為沒什麼的,但……季宣,我睡不着,整夜整夜失眠,我本來真的以為沒什麼,他才只有豆芽那麼大……你口口聲聲說我是殺人兇手,我也不想啊,那畢竟是我和鐘林的孩子……5月我去澳門拍戲,迷上了牌九……我家裡為這事和我斷絶關係,公司知道後雪藏我,事實上,自從我爆出結婚懷孕的消息,他們就有了雪藏我的打算。我已經兩個多月沒有事情做了……”
  “錢全輸了?” 季宣打斷她的喋喋不休,直指問題核心。
  俞敏咬着嘴唇,默認。
  “包括存款股票基金什麼的?”
  “……”
  “包括房產?”
  “……”
  “包括我後來給你的錢?”
  “……”
  季宣漸漸覺得呼吸困難,眼前變得血紅一片。
  他緊緊捏着拳頭,盡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對眼前的人施行暴力。
  指甲陷進肉裡都不覺得痛,他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話——
  “包括鐘林那筆意外身亡保險金?”



二十六

  鐘林結婚後過了整整兩週才告訴季宣,還建議季宣也去娶個老婆,說這樣會輕鬆得多。
  季宣只回了他一巴掌和一句話。
  那一巴掌把鐘林扇得嘴角滲血。
  季宣哭着說:你TM去死!
  
  說起來季宣也是個說到做到的硬脾氣人,那麼罵了打了,轉身就走,完全沒回頭。
  他搬到酒店裡去住,不出門不接電話,不給鐘林任何聯絡到他的機會,天天窩在房間裡吃了喝喝了吐吐了哭哭了睡,除了跳樓割脈之外,也算是把一個失戀的人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其實那時他還抱著一點希望,希望鐘林能在自己消失的這段時間內大悲大痛,然後幡然醒悟,和他老婆離婚。
  他只猜到一半,鐘林的確大悲大痛,卻由始至終沒有想過離婚。
  俞敏已經懷了小孩,以鐘林的性格,再悲痛也不可能不負責。
  季宣讓鐘林亡命地找了整整五天,第六天,他打電話約鐘林出來見面。
  當時他並不知道,鐘林離了他,公事已經一塌糊塗,私下為了找他則又擔心又焦急,幾天沒吃好沒睡好,感冒發燒並有轉為肺炎的趨勢。
  就在鐘林驅車趕去和季宣見面的路上,身體的極度不適讓他來不及反應就被捲入一場連環撞車事故的。
  那場事故中共有八輛汽車撞成一團,當場造成一人死亡六人重傷,重傷者中就有鐘林,在剛送到醫院的時候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季宣已經回憶不清當時的情景,確切地說,他本能地排斥那段往事,甚至對醫院產生恐懼。
  那種要命的混亂和自責,深入骨髓的傷心和絶望,最好就一次,永遠別再來。
  他覺得是自己的詛咒靈驗了,更覺得是他的幼稚害了鐘林,不止一次想過乾脆跟着戀人去那個世界算了。
  但獨子意外身亡,最痛苦的莫過於父母,季宣還有點理智,不忍心讓鐘家二老在難過之餘還要操心兒子的身後事,於是以事業合夥人的身份站出來,扛下了鐘林去世後的所有繁雜瑣事。
  關掉工作室,按合約賠償違約金給項目未完的客戶,計算遣散費,核算剩餘資金,發訃告,訂靈堂,安排出殯火化的時間,等等等等。
  幾乎不眠不休。
  兩週下來,季宣的體重硬生生地掉了十五斤,嘴角起泡,滿口潰瘍,臉上脫皮脫得像捲心菜,人不人鬼不鬼。
  就在他差不多了結了這些事,再次想到自殺的時候,張律師帶來了鐘林的遺囑。
  鐘林在生前悄悄買了份意外身亡的保險,受益人是季宣,還悄悄立了遺囑,好像一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什麼意外一樣。
  鐘林在遺囑裡說,希望季宣幫忙照顧他的家人。
  季宣後來想,鐘林實在是太瞭解他了,知道他軟弱,貪生怕死,乾脆用這樣的方法給他一個正大光明活下來的理由。
  雖然行業內的人稱他和鐘林是身價千萬的新人,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厲害,工作室結束時該賠賠,該給給,算完帳後零零總總也沒剩多少。
  季宣把錢分成兩份,一份給了鐘家二老,另一份該是自己的,他想了想,又分了自己的一半給兩位老年人。
  這樣的話,他們養老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鐘林讓他照顧他的家人,所謂家人,除了父母,當然還有妻女。
  那段時間俞敏勢頭正好,檔期排得滿滿的,所以只在鐘林的出殯儀式上露了個面,臉色有些蒼白,看上去很傷心。
  季宣安排完鐘林家鄉的事後就去了B市,和俞敏見了兩次面,把鐘林的保險金全給了她。
  念及孩子還沒出生就沒了爸爸,季宣心疼那個小人,第二次見面時便從自己的錢裡拿出一部分,說是以後給孩子買玩具。
  俞敏接了錢並沒有什麼感謝之類的表示,倒是說了句讓季宣大為吃驚的話。
  季宣還記得,那天B市風很大,沙也狂,窗外逆風而行的人全部弓起腰前進,個個像老蝦。
  而窗內,有暖氣有芳香,儼然另一個世界。
  俞敏是名人,只要在外面,無論什麼時間都戴着墨鏡。
  她喝咖啡的動作很優雅,說話聲音也好聽。
  她說:“季宣,你和鐘林是那種關係吧。”
  季宣有片刻怔忡。
  他在想,她說的那種關係,是哪種關係。
  俞敏接著說:“別裝了,要知道女人的第六感向來都是很強的,況且我有證據。”
  季宣抬眼看她。
  “鐘林錢包裡有張你們的合照你知道吧,他給我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有一天我發現他錢包夾層裡,有三張你的單人照……嘁,白痴都知道原因。”
  季宣愣了,他是知道鐘林的錢包裡有他們的合照,他自己的錢包裡也有。
  但單人照?
  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相戀後,只過了一年多就沒有了熱戀的感覺,因為要着手開工作室,兩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忙得腳不沾地,那時候他們的關係更傾向於搭檔,而不是情人。
  後來工作室開了起來,磕磕碰碰地發展,兩人的關係依然是搭檔的成分多於情人。
  直到生意變好,事業上了正軌,他們的關係才稍微有些改變……呃,直接從搭檔轉為了家人。
  畢竟過了那麼久,再轟轟烈烈的愛情都會褪色,季宣很冷靜地接受了這樣結果。
  事實上他認為家人比情人更好,更可靠。
  所以……鐘林怎麼可能做出把自己的照片藏在錢包裡這種事情?
  “你說什麼……照片?”為了確定,他問。
  俞敏點頭,“你的照片,三張,單人照,需要我更細緻地描述一下嗎?三張都是小照片,有一張隱約看得到背景是個湖……”
  “夠了,別說了。”季宣打斷她。
  他知道那是他們去西湖旅遊的時候照的。
  臉上發熱,臉皮也有些僵硬,季宣扯了扯嘴角,“沒什麼事我走了。”說著就要站起來。
  “等等。”俞敏歪着頭對他說,“我話還沒說完。”
  “你還想說什麼?”季宣表情陰沉。
  他感覺這女人不會說什麼好話。
  果然,俞敏怪笑了一聲,說:“和女人搶男人就那麼來勁?你怎麼變態成這樣?”
  季宣臉色一變,條件反射地捏起拳頭。
  俞敏不怕死繼續說:“怎麼?想打人?男人打女人可不好看哦。啊對了,我忘了你根本算不上什麼男人。”
  季宣硬把胸口的一股氣給憋回去,慢條斯理地說:“我不和你計較,最後提醒你一下,錢你拿好存好別亂花,特別是鐘林留給我的那份保險金。”
  他在“留給我的”幾個字上下了重音,然後滿意地看著俞敏墨鏡外的臉由白轉青。
  又覺得好笑,這樣做,還真像是在和她搶人呢。
  只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季宣晃晃悠悠離開咖啡廳,頂着狂風暴塵回到步行只需要幾分鐘的酒店。
  和俞敏見面兩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但卻似乎耗完了他本來就所剩無幾的力氣。
  累得很,累得連自殺都不行。
  混混噩噩地在床上過了兩天,第三天,是他三十歲的生日。
  人生已過去五分之二,自己仍然兩手空空,孑然一身,不知前路如何。
  那天晚上,季宣買了三十根生日蠟燭,一根接一根地在房間裡點,只有蠟燭,沒蛋糕。
  它們一共燃了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根蠟燭無聲地熄滅,黑暗中的季宣想,我要回家。
  他想等身上那點餘錢用完了就去找鐘林,既然不能和他死而同墓,那還不如回家鄉去死。
  那時候的季宣絶對想不到,一個那樣不幸的開頭,竟會變成這樣幸運的結局。
  他不但仍然活着,似乎活得還很開心。
  雖然不富有,但是有工作,有房住,身邊還有個一起生活的人。
  他喜歡他,對方應該也喜歡自己。
  人生最值得珍惜的事大概也就是如此。
  當然,前提是不要有閒人閒事來破壞這種平靜的生活。
  比如眼前這個。



