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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平均以上,再以上 by 天因 (温柔冷面攻x健氣遲鈍受) :: 2013/01/25(Fri)

文案
A是攻B是受
B:據說一個人一生的平均戀愛次數是6次,我已經被甩過7次,會不會沒機會了?
A:不怕,我一次都沒用,剩下的份額送給你。
B:那……還真謝謝了。
A:有條件。
B:誒?
A:要跟我一起用。







  楔子:覺悟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紀北希望自己能早點覺悟。

  初中一年級,前排的女同學每天都彆著大蝴蝶結夾子來上學,一坐下就能把黑板擋一半,但紀北一點不生氣,還有事沒事扯着蝴蝶觸鬚逗她玩。
  “喂,轉過來我告訴你一件事!”
  “喂,你喜歡吃什麼味道的冰淇淋,我喜歡草莓!”
  “喂,明天我們出去玩……哎喲你幹嘛打我?”
  女同學雙眼含淚,舉着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半晌吐出兩個字──流氓!
  紀北欲哭無淚。

  初中二年級,班上的紀律委員膚白髮黑,雖然長得跟童話故事裡的白雪公主沒啥區別,但拿起操行本勾人的時候卻比巫婆皇后還狠。
  可紀北偏偏不怕,還故意在上課的時候說話引起她的注意。
  “下課了跟我去玩遊戲,我保證讓你每次都贏!”
  “看,老師的前門沒關,內褲是紅色!”
  “喂喂,你的內褲是啥……”色字被一個從天而降的拳頭揍回肚子裡,紀北像慢鏡頭裡演的那樣緩緩倒在地上。
  紀律委員俯視着他,半眯起眼,咬着嘴哼了兩聲──賤相!
  紀北滿目水光。

  初中三年級,隔壁班轉來一個女生,綽號公主,模樣身材是絶對沒話說,據說家境還很好。
  惹得紀北和一幫兄弟一下課就趴在窗戶上偷看。
  公主來了!
  公主笑了!
  公主在吃麵包!
  紀北鼓起勇氣寫了情書偷放進公主的抽屜裡,迴轉身繼續趴在窗戶上。
  公主坐了!
  公主看了!
  公主……撕了……
  隱約間聽到有人問公主撕的是啥,公主溫柔地說──垃圾啊!
  紀北暈頭轉向。

  也就是那年,紀北的父親因病去世,他家經濟條件有限,無法供他繼續唸書。
  得知無法升入高中後紀北和幾個關係最好的朋友出去玩了個通宵,喝了兩瓶啤酒,醉得一塌糊塗。
  席間有人提到紀北那三次失敗的戀情,他還滿不在乎地大着舌頭說:“怕什麼?人一輩子平均有六次戀愛的機會!怕什麼?等我找到工作了女孩子還不是大把大把的找?”
  不說還好。
  紀北出了社會,打着報酬低廉的小工,追逐着青春美麗的女孩,兩月一次表白,一表就必定失敗。
  當他終於用光了自己的六次機會,並把第七次也廢掉之後,才知道老天爺大概已經放棄他了。
  覺悟後的紀北在左耳上戴了七個銀耳環,以哀悼自己逝去的戀情,從此不再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他決定奮進,一邊在理髮店做學徒一邊上夜校學髮型設計。
  新環境給他打開生命中的另一扇窗,不但學了技術,還認識了新朋友,兩男一女,粉頭,老孟,以及二扣。
  四個人難得臭味相投,認識沒幾天後就打成一片。
  夜校一週有一堂美術鑒賞課,在階梯教室和平面設計班一起上,紀北平時都和粉頭他們坐在一起,偏偏那堂課不會。
  他每次都有意無意地坐在一個平面設計班的人旁邊,粉頭他們問到原因,他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不知道,總覺得他很成熟穩重,坐他身邊很安心……我想和他交個朋友,有什麼辦法?”
  另外三人紛紛獻計,借書?問時間?踩一腳?
  通通被駁回。
  最後紀北以幫同桌的他換髮型為由結識他,卻忘了自己的技術還是新手中的新手。
  當同桌的他頂着個馬桶頭氣得快暈倒,並說“別讓我再看到你”的時候,紀北莫名其妙地覺得心裡鈍痛。
  一週後他從髮型設計班轉到攝影班,買了新的銀耳環卻遲遲沒有戴上。
  “這可不是失戀呢……”紀北自言自語了老半天,最終將耳環放進了錢包。
  那時他絶對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那個人,還是在他以為可以將夜校的插曲完全遺忘的時候……
  紀北二十一歲從夜校畢業,參加了報業集團《七週刊》的入職考試,從頭到尾都進行得很順利,他有八成把握能應聘上。
  離開報社前他去了趟廁所,出來時差點撞到人,退了兩步正想道歉,對方先出聲,“活頁筆記……”
  紀北定了定神,注視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那眉那眼那神態,除了髮型和以前不一樣之外,其他的幾乎一點沒變。
  回憶呼嘯而來,心裡被什麼東西給撥動了一下,一圈圈泛起漣漪。
  紀北傻了懵了也呆了,不過很快,在極度震驚與不信之中他大叫出聲,“馬,馬,馬,馬桶頭?!”


  1

  蘇忘剛洗完澡出來就聽見手機響。
  看了來電顯示,在心裡確認了三次不會脫口而出“阿姨”二字之後他才按下通話鍵,“嗯,回來了,剛到……一會兒要去報社,晚飯就……行,週末我會過去。”
  電話那邊靜默三秒,嘆了一口氣,“小忘,你哥他還好吧?”
  蘇忘將手機從左手移到右手,“還好。”
  “沒有變瘦吧?他一直就不怎麼長肉,一個人在外面不好好吃飯就會很快掉幾斤。”
  蘇忘心想那人以後大概都會有人專門照顧了,不痴肥算是不錯,“沒有,他們單位福利不錯。”
  “那……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去年國慶沒回來,春節也說要加班……”
  蘇忘眉心一跳,耐心地勸道:“您放心,是人都會想回家,我想他只是太忙。”
  “但是……”
  “好了,媽,我馬上回報社,就這樣。”
  “……小忘……你剛才叫我……”話說不完,聲音發顫。
  蘇忘哭笑不得地掛斷電話,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拉起脖子上的毛巾繼續擦頭──也只有喊她一聲“媽”才能讓她停止嘮叨。
  這次出差,奉謝媽媽的命順路去W市看望雖然有血緣關係,但卻並不熟悉的同胞哥哥,沒想到在那裡碰見了謝承陽,蘇媽媽真正的兒子,也是剛出生就在醫院和自己弄錯的人。
  謝承陽八年前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就離家出走,一直沒有消息,沒想到躲在W市。
  難怪一年前謝沐陽堅持要去那裡。
  比起相貌相同的自己,在謝沐陽心裡,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謝承陽才是真正的弟弟吧。
  不過謝承陽僅憑一眼就能分出許多人都分不出的雙胞胎,這便讓蘇忘心裡有了猜疑──他們分別了八年,整整八年,為什麼謝承陽還能這麼敏鋭?
  單憑一句“兄弟”就能解釋了?
  他想到兩天前在W市和謝沐陽謝承陽見面的情景,想到自己玩的那出惡作劇,還想到那兩個家夥不自然的表情,眉頭緊緊地鎖起來,“不會是玩真的吧……”
  當時也只是心血來潮想試探一下謝沐陽,想知道如果他誤會自己親吻謝承陽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一般說來,男人之間的試探根本不需要用那樣的手段,但他一看見謝承陽就忍不住想欺負。
  畢竟……他是已經去世的媽媽的親生兒子,他們身上流着一樣的血。
  一不小心越想越遠,直到掛鍾在下午四點時敲了幾聲才把蘇忘拉回現實。
  他撥了撥已經幹了七八成的頭髮,換好衣服,走到門口又倒回去,在蘇媽媽的遺像前燃起一束香。
  ──媽媽,我去上班了。


  從租住的小屋到報社,徒步需要半個多小時。
  蘇忘離開家後去了一趟相館,耽誤了十來分鍾,到報社時已經快五點了。
  剛進辦公室就聽見紀北的聲音,蘇忘尋聲扭過頭,看見那小子正趴在一個同事的肩膀上咋呼──
  “鄒大哥,你這髮型真的太OUT了,換個新的吧,絶對時髦絶對適合你……”
  表情瞬間僵硬,蘇忘抿着嘴走過去,手一伸,拎住紀北的衣領往後拖。
  紀北迴過頭看見是他,笑靨如花,“馬桶!”
  蘇忘冷着一張臉說:“別害人。出差前我讓你拍的圖片呢?”
  聽到“出差”二字,紀北的笑容立刻煙消雲散,撇了撇嘴,“哦。”
  蘇忘給了他的腦袋一下,“哦什麼哦?圖片拿來我看。”
  紀北老大不情願地走到自己平時用的電腦前,一邊找圖片一邊嘀咕,“本來說好帶我去出差,沒信譽……”
  蘇忘耳尖,聽到後又給了他腦袋一下,“快找!”
  紀北委屈地揉着頭,“又想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說句好聽的話要死人啊?”
  蘇忘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好聽的話也不說給你聽。”
  “你!”紀北氣得跳,想了想又覺得自己太容易受挑撥,把裝着圖片的文件夾點開,努了努嘴,“這個!圖片!自己選!”說完就想走。
  蘇忘反應快,再次拎住他的衣領,“你好點沒?”
  紀北一愣,“什麼?”
  蘇忘說:“高燒,我走之前你不是在發燒嘛,全好了?”
  紀北起初沒怎麼消化,半晌才睜大了眼,“你怎麼知道我發燒?”
  蘇忘挑了挑眉,沒有答話。
  紀北突然想到他也許是因為自己發燒才沒帶自己去出差,臉上溫度“騰”地一下就起來了。
  蘇忘看出他臉色變化,心裡好笑,表情卻沒變,“晚上一起吃個飯?”
  紀北木呆呆地點點頭。
  “算給我洗塵。”
  紀北繼續點頭。
  “吃海鮮。”
  點頭。
  “菜品最新鮮的那家。”
  點頭。
  “你請客。”
  點……啊?啥?

  蘇忘酒足飯飽,滿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紀北也酒足飯飽,鬱悶地摸了摸自己的錢包。
  三月的晚上氣溫偏低,夜風一吹,整個人都打着冷戰精神起來。
  紀北邊走邊問蘇忘出差的新鮮事,蘇忘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珍珠手機掛墜。
  紀北望着他,“送我?”
  蘇忘點頭。
  自從兩年前他們一起考進了《七週刊》做了同事,雖然表面上經常不對盤,但由於以前在夜校就認識,總的說來關係還不錯。
  紀北用兩根手指頭拎起來左看右看,“好娘娘腔的東西……”
  蘇忘說:“不要算了。”
  “要!不要白不要!”紀北迅速把它掛在手機上,晃了晃,又不怕死地加上一句,“肯定是便宜貨。”
  蘇忘嘴角抽動了一下,忍着沒發作,大步向前走。
  蘇忘向東,紀北也向東,走了幾步蘇忘突然停下來,斜睨了他一眼,“報社在西邊。”
  紀北一直住在報社提供的單身宿舍裡。
  紀北說:“朋友的髮廊新開張,我去看看。”
  相交幾年,蘇忘也知道紀北有幾個五顏六色叮叮噹當的死黨,雖然沒見過面,但卻經常聽聞,於是隨口就問:“哪個?粉頭還是老孟?”
  紀北說:“都不是,是二扣。”
  “地址?”
  “平安路40號,叫夢色髮廊。”
  蘇忘想了想,說:“離我住的地方不遠,帶我去。”
  紀北愣了一下,“去?什麼?”
  蘇忘扁着嘴向上吹了一口氣,正好把幾縷過長的劉海吹飛起來,“去剪頭髮。只要不是你剪就行,你那幾個兄弟手藝應該都不錯吧。”
  紀北聽得明白,氣得牙癢,咯吱咯吱磨得響。
  可一想到自己曾經的確毀過蘇忘的腦袋,似乎沒什麼資格生氣,於是自我安慰似地乾笑,“我後來不是轉攝影了嘛。技術不夠好,那也……正常……正常,哈,哈哈……哈……”
  蘇忘沒答話,邁開長腿往平安路方向走,紀北樂呵呵地尾隨其後,還為自己找到一個理由──幫二扣拉到了生意,能不高興嗎?
  可是沒走多遠蘇忘突然接到個電話,講完後竟然表示要改去別的地方。
  紀北呆呆地站着,“你不是說……剪頭髮?”
  “朋友約我去喝酒,下次剪。”
  “是……那個搞設計的人?”
  蘇忘知道他說的是誰,“嗯,老丘。”

  2

  兩年前入社考試上面試蘇忘的室內設計師,蘇忘稱之為老丘,由於臉上某個部分和蘇媽媽長得像,蘇忘對他一直有好感,進入報社後兩人合作了幾次,漸漸地成為熟識。
  此時紀北聽蘇忘說要見老丘就不去剪頭髮了,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只得悶悶地說:“明明先說去剪頭髮的……沒信譽……”音量變小,末了還帶著點委屈。
  蘇忘拍了拍他的頭,“大人的世界小孩不懂,乖,自己注意安全。”
  被稱作小孩的人氣沖沖地揮開他的手,“我快23了!”
  蘇忘後退半步,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轉過身,“走了,明天見。”
  紀北跳起來嚷嚷:“明天誰見你啊?!”
  蘇忘背對著他沒回頭,之前抓頭髮的手順勢在空中搖了兩下,“逸風小區。”
  紀北這才想起第二天要和蘇忘一起出採訪任務,心裡更是煩躁。
  跺跺腳,啐了一口,又為自己找到個理由──剛拉的生意轉眼就飛了,能不生氣嗎?
  眼看蘇忘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溶於夜色之中,紀北耷拉著腦袋,挫敗地吸了吸鼻子,“冷……”

