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Let

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泥鰍很好吃 by 天因 (温柔腹黑攻x呆萌受) :: 2013/01/25(Fri)

文案
——泥鰍,你會盲打嗎?
——如果只看鍵盤不看屏幕的也算,那我會。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泥鰍,江浩 ┃ 配角:江德,小白 ┃ 其它:四眼X2



-1
如果問泥鰍,你會不會盲打?
泥鰍會很認真地回答:如果只看鍵盤不看屏幕也算的話,那我會。

0
泥鰍是被那個群的名字給騙了的。
明明叫“我們都是G A Y”,為什麼裡面一個GAY都沒有?
不止沒有GAY,除了他還全是女的。
當然,這都是他一週以後才發現的事實,彼時已經太晚。
那麼,開始嚴肅地講很小白的故事。

1
這天組長在工作群裡問,大廳的吊燈是誰在負責確認。
群裡其他三個同事挨個打出“泥鰍”二字,而泥鰍則一分鐘後才敲了一個“我”。
如果簡單分析一下那一分鐘裡泥鰍都幹了什麼,就是前二十秒在雖然頂着GAY的名字卻不是GAY群的群裡看三個女人討論一部他沒看過的小說,中間二十秒切換到工作群看見組長的問題,想了十秒,再花了十秒敲出一個“我”字。
組長說泥鰍你真慢。
同事一號說,不慢才怪。
同事二號說,泥鰍,都幾年了,你還二指禪?
同事三號好歹給泥鰍留了點面子,插話插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問牆壁是刷還是貼。
於是加上組長在內的四個人又討論起牆壁來。
兩分鐘後,泥鰍打字了,他說:我現在可以用四根手指打字。
已經沒人再搭理他。
鬱悶的泥鰍只得又切回“GAY群”,裡面的聊天信息已經翻過不下十頁,泥鰍邊看記錄邊留意現在的狀況,怎麼看怎麼覺得一腦袋霧水。
他在不得以之下花了半分鐘時間打出“你們在說什麼”六個字。
群裡的反應不是一般的熱烈。
——泥鰍!泥鰍出現了!
——抓住捏!使勁捏!想死姐姐我了!
——俺進群也快半個月了,終於見着了傳說中的小受!老淚縱橫啊喂TAT
泥鰍頓時覺得無法招架。
他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雙眼盯着鍵盤一陣猛敲,“我不是手!”
——手是啥?
——受吧?你想說你不是受吧?
——你不是手你是腳=0=
泥鰍緊張地咬起嘴唇,“我打字慢,容易大錯。”
——大錯了再大一遍回來!大對它!
——= =大錯……泥鰍你想說打錯吧。
——= =看出來了,你的確容易“大”錯。
就在泥鰍思考着應不應該再解釋一下的時候,群裡的話題已經瞬間轉變了。
——泥鰍年紀還小吧?初中畢業沒?
——正太受?纖細受?天然呆受?
——如果初中都沒畢業就知道自己的性向的話,泥鰍,你是天生的吧?
認識時間不算太短,泥鰍也知道她們以攻和受來分GAY裡的1號和0號。
“我成年了。”泥鰍辯解。
——高三?
——大一?
——大二?
泥鰍又推了推眼鏡,“我不是受。我屬豬!”
發送完前一句後又接着往下敲,“我是豬攻!!!!!!!”一共七隻感嘆號。
當時泥鰍敲鍵盤的時候仍然沒有看屏幕,自然就沒有留意工作群裡有人發了圖片,對話框已經自動切換覆蓋在了“GAY群”的上面。
於是“我是豬攻”四個大字成功地震得工作群裡其他四人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組長出頭:泥鰍,你……想說你是豬公?
泥鰍愣了一下,一晃滑鼠才發現自己把消息發錯了群。
“啊我發錯了!”
同事一號也反應過來:泥鰍,別辯解了,我們都知道你是豬公。
同事二號:豬公和龜公有什麼關係?
泥鰍急得汗腦門滲出薄汗,“我不是。”
一號:不是豬公?那是公豬?
二號:公豬和公主有什麼關係?
泥鰍加快打字速度,仍然不看屏幕看鍵盤,“我不是豬攻!”
對話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切回了“GAY群”。
——知道知道,我們都知道。
——你是受嘛,怎麼可能是豬攻呢?
——好可憐的泥鰍,為了上下的問題,都錯亂了T T
泥鰍一氣之下關了電腦拔掉網線,同時把自己鄙視了一千遍——為什麼賤?為什麼這麼賤?明知道那群女人把自己當猴耍,不但巴巴地湊上去,而且捨不得退群……
說來說去還是太寂寞。
她們是有些口無遮攔,但至少不歧視同性戀不是?
換一群人,指不定把自己當什麼洪水猛獸危險物品,別說開玩笑,怕是連話都不願說吧。
泥鰍取了眼鏡揉着有些痠痛的鼻梁,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一件什麼很重要的事。
吃飯?吃了。
睡覺?還早。
上廁所?不憋。
是什麼事呢……
思前想後地磨了十來分鐘,一跺腳一擊掌——
“糟!我的工作會議還沒開完!”

2
泥鰍本名王倪球,爸爸姓王,媽媽姓倪,他生下來肥得像只球。
泥鰍出生兩個星期後的某天,倪媽媽焦急地找上醫生,“醫生醫生,我孩子怎麼不大睜眼啊?”
醫生看了他一會兒,穩重地回答:“不是他不睜,是他睜了,由於肉太多,你沒看出來。”
就這麼一句話,導致泥鰍從懂事起就被迫減肥,終於在十六歲那年由足球變成了橄欖球,並於十八歲那年從橄欖球減成了羽毛球。
多餘的肉是沒了,可個子也不大長,成年後1.695米的身高雖然可以四捨五入地號稱一米七,但歷史老師不是說過嘛,所有的號稱都攙雜着水分,不可具體地去量化。
所以內心善良正直的泥鰍總也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只要有人問:你多高?一米七?
泥鰍就咬牙:我拒絶回答你這個問題!
……內心善良而正直的人啊,上天會保佑你的……
咳,回到正題。
第二天泥鰍去上班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身後竊竊私語。
一個猛回頭,只看到兩個女同事手挽手面無表情地從飲水機前走過。
沒有異常。
泥鰍皺着眉頭轉回身,只覺得眼前一黑,耳朵立刻被人擰住。
“你小子好啊,昨天會沒開完就敢給我下線!”組長的牙齒磨得霍霍響。
泥鰍嗷嗷叫痛,“昨天我失手關了電腦拔了網線後來發現網線的水晶頭被弄壞了……哎喲老大你手下留情,別擰了!變長了!”
組長放開他,“今天下班了去買新的水晶頭換上!”
泥鰍揉着耳朵問:“你陪我去?”
組長飛起一腳,“誰有火星時間陪你?我下午到晚上都在施工現場監工,自己去!”
泥鰍吧唧了幾下嘴,有些鬱悶地說:“我電腦白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陪我去我會買錯東西,而且我不會換,如果一直弄不好下次開網絡會議的時候怎麼辦?”
組長“啪”地一聲拍在泥鰍肩頭,拍得他差點跪下去,“怎麼辦?抽你薪水!扣你獎金!罰你加班!”
泥鰍立馬拽住組長不放,“青天大老爺啊!”
這時候有人拿文件過來讓組長簽。
泥鰍掀起眼皮瞅了一眼那人,是這個項目開始的時候從別組調過來的,叫江浩,專管預算和塗料。
自己和江浩並不熟,平時除了工作上的事也沒有其他話聊,不過他記得江浩是計算機系出身,於是等他和組長說完話後就蹭了過去。
“江浩,有件事……”
還沒等泥鰍把話說完,江浩立刻搶聲道:“是不是電腦壞了?要修?要換?找我啊!什麼時候?今天?明天?週末?”
平時看江浩不像這麼熱情的人啊,泥鰍被驚得一愣一愣,“換水晶頭……”
江浩大手往泥鰍頭上一放,順勢揉了兩下,“就這個?簡單,我抽屜裡一打水晶頭,下班我幫你換!”
這下聽明白了,泥鰍感動得只差流眼淚,“謝謝……江浩你真好,謝謝……”
江浩裂嘴一笑,湊到泥鰍耳朵邊上,“不用謝啊……豬攻!”
“我都說了我不是豬攻!那是我打錯了!”泥鰍在大馬路上這麼一吼,立刻引得回頭率暴漲。
江浩抄着手看他跟個炸彈一樣走到哪爆到哪,嘴角一直攢着笑。
泥鰍“咚咚咚”地爬上他的廉租房樓梯,掏鑰匙的時候又叨了一句“以後不要叫我豬攻”。
江浩笑着點頭,“那叫你什麼?小豬?小攻?”
泥鰍眼皮跳了一下,“什麼……小攻……”
江浩看著他,“不叫小公,難道小母?你什麼時候做過手術?”
泥鰍大鬆了一口氣,嘀咕了聲“嚇死人”,把江浩讓進屋。
進門處有一道長長的玄關,燈壞了,有些暗,左右分別是廚房和廁所,最裡面是簡單的一居室,傢俱不多,書桌床架衣櫃而已。
泥鰍把江浩帶到電腦前面,“拜託你了,我去泡茶。”
江浩左右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明顯有些上年齡的電腦,“白水就行了……給我把鉗子。”
泥鰍從書桌找到衣櫃,又從衣櫃找到床頭,最後才在窗沿底下翻出一把生鏽的鉗子。
江浩都快睡着了。
泥鰍把工具給江浩,自己到廚房燒熱水,等燒好了出來,發現江浩坐在電腦前上網。
泥鰍很驚,“搞定了?這麼快?”
江浩頭也不回,“有多難?你電腦居然沒裝防火牆,沒被毒死算你運氣。”
泥鰍給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另外拖了張凳子坐在旁邊,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我對電腦的知識可能比不上現在的小學生……”
“我暫時幫你裝個試用版,過兩天拿盤給你裝。”江浩十指如飛,沒幾下屏幕上就顯示正在安裝着什麼東西。
泥鰍半張着嘴不停地讚歎。
江浩突然想起什麼,站起來,“聽說你都是用兩根指頭打字的,表演一下試試。”
泥鰍臉紅了,嘟囔道:“是四根手指……”
“四根也不容易,打給我看看。”
泥鰍撇撇嘴,“我知道你們都把我當猴耍。”
江浩搖頭解釋,“怎麼會呢?我只是好奇而已。來試試吧。”邊說邊把泥鰍拉起來換座位,“就打幾個字。”
泥鰍半抗拒半妥協地坐在正對顯示器的位置上,“先聲明,不准笑。”
江浩把手揣進褲兜,“一定不笑。”
泥鰍雙手放在鍵盤上,“這是因為你幫我換水晶頭,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
江浩掏出手機,“好了好了,開始吧。”
泥鰍打開一個文本文檔,埋下頭,牢牢地盯着鍵盤,用兩隻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艱難地敲打着方塊鍵。
江浩按下手機上的錄影鍵,賊得跟偷到腥的貓一樣。
隨着泥鰍的持續敲打,江浩表情有些變,手機的鏡頭也偏向一邊。
文檔裡已經有了很長一排字——
江浩,雖然我們才認識不久,但你這麼熱心幫我,真的非常感謝。如果可以,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你覺得
如何二字還沒敲出來,江浩已經收了手機。
他站在泥鰍身後,半彎下腰,“可以。”
“啊?”泥鰍被嚇到,全身一抖,眼鏡滑下鼻梁。
江浩伸手將他的眼鏡推回去,笑得童叟無欺,“做朋友嘛,我說可以。”