二十七

  “錢全輸了?”
  “……”
  “包括鐘林那筆意外身亡保險金?”
  “……”
  和俞敏那越垂越低的腦袋呈明顯對比,季宣的血壓被氣得節節攀升——鐘林那筆保險金和自己留給她的錢,加起來幫顧冬藏還雙倍債還有多,自己當時好心留給她和那個沒出生的孩子,誰知道她轉頭就把孩子打掉了,現在甚至還跑來說錢全部輸光!
  一把拽住女人的衣領,把她從沙發上提起來,季宣暴怒地盯着她。
  實在是太生氣,一時間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季宣很少發怒,平時清冷秀氣的臉整個扭曲起來,如果俞敏有特異功能,說不定還能看到他身上蒸騰着的紅色鬥氣。
  仙人瞬間變修羅,把俞敏嚇得夠嗆。
  加上衣領被對方攥得死緊,阻礙了呼吸,她只能邊掙扎邊咳嗽。
  雙手亂揮時,長長的指甲在季宣脖子上划出兩道血痕。
  顧冬藏推門進屋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連忙跑過去。
  他從不知道季宣的力氣會這麼大,還真費了一點勁才把兩個人分開。
  “季宣……”扶好還喘着粗氣的人,顧冬藏小心地檢查他的脖子。
  傷口很淺,血滲了一點就幹了,雖然如此,顧冬藏還是不放心,拿來創口貼給他貼上,邊貼邊嘮叨,“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得動手?大過年的傷到什麼地方都不好啊……”
  話是說給兩個人聽的,季宣沒吭聲,俞敏則白了他們一眼,“他先動手。”
  顧冬藏沉吟了一會兒,說:“俞小姐,太晚了不安全,你先回去吧。”
  俞敏有些驚訝,“你不問我們為什麼會這樣?”
  “屋主都叫你回去了,還不滾?!”
  眼看季宣又要炸開來,顧冬藏按住他的肩膀,帶著保護的意思將他攬到一邊,然後對俞敏說:“我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但是這裡是我家,我不希望大半夜吵得左鄰右舍不安寧,所以……俞小姐請回吧,我們還沒吃晚飯,不好再接待你了。”
  季宣站在顧冬藏的身側,半垂着眼,胸腔劇烈起伏,似乎在苦苦壓抑着什麼。
  顧冬藏按在他肩上的手暗暗施力。
  鎮定,他在心裡說,季宣,鎮定點。
  三個人靜默了十來秒鐘,俞敏看著對面兩個人,總覺得有些微妙。
  雖然沒能從季宣那裡拿到錢,還落得個差點被勒死的下場,但她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她在離開之前回頭說:“季宣,我不想和你鬧上法庭,那筆錢,該是我的。”
  季宣已經平靜下來,神情很疲憊,半靠着顧冬藏看了她一眼,“那筆錢曾經該是你的。”
  “你什麼意思?”俞敏問。
  季宣閉上眼,“張律師從來不關心娛樂新聞,他不知道你打掉了孩子。”
  “你究竟想說什麼?”俞敏隱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還不明白嗎?”季宣說,“那筆錢,是鐘林留給你們孩子的教育基金,如果孩子順利出生,今年你就能拿到錢,但如果孩子在出生前有了什麼意外,就……”
  俞敏突然覺得腿軟。
  她一手掌着門框,一手死死地抓着門把手,“就怎麼樣?”
  季宣突然笑了,“就全額捐給希望工程。”
  電影裡常常會有這樣的場景,某個角色說了一句比較轟動或者比較真相的話,於是周圍的人全體沉默,連帶影響觀眾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然後一秒,兩秒,兩秒半,在不到三秒的時候,突然爆發個什麼。
  看電影的人都會比較期待這個爆發點,但是只有拍電影的人才知道,不容易把握好啊。
  那種節奏剛好的爆發,是經過計算和演習的,放在現實生活中往往就沒那麼好的效果了。
  不是爆發得太快,就是太慢。
  比如此刻,俞敏一聽到季宣那句話,立刻就爆發了。
  是眼淚的爆發。
  季宣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哭得那樣快,心想這比她拍片的時候快多了,根本不需要時間醞釀。
  俞敏靠着門流眼淚,不停地說著“我完了”,“我死定了”之類的話,表情之悽楚,聲音之顫抖,估計和當年哭長城的孟姜女有一拼。
  搞得顧冬藏這個想送客的都不知道現在該送不該送。
  季宣冷着一張臉說:“有什麼完了死了的?不就是借了錢嘛,還上不就行了?少在那裝可憐。”
  俞敏全身都在哆嗦,眼淚不要錢一樣淌了一臉,“那麼大一筆數,要還到什麼時候……他們會殺了我,一定會殺了我的!”
  “什麼殺不殺的,還在這演戲呢?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的地下錢莊都洗白了,會給你制訂還錢的那什麼什麼套餐,一個月還多少,多少年就能還完。”季宣說著專門看了顧冬藏一眼,顧冬藏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
  “可是公司雪藏我……”俞敏可憐巴巴地看著季宣。
  季宣按着額角說:“俞敏,你能不能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一點?我不是慈善家,我這裡也沒有開聖母院,你們公司雪藏你是你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哭給我看做什麼?別,千萬別說我們是朋友,我可當不起。那,這個人,”邊說邊把顧冬藏推到前面去一點,“這個人的困難比你麻煩多了,就算我要做好事,我也先幫他。廢話,他當然不是普通的朋友,沒他我早死了,還用得着在這裡看你哭?”
  顧冬藏不知道話頭怎麼轉到自己身上了,紅着臉看向季宣,“誒,你別說了,她……她都哭成那樣了。”
  “自作自受,怨得了誰?”季宣對顧冬藏說,“她的車在樓下,你去叫個人上來把她弄走,保鏢司機都行,越快越好,快去!”
  顧冬藏有些不忍心,便對俞敏說:“俞小姐,我,我送你下去吧。”
  季宣插嘴,“俞敏,你還有點骨氣沒?有手有腳你怕什麼?”
  俞敏雙眼通紅地看著他。
  “鐘林如果泉下有知,你猜他會說什麼?” 季宣哼了一聲,“我真不想看不起你。”
  俞敏聽他這麼一說,知道事情沒有迴旋餘地,用手一抹臉,“我用不着你來看得起!”
  “那好啊,回去把癮戒了,該幹什麼幹什麼,過兩年看你能拿個什麼最佳女主角不。不過我看難度大,你都這把年紀了。”
  俞敏說:“真正的好演員,實力是和年齡成正比的。”
  季宣挑釁地抬起下巴,“好,我拭目以待……”
  俞敏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噴火,“你好好看著吧!老娘就不信了!”說完轉身開門,重重地踏着步子離開。
  季宣上前兩步走到門口,“俞敏……”
  女人頓了一下。
  “我想鐘林很喜歡你。”
  俞敏沒回頭,“廢話!”
  她重重地跺着腳,消失在消防梯的轉角。
  季宣靠在門框上,疲憊笑了笑,好像自言自語一般低喃道:“他最喜歡不服輸的人……”
  關上門,轉身看見顧冬藏還木木地站在客廳中間,季宣又笑了一聲,“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她……”
  “是你以前同事的妻子。”顧冬藏接話,說完摸着鼻子補充道,“她說的。”
  季宣點點頭,“事情有些複雜,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再給你講給你聽。你明天不是要回酒店復工嗎?吃了早點休息。菜都冷了吧,得熱熱。”
  說完自己先走到飯桌旁,然後去拉顧冬藏。
  顧冬藏沒動,表情有些僵,只是問:“剛才你們說……呃,你同事……叫鐘林?”
  季宣又點點頭,“與其說是同事,不如說是搭檔,我們一起開工作室的。去年他出車禍去世了,所以……”
  話沒說完,眼前突然一暗。
  季宣下意識地閉上眼,待反應過來才發現被顧冬藏抱住了。
  他有些疑惑,卻也沒推開對方,只是問:“怎麼……”
  顧冬藏收了收手,將季宣抱得更緊,“抱歉,抱歉……季宣,借,借我一下……”
  高大的身軀有些發抖。
  季宣心口軟軟的,心想大個子這是怎麼了?
  是餓了還是冷了?
  反常啊。
  但又不方便問,於是反手環上他的背,輕輕地拍了幾下,“借了記得還。”