  酒吧的門童一向很會察言觀色,輕輕掃一眼就知道一個人究竟是路人還是會成為客人。
  所以當蘇忘出現時,他臉上全是獻媚的笑。
  丘航坐在一向喜歡的角落,一個人,一杯酒,遠遠看去帶著點寞落。
  蘇忘走近,他抬起頭,酷似蘇媽媽的鼻子一皺,笑道:“慢得像蝸牛。”
  蘇忘坐在他旁邊,隨便點了個酒,把玩着酒吧檯上的塑料杯墊,“這家店以前沒來過。”
  丘航點頭,“朋友介紹的,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環境不錯,安靜。”
  蘇忘環顧四周,的確沒見着比較鬧騰的人,最多不過是猜子,聲音都不大。
  “突然找我有事?”蘇忘問,“電話裡很正式的樣子……”
  丘航半趴在吧檯上,下巴枕着手臂,語氣發懶,“沒事不能約你?”
  蘇忘接過酒保遞給他的酒喝了一小口,隨口問:“第幾杯了?”
  “才三……”
  “少喝點,一會兒醉了我不扛你。”
  丘航埋怨地擠眉弄眼,“沒人性……”
  蘇忘看了他一眼,“說吧,什麼事。”
  丘航咬着嘴唇,“工作不大順……”
  蘇忘用早就猜到的語氣“哦”了一聲。
  丘航這人長相出眾,才華橫溢,性格溫和,可以說什麼都好,就是偶爾會表現得比較軟弱,心氣高又麵皮薄,不大能承受壓力。
  這次也是,新客戶在合作期間微詞頗多,一會兒懷疑丘航和材料商勾結吃回扣,一會兒猜測他為了偷工減料在設計上少下了工夫,一來二去地把丘航打擊得不行。
  他本是市內小有名氣的設計師,得到的讚美比詆毀多了不知道多少百分點,像這樣被人懷疑,還是第一次。
  臉上掛不住,晚上出來喝酒,幾杯黃湯下肚,想找人吐吐水,腦袋裏第一個閃現出的,就是蘇忘兩個字。
  蘇忘好笑地看著這個還有半年就滿30歲的男人,此刻正抓亂了頭髮,抱著酒杯碎碎念。
  由於一個人的後側面特別突出鼻子,從那個角度看過去,丘航也就特別像蘇媽媽。
  蘇忘朦朦朧朧地半眯着眼,想起以前和母親一起生活的時光,無意識地笑了一下。
  丘航回頭看見他笑,好像看見天外來客一般覺得不可思議,結結巴巴地說:“蘇忘,你……你笑了……”
  蘇忘咳嗽一聲收斂住表情,“你喝多了。”
  丘航擺擺手,“早着呢……不過你真該多笑笑,不然浪費了這張臉。”
  蘇忘假意不悅,抽走丘航面前的帳單就要起身,丘航連忙攔他,“別,我開玩笑,別認真誒……再陪我喝點,還早。”
  着急的表情更像蘇媽媽。
  蘇忘又笑了,“說正事,上次請你幫忙打聽的房屋折扣消息有音信沒?”
  丘航有些痴傻地看著蘇忘的臉,“真的該多笑……啊,沒,我什麼都沒說!有有有,我朋友的公司有片小區開始第三期的銷售,我能拿到一些折扣……”
  蘇忘點頭,“我明天給我同事說說,他想買房想瘋了。”
  丘航問:“你呢?想不想也買一套?”
  “不想。”
  “為什麼?”
  “買了房子沒有家人也不是一個家,何必作繭自縛?”
  丘航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硬是沒說出來,吧唧幾下,一口酒悶了下去。
  那天他們喝到凌晨兩點過,結帳時丘航歪歪倒倒地想請客,蘇忘先他一步掏了錢。
  一張照片從他錢包裡掉出來,丘航醉眼朦朧地撿起來看了看,問:“這誰?”
  照片上蘇忘和一個漂亮的男孩坐在一起,笑得跟向日葵一樣燦爛。
  蘇忘很快搶回照片。
  “誰?”丘航又問了一遍,還打了個酒嗝。
  蘇忘一手接過找回的零錢一手推着他出門,“我弟。”
  丘航嘿嘿地笑,“騙誰呢?你弟?你弟跟你一點都不像……”
  蘇忘攔下一輛出租車,一腳把他踢進去。
  “什麼時候你也我送一次啊!”丘航趴在窗戶上不顧形象地瞎喊。
  蘇忘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攔下另一輛。
  上車後他重新掏出錢包,把剛才的照片取來看。
  那是他在W市時用手機給謝沐陽和謝承陽在餐桌上照的相,下午去報社前專門加急打印了出來。
  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謝沐陽在謝承陽身邊那麼高興,心裡一動,就神使鬼差地摸出了手機,學狗仔隊那樣悄悄地按下快門。
  光看長相,很少有人分得出自己和謝沐陽,加上照相的時候光線不夠好,五官有些模糊,乍一看更能糊弄人,別說丘航了,就連謝父謝母都不一定能看出誰是誰。
  “……分不出來也正常啊……”他把謝家兄弟的相片放回錢包,又從另一個夾層裡取出第二張。
  有些發黃的黑白相紙上,蘇媽媽柔和地對著他笑。
  彼時出租車上正小聲放著80年代的抒情歌,細膩的女聲蚊子哼一樣地在耳邊旋繞不去。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意識飄忽不定。
  想起之前丘航讓他多笑笑,蘇忘撇了撇嘴──裝酷裝了這麼些年,就算想笑,嘴角也是僵的啊……
  說得容易。


  3

  蘇忘答應過紀北去二扣的新店照顧生意,但他“貴人多忘事”,加上春天工作忙,到真正想起來並決定行動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月。
  那天蘇忘在報社趕稿趕到晚上10點,暈頭暈腦地往回走,走到平安路分岔口時正好遇到人行紅燈,他看著路牌上“平安路”三個字,毫無預兆地就想起“40號”。
  敲了敲太陽穴──平安路40號,好像誰說過……什麼地方來着?
  思維還在轉,腳已經自發自願地改了向,朝平安路走去。
  平安路是條雙車道的小路,附近多居民區,平時車流量不大,一過晚上9點半就沒什麼人在大街上溜躂,清淨得很。
  蘇忘藉著昏暗的路燈找門牌,從一位數的號直找了百來米才找到40。
  夾在兩棟7層老房子中間的雙層店舖,估計也是十來年前的建築,不過外面貼著瓷磚,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正門已經關上,掛着“結束營業”的牌子,旁邊的滾動軸也安靜地展示着它的條紋,平時轉起來花裡古哨,不過就是紅黃藍三色條紋而已,是理髮店的標誌。
  這才想起平安路40號是紀北朋友新開的的法廊。
  蘇忘雙手揣在褲兜裡,身體向前傾,發現厚重的門簾後似乎透着微弱的光。
  他把臉貼在門上,想找個縫隙打望打望,鼻子剛碰到冰冷的玻璃就聽到身後似乎有人聲。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側進陰影裡,半眯起眼看著發出聲音的地方。
  從店舖的另一邊,和隔壁房子相鄰的小巷裡走出一個人,抱著個大紙袋一邊唸唸叨叨一邊走到路邊張望。
  蘇忘豎起耳朵,聽見他大概說著什麼“為什麼這套就不行”,“真挑剔”,以及“審美觀有問題”等等。
  那人在路邊站定,轉了個角度,讓蘇忘看清楚他那顆把頭髮染成粉紅色的腦袋。
  記得紀北的朋友裡有個綽號叫粉頭的,大概就是他。
  蘇忘心中暗想,正想走出去跟他打個招呼,粉紅腦袋卻突然跺了一下腳,“不行!我一定不能妥協!”說完又抱著那個大袋子往回走。
  可憐蘇忘半句話哽在喉頭沒出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一邊小心地深呼吸一邊輕手輕腳地跟着粉紅腦袋,原來理髮店的後門就在巷子裡。
  粉紅腦袋進了門徑直朝裡走,蘇忘在門自動關上的前一秒伸出腳卡出它,裡面很快傳來兩、三個不同音質和音量的聲音,有些吵吵。
  蘇忘也進了門,沿著唯一的通道走到另一扇門前。
  那門是向裡開的,沒關嚴實,橘色的燈光漏了出來,印在地上有兩寸寬。
  只聽見裡面一個人說:“叫你還回去就還回去,哪來的廢話?”
  蘇忘聽出是紀北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樂,移了移步子,躲在門後繼續聽。
  另一個聲音說:“憑什麼你說不好就不好啊?老孟都沒說不好!”
  這是之前那個粉紅腦袋的聲音。
  第三個聲音有些小,“我也沒說好……”
  蘇忘一愣──原來老孟是個女孩。
  紀北的聲音拔高,“拍照片的是我不是你,我從鏡頭裡看覺得不好就不好,你有什麼資格說好?”
  粉紅腦袋辯駁道:“婚紗不都是這樣嗎?白的,一層層的,那你說什麼樣的好?”
  蘇忘聽見有人拍桌子的聲音,隨即是紀北的聲音,“我說過很多次不要這種上世紀的東西,脖子袖子全包上了……你就不能借一套時尚一點的?就不能借套低胸的?”
  老孟的聲音依然很小,“低胸……饒了我吧……”
  粉紅腦袋似乎壓根就忽略了老孟,只針對紀北,“那種婚紗只有幾個大點的影樓有,需要走關係的,兄弟!你有那種關係嗎?有的話自己借去!我就只有從紅娘事務所借的關係而已!”
  一時間沒人說話,大概十秒鍾後,蘇忘聽見紀北一聲嘆息,“粉頭你先冷靜一點……”
  粉頭也嘆氣,說:“連借了三套你都說不行,剩下時間不多了,你要我怎麼冷靜?”
  再次無人說話。
  就在蘇忘以為他們要以沈默收場的時候,出現了第三個聲音,有些啞有些低。
  他以一種不緊不慢的語速說:“這樣,讓老孟試穿一下吧,實在不行……阿北,能不能拍出復古的感覺?”
  紀北說:“換風格倒沒關係,但是……”
  老孟突然有些惶恐叫起來,“不要!我堅決不染頭髮!”
  第四個聲音再起,“算了,今天先試試衣服,粉頭,你把衣服給老孟,你也去換自己的,給你們10分鍾。”
  室內又安靜了,隱約聽見人走動的聲音,細碎地,忙碌地。
  蘇忘暗想第四個人大概就是店主吧,好像是叫什麼“二扣”。
  這麼看來,那人估計也是他們一幫子人裡的老大,比較權威,一兩句話就能讓紀北和粉頭停止爭吵。
  從他們的對話裡大概能猜出幾個人想拍婚紗照,紀北負責攝影,老孟是新娘,粉頭是新郎……那麼,那兩個人打算結婚?因為沒錢去影樓拍所以找紀北幫忙?
  蘇忘平時並不會這麼八卦,這次卻因為事關紀北,讓他突然有了興趣。
  報社的頭頭曾經提過幾句,說紀北的圖片角度新穎、靈活,是個可塑之材,端看如何引導。
  蘇忘也想知道除了新聞圖片和商品展示圖,紀北還能拍出什麼樣的照片。
  他眼裡的普通人生,會是什麼樣?
  在他鏡頭裡看到幸福美滿,又是如何?
  蘇忘很久沒有這麼好奇了,好奇得寧願像個做賊的一樣躲在門後,只為滿足一個還沒怎麼成形的希望。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那邊終於又有了人的聲音。
  先是紀北,“你看,老孟穿那套,整一個30年代上海灘婦女,髮型卻是這個時代的火暴產品,搞什麼啊,穿越時空的前衛?”
  然後是明顯很不服氣的粉頭,“30年代上海灘婦女也很有魅力啊!”
  紀北又說:“我還沒說你,老孟穿越也就罷了,我忍!你這是什麼?不穿西裝的時候人模人樣,怎麼一穿西裝就變得歪瓜裂棗了?挺胸!叫你挺胸你挺腹幹什麼?”
  粉頭氣勢先消下幾分,“我……不習慣……”而後又再次雄起,“我早說了讓別人來,我一穿西裝就彆扭,你偏不信!不幹了不幹了誰愛干誰幹去!”
  紀北嚷嚷:“別別別!別脫啊你!,二扣,你說說他!”
  二扣沒開腔。
  蘇忘實在太想知道里面的情況,歪着脖子從門縫向裡看。
  只見兩個人背對著他,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人白婚紗一人白西服,一個粉紅腦袋,一個……他揉了揉眼睛……那是什麼顏色???翠,翠綠?!
  蘇忘被驚得倒抽一口涼氣,後腦勺撞到了身後的東西。
  他喊了一聲“痛”,雙腳沒站穩,整個人向前撲,撲開虛掩的門,直直地向那一紅一綠撞去。
  粉頭眼疾手快撈過老孟閃到一旁,露出之前被他們擋住的紀北。
  紀北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忘“飛”過來,準確無誤地把自己壓翻在地。