3
泥鰍那個“豬公”的綽號在公司不脛而走,兩三天下來,幾乎沒人再叫他“泥鰍”。
除了江浩和組長。
不過組長偶爾也會在開網絡會議的時候叫他兩次“豬公”。
便只剩下江浩一人純良。
這天的會議,主題是“工程進入中段,如何加快進度”。
而與此同時,“GAY群”的新議題則是:如何將男友介紹給自己的父母。
泥鰍心想他自己並沒有男友,自然不存在要介紹的問題,於是就一直潛水沒冒頭。
幾個丫頭鬧翻了天,爭了一個多小時才得出結論——想將男友介紹給父母,最自然的辦法就是讓他去家裡修電腦。
泥鰍看到她們的結論後條件反射地想到江浩,心裡一跳,把群關了。
另一邊,工作群裡正在為現場施工的情況和圖紙設計發生了點出入而商量對策。
組長突然在群裡喊:泥鰍,泥鰍出來!
泥鰍慌得連忙埋頭打字:我在。
同事一號:豬公出現。
同事二號:群眾們趕快讓道!
泥鰍氣得抖,費了老半天勁才打出幾個字:不要那麼叫我!
在他打字的時候群裡已經飈過好幾排。
同事一號:豬公呢?又跑了?
同事二號:群眾們繼續讓道!
組長:豬公,廚房壁燈的進度如何了?
同事一號:呼喚豬公!
同事二號:呼喚公主!
同事三號:我說,你們這麼說泥鰍不好吧。
泥鰍剛按了“發送”,就看見三號同事的這句話,感動得他幾欲淚奔。
同事三號:看,泥鰍都讓你們不要那麼叫他了。
同事一號:行行行,不叫就不叫。
同事二號:開個玩笑都不行,真是……
同事三號:玩笑不是這麼開的,拿別人的缺陷說事,是不是男人?
一時間無人打字,半晌後組長才找了個工作上的事情打破沉默,轉移話題。
泥鰍幾乎要拜倒在三號同事的西裝褲下。
雖然大概知道三號是誰,但泥鰍還是點開了對方的消息,網名兩個字,耗子。
果然是江浩。
於是對江浩的印象更好,單Q他說了聲“謝謝”,那邊立刻回了個大笑的表情。
——泥鰍,上次說了幫你電腦裝防火牆,你什麼時候有空?
泥鰍費勁地打着字:都可以。
——週末行不?
行。
——你不約會嗎?
泥鰍推了推眼鏡:不約。
——那就這個週六,你在家等着。
我請你吃飯。
——行啊,多點肉……
嗯。
一邊答應着江浩一邊切換回“GAY群”,丫頭們還在激情高漲地討論男友的問題。
泥鰍呆呆盯着群右上角的幾個字,沒多久就覺得頭暈目眩,眼皮亂跳。
那裡是QQ群的公告發佈處,此時僅有十三個字——
修電腦!修電腦!讓他幫你修電腦!
***
泥鰍所屬的室內裝潢公司在A市算得上規模數一數二,從上到下分十幾個部門,人數超過五百,能提供從設計到施工監督的全程一條龍服務。
泥鰍所在的是執行部第七小組,常備人數四,外援一,最近負責某四星級酒店的餐廳翻新工作。
每次到現場作業,江浩都發現泥鰍揣着手就來了,不背包不拎袋,工作資料全讓組長拿。
當時他還以為泥鰍和公司老大有什麼關係,被安排在基層做事只是為了鍛鍊,問一起的另外兩個同事,那兩人只是賊笑不回答。
直到現在江浩才知道為什麼泥鰍會那樣,也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同事會賊笑。
事情就發生在週六,因為江浩說好要來裝防火牆,把泥鰍緊張得早上六點就起來打掃衛生。
掃地抹窗洗廁所清潔廚房,折騰了整整三個小時,給江浩打電話問他具體什麼時候來的時候對方還在睡覺。
“你繼續睡繼續睡,中午過來吃飯就行,嘗嘗我的手藝。”
江浩本來還懵懵地,聽說泥鰍要親自下廚,立刻清醒過來,“可以點菜不?”
泥鰍傻樂,“隨便點!”
江浩停頓了一會兒說:“想吃的太多,得靠臨場發揮,你什麼時候去買菜我跟你一起去?”
泥鰍看了看時間,“10點半在上次我們路過的那個市場門口見。”
遠遠就看到江浩站在那裡,比一般人略高,身形挺拔,加上一身淺色服裝,很容易就能發現。
江浩沖泥鰍招手,笑得跟春光下的豬八戒一般燦爛,泥鰍迅速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跑過去。
“你站在正門口當模特啊?”他邊說邊拉著江浩往旁邊挪,免得影響進出市場的大爺大媽。
江浩說:“怕你看不到。”說著又是一笑。
泥鰍只覺得眼前晃得凶,忙別開頭,逕自走進市場,“想……吃什麼?”
江浩一進門就看見買面的攤位,“涼麵!”
於是泥鰍決定買半斤水面。
麵攤老闆一見泥鰍走進,立刻從攤子下面拿出一個竹簸箕。
只見泥鰍一本正經地摸出零錢數了又數,直到確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才遞給賣面的老闆,江浩本以為他會順勢接過放在老闆面前的面口袋,卻沒料到他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還哼着小曲。
似乎……壓根忘了自己買過面?
再看那老闆,不知道為什麼並不出聲提醒,而是順手將面放進之前拿出來的簸箕裡。
江浩走過去解釋他是泥鰍的朋友,想把面拿走,老闆輕鬆地打了個響指,“放這吧,反正一會兒他會回來拿。”
江浩小心翼翼地問:“泥……我是說他平時經常這樣?”
麵攤老闆哈哈大笑,“不是經常,是每次如此!不信你悄悄地跟着,別提醒他,保證他買一樣忘一樣,手裡永遠拿不了東西……我們都習慣了,每個攤位都有專門為他準備的簸箕,等他買完全部菜發現手裡一樣東西都沒有的時候自然會回來拿。”
江浩想起泥鰍從不帶包去工地,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原由。
他滿臉黑線,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上去,尾隨在泥鰍身後觀察。
果然,那傢伙無論是論個數的西紅柿、花菜還是論根數的蔥、排骨,通通不記得給了錢要拿貨,而那些被買下的東西也全都進了攤位旁邊的竹簸箕。
等該買的東西都買完了,該回去了,泥鰍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啊”地輕叫出聲,向後小跳一步,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在市場裡亂躥,邊躥邊找之前買過的東西,還自言自語,“買了什麼呢,買了什麼呢……面,大蔥,還有什麼……”
江浩徹底敗了。
好在市場裡的攤販都是好人,沒人貪泥鰍那點小菜。
十來分鐘後,江浩和泥鰍一人拎了一大包菜,興高采烈地出了市場。
外面的小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澆了水,有些滑,泥鰍一踩上去就開始轉圈,直到轉出有水的地方才停下來。
江浩光看就出了一身冷汗。
泥鰍推了推眼鏡,傻笑道:“這裡經常有水,我再轉幾圈都不會摔。”
江浩看著他笑得沒了眼,突然想到個比較現實比較嚴肅的問題——早上泥鰍好像在電話裡說過“嘗嘗我的手藝”……
太陽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這傢伙煮的東西,呃……我能不能不嘗啊……
4
不嘗?不嘗白不嘗!
以上是兩小時後江浩同志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
花菜炒肉、蔥燒排骨、涼麵涼菜拼盤以及番茄雞蛋湯,三菜一湯而已,家常小菜而已,清粥淡飯而已,可不知道為什麼一過泥鰍的手,味道就噌噌噌地不知道上了幾個檔次。
江浩嘴裡塞滿了,一說話就有音樂噴泉的效果,只能小心地掩住,“看不出來,看不出來你小子……不說了,吃!”剛嚥下去一塊花菜,立刻又塞進半條排骨。
泥鰍笑得好不得意,“我家祖上出過好幾代廚師,有遺傳。”
“嗯,難怪……比我媽做的還好吃!”
泥鰍臉紅,抓着自己後腦勺的頭髮亂揉,“這……這就太誇張了。”
吃完飯江浩主動要求洗碗,泥鰍死活不讓。
江浩抱著空碗空碟直奔廚房,泥鰍阻攔不及,只能雙手掩耳。
果然,兩秒鐘後廚房傳來慘叫。
江浩連滾帶爬地撲出來,“失火了!”
泥鰍乾笑了兩聲,“沒有,我炒菜的時候火開得太大……而已……”
“而已?”江浩幾乎跳起來,“半邊牆都燒黑了,還掉渣,水壺也是黑的,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泥鰍耐心地解釋,“水壺是昨天不小心燒乾了水……是這樣,我燒水的時候如果不從頭到尾站在它面前,就容易忘……”
江浩嘴角抽筋,“你不知道買個帶哨子的水壺?水一沸騰它就會被蒸汽吹響!”
泥鰍興奮地睜大雙眼,“還有那種東西賣?”
江浩頓時無語,半晌垂下頭嘀咕道:“果然凡事都是有代價的,菜好吃就不該要求太高……”說著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提高音量,“算了,你把電腦打開先,我洗碗。”
結果江浩折騰了近一小時才讓廚房恢復了60%的本來樣貌,中途泥鰍探進腦袋來安慰他說沒什麼過幾天就沒這麼黑了不用太用力刷,江浩差點沒把刷子飛他頭上。
搞定後一身大汗。
江浩拖着有些痠軟的四肢回到房間,泥鰍正在網上讀新聞,目不轉睛,嘴巴微微張開,表情很呆。
他湊過去看,不過是一條很普通的跳樓自殺通訊,甚至沒有配圖片。
捅了捅泥鰍,“發什麼愣?”
泥鰍機械地轉過頭,指着顯示器認真地說:“很危險。”
“危險?”江浩糊塗了,顯示器有什麼好危險的?
“跳樓啊……”
“哦,你說那個……”江浩笑道,“那是他想不開。其實既然連死的勇氣都有了,還有什麼熬不過去呢?”
“不是,”泥鰍搖頭,“我小時候經歷過……”
江浩嚇了一跳,“你?小時候跳過樓?”
泥鰍繼續搖頭,“不是,我小時候有一次在街上走,一個人從樓上跳下來,摔在我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當時旁邊的人說,如果我走慢點就該我去見閻王了……亂跳樓真的很危險。”
話剛說完就看到江浩的大手伸了過來,泥鰍雖有些遲疑,卻並沒有閃避。
江浩將整個手掌覆在泥鰍的腦門上,又重又長地嘆了一口氣,“……你的存在,其實是世界第九大奇蹟吧!”
正式開始給泥鰍裝防火牆的時候剛過下午兩點。
裝那玩意兒不費事,但江浩卻發現泥鰍的電腦噪音特別大。
“之前沒注意,你上次開箱是什麼時候?”江浩問。
泥鰍想了半天,“開什麼箱?”
江浩深呼吸,“機箱,電腦機箱。”
“開那個幹嘛?”
“你別告訴我你這電腦自買來就沒開過?看這造型,兩年前的組裝機吧?”
泥鰍歪着頭想了想,“三年前,那時剛畢業。”
江浩有種“我究竟在幹什麼”的感覺,“……從沒開過箱?”
“去年組長幫我升過級,硬盤也換過,不過……誒你幹什麼?”
趁泥鰍沒注意,江浩已經拿起螺絲刀旋開了機箱上的一顆螺釘,“幫你開箱清洗一下風扇,灰太厚導致噪音過大,而且也不利於散熱。”嘴在說,手不停,“叮叮噹當”又下了幾顆。
沒多久發現身邊少了動靜,江浩轉頭一看,泥鰍躲在門外,扒着門框,只露出半張臉。
“你又幹什麼啊?”
泥鰍撓了撓頭,“我站在電腦旁邊開箱的話,會出問題……”
江浩狂翻白眼,“你以為你強輻射啊?過來!學着點!男子漢大丈夫連電腦都搞不定……”
泥鰍扭扭捏捏地挪過去,剛一挪近就被江浩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扭什麼扭,老娘們啊?”
泥鰍從臉紅到脖子,捂着屁股好不委屈,“真的會出問題……”話說了一半,另一半被江浩瞪回肚子裡。
這才學乖了,不再多說話,安靜地看著江浩熟練作業。
半小時後,清潔工作完成。
江浩動作熟練,兩三下合好機箱,上螺釘上得手裡翻花,看得泥鰍是一愣一愣,腦袋隨着對方的動作點了一下又一下。
不過接下來就出問題了——開機後系統表示找不到聲卡。
江浩再次打開機箱,確定了接觸沒問題後又合上,還是找不到。
泥鰍哭笑不得地說:“我說會出問題吧……上次組長來幫我升級的時候也這樣,只要我在旁邊,開機箱後再合上就絶對會有問題,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
江浩皺起眉頭,“你真吵。”
“……之前說了你不信……”泥鰍委屈地嘟囔。
江浩挽起袖子,從褲子口袋裏摸出錢包扔給泥鰍,“那就出去。晚飯也在你這裡吃,去買點滷味加菜!”說完一腦袋扎進機箱裡,再不回頭。
彼時剛過四點。
泥鰍拿着江浩的錢包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放在一旁,拿着自己的錢包往門口走。
背影落寞,腳步拖沓,出門前他回了不下三次頭,看著江浩忙碌的背影心裡惴惴不安。
依然萬分委屈——
我早說過會出問題的……明明是你不信……TAT
5
泥鰍出門後沒多久,江浩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
十分鐘,不多不少的十分鐘,江浩就完成了檢查聲卡合起機箱上好螺釘開機聽音樂的整套工序,除了因為泥鰍的音箱破舊而導致音質不佳之外,一切正常。
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陰沉,有股風雨欲來的味道。
江浩有些後悔攆泥鰍出門,畢竟,這是人家的家啊。
給泥鰍打手機,阿拉蕾的音樂在床頭響起。
江浩裂了裂嘴——真是,出門連手機都不記得帶。
沒辦法只得在家等,江浩邊聽音樂邊逛論壇邊玩QQ遊戲,不知不覺混到了五點半。
泥鰍還沒回來。
買個滷菜能花多長時間?
還能COS冥王星奔出太陽系不成?
泥鰍那傢伙神經粗到可以併排開四輛大卡車,偶爾還會讓那些車互相撞一下,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撞飛一輛。
江浩開始坐立不安。
又過了十分鐘,門外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決定出去找人。
別是出什麼事了吧……想到這裡眉頭就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面部皮膚繃緊,留了張字條就三步兩邁地跑了出去。
第二次到這附近來而已,一點也不熟悉路,但江浩琢磨着賣滷菜的地方應該就在市場附近,於是下樓後直接衝著市場的方向奔去。
該市場離泥鰍的家大概有7、8分鐘的步行距離,中途要過兩次馬路,並橫穿一個街邊小公園。
江浩路過那裡的時候用眼角瞄到鞦韆處坐著個人,彎腰駝背縮成一團,怎麼看怎麼像泥鰍,走近了一瞅,果然是他。
泥鰍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由於背光,一時間沒辨認出眼前的人是誰,半晌才“啊”出一聲。
江浩靠在鞦韆架上,“你啊什麼啊?在這裡幹嘛?”
泥鰍眨了眨眼,“……啊。”
江浩腳下一滑,差點趴地,待穩住身體後耐心地放慢語速,“泥鰍同志,你於北京時間今天下午四點過十分出門,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五點三十七,請問你現在不回家坐在這裡幹嘛?”
泥鰍搖搖晃晃站起來,“電腦修好了?”
江浩突然揉了一下他的頭頂,“你剛才在幹什麼?”
泥鰍說:“睡覺……”
江浩的冷汗從額頭一路滑到肚臍。
他閉了閉眼,心說忍耐忍耐忍耐,“算了,回去吧。對了,你帶鑰匙沒?”
話剛問出,腦海裡就閃過無數個“不好”。
果然……“啊,忘了。”
江浩覺得心力憔悴,五臟六腑都在流淚。
泥鰍卻一點也不着急,笑呵呵地說:“沒事啊,我家郵箱裡有備用鑰匙。”
“你帶郵箱鑰匙出來了?”
“啊……那個鑰匙和家門鑰匙是拴一塊兒的!”
“……”那你弄個備用鑰匙有毛用啊!?
“不過隔壁花盆底下還有一把。”
江浩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之前積雨雲在天上停留了半個小時左右,最終還是飄走了,此刻夕陽晚照,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得很慢,花了十分鐘才到家。
進門後江浩把手筆直地伸到泥鰍的鼻子底下。
泥鰍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滷菜拿來。”江浩說。
“滷菜……”泥鰍歪着脖子。
不好的預感又一次排山倒海地將江浩淹沒。
“啊!滷菜!”泥鰍拍了一下自己的頭,“我忘在滷菜攤了……”
***
自從和泥鰍交好,江浩就不止一次地思考過,這位王倪球同志究竟是怎麼長大的,怎麼考進大學的,怎麼從大學畢業的,怎麼找到工作的,又是怎麼到現在還沒被炒魷魚的。
前幾條大概沒辦法解釋,最後兩條的實現倒有跡可尋。
這年頭,女人說幹得好不如嫁得好,男人說拼得好不如混得好。
泥鰍雖然混得不算好,卻混對了一個人——組長。
組長是泥鰍大學的師兄,大他兩屆,人帥,能力也不弱,畢業後在業界幹得有聲有色,沒多久就被挖角跳了槽。
泥鰍畢業後剛開始在一個小公司做文書工作,一年後被組長師兄推薦到現在的公司。
很多人都認為大公司難進,其實並不然,有不少這樣的企業難就難在不容易公開對外招聘,有什麼職位空缺要麼直接找獵頭從同行裡挖人,要麼就讓缺人的部門自己推薦挑選。
那年組長師兄的執行小組缺一個做文字工作和打雜的人,泥鰍就趁這個機會鑽了進去。
工作瑣碎,卻不難,包括沒有項目的時候做資料統計、備案、寫報告,有項目了就跟項目,幫組長和其他同事做材料確認和預算檢查,偶爾參與簡單的監督工作。
在組長師兄的照料下,這一年來泥鰍雖然沒有茁壯成長,卻也四平八穩地沒捅大漏子,總算堅持到現在。
這次四星級酒店餐廳的翻新工作從開始就比較順利,之前預計70天完工,組長這天說照如今的進度,大概可以提前幾日。
提前幾日的意思就是那幾天可以隨便請假卻不影響拿全勤獎。
好消息讓全組都興奮了許久,當天人人做事都做得特別賣力。
不料快下班的時候卻出了問題。
施工現場的工頭打來電話說有一批小地磚顏色不對,設計圖上寫的色卡編號和送來的貨的編號雖然只錯了一個數字,顏色卻天差地遠。
組長掛了電話後臉色青得駭人,“包房的地磚是誰確認的?”
同事一號一指身後,“泥鰍!”
同事二號愣了一下,也指向身後。
組長用詢問的眼光看向江浩,江浩沒說話。
泥鰍慢了好幾拍後才從一堆文件裡抬起頭,“啊?”
組長隨手扔出一支圓珠筆,準確無誤地砸在泥鰍頭上,“啊你個頭!包房地板的地磚是你確認的嗎?”
江浩縮了縮脖子——真準!
泥鰍摸着腦袋想了想,“好像……”
組長又隨手扔出一個硬皮筆記本,依然準確無誤地砸在泥鰍頭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像你個頭!你,今天加班,不把地磚的事情給我搞定別回家!”
江浩又縮了縮脖子——真……痛!
泥鰍用兩隻手摸腦袋,張了張嘴,最後咬着嘴皮把話嚥了回去,點頭道:“我知道了。”
組長的臉色這才好看一點,語重心長地說:“泥鰍,你畢業也快三年了,做事沉着點,別毛毛躁躁的。”
泥鰍埋下頭,“嗯。”
“我本來可以留下來幫你的,不過今天我家老爺生日,你知道老人家……”
泥鰍打斷他,“我知道,組長你先回去吧。”
組長拍了拍他的肩,“這樣,你問問看他們誰有時間……”
同事一號突然跳起來,“慘了慘了!我約了女朋友已經遲到了!”
二號也跳起來,“同慘同慘,我老婆千叮嚀萬囑咐我早點回去!”
“我們一起向着夕陽飛奔吧!”
“好!組長拜江浩拜泥鰍拜!”
兩個人一陣風似地颳走了。
泥鰍尷尬地笑了笑,“耽誤別人總是不好的……其實我一個人也行。”
突然一張大臉出現在他眼前,嚇得他差點從轉椅上翻下去。
“你幹什麼啊?”泥鰍半帶抱怨地睨了那人一眼。
江浩似乎有些不高興,皺了皺鼻子,“你還沒問我。”
6
江浩皺着鼻子說:“你還沒問我。”
組長立刻接口道:“耗子你有時間最好,泥鰍怎麼說是我師弟,我也不想他工作上出問題。不過別欺負他啊。”
江浩笑起來,“不敢不敢。”
組長拎起公文包,“那我先走一步。”出門前不忘叮囑泥鰍一番,“認真點,別再出錯了!”
泥鰍傻裡呱唧地點了點頭。
轉眼辦公室只剩下兩人,安靜得好像被抽走了一半空氣。
“先把資料找出來吧。”江浩打破沉默說。
泥鰍一臉迷糊,指了指江浩又指向自己,“你的意思是……你要幫我?”
江浩咬牙切齒,“信不信我拿椅子丟你?”
泥鰍立刻抱頭,“別別別,會死人的!我這就找!”說完就開始在他的文件山裡大翻特翻。
江浩上去幫忙,“包房的地磚顏色大概是什麼時候做的確認?”
泥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我查一下。”
打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江浩定了定神,有工作安排,有工作計劃,有備忘也有注意事項。
“你自己寫的?”江浩問。
泥鰍說:“嗯,我健忘,不這樣會耽誤工作的。”
江浩把本子拿過來仔細看了看,分欄排版全是手工畫的,清楚明白,一目瞭然。
看得出做這個的人用心不淺。
江浩在心裡默默讚歎,表面卻不動聲色地把本子還給泥鰍,“你看看日期,我幫你找。”
泥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開始查記錄,可查來查去什麼都沒查到。
“怎麼會沒有?”泥鰍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沒理由啊……工作上的事情我還從來沒忘過……”
江浩說:“再查一遍。”
泥鰍呆了一下,不過馬上又聽話地再查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有。
江浩沉吟了片刻,說:“一般說來地磚的確認應該在水泥和塗料之後,我記得塗料的時間,往後推三到五天的話……”他在泥鰍的文件山裡扒拉了一陣,抱出十來釐米的文件,“應該在這一堆裡吧。”
泥鰍一臉歉意,“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把那麼重要的事……”
江浩用沒抱文件的那隻手揉了一下他的頭,“先別道歉,其實當時負責確認包房地磚顏色的人不是你吧?”
泥鰍先是一怔,隨即臉紅了一大片,半晌吞吞吐吐地開口,“你怎麼知道?”
“如果真的是你,那個筆記本上不會沒有記錄,你第一次沒查到的時候應該就發現了……為什麼不說?”
泥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吶吶地,“結果還不是被你發現了。”
江浩笑道:“因為我比你聰明!讓我猜一下,負責確認的人應該是……他叫什麼名字來着?”成為外援僅僅兩個月的江浩壓根沒記住另外兩個同事的名字。
而和他們共事了一年多的王倪球同志……“呃,我也不知道……”
江浩黑線,“就是那個,說跟他女朋友有約的那個!他第一個把事情推給你,而另外那個在指你的時候明顯有些猶豫,說明他也知道真相。”
泥鰍點點頭,“當時同時需要要確認的除了地磚顏色還有吊燈的規格,他就讓我管吊燈。”