二十八

  大年三十顧冬藏回酒店復工,發現酒店給自己安排的工作時間有了些變化。
  以前他那個崗位是他站白天班,晚上由兩個沒有編製的合同工輪流,節前酒店把那兩個合同工都轉了正,另外又招了一個合同工,顧冬藏崗位的人一下就多了起來。
  顧冬藏還在A市的時候大堂經理給酒店寫了份報告,想把顧冬藏調到辦公室,可酒店體系龐大,報告打上去了一時半會兒批不下來,顧冬藏回來就只能暫時和同崗位的另外三個人輪三班倒。
  工資沒少,工作時間卻少了,這麼好的事誰不願意?
  三十晚,從安排上來看該顧冬藏當夜班,得從下午六點站到第二天凌晨。
  熬夜倒沒什麼,他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本來還打算和季宣一起守歲來着,這下連面對面吃個飯都不行。
  其實春節期間酒店生意極差,特別是年末這幾天,整樓整樓全是空房。
  晚上九點後,附近居民區開始有人炸起鞭炮,隔着酒店的玻璃大門,只隱約聽得到碎碎的悶響。
  顧冬藏對面的門童年齡比他還大點,結了婚有老婆的,也不知道他老婆意見大不大。
  接待台裡的兩個女生,年紀小點的那個去年剛從大專畢業,臉上的稚氣仍未褪盡,看得出很想回家。
  大廳裡巡邏的保安來來回回,不時的看錶,大概在等人接班。
  泊車小弟大概覺得這個時候不會有什麼車來,乾脆窩在角落打瞌睡。
  和外面的熱鬧比起來,這時候的酒店還真像座空城。
  顧冬藏第一次覺得酒店該在春節時停業幾天,好讓每一個員工都能回家過年。
  白天填完復工表以後他給鄉下的舅舅打了個電話,母親的病還是老樣子。
  舅舅在電話裡平靜地說,寄的錢已經收到,工作忙人就別來了,來了她也認不出你。
  還說今年的錢比往年都多,小冬你越來越長進了。
  雖然是買廚具後剩的獎金,卻也比往年的多,顧冬藏一分沒留全寄了過去。
  顧媽媽的病從他初中開始就一直拖拖拉拉,因為窮,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機,只有眼睜睜看著她把周圍的人事物全忘個乾淨,最後恐怕連自己是誰都不再記得。
  顧冬藏職高還沒畢業,顧媽媽就不認得他了,時不時在家裡鬧一番,最嚴重的時候抄着熱水瓶要打他出門。
  顧冬藏的舅舅沒辦法,只好把她接到自己那去住。
  一住就是好多年,到顧冬藏職高畢業,到他到大城市參加工作,到他報名念了個夜校……
  老家的房子早拆了,公家給的那點錢全給母親看病吃藥,可惜一直不見好。
  這些年顧冬藏回去得少,一來因為距離遠,二來還是不想在母親眼裡看到陌生和排斥。
  一個人在外漂泊,總會寂寞,寂寞的時候連可以想的家都沒有,就太悲哀了吧。
  都說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都不認識他了,哪裡還稱得上是家?
  以前借錢都要買房子,也不過是想組成一個新的家庭,在自己覺得無路可走的時候,有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只是他腦袋小偏要戴大帽子,太急切地做了力所不能及的事,遭報應了啊。
  碰到季宣,和他由生疏到熟識,然後被他承認是“朋友”的身份,對於顧冬藏來說簡直像一場美夢。
  最美的是,雖然沒直接問過,但種種跡象表明,季宣似乎也是個無家可歸的人。
  顧冬藏因為這個設想暗爽了很久——兩個孤獨的人在一起互相做伴的話,應該能夠長久地在一起吧。
  他不求別的,只希望現在的生活能儘可能長地延續下去。
  喜歡季宣,同時又覺得同性戀這個身份太過沉重,為了維持現在這種平衡感,一直暗示自己要忽略,要淡化。
  他沒想過季宣有哪怕一丁點的可能性也喜歡男人,直到他親耳聽季宣提到鐘林,而根據俞敏的說法,鐘林是季宣的同事,是她的丈夫。
  得知季宣之前的戀人也是個男人,顧冬藏本來應該覺得高興的,可他當時一點也不輕鬆,心臟反而像被扔進攪肉機一樣難受——很心痛,特別是想起季宣那幾次喝醉酒哭着叫鐘林別離開的樣子,心快被攪碎了。
  且不說同性戀情本就比一般的愛情更難,單說鐘林的死,也讓季宣所受的痛苦不僅僅是失戀那麼簡單。
  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和他比起來,自己被女友拋棄算什麼?
  生離和死別比起來,算什麼?
  活人永遠不可能贏過死人,顧冬藏想,季宣永遠也忘不了那個鐘林。
  “哎……”顧冬藏一聲嘆息。
  “哎……”對面的門童也嘆。
  接着大廳裡的工作人員全部挨個嘆了一遍。
  酒店真的該在春節時停業幾天。
  顧冬藏嚴肅地想。
  
  手機震動的時候顧冬藏正好有些精神恍惚,看看服務台後面掛的大種,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
  顧冬藏向對面的同事點了個頭,走開兩步躲到盆栽植物後去看短信。
  季宣發來的,說他晚飯吃的湯圓,還說春晚多麼多麼難看。
  ——但是廣告很牛啊,連小品裡都公開插廣告了!
  顧冬藏幾乎能想像季宣當時的表情。
  他一激動就會變得孩子氣,多半是盤腿坐在沙發上發的短信,還抿着嘴,兩眼放光。
  “小品怎麼插廣告?演到一半播段廣告再演?春晚不會這樣吧。”顧冬藏回。
  ——小品裡的道具就是形象廣告啊,演員還把那玩意的名字念了出來,太明顯了。看過《X腕》那電影沒?其實春晚就跟那電影裡演的差不多。
  顧冬藏不好意思說他沒看過,只得打哈哈,“湯圓如何?我買了四種味道,哪種最好吃?”
  ——草莓餡的最好。對了,你春節期間是哪幾天上班來着?
  顧冬藏稍微算了一下,“今天明天夜班,初二初三下午班,初四休息,初五上午,初六要參加方天習的婚禮,然後是夜班,初七又休息。休息時間太多我都不習慣,經理說現在人員充足,我想不休息都不行。”
  ——那正好。我想請你初四陪我去個地方。
  “沒問題。”
  ——……你不問問去什麼地方?
  “反正不至於把我賣了。”
  ——的確,現在豬肉價錢狂跌啊。
  顧冬藏看著手機屏幕呵呵呵地笑起來。
  另一個門童走過來說:“換人,我也該給我媳婦發短信了。”
  顧冬藏聽到“也”字,有點尷尬,“我這不是給媳婦發的……”
  “知道,你還沒結婚,女朋友嘛。”同事一副瞭然的表情。
  “也,也不是啊……”
  同事一邊說著“假打”一邊把他拉開,“換人換人!”
  顧冬藏只得重新回到崗位上去。
  接待台裡只有一個人,顧冬藏猜另一個不是蹲在檯子下就是躲進廁所裡。
  泊車小弟不見了人影,保安也有段時間沒有巡邏過來。
  很快就是新的一年,這時候即便不能陪在家人身邊,只要有機會也會想辦法給予祝福。
  鞭炮炸得最猛的那幾分鐘,顧冬藏口袋裏的手機又抖了幾下。
  從玻璃門看出去,城市的夜空已經被染成暗紅色,鞭炮和煙火造成的煙霧將能見度降得很低,似乎稍微走出去幾步就能看不到人影,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聞到淡淡的火藥味。
  只是無數次辭舊迎新中的一次,卻為什麼偏偏是這次讓人覺得異常平靜和溫暖?
  “喂,老婆,新年快樂。”門童同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躲到盆栽後面去了,打電話聲音還不小。
  “兩點就下班了,哎你別等我了,先休息吧。”
  “嗯,好的……老婆我愛你。”
  顧冬藏打了個寒戰,抖掉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同事打完電話回來,和他默契地對望,顧冬藏點點頭,隱到樹葉後面。
  撥了季宣的手機,沒響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新年快樂。”顧冬藏說。
  “新年快樂。幾點下班?”
  “兩點就下班了。”
  “哦,湯圓還有不少,等你回來吃消夜哈。”
  “哎你別等我了,先休息吧。”
  “我再看會兒電視,到時候再說,就這樣。你繼續上班吧。”
  “嗯,好的。”
  說完就掛斷了。
  顧冬藏看著手機怔怔發呆。
  多麼熟悉的對白。
  只可惜……最想說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去。
  哎……
  