  平均以上,再以上4

  “哎喲!”
  三聲痛呼分別來自紀北、蘇忘和粉頭。
  紀北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一邊用雙手撐住身上的蘇忘一邊甩了一記白眼給粉頭──你又沒事喊什麼喊?
  粉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那什麼,幫你喊喊……
  蘇忘皺着眉頭翻到旁邊坐下,伸手拉紀北,“沒事吧?”
  紀北揉着木木的肩胛骨,一臉迷惑,“馬桶?你怎麼在這裡?”
  蘇忘面無表情,“想來剪頭髮,結果發現關門了,正好……”說著他指了指粉頭,“正好看見他,就跟他從後門進來了。打擾到你們做正事?”
  紀北尷尬地笑笑,“也不是什麼正事……”
  蘇忘拍拍屁股站起來,環顧四周,身處的房間不到四十平米,裝潢擺設和一般髮廊沒什麼區別。
  他轉了轉身,正好和粉頭臉對臉。
  粉頭一見他就呆了,微張着嘴,兩眼發直。
  旁邊的老孟順着粉頭的視線一看,也張開嘴。
  兩顆腦袋湊到一起,與紅頭綠頭大蒼蠅無異。
  蘇忘不明所以地迴轉頭去看紀北,正好迎上房間裡最後一個人,也就是二扣的目光。
  二扣一看到蘇忘的臉,臉部肌肉有些抽抽,正想說什麼,被如夢初醒的粉頭以“嗷”的一記嚎叫打斷。
  “紀──北──!”
  紀北一個激靈,仰頭並腿,“喳!”
  “你有這麼個人怎麼不早點說?!”
  “啊?”紀北傻眼。
  “還說沒人選,非讓老子穿西裝,這不是人嗎?”粉頭兩步跳到蘇忘面前,拉起蘇忘的胳膊亂晃蕩,“這身材,這長相,這氣質,這,這這這……這不是人嗎?”
  蘇忘心說我的確是人。
  紀北被他這麼一陣搶白,老半天摸不着頭,“馬桶他怎麼了?”
  “怎麼了?”粉頭齜牙咧嘴地把腦袋湊到紀北面前,“當初你讓我做模特的時候怎麼說來着?說你不認識其他合適的人!這是什麼?呃……怎麼我覺得他有些眼熟?算了,說正經的!這個人不是比我合適千倍萬倍?”
  紀北指着自己,“我……說過?”
  老孟附和道:“說過說過!”
  紀北轉頭去看二扣,二扣也點了點頭。
  粉頭激動地開始解西裝紐扣,“不幹了不幹了,以後你讓我端茶倒水乾什麼都可以,就是別讓我做模特……”
  紀北連忙阻止他,“你別!這事你一個人說了不算啊,你覺得馬桶合適,老孟和二扣還沒說話呢。”
  老孟和二扣難得異口同聲,“我們沒意見!”
  紀北欲哭無淚,“你們……別鬧了。馬桶他不可能答應的他成天做稿子都忙得要死……”
  話還沒說完,蘇忘閒閒地插了一句,“說來聽聽。”
  紀北兩隻手都按着粉頭,初聽到蘇忘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只頓了一頓,還在說自己的,“我們報社採編合一,他又要採訪又要排版還要配合廣告部應酬,哪裡……誒?馬桶你說啥?”
  蘇忘見他終於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有些好笑地揚了揚眉毛,“你們在玩什麼,不妨說來聽聽。”
  粉頭搶先說:“我們沒玩,我們在賺錢……”
  蘇忘拉了把椅子,也不等人邀請就自動坐下了,“賺錢就更好了,我有興趣,說吧。”
  紀北的表情像看到恐龍復活,“馬桶……你平時不像是會管閒事的人啊……”
  蘇忘將雙手揣進褲兜,“別婆媽,快說。”
  二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拉過一把椅子,坐到蘇忘對面,“那我就不繞圈子了,我們打算參加影樓的攝影比賽,主題是‘旅途’,唯一的要求是跟婚紗有關……”
  蘇忘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說到攝影紀北就來勁,一掌把二扣拍到旁邊,自己占了他的位置,和蘇忘面對面,“我的設想是用8張相片來講一個故事,背景就在這個城市。”
  “以故事的形式嗎……嗯,有點意思,繼續說。”
  紀北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我想的故事是,女主角想從婚禮上逃跑,卻怎麼都無法擺脫一直尾追其後的新郎,他們你追我趕地走了很多路,經歷了漫長的旅途,最後決定還是要在一起。”
  蘇忘說:“為什麼還是決定在一起?”
  “誒?”
  “我的意思是,難道不能在經歷了漫長旅途後,男主角覺得再追下去也是徒勞,乾脆放手?”
  粉頭插嘴道:“可那樣的結局太悲哀了……”
  蘇忘看了他一眼,“誰規定每個故事都有好結局?”
  老孟說:“但是婚紗照不是要給人一種幸福的感覺嗎?”
  蘇忘說:“幸福這種東西從來贏不過現實……與其讓整個故事大團圓,不如給個悲劇讓人懷念和傷感……”
  “不!”紀北突然打斷,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上那一排耳環,盯着蘇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他們圓滿收場!而且你也看到了,粉頭拒絶出演男主角,我們希望你能做我們的模特。”
  蘇忘說:“即使你現在算是有求於我,也堅持自己設想的結局?”
  紀北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堅持!”
  蘇忘突然想笑,嚥了嚥口水忍下去,“就不怕我因為道不同而拒絶?”
  紀北一怔,撓了撓頭,“呃……我沒想到……”
  蘇忘更想笑了,問道:“比賽截止日期是?”
  紀北沒料到他突然問這個,有些發愣,“啊?”
  還是二扣比較在狀態,“下個月29號。”
  蘇忘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我生日”,心下稍微一算,說:“就是還有不到50天?現在的進展到哪裡了?”
  “進展?”粉頭“哧”地笑了一聲,“現在連服裝都沒定下來,其他的什麼選景排時間就更別說了。”
  “比賽的獎項設計是?”蘇忘又問。
  這方面老孟似乎記得更清楚,她掰着手指頭說:“一等獎一名,獎金十萬,二等獎三名,獎金一萬,三等獎十名,獎金兩千,還有若干入圍獎。”
  “不用說你們的目標是一等獎吧?”蘇忘語氣肯定。
  紀北總算從神遊中回歸,“那當然!有了那筆錢就……總之,我們一定要拿到一等獎!”
  蘇忘看著他突然精神抖擻地捏了捏拳頭,嘴角攢着笑,眼裡流光溢彩。
  心裡便有些觸動。
  那是一個有夢想的人才有的樣子,堅定,勇敢,樂觀,甚至耀眼。
  蘇忘下意識地調開眼神。
  “怎麼樣?願不願意加入我們?”再度邀請的人是發及肩長的二扣,他眉毛上一左一右的兩顆銀釘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蘇忘看了看粉頭和老孟,那兩人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臉上卻滿是不容被忽視的期待。
  最後仍將目光放回在紀北身上。
  “馬桶,來不來?”紀北認真地問。
  蘇忘沈默三秒,“……好。”

  平均以上,再以上5

  紀北把拭鏡紙撕開,捲起來,用毛茸茸的那頭掃鏡頭。
  蘇忘換好衣服走過來,瞄了他一眼,“你的麂皮呢?”
  “上次給弄丟了,這幾天忙,一直沒來得及買新的。”紀北邊說邊抬頭,快速看了一眼蘇忘,放下手中的東西,幫他整領結。
  自從蘇忘答應做他們的模特,這已經是紀北第九次看他穿新郎的西裝了,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今天的拍攝任務完成後,他們這個臨時攝影小組也會宣告解散。
  紀北還記得,當蘇忘第一試穿新郎的西裝時,粉頭老孟二扣包括自己全都驚了。
  那是粉頭去租的第四組婚紗套裝,終於能讓紀北滿意──女式的偏銀灰色,帶著點朋克風,配得上老孟的髮色,男式的則有些像歐洲中世紀的騎士服。
  蘇忘冷俊的氣質似乎特別稱那種略帶華麗的風格,一出更衣室就被二扣他們三個圍在中間挨個握手。
  二扣說革命成功與否,全靠你了。
  粉頭說早知道有你打死我也不會獻醜。
  老孟說不如我們假戲真做?
  二扣和粉頭一起給了她兩下。
  老孟抱著被砸痛的腦袋又蹦又跳。
  而紀北則足足一分鍾無法動彈──他一直知道馬桶長得帥,眉直眼利,臉削鼻挺的,但卻完全沒料到換上純白西裝的他像被什麼光環給罩住一般,憑空添了幾分富家公子的瀟灑。
  蘇忘拉了拉衣領,走到紀北面前問他,“很奇怪?”
  紀北眨了眨眼回過神來,臉上熱辣辣一片,“啊?”
  “我穿這衣服很奇怪?”蘇忘又問了一遍。
  紀北慌慌張張地拿起相機,“讓我對對先……”說著他將鏡頭對準蘇忘,自己從取景框裡看過去。
  蘇忘有些僵硬地擺了個POSE,紀北差點笑場。
  “你不用擺POSE,我就看看。”紀北邊笑邊引導他,“臉向左偏一點,對,抬高一點,OK。”他按了一下快門。
  繼續引導,“別緊張,笑一下。”
  蘇忘愣住。
  紀北說:“怎麼了?笑啊。”
  蘇忘隨便裂了裂嘴權當笑過。
  紀北黑線,“別敷衍我,想點高興的事情。”
  “比如?”
  “比如……我咋知道你有什麼高興的事?自己想!”
  “想不出……”
  “使勁想!”
  “……”
  不過那已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情。
  這40多天以來,蘇忘一直沒問紀北為什麼那麼想要那筆獎金,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和他的朋友東奔西跑。
  五人攝影小組利用休息時間走遍了整個城市,街頭、巷尾、山頂、河床,紀北攝影,粉頭打雜,二扣是司機兼造型師,蘇忘和老孟則專心演他們的靜態戲。
  模特不專業,卻比專業模特更對紀北的胃口。
  用他自己的話說,笨拙的表演代表着真實,而真實永遠是最能打動人的東西。
  老孟聽後立刻衝著蘇忘擠眉弄眼,“怎麼樣?我們來玩真的吧。”
  二扣和粉頭的拳頭再次登場,紀北在老孟哀號的時候抿起嘴唇。
  他最清楚蘇忘是多麼適合白色西裝,也最清楚他在鏡頭前多麼吸引人。
  好看的人不分男女誰都愛看,怪不了老孟會說那句話,不過蘇忘的真命天女大概不會是老孟,應該是個更,更……哎哎哎,他不敢想,不能想,也有點……不願意去想。
  紀北隱約覺得有些事情糊塗好過清醒,想得太明白反而不好,一如現在,他幫蘇忘整完領結後手心有些出汗,他也只歸咎於天氣──雖然才5月,但都市裡日間的平均氣溫已經上了三十二,正午陽光能曬化馬路,不出汗才怪。
  最後一張照片,場景選在一段廢棄的鐵路上,熱浪滾滾,紀北一行五人躲在車裏邊納涼邊等待夕陽。
  那天是週日,離比賽最終結稿日還剩兩天,可以說是最後的機會。
  五點半的時候紀北看了看天光,覺得要下雨,連忙催促蘇忘和老孟下車抓緊時間拍。
  結果粉頭剛舉着反光板往那兩人身後一站,就聽見一聲悶雷,烏雲以極快的速度聚攏過來,沒過兩分鍾,下起豆大的雨。
  二扣反應最快,撐起隨車帶著的唯一一把雨傘擋在紀北的相機上面,紀北則沖蘇忘他們喊:“回車上,快!今天不拍了了!”
  粉頭和老孟拔腿就跑,只有蘇忘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馬桶!上車!”
  蘇忘雙手攏在嘴邊,“今天不拍了什麼時候拍?明天后天我們還有報社的任務。”
  紀北收好相機讓二扣帶回車上,自己舉着雨傘跑到蘇忘身邊,幫他遮雨,“這麼大的雨,今天拍不了了,先回車上我們再商量……”邊說邊拉對方的胳膊。
  蘇忘皺眉,“為什麼下雨不能拍?最後一個場景不是新郎和新娘沿著鐵軌跑嗎?下雨也一樣可以……”
  “好了!”紀北打斷他,心說我可不想大家一起感冒。
  蘇忘雷打不動地盯着他,頭髮有些濕,臉上也沾了雨水,“一鼓作氣拍了吧,說不定下雨的效果更好。”
  “你是攝影還是我是攝影?”紀北氣他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和顧慮,口氣在不知不覺中有些不好。
  蘇忘哼了哼,“模特都不怕淋雨你怕什麼?怕生病啊?身體那麼差?”
  紀北畢竟年輕,經不起激,被蘇忘那麼一說就立刻扔了雨傘,挺直了腰背和他對瞪。
  那是一場典型的初夏雷雨,瓢潑一般,風起來時雨水一片片地倒,沖刷在人身上又刺又涼。
  雨水順着兩個人的頭頂一路流至腳踝,一時間沒人說話。
  天地間除了雨的聲音,再沒有其他。
  紀北半眯起眼,看見小水花在蘇忘的耳邊濺起,他的頭髮已經貼在了臉頰上,透明的液體快速地從眼瞼滑落,滑過鼻梁,滑過人中,從下嘴唇中間的突起不停地滴落。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紀北突然覺得心裡發熱,眼眶發酸,雙手不由自主地握起。
  蘇忘卻在這時候突然笑起來,“來拍吧。”
  紀北見鬼一樣看著蘇忘嘴角的弧度,“馬桶……別動,繼續笑。”
  蘇忘聽話地笑彎了眼,“只要你能拍出好照片,我今天就豁出去了。”邊說邊朝車上喊,“老孟,你們呢?怕不怕淋雨?”
  老孟第一個衝出來,拽過蘇忘的手緊緊握住,“為了10萬塊,拼了!”
  二扣揀起地上的傘,從車上拿出相機走到紀北面前。
  粉頭已經高舉着反光板站在了鐵路旁邊。
  四個人全都看著紀北。
  紀北接過相機,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水,“好!拼了!”
  蘇忘開懷大笑。
  紀北永遠也忘不了,在光線並不充足的情況下看見的笑容,與衝破雲層的陽光無異,照得人心又軟又暖。
  舉起相機的手有些顫抖,他怕。
  怕拍不好這個笑容,留不住這份感動。
  也怕內心深處被埋過又埋的東西破土而出,再也無法阻擋。
  快門按下,渾身濕透的蘇忘和老孟比任何婚紗照裡的新人都漂亮,仰起頭,張開嘴,身處雨簾卻怡然自得,一邊喝着雨水一邊笑。
  腳下是無法延伸得太遠的鐵軌,幸福,也許就在不遠的地方。