江浩忿忿不平地說:“確認地板顏色當然方便了,色卡一比就完事,吊燈方面不僅要跑供貨商的廠,除了規格外還得檢查有無破損……那小子真會撿軟柿子捏。”
泥鰍嘆氣,“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來找資料吧,現在還不到五點半,地磚的供貨商那邊好像是七點下班,得趕緊。”
既然當事人豁達,幫忙的人自然再沒什麼抱怨的話好說,江浩將幾十份文件一分為二,自己拿比較多的那份,把少點的給了泥鰍,雙雙埋頭苦幹起來。
半小時後,江浩找到了相關資料。
泥鰍打電話去施工現場確定了色號,又給供貨商辦公室打。
沒人接。
泥鰍疑惑地看了手錶不下三次,“才六點……怎麼會沒人?”
江浩抓過電話又打了幾通,還是N個長音變斷音。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江浩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清脆地直敲到人心底,多聽一會兒全身都癢。
泥鰍開始無意識地跟隨他的節奏用腳打拍子。
篤,啪,篤篤,啪啪,篤篤篤,啪啪啪。
江浩注意到他的配合,邪念一閃,加快了敲桌子的速度。
泥鰍果然也跟着加快。
不過腳板怎麼也比不上手指輕巧,沒多久泥鰍就抱著腿停下來。
江浩問:“怎麼了?”
泥鰍答:“抽筋……”
江浩哈哈大笑。
泥鰍這才知道他是故意的,埋怨地瞪了一眼,摸出手機,“我打組長的手機問問他怎麼辦好了。”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江浩,他按住泥鰍的手,“直接給供貨商的負責人打!你們肯定有對方的名片吧,找出來,打那邊負責人的手機!”
泥鰍一聽樂了,“對啊我怎麼沒想到……不過,”他想了想說,“那些名片平時都放在組長那……”
江浩沒等他說完就走到組長的辦公桌前,掏出自己的錢包扔給泥鰍,“我來找,你去買晚飯,元午街上那家小籠包,我要兩個大籠,和一碗鴨血粉絲湯。”
泥鰍說:“你幫我,我請你。”說完又把錢包扔了回去。
江浩接過錢包,一瞬不瞬地看著泥鰍。
泥鰍被他盯得髮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沾什麼東西啊。
“你想請客?”江浩突然半眯起眼。
“啊……嗯。”
“你確定?”眯了又眯。
莫不是生氣了?自尊心受創?男子漢顏面掃地?
泥鰍忐忑地頷首,“嗯。”
“那……”這下眯成一條細線了,“那就再加一份水晶鍋貼餃!”
泥鰍恍然大悟。
是笑眯的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前兩天和朋友說到這個文
有以下對話
AAA 16:45:25
話說 耗子這種生物 會吃泥鰍不?
BBB 16:46:04
這個,在一般情況下,這兩種生物有可能相遇嗎……
AAA 16:46:20
在田地裡?
AAA 16:46:29
田鼠+水稻田裡的泥鰍?
BBB 16:46:54
……田鼠吃葷的嗎
AAA 16:47:08
田鼠和一般老鼠不一樣嗎?
AAA 16:47:12
不知道啊...苦惱
AAA 16:47:32
早知道就讓他叫江貓了...名字是朋友取的TAT
BBB 16:47:37
(乃苦惱個啥!耗子都不苦惱了!)
BBB 16:47:40
……
AAA 16:48:06
(相信俺 俺絶對比他苦惱 他吃不吃 怎麼吃 吃成什麼樣 全是俺苦惱的範圍!!!)
AAA是我 於是。。。。。。我最近很苦惱- -
PS:石頭 我知道你披着MJ在樓裡回貼 但是......你究竟披了幾層?別告訴我樓裡的回貼全是你一個人回的,其實這文根本沒人看......太虐心了啊...TAT
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雖然經證實石頭兄確實披了五層MJ
不過才五層啊(挖鼻孔)
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我來了^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7
掛上電話,江浩把繫了一整天的領帶扯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上帝保佑,老天有眼。
不久前,他在組長的抽屜裡找到了地磚供應商負責人的電話,對方雖然在外應酬,卻也很客氣地撥出時間和他商談地磚的問題。
經過十來分鐘的商量琢磨,最終決定由對方第二天一早派人回收顏色錯誤的地磚,並於午前運送新的材料過去。
沒想到這麼順利。
總算了卻一樁煩心事,他想,一會兒泥鰍回來知道了肯定很高興。
說起來王倪球同志沒什麼城府,心理活動全表現在臉上,一高興就笑,笑得兩頰的肉堆在一起,大白牙露得既歡樂又坦然。
這種人現在快絶種了。
說不定就只剩一個了。
江浩斜在椅子上感嘆。
心情一放鬆就覺得餓,江浩摸着肚皮發了兩分鐘的呆後突然記起泥鰍有買了東西忘了拿的毛病,等他回來還指不定能不能吃上呢。
想到這裡立馬蹦起來就往外衝——元午街離公司有段距離,那家包子店生意很好經常排長龍,動作快點說不定還能追上泥鰍。
出門右拐,再左拐,按電梯上電梯下電梯,從後門走比較近,江浩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準備來個百米衝刺。
他在衝刺前抬起頭看了眼後門對著的那排大葉榕,第一步跨了出去,第二步生生頓住,身體在一拉一阻間失去了平衡,差點沒直挺挺地往水泥地上撲去。
“你又怎麼了啊?”江浩快哭了。
只見從左邊數過來第三棵樹下,端端正正蹲着一條小泥鰍,他雙手放在膝蓋頭上,似乎捧着什麼東西。
泥鰍一見江浩,立刻露出難民見着糧官的表情,比一般人偏白的臉上分明寫着“救命”兩個大字。
江浩走過去,看清楚泥鰍手裡捧的是一隻毛還沒長齊的麻雀,額前的青筋狠抽了兩下,“你幾歲了還捉麻雀玩?”
泥鰍搖頭解釋道:“不是我捉的。我一出來就看見它在地上撲騰,飛不起來,還差點被野貓欺負。”
江浩抬起頭看了看泥鰍身邊的那棵樹,“從窩裡掉下來的?”
泥鰍說:“我沒找到麻雀窩……怎麼辦?撿回去的話肯定養不活。”
江浩後退了兩步,“你檢查旁邊的樹沒?”
泥鰍一呆,“啊?”
江浩按着額角,“沒常識!它既然能撲騰,就很可能是從其他樹上掉下來再撲到這附近的……”邊說邊查看旁邊的樹,沒多久就伸出手指着右數第二棵說,“那個應該是麻雀窩。”
泥鰍聽了高興地站起來,甩了甩蹲得發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樹梢上有只大麻雀在亂跳,肯定是媽媽找不到兒子了!”說著將手中的小麻雀遞給江浩,“幫我拿着,一會兒再給我。”
“你想幹什麼?”
“把它放回去啊!”泥鰍挽起袖子,一左一右往手掌上吐了兩下口水,剛摸着樹幹,被江浩攔下來。
“你?算了還是我來吧……”江浩嘀咕,“這會兒醫院的值班醫生恐怕都在吃飯。”
“別小看我!”泥鰍拔高聲音說,“我,我以前練過!”
只見他一隻手拉著離地最近的樹枝,還沒等江浩反應過來,雙腿一蕩就騎了上去。
江浩揉了揉眼睛——輕……輕功?
泥鰍回頭衝他笑了笑,小心地站起來,抓住另一段樹枝,試了試承受力,又是一蕩。
麻雀已窩近在眼前。
江浩仰着頭叫他,“差不多了!”
泥鰍坐在樹枝上,矮下身,接過江浩踮起腳送上來的小麻雀,站起來將它送回窩裡。
窩裡另外還有兩隻一般大小的,一見泥鰍湊近就嘰嘰喳喳亂叫。
在附近巡視的大麻雀也叫起來,撲棱着翅膀衝來衝去。
“我不是壞人我不是壞人!”泥鰍邊笑邊拿手去擋眼見就要衝下來的大麻雀。
江浩在下面看得冷汗直冒,“趕緊下來!小心!誒小心啊!”
泥鰍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雙手翻轉,腿一蹬腰一送,江浩只覺得得眼前一花,人已經站在了面前。
泥鰍雙手高舉,抬頭挺胸,做了個亮相的動作。
江浩黑線,問道:“你以前該不會是練體操的吧?”
泥鰍點頭,“市少年隊的哦,我的專項是單杠……不過後來由於長得太高,就退隊了。”
“……長得太高……”江浩努力壓抑着笑意,表情扭曲。
泥鰍沒注意到,抬起頭看著樹梢,自言自語,“不會再摔下來吧……”
江浩不以為然地說:“再摔下來乾脆撿回去養好了。”
泥鰍聽了立刻搖頭,“不行,會養死……”
“以前養過?”
“養過一隻藍色的小鴨和綠色的小雞。我很用心地養它們,捉蟲捉田螺給它們吃,給它們洗澡還吹毛……”
江浩眼皮一跳,打斷道:“洗……澡?吹……毛?”
泥鰍認真地看著他,“嗯,每天都洗,不過三天後它們還是死了。”
江浩架不住眼皮跳得都快睜不開眼了,連忙說:“等等等等,你說它們是綠色和藍色?”
“嗯。”
“傻啊!那是被人染了色的,絶對不可能養得活,哪怕你把它們放保育箱都不行!”
“啊?”
江浩決定放棄討論這個話題,“走,吃飯去,餓死了。”
泥鰍被他扯了幾下,沒動作。
江浩仔細一看,好嘛,雙眼都失焦了……
“想什麼呢?”江浩拿手在他眼前晃。
泥鰍回神道:“我決定了!”
“啥?”
“我以後老了絶不會輕易養動物,就算要養也只養身體好的!”
“……你有沒有好好聽人說話啊,我說你養死小雞小鴨不是你的錯。”
泥鰍大概沒聽見,繼續說:“要養大型的!坐著有半個人那麼高的狗!”
江浩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泥鰍。”
泥鰍呼吸被阻,悶聲悶氣,“啊?”
“泥鰍我問你。”
“啊……”
江浩賊眉鼠眼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身長1米84,毛重78公斤的……夠不夠大?”
8
這段時間工作忙,仔細計算起來至少有兩週沒關注GAY群的動向了。
以至於泥鰍對那群女人的聊天術語越來越陌生。
什麼是排,什麼是雷,什麼是LZ HI LZ BYE,看來看去怎麼都不明白,問了也只招來眾人的TX,沒人認真解答。
話又說回來,究竟什麼是TX?
王倪球同志苦惱極了。
手摸着鍵盤,氣運了三次,呼吸,呼吸,深呼吸。
還是沒勇氣按下去。
雖然很想和她們談談,聽聽她們的意見,但又怕被人看笑話——即便是在青春期就發現自己比起女人來更喜歡男人,也並不代表他在這方面經驗豐富,就這麼說出去,會不會被懷疑在裝單純?
其實掰起指頭,初中的同桌的他,高中的體育老師,大學的食堂學徒工,從小到大,讓他泥鰍稍微有些感覺的男性數來數去都不過三隻,而且全都止步於自己淡得無味的暗戀。
全都沒能真正成型。
所以這還是第一次嘛……泥鰍低下頭偷笑。
從他幫自己換網線水晶頭開始,從他和自己成朋友開始,依賴和信任就隨着時間的推移而日漸加深,沉澱變質——是個好人哪,想人所想,急人所急;長得帥卻從不耍帥,開朗真誠,偶爾會說些讓人尷尬的話,卻偏偏無傷大雅。
具體不知道是哪一天,早上醒來時滿腦袋都是他,想見面,想觸碰,想時刻站在他身邊,看他笑,聽他說話,哪怕是挖苦的話也行……
在這個信息滿天飛,大家都不夠純潔的年代,就算遲鈍如泥鰍也知道,自己戀愛了。
是絶不虛假,毫無懷疑,真真正正地打從心眼裡喜歡上了另一個人。
避無可避。
也沒必要去避。
由於性格的原因,泥鰍從小就有坦然接受現實的氣度,心想既然是這樣了,與其自我糾結,不如考慮以後的事情比較靠譜。
比方說……怎麼追?
有了喜歡的人當然要追到手啊!
如果有人問泥鰍,泥鰍肯定會這麼回答。
——你沒想過你們都是男人,一般人會覺得……變態吧?
如果這麼問的話,泥鰍則會……“啊!對啊!江浩他也是男的!”
……當然,這也是性格的原因。
咳,回正題回正題。
關鍵是,怎麼追!
就在泥鰍終於忍不住敲出“你們都談過戀愛吧”這八個字後,GAY群的眾多成員終於迎來了八卦的新時代。
所以怎麼不說女人的直覺可怕嘛,當時在線的幾個人,單憑泥鰍一句問話就斷定他有了喜歡的對象,頃刻間炸開鍋一樣的詢問一條接一條,三分鐘內聊天記錄翻過好幾頁,泥鰍目不暇接,完全無法應對。
——對方是什麼人?比你大還是小?
——高不高?帥不帥?有錢沒錢?沒結婚吧?
——怎麼認識的?同學?同事?同住?
——你們發展到什麼階段了?
泥鰍緊張地動起四根手指,“我說我只想養大型犬,他說他夠大。”
——嘩!我養你!!!我養你啊!
——TAT淚奔!“養”果然比“愛”更萌!
——掀桌!那是赤果果的暗示啊哇唬!
——泥鰍!上!別怕,堅定地壓!
“真的?”泥鰍有些興奮,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可他不像同性戀,而且很高。”
——FRJJ都開演唱會了,這世界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直的掰彎就行,怕啥?
——身高不是問題,關鍵是氣勢!攻要有攻的氣勢!
——俺認識不少小攻比小受矮的組合,沒事,照樣壓!
泥鰍對著顯示器擺了個健美先生的招牌POSE——唔,還是有一點肌肉的。
他滿意地笑了笑,繼續打字,“好。具體的步驟呢?”
——呃……
——這個……
——啊諾……
原來全是些紙上談兵的傢伙,一遇到具體問題,集體偃旗息鼓。
一下冷清下來,半晌沒人開腔。
最後還是群主耐不住寂寞——
內啥,嘿嘿,他不是暗示你養他嘛……雖然男人和男人的組合有些內啥……哎,要不,你就先養養看吧……
***
那傢伙曬黑了。
江浩一邊做事情一邊用眼角餘光追着泥鰍跑,以前他偏白,膚色比較明亮,而現在,整個人跟塗了灰褐色油漆一樣,走到哪兒都能帶去一片穩重的亞光。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飯的時候找了個機會問他,得到的答案是房子到期要重租,這幾天都頂着太陽跑中介。
江浩問他怎麼不續租。
泥鰍紅着臉說房東突然漲了價錢,而且漲得不大合理。
“漲了多少?”
“百分之……五十……”
江浩捶了一下桌子,“太過分了!黑心嘛這不是……退了退了,堅決要退!”又問,“那你房子找得怎麼樣?”
泥鰍撥弄着盤子裡的胡蘿蔔,“沒找到,不是太貴,就是太小。”
“你想找多大的?”江浩看他似乎不愛吃胡蘿蔔,順手夾起一撮來放進自己的嘴裡。
泥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室一廳,建面40以上的。”
“心理價位呢?”
“呃……一、一千,”一看江浩皺眉了,連忙補充,“二……”再看他還在皺,便繼續補充,“或者五,都行……”
江浩想了想,“難度有點大……不過我認識一個做租房中介的人,一會兒回辦公室我把他電話找給你,就說是我介紹的,看他那裡有沒有合適的。”
泥鰍一臉崇拜,“你人脈真廣。”
江浩得意地擺了擺手,“一般一般。”頓了一下接著說,“那傢伙不是什麼良民,找房子就找房子,別跟他交往太深。”
泥鰍點頭。
“還有,如果他問起你關於我的事,什麼也不准說!”
泥鰍疑惑了,“你們不是朋友嗎?”
江浩乾笑,“誰跟他是朋友……”一看泥鰍滿臉好奇,假咳了一下,“他是我哥的朋友。”
“啊?你有哥哥?你不是獨子?”
“嗯,我哥生下來這裡,”江浩邊說邊指了下腦袋,“有點問題,所以我爸媽就多生了一個,結果我哥長到十歲腦袋突然正常了,現在比誰都奸猾。”
“你和你哥哥,”泥鰍停下來揣摩了一下措辭,“不常聯繫?”
“怎麼這麼問?”
泥鰍傻笑,“只是感覺……你們的關係好像並不親密。”
江浩哼道:“誰和他親密?和他親密不如和你親密。”心裡補充,至少你比較好玩,還聽話。
泥鰍的脖子都燒了起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江浩過了兩秒後也發現自己的話裡有歧義,咋了咋舌,尷尬地移開了眼。
一時間沒人開口說話。
好在組長及時路過,敲了敲飯桌讓他們吃快點。
“下午去施工現場。”組長如此吩咐。
江浩借這個機會兩三下解決完兩人份的胡蘿蔔,又自然而然地拿起兩個人的餐盤去還。
“對了,你說的那個中介叫什麼名字?”泥鰍跟在江浩身後亦步亦趨。
“顏淵,顏色的顏,深淵的淵。”
9
初見顏淵,泥鰍大嘆老天不公——好基因都被屈指可數的幾個人給占去了,也難怪自己三等殘廢。
他坐在顏淵的小辦公室,恍然以為自己進了某個藝人經紀公司,而對面坐著的,正是該公司準備力捧的新人。
顏淵看上去二十三、四歲,身量高,氣質好,模樣俊,舉止談吐一流,穿衣搭配也不俗,隨便往大街上一站,準有人會以為是模特出外景。
真是讓人羡慕都羡慕不來。
泥鰍一邊偷瞄對方一邊拿自己做比較,呃,差距是巨大的,結論是令人沮喪的,這個世界,是不真實的……T T
顏淵不知道泥鰍的心情,在聽完他的要求後職業化地笑了笑,調出電腦裡的資料搜索,搜了兩遍也沒發現合適的租賃信息。
“一千五實在是低了點……一千八的倒有一套,不過在外環以外了,還沒傢俱。”顏淵將電腦屏幕轉向泥鰍,如實報告。
泥鰍掃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可是我的收入……”
“其實你一個人住的話,怎麼不考慮20平方米以內的一居室呢?我手邊好幾套都符合,離你們公司也不遠。”
泥鰍咬了咬下嘴唇,“我想要大一點……”
“想養寵物?很多房東會不讓你養哦。”
泥鰍觸電般地彈了一下,半帶驚恐地看著顏淵,“你怎麼知道……”
顏淵笑道:“我猜的……不過就算是一居室也能養啊,除非你打算養類似小白熊那樣的大型犬。”
泥鰍的臉紅得能和熟透的番茄PK,兩隻手也不由自主地握在一起。
顏淵忽略掉他的異常,繼續解釋,“在我這裡登記的房子大多是2000年以後建好的套房,比較新,小區配備不錯,所以價格……等等!”說著他突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你對屋齡沒要求吧?”
泥鰍點頭,“只要安全堅固就行。”
顏淵高興地說:“太好了,如果對屋齡沒要求,我有個朋友年前委託我幫他出租一套,是上世紀的老廠房,還沒定價,我乾脆打個電話問一下,看一千五能不能拿下來。”
泥鰍滿懷希望地問:“那房子大嗎?”
“面積絶對符合你的要求,而且他年前剛裝修過,乾淨整潔,傢俱齊全,各方麵條件都不錯。”
泥鰍有些擔心,“那……一千五可能有點難吧?”
顏淵拿起電話邊撥邊說:“我那朋友和江浩的大哥也算有點關係,我先問問。”
電話那邊沒多久就有人接,顏淵全身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怎麼是你接的?老宋呢?是這樣,老宋不是有套房托我租出去嘛,現在正好有人想要……對,人就要一室一廳的……是江浩介紹的……一千五不知道老宋願不願意……啥?真的?”
泥鰍緊張地望着顏淵,見他衝自己眨眼睛,知道有戲,高興得差點喊出來。
“你說話算不算數啊?哦……行,那你轉告他,我一會兒帶人去看房,沒問題這兩天就敲下來了……是,八成是江浩的朋友……老老實實的……不說了不說了,我這就帶人去看房!”
顏淵掛了電話,豎起大拇指,“搞定!”
泥鰍歡呼出聲。
“你運氣真好,”顏淵邊收拾東西邊說,“如果是我朋友接的電話,指不定怎麼跟你討價還價呢。”
泥鰍問:“那剛才那位是?”
顏淵怔住,隨即眼珠轉了一圈,“怎麼說呢,應該算是……江浩的大嫂。”
“大嫂?”泥鰍血液裡隱藏得最深的八卦魂突然波動了一下。
顏淵用一隻手撐住臉,“想知道江浩大哥大嫂的事?”
泥鰍的雙眼裡毫不掩飾地射出精光。
顏淵笑,“那你得先告訴我江浩的近況……那小子最近工作如何?身體如何?和什麼人走得近?有沒有交女朋友?”
泥鰍睜大眼,咬着嘴皮直搖頭。
顏淵像是早料到了一樣,拿起自己的斜挎包背上,努了努嘴,“不說拉倒,走,去看房。”
泥鰍忐忑地站起來,“你別生氣,我不是不說,我……”
“行了,”顏淵打斷道,“我知道,八成是耗子鬧彆扭……沒什麼。”
泥鰍鬆了一口氣,露出招牌傻瓜笑。
顏淵走到辦公室門口時突然回過頭,“不過你也得答應我暫時別把你要租的房的地址告訴他。”
“為什麼?”泥鰍不解。
顏淵輕快地吹了聲口哨,“一報還一報!”
泥鰍和顏淵去看了房,滿意得巴不得立刻搬進去。
顏淵約他第三天簽合同,誰知道一起來的還有江浩。
房東那天沒出現,將合同的事情全權委託給了顏淵,於是,承受江浩怒火的人也只有顏淵一人。
江浩破門而入,大嗓門震天,“顏淵!你是故意的!”
顏淵堵住自己的耳朵,看向江浩後面有些畏縮的泥鰍,無奈地說:“不是讓你先別說嘛……”
泥鰍沒來得及回答,江浩衝到顏淵面前,雙手一按辦公桌,“你什麼意思?”
顏淵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江浩身體向前傾,長吸了一口氣,“姓顏的,別跟我打馬虎眼。”一隻手向後伸,抓住泥鰍拖上來,“你故意的吧?租哪套給他不好,偏偏租大槐樹居民區的那套!”
顏淵聽他說到房子,立刻調整表情,揚起職業笑容,“請問您對我的專業推薦有什麼意見?”
江浩哼道:“屁個專業推薦!你明知道他們……你……顏淵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顏淵斂住笑,“江浩,今天是我代表房東和王先生簽租房合約的日子,你別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江浩突然森森地笑起來,嚇得泥鰍無意識地痙攣了一下,“我如果是無理取鬧的話你就是做賊心虛!為什麼讓泥鰍隱瞞地址?你怕什麼?”
“他是你什麼人?為什麼他租個房子就必須要告訴你地址?”顏淵水來土掩,對應得遊刃有餘。
江浩語塞,泥鰍臉熱。
顏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對泥鰍招了招手,“你別怕,他就這臭脾氣,來,我們來簽合同。”
泥鰍正準備點頭。
“不准簽!”江浩粗聲粗氣地說,末了還瞪了泥鰍一眼。
顏淵也來氣了,將合同甩到江浩面前,“瞪大你的鼠目看清楚!這套房,建築面積45平方米,一室一廳,有廚房有衛生間,年前剛精裝修過,傢俱齊全,一個月只收一千五,完全符合王先生的要求,你告訴我你有什麼不滿意?”
江浩被他嗆聲嗆得有些色變,氣勢稍微下來了一點,“可是它的位置……”
“位置怎麼了?這套房雖然是老廠房,但離輕軌站步行8分鐘,離公車站步行5分鐘。”
“可是……”
“小區附近有郵局有超市有24小時便利店有醫院。”
“可是……”
“可什麼是?還有什麼不好?這樣的房子哪裡還能找到第二套?”
“可是它離我哥和那個人的家太近!”
顏淵一聽,立刻笑了。
10
江浩把心一橫,說出了反對的真相,顏淵立刻就笑了,“是你同事住又不是你住,有你什麼事?”說著瞥了一眼泥鰍,“除非你要搬去一起住……”
江浩再次語塞,泥鰍熱得頭頂幾乎飄起白煙。
顏淵趁熱打鐵,好言相勸,“所以就別鬧彆扭了,來簽吧,鑰匙也在我這裡,只要把定金和前三個月的房租一繳明天就能搬進去。”
泥鰍終於逮着插話的機會,往裡猛插,“這段時間工程收尾比較忙,可能要週末才有時間搬。”