  哎……



二十九

  初四那天顧冬藏早早地起了床,出去買了包子和豆漿,回來時發現季宣也起了。
  看時間才八點不到。
  季宣放假的時候一般都會睡到十點以後,今天倒是反常。
  兩個人快速吃完早飯,見季宣找了件薄薄的黑色風衣穿上,顧冬藏皺眉道:“小心感冒。”
  季宣拉了拉衣領給他看,“裡面穿了兩件毛衣呢,凍不着。”
  “昨天那件羽絨服不挺好的?也好看。”
  “走吧,不然就太晚了。”
  於是顧冬藏也穿上他那件快穿了整個冬天的黑大衣。
  季宣回頭看了看,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嗯?”顧冬藏不明所以。
  “沾了點白棉絮。”季宣笑着說。
  顧冬藏臉紅了,他覺得季宣溫柔得不像話,而這種親密的舉動,不該是戀人間才有的嗎?
  出了小區,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季宣坐上車對司機說了個目的地。
  顧冬藏一聽就石化了,連轉個頭都會掉石頭渣。
  季宣全身放鬆地靠在後座,“我沒給你說過吧。”
  顧冬藏張了張嘴,卻沒說半個字。
  季宣斜了他一眼,“你那是什麼表情?”
  “啊……沒,沒什麼……”顧冬藏聽見自己那變了調的聲音,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季宣苦笑道:“不是我那個拍檔。”
  啊?不是?等等,他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顧冬藏繼續找地洞。
  季宣閉上眼,“是我爸媽。初一的時候,單位組織出海旅遊,結果發生船難……就去了。”
  “怎,怎麼會……”
  “當時挺轟動的,死亡三十多人,其中有幾個屍骨無存。我爸媽的屍體是找到了的,花生他爸就……哦,花生是我發小,以前就住在我家對面,他父母和我父母一個單位的……他父母也在那場意外中去了,只找到了他母親的屍體……”季宣小聲地,儘量平靜地說。
  但那交握的雙手洩露了他的情緒。
  顧冬藏心裡一緊,想去握握他的手,一隻手都伸了出去,臨時卻猶豫了——
  這樣會不會太突然?
  於是手就那麼懸在半空。
  季宣擠出微笑,主動拉住顧冬藏的手捏了一下,“都過了十幾年了。”
  顧冬藏用另外一隻手包住他們倆相握的手,“但是你還是會難過,對吧?”
  “沒那回事,我都忘了。”
  “怎麼可能忘……”
  “我說忘了就忘了。”
  “你騙不了我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騙你?”季宣不服氣。
  “因為你一緊張就會用左手摳右手的指甲。”
  “哈!我左手被你拉著,右手在這裡!”季宣得意地抬起右手,一臉勝利的表情。
  “你在摳我的手指甲。”
  “……”
  
  來到目的地——南山公墓——已經過了九點。
  晨霧漸漸散去,晚一點應該會出太陽。
  “今天天氣不錯。”季宣在公墓門口的小賣店一邊挑白菊一邊說。
  “來點紙元寶吧,燒給下面的人搓麻將。”老闆說。
  “嗯,我媽最喜歡搓麻將。”
  一共買了兩束白菊和好大一包的香燭紙錢和元寶,季宣對顧冬藏笑,“他們收到後肯定覺得發財了。”
  顧冬藏也想笑,但卻覺得嘴裡太苦澀,完全笑不出來。
  季宣把白菊和香燭紙錢都扔給他拎,“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大過年的見長輩要開心點!拎好了,見面禮。”
  顧冬藏忙用雙手將他們捧起來。
  季宣滿意地背起手走在前面。
  南山公墓修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剛剛圈地修建的時候還只是很小的一塊,漸漸地越擴越大,幾乎占了大半個山頭。
  季宣帶著顧冬藏走到B區,登記的時候發現自己父母的碑號那已經打過勾了,正覺得奇怪,迎面走來兩個人。
  高烈和花生。
  高烈一見季宣就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好巧。”
  花生則只是不冷不熱地抬了抬手,“你來晚了,叔叔阿姨的碑我都擦了。”
  花生父母的合墓和季宣父母的緊挨着,當年還是局長親自做的決定,說是花生爸沒找着,讓季家兩老繼續做花生媽的鄰居,才不會孤單。
  這些年季宣不在家鄉,花生逢年過節上墳的時候都會幫忙洗洗碑燒燒紙,不清楚的人還以為花生是季宣家親戚。
  從這點來看,花生這人除了經常性嘴碎和太愛挑剔以外,還真不錯。
  季宣和他的遭遇太相似,而後各自的遭遇和經歷又不大一樣,他們之所以合不來,說穿了,是彼此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羡慕因素在裡面參合。