  平均以上,再以上6

  兩天後,即攝影比賽的截稿日,紀北一大早把刻着八張精挑細選的圖片光盤送到了指定的交片點,然後給蘇忘打電話。
  蘇忘的聲音有些迷糊不清。
  “還在睡?你不是說今天有外拍?”紀北問。
  蘇忘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呵欠,“這就起了……昨天我給你說沒?老丘朋友的樓盤第二期全面銷空,今天我們是去……”
  “說過了說過了,今天我們是去為正在熱銷的第三期做配合廣告的宣傳嘛。”紀北打斷他,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姓丘的設計師也會去?”
  “他不去。”
  “哦……”
  “你想見他?”
  紀北臉皮一熱,急忙辯道:“我為什麼要見他?不見不見!倒是你快點,一小時後目的地見。”說著掛了電話。
  收起手機的時候看到上面掛着的鏈子,是蘇忘送的珍珠,比麥粒大不了多少,乳白色泛着點粉紅,形狀不夠圓,表面也不算光滑。
  紀北本以為這種象徵性的禮物蘇忘應該給每位同事都買了一根,後來卻發現只有自己有,心裡說不出地高興,拴上後就再也沒有取下過。
  說起來他和蘇忘的關係說好不算太好,說熟也不算很熟,充其量不過以前同桌過幾次,他幫他剪過一次頭髮(還以徹底失敗告終),一起考進報社,一起從見習記者轉成正式,一起出任務,一起選圖片,一起熬夜排版,一起拍婚紗比賽的照片……可是這樣一想又覺得夠好夠熟了,所以對於蘇忘送的禮物,紀北接得是理所當然。
  剛才給蘇忘打電話,本來想說他已經交了圖片,還想請對方一起吃點什麼當作謝禮,誰知一聽見蘇忘說到姓丘的家夥,心裡就沒由來地有些堵。
  世間事最忌諱一個“比”字,之前還覺得自己和蘇忘感情好,可如果跟丘設計比呢?
  如果他算得上蘇忘的朋友,那丘設計……應該是知己吧……
  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句從電視劇裡聽來的台詞,“士為知己者死”,再稍微一聯想如果酷酷的蘇忘會狗血地為了某個人去死……紀北猛地打了個冷戰,啐了一口──和平年代和平年代,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一小時後他和蘇忘準時在某樓盤的銷售接待處碰頭,丘航的朋友拿着一大束鳶尾花走出來遞到蘇忘面前。
  紀北的眼珠立刻呈半脫框狀態。
  蘇忘手揣在褲子口袋裏沒拿出來,地揚起下巴表示詢問。
  丘航的朋友連忙解釋:“老丘說今天你生日,他可能沒時間幫你慶祝,讓我幫他送束花。”
  蘇忘半點接下來的意思都沒有,“男的送男的花……怪了點吧……”
  那人無奈地聳聳肩,“那家夥向來很怪。你不方便拿我先幫你找地方插着,一會兒別忘了。”說完四處找花瓶。
  紀北的眼珠還沒完全歸位,扯了扯蘇忘,“你生日?”
  蘇忘頭疼地看著丘航的朋友東找西找找花瓶,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紀北小聲地嘀咕,“我沒準備禮物……”
  蘇忘斜了他一眼,摸出手機撥打,語氣不佳,“老丘你什麼意思?”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蘇忘從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口氣,“少來!花我不會拿走,你自己看著辦……晚上?幾點?”
  紀北像被什麼東西驚醒一般,突然用力拽了一下蘇忘,“馬桶,晚上我替你慶祝,我請你吃大餐!”
  蘇忘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等會兒,注意力還在手機上,“上次那家店還不錯……我考慮一下。”
  紀北眼巴巴地看著蘇忘收起電話,一臉期待,“晚上我……”
  蘇忘揉了一下他的腦袋,“晚上我跟老丘喝酒。”
  “那我也去!”
  “小孩子喝什麼酒?”
  紀北不服,“我成年了!”
  蘇忘嘆氣,“你明天一早要和娛樂部的出任務吧,今天完事了早點回去休息。”
  紀北愣住,“你怎麼知道?”
  蘇忘也愣住──
  對啊,他怎麼知道?

  好像在不知不覺之中,關心紀北就成了蘇忘必修的功課。
  兩人是舊識,又是同期,經常一起出任務,蘇忘比紀北大三歲,時間一長就無意識地將對方當作了弟弟。
  雖然從血緣上來講,蘇忘有兄弟,但從來都沒機會和兄弟培養感情,如今橫空出現一個各方面都適合做兄弟的人,注意力就自然而然地進行了轉移。
  不過蘇忘天性穩沈,後天又習慣裝酷,想的事情不會輕易外露,常常讓人摸不準他的心思。
  就像他其實很在意紀北,卻表現得若即若離,明明連對方的工作安排都能記下來,卻偏偏讓紀北覺得在他心裡一文不值。
  “我跟你們去喝到10點就回宿舍!”就在蘇忘陷入沈思的時候,紀北還在爭取機會。
  蘇忘苦惱地砸了砸嘴。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是本能地不想讓紀北和丘航見面。
  紀北去過蘇忘的廉租房,見過蘇媽媽的遺像,是怕紀北見着丘航後發現自己那不為人知的秘密?
  不是,見過一個人就聯想得那麼遠,沒那麼容易。
  那麼是怕丘航看上紀北把他拉進那個扭曲的圈子裡?
  也不是,紀北不一定是丘航喜歡的類型。
  或者乾脆說他怕紀北知道他和同性戀做朋友,從此帶有色眼光看自己?
  蘇忘難得犯愁,愁得讓他以為會一夜白頭。
  結果不得不板起臉孔,無視對方的哀怨,工作一完就嚴厲嚴肅以及嚴格地將紀北趕了回去。
  那晚他在酒吧和丘航喝得一點也不痛快,眼前飄來飄去全是紀北的不滿。
  ──你又不是我爸,管我那麼多幹嘛?
  ──憑什麼你能去酒吧我就不能去?
  ──馬桶你偏心!
  是啊是啊就算我偏心好了……蘇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丘航半醉半醒地笑問他為什麼生日還不開心。
  蘇忘有些慌張地掩飾道:“離30歲越來越近,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丘航轉着手裡的酒杯,垂下眼,“我才是……馬上就30了……”
  蘇忘安慰他,“你不顯老,看起來最多25。”
  “蘇忘,我最近在考慮一件事……”
  “嗯?”
  “是不是該找個人安定下來。”
  “哦……有人選?”
  “有。”
  “哦,我不認識吧?”
  丘航突然把酒杯一擱,垂下頭,“你認識……”

  平均以上,再以上7

  紀北在編輯部辦公室接到二扣的電話後一聲大叫,跑到位置離他不遠的蘇忘身後,勒着他的脖子搖啊搖,“馬桶!初審過了!我們的照片過初審了!”
  辦公室其他人整齊地
  “噓”了一聲,他連忙蹲下來,半抬起頭,壓低聲音,“初審過了,舉辦方說接下來要公開展出,以投票方式決定前三名。”
  蘇忘從上面看著他,“那不挺好?”
  紀北興奮地抓着蘇忘放在座椅扶手上的胳膊肘,“入圍的加上我們一共20組,就是說我們有二十分之一的機會拿冠軍。”
  “哦,比買彩票機率大。”
  “廢話,我們憑的可是實力!入圍攝影展和最新一季的婚紗展同時進行,這個週六,地點是城市規劃廳三樓。”
  蘇忘翻了翻記事本,“週六早上我們有個加班任務,可能趕不上開幕。”
  於是週六那天二扣休了店,和粉頭老孟一早去了展廳,紀北和蘇忘跑完一個人氣樓盤的開盤現場後才過去。
  幾個人在規劃廳正門口碰頭,紀北一見到人就抓着問情況如何。
  二扣說不枉此生。
  老孟說物有所值。
  粉頭揉了揉鼻子,紀北這才發現他鼻頭有些紅,“咋哭了?誰欺負你啊?還是感動的?我拍的照片真那麼好?”
  粉頭瞪了他一眼。
  紀北不怕死地一左一右去捏粉頭的臉,“哎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也不害臊。”
  粉頭拍開他的手,一個人走到旁邊的吸煙區去抽菸。
  二扣說要和老孟找點東西吃,讓紀北和蘇忘自己去看,紀北便風一樣地往人堆裡卷。
  蘇忘略帶無奈地看著前面那個隨時活力十足的人,搖了搖頭,正準備跟進,有人在後面叫他。
  一轉身就看見丘航在不遠處微笑。
  蘇忘幾乎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卻還是習慣性地往那個方向走去。
  “來看你們的作品?我剛看了出來,效果不錯,反響也不錯,有很大的奪冠希望。”丘航笑道,“想不到你做模特也很內行,不比專業的差,那組片無論從構思到攝影再到人物都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女性模特還是綠色的頭髮,很有新異……”
  蘇忘打斷他,“我知道。”
  “剛才那幾個就是你們組的人吧?我看見女模特的,攝影就是背攝影包的那個?”
  蘇忘瞅着紀北已經消失在展廳的人群中了,有些焦急,“回頭跟你聊,我得……”
  丘航上前兩步走到蘇忘面前,貼近了,微仰起頭,“蘇忘,別把我當洪水猛獸……”
  蘇忘尷尬地搔了搔頭,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後傾了一點,“怎麼會。”
  丘航苦笑,後退,“你去找你朋友吧,我下周出差,半個月後回來……希望……”
  蘇忘點點頭,“到時候為你接風。”說完轉身就走。
  “蘇忘。”丘航又叫他。
  蘇忘頓下來。
  “其實……我希望你能考慮……”
  蘇忘抬手揮了揮,頭也不回地邁進了展示廳。

  由於是展出的第一天,入場又免費,大廳裡人滿為患。
  蘇忘進去的時候正是中午用餐時間,人稍微少了點,但還是有些前進困難。
  展廳被分為兩部分,一邊是這次攝影比賽的入圍作品,一邊是主辦該次比賽的大影樓的最新婚紗秀,還在正中間搭起了T台。
  蘇忘繞了個大圈子才找到紀北拍的那組照片,八張中只有最後一張被放大成半人高的尺寸,其他七張全圍在旁邊。
  畫面的衝擊力本來就會因為放大而呈幾何倍數增長,而最後一張又是大雨,陰暗的背景襯着淡色的婚紗和西裝,再加上模特完全放開的表情和姿態,蘇忘明白為什麼二扣會說不枉此生。
  只要稍微想一下這樣的照片是自己參與的隊伍創造出來的,就有一種無法言語的成就感和滿足感從內心深處浮上來。
  更何況蘇忘還是照片的主角。
  嘴角抖了抖,蘇忘不好意思地埋下頭,拿手搓臉,希望它放鬆一點。
  再次抬起頭時,還是忍不住笑了。
  他在照片前待了好一陣才想起尋找紀北,左右都沒見着,便晃到其他作品前面去找。
  紀北在大廳一個角落,面牆背人,半躲在一叢大盆栽後面。
  蘇忘走過去猛拍他的肩,紀北被驚得跳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又迅速轉開。
  前後大概不到三秒。
  卻足夠讓蘇忘留意到兩隻發紅帶水的眼圈。
  “進沙?”明知道不是,但為了給紀北留點面子故意那麼問。
  紀北哼了一聲,仰起頭大步向旁邊的安全出口走去。
  安全出口的門有兩層,外面就是樓梯,完全沒人。
  第一層門是防火門,人通過後就自動關閉了,將展廳的聲音隔絶起來。
  紀北推開門走進去,藏在第二層普通門後面。
  蘇忘尾隨其後,正要將第二層門拉回來,紀北從後面拽住,“等等。”
  聲音悶悶地。
  蘇忘雙手揣在褲子口袋裏,斜靠在門上,聽見身後的家夥輕輕地抽着鼻子。
  “照片真的很好。”蘇忘笨拙地尋找話題。
  紀北在後面“唔”了一聲,“我沒想到會那麼……”話沒說完,吸氣的聲音又變大了。
  蘇忘閉上眼,心說他還是個孩子。
  過了沒多久蘇忘開始哼歌,聲音有些小,語句也有些斷斷續續,但仔細聽的話大概能聽出是《甜蜜蜜》。
  他哼了兩三段,直到身後的紀北不再發出如小動物般細碎的聲音才停下來。
  蘇忘嘆了口氣,“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呢?
  紀北明白他要說什麼,硬硬地堵截,“我排毒!”
  蘇忘無語。
  雙雙沈默。
  過了一會兒。
  “馬桶……”紀北叫他。
  “嗯。”蘇忘擺出聆聽的姿態。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那麼想得到那筆獎金呢?”
  “哦,你為什麼想得到那筆獎金?”
  “我和二扣他們想一起在二十七層高的寫字樓開攝影工作室,老孟這兩年學了化妝,再配合二扣和粉頭的髮型設計……我們看上的那套寫字間的位置和朝向都很好,我們得快點,不然會被別人買走……”
  蘇忘靜靜地聽著。
  “小時候你也寫過《我的理想》之類的作文吧,當時寫得多麼興奮,還真的是理想,完全與現實脫節。長大後才知道理想是需要很多東西來支撐的,比如人脈和金錢……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特傻?”
  “不會。”蘇忘想說有夢想的人都不是傻瓜,可他覺得這話太肉麻,就直壓在舌頭下面。
  “我們需要錢,需要一筆不少的錢……我想了很多辦法,哪裡能賺就往哪裡撲,但是真的沒想到……”紀北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嚥了,“沒想到我們能弄出那麼好的作品……剛才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就想,就算拿不到獎金也值得了,真的……”
  蘇忘心有所動,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消失。
  兩個人再度背靠背地陷入沈默。
  又過了一會兒。
  “馬桶……”紀北再次叫他。
  “嗯。”蘇忘繼續擺着聆聽的姿態。
  “你是不是五音不全啊?唱歌怎麼這麼難聽?”
  “……”