顏淵點點頭,“什麼時候搬都隨你,如果沒人幫忙就給我打電話,”邊說邊看了一眼江浩,“我讓江浩的大嫂開車幫你搬。”
江浩炸了,抓住顏淵的衣服亂搖,“那傢伙不是我大嫂!沒結婚沒進門的通通不是我大嫂!”
顏淵掰開他的手,不冷不熱地說:“都多久了還在鑽牛角尖?你哥一直跟我抱怨你不跟他見面……”
江浩哼哼,“他有那個人不就好了?還記得我?”
泥鰍第一次聽江浩用那種有些賭氣又有些撒嬌的語氣說話,一時間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輕輕扯了下江浩。
江浩回過頭,“幹嘛?”口氣還有些不好。
泥鰍認真地問:“你為什麼不高興?”
江浩死繃著面子,“我哪裡不高興了?”
泥鰍想了想,“因為我要租的地方離你大哥大嫂的家很近?”
江浩揉了揉他的頭,“都說了那人不是我大嫂!”
泥鰍模仿早些年日本漫畫裡的人,右手捏拳,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左手上,“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江浩心說你知道才怪。
“你不喜歡你大嫂……”
江浩嘀咕道:“都說了沒結婚的都不……”
“江浩!你戀兄!”
顏淵一口茶水直接向江浩噴去。
江浩偏頭躲過茶水攻擊,拎起泥鰍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胡說什麼?”
泥鰍從沒見過這麼生氣的江浩,被嚇得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想說話,張了張嘴卻發不了聲。
顏淵站起來打圓場,“王先生開玩笑的,你別當真,”說著朝泥鰍努了努嘴,示意他拿起合同,“我一會兒還有個客戶要見,相信你們也不空閒,別耽誤了,把字簽了吧。”
泥鰍眉心上揚,兩隻眼的外眼角向下耷,對著江浩露出求饒的表情。
聽GAY群的某人說這是讓人心軟的最有利武器。
果然,江浩一看見他那張囧臉就立刻鬆了手,神色怪異地退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泥鰍摸到顏淵的辦公桌旁,一邊看合同一邊偷瞄江浩,心裡七上八下打不着水。
顏淵笑着安慰他,“耗子的脾氣是龍捲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我保證一分鐘後準沒事。”
泥鰍簽好第一份的名字,“真的?”
顏淵說:“你不信?不信看我的。”
他故意咳了一聲,“你打算週末搬?週六還是週日?”
泥鰍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老老實實地回答:“週六。週日要開例會,在網上開。”
“你行李什麼的多不多?”
“不多……吧。”泥鰍邊答邊簽第二份。
“那好,別聯繫搬家公司,我找人幫你。”
泥鰍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實不用麻煩……”
話沒說完就發現江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回了他身邊,“快簽,簽好了走人,午飯時間早過了,組長還等咱們回去開會呢。”
泥鰍見他表情雖然還有些冷,卻不像還在生氣的樣子,便放心了許多。
簽完字繳了錢,從顏淵那裡接過鑰匙。
顏淵說:“週六早上還是下午?給我個時間。”
江浩抬起手打斷他,“誰要你多事。”轉頭對泥鰍說,“週六我借車幫你搬。”
泥鰍心裡暖暖地,嘴上卻還要客氣一下,“這怎麼好意思……”
江浩大巴掌用勁拍在他背上,“跟我說這些?走了!”
泥鰍趔趄了一下,摸着後腦勺往前跳了幾步,傻笑起來。
“別動不動就傻笑。”
“我沒……”
“還說沒?門牙都快笑掉了!”
“我真沒……”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到人影消失在門邊,聲音才漸漸遠去。
顏淵過了好一會兒才拿起電話,“是我。有件事可能要先給你報備一下……嗯,如果我沒看說……是,有關你弟弟……”
江浩和泥鰍從顏淵的辦公室出來,被盛夏正午的陽光曬得打蔫。
兩個人上公車的時候前胸後背都汗濕了,襯衣貼著皮膚,顏色變得比平時深。
公車最後一排還有個空位,江浩讓泥鰍去坐,泥鰍呆了一下,決定陪江浩一起站。
江浩看了看他,移開視線沒說話。
好像還有些不高興啊……泥鰍清了清喉嚨,“江……”
“幹嘛?”
“你……要不你坐?”泥鰍實在沒勇氣直入正題,僵硬地顧左右而言他。
江浩看他一臉不安,又不敢看著自己說話,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
嘆了口氣,他努力放鬆面部表情,“我沒事。”
倒換泥鰍不明白了,“啊?”
江浩伸手輕敲了他的腦門一下,“又啊……顏淵說得沒錯,租房住房的都是你,我沒有資格唧唧歪歪,之前是我態度不好,我道歉。”
泥鰍沒想到他那麼爽快,反而不知道怎麼應答,彆扭地偏了偏頭,“沒什麼的……呃,我不知道那房子離你大哥家近,如果知道的話……”
“知道的話就不租了?”江浩的眼底閃過一道作弄之光。
泥鰍當然看不見,仔細回想著那天看到房的驚喜,突然就口吃起來,“我……我其實……你其實……你大哥其實……”
“究竟誰其實?”
“你,你大哥……你大哥其實很想你……啊,剛才顏先生也說了,他想見你……”泥鰍小心地觀察着江浩的表情……很好,沒變差,應該可以繼續,“而且就算你也住,啊不,就算你來我那裡玩,也不一定能碰見他……”到後面不知道為什麼又紅了臉,聲音也越來越小。
江浩摸着下巴點了一下頭,“唔……說得也是,我哥成天忙得跟陀螺一樣,週末也經常不在家……”
泥鰍心裡的大小石頭嘩啦嘩啦全落下地,興奮地笑道:“就是!我跟你說,那房子是真的好,什麼都是新的,還那麼便宜!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江浩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也就你不怕上當。當時就沒想想它怎麼那麼便宜?不怕上當受騙?”
泥鰍嘿嘿一笑,“你介紹的人我放心,而且……”他本想說價錢其實是江浩的大嫂決定的,但想到江浩對這個話題敏感,只得臨時轉移話題,“而且我也沒什麼好騙……”
江浩嘆道:“這次就算了,下次無論幹什麼事,記得多長個心眼。你以為我介紹的人就百分百安全?這世道,親人之間還互相隱瞞欺騙呢,更別說我們倆只是同事。”
泥鰍垂下眼,自言自語,“是朋友。”
“什麼?”江浩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表示沒聽見。
泥鰍側開臉,似乎為了掩飾什麼,兩隻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雙手。
手掌不大,手指不長,骨節不小,紋路倒還清晰,生命線那叫一個長啊……啊……啊?
泥鰍猛地抬起頭,“啊!”
嚇得江浩後退半步,差點沒踩中身後老太的小腳板。
“幹什麼一驚一乍的!”
泥鰍扁了扁嘴,一臉惆悵,滿腔辛酸,“……我忘拿我的那份合同了……啊……”
11
“這是什麼?”
“湯婆子。”
“那是什麼?”
“棉襖子。”
“這個呢?”
“蒲扇。”
“這個……”
“慢點慢點,這是拿在手上鍛鍊協調性的石球,很重,小心砸到。”
“……泥鰍我問你。”
“啊?”
“你是老頭嗎?”
***
那個週六天氣不錯,雖然還是熱,但由於前一天晚上下了雨,空氣象被洗過一樣清新。
江浩從租車公司租了輛中型客貨兩用車,之前還擔心是不是租大了點,結果一到泥鰍家,馬上佩服起自己的先見之明。
“你這些東西平時放在哪裡的?”他分明記得泥鰍家裡沒什麼東西,可眼前大大小小近二十箱的行李也不是幻覺啊。
泥鰍說:“床底,陽台,壁櫃,廚櫃,浴缸。”
江浩聽到最後兩個字,臉部肌肉輕輕地收縮了一下。
仔細回想,泥鰍家的浴簾好像的確是一直拉上的,前幾次去衛生間也沒洗澡,所以……於是江浩的汗水啊,也不知道是因為氣候還是別的什麼,撲啦撲啦往外狂淌。
泥鰍一邊遞毛巾給他一邊走到一個紙箱旁邊說:“這是電腦,一定得小心輕放。”
江浩白了他一眼,“我還不知道?”
泥鰍窘迫地抓了抓頭,“對哦……如果出了問題,你還能幫我修。”
江浩把擦過汗的毛巾扔過去,正好蓋住泥鰍的頭,“少得寸進尺!開始吧,早搬早超生,中午你得請我吃好的!”
泥鰍一邊點頭一邊深呼吸了一下,口鼻間儘是江浩的味道。
臉熱了,大概也紅了,好在有遮擋,他就這麼頂着毛巾行動,差點摔個狗啃屎。
江浩看戲一般地笑得直不起腰。
幾分鐘後開始正式搬家,你一箱我一箱,偶爾兩個人抬一箱。
有時候江浩會因為重量太奇怪而開箱檢查,結果發現很多不屬於泥鰍這個年齡該用的東西。
湯婆,棉襖,蒲扇……呃,實在是讓人黑線萬丈。
兩個人樓上樓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一個小時以後才搬空了房間,塞滿了車廂。
忙完後泥鰍徹底成了泥鰍,一身汗水,又亮又滑,而耗子也像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泥鰍把鑰匙扔進上了鎖的信箱,給老房東打了個電話算是交代完畢。
江浩坐在駕駛室裏邊吹空調邊等,等他一上車就說:“一會兒去你新家洗澡!”
泥鰍剛坐好,聽了這句話腦袋裏就不受控制地跳出江浩沖涼的情景。
他背對著自己,邊哼歌邊涂沐浴液,泡泡陸陸續續將身體覆蓋,卻惟獨漏了屁股……
泥鰍突然彎下腰摀住鼻子。
江浩發動車子,順便斜了他一眼,“幹什麼?”
泥鰍放開手,看到手心裡並沒有紅色的液體,又看了看江浩,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大槐樹居民區位於城北,由於是老廠房,小區裡多是上了歲數的老人。
人上了年紀,雖然腿腳不方便,耳朵眼睛都不好使,卻特別愛在小區裡散步乘涼,多半還牽着小狗,所以江浩在外面是極品飛車,進了小區立刻變成烏龜覓食,除了慢,還是慢。
轉過一道彎就是三號樓,江浩突然踩了剎車。
泥鰍不知道是在神遊還是在打瞌睡,身子猛地向前栽,又被安全帶拉回來。
“啊?”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著江浩。
江浩的臉上像蒙了一層碳灰,抖一抖就能灑一地,雙眼直直地盯着前面,嘴唇抿得死緊。
泥鰍順着他的視線往前看,三號樓進樓口旁邊停着輛深色別克。
江浩再次發動車子,開了幾步停在別克車後面,也不跟泥鰍打聲招呼就下了車。
他走到別克車的駕駛室旁,並沒敲車窗,只是懶懶地斜靠着,沒一會兒那車窗被搖下來,泥鰍看見裡面伸出一顆男人的頭。
戴着墨鏡的平頭男人,單手撐在車窗上和江浩說話。
距離太遠,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沒過多久江浩和那個男人一起走了回來。
泥鰍呆呆地望着他們,心裡只有一句話——一山還比一山高——江浩1米84已經夠高了,沒想到這個男人比他還高。
江浩面無表情地拉開副駕駛室的門,讓泥鰍下來,指着身邊的男人說:“我哥,江德。”
泥鰍輕輕地“啊”了一下。
江浩又指了指泥鰍,“我朋友。”
江德摘了墨鏡,向泥鰍伸出手,“你好。”又問江浩,“你朋友叫?”
江浩生硬地說:“又不是你朋友,你管他叫什麼。”
江德微微一笑,看似和藹,話裡卻藏刀夾棒,“我也不是你朋友的大哥,為什麼你要把我的名字說出來?”
泥鰍一看江浩皺起了眉頭,連忙握住江德的手搖晃,“江先生你好,我叫王倪球。”
江德愣了一下,“王……泥鰍?”
泥鰍傻笑,“他們都這麼叫我。”
江浩一把扯開泥鰍和江德相握的手,瞪着江德,“廢話多,要幫忙就開干,不幫就回去!”
江德挽起衣袖,挑釁地說:“來比誰搬得快?”
江浩挑了挑眉毛,“誰怕誰!”
兩兄弟對看了一眼,突然一起衝到車尾,拉開後面的門,一人扛起一個紙箱就往樓裡跑。
江浩邊跑邊喊:“泥鰍,跟上,拿鑰匙開門!”見泥鰍也去拖紙箱,他又喊:“你就別扛了,先開門。”
泥鰍倔強地搖了搖頭,堅持要抱一箱上樓。
江浩拿他沒辦法,回頭專心和江德比賽。
泥鰍的力氣其實不小,但選的那箱實在太重,二樓剛上了一半,江家兄弟已經折返。
“輸了的怎麼罰?”江浩兩步兩步地下樓梯,邊跑邊問。
“請贏的吃午飯。”
泥鰍突然覺得江浩和他哥哥的關係其實不壞。
他爬到四樓,看見江浩和他哥把箱子放在門口,於是掏出鑰匙開門,把三個箱子挨個挪進去。
沒多久那兩人又上來了,依然一人一箱。
江浩還在說:“輸的人請吃什麼?”
“隨贏的人點。”
“不能太便宜!”
“那是當然。”
泥鰍突然覺得,江浩和他哥哥的關係,其實挺好。
有些羡慕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不過誰會贏?
泥鰍坐在一個紙箱子上開始沉思,覺得自己應該站在江浩這邊。
於是他在心裡悄悄地問第六感:江浩會贏吧?
第六感一臉正氣地回答:會!
12
如果不去糾結於類似“第六感究竟有沒有臉”這樣會讓人倍感寂寞的問題,第六感這種東西,對於女人來說是“好靈啊好靈啊”,而對於男人來說,則是“靈個屁靈個屁”。
所以當江德搬着最後一箱行李先江浩幾步踏進屋門並大喊“輸的人請海鮮自助”時,泥鰍悄悄地掌了一下自己的嘴--靈個屁!
江浩只輸了幾秒,雖然很不情願,卻也不想食言而肥,他說請吃飯可以,但必須得三個人一起。
泥鰍聽了先是感動,後來猛搖頭--人家兄弟聚會他湊什麼熱鬧?
江德對泥鰍正色道:“抱歉,跟你借一下人。”
泥鰍臉上紅霞飄。
江浩抗議,“我又不是他的傢俱!”
江德拍了江浩的腦袋一下,“行了別鬧了,幫人把東西歸整一下。”
泥鰍不好意思地說:“不用了,你們……去吃飯好了,我自己慢慢弄,沒多少東西。”
江浩揮開江德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才十點半吃什麼午飯?”又隨手指了指客廳裡堆得像小山的紙箱,“你這還叫沒多少東西?”
泥鰍連忙小跑過去趴在紙箱山上,“我動作快,一會兒就弄好了……真沒什麼,你們難得見面……呃不是,我的意思是,吃飯前也可以喝點咖啡或者奶……”眼瞅着江浩的臉色隨自己的話變得越來越難看,泥鰍悄悄地嚥了嚥口水,“啊茶……”
江德笑道:“看你朋友多識大體。”
泥鰍心說對啊這就是我唯一的優點。
江浩不以為然,從褲兜裡掏出個東西揚了揚,吊著眼角對泥鰍說:“其他的東西就不說了,電腦呢?你能把電腦組裝回去?網絡呢?現在還沒寬頻吧,我雖然答應要借你無線網卡,但是你會弄嗎?明天開會,你想如果你不出現的話,組長會怎麼反應?”
“啊?”泥鰍一呆,緩緩地從紙箱山上滑下來。
江浩得意地笑,走過去把泥鰍從地上拉起來,“哪箱是電腦?”
泥鰍給江德遞過去一個抱歉的眼神,意思是還得耽誤你弟弟一下。
江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掏出鑰匙錢包等礙事物品放在一旁,也加入幫忙整理的行列。
一小時後,三個人六隻手,將行李歸整得七七八八,終於讓客廳露出了本來面貌。
中途江德也對泥鰍的湯婆子等物歎為觀止,江浩在一邊不住地咋呼“是吧是吧我說過很不可思議吧”,帶著一股終於找到同盟的驕傲。
泥鰍有種江浩年輕了十歲的感覺。
至少,他在自己面前不會這麼孩子氣。
看了看江浩生動的表情,再看看江德配合的笑容,泥鰍心裡一堵,吸了吸鼻子埋頭繼續幹自己的事。
大江小江在旁邊一刻不停地又鬧又笑。
泥鰍心裡越來越堵。
不知不覺中發展壯大的獨占欲讓泥鰍有些不知所措,他逼自己集中精神別想太多,可幾分鐘後就宣告失敗。
於是他聲稱自己也要做午飯了,連催帶趕地把江家兄弟往外推。
江浩抓住門框不放,“我想吃泥鰍做的菜!”
泥鰍心裡積鬱,只是敷衍地說:“下次做給你吃。”
江德在江浩後面使勁拽。
好容易送走了人,泥鰍一邊撿地上的廢棄膠帶一邊嘆氣,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好悶。
嫉妒這種感情的生成還真是沒有理由,人家兄弟情深都不能坦然接受,改天如果發現江浩有更親密的朋友,無論男女恐怕都會讓自己深受刺激吧。
泥鰍很不適應這種心情,跑去廚房灌了幾口自來水,又跑回客廳沙發上坐下。
心裡還有些悶。
再去廚房灌水,再跑回來坐下。
如此反覆了三、四趟才稍微安下心來。
視線被茶几上的一個銀白色物體吸引,泥鰍湊近了一看,是個打火機。
江浩是不抽菸的,自己也不抽,那麼這個ZIP還是RAR(其實是ZIPOO)的打火機就是江德的。
泥鰍拿起它跳起來,跑到門口又折回,嘴裡不停地嘮叨“拿鑰匙拿鑰匙”。
出門時腳背撞到了防盜門的門角,他“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瘸一拐地追下樓。
在二樓轉角處看到江浩和江德的車都沒開走,一鬆氣就覺得腳上更痛了。
泥鰍放慢速度,一步步地挪,到了一樓正要出樓道時卻突然聽見江德的聲音傳過來--
“別鬧了,聽話,啊。”
泥鰍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貼緊牆壁。
“你當我幾歲?”這是江浩的聲音。
泥鰍立刻開始天人交戰,聽,還是不聽?
要滿足,還是要道德?
江德說:“我說真的,你那朋友……不簡單。”
泥鰍幾乎在同一刻選擇了前者,摸着腳蹲下身。
江浩的笑聲還是那麼陽光明媚,“泥鰍?就他那樣還能不簡單?我說全世界就他最簡單,心裡想什麼全藏不住。”
“好了我暫時不跟你談這個。之前說的你覺得如何?時間地點都安排好了,人家小姑娘雖然剛畢業一年,不過勝在工作穩定;我看過照片,模樣也好。”
江浩大叫:“憑什麼要我去?明明是給你安排的!”
江德說:“我能去嘛?我要是稍微有那念頭,家裡還不鬧翻了天?”
江浩哼笑,“誰讓你選了那夜叉!當年能把叔叔阿姨全氣跑了,說明那心不是一般的狠。”
“你怎麼這麼說?”
“我還說錯了?叔叔阿姨以前對咱們多好啊,三天兩頭請咱們去他們家裡吃飯……哥,我之前反對泥鰍租這屋,你當我只是不想見你們?我是不想觸景生情!”
泥鰍雙手抱住膝蓋,越聽越糊塗。
江德過了一陣才低聲說:“小白當時還年輕,也是無心的……而且,你朋友租的又不是白叔叔的房……”
“樓上不就是了?”江浩說:“房間格局一模一樣,你敢說你剛才就沒有一點感觸?”
江德不再說話。
江浩咳了一下,繼續說:“總之下周你自己搞定,我不去!”
江德說:“她是小姨介紹的……”
這下換江浩不說話了。
泥鰍腦袋裏轉來轉去N個疑問,什麼夜叉,什麼叔叔阿姨,什麼房子,什麼小姨,又礙於是偷聽,不能站出去問清楚,只得憋死自己。
江德求饒般地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媽去了以後生活上一直是小姨照顧我們,這個小姑娘是小姨上司的侄女,我不想讓她難做……弟,就幫哥一次,行不?”
“不……”江浩頓了幾秒後還是拒絶。
泥鰍聽見有人走動的腳步聲,猜測可能是江德。
果然,江德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離得遠了一點,“算了,我不勉強你,我自己想辦法……”
“哥……”
江德嘆氣道:“我還有事回公司一趟,午飯你自己吃。”
“哥……我……”江浩的腳步聲也響起。
然後聽見拉車門的聲音和汽車發動的聲音,江德突然說:“顏淵說你的朋友是喜歡男人的,我覺得也像,你怎麼看?”
泥鰍沒料到情況會直轉而下,雙耳裡“轟”地一聲,整個人如遭雷劈。
呃……偷聽,是要付出代價的。
13
泥鰍如遭雷劈,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感覺,不知道江浩後來是怎麼回答的,也不知道他和他哥哥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知道等他回過神來,樓前的兩輛車都不見了。
手心裡全是汗,打火機被捏得發燙。
泥鰍想站起來,發現腿早就蹲麻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呼吸之間有些氣喘。
真不敢相信,怎麼會就突然說到自己身上了呢?
明明之前還在小姨小白小姑娘那裡打轉轉。
而且,怎麼就被人看出來了?還不止一個!
泥鰍還記得當年大學畢業時對父母出櫃的情景,他在二老的臥室門前跪了整整一晚都沒有得到原諒,不得已只得捲起被子遠走他鄉。
當時母親尖叫着不停地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意思,大概是雖然自己個頭小點,但也不至於是個娘娘腔。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不娘娘腔的男人就不該喜歡男人吧,所以泥鰍活了整整二十五年,性相的問題完全沒別其他人發現。
顏淵和江德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泥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突然想到一個有些可怕的事實--莫非因為哈江浩哈得太明顯,在不經意之中被他們看到自己滴口水的模樣?
如果是那樣,江浩是不是也……
猛地打了個冷戰。
搓了搓手臂,泥鰍扶着牆站起來,肚子很配合地叫了幾聲。
折騰了一上午,不餓的那都是神仙。
他拖着還有些痛的腳返回新家,邊上階梯邊回憶江浩和江德的對話。
當時聽得太過於專心,沒工夫消化吸收,這會兒才有時間整理。
泥鰍並不笨,把江家兄弟的說辭揉在一起,稍微一猜一聯想就掌握了七八成,比如……江浩的大嫂以前住自己樓上?
這麼一直想,想得有些發痴,待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五樓。
和新家同一號的那家,漆黑的防盜門緊閉着。
在泥鰍心裡,好奇的窗戶則大開着--聽江浩的意思,以前他和江德還經常來這裡玩?
這麼說,兩家世交?
泥鰍的八卦之魂再次燃起熊熊烈火,左右看看沒人就把眼睛湊到門上的貓眼處。
貓眼這東西從外面當然看不到,泥鰍瞄了幾眼後整個人趴下來,從門下面的縫往裡張望。
他看得太投入,等注意到明亮的門縫突然變黑了,已經來不及。
門從裡面打開,泥鰍保持着撅起屁股的姿勢,化為石像。
開門的人看上去很年輕,個子不矮,模樣清清秀秀,也戴着眼鏡。
兩隻四眼你看我我看你,就在門內的四眼張開嘴正準備說話之時,泥鰍突然“噌”地從地上彈起來,“啊!我……”
門內的四眼穩重地問:“走錯樓了?”