  這個覺得那個人怎麼可以如此放肆的生活呢,那個又覺得這個人做什麼事都畏首畏腳地沒意思,互相看不對眼,也沒找過原因。
  好在季宣已經想通了,此刻他笑得很真誠,“謝謝你啊,花生。”
  花生那邊似乎還有點沒通,理都不理他,轉頭打量顧冬藏。
  季宣往顧冬藏身前站了一點,“我來介紹……”
  “丘航,”花生不等季宣說完就對顧冬藏伸出手,露出那種十個人看了九個覺得骨頭酥的笑容,用眼神指了指身邊,“這傢伙叫高烈,請問先生貴姓。”
  可惜顧冬藏是十個人裡最後的那個笨蛋,只是木木地和他握手,“你好,我叫顧冬藏。”
  花生拽着他的手不放,大大咧咧地上下搖晃,“我們是季宣的老同學,你呢?是季宣的朋友?還是同事?不對,一般不會有同事會陪人上墳,那你們是朋友?老朋友新朋友?怎麼認識的?”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問題,顧冬藏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看他,又看看高烈,輕輕地皺起眉頭。
  高烈一見顧冬藏神色不對,忙把花生的手拉開,“不好意思啊顧先生。”回頭輕輕呵斥道,“沒禮貌。”
  “你又教訓我?我又不是你家小孩!我和你同年,同年!”花生不服氣。
  季宣碰了碰顧冬藏,“怎麼了?”
  顧冬藏突然說:“我見過你們!”
  “誒?”花生愣住。
  “你們都去酒店找過季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時間有點久,所以一下子沒想起來。”顧冬藏笑得很憨厚。
  其餘三個人都很無力。
  回憶這種雞毛蒜皮的事用得着配上那種苦大仇深的表情嗎?
  “顧先生真……真認真。”高烈實在想不出其他形容詞。
  “季宣現在該不會就住在你家吧?”花生還是不放過顧冬藏。
  老實的大個子點點頭,花生立刻露出奸笑。
  “走了走了,”收到季宣投來的求救眼神,高烈勾着花生的脖子往B區外面拖,邊拖邊回頭說,“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下次有機會再聚。顧先生,阿季拜託你了。”
  顧冬藏站着傻笑,“好的好的,放心吧!”
  季宣不耐煩地朝高烈揮揮手,拉著顧冬藏往前走,還嘟嘟囔囔,“為什麼要拜託你啊?”
  顧冬藏猶自感嘆,“為什麼你的朋友都長得那麼好?”
  “哪裡好了?”
  “個個都像明星一樣,相貌好氣質也好……”從側面看季宣好像有些不高興,忙加了句,“當,當然,你比他們帥!”
  雖然對於顧冬藏來說是實話,但季宣顯然不大受用,只是哼了一聲,帶他走到墓地第二排的最裡面。
  他指着一座合墓說:“這是花,嗯,丘航父母的。我在車上說的發小,就是他。”
  又指了指旁邊一座,“大過年的,估計在下面煮湯圓。”
  雖然花生已經把兩座墓碑墓台都清洗過,但季宣還是打上水給自己父母的重新洗了一遍,顧冬藏幫他把香燭插好,又把白菊擺在前面。
  季宣點上香燭,閉眼半蹲在墓前。
  顧冬藏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
  附近沒什麼人,偌大的公墓B區只有比較遠的地方還有一家人在上墳。
  一對燭燒了快一半的時候,季宣帶著顧冬藏去指定的地方燒紙錢元寶。
  煙熏火燎中,季宣突然開口,“身邊的人都死了,我還活着,這叫什麼?命太硬?掃把星?”
  顧冬藏手一抖,差點沒讓火星濺到身上。
  “你看,先是我爸媽,然後是鐘林,和我關係太近的人好像都出事故了……”他停了一下,然後輕笑道,“你怕不怕啊?”
  “啊?當然不!你別迷信了,什麼掃把星……只是,只是……”傻大個子有點詞窮,“哎季宣,你,你別難過,他們都希望你好好地生活。”
  “只是什麼?”季宣追問。
  “只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想啊。”季宣不打算放過他。
  顧冬藏又掐了一疊紙放進燒紙爐,認真地組織着語言。
  季宣催促道:“快點想。”
  顧冬藏用沒拿紙的那隻手抓了抓頭髮,“我不會出事的。”
  “嗯?”
  “我不會比你先死的。”
  “那就是咒我先死了?”季宣好笑地看著他。
  顧冬藏臉色大變,慌張地搖頭,“不是不是不是!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季宣攤開手,“燒完了,回去吧。”
  “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別想,想太多,迷信的東西不能信啊!”顧冬藏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急急地解釋。
  墓前的香燭已經燃得差不多,季宣雙手合在胸前拜了幾下,突然拉了一下旁邊的顧冬藏,把他拉到自己身邊,說:“爸,媽,這是顧冬藏。”