  8

  攝影比賽的最終結果據說要夏末才能評出來,進入七月以後,城市的溫度就再也不能讓人心生好感。
  報社發了半年獎金,二十來個小編小記圍在一起商量怎麼熱鬧一下,有人提議郊遊,有人提議K歌。
  紀北明顯發現蘇忘的臉色在聽到“K歌”二字後變了一下,於是舉手加入支持郊遊的隊伍里。
  結果頭頭開會時突然宣佈要提前準備週年慶特刊,一群丫頭小子的熱情頓時被澆得再不見半點火苗。
  那段時間紀北被調到特刊組,專管特刊的圖片,不再參與普通採訪,一個星期裡除了排版那天能在辦公室看見蘇忘外,根本沒什麼機會跟他見面。
  如果遇到蘇忘在排版那天臨時出任務,要見他一面更是難上加難。
  比如七月末八月初這段時間,兩個人整整十天沒能瞅上對方一眼,哪天冷不丁突然碰上,說不定能呆上三秒──這誰?
  所以紀北在近兩週沒碰到蘇忘本尊的時候突然看見他端坐在二扣的理髮店裡,也着實愣了一下。
  當時蘇忘剛洗完頭髮,頭上還包着毛巾,邊看雜誌邊坐在理髮位上等人“伺候”。
  紀北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從鏡子裡打量他,表情漸漸變得有些複雜。
  蘇忘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紀北突然皺着眉問道:“你是誰?”
  腦袋包得跟印度阿三的人剛掀了掀嘴皮,紀北又搶着說:“你不是蘇忘,但是和他長得……”話沒說完就聽到身後有響動,迴轉身看到蘇忘剛從洗手間出來,正一臉怪異地盯着他。
  二扣及時登場,拍着紀北的肩頭說:“嚇到了吧?之前我也嚇了一跳,他倆除了髮型和服裝,完全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紀北大張着嘴左看看右看看,然後狠捏了自己一下。
  蘇忘走過去站到印度阿三旁邊,“我介紹一下,這是謝沐陽。這是我同事,紀北。”
  紀北聽後覺得奇怪,“謝?不姓蘇嗎?”
  蘇忘牽了一下嘴角,沒打算解釋,倒是旁邊的謝沐陽開口了,“我們的確是雙胞兄弟,因為某些原因不同姓而已。”
  蘇忘略有些吃驚地轉過頭去看他。
  謝沐陽笑了笑,“蘇忘提到過這家店的髮型師手藝很好,於是我拜託他無論如何也要帶我來試試。”邊說邊扯了一下蘇忘,“很久沒回家了,得換個精神點的。”
  紀北問謝沐陽:“怎麼你一直在外地?”
  謝沐陽笑着點頭,“不孝子啊……”
  紀北偏着脖子打量謝沐陽的表情,而後又掉轉視線去看蘇忘,嘀咕道:“的確是一模一樣啊……我說馬桶,你兄弟比你和藹可親多了,你看人家,笑起來多帥,再看你自己……嘖嘖。”
  謝沐陽一聽狂樂,不怕死地問蘇忘:“你的綽號叫馬桶?”
  蘇忘臉上立刻烏雲密佈,風雨欲來,撈了紀北就往後門走,“二扣,那個人麻煩你了。”
  紀北被他半壓住肩膀連拖帶拉,連掙扎都有些困難,只能放聲大叫“救命”。
  二扣裝作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舉着剪刀露出職業笑容,“謝先生決定換什麼髮型了嗎?”

  出了後門就是只夠一人通過的小巷,蘇忘把紀北推到牆上摁住,身體前傾,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剛才你和那家夥說什麼了?”
  “什麼什麼啊?”紀北背抵在硬牆上很不舒服,扭了幾下,和蘇忘粘得更近,額頭被對方的鼻息噴得又癢又熱。
  “謝沐陽,你和謝沐陽說什麼了?”
  紀北用手蓋住自己的腦門,“沒說什麼……”
  因為對方的動作而猛然發現兩個人的距離過近的蘇忘連忙後退半步,“沒說什麼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我?”
  紀北一臉疑惑,“什麼意思?”
  蘇忘左右張望了一下,沒人,於是說:“我和謝沐陽長得很像吧?”
  紀北疑惑地點點頭。
  蘇忘繼續,“我敢說如果我們穿同樣的衣服,換同一個髮型,連親生父母都可能分不出,謝沐陽剛才包着頭的,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我?”
  紀北還疑惑着,“什麼怎麼知道……他跟你明明就是兩個人……”
  蘇忘有些頭痛地閉了閉眼,嘆氣道:“這麼說吧,你為什麼沒把他錯認成我?”
  “不知道。”
  太陽穴在跳舞,“不知道?”
  紀北無辜地看著他,“我真不知道,反正我看他兩眼就知道他不是你。”說著說著聲音漸小,“本來就是不同的人,卻偏要把區別的地方一一列舉出來,有什麼意義?”
  那句話像帶著什麼魔咒一般讓蘇忘整個人怔住。
  是啊,本來就是不同的人,何必心心唸唸地要尋找不同?這與畫地為牢又有什麼分別?
  他因沈思而鬆手放開了紀北。
  紀北揉了揉被按得微有些發痛的肩膀,語氣有些抱怨,“平時酷得能凍死人,沒見你這麼激動過……”
  蘇忘低下頭,“你不明白。”
  “你什麼都憋在心裡不說,我想明白也沒辦法明白。”眼見蘇忘的臉色變了一下,紀北雙手抱胸,擺出無所謂的樣子,“算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今天什麼都沒看到,放心,我嘴嚴。”
  蘇忘懷疑地斜了他一眼,“真嚴?”
  紀北扯着自己的嘴巴嚷嚷,“看這彈性!看這形狀!絶對嚴!”
  紀北的嘴唇比一般人的厚,輪廓分明,嘴角自然上翹,平時沒表情的樣子也像是帶著隱約的微笑。
  據說長着這種唇形的人天生帶桃花運,不過紀北卻知道,那是迷信,完全不能信。
  此時蘇忘看他不停地拉扯自己的嘴,怕他拉壞了,想都沒想就伸出手去阻止。
  當他的手指碰到紀北的唇角時,突然被電了一下。
  兩人都有感覺,這個縮手的同時那個也向後仰頭。
  剛才……蘇忘下意識地搓了一下手指。
  剛才……紀北的嘴角有些抽搐。
  好詭異啊……於是他們一起大眼瞪小眼地呆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紀北哭笑不得地哼哼出聲,“大熱天,的,居,居然也有靜電……”
  蘇忘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唔。”
  紀北下巴都僵了,抓住理髮店後門門把,“我去看看二扣,你,你自便……”
  蘇忘還在看自己的手,“唔。”
  “今天的事我,我絶對不會說出去,你放心,放一百個心……”
  “唔。”
  “……作為補償,你要請我去酒吧喝酒……”
  “唔。”
  “哈!答應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瞬間回神,某人抓狂,“紀──北──!”


  9

  雖然成功地讓蘇忘承諾了請自己喝酒,但紀北卻是打心眼裡沒指望過他會履行。
  所以當兩天後蘇忘在晚上十點左右打電話找他出去的時候,他還真的仔細研究了一下當晚的天體有沒有異像。
  平時老把“小孩子小孩子”掛在嘴上,別說酒吧,稍微沾酒字的東西都不讓他碰,這次居然主動邀約,實在有些奇怪。
  紀北一路上都在想蘇忘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一進酒吧門就跟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衝來衝去地找人。
  蘇忘在離吧檯很遠的角落,一個人霸了一張大桌。
  紀北走過去時一眼就注意到桌上有幾隻空啤酒瓶。
  他迅速四下望瞭望,“喝這麼多了?一個人?你那個雙胞胎兄弟呢?”
  蘇忘一隻手撐着下巴,半張臉被暗橘色的燈光照着,另外半張臉則隱藏陰影中。
  他把紀北拉到他旁邊,努了努嘴,“他回他該回的地方去了……來,陪我喝。”
  紀北順從地坐下,隨手拿起桌上一瓶開了蓋的啤酒就灌,一口氣幹到了底。
  過完癮後他抹了抹嘴,抬起頭來看蘇忘。
  雙眼已經適應了昏暗,很容易就能看到蘇忘臉上和脖子上的創口貼,再仔細一點,短袖襯衫下面似乎還隱藏着什麼。
  紀北眼皮跳了一跳,迅速拉過蘇忘的胳膊把袖子一翻,露出巴掌大一塊膏藥,“怎麼回事?”
  蘇忘可能喝得有些高了,一改平日的冷洌,懶洋洋地想抽手。
  紀北使出九成力氣不讓他抽走,眉頭緊緊皺起,“怎麼受傷的?”說著又摸了摸他的臉和脖子,“這又是怎麼回事?”
  蘇忘別過頭,錯開紀北的手,“廢話真多。”
  紀北抿着嘴看著他,眼底隱隱有火在燒。
  蘇忘掀了四個酒蓋,遞給紀北一瓶,無言地示意他只需要喝酒,不用說話。
  紀北嘴抿得更緊,過了好一會兒才臉色稍霽地接過還在冒煙的酒瓶,“好,你不說我就不問,但是別忘了,我們是哥們,別讓我今天醉得不明不白!幹!”
  話是這麼說,但嘴唇碰到瓶口的時候卻只是淺淺嚐了一下──今天的蘇忘太反常,肯定遇到了什麼事,如果陪他一起瘋,以自己的破酒量,最後很可能兩個人都回不了家,至少得有一個人清醒……
  紀北打着小算盤,一邊儘可能阻止蘇忘繼續喝一邊想從他嘴裡套出話,而時間則像偷玉米的猴子一樣迅速跑過,等人回過神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一截調皮的尾巴。
  蘇忘一直到凌晨才真正喝醉,半仰在沙發上說胡話。
  紀北把耳朵貼在他嘴上才聽見,全是破碎的詞句,什麼“笨蛋”,什麼“一個人回來坦白個屁”,什麼“有些事要兩個人一起擔”,還有些就比較離譜了,比如“別打了”,比如“會出人命的”,再比如“你先出去等爸冷靜了再說”等等,像極了家庭倫理劇的台詞。
  紀北心想他大概被他爸打了,卻又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一個父親有什麼理由打一個26歲既獨立又正直的兒子。
  他半俯視地盯着在沙發上醉得一塌糊塗的人。
  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因為酒精而發紅,連鼻頭都染了色,雙眼沒閉緊,仔細看的話能發現睫毛隨着呼吸輕輕顫抖。
  就連醉了都不難看,一點都不。
  紀北有些嫉妒。
  只是平時很難得見到蘇忘這樣沒有防備的樣子──冰山一角融化後,整個人從表情到姿態居然都帶著種說不出地寂寥。
  紀北心裡生痛。
  其實從一開始發現蘇忘受傷他就覺得有些痛,如今症狀加劇,無法停歇。
  他用一根手指不停地搓蘇忘臉上的創口貼,喃喃自語,“這麼帥的臉,怎麼會有人捨得下手?”
  蘇忘像是聽到他說話一樣,閉着眼嘟囔了一聲,“等爸冷靜了……就好……”翻身換了個姿勢。
  紀北的眼神暗下去,輕輕地喚道:“馬桶。”
  蘇忘醉得毫無反應。
  “如果他不是你爸,我會幫你討回來。”
  還是沒反應。
  “喂,我說真的……”