泥鰍如獲大赦,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我今天剛搬到樓下……你看,這不是……四樓和五樓都差不多啊,哈,哈哈……哈哈……”
門內的四眼笑了笑,伸出手:“你好……”
不等對方說完,泥鰍就撲上去緊緊握住那隻手,“你好你好!我姓王,我叫王倪球,你可以叫我泥鰍,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請多關照!”握完了不好意思地倒退了兩步,“不好意思打擾你,下次我一定小心,不會再走錯樓的!”說完疾風驟雨般地跑下樓。
門內的四眼保持着之前握手的姿勢,沒多久聽見泥鰍在樓下發出驚叫,然後是滑倒的聲音。
他感同身受似的眯了眯眼。
而泥鰍則半仰在五樓下四樓的最後幾步階梯上,兩眼直直地看著天頂,茫然地想--如果江浩問我是不是同性戀……我咋辦?
以及--啊……忘了問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了……
***
四星級酒店餐廳的翻修工作終於進入最後階段,驗收檢查。
這部分的工作沒江浩什麼事,他已經被以前的部門調了回去,不用每天到泥鰍的小組報到。
雖然這對於提心吊膽生怕江浩突然問他“你喜歡男人嗎”的泥鰍來說不異是件好事,但是為什麼不說人天生賤骨頭嘛,泥鰍在慶幸的同時,還是會忍不住惦記……今天是星期二,自從週六分手,已經三天沒見面也沒通話了啊……泥鰍一隻手撐着臉,一隻手隨便從餐盤裡夾起一團飯,表情茫然。
組長眼睜睜地看著他將白米飯送到鼻洞前,正想提醒,他停了下來。
就在組長剛鬆了一口氣之時,泥鰍手腕一轉,將筷子直送進眼窩。
“啊!”泥鰍捂着眼叫喚出聲。
“……”組長流着冷汗決定專心吃自己的飯,讓別人……戳去吧。
“那不是江浩?”同桌進食的同事一號突然開口。
泥鰍聞言立刻豎起耳朵,直起脖子,雷達一樣四處掃瞄。
江浩和他部門的人在一起,端着餐盤在離泥鰍他們十來米遠的地方找地方坐。
也不知道算不算心電感應,江浩在泥鰍看到他的同時轉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
江浩衝他們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
泥鰍哽了一口口水。
雖然知道一個成年人在衰老前是不會輕易縮水的,但泥鰍此時看著江浩,只有一個念頭--三天不見,他還是那麼高啊……
“哼,有新人忘舊人。”同事一號酸酸地說。
組長瞪了他一眼,“說什麼呢?”
一號不服氣,“我說錯了?看到我們也不過來打個招呼,端什麼臭架子。”
泥鰍說:“江浩不是那樣的人,八成是他們部門有事。”
一號說:“吃飯的時候能有什麼事,他長的就是一張不念舊情的臉。”
泥鰍來興趣了,“什麼是不念舊情的臉?”
“鼻子直,人中深,嘴唇薄,這種人天生薄情!”
“好了!”組長不耐煩地打斷,“背後道人長短,三姑六婆啊?”
一號這才不情願地閉了嘴。
泥鰍將臉埋進餐盤。
鼻子直,人中深,嘴唇薄就是薄情相?可是長那樣的人多帥啊!
難怪人人都說美人薄情,原來是這個原因……
泥鰍一邊挑着飯粒一邊想,心裡漸漸地就有些不是滋味。
卻不知道為什麼。
14
偶爾還是應該來關心一下泥鰍在新家的新生活。
雖然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泥鰍一個人住慣了,搬到哪裡也就是換個殻,只要有台電腦能上網,有個廚房能做飯,生活本身並不會發生太大改變。
更何況新家比以前的家更寬敞更乾淨更明亮,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只不過要讓附近的農貿市場的小攤小販們習慣他買了東西常常忘拿的習慣,還得需要時間。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個,以後再說。
週三那天晚上泥鰍一整晚都夢到江浩,第二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線,從早上開始就特別想他,下午提前下班後就去市場買蔥和排骨。
他記得江浩很喜歡吃蔥燒排骨,便打算借這道菜來緬懷,啊不,是思念。
結果大概由於買和做的時候都分了神,一不小心把份量燒多了,如果只是他一個人吃,估計得吃一週。
八月的天氣,熟食就算一直放在冰箱裡也不保險,泥鰍思前想後,決定分一點給樓上的四眼。
樓上的四眼對泥鰍的送菜行為雖談不上千恩萬謝,卻也是感激萬分,一直說要回禮。
泥鰍不好意思,把大碗一遞就往回跑,也不顧人家在後面大呼小叫。
回了家才想起,哎,又忘了問對方的名字。
週五,工程全面結束,組長請組裡成員吃東西慶祝,讓泥鰍通知江浩也去。
於是就有了泥鰍蹲在馬桶上,雙手捏手機,一身大汗的情景。
五天沒聯絡的人,不僅是沒見面,連條短信都沒有,突然打電話,會不會太那個?
不如乾脆用江德的打火機做由頭……但是都一週了才想起還東西給人家(沒錯,後來泥鰍的確是忘了),又會不會太那個?
何況泥鰍心裡還有鬼,不僅怕江浩問起自己的性向,還怕對方太聰明順藤摸瓜發現自己的感情。
據說一般男人知道自己被男人喜歡,除了會起雞皮疙瘩會反胃以外,再不會有別的感覺。
--因為那是現實啊……現實不是DM。
GAY群裡某人這樣說過,在泥鰍問她什麼是DM的時候,該人華麗麗地掉了線。
對於現在的泥鰍來說,暫時無法想像如果被江浩厭惡排斥的話,會怎麼樣。
當然,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輩子都沒機會去想像。
好容易心一橫,撥通了江浩的手機號,在對方“喂”過一聲後,還是緊張得腿亂顫,直接坐了下去。
“喂,是我……”泥鰍一邊揉屁股一邊說。
江浩在那邊有兩秒鐘沒說話,嚇得泥鰍的手抖得像篩糠。
“剛才有點事沒弄好,現在OK了。找我什麼事?”從聲音和語氣上聽,江浩還是以前那個江浩。
泥鰍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工程完了,組長晚上請客吃飯,你也來吧。”
江浩又停了兩秒。
泥鰍在心裡嚎叫--你別把兩秒不當時間啊!
“晚上我可能……”江浩支支吾吾。
“沒空?”
“唔……”江浩似乎在考慮怎麼解釋,“唔”得有些長,“……晚上我已經有約了。”
“啊……”泥鰍心裡是滿滿的失望,但是仍不死心,“你幾點的約?大概幾點能脫身?我們可能會吃到很晚,如果……”說到這裡他突然一頓,將後面的話生生吞了回去。
江浩抱歉地說:“現在說不準……這樣,到時候如果有時間,我再給你電話?先把你們吃飯的地址給我吧。”
泥鰍卻一反常態,“算了,你忙你的,就這樣,再見。”
說完他迅速掐掉電話,沒拿電話那隻手已經捏成了拳。
這周光擔心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去了,完全忘了當時江家兄弟的對話裡還有相親這一項,雖然江浩一開始拒絶了,也保不準事後磨不過他大哥同意下來。
再說了,和美女見面吃頓飯又不是什麼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江浩不是他泥鰍的誰誰誰,難道還能自做多情地認為他會為了自己反抗到底?
兩個人的關係別說八字,那七字都還沒開始寫呢……泥鰍很鬱悶,又想到自己憑什麼鬱悶,有什麼資格鬱悶,就變得更加鬱悶。
鬱悶的泥鰍站起來,打開廁所門,一抬頭就看見外面的長龍。
裡面甚至有組長。
“泥鰍,”組長表情溫和,語氣裡帶著隱約的同情,“便秘的話,試試大豆低聚糖。”
當天晚上,組長請全組成員去福滿樓吃飯,包了個帶卡拉OK的包廂,鬧得不亦樂乎。
泥鰍酒量不好,組長一直盯着他,從頭倒尾只給他倒了小半杯兌了汽水的紅酒。
雖然一起吃飯的只有四個人,但他們搶話筒也能搶得很HIGH,飯吃一半,酒過三巡,氣氛已達最高點。
組長獨自吼完一首《三萬英呎》,笑嘻嘻地轉回頭問泥鰍,“怎樣?可以去選秀了吧?”
泥鰍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組長心道不好,怎麼幾分鐘沒看著他就變這樣了?
他還記得以前自己畢業,私下舉行的小型送別會上泥鰍只喝了兩罐啤酒就不醒人事,後來又足足睡了二十個小時才清醒。
--不會連幾口紅酒都不行吧?
組長邊擦汗邊拍泥鰍的背,“喂,怎麼了?”
泥鰍動了動,露出半張紅臉,傻笑道:“好聽!”
一副醉酒的前兆。
組長耐心地問他:“你不是只有小半杯紅酒嗎?你還吃了啥?”
泥鰍兩眼失焦,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繼續傻笑道:“蝦子和雞蛋……好吃!”說著又把頭埋了回去。
組長黑線了--敢情海鮮加雞蛋加一點點紅酒也能醉人?
他正在想該怎麼把人弄醒,泥鰍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聽到熟悉的阿拉蕾的音樂,泥鰍不安分地扭了一下,似乎還嘟囔了句什麼,就是不抬頭。
組長看來電顯示是江浩,二話不說接起來,“還不快來?”
江浩在那邊賠笑,“組長?我這攤剛完,就是問問你們完了沒……”
組長說:“完是沒完,但是泥鰍……”
“泥鰍怎麼了?”語氣裡似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組長看了看那個昏睡得天塌下來都不知道的人,嘆了一口氣,“江浩,你知道泥鰍新家地址嗎?”
“知道,上週幫他搬的家。”
“那好,你來把他運回去吧。”
15
要說這年頭還真不能迷信,特別不能迷信於看相。
泥鰍的同事一號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原因是幾分鐘前,有着傳說中的薄情面相的江浩走進包房,一臉柔情滿目溫情地將泥鰍抱起來,扛在肩上,出門前不僅輕言細語地問他哪裡不舒服,甚至……似乎還將額頭貼在了對方的額頭上。
同事一號的嘴有些合不攏,問道:“剛才那人……是江浩?”
同事二好的嘴也有些漏風,“好像……是。”
“他確定他帶走的人是泥鰍而不是珍尼弗.洛佩茲?”
“珍尼弗.洛佩茲有啥好?我說還是麗芙.泰勒比較美。”
“我的意思是……”一號說著將手貼在二號的額頭,“一般測體溫不都該這樣嗎?”
二號點點頭。
“如果我這樣……”一號把額頭湊了過去。
二號條件反射,飛起就是一巴掌。
一號捂着腮幫子萬分委屈,“看吧看吧,一般人都不會那樣……”
組長波瀾不驚地拿起話筒,突然吊了一嗓子,“One night in Beijing!”
一號和二號被嚇得雙雙摔到桌子底下,再起身時注意力全被一人分飾兩角的組長給吸引了去,將江浩和泥鰍拋至腦後。
與此同時,剛被扛出福滿樓的泥鰍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噴嚏,噴了江浩一脖子口水,還亂扭。
江浩使勁按住他,胡亂地擦了一下脖子,“別鬧。”
泥鰍一張嘴就咬在江浩的手臂上,咬上就不再鬆口。
江浩掰了幾下沒掰開他,只有就着被咬的姿勢攔下一輛出租車,開車門的時候把嘴湊到泥鰍耳朵邊,“再鬧我吃了你!”
泥鰍似乎聽得明白,放開江浩,打了個嗝,閉着眼笑了。
泥鰍不高也不壯,但好歹是個男人,就算只剩一把骨頭也有它的份量,所以江浩把他搬上四樓時還是狠狠地出了一身大汗。
從泥鰍的褲兜裡摸出鑰匙,只有兩把一模一樣的。
江浩一邊納悶他怎麼沒把備用鑰匙放信箱裡一邊架着人去開門,走近了才發現門口放著一個紙包和一個塑料袋。
門開了江浩先把泥鰍扶進去放沙發上,再回去撿那兩個包。
塑料袋裏是個空碗,紙包上寫着一排字。
江浩打開客廳小燈,藉著燈光一看--王先生,謝謝你的蔥燒排骨,小小謝禮,不成敬意。
沒有留名,想必非常確定泥鰍知道他的身份。
江浩看到“蔥燒排骨”那四個字,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走到泥鰍身邊,“你給別人做飯吃了?”
泥鰍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別裝死!回我話!”
泥鰍還是一動不動。
“不開腔我可要拆你的禮物了!”
泥鰍嘟囔了一聲。
“很好,你答應了。”江浩抿着嘴把紙包打開,一條還掛着標籤的黑色男式內褲掉了出來。
一,兩,三,江浩的額頭鼓起整整齊齊的三條青筋,把手上的東西一扔就去抓泥鰍的衣服,咬牙切齒,“怎麼會有人送你內褲?”
泥鰍被他從沙發裡半拉起來,仰着頭,由於不舒服而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江浩?啊……又夢到他了?
心裡剛這麼一想,臉上就立刻反應出微笑,“唔……真好……”
江浩搖了搖他,“好你個頭!我問你怎麼會有人送你內褲?這人是誰?”
泥鰍嘴一扁,重又閉上眼,“你在夢裡……比平時凶……”
江浩哭笑不得,正待再說點什麼,卻發現泥鰍的表情一變,兩頰鼓起。
不好!他要吐!
江浩俐落地操起泥鰍直奔廁所,把他的頭埋向馬桶。
泥鰍被江浩壓着半跪在馬桶前,乾嘔了幾聲,吐出幾口酸水,吧唧了幾下嘴就沒動靜了。
江浩又搖了搖,泥鰍的腦袋就順勢靠在了他的肩上。
江浩抱起他來到臥室,把他放在床上,正準備去拿濕毛巾,卻發現襯衣下襬被泥鰍拽住了。
“泥鰍,放手。”江浩好言相哄。
泥鰍閉着眼笑,“今天……多待會兒……”
江浩有些好笑地蹲回去,下巴擱在床邊,“泥鰍,我是誰?”
“……江浩。”
“你經常夢到我?”
“……江浩,我頭痛……你多待會兒……”
江浩聞言笑彎了眼,“多待會兒也行,但是待那麼久幹嘛?”
泥鰍皺起眉,沒拉住江浩的左手在褲子外摸來摸去。
“摸什麼?”江浩問。
泥鰍咬着嘴皮,“……鑰匙……”
江浩舉起鑰匙晃啊晃,“這個鑰匙?”
泥鰍沒理他,還在摸自己的褲子,摸了半天沒摸到,臉一皺,似乎立刻就要哭出來。
“誒誒誒你哭啥啊?”江浩手忙腳亂地爬上床,伸手去揉泥鰍的臉。
“鑰匙……我的鑰匙……”
“鑰匙不在這裡嘛……”江浩深深地覺得和醉鬼說話的確需要十二萬分的耐心,忙把鑰匙塞進泥鰍的手裡。
泥鰍一摸到鑰匙就安靜了下來,睜開眼看了看,費力想將兩把鑰匙分開。
江浩不動聲色地看他動作。
泥鰍摸索了半天才把一把鑰匙從鑰匙環裡取出,遞到江浩面前。
江浩一愣,“什麼意思?”
“給你鑰匙……”
“為什麼?”
一句話似乎問倒了泥鰍,只見閉上眼,縮回手。
沒了聲響。
江浩以為他睡着了就站起來找空調遙控板,卻正好看見泥鰍的眼角滑出一滴眼淚,“嗖”地一下消失在鬢髮裡。
“房子……夠大,床給你睡我睡沙發……我會做好吃的東西給你吃……我養你……”泥鰍又抬起緊緊抓着鑰匙的手,有些含混地說。
江浩胸口一窒,像被人死死捏住--
好像是有那麼一次,自己開玩笑要泥鰍養,但事情過了就過了,他完全沒放在心上,沒想到……
看著泥鰍堅定地高舉左手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傻魚一直記得。
難怪他明明沒多少錢,卻偏要租這麼大的房子……
江浩上前一步,握住泥鰍的手,將它壓回床上。
“你不要嗎?”泥鰍可憐兮兮地問,半睜開的眼眶潮濕髮紅。
江浩抹掉他的眼淚,把手蓋在他的眼皮上,“好好睡一覺。”
“……不要嗎?”泥鰍吸了吸鼻子。
江浩低下頭,在泥鰍的嘴上輕吻了一下,“晚安。”
16
江浩吻了一下泥鰍,調好空調的溫度,正準備離開,沒想到卻被他從後面抱住。
“泥鰍。”江浩低聲說,“我該回去了。”
泥鰍整張臉都埋在江浩背裡,悶悶地說:“今天多待會兒……”
“別鬧了,你還醉着呢。”
“明明是我夢裡的人……”泥鰍有些埋怨,“為什麼不能聽我的?”
江浩轉過頭,看見泥鰍光着腳下了床,兩眼無神,噘着嘴一臉不高興。
看來還迷糊着。
江浩好脾氣地說:“好,我聽你的,你想我幹什麼?”
泥鰍頓了頓,“再親一下。”
江浩“噗”地一聲噴出來。
“我還是處男……沒上過別人哦。”泥鰍傻笑,“我把第一次留給你好了……可惜是在夢裡。”
江浩又是一“噗”,拉著泥鰍回到床上,把他按在身下,“就你這個頭還想上別人?”
泥鰍茫然地想了想,說:“她們說……那個……和身高無關……”
江浩俯下身去又吻了他一下,仔細地舔了一遍他的唇,“別說了……”
泥鰍貼著他的嘴繼續說:“她們說……那個和,和氣勢,還有耐力有關……我以前專門練過耐力,我……”
江浩用舌頭撬開泥鰍的嘴,“叫你別說了!”
“而且只要做足潤滑,下面的人就不會太痛……我會很溫柔……”
江浩身體下沉,拿雙腿間悄悄隆起的東西頂了頂泥鰍,“你再說我就吃了你!”
泥鰍在被頂的一瞬間就意識到那是什麼,忙說:“泥鰍不好吃!”
“誰說的,我覺得味道不錯。”江浩邊說邊埋下頭,在泥鰍的脖子處輕輕啃咬。
泥鰍微微地彈了一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雙腿發軟,輕哼道:“癢……”
江浩的手也沒閒着,一左一右從泥鰍的衣服下襬鑽進去,捏住他的乳頭,“癢?忍忍。”
泥鰍使勁吸了一口氣。
他因為喝了酒,身上很熱,江浩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也很熱,隔着兩層衣服都像能燒起來。
江浩啃咬式的吻從脖子延伸到鎖骨,捏着泥鰍乳頭的手放開了一隻,神不知鬼不覺地解開了他的衣鈕。
泥鰍的手沒地方擺,只得扣住江浩的腦袋,“別……江浩……”
江浩在他胸口重重地吸了一口,手順着腹部向下,“別什麼?”
他摸到泥鰍的皮帶,挑起來打開,再往下摸,滿意地發現泥鰍也有了反應。
江浩以極快的速度脫掉了泥鰍的褲子,隔着內褲輕彈了一下那根還挺有精神的東西,“居然有人送內褲給你,看我怎麼處理你!”
泥鰍早已在江浩摸過自己的皮帶的時候就不行了,醉酒的眩暈加上身體的燥熱,四肢漸漸失去力氣,只能半睜着眼,求饒般地看著江浩。
江浩溫柔在泥鰍內褲邊緣吹了一口氣,“別怕,這個不放出來很難受的……”說著褪下泥鰍下半身最後一塊步料。
房間裡的冷氣足夠強,泥鰍在私處完全暴露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冷戰。
不行了不行了,腦袋更暈了。
他索性閉上眼,只希望這個太過真實的夢早點醒來,完全沒注意到江浩嚥口水的動作。
火熱的手覆蓋上去,以只有男人才知道的技巧上下抽動,泥鰍裂開嘴,呻吟了出來。
江浩的額頭冒起幾顆汗,又嚥了嚥口水。
每一次向下推,手中的東西就露出它粉色濕潤的頭,而向上拉之時,則被外面顏色較深的皮包住,一上一下之間就有說不出地淫糜。
更別提泥鰍那時有時無的哼哼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無疑是另一種催 情 劑。
江浩一隻手專心地伺候着泥鰍,另一隻手則解開了自己的皮帶。
難受啊……江浩握住自己的,開始配合著弄泥鰍的節奏讓自己舒服點。
以一秒種來回三至四次的速度抽動,沒多久,泥鰍蜷起了身,張開嘴大口呼吸。
江浩知道他大概快射了,忙爬過去壓在他身上,將自己的分身和泥鰍的貼在一起,用雙手握住,加快了摩擦速度。
“啊!”泥鰍受不了刺激一般地驚叫起來。
江浩興奮地在他耳邊問:“怎麼樣?舒服嗎?”
“我……”泥鰍呼吸急促,眼裡全是霧氣,看著江浩的時候好像穿過他看著別的地方,“我……江浩……嗯……嗯嗯,快!快點!”
江浩咬住牙,雙手像痙攣一般地抖動,一聲悶哼加上一聲斷氣般的呻吟,兩根火熱的分身齊齊射出白濁的液體。
一滴,滴在泥鰍腹部,兩滴,濺在江浩手腕,更多的,直直射在兩人的胸前。
高潮過去,江浩卻還不鬆手,放慢了速度一下下地抽動,讓自己和泥鰍都能夠享受到激情的餘韻。
實在是太舒服了……江浩過了近一分鐘後才滿足地側開身,在泥鰍旁邊躺下來,一隻手抓過泥鰍的手握住,“泥鰍……”
泥鰍縮在旁邊沒作聲。
江浩笑,“怎麼?舒服得沒力氣說話了?”
泥鰍的手用力地捏了他一下。
“別挑逗我啊……”江浩把泥鰍的手抓到嘴邊親了一下,“我可不保證能忍着不把你吃完……”
泥鰍又捏了他一下。
“別怕,在事情說開之前,我不會再進一步了。”
“唔……”泥鰍發出一聲有些奇怪的聲音。
江浩多了個心眼,起身把泥鰍翻過來,“泥鰍?”
只見泥鰍緊閉着雙眼,嘴唇發白,全身不住地微顫。
“泥鰍!”不對,情況不對!這根本不是剛爽過的反應!
江浩把泥鰍抱在懷裡,發現他呼吸粗重,身體熱得燙人。
“泥鰍!你怎麼了?”江浩急了,爪子左左右右地在他身上扒拉,這一扒拉就發現泥鰍全身都長出大大小小的紅點。
“食物中毒”四個字率先閃過腦海,江浩立刻給泥鰍擦身體、穿衣服、打急救電話。
急救電話占線。
再打還是占線。
江浩沉吟了幾秒,撥了江德的手機。
幾聲長音後……
“喂哥……”江浩打過招呼後突然皺起眉頭,“呃……怎麼是你?”
“你哥在忙,今天要趕通宵。找他什麼事?”
江浩粗聲粗氣,“問他借車。”
“有急事?”
江浩正想說沒事,但看了看縮在自己懷裡的泥鰍,把心一橫,“我朋友生病了,要立刻送醫院。”
“……”對方沉默了一下,“地址?我把車開過去。”
江浩報上泥鰍家的地址,末了不懷好意地加上一句,“你確定你要來?”
“……”對方再度沉默,不過很快,“五分鐘就到!”
________________
別想了 組長是龍套 真的是哦^ ^
17
朦朧之中,似乎聽到兩個聲音在交談。
一個很熟悉,一個則根本沒聽過。
陌生的聲音說:“去哪個醫院?”
熟悉的聲音說:“最近最好的。”
“哦……怎麼報答我?”
“……”
“你不要命了!?還開着呢!把門關上!”
“我自己打車去。”
“打車?這個點?這附近?能打到車你給你哥打什麼電話?”
沒聲音了,泥鰍不安地皺了皺眉,立刻感覺到有隻手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
感覺還是又鈍又木。
身體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意識漸漸走遠,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模糊地聽到熟悉的聲音說:“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陌生的聲音說:“兩件事。一,以後你得聽你哥的話。二,你……”
泥鰍在半夢半醒間並沒有聽清最後半句話,只覺得腦袋痛得幾近爆炸,胸腹裡似有一把火和一塊冰交替着滾過,又熱又冷,無比難受。
還是睡過去好點,泥鰍僅憑最後的意志強逼自己暈。
而在大腦最後拉閘之時--
“小白,我……”
“小什麼小?論輩分你也該叫我一聲大哥,叫白大哥!”
“……”
“叫啊!”
“嗷,展堂……”
“你……”
泥鰍心想江浩有時候還真無聊,偏了偏頭,終於墮入黑暗。
一不小心就夢到很久以前的事。
初三坐在旁邊的人,成績好模樣好人緣也好,就是上課愛睡覺。
他常常趁他睡覺的時候將全身的重心放在凳子的後兩條腿上,翹着從後面偷看。