尾聲

  好像有誰說過,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麼一個人,會一直在你身邊;會愛你,敬你,只看著你就覺得開心;會一輩子不結婚,即便被全世界唾棄,也不放棄你;他不帥,不聰明,沒錢也沒背景,或許他會一直碌碌無為,但是他愛你一生。
  季宣覺得肯定有人這麼對他說過,不是做夢,可就是想不起是誰。
  而此刻,他聽見顧冬藏在旁邊誠懇地說:“叔叔阿姨你們好,我叫顧冬藏,現在和季宣一起住。家裡一切都好,就是房子內部環境差了點,我會儘快裝潢。平時我也會做點家常飯菜,花樣不多,勝在比在外面吃衛生安全……請你們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立刻就肯定說那些話的是顧冬藏。
  只是……什麼時候說的?為什麼他沒有印象?
  上完墳從公墓出來,季宣還在想顧冬藏究竟什麼時候有機會對自己說那麼文縐縐的話,顧冬藏則心情很好地四處張望。
  霧已經全散了,陽光暖暖地鋪灑一地,山上的非落葉植物成蔭,配以藍天白雲,簡直是最標準的風景畫。
  山城秋冬兩季多陰雨,這樣的天氣倒少見。
  季宣提議,“走着下山吧,最多也就一小時,到山腳就有公車了。”
  顧冬藏舉雙手贊成,跟着季宣從公墓正門的小路進入山側的人工步道。
  專門為愛爬山的市民修建的休閒步道,腳下一級一級全是石板路,手邊有做成木樁樣子的水泥柱欄杆,每三百梯還有一個休息亭。
  季宣和顧冬藏邊走邊討論這個步道工程,都不約而同地覺得比許多形象工程更實在。
  討論完步道後說起中午回去吃什麼,商量完午飯又扯到前一天看的新聞。
  季宣一提起新聞就激動,而顧冬藏更是對娛樂新聞所知甚豐,不知不覺地就這麼一路聊到了半山腰。
  顧冬藏覺得奇怪極了——他一直認為他和季宣之間差距很大,缺少共同語言,可是自他從A市回來後,和季宣的交談還從來沒出現過冷場的情況。
  似乎季宣說的話比以前好懂多了,而自己說的話,季宣也很有興趣。
  他不會自戀地認為自己在短短的時間有什麼大進步,也不認為季宣故意遷就,變化發生得很自然,無聲無息,當他發現時,它就已經是那樣了。
  有個聲音在心裡說,無論如何,這樣很好不是嗎?
  顧冬藏看著眼前神采奕奕的季宣。
  是的,這樣很好。
  