  凌晨兩點,紀北把蘇忘連拖帶扛弄回報社宿舍,像老媽子一樣伺候。
  脫鞋,擦臉,喂水,還得時時防止他嘔吐。
  好不容易搗騰完了,蘇忘在紀北的床上打着小呼嚕,紀北半癱地靠着床邊坐在地上。
  頭一仰就能枕到蘇忘的手臂,紀北先小試了一下,發現對方睡死了完全沒反應,就乾脆把腦袋完全放上去。
  人肉枕頭感覺不錯,只是有些燙。
  房間裡沒開燈,開着窗,城市的夜晚並不黑,天是被霓虹燈映成的暗紅色,斜斜地照進室內。
  床頭櫃上放著從蘇忘身上摸出來的東西,手機,錢包,和鑰匙。
  紀北有些亢奮,半點睡意都沒有,無聊地一伸手,把那些東西摸過來玩。
  鑰匙沒什麼好玩的,手機也是最普通的手機,打開錢包,紀北第一眼就看到一張相片。
  他頓了一下,連忙撐起身體,往窗口邊靠。
  光線還是弱,弱到看不清相片裡的內容,於是紀北在蘇忘的手機上隨便按了一個鍵,藉著手機屏幕的光看。
  兩個男人,一個笑得花枝亂顫,一個沒有表情。
  明顯是偷拍,技術不咋的,拍的時候手還有些抖。
  只是紀北注意到笑得很開心的那個人和蘇忘長得一模一樣。
  是他兄弟,姓謝的那個。
  不過另一個就不認識了……紀北剛想集中光線研究研究,屏幕就很不爭氣地黑了。
  他再按了一個鍵,正好按在通話記錄上,那上面顯示着有七、八個來電未接,來電人,丘航。
  看照片的心情一下子煙消雲散,說不出為什麼,全身的力氣也像被抽乾,只像懶懶地躺着。
  於是重新癱坐回去,把蘇忘的東西隨手放在身邊。
  “啊……”一個大大的呵欠。
  似乎終於想睡了。
  紀北閉上眼,依然把頭壓在蘇忘的手臂上。
  蘇忘哼了一聲,動了動。
  紀北氣沈丹田,脖子用力,硬是沒讓他翻身。
  蘇忘又哼了哼,低聲說著什麼。
  紀北翻起來趴在他肩膀邊,睜大眼,“馬桶,你說什麼?”
  蘇忘吧唧着嘴,鼻子動了動,“……老丘……”
  紀北似乎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下巴開始往上漲,漸漸漫過眼底。
  有那麼一瞬間,想乾脆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搖醒。
  陪酒的,搬人的,做老媽子的人都是自己,你幹什麼要在夢裡喊另一個人的名字?
  紀北心想你若是喊個女人的名字我也就當你發春了,可丘航他明明是個男人啊!
  扁了扁嘴,紀北一臉不高興地伸手捏住蘇忘的鼻子,看他因為無法呼吸而皺了皺眉,繼而張開嘴,覺得心裡稍微舒坦點。
  可是沒多久,蘇忘又說話了,還是喊老丘。
  “丘你個鬼大頭!”紀北齜牙咧嘴。
  “……老丘……你,你騙人……”蘇忘悶聲悶氣地嘀咕。
  “騙什麼人了?”
  “唔,三得利的啤酒……難喝……”
  “……”


  10

  最近紀北老覺得有人在尾隨蘇忘。
  本來像他這種粗枝大葉的人是不大可能注意到的,可那個大熱天還戴帽子口罩的男人已經在報社門口出現了三次,每次都一見到蘇忘就掉頭往旁邊的小路走,待蘇忘走遠一點又悄悄地尾隨其後。
  實在可疑。
  所以當那個人第四次出現在報社門口時,本該和蘇忘在報社門口分手的紀北再也看不下去了,搭着蘇忘的肩說要跟他一起走。
  蘇忘問:“去二扣那?”
  紀北一邊小心地拿眼角往後瞄一邊點頭。
  蘇忘摸了摸自己後脖子的頭髮,“頭髮又長了……”
  正中紀北下懷,“一起啊,我給你洗。”
  蘇忘略帶懷疑地看著他。
  紀北差點跳起來,“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剪不好難道洗都不行?我告訴你,洗頭髮和按摩是基礎中的基礎,我以前在理髮店當小工就會了!”
  蘇忘忙安撫道:“我沒懷疑你的技術……”並轉移對方注意力,“你以前還在理髮店當過小工?”
  紀北將雙手背在身後,跳到蘇忘前面倒着走,正好能夠監視跟蹤蘇忘的人。
  他邊倒退邊說:“初中畢業後幹了一段時間,後來才去的夜校。”
  蘇忘有些驚訝,“初中畢業就工作?”
  紀北苦笑了一下,“我爸去了,當時家裡沒什麼錢,供我念高中有些困難……”
  蘇忘聽後歉意地撓了撓頭,“啊……抱歉。”
  紀北豪爽地擺了擺手,“沒什麼,我現在不是挺好?”說著像想起什麼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哎我傻了怎麼說這個,你的母親不也是……”
  蘇忘點了點頭,沒答話。
  氣氛一下變得有些沉悶。
  紀北絞盡腦汁想新話題,急得滿頭大汗,完全沒注意自己已經倒着走到了人行道邊緣。
  人行道和公路交界的地方有一步階梯,紀北腳下踩空的那一剎那下意識地揮舞雙手找東西抓,可周圍什麼都沒有。
  水平視線裡沒有蘇忘,只有離他們十步之遠的帽子口罩男,已經停下來半隱藏在路邊水果小攤旁。
  兩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第一是,會摔得很慘,第二是,跟蹤別人的都是變態。
  不過第一個念頭並沒有機會變成現實,因為蘇忘已經快步移到了他斜後方,用兩隻手牢牢地攬住了他的腰。
  紀北被蘇忘半抱住,眨了眨眼,嚥了嚥口水,一副完全弄不清狀況的呆樣。
  而同時,他左耳的一排耳環在夕陽下的照射下,好像商量過一樣逐一閃過銀光。
  蘇忘輕笑了起來。
  紀北見鬼一般叫道:“馬桶!”還好附近人不多,只有幾個路人快速地瞥了他一眼。
  “什麼?”蘇忘哭笑不得地放開他。
  “你又笑了!”紀北興奮地說,“你終於又笑了!”
  蘇忘斂住笑容,“有什麼奇怪?”
  紀北嘴角向下垮,一臉可惜,“多笑笑又不會死人……可惜了這麼好的臉。”
  蘇忘摸着自己的下巴,“有這麼好?”
  紀北不作他想,大大咧咧地稱讚道:“好得很,幾乎可以男女通吃!”
  也不知道這句話哪裡得罪了蘇忘,只見他動作僵住,臉色迅速轉白,再轉青,最後徘徊在青與黑的邊緣。
  紀北吶吶地,“呃……我說錯什麼了?”
  蘇忘指了指信號燈,“過馬路。”說完抬腳就走。
  紀北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我沒說錯什麼吧?”
  蘇忘不再搭理他,徑直往二扣的理髮店前進。
  莫名其妙地碰了一鼻子灰的紀北知趣地不再說話,只是走一段路就習慣性地往後張望。
  帽子口罩男一直不遠不近地跟着,直到他們抵達髮廊門口才像被太陽曬乾的水窪一樣失去了蹤影。
  是跟蹤,絶對是跟蹤!紀北默默地了下定義。
  只不過,目的是什麼?
  “馬桶怎麼說也是個男的,不可能是見色起心吧……而且他又沒什麼錢,見財起心也可以排除……”紀北一邊低聲嘀咕一邊托着蘇忘的腦袋幫他抓頭。
  蘇忘舒服得快睡着。
  “難道是跟人結了仇?可這傢伙也不像混的啊……沒道理……”
  “你在說什麼?”蘇忘突然睜開眼。
  紀北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啊?呃……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周圍哪裡奇怪的?”
  蘇忘翻着白眼看他,“什麼奇怪?”
  紀北假咳兩聲,努力認真措辭,“比如住的地方啊,上下班途中,或者採訪的人啊……有沒有發現奇怪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和平時不大一樣的,看著覺得彆扭的。”
  “有,”蘇忘穩重地說,“你。”
  紀北不高興地把嘴歪到一邊,兩隻手在蘇忘腦袋上快速抓出大量泡沫,“跟你說正經的!快想想最近有沒有被陌生人搭訕?有沒有丟東西?有沒有和人吵架?”
  蘇忘答非所問,“左邊癢……上面點,對,就那。”
  紀北一邊忍氣吞聲一邊發了狠似地給蘇忘撓癢,心裡把自己罵了無數個來回——這不明擺着拿熱自己的臉去貼他冷屁股嘛,還真應了初中女同學說的,賤相!
  蘇忘吃痛,輕輕蹙起眉頭。
  他不適的表情讓紀北想起前不久在酒吧裡的情景,心裡沒由來地一軟,哪裡還會去計較?
  難得脆弱的蘇忘讓他在那時萌發出照顧和保護的念頭,眼前對付跟蹤狂自然也包括在內,只是這次還沒想到適合的方法,帽子口罩男就再沒在蘇忘周圍出現了。
  剛開始紀北還有所警惕,一有機會就粘着蘇忘,無論幹什麼都像只警犬一樣東張西望。
  然而兩週過去了還一切正常,他就漸漸地忘了這事。

  八月末,攝影賽的最終結果即將揭曉。
  獎項消息發佈的前一天,二扣的髮廊從下午三點就開始停業,買吃的弄喝的,召集粉頭等人開提前慶功會,預祝這個隊伍能一舉拔得頭籌。
  也邀請了蘇忘。
  那天蘇忘因為開會而到得最晚,進門時其他人都齊了,圍了一圈,口水叭啦地盯着一桌好菜。
  見着蘇忘,粉頭最高興,舉起筷子直叉向那根早就看上的蒜蓉香排。
  老孟也不勢弱,對著鹵豬蹄發動猛攻。
  只有二扣和紀北還記得先拉禮炮。
  兩聲巨響,從禮炮嘴裡噴出來的東西全都招呼在了蘇忘身上。
  粉頭和老孟指着他大笑,不小心把嘴裡包的東西噴了一地。
  蘇忘撩起沾在頭髮上的綵帶,拍掉肩頭的碎屑,一言不發地加入他們。
  雖然表情依然僵硬冰冷,但紀北感覺得出他沒有生氣,而且,心情還不壞。
  二扣給眾人倒酒,其他人都是滿杯,只有紀北是一半。
  紀北自然不甘心,飛撲過去搶酒瓶,蘇忘單手拽住他衣領,“小孩子少喝點。”
  “二扣他們和我一樣大!”
  二扣接着蘇忘的話說:“就你那點酒量還想要多少?一會兒喝高了又找粉頭嘮一晚上?”
  粉頭也插嘴進來,“就是,他小子一喝多就打機關槍一樣地說話,還非拉別人當聽眾,煩死了。”
  紀北齜牙咧嘴地去撓粉頭的臉,,“你不煩?你不煩怎麼一喝多就亂吐,比灑水車還猛?”
  老孟趁機又夾起一塊鹵豬蹄。
  “放下!那是我的!”粉頭及時發現,大叫。
  “呸!”老孟很沒形象地衝豬蹄吐了一口口水,“現在是我的了!有本事你吃啊!吃啊!”
  兩人立刻搶打起來。
  同時,蘇忘在紀北把魔爪悄悄伸向自己的酒之前成功地進行了堵截,二扣則在一旁翹起二郎腿悠閒地哼起小曲……
  所謂簡單的快樂,不外乎有酒有肉,還有朋友。
  當晚一群人雖然折騰得有些晚,好在都沒鬧過頭,啤酒一共只喝了小半箱,沒人高也沒人醉。
  紀北和蘇忘一起離開髮廊,走到岔路口本該分道揚鑣,蘇忘卻突然想到有份資料落在了辦公室,於是和紀北一起回報社,在辦公樓門口分手。
  那份資料是為第二天打算去見的地產公司準備的,他打算帶回去熬夜看。
  邁出辦公室的時候突然起風了,給原本悶熱的空氣注入了一點清新感。
  蘇忘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吸了滿滿一肚子的水氣。
  要下雨了。
  剛這麼想著,天邊就劈過銀光,轟隆的雷聲在短暫的間隙後從遠方滾滾而來。
  夏天的雨來勢一向兇猛,不允許絲毫猶豫。
  蘇忘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以最快速度鎖好門,衝下樓,直奔紀北的宿舍而去。
  風變大了,颳得道路兩旁的小葉榕呼啦作響。
  電光在頭頂划過,炸雷聲一下蓋過一下,直擊耳膜。
  蘇忘在第一滴雨水滴落大地之前邁進了宿舍門,大大地鬆了口氣。
  紀北的房間就在二樓,斜對樓梯,五號。
  敲了幾下門,沒動靜,仔細一看,門縫裡和過道一樣黑。
  他半帶疑惑地給紀北打手機,通了沒人接。
  掛了再打就沒信號了。
  蘇忘突然有不好的預感,轉身往樓上跑。
  老宿舍一共就只有四層高,蘇忘推開天台的門,努力在暴雨中尋找人影,未果。
  他又跑下樓,站在門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一頭紮進雨幕中。
  從東至西圍着宿舍找,心裡想的是死小子你敢不接我電話要是讓我知道原因很無聊的話你就死定了!
  豆大的雨砸在身上並不舒服,蘇忘為了不被雨水影響視線而不停地抹着臉。
  找了大半圈後他才想起找人要靠吼的,張開嘴,轉過牆角,剛喊出紀北的“紀”字,整個人就被眼前的情況給生生地定住。