老老實實趴着的人皮膚偏白,耳廓處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青春就像那首老歌裡寫的,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時間總過得很慢,但畢業卻來得很突然。
那人在中考最後一門結束後囂張地大笑,將書本撕成碎片,撒了一天一地。
他遠遠地站着,看著,一臉茫然。
回神時已是一年後。
升了高中,體育課男女分開上。
考試引體向上的時候他一不小心做了一百分,老師摸着他的頭說看不出你這麼厲害。
臉上又癢又熱,想躲開,卻又捨不得。
當年為了減肥,母親託了不知道多少層關係把他送入市體操預備隊,練了整整七年。
雖然離隊時身材還是偏胖,但能換來這一句表揚,他覺得相當值得。
現在想起來,當初教練說自己身高太高不適合練體操,或許真正的意思是太胖吧。
閉上眼,努力忘記那些話,安心地感受頭頂的體溫,再次睜開眼,面前卻出現了另一個人。
小小的眼睛,笑起來都看不見了,輕輕地說,二兩會不會太少了?來三兩吧……
大學食堂在中午十一點半以前很空,十二點一過,人山人海。
他負責盛飯,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給自己盛得比較多,面對自己的時候,笑得也比較甜。
--唔,這大蔥不錯,很甜。
熟悉的讚揚聲就在耳邊,他一怔,不由自主地抿起嘴。
場景卻突然一換,班駁的樹影打在身上,江浩燦爛的笑容有些晃眼。
--身長1米84,毛重78公斤的……夠不夠大?
那句話讓人的心臟實實在在地跳快了好幾下。
腦袋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夠了夠了,最好不過。
他張開嘴,卻發現發不出聲,上前幾步,想扯對方的衣角。
江浩笑着後退,邊退邊搖頭。
他心裡急,撲上去抓的時候腳下一絆,打了個突。
在鼻子親吻大地的前一瞬間轉醒過來。
眼裡潮潮的,粘粘的,有些睜不開。
一個人影近在眼前,泥鰍嘴裡含着一句“江浩”,轉了三圈,沒敢吐。
那人見他醒了,忙按鈴找護士,“泥鰍,怎麼樣?”
泥鰍認出那是組長,這才稍微清醒了一點,又輕又長地呼出一口氣。
組長扶着他的頭喂他水喝,“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泥鰍老半天才聽明白,眨了眨眼,覺得除了四肢無力外沒別的地方不舒服,於是說:“我沒事。”
組長嘆了口氣,“你食物過敏,據說送到醫院的時候都差點休克了……醫生說可能是海鮮和紅酒混在一起吃出的問題。”
泥鰍轉了轉眼珠,努力回想,“什麼時候了?”
“週六早上十點過了,你這一暈跟睡覺似的……真是,還好江浩及時把你送醫,不然放你一個人在家,落了氣都沒人知道。”
江浩?
泥鰍的記憶回來了一點,同時也納悶,江浩不是去相親了嗎?昨天自己見過他?
組長見他有疑慮,繼續說:“後來江浩來過,不過你已經醉得差不多了,我讓他送你回去。”
記憶再回來一點--江浩昨天和自己一起回的家?
突然就有些害怕,怕回想起什麼不該想的事情。
護士進病房來給泥鰍測體溫,發藥,泥鰍問她自己什麼時候可以走。
護士看也不看他,取了點滴的空瓶就走,“需要住院觀察兩天。”
組長說:“我是九點接的班,江浩剛走,我讓他幫你整理點生活用品過來。”
泥鰍聽到江浩還會來,緊張地往毯子裡縮了縮,只露半張臉在外面。
組長正想說什麼,有人敲門。
“說曹操曹操到。”組長站起來。
泥鰍又往被子裡縮了一寸,只留了一雙眼。
門開了,一條長腿邁進來,“醒了?”
泥鰍一看,是顏淵。
“怎麼是你?”不等組長開口,泥鰍先問。
顏淵晃了晃手裡的東西,“怎麼?不歡迎啊?”
組長看出那是泥鰍的包,忙接過來,“辛苦了,你是……江浩的朋友?”
顏淵邊點頭邊找了個地方坐下,“他讓我把東西送過來,”說著手一拋,“這個還你!”
摔在泥鰍身上的是一把孤孤單單的鑰匙。
泥鰍只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連忙去摸自己的褲子。
褲兜裡還有一把,連着鑰匙環。
這下臉色更難看了,問顏淵,“鑰匙是江浩讓你給我的?”
顏淵點頭。
“你拿到鑰匙的時候就只有一把?”
顏淵又點頭。
“泥鰍你怎麼了?”組長見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擔心地上前摸他的額頭。
“不是夢……那個,不是……居然不是夢……”泥鰍嘀嘀咕咕地說。
“什麼夢不夢的?你沒事吧?要我叫醫生不?”組長皺起眉頭。
顏淵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啊!”泥鰍突然大叫一聲,掀起毯子把自己從頭到尾包起來。
“泥鰍?!”
“師兄!我--完--蛋--了--啊--TOT”
18
安靜的醫院,雪白的病床,躺在上面的人睜着空洞的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啊……不是夢……
看到兩把本來栓在一起的鑰匙分開了,就想起來了,送鑰匙被拒絶不是夢,打手槍一起爽也不是夢。
也就是說……一切都暴露了。
啊……
泥鰍打了個呵欠,心裡空蕩蕩。
由於自己堅持不要人陪床,組長傍晚就回去了,如今是晚上九點,從早上醒來到現在的整整十一個小時裡,江浩連半面都沒露過。
如果說他不接受鑰匙可以解釋為沒做好同居準備;幫自己打手槍可以解釋為不討厭自己……但是,為什麼不來探望一下病人?
進來坐一坐,喝點水,說幾句話又不費多少事……半小時,不,十分鐘就夠了。
泥鰍摸着胸口,苦澀地笑了笑。
一夜無眠。
第二天泥鰍堅持要出院,組長擰不過他,只得幫他辦手續。
可泥鰍只讓組長送到小區裡,死活不讓他上樓,組長莫可奈何地嘆息--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沒辦法--反覆叮囑他有事就打電話,囉嗦了老半天才離開。
那邊人一走,這廂就開始爬樓。
話說得太滿太早,愛逞強的泥鰍爬樓梯爬到二樓就氣喘如牛,不得不趴在鐵欄杆上休息。
身上的紅點子還有些癢,能夠到的地方抓了,夠不到的地方,只能在欄杆上蹭。
所以五樓的四眼下樓取信的時候,一眼就看到泥鰍臉色蒼白,表情扭曲,身體卻蹭得歡的詭異畫面。
“你……沒事吧?”四眼問。
泥鰍無力地笑了笑,“剛出院,腿軟了。”
四眼二話不說拖起他就往上走。
泥鰍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他身上,自個傻呵呵地笑,“謝謝,謝謝,謝謝啊。”
四眼把泥鰍拖到他家門口,想借鑰匙幫他開門,泥鰍突然來了精神,連連搖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不用送了,我自己進去就行……剛才真是太麻煩你……”
四眼也推了推眼鏡,“有什麼事儘管找我,別客氣。”
泥鰍再次道了謝,靠在門上目送他,有些失神。
深呼吸了好幾次,掏鑰匙開門。
手在碰到鑰匙的那一瞬間還是僵了一下,曲起手指把鑰匙環鈎出來,放在眼皮下仔細研究。
好像那是史前生物化石。
大概一分鐘後才拿它幹正事。
進門後直接走到臥室,看著床雖然鋪得平整,床單卻沒換,眉頭就慢慢攏起來。
他走過去把床單連同薄毯一起捲起來,帶到衛生間,用力地扔進洗衣機。
洗衣粉撒了三大勺。
腦袋裏一片空白,胸口堵着一團氣出不來,悶得慌。
客廳和前一天早上自己出門前沒什麼區別,只是沙發上放著一隻空碗,兩隻口袋,和一塊黑布。
泥鰍以為是江浩落下的東西,心想這回有藉口找他了,肚子裡那點氣立刻煙消雲散。
甚至有些莫名的興奮。
誰知拿起來一看才失望地發現,碗,是自己的碗,而黑布,是樓上的四眼送的回禮。
泥鰍拿起那塊布,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為什麼會送我內褲?
送什麼不好偏送內褲?
下一秒又想起自己剛才多虧了那人才能順利回家,猛地一拍腦袋--哎喲我這被狗吃了的記性誒!
他究竟叫什麼名字?= =
當天就在家休息,專門把手機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可除了組長下午發關心短信來時震了幾下外,整整一天,喵也不喵一聲。
泥鰍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網上,看GAY群裡的眾丫頭們插科打諢,把話題從什麼墨鏡大叔一直扯到筆記本電腦,一句話也接不上。
大叔?
電腦?
算了算了,那都是另一個次元,而且反正一出現就會被圍攻,乾脆潛水好了。
上個工程快結束的時候江浩就退出了組長建的工作群,不過他的號卻排在最新聯繫人裡的前五之內,灰色的老鼠頭像,上線和不上線都沒什麼區別。
泥鰍點開對話框,打幾個字,把滑鼠放在發送鍵上做做樣子,又刪掉。
再打幾個字,再做樣子,再刪。
如此反覆了幾十次,居然也能玩上半小時。
最後估計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無聊了,鬱悶地爬去做午飯。
午飯和晚飯都是粥,就着前幾天的剩菜吃。
一口排骨一口蔥,一口排骨一口蔥,泥鰍像和它有血海深仇一般,咬得“喀喀”作響。
晚上早早地上床,大概由於前一天欠了瞌睡,這次居然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週一早上醒來覺得身體沒大礙,決定堅持上班。
到辦公室的時候同事一號和二號敷衍式地關心了一下,而組長最真心,送了他一個大大的水蜜桃。
“午飯不想在食堂吃的話我帶你出去吃。”組長雖然這麼說過,但臨近12點的時候卻被上面喊去開午餐會議。
泥鰍送走組長,站在辦公室門口發起呆來。
沒食慾,沒心情,沒人陪,這午飯究竟是吃還是不吃?
這時有人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一揮,“泥鰍!”
泥鰍抬起頭,“啊……”
“又是啊……吃飯了!走走走!”
原來是江浩。
笑容滿面的江浩。
高大帥氣的江浩。
泥鰍偏着頭打量他,兩日不見,似乎……有些不一樣。
“發什麼愣?走,一會兒休息時間沒了。”說著就去拉泥鰍的手。
泥鰍迅速把手藏到身後。
江浩也不在意,親密地攬着他的肩膀往樓梯間推,“聽說今天有酸菜魚頭,去晚了買不到!”
泥鰍問他,“前天是你送我去的醫院?”
江浩咳嗽了一聲,“啊?啊……你說那個……沒事了吧?”
“嗯,沒事了……江浩。”泥鰍走了幾步後突然叫他。
江浩笑容不減,“什麼?”
泥鰍抿了抿嘴,“你那個,上週五相親……相得怎麼樣?”
19
見泥鰍提到相親的情況,江浩腳下一頓,連帶著也讓泥鰍停了下來。
可他並不問泥鰍為什麼知道自己去相親,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只是應酬而已。”
泥鰍也認真地看著江浩,“聊得愉快嗎?”
“我說了,只是普通的應酬。”
“看來很順利。”
江浩不說話了。
泥鰍也不說。
兩人在安靜的樓梯間穩重地對望。
一秒,兩秒,三秒。
眼看沉默即將大面積蔓延,江浩打破僵局。
他尷尬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繼續推泥鰍,“不說這個了,沒啥意思,吃飯皇帝大,吃飯吃飯!”
泥鰍文風不動。
江浩“咦”了一聲,加大力氣拽泥鰍。
泥鰍穩穩地掌住樓梯扶手,蹲起馬步,無論江浩怎麼拉都不挪坑。
江浩再加大力。
泥鰍氣沉丹田,憋得眼珠都凸了。
“你鬧什麼鬧啊?”江浩終於忍不下去,可剛吼完就看見泥鰍的眼眶發紅,淚光閃閃。
頓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泥鰍你……”江浩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去抹他的臉。
泥鰍一爪揮開他,淚水湧出,竟一發不可收拾,“別碰我!”
“泥鰍!”江浩一臉的焦急和擔心,左右看了看,還好沒人。
泥鰍捏着拳頭後退,站在高幾步的台階上俯視江浩。
他難得有機會俯視江浩,“我鬧我的幹你什麼事?我們關係很好?你是我哪家的親戚?我告訴你!我家的表叔數得清!”
江浩聽到最後一句話,很想笑,調動整個臉部肌肉才把笑意強壓下去,“……你沒事吧?”
泥鰍拔高了聲音,“高興的時候逗一下,不高興的時候理都不理;興趣來了就找我吃飯,沒興趣時連個慰問的電話都沒有!明明都去和女孩子相親了,還……還……還吻……還和我一起打手槍!你……你憑什麼?”
江浩有些不解地辯道:“我沒有啊……”
“還說沒有?我……我都記得!你那天,在,在我床上……我……我們……”越說越激動。
泥鰍平時幾乎不發脾氣,所以一發作起來就特別投入,像只炸了毛野貓,江浩本來還皺着眉,此時卻突然不合時宜地笑起來。
“你笑個屁!”毛更炸了。
江浩邊搖手邊抽氣,“沒……我只是……我……哈哈……沒,我沒笑……哈哈!”
泥鰍氣結,抹了把眼淚,衝上去一腳踹在江浩的小腿骨上。
江浩沒防備到他會突然採用肉體攻擊,腳一滑,嘴上嗷嗷叫,整個人連滾帶旋地從樓梯上摔下去。
泥鰍怔了一下,傻眼了。
張開嘴,上下牙齒不住地打顫,“你……你你……”邊“你”邊退,終於退到安全門前,“誰……誰叫你故意作弄人……你活該!”
他說完這句,縱然再怎麼心虛也不敢看江浩在下面摔成了什麼樣。
一咬牙一閉眼,轉身就跑。
江浩在後面大喊,“回來!”
泥鰍雙手摀住耳朵。
“泥鰍!你給我回來!哎喲……” 江浩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帶著莫大的痛苦。
眼淚像是不要錢的自來水一般,嘩嘩地往外淌。
心裡痛,痛得想撓牆。
一路狂奔。
——別耍我了,我不好玩!
——你以為我人笨,就不會傷心嗎?
——泥鰍怎麼了?
——泥鰍就不會痛嗎?
——泥鰍也是魚啊!
……
泥鰍沒吃午飯,一回辦公室發現組長開完會了,連忙向他請假。
組長見他眼睛鼻子紅得跟聖女果一樣,擔心他身體不舒服,一口氣準了他三天假。
泥鰍三叩九跪,就差抱著組長狠親,搶過簽好字的條子就跑,還專門從後門跑。
出了公司,破天荒地打了個車,一上車就緊緊抓住司機的靠背,“師傅!快!快!快快快!”
那司機師傅平時大概看肥皂劇看得比較多,兩眼放光,道:“沒問題!哪輛?”
泥鰍懵了,“什麼哪輛?”
“你要追的車啊,哪輛?那個寶馬?還是那個奧迪?快說,慢了人跑了!”
“啊?”
“是情債?財債?放心,我嘴嚴,想說就說吧,憋着難受!”
“啊?”
“你別看我快六十了,我有經驗!不就是跟蹤嘛,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泥鰍這才明白過來。
回頭看了看公司的方向,大正午的,壓根沒人進出,更別說有人會追他出來了。
——太自作多情了吧……
他拿額頭抵在靠背上,無聲地苦笑。
渾渾噩噩地回到家,剛坐下來手機就響了。
泥鰍把那玩意掏出來,左手換右手,右手又換左手地拋,拋了好幾次後才發現來電的是組長。
嘆氣,白緊張。
於是全身放鬆,癱在沙發裡按下通話鍵,整個人都懶成一灘。
不過也就那麼一小會兒。
組長剛開始說話,泥鰍就“啊”地一聲彈起來,膝蓋結結實實地撞到茶几,痛得蹲了下去。
他一邊揉一邊默不出聲地聽電話,保持着蹲地的姿勢一直聽到完,只“嗯”了兩聲就掛了。
一隻手保持着舉手機的動作,另一隻手爬到頭上抓頭髮,直到把頭髮抓成鳥巢。
心裡想的除了帶感嘆號的“啊”,就是帶問號的“啊”。
當然,偶爾也有帶省略號的“啊”。
他蹲了大概兩分鐘後才站起來,搖晃到電腦前面左看右看。
然後……一腳踢向機箱。
三腳下去,通電開機,能運行。
關了,再踢。
又是三腳,再開機,還是能運行。
關了,再踢。
邊踢邊罵機箱製造商——為什麼不偷工減料一下嘛?
好不容易踢壞了,泥鰍拍拍有些發麻的腿,滿意地笑起來。
可是那笑容剛爬到下眼眶就變得凝固,有些徬徨不安地捏起拳頭。
想起了之前組長的話——
“泥鰍,你中午見過江浩沒?我剛聽說他摔斷了腿,送醫院了……”
20
泥鰍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醒來時發現上半身歪在沙發上,下半身拖在地上,窗外一片漆黑。
動了動身,腰下面有個硬東西,摸出來一看,手機。
本來有些混沌的大腦立刻變得清明,立刻撥打江浩的號碼,結果和睡着以前的那幾十次一樣,無人接聽。
心裡一沉,看來江浩還在醫院,不方便接聽電話。
可就算不方便,電話響了這麼多下,也該回個短信什麼的吧?
要不就乾脆關機好了。
泥鰍有些頭痛地按住額頭--不知道他除了骨折還有沒有其他地方摔壞了。
還真是後悔莫及。
後悔動了粗--無論對方如何戲弄自己,也不該傷害他的身體吧。
也後悔以前沒有打聽過江浩的其他聯繫方式。
現在想起來,與其說江浩有事情對自己隱瞞,不如說自己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去瞭解。
從相識到現在,總是江浩主動幫忙,大到搬家,小到修電腦,連工作上也一併照顧,自己卻從未關注一下對方。
他甚至連江浩今年幾歲,生日何時都不知道!
當初說想交朋友的是他,如今兜了個大圈子,發現不夠認真誠懇的,也是他。
還說喜歡呢……有資格嘛?
不這麼想還沒事,一想就胃痛,加上他中午和晚上都沒吃東西,兩眼直髮黑。
初聽見組長說江浩骨折了,只感到天旋地轉,空氣都渾濁扭曲起來。
毫無疑問,江浩是他踹下樓才骨折的!
於是泥鰍第一次深深地懷疑自己的本性,會不會骨子裡其實已經惡毒到極點了?
手抖得無法用意志喊停,只能一遍遍地撥江浩的手機,像只沒頭的蒼蠅一樣在屋裡亂躥。
沒人接,沒人接,一直沒人接。
就在他即將絶望之時, , ,已經聽得麻木的長音突然斷了,而接下來聽到的也不是機械女聲,而是男人的聲音。
救命的天籟啊!
泥鰍差點淚流滿面,慌張地喊了聲“江浩”,把舌尖都咬破了。
對方頓了一下,“呃……”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音節,已經能讓泥鰍發現那不是江浩,“你是誰?我找江浩!”
“原來他把手機放這裡了……我說怎麼白天找不到人……”那人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泥鰍耳尖,立刻接話,“江浩呢?他的手機沒帶在身邊?”
“是啊,好像是忘了帶……請問你是?”
那聲音明明是陌生的,可泥鰍就是覺得曾經聽過,偏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泥鰍急急地說:“我是他同事,聽說他……”
話沒說完,電話那邊的人就驚叫起來,“阿德你回來了?啊呀!耗子怎麼了?!”
泥鰍的那顆心啊,咕嘟咕嘟已經轉到嗓子眼邊上了,忍不住大喊道:“江浩!是江浩?江浩在那邊嗎?”
“你等等,我讓他接……耗子你慢點,你的腳究竟是……”
只聽見一陣背景音,像是衣服摩擦着手機,又像是手機摩擦着別的什麼東西。
泥鰍緊張得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大概過了四、五秒鐘,當然,在泥鰍的意識裡,那四、五秒絶對長過四、五分。
而一個人如果四、五分鐘都不呼吸……所以泥鰍連脖子都憋紅了。
“喂……”江浩的聲音有些低沉,只吐了一個字就不吭聲了,好像專等着泥鰍先開口。
泥鰍張嘴,“啊……”
連忙閉上,不對,不該是啊,應該先問問他腿的情況。
於是調整心態,再次開口,“啊……”
泥鰍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笨啊!笨死了!
好在江浩在那邊幫他解圍,“泥鰍?”
泥鰍眼眶一熱,想道歉,想問候,嘴張了閉閉了張,還是說不出口。
“泥鰍?”江浩又喊了他一聲。
泥鰍這才帶著濃濃的鼻音嗚咽道:“江浩……我,我……我的電腦壞了……”
***
“電腦壞了?”
抽氣,“嗯嗯。”
“壞成什麼樣了?”
繼續抽氣,“開不了機。”
“怎麼壞的?”
不抽了,改望天,還有些心虛,“呃……不清楚……”
江浩長長地嘆了口氣,“抱歉,我今天不能幫你修。”
泥鰍幾乎哭出來,“沒關係,我不急,我,我……江浩……你在哪裡?”
“在我哥家。”
泥鰍想起江浩以前說過江德的家離自己這邊很近,忙說:“我能不能過去一趟?”
江浩老半天沒回答。
泥鰍將沒拿手機的那隻手伸進嘴裡,狠狠地咬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浩才說:“泥鰍?”
“在!我在!”
“剛才我哥給我拿水了,啊,你說要過來?可以啊。”
“那我馬上就去!地址是?”
“地址是……你記好了。”
“嗯嗯嗯。好我記好了。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泥鰍!”
“啊?”
“別忘了帶鑰匙。”
泥鰍呼吸一窒--即便在這種時候,即便是被自己傷害了,江浩也還是很溫柔,不僅沒有難為他,還提醒他別帶掉鑰匙。
他掛斷電話,覺得臉上癢癢的,拿手一抓,指頭上全是淚。
以最快的速度洗了個臉,帶著沉重的心情出了門,在小區外的水果攤買了最貴的水果,等了五分鐘也沒等到出租車,只得沿著輕軌徒步。
大概半小時左右才到江浩所說的那個小區名字,從外面看過去,相當漂亮。
江德的家在某一棟的28樓,頂層,坐電梯能坐得耳鳴。
泥鰍從登記進小區開始就為了這高檔小區而連連乍舌,一路乍到江德家門口,都有些麻木了。
有錢人,還真是不一樣。
按了門鈴,有人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是之前接江浩手機的聲音。
泥鰍連忙抱著水果站直,“你好,我是江浩的同事,我姓王,我是來……”
探望兩個字還沒說出來,門就開了。
一個比泥鰍高不了多少的男人,一手握著門把,一手揣在褲兜裡,笑起來狐眼彎彎,“王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泥鰍一愣,“我們……見過?”
“見過見過,當然見過。”那人笑着把泥鰍讓進玄關,“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
泥鰍狐疑地脫掉鞋,“那……請問你是……”
那人仰着頭想了想,“我也算是耗子的哥哥吧。”
“哥哥?”江浩還有個哥哥?
“對,我姓白……”
“啊!”
“怎麼了?”姓白的人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
泥鰍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原來你就是展堂啊!”