  “你一直沒有問我關於俞敏的事。”
  季宣突然說。
  顧冬藏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從某部電影的票房跳躍到這個話題,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說。”
  “你不問怎麼知道我想不想說?”
  “那……我現在問吧。”顧冬藏老實地點頭。
  季宣差點踩滑。
  為了表現大度,人們一般情況下應該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而不是問得這麼直截了當吧?
  顧冬藏見季宣身形晃了一下,眼疾手快地伸手穩住他,“小心點。”
  季宣哭笑不得地繼續往前走。
  顧冬藏緊隨其後。
  十秒鐘過去,二十秒,三十秒,四……
  季宣忍不住了,回頭惡狠狠地看著顧冬藏,“你不是要問嗎?問啊!”
  顧冬藏猛地停住腳,驚疑不定,不知道為什麼季宣會突然激動起來。
  於是他反射性地問:“什麼?”
  那語氣,那表情,絶對不是裝出來的迷惑。
  季宣洩氣了,“有些事你也許覺得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但我卻一定要說。如果你實在不想聽,也請你做出在聽的樣子好不?就這一次,我發誓就這一次。”
  顧冬藏張着嘴搖頭,急切地說:“不是啊,我,我聽啊,你說,我就聽……我,我不是不想聽,我……關於你的事,我都想知道,真的,我……”
  季宣打斷他,“關於我和俞敏,還有鐘林,故事有點長,我得從我大學畢業那年說起……”
  
  經過一個休息亭,季宣講到他和鐘林決定一起開個工作室。
  又經過一個休息亭,季宣講到他們事業上最精采的一次成功。
  再經過一個休息亭,季宣講到鐘林結婚,自己負氣出走,然後鐘林就出了意外。
  “我始終覺得是我害了他,” 季宣苦笑,“我當時不該罵他讓他去死,我該讓他去吃屎,吃屎總比搭上一條命的強。”
  顧冬藏扶了一下他的肩,說:“來,休息下。”
  季宣走進亭子裡坐下來,雙手互相握住,一刻不停地接著說。
  顧冬藏發現他沒有摳自己的指甲,覺得很驚訝。
  坐著說似乎比走着說更容易,季宣加快了速度,很快說到他去北京找過俞敏後就回了家鄉。
  “當時身上已經沒多少錢了,和你們酒店簽那三個月的房間協定是我最後的奢侈。”季宣微微地笑了下,“再然後,你都知道了。鐘林的遺囑裡有筆錢是不能提前給她的,得等她的小孩平安生產出來才能給,結果她把孩子拿掉了,我就把錢捐給了希望工程。俞敏來找我,就是為了拿筆錢,她染上賭癮欠了一屁股債。”
  季宣停了一下,最後強調,“鑒於你的遲鈍,我覺得作為朋友,有必要專門再提醒你一下,我是GAY,也就是一般人說的同性戀。”
  顧冬藏點點頭,表示他明白。
  見他接受得那麼自然,季宣倒有些彆扭了——雖然知道顧冬藏喜歡自己,但對方一直沒表態,說明他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怎麼現在知道了一點也不驚訝?
  這時候不該趁機向自己表白嗎?
  哦,他又忘了顧冬藏不是一般的笨。
  於是就有些氣悶了,“同性戀的意思你懂吧,不過我不認為自己和一般人有什麼不一樣,而且,我是個有道德的同性戀,這輩子絶對不會為了輕鬆一點去找女人結婚,我不可能和不愛的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顧冬藏又點了點頭。
  季宣無語,站起身就走。
  剛走出兩步,手就被人握住了。
  “季宣,你會一直和我住嗎?”聲音意外地很沉穩,一點都不結巴。
  季宣拖着那隻手繼續走,沒有立刻回答。
  “季宣,你會不會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
  “……”
  “會不會?”
  “……”
  “會不會?”
  “嗯。”季宣摳着顧冬藏的指甲說。
  
  ……
  ……
  
  以上的省略號包括各種沒創意沒特色的肉麻對白,以及如果貼出來就絶對會被鎖貼的不和諧畫面描寫。
  以下的省略號意義同上。
  
  ……
  
  然後,故事就又到了該結束的地方。
  咳,每次到最後,總會想起一些事情需要補充。
  比如……顧冬藏並不打算告訴季宣他早就知道鐘林這個人,以及他那三次醉酒的經過。
  人嘛,總會有點小秘密。
  而相對的,季宣也不打算告訴顧冬藏,如今在他眼裡,美酒和美人都比不上高大威猛且看得見摸得着的健美先生。
  他又有靈感了,他想拿健美先生的家——當然,現在是他們兩個人的家——做“重出江湖”的裝修實驗。
  當然,成功與否暫時不能保證。
  你總得給有勇氣重新開始的人多一些包容,多一點時間。
  對吧?
  
  三月的某一天,顧冬藏邊準備晚飯邊看日曆,確定這天的日子被人用黑筆勾畫過,於是又從碗櫃裡拿了一副碗筷出來。
  把它們連同自己和季宣的一齊擺放到客廳餐桌時,季宣正在聚精會神地看電視。
  是一部電視劇開拍前的新聞發佈會,主要演職人員在鏡頭前站成一排,齊刷刷地對著觀眾職業微笑,乍一看還是有點感染力的。
  知道顧冬藏就站在身後,季宣頭也不回地說:“怎麼樣?”
  顧冬藏評價道:“天生的演員,在屏幕裡能發光的,比當面看還好看。”緊接着又說:“看來她沒事了。”
  季宣笑了笑,“是啊。”
  

  ——END——
  
  照慣例還是有個後記:
  
  這是個關於重新開始的故事 至少我在寫大綱的時候是這麼想的
  整個文的靈感來自我的一個同學
  他男朋友是有婦之夫 幾年前叫他去結婚 說這樣他們都會輕鬆點
  我和這個同學沒有什麼直接聯繫 不知道他後來和他男友分了沒(當然我是很站着不知道腰痛地希望他換個- -) 只從其他人那裡聽說他對家裡出了櫃 一直在外地打拚 快三十了似乎也還沒結婚
  我寫這個文還是有私心的 希望他能遇見他的顧冬藏 希望他一切都好
  
  文章沒有什麼大起伏 故事也沒什麼精采的地方
  對堅持看到這裡的同學說聲請多包涵
  特別是從一開始貼文就追隨着 一直到最後也沒放棄 並不吝給予建議與鼓勵同學 作為動力的你們是我覺得最難得最寶貴的讀者
  謝謝你們^ ^



番外們

作者有話要說:照慣例 NPC們也是有尊嚴的-0-
  A:花生的鞋
  
  花生睡覺前仔細地用一把小牙刷沾了點牙膏刷鞋,高烈洗完澡出來就看到他蹲在門廳全神貫注的樣子。
  走過去抱住他,拿鬍子在他脖子上蹭,“還不睡?”
  花生一邊躲一邊叫:“你先睡!我還有點沒刷好!”
  高烈越過他的肩頭去看,“怎麼了?”
  花生哼了一聲,“都是你,找個小丫頭給我當助手!她太毛躁,今天把我的鞋弄髒了!”
  說著小心翼翼地用帶水的牙膏將一個泥點子暈開。
  高烈看了看那鞋,“這鞋也穿了半年多了吧,該淘汰了。”
  花生回頭瞪他,“你管我!我樂意!就不淘汰。”
  那氣鼓鼓的樣子,像個小孩似的任性,也只有在高烈面前才會展現出來。
  高烈在他耳朵上啃了一口,“明天去買雙白帆布鞋,我再給你畫一雙。”
  “真的?”花生眼睛亮了,“那這次要用可以水洗,不會褪色的顏料畫啊!”
  “是是是祖宗,你怎麼說就怎麼辦……可以睡覺了吧?”雙手不安分地滑進對方的衣服裡。
  “兩只要畫不對稱的!”
  “好。”
  “要,要軍事……題材……”
  “好……”
  “那個……兩天時間……”
  “嗯好……”
  “你……”
  “祖宗還有什麼吩咐?”
  “唔……快點!”
  