  11

  紀北和蘇忘在辦公室門口分了手,一個人搖搖擺擺地往宿舍方向走。
  空氣很悶,悶得人心慌,紀北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夜空後覺得會下雨。
  他決定拿把傘給蘇忘,便三步並兩步地跑了起來。
  報社的夜晚很安靜,即使有點風聲,也不至於影響耳力。
  啪嗒。
  啪嗒啪嗒。
  紀北在跑了幾十米後腳步有些躊躇,總覺得……身後也有人在跑?
  突然覺得脖子發冷,汗毛豎起來後有到處亂倒,一滴汗悄無聲息地順着臉頰滑下。
  想轉頭又不敢--這個時間點出現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加快速度,以百米衝刺的勁頭飛奔,就在只差一步就能邁進宿舍之時被人突然從後面拽住。
  由於慣性太猛,紀北先是整個人往地上栽,而後被拉得仰倒。
  那人力氣很大,拖着他往宿舍樓轉角的暗處去,紀北驚魂未定,心跳加速,只能配合。
  到了背光處,紀北被人拎着衣服晃了兩下,定了定神,才看到眼前那黑糊糊的人影。
  “誰?”紀北揮開還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想走回有路燈的地方。
  黑影猛地將他勒回去。
  紀北後腦撞上牆壁,一聲悶響。
  “你幹什麼啊?!”
  剛大叫了一聲黑影就伸手搗住他的嘴,“別叫,你的相機呢?展出的相片是你拍的吧?”聲音有些嘶啞。
  紀北眨了眨眼,迷惑不解。
  那人繼續說:“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是那個模特,你又背着那麼大的攝影包……照片是你拍的吧?相機呢?”
  對方雖說得全無邏輯,紀北卻漸漸地抓到了重點。
  他說的應該是婚紗比賽的相片。
  眼睛適應了黑暗,大概能分辨眼前的情景。
  抓住自己的人人高馬大,帶著熟悉的寬沿帽和口罩,很明顯就是之前跟蹤蘇忘的那個。
  紀北暗暗叫糟,扒拉著那人的手示意他放開。
  那人有些遲疑地鬆了手。
  紀北深呼吸了幾下,“我說……來人啊!”
  他想趁人不備衝出去叫保安,沒料到剛出了兩步就又被拽了回去。
  帽子口罩男似乎用盡了全力,第二次把紀北摔回牆上。
  紀北被震得差點沒吐出來。
  頭髮被揪住,耳朵邊是重重的呼吸聲,“快把相機給我!快!”
  紀北張了張口想說話,結果乾嘔了幾下,硬是沒說出來。
  “相機!拿出來!給我!”那人突然發瘋似地一下下拿紀北的腦袋去撞牆。
  紀北跳起來掙扎,無奈力不如人,沒幾下就覺得頭髮裡有溫熱的東西流下,從耳後一直流到脖子上。
  “快把相機拿出來,否則……否則……不,我不殺人,我不能……”
  紀北被砸得兩眼發黑,思維遠走,連痛感都不大能感受到,只聽見骨頭和牆壁碰撞的聲音,聲聲入耳落心。
  就在這時,天上好像要配合暴力一般打起雷來,沒多久滴下一顆水,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
  下暴雨了。
  紀北被雨水澆得稍微恢復了神智,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那人的聲音突然變成哀求,“求你了,把相機給我……求你……求求你……他們會找到她的……”
  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枕在了自己肩膀上,紀北費力掀起眼皮,朦朧間看到施暴人的帽子--他放開了手,將腦袋靠在紀北胸前。

  這是逃脫的最佳時機!
  狠狠地甩了甩頭,紀北正準備用力推開面前的人,誰料那人突然狂暴地大吼一聲,雙手死死掐住紀北的脖子。
  紀北一口氣上不上下不下地哽在中間,差點沒厥過去。
  “相機!給我!”
  “唔唔唔唔唔唔唔?”你不放開怎麼給?
  “快給我!”
  “唔唔唔!”放開我!
  “不給我就……我就……我就……”
  “唔唔唔!”救命啊!
  “我殺了你啊!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唔唔唔!唔唔!”你瘋了!放手!
  兩人你掐我掰,剛開始還爭執不下,很快紀北就因為頭暈和反胃而失去了力氣。
  不能呼吸是件相當絶望的事,絶望到連自己的手在哪裡,腳在哪裡,身體的各個部位怎麼擺放的,都不再有知覺。
  嘴好像是張着的,但是無法獲得空氣。
  雨越下越大,苦澀的雨水流進嘴裡,積滿,再溢出。
  眼睛因為雨水而緊閉,後又因為窒息而睜開,眼珠像要滾出去一般。
  不行了,死定了……
  就在他徹底絶望的一瞬間,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僅僅一個字,卻好像天籟般讓人滿心期待。
  馬桶啊……紀北在暴雨中無聲地哭了起來。
  救命……

  隱隱約約地,在昏暗的雨幕中看到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
  紀北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軟躺在了濕冷的地上,頭痛,喉嚨也痛,腸胃像要翻過來一樣。
  他努力聚焦,隨着閃電划過夜空,他看到一個人高舉起拳頭,表情猙獰,如同惡鬼。
  紀北想喊,身體剛動了一下,意識立刻拉閘。
  再次陷入黑暗之時他想--那樣的表情,還是第一次看到……

  他總是一個人。
  無論是上課還是放學,斜挎着舊書包,雙手揣在褲兜裡,背挺得很直。
  明明有不少同學,卻從不和他們一起行動,獨來獨往。
  而最讓人感興趣的,是他似乎很享受孤獨,即便身邊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集合著小圈子,他在圈外也沒有一點不適和慌張。
  他臉上永遠沒有多餘的表情,好像天生缺少幾條情緒神經。
  但不知道為什麼,紀北就是覺得是裝的。
  不過也難為他能裝得滴水不漏,除了自己,似乎沒有其他人發現。
  真是完全不同……紀北想,和自己一點也不一樣。
  他從小到大都喜歡熱鬧怕寂寞,最怕被其他人孤立,不能融入人群就不會不安,想掩飾都難。
  於是有些羡慕那個人的自我和堅持,偶爾有些佩服,還有些嫉妒。
  悄悄地看著他,一直看著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他變成一種習慣,上課非要跟他坐在一起,只要想到手邊的人是他,心裡就塌實。

  總覺得成熟的男人就該像他那樣,即便是做戲也做得十分穩重,相比之下自己不過是個毛糙的小鬼罷了。
  --小孩子喝什麼酒!
  沒錯,他就是小孩……雖然以前不承認。
  --紀……
  紀北皺了皺眉頭。
  --北!
  別喊了,吵得很!
  --醒醒!
  感覺到有人在自己的臉上拍來打去,紀北不耐煩地想抬手揮開,卻一點力都使不出來。
  “難道非要別人吻一下才肯醒嗎?”

  12

  “難道非要別人吻一下才肯醒嗎?”
  那聲音很熟,紀北嚇了一跳,費力掀開酸重的眼皮,在刺目的白光裡搜尋人影。
  二扣撐在床邊似笑非笑,“我叫你還睡!”
  紀北想呻吟,氣流過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慌張地睜大眼,盯着二扣。
  二扣不慌不忙地解釋,“聲帶受傷,你可能暫時不能說話;輕微腦震盪加上受了寒,有些發燒,這次不躺個兩三天,別想出院。”

  紀北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摸了摸脖子和腦袋,都纏着紗布。
  得救了……他放鬆地想閉上眼,隨即又想起暈厥前看到的場景,忙用眼神詢問——蘇忘呢?
  二扣雙手一擋,“別跟我玩心電感應的遊戲,我這人天地線全不通!”
  紀北哀怨地看著他——你明白的,你肯定明白……是不是蘇忘救了我?他人呢?
  二扣給他倒了半杯水喂下去,清了清喉嚨,“蘇忘跟警察錄口供去了。”
  警察?
  “傷你的人是個碎屍殺人犯,我們最後拍婚紗照的那天,他就在廢鐵道附近埋屍體,影展上他看到了咱們的照片,順着蘇忘就找到了你……那傢伙精神方面有點問題,好在蘇忘及時發現,否則……”

  紀北經他一提醒才想起影展,側過頭,發現天光大亮,忙無聲地問道——結果出來了沒?
  二扣惋惜地一笑,“紀念獎……可惜了。”
  紀北的臉色瞬間暗下去,兩眼無神,深深地不見底。
  二扣轉移話題道:“老孟下午來接班,晚上粉頭守你,情況好的話,後天就給你辦出院。嗯,這事沒告訴你媽……我知道,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蘇忘他怎麼可能有事?他是救人的,又不是害人的,警察能把他煮了?放心,我早上看他的時候沒發現他身上有傷,個子高身體好的打架不吃虧。”

  紀北這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二扣見他沒什麼疑問了,忙出去買粥,紀北沒什麼食慾,只吃了一點,又吃了藥,再次沉沉地睡去。
  夢裡蘇忘來過,坐在床邊和自己說他要離開一段時間。
  紀北想挽留,氣流划出空空的聲音,像極了貓的無聲哀號。
  好在是夢,語言並不是唯一的交流方式。
  紀北覺得他能發射思考波。
  ——去哪裡?
  ——……
  ——為什麼要走?
  ——……
  ——去多久?
  ——……
  ——馬桶你說啊!去哪裡?去多久?少跟老子玩“風太大我聽不清”的戲碼!我們在室內!
  蘇忘露出淺淺的微笑,看得紀北兩眼發直。
  這一直就錯過了最後的詢問機會,蘇忘的身影慢慢地在眼前消失,無論紀北怎麼伸手想抓他都抓不到。
  驚醒時老孟在旁邊的看護床上睡得形象全無,如血的夕陽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射進來,在雪白的牆壁上抹上一筆時光一去不回的悲涼。

  紀北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在夢裡太過着急還是只是醒後的自然反應,眼角有些發潤,像哭過一樣。
  房間裡靜得嚇人。
  紀北轉了轉腦袋,不小心瞄到床頭放了一小籃蘋果,只只鮮紅光亮。
  他記得睡前還沒有這個果籃,而老孟又沒這麼細心會想到買水果給他吃,那麼……
  心口一跳,呼吸加快幾拍——難道不是夢嗎?
  其實只是睡迷糊了,蘇忘的確來過?
  紀北一想到這裡就突然坐起來,動作太猛,眼前一花,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老孟被驚醒,跑過來問他幹什麼。
  紀北急得額頭冒汗,緊緊抓住老孟,嘴張了閉閉了張,除了“吼吼”聲,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體會到有口不能言的悲哀,撂開身上的薄被就要下床。
  老孟嚇得差點沒給他跪下來,“祖宗!你幹什麼啊?!快躺回去!有什麼事你……你寫!”說著把手伸過去。
  紀北用手指在老孟的手背上快速寫道:“蘇忘呢?”
  老孟迷惑了,“蘇忘?我怎麼知道?”
  紀北繼續寫,“他來過的!人呢?”
  “來過嗎?”老孟翻着白眼回憶。
  “肯定來過!那果籃就是他買的!”
  老孟順着紀北手指的方向一看,立刻叫道:“哎呀真的!怎麼突然冒了個水果籃出來?”
  紀北聽了忙去床下找自己的鞋,老孟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他按住,“你究竟要幹什麼?不要命了?”
  “蘇忘要走了,我得去找他!”
  老孟剛開始沒反應過來,愣了一秒,待反應過來時恨不得將尿壺砸紀北頭上,“你有病啊?自己要死不活的還管別人走不走,就算要走,你能幹什麼?”


  紀北抬起頭。
  啊……是啊,他能幹什麼?
  不過他趁自己半夢半醒地時候來道別,算什麼兄弟!
  紀北抿緊嘴唇,決定先找到蘇忘再說。
  就在老孟快攔不住他的時候,一個老醫生帶著兩個年輕的男醫生走了進來。
  那三個人只一看紀北就互相打了個眼神,紀北心道不好,正想穿上鞋逃,被那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抓回床上壓住。
  紀北急了,不停地做嘴型——別別別,別給我打那玩意!
  醫生拿出針,上藥消毒,俐落地扎進紀北的手臂。
  ——別打啊!我有事要出去!真的!
  打完針,那兩個年輕人仍不放手,紀北聽見醫生對老孟解釋道:“之前警察就交代過,病人入院前受了驚嚇,可能會有些狂暴,我們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紀北心說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是那個,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流出來,順着眼角向下滑。
  “老師……”按着紀北的其中一人發現他哭了,忙提醒老醫生。
  老醫生說:“遇上殺人犯也的確可憐,”邊說邊走到紀北面前,放柔了表情和聲音,“好好睡一覺就什麼事都沒了。”
  紀北狂搖頭,搖的眼淚橫飛。
  他想說他必須去找一個人,晚了就來不及了。
  可眼前的一切卻越來越暗,越來越扭曲。
  紀北知道藥效上來了,張口咬破了嘴皮,想借痛保持清醒。
  老醫生掰開他的嘴,“別咬,快睡,聽話。”
  ——我不是……放開我!
  “快睡……一切都會好的……”
  ——放開……我要出去……
  “再醒來就不痛了……”
  ——不是,我是……是要去找人啊……