21
泥鰍進了屋,把水果遞給表情有些扭曲的小白,拘謹地站在客廳門口。
江德剛從房內的一扇門裡退出來,看見泥鰍就笑,“來了啊?我剛勸他躺下。”
泥鰍直衝沖地走到江德面前,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害了江浩……你要打要罵都可以!”
江德錯愕地看著他,“你的錯?他不是從樓梯上摔下去的?”
泥鰍依然低着頭,“是我,是我把他踹下樓的……我很抱歉!”
江德不信地將泥鰍從頭打量到尾,用眼神詢問了一下跟着進來的小白——你信嗎?
小白嗤之以鼻——這麼矮小的?我不信。
泥鰍抬起頭,正好看見江德和小白擠眉弄眼,知道他們懷疑自己,連忙說:“我力氣很大的!真的!不信的話……不信的話……”他左右一看,發現江德家的茶几似乎有點份量,走過去一隻手扣住一個角,“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說完一使勁,“起!”
茶几紋絲不動。
小白忍着笑,走上來拍拍泥鰍的肩,“好了好了,我們信了。”
“我沒瞎說!”泥鰍執拗地雙手抓住茶几,“起!”
茶几還是紋絲不動。
小白快憋出內傷了,猛給江德使眼色。
江德心領神會,也走過去拍拍泥鰍的肩,“不去看看耗子?他之前一直喊疼,我才讓他進去休息。”
泥鰍這才想起自己的主要目的,脹紅了臉,又鞠了一躬,走到剛才江德出來的門前。
他閉了閉眼,敲門,說了聲打擾,然後進去。
門關上後小白走到江德身邊,一隻手掛在他肩上,“你覺得如何?”
“該我問你,我比你更早認識他……而且上次你見他的時候他並沒有知覺。”
小白想了想,說:“挺正直。”
“沒了?”
“很乾淨。”
“然後?”
“份量稍微……”
“……你以為你在買白斬雞?”
小白大笑,“既然你弟弟喜歡,我就算說不好又能怎樣?”
江德轉過頭,伸手想捏他的鼻子,“你可是他大嫂,當然有提建議的資格。”
小白一口咬了上去。
另一方面,泥鰍進了客房,有些手足無措地貼門站着,心想如果江浩拿東西扔他他就跑。
江浩衝他招手,“過來。”
泥鰍下意識地看了看門,江浩又說:“鎖門。”
斷了他最後一條退路。
哎,到這一步了,伸頭一刀,縮頭的話,門外還有兩個人,是兩刀,還不如伸頭呢。
泥鰍計算好得失,反手鎖上門,慢慢走到江浩床邊。
江浩穿著T恤短褲靠在床頭,肚子上放著一本書,MP3就在手邊,耳機掛在脖子上。
他看上去精神還不錯,表情也不猙獰,只是包得像粽子的右腳有些刺眼,泥鰍只瞄了一下就迅速轉移了視線。
“那個……”泥鰍雙手在身前交叉,低下頭牢牢地盯着它們,“痛嗎?”
江浩拍拍床示意他坐,並好笑地說:“十多步梯子,無敵風火輪一樣滾下去,你說痛不痛?”
泥鰍內疚得不行,心裡隱隱發痛,頭垂得更低,“對不起。”
“哎,知道就好……”江浩說,“下次別那麼衝動了,冷靜一點。”
泥鰍連連點頭。
江浩又說:“什麼事都可以商量,如果你這次踢的人不是我,是你那兩個同事中的一個,你猜他們會怎麼樣?”
“怎麼樣?”泥鰍問。
江浩抬手敲了他腦門一下,“笨!還不讓你賠死?”
泥鰍摸着被敲的地方,呆了呆,“你……不讓我賠嗎?”
江浩笑道:“要啊。誰說不要?”
泥鰍突然覺得莫名其妙的失望,鬱悶地嘟囔道:“那還不是一樣……”
“誰說一樣?我要的和他們要的肯定不一樣!”
泥鰍撇撇嘴,“還不是錢嘛,有什麼不一樣……說吧,醫藥費多少?我出!”
江浩又敲了他一下,還是同一個地方,“笨!誰要你那點錢……”
“那你要我賠什麼?”
江浩突然有種無語問蒼天的感覺。
他用手肘支起身體,想坐起來一點,泥鰍見了馬上上前小心攙扶。
江浩順勢在泥鰍脖子上吹了一口氣,“我說泥鰍啊……”
泥鰍整個人都硬了。
江浩眼都笑沒了,“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給我說?”
泥鰍“喀啦喀啦”地轉過頭,跟電影裡的機器人無異,“啊?”
“除了對不起,還有別的話說沒?”江浩語帶誘惑地說,“比如當時為什麼你要哭啊,比如你為什麼那麼生氣啊之類的。”
泥鰍的臉上一片革命色彩,“沒……有……”
“真沒有?”江浩擺出傷心失望的表情,低聲說,“其實星期五呢,我的確是和一個小妹妹吃了頓飯,不過一起吃的還有她男朋友,我和她都是被趕鴨子上架去相親的,結果她有她喜歡的人,我也有我的,應付應付就沒事了。”
泥鰍的革命色彩越來越純正,“哦……”
“而且那小妹妹相親的對象本來就是我哥,你剛才也看到了,我哥有小白了嘛,所以只有派我這種孤家寡人去頂場子……哎……”江浩假意感傷,“還是有情人的好,我如果有了情人他就不會再找我幫這種忙了。”
泥鰍應和地點了點頭,突然竅門一開,“啊?”
江浩摸着他的頭說:“終於抓住重點了?我哥和我們一樣喜歡同性哦。”
泥鰍“噌”地站起來,後退了兩步,“你怎麼知道?”
江浩翻了翻白眼,“你自己說過啊,你說你是豬攻。”
泥鰍只覺得天快塌下來一般,哭笑不得,“你那時候就知道了?”
“沒辦法,誰叫我有那樣的老哥呢?這點基礎知識還是有的。”江浩說著又招了招手,“來,回來。”
泥鰍小心翼翼地摸回江浩床邊,好奇地問:“顏淵以前說過的大嫂就是白先生吧?”
江浩哼道:“沒結婚沒進門的都不是我大嫂。”
泥鰍說:“你這不是存心為難他們嘛……”
江浩眼珠一轉,又笑了,“那是以前的想法,現在我無所謂了。對了,你真沒其他話對我說?”
泥鰍四處張望,“說……說什麼?”
“比如你為什麼要租那麼大的房子啊……”
……革命的隊伍從不間斷,可是泥鰍卻沉默了。
江浩耐心地等着。
約莫過了兩分鐘,泥鰍像想起什麼似的說:“江浩,你剛才說,我們?”
江浩沒明白,“什麼我們?”
泥鰍咽嚥口水,“你說,你哥哥和我們一樣……”
“哈,才注意到?”江浩樂不可支。
泥鰍又嚥了嚥口水,心懷激動地在褲兜裡摸啊摸,突然臉色一變。
“怎麼了?”
泥鰍緩緩地將褲兜的裡層布拉出來,“我……還是忘帶鑰匙了……”
22
這個沮喪,“我……還是忘帶鑰匙了……”
那個無語,“……你……算了你幫我叫我哥進來。”
泥鰍慢騰騰地退過去把門打開,江德立刻從門縫裡伸進腦袋來問江浩,“你叫我?”
從江浩的角度,不僅僅能看到江德,還能看到半蹲着的小白,手上拿着個空玻璃杯。
這兩人明顯是在偷聽!
他努力忍住怒氣,“哥,泥鰍今天住這裡。”
“怎麼?”江德一愣。
“他沒帶鑰匙,回不去。”
江德說:“沒帶鑰匙找房東或者顏淵不就得了?那麼方便,他房東……”
江浩有些急,連忙打斷他,“哥!”
江德還想說什麼,小白很有眼色地插嘴進來,“沒問題沒問題,書房還有張摺疊床。”
江浩想也不想,“搬過來放我旁邊。”
小白奸笑道:“為什麼啊?”
江浩瞪了他一眼,“我晚上要人伺候!”
泥鰍連忙點頭,“對對對,江浩需要人伺候,我來,我來!”
小白笑得更是奸詐,打了個響指,“那個誰?”
江德舉手,“有!”
“搬床!”
“遵命!”
當晚泥鰍就在江浩身邊睡,雖然不同床,卻也就是伸長脖子就可以夠到對方的距離。
不遠。
關了燈,屋子裡麻麻地黑,且靜,很容易讓人心生傷感。
不過也容易讓人變得坦然。
泥鰍睡不着,眼睛睜得賊大,半晌輕輕喚了一聲,“江浩。”
江浩也沒睡着,“嗯。”
“你之前真的說了我們……”
“什麼我們?”
“你說……你哥和我們一樣喜歡男人,你……”
江浩輕輕地笑,“那個啊,我估計同性戀這玩意兒傳染,一人GAY了全家都能GAY起來。”
泥鰍突然有些口吃,“那……那你,你那,我……”
他想問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可是話在兩個腮幫子裡轉來轉去,甚至轉成小型龍捲風,就是出不了嘴。
“哦對了,”江浩好像想到了什麼,“上次送你去醫院的是我跟小白兩個人。”
泥鰍不知道他為什麼提到這個,不過也正好解除了他的尷尬危機,連忙跟着轉話題,“我知道,我好像迷迷糊糊聽見你們說話,他還讓你答應他兩件事……”
“對對對!就是那個!第一件是讓我要聽我哥的話,第二件是……泥鰍,我哥公司的電腦前幾天集體中病毒了,資料數據亂成一團,第二件事就是讓我幫他重做數據庫,忙了整整兩天,週末全耗進去了,就睡了三個小時,還把手機忘在了這邊。”
泥鰍這才想起為什麼白天見着江浩會覺得他有些不一樣,原來是眼圈黑了一層。
誤會他了!
內疚加上心疼的滋味,就像無論吃什麼都加蛋黃醬一樣地奇怪。
不過那句道歉的話一到舌邊卻硬生生地轉成了,“那你,你之前在公司為什麼不說?光知道笑我。”居然還語帶抱怨?
薄毯下的手使勁捏大腿,捏得大腿能出水——笨啊!怎麼那麼笨!
好在江浩半點沒上心,輕鬆地說:“你生氣的樣子實在太好笑,頭髮像摸到靜電球一樣都立起來了,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嘲笑你的。”
這下泥鰍的自我厭惡感更強了,鬱悶地哼哼,“沒什麼。”
“對了,還有件事得說清楚,”江浩把頭側過來一點,在黑暗中看著泥鰍的輪廓,“週末抽不出時間去探望你,實在對不起,我想過給你打電話,不過我送你去醫院的時候沒帶上你的手機,心想打了也沒用,加上我還真沒想到你那麼快就出院了。週一我想打電話給組長問問的,結果發現自己的手機也沒帶,去你們辦公室才發現你已經開始上班了……身體沒什麼吧?”
“沒什麼……”泥鰍小聲答道。
原來如此。
這麼說除了那件事,一切都得已解釋。
就差那一點就能完全釋然的,可是那個問號在胸口滴溜溜地滾過N圈,偏偏滾不上去。
心裡都快把自己叨成渣了。
快問啊,問打手槍那事!
不就是打手槍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是男人都會打手槍啊!
江浩見泥鰍半天沒吱聲,還以為他睡着了,翻了翻身也準備睡。
“江浩……”泥鰍突然叫他。
“嗯?”
“你為什麼不要我的鑰匙?”
“什麼?”
“你為什麼……不接受我的鑰匙,”泥鰍在黑暗中閉上眼,“卻和我一起打手槍?”
這下換江浩沉默。
同時換泥鰍以為他睡着了。
再同時換泥鰍翻了翻身準備睡,當然,他知道他大概睡不着。
“泥鰍……”江浩也突然叫他。
泥鰍心想,歷史總有驚人的相似。
“我沒睡。”泥鰍說。
“你喝醉了……”
誒?
“我沒喝酒啊。”泥鰍不解。
“你那天喝醉了。”
“哦……怎麼?”
“沒什麼,睡覺吧。”
隱約地好像聽見江浩嘆了口氣,泥鰍把腦袋往那邊移了移,想看清楚,並問:“江浩?”
江浩趁其不備地在他額頭親了一口,“快睡!”
於是泥鰍摸着額頭眼睜睜地看著太陽升起來。
……喝什麼……醉?
***
第二天江浩直睡到中午才起床,醒來時沒看見泥鰍,便扯着脖子亂喊。
泥鰍聽見動靜,很快出現在門邊,身後還跟了個人。
江浩一見那人,本來快堆上臉的笑容立刻就沒了,粗聲粗氣地說:“你來幹什麼?”
顏淵大搖大擺地走到江浩身邊,看了看他的腿,“喲?真的瘸了?”
江浩哼哼,“看熱鬧的出去!”
顏淵笑,“你以為我想來,早上你哥叫我來我還說他小題大做,現在看來……”說著“嘖”了幾聲,“沒人照顧的確有點難辦。”
“我哥人呢?”江浩問。
顏淵說:“江大忙人早就去公司了,你以為現在幾點?小白也上班去了。”
“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第一,給王先生送備用鑰匙,第二,代替他照顧你!”
泥鰍在顏淵身後抓了抓頭,小聲說,“那個,我有三天假……”
沒人理他。
“多管閒事。”江浩說,“你會做什麼?會做菜?會洗衣服?”
顏淵很不屑,“吃的可以叫外賣,衣服有洗衣機搞定。”
“我有三天假……”
還是沒人理他。
“你大老粗一個,怎麼給我換藥?照顧人還要擦身,還要陪我去廁所,還要……”
“停停停,”顏淵打斷道,“我來之前都想好了,這些都沒問題!”
“三天假……”
“你沒問題我有!”江浩豎起眉毛,“總之你快回去,我看著你礙眼!”
顏淵冷笑,“行啊,走就走,”回頭看了一下泥鰍,“王先生,我送你。”
“泥鰍不走!”江浩說。
“你憑什麼不讓他走?你哥說他昨天就來了,好歹你得讓他回家洗澡換衣服!”
“洗澡可以在這裡洗,衣服可以穿……”江浩突然頓住。
顏淵賊笑開來,諷刺道:“穿什麼?你的?你自己還穿著你哥的衣服呢!還真以為這是你家了?”
江浩聽了這句,立刻如鬥敗的公雞一般垂下頭。
人在屋簷下,的確不得不低頭。
泥鰍左看右看,心裡閃過一個主意,逮着顏淵和江浩都不說話的空檔連忙建議,“江浩可以……可以暫時住我那裡,我有三天假……”
江浩猛抬頭,“三天?你不早說!”
顏淵猛回頭,“住你那?你不早說!”
泥鰍那才叫一個無辜啊……
“我說了,你們不理我……T T”
最終回
在江德家吃了簡單的午飯,顏淵開車送那江浩和泥鰍回大槐樹居民區,剛熄火就接到個電話。
他講完電話,臉色不好,對泥鰍說有要緊事必須得走,不能扶江浩上樓了。
泥鰍連忙露出手臂上的小肌肉,“沒事,我一個人就行!”
顏淵半帶懷疑地走了,江浩架着單邊枴杖和泥鰍一步步地挪。
天下事就是有這麼巧,剛上到二樓,五樓的四眼又出現了。
泥鰍想起自己出院那天大概也是這個時候碰見他的,就問他是不是每天都取信。
四眼點點頭,問江浩:“這位先生受傷了?我來幫忙吧。”
江浩狐疑地看著他,“你是?”
泥鰍搶着說明,“他是住在我樓上的鄰居,人很好的,上次……”說到這裡突然一停,忙轉頭去問四眼,“上次你為什麼要送我內褲?”
四眼瞼一下就紅了,正要說什麼,江浩擺了擺手打斷道:“行了我知道了……泥鰍,咱們先上去行不?”
泥鰍生怕累着江浩,只得暫時放棄疑惑,從左邊扶住江浩。
四眼從右邊扶。
“最近生意如何?”走了幾步後江浩突然問那四眼。
四眼一愣,“你……”
江浩笑道:“我是江德的弟弟,我叫江浩。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四眼這才恍然,“啊,你好你好,我聽說過你……我最近還行,老樣子。”
“他呢?生意還順利?”
四眼溫柔地笑笑,“恩,也還行。”
泥鰍被他們一口一個生意弄得滿腦袋糨糊,再看江浩和和氣氣地和四眼說話,心裡就有些堵。
說實話那四眼長得挺不錯的,比自己好看,性格好像也不壞,很溫順……而且他們似乎一見如故?
又是嫉妒吧,泥鰍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有經驗。
強忍着肚子裡的酸水,好容易把江浩弄上四樓,四眼和他們道別,江浩呵呵地揮手做再見。
泥鰍鼓着腮幫子。
江浩回頭看見他一臉不高興,心裡有數,渾身上下的毛孔都歡樂起來,“泥鰍。”
泥鰍沒聽見。
“泥鰍!”
泥鰍還在發呆。
江浩笑着捏了一下他的下巴,“泥鰍!”
泥鰍這才如夢初醒地彈了一下,“啊?”
江浩耐心地深呼吸,“開門。”
“哦……”泥鰍東摸摸西摸摸,然後問江浩,“鑰匙你拿去了?”
江浩一愣,“沒有啊……”
泥鰍的臉扭曲了。
江浩突然有不好的預感,“難道……”
“我……好像把鑰匙落在你哥哥家了……”
……
這樣的台詞很熟悉。
--我忘帶鑰匙了。
--我還是忘帶鑰匙了。
--我把鑰匙落在你哥哥家了。
江浩很想問,你上輩子跟鑰匙結了仇嗎?
還是……算了……
看著泥鰍那懊悔又自責的表情,還是會擔心,會心痛,於是只得仰天長嘆--真的算了,有些事情,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
於是他從隨身的工作包裡摸出一把栓着紅線的鑰匙遞給泥鰍,“拿這個開。”
泥鰍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接過去,開了門,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浩往裡走,邊走還邊嘮叨地問“感覺如何,痛不痛”。
江浩心裡暖暖的,舒心地笑了。
泥鰍把江浩安置在沙發上,給他拿了兩個靠枕墊背,“怎麼樣?夠不夠高?”
江浩搖頭,泥鰍又說:“我去給你拿張薄毯搭搭腳。”
江浩抓住他的手,“等等。”
“或者,你想喝茶?我去燒水……”
“等等……”
“還是想喝涼水?”
“我說泥鰍啊……”江浩伸手摸着他的臉,“你給我等一下。”
泥鰍這才洩氣地坐在江浩身邊,“江浩,對不起。”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泥鰍抿了抿嘴,“你一進門我就忍不住想起很多事,包括週五晚上,包括昨天,害得你的腿變成這樣……對不起。”
江浩拍了拍他的頭,“別說了,我壓根就沒怪過你。”
“啊?”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誰叫我不一開始就把話跟你說明白?還指望你能自己想明白……現在想起來,算了,攤上你這個跟冰雪聰明沾不上邊的我也認了……”
“什麼啊……”泥鰍不滿地抗議。
“聽我說完。”江浩突然一臉嚴肅。
泥鰍不得不襟危正坐。
江浩清了清喉嚨說:“你怎麼不問我那把鑰匙的事?”
“什麼鑰匙?”
“剛才開門的那吧。”
“哦……對啊,為什麼你會有鑰匙?你不是……”
江浩笑了笑,“我自己配的。週六早上我為了幫你收點住院用的東西,借了你的鑰匙,後來小白催我給我哥幫忙,我就讓顏淵把鑰匙和那包東西帶給你……但是之前,我自己配了一把。”
泥鰍努力消化着他所說的內容,茫然地,“為什麼?”
江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還不是某人,舉着鑰匙說要養我……”還衝泥鰍眨了眨眼,“我這人最受不得誘惑,不說還沒什麼,一旦說過我就能上心!這不,惦記的太厲害,只有自己去配。”
“可是你明明不要我的鑰匙!”泥鰍直指問題關鍵。
“那是因為你喝醉了!”江浩嘟囔了一句“昨天不是說了嘛”,然後說,“酒後之言怎能體現誠意?”
“我……”
“而且,如果你醒了翻臉不認帳怎麼辦?”江浩有些邪惡地靠近泥鰍,吹了一口氣在他臉上,“到時候你讓我去哪裡喊冤?”
泥鰍伸手擋住他,不讓他往自己身上壓,“怎麼可能……”
江浩順勢親了一下他的手,“這麼說你不會不認帳了?”
泥鰍紅着臉不說話。
江浩樂,“不會不認就好,明天我讓我哥幫我搬家。對了,你的鑰匙呢?”
“這裡。”泥鰍從茶几下面撿起那兩把給江浩看。
江浩伸手,“分我一把!”
泥鰍呆了一下,覺得眼睛癢癢的,卻還是乖乖地分了他一把。
然後江浩把自己配的那把放在泥鰍手裡,“這把做備用,你找個地方藏。”
泥鰍望着江浩,“江浩,你說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你要跟我一起住?”
“廢話!還有,不是一起住,是同居!”
泥鰍完全不能相信事情會變成這樣。
距離上週五的晚上,才三天,距離昨天把江浩踹下樓,也才24個小時。
怎麼突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泥鰍剛動了動胳膊,江浩就連忙抓住他,“別掐,你沒做夢!”
被對方看出自己下一步的動作,非但沒有覺得尷尬,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蜜,泥鰍知道自己是真栽了。
“江浩。”泥鰍戳戳江浩。
“嗯。”江浩笑笑。
“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我就喜歡你。”
“哦,我喜歡你。”
“那我也喜歡你。”
“那……我能不能……吻你一下……”
“可以,但是有個條件。”
“啊?”
“不得少於一分鐘。”
“……”
於是一分鐘後。
“江浩。”
“嗯。”
“我的電腦……”是我自己為了有藉口找你自己踢壞的TAT。
“別說話,我會給你修好。”
“唔,已經一分鐘了……”
“別說話,豬攻。”
“……”
於是又一分鐘後。
“江浩。”
“嗯。”
“你認識樓上的人?”
“不算認識。”
“但是你們……”
“噓……”
“幹什麼啊?現在是白天!”
“那又如何?”
“你的腿骨折了!唔,別鬧!”
“……誰說的?”
“誒?”
“誰造謡說我骨折?”
“啊?”
“我的腿只是稍微嚴重的扭傷而已!”
與此同時,十公里以外的某幢寫字樓裡。
“阿嚏!”
“組長你感冒了?”
“組長你被罵了?”
“……都給我幹活!”
於是……這個由兩個QQ群互相穿越而開始的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不過最後請再聽我囉嗦一句。
這是一篇非3P的小白文。
主角是泥鰍,耗子,以及鑰匙。
----END----
後記:
1 關於篇幅
很多人都覺得篇幅短 其實一開始設定得比這還短 由於寫着寫着自己的囉嗦毛病犯了 於是拖上了4萬5千字
其實憑良心說 這樣平淡的生活小品文讓我這個婆媽教的人來寫 長了的話一定能讓諸位覺得無比拖沓 還不如短點好
這年頭寫文看文都不好混啊 就讓我斷在這裡吧^ ^
2 關於泥鰍
泥鰍真有其人 故事裡泥鰍的大部分經歷也的確曾經發生 比如豬攻的來歷 比如曾經有人在身後跳樓摔死 再比如買菜不拿菜
如果沒有認識泥鰍 我也不會寫這篇文 所以這篇文要送給真實存在的泥鰍
祝你天天快樂天天JIONG^ ^
3 關於那些沒有名字的龍套
哎 既然是龍套 沒名字也沒啥 是不?
當然 如果他們哪天能轉正做主角 就另當別論
我是說 如果
4 關於內褲
……
……
……
……
……
好吧 其實樓上的四眼他就是個賣內褲的!
完了~
撒花~
閃人~
PS:貌似還有一件事情要在番外裡交代 過幾天有力氣了再來補吧~88
小腰牌游泳圈 2008年9月2日星期二