  B:奧斯卡的工作
  
  “李先生請小心腳下。”奧斯卡用手擋住電梯門,讓身後的人先出去,“這片小區兩年前建成,雖然入住率不錯,但也有像您一樣選擇投資二手房的,所以有的樓層還有人家裝修,比如……”
  出了電梯轉個角,果然有一家住戶的門開着,裡面有人走來走去,正在搞裝潢。
  “這套房的戶型和我要去看的那間一樣嗎?”李先生指着那大敞的房門問。
  奧斯卡說:“不一樣,但是因為就在隔壁,結構是對稱的,李先生這邊請,我們去看那套。”
  李先生站在別人門口一動不動,“顏先生,你手上還有這幢樓其他的房子嗎?就這個位置,這種結構的,樓層不限。”
  奧斯卡擦了擦汗,心想你老人家看房子居然會一見鍾情,嘴上卻說:“這個……我得回去查一查。”
  “嗯,”李先生點點頭,“今天不用去看那套了,我想就看看這套,我能進去嗎?”
  “我去問一下。”本着顧客至上的原則,奧斯卡走進正裝修的房,對著一個正在施工的工人說,“你好,我們是隔壁住戶,請問能不能進來看一下?”
  工人抬起頭看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從裡間出來一個人。
  奧斯卡一看,居然是熟人,“喲,王先生?好巧!”
  被稱作王先生的人看見奧斯卡也笑了,“顏先生?好久不見,來看房嗎?你也買在這幢樓?”
  “也?這是你的房啊?”奧斯卡問。
  “不是,是公司客戶的,這段時間商業項目少,主要是家裝多,今天我是和組長過來看進度的。”說著回頭衝他剛才走出來的裡間喊了一聲,“組長,我朋友想進來看一下,可以嗎?”
  組長夾了個公文夾,一邊回頭囑咐在裡間工作的人一邊踏出來。
  “可以沒問題。”組長走到奧斯卡和王先生面前。
  奧斯卡笑着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顏淵。”
  那組長愣愣地接過名片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突兀地問:“V大建築學院城規系?”
  奧斯卡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組長突然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師兄!我是土木工程的楊少安!我們以前一個社團的你還記得嗎?”
  “土木工程……土……木……啊我想起來了!”奧斯卡高聲說,“菌子楊!”
  “噗!”王先生實在沒忍住。
  “咚!”王先生腦門上狠吃了一拳。
  “……”王先生默默流淚。
  邊淚邊想,我一直以為顏先生只有二十四五歲……原來他居然比組長還大嗎?
  這個世界太……耗子我們還是回火星吧TAT
  
  C:故人的電話
  
  某人在大學時以文質彬彬和清俊聞名於V大建築學院,雖然名氣比不上高兩屆的三劍客和黑白雙煞,但在那五個人都畢業後,升上大三的他還算是比較受歡迎的。
  古文鑒賞課老師曾經在課堂上開玩笑地說過,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如果放在現代,大概就和某人的感覺差不多。
  在那以後,某人就有了個綽號叫君子楊,一到搞怪的奧斯卡口中,立刻變成菌子楊。
  這天半夜菌子楊突然給奧斯卡打電話,沒說幾句就想約奧斯卡出去吃飯,說要請客。
  奧斯卡奸笑,“嘿嘿,無事獻慇勤,說吧,有什麼事要煩我?”
  菌子楊含含糊糊地說沒有,奧斯卡當然不信。
  幾番追問後菌子楊才勉強說了真相。
  說到這裡,不得不稍微提一下奧斯卡平時的生活狀態。
  奧斯卡這人雖然看上去活躍,圓滑,人脈廣,但其實私下裡,他並沒有什麼朋友。
  談了兩個女朋友都告吹,漸漸地他覺得和一個人從陌生到熟悉,再到互相包容着一起生活是件很辛苦的事,於是第二次失戀後,就放棄了繼續尋找愛情的行為。
  大學畢業到現在,也八年多了,身邊就只有一個老黑偶爾聯繫下。
  大多數時間他上上網玩玩遊戲,可以說是宅到家了。
  可是,宅並不代表不需要朋友,很多時候,奧斯卡還是會覺得孤獨。
  所以年前高烈打電話請他接待季宣的時候,他雖然嘴上碎碎念,但其實還是很快樂。
  所以自從和菌子楊“相認”後,雖然沒表現出來,但他其實很期待對方來“煩”自己。
  比如這次。
  菌子楊說的那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雖然時間有些緊,還會有些小麻煩,但奧斯卡考慮了一下,還是攬了過來。
  能為朋友做點事,奧斯卡覺得很開心。
  只是放下電話後,免不了嘀咕,“他們一個個的都是怎麼了?我是做中介的,又不是開酒店的,都是怎麼回事?我其實就是一個二傳手。那些房子不是我的!”
  可惜沒有聽眾。
  縱然如此,奧斯卡還是迅速收拾好了客房,想了想,又從自己的房間裡拿了個機器人汽車的模型放在客房櫃子上。
  5歲的小男孩應該會喜歡汽車吧……
  奧斯卡暗自猜想。
  
  D:電話的內容:
  
  “是這樣的師兄,我弟弟,不,不是那個,是第一個繼父的兒子……他在C市當幼兒園老師,這次帶他們園裡一個生病的小朋友過來求醫。嗯,孩子是孤兒,只有爺爺奶奶,他們身體不好不能長途跋涉,所以……是,訂了旅館但是去晚了點,那邊沒給留房……附近找了幾家都客滿,大酒店又太貴,我這裡住不下他們,所以……想請師兄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番外也END了————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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