泥鰍很好吃 番外:很小白的段子們

by 天因

NO.1 那天

江德一隻腳已經踏進車裡了,突然轉過身,"顏淵說你的朋友是喜歡男人的,我覺得也像,你怎麼看?"
江浩眼神一斂,"哦,我知道。"
"你知道?"
江浩看了一眼牆後面那團黑糊糊的影子,"我還知道他喜歡我。"
"......耗子,做哥的也沒資格說你什麼,但是,你打算怎麼辦?"
江浩加大音量,像是要說給誰聽一般,"只要他給我說,我就接受。"
江德苦笑,"你這不是為難他嘛,我看王先生挺內向一人。"
"我還能不知道?他內向,做事不爭不搶,人很平和,卻有些消極。我只是想希望他偶爾能積極一點,只要認準了,就去爭取。"
江德認真地看著江浩,"不怕他逃了?"
江浩大笑,胸有成竹地做了個手勢--放心,逃不了。
他以為他給的信息和鼓勵足夠多,多到能讓那條魚主動坦白,卻忽略了泥鰍很可能聽一半漏一半。
而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很可能"的比率絶對在80%以上。
所以在接下來的一週裡......
喂,泥鰍啊,那一週耗子不是故意不跟你聯繫。
他是在等你。


NO.2 換群

和江浩同居的第二周,泥鰍退出了GAY群,改加了另一個。
名叫"一人GAY天下GAY"。
心想這次總算可以找人問點技術性的問題了,比如......呃......那東西什麼牌子的比較好。
新群的人數比以前那個多一倍不止,泥鰍一進去就看見信息滿天飛。
有個人說,歡迎新人!
泥鰍立刻動起四指,開始穩健地打字:你們好。
--新人報三圍!
--新人亮菊花!
--新人自覺躺倒!
--我為什麼覺得這個新人很眼熟?
泥鰍打了個冷戰,心想你不說還好,你說了我也覺得你眼熟啊。
幾秒鐘後。
--是泥鰍!
--啥?就是你們說的隔壁群的泥鰍?
--5555555555居然是泥鰍!
--泥鰍啊,你突然退群我還以為你討厭我們了,沒想到啊!人生何處不相逢!
泥鰍抓狂地趴在鍵盤上--你們明明全都不是GAY,為什麼到處都能看見你們啊TAT


NO.3 電梯

這天泥鰍生日,江浩為他安排了兩天一夜的旅行線路。
他們晚上住在能看到海......呃,的一角的賓館裡,入夜後吃了一頓三小時的晚餐,喝了小酒,雙雙帶著微醺上樓。
進電梯時江浩發現裡面沒其他人,身體一斜就倒在了泥鰍身上。
泥鰍扭啊扭,"你醉了?"
江浩壓啊壓,"沒醉沒醉。"
"那你靠在我身上幹嘛?"
江浩噴了一口熱氣給他,笑道:"你說呢?"
那眼神,那表情,第一二次可能不明白,但這些個月泥鰍也看了不下百次,自然明白江浩想幹什麼。
還沒來得及拒絶,江浩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快來快來,我早想這麼玩了,我們住的地方都沒電梯!"
邊說邊猴急地去扒泥鰍的上衣。
泥鰍好容易逮着個機會把嘴抽出來,大喊道:"停!"
江浩一愣,停了。
頭頂的燈光突然暗下來。
電梯......也停了。

"......泥鰍,我發現不僅僅是電腦,你克的是所有和電相關的機器。"
"......"


NO.4 反攻

"江浩,今天我要在上面!"
"可以啊,就像昨天那樣不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我要進去!我要做插入的一方!"
"也可以啊。"
"啊?真的?"
"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保持插入的姿勢吻我的嘴。"
"......"
"怎麼樣?"
"江浩,我很慎重地告訴你......你這是身高歧視!"


NO.5 某人

某人快畢業了,私底下找了幾個關係好的兄弟吃飯喝酒,沒多久先趴下一個,某人只得先把他送回去。
趴下的人酒品還行,不吐不鬧,只是睡。
間或小聲說幾句糊塗話。
--師兄,我喜歡男人。
某人只當沒聽到。

幾年後,某人負責的工程結束了,公開請全組同事吃飯喝酒。
說是全組,其實也就小貓兩三隻。
沒多久又先趴下一個,某人只得叫人把他送回去。
趴下的人酒品不壞,不哭不叫,只是暈。
間或小聲說幾句糊塗話。
--師兄,我喜歡江浩。
某人想了想,露出不明所以的笑。

那天走廊混亂,某人放下盒飯跑出辦公室,正好看見幾個同事抬着一個人從樓梯間上來。
"怎麼了?"
"他摔下去扭傷了腳,好像挺嚴重的。我們現在送他去醫院。"
某人想起沒多久之前,有個笨蛋下屬臉色蒼白地來請假。
食指和中指在下巴上輪流敲過,半晌嘴唇邪邪地一抿,掏出了電話......


----END----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1. 現代
  2. | trackback:0
  3. | 留言:0
<<平均以上,再以上 by 天因 (温柔冷面攻x健氣遲鈍受) | 首頁 | 最上 | 笨得傷心 by 天因 (老實忠犬攻x傲嬌美人受)>>


comment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yayoi1010.blog.fc2.com/tb.php/344-e5cf1f9f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