  13

  俗話說,因禍得福。
  被分屍犯襲擊的事件為進報社兩年了卻從沒休過超過三天長假的紀北賺來帶薪假一週。
  他心神不寧地在醫院住了三天,又回宿舍修養了四天,上門探望關心的人不少,但是,沒有蘇忘。
  蘇忘果然走了,像夢裡預感的那樣,去了相隔幾百公里的X市,那裡有報社分社,據說是頭頭臨時決定的。
  紀北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頭頭,用還有些沙啞的嗓子問他為什麼要把蘇忘調那麼遠。
  頭頭說每年都會派人去分社,而蘇忘沒結婚沒小孩沒負擔,不派他去派誰去。
  還說,下次就派你去。
  紀北說你乾脆這次就把我派過去好了。
  頭頭想了想,搖頭道:“一年一個就行了,派了你我這邊人手也不夠啊。如果你想去,明年派你去接蘇忘的班?”
  紀北聽了連噴三個“NO”,並問:“馬……蘇忘真的只去一年?”
  頭頭瞪他,“你當我說著玩的?你這麼激動幹什麼?他欠你錢啊?欠也只能先欠着,明年他回來你再跟他算利息!”
  紀北心說要是欠錢就簡單了。
  他寧願蘇忘欠自己的是這種有實體的東西,而不是一個解釋。
  身體完全康復以後,紀北很快地回到了報社。
  只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經過宿舍樓前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發抖,是那種無關冷熱的抖。
  如果那時蘇忘沒出現呢?或者出現得再晚一點呢?對方可是個殺過人的人啊。
  怎麼想怎麼後怕。
  好在有工作幫忙分心。
  報社的事一如既往地忙碌,一天兩天三天,一週兩週一個月……轉眼夏去秋來,滿山紅葉。
  雖然說時光如海浪,沖刷沙灘後能夠掩埋掉一切的痕跡,但紀北卻一直惦記着蘇忘的不遲而別。
  有些埋怨。
  有一天紀北和娛樂部的同事去採訪某歌星的歌友會,在舉辦地的衛生間不小心偷聽到幾個同行聊天。
  一個人說昨天跟社會新聞部的同事去採訪了個無期徒刑犯。
  另一個人問那人犯了什麼罪。
  “殺人碎屍啊,他把他老婆砍成了幾十塊,到處亂埋。”
  紀北下意識地豎直了耳朵。
  “真恐怖,這種人為什麼不判他死刑?”
  “聽說檢查出來腦袋有病,所以就判了個無期……說起來這個案子還是《七週刊》的一個記者破的。”
  “啊我想起來了,那事當時差點鬧大,要不是他們頭頭把那記者派到外地去了還找人壓了壓,肯定能上新聞頭版。”
  “是啊,沒想到啊……據說當時他差點把那殺人犯揍死,雖然是為了救了另一個人,但這防範也太過當了吧?”
  “……唔,不過,如果不是他,另一個人會死吧?那人又不是沒殺過人,而且還有精神病……”
  “話是沒錯……好在巡警發現得是時候,不然……”
  “那個記者你認識嗎?”
  “不認識……”
  兩個人邊說邊離開衛生間,聲音越來越小。
  紀北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隔間裡出來,捧了一捧冷水將臉澆濕,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喘氣。
  不小心聽到了太過震驚的事實,比跑一趟馬拉松還累。
  此時他腦袋裏一片混沌,只想抓住蘇忘問個清楚。
  真的是那樣?你救我的時候差點殺人了?所以才不得不出去避一避?
  紀北突然想起那天他在閃電時看見的蘇忘,修羅一般的表情,不用化妝都能演鍾馗。
  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又有點興奮。
  那個馬桶啊,那個火燒眉毛了都不會皺一下臉的馬桶啊,居然會發脾氣把人揍得半死?
  他是為了救自己!
  那天以後,紀北心情比之前好了不下十倍,工作賣力,笑容可掬,和誰說話都和藹可親。
  蘇忘沒有聯繫他,他也不去聯繫蘇忘。
  卻想盡了一切辦法瞭解他在X市的情況。
  聽說他在那邊幹得風生水起。
  聽說他很受新同事的喜歡。
  聽說他的綜合人氣已經爬到了分社第一。
  紀北知道後比揀了金磚還高興,他想,既然蘇忘那麼優秀,自己也不能太丟人,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咬着牙給自己充電補課,沒命似地跑採訪,一張照片非要拍得沒有一點瑕疵才滿意,後期修圖更是精益求精。

  12月,到了論功行賞的時候,紀北憑藉著小半年的超優異表現,拿到了年終優秀獎。
  娛樂部的同事開玩笑說他戀愛了。
  他一怔,“胡說什麼呢?”
  “不是嗎?男人只有戀愛了才會在工作上奮起拚搏,說穿了完全是為了耍帥。”
  紀北覺得臉燙。
  幾天後,24號,中午休息的時候分社發來傳真,祝本社所有員工聖誕節快樂。
  紀北同時在私人郵箱裡發現蘇忘寄的電子賀卡。
  “聖誕快樂,另外,生日快樂。”
  紀北盯着那幾個字盯了整整一下午,只差沒把電腦顯示器給盯穿。
  心裡狂喜——
  他記得!
  他記得我的生日!
  不過是二月時一起外出採訪的時候,自己不小心丟了身份證被他揀到而已……居然就被他記在了心上!
  太過興奮的紀北,此時完全沒去思考“因為太好記所以記得”的這樣一個可能性。
  都是後話。
  當天晚上,紀北拒絶了二扣他們的派對邀約,買了小菜和啤酒回宿舍,一個人坐在窗口的地板上慢慢吃。
  沒有雪的平安夜,明月當頭,天空像夏夜一樣晴朗。
  紀北想起這個夏天,和蘇忘跑遍全城的那段時間,一起淋雨,一起流汗,一起開心,一起苦惱。
  他的電腦裡存了當時照的所有照片,不僅僅是參選的那八張,還有逗趣的,惡搞的,暴光過度的,沒事就翻出來看看。
  各種表情的蘇忘。
  漫長而枯燥的人生裡總該有些充滿激情的片段,以便日後回味。
  不然老了以後就太寂寞了。
  說起來,那傢伙真的很上相啊……光是這麼想就會忍不住輕輕地笑。
  然後一隻手撥弄着左耳的耳環,發出叮噹的細響,一隻手舉起酒瓶,對著夜空輕輕揚了揚,“喂,敬你。”
  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幾百公里以外,冷麵的男子被幾個男男女女圍在中間。
  “輸了就喝!快喝快喝!”
  “別想逃!今天我們一定要灌醉你!”
  “一口乾了!加油!”
  他招架不住,端起酒杯正準備喝,卻突然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誰?在想我?還是說了我的壞話?
  下意識地仰起頭,頭頂僅一輪明月懸空,看不見繁星。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抬高端酒的手,“……也敬你。”

  14

  剛出中央火車站,蘇忘就被迎面而來的熱浪逼得屏住了呼吸。
  抬頭看了看白花花的太陽,心裡直納悶——離X市也就四百來公里,緯度差也不大,氣候差距怎麼這麼明顯?
  而且都九月了,一點秋天的感覺都沒有。
  他胡亂擦了一下剛冒出來的汗水,向出租車招呼站走去。
  由於火車站同一時間有兩三列火車進站,所以等出租車的人排起了長龍。
  招呼站露天在外,沒有遮擋,兩三分鐘就能把人烤蔫。
  蘇忘一邊伸着脖子數前面的人數一邊掰着手指頭算還要等多長時間,完全沒發現有輛車停在了自己身邊。
  車窗搖下,戴着大墨鏡的丘航探出頭,“上車。”
  蘇忘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丘航把墨鏡推到腦袋頂上,“來接你啊,快上車,這裡停的時間長了會波寫罰單!”
  蘇忘看到那張和蘇媽媽有些相似的臉,本來還有些煩悶的心情立刻好了點,也不作他想,帶著行李就上去了。
  關上門,他問:“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丘航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車裡空調足,毛孔突然遇冷,寒毛一根根地豎起來。
  有種得救的感覺。
  蘇忘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謝了。”
  丘航發動引擎,邊開車邊說:“回家又不是偷渡,怎麼搞得這麼神秘?如果不是問你們老大,我還不知道呢。”
  蘇忘這才想起丘航和報社頭頭關係不錯,當年也是因為這樣才被請來做面試官。
  他撇了撇嘴,“不然怎麼辦?敲鑼打鼓地昭告天下?”
  “至少給我說一聲啊!”丘航有些不滿地咬了咬嘴唇,“你別忘了你走之前答應回來後要……”
  蘇忘在心裡苦笑,頓了頓說“我記得。”
  “那你的答案呢?”
  蘇忘看了看丘航,發現他緊張得握方向盤的手都冒起了青筋,無奈地說:“非得現在說?”
  丘航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說吧。”
  蘇忘搖搖頭,“你先放鬆點……我可不想出車禍。”
  丘航一聽他這麼說,眼神立刻暗淡下來,“我明白了……可是,”剛說到這裡,他眼尖地發現路邊有個臨時停車位,於是把車停下,轉過身面對蘇忘,“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

  蘇忘手肘撐在窗戶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下巴,“老丘,你們圈子裡不是有一條不把直男掰彎的隱性規則嗎?你怎麼……”

  丘航打斷他,“因為你本來就不夠直。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你交過女朋友。”
  蘇忘哭笑不得,“我不交女朋友難道就一定會交男朋友?”
  丘航說:“試過以後說不定你會發現其實男人也不錯……”
  “但是,”蘇忘直指重點,“即便我覺得男人不錯,老丘,我們是朋友,永遠都是。”
  丘航急得眼眶有些泛紅,“為什麼?”
  蘇忘看著窗外,努力選擇措辭,“大概由於……沒感覺?或者說是,不覺得心疼?我說不上來,總之就是缺點什麼。”
  丘航不服,有些口不擇言,“你是因為不能接受同性才會有那種感覺!如果,如果你試着接受我,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
  蘇忘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丘航,心裡樂了,“老丘,原來你這麼豪放啊?”
  丘航這才發現自己脫口說了些什麼丟臉的話,連耳根帶脖子都紅起來,“不是,我的意思是……其實……”
  蘇忘搖了搖手,“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丘航面帶渴望地盯着他。
  “對不起。”
  “究竟是為什麼啊?”
  蘇忘抓了抓頭髮,“我想我有喜歡的人了。”
  丘航臉色一暗,“哦……”隨即又想起什麼,“他也喜歡你?”
  蘇忘打哈哈,“應該……喜歡吧。”
  “應該?”丘航狐疑地挑他語病。
  “不,我的意思是,我們已經確定關係了!就在幾個月前,在電話裡!”蘇忘急忙說,“不好意思,事情來得突然,沒機會告訴你。”

  丘航盯着蘇忘的眼睛看,似乎想看出點什麼,蘇忘亂瞄了幾眼沒躲掉,只能和他眼對眼,還必須做出坦蕩蕩的樣子。
  做戲真累。
  最後丘航聳聳肩,“算了,我沒那麼小心眼。”
  就在蘇忘剛鬆了半口氣的時候,丘航又說:“改天一起吃個飯吧。”
  “啊?”蘇忘有些傻眼。
  丘航笑了笑說:“不好意思,我這人死心眼,不見到真人絶對不會死心。”
  蘇忘還想勸他,被丘航舉起的手擋了回來,“回來有地方住沒?現在去哪?報社?”
  蘇忘雖心有歉意,卻什麼都不能說,只能從口袋裏掏出隨身手帳,“麻煩你送我到這個地址。”
  丘航問:“這是?”
  “我父母的家。”

  前一年謝沐陽回家鬧出櫃,蘇忘從中調解,謝父盛怒,對兩個兒子都心存怨懟,這次如果不是實在沒地方落腳,蘇忘是真不想回去。

  只是沒想到受到了貴賓級的待遇。
  剛一進屋,兩個老人家就像看寶一樣圍着他轉圈圈,倒還讓他很不適應。
  丘航送佛到家後就走了,任謝媽媽怎麼挽留也挽留不下來。
  大概收拾了一下,蘇忘把行李全搬進以前謝沐陽和謝承陽住的房間。
  那間房和以前一樣,什麼東西都成雙,物品位置也沒變,蘇忘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謝媽媽走上來握住他的手,“小忘。”
  蘇忘轉頭問:“我睡哪張床?”
  謝媽媽小心翼翼地說:“隨你挑,都是一家人。”
  蘇忘在靠近門的那張床邊坐下來,抬起頭說:“明天我就去找房子,不會打擾你們太久。”
  謝媽媽眼神一暗,“小忘……你就不能……”
  蘇忘打斷她,“對了,這一年來他們跟你們聯繫了嗎?”
  自然是指謝沐陽和謝承陽。
  謝媽媽嘆了口氣,“新年和節日還是會打個電話來,可是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氣……恐怕還得需要一段時間。”
  蘇忘沉吟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嗎?”
  謝媽媽聽見了,挨着蘇忘坐下來,仍然握著他的手,“小忘,你支持他們嗎?”
  蘇忘想了想,“談不上支持不支持,不過我覺得,人生苦短,有值得珍惜的人在眼前就一定要緊緊抓住,如果等失去了再後悔……那沒用。”

  謝媽媽笑了一下,“怎麼突然說得這麼沉重了?”
  “不是嗎?如果喜歡的人死了怎麼辦?”蘇忘認真地看著謝媽媽。
  如果你看到喜歡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怎麼辦?
  謝媽媽這才想到蘇忘養母的事,再也說不出話來。
  蘇忘反握住謝媽媽的手,輕拍了兩下,說:“放心,我沒事。”
  謝媽媽勉強笑道:“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廚房,一會兒出來吃飯。”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
  蘇忘在她即將出門之前喊了一聲,“媽媽。”
  謝媽媽身影一頓,似乎在微微地顫抖。
  “你會希望我結婚生子嗎?”蘇忘很認真地問。
  謝媽媽沒回頭,慢慢地說:“我只希望你幸福。”
  蘇忘閉上了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低聲說:“謝謝……”
  謝謝你,媽媽。

  15

  當晚就住在謝家,吃了晚飯後蘇忘先給頭頭打了個電話,說自己翌日上班。
  頭頭在電話裡象徵性地寒暄了幾句就掛了,蘇忘拿着電話發呆。
  “還有什麼人需要通知嗎?”謝媽媽削好了水果端過來,“給朋友打個電話說一聲你回來了吧。”
  蘇忘雖回過神來,卻還有些茫然。
  朋友啊……
  除了丘航,還能稱得上朋友的就只有……
  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來,心裡也有些忐忑──一整年都沒有怎麼聯繫,現在突然回來了,不知道那家夥會不會生氣。
  想來依他那種有就有無就無的率直性格,就算不生氣,也不會高興到哪裡去。
  要不要打個電話刺探一下“軍情”?
  蘇忘突然笑起來,笑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步步為營。
  謝媽媽看到他笑,有些詫異,“小忘。”
  “嗯?”
  “你多笑笑就好了。”
  蘇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把表情揉掉。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給紀北打電話,洗澡後早早地上了床,卻臨近午夜才睡着。
  他記得自己睡着前一直歪着頭看著旁邊併排的另一張床,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突然就有種寂寞感,乾冰蒸騰似的,無聲無息地蔓延開。
  如果一開始沒有那個在醫院發生錯誤……會不會就沒這麼孤獨?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和去世的母親相依為命,那麼她彌留之時守在床邊的就絶對不會是自己。
  不會看著她燃盡生命,也不會聽到她說最後的那些話。
  ──小忘,你要乖,要幸福……
  和謝媽媽說的一樣。
  ──我只希望你幸福。
  那麼,二十七年前的錯誤究竟是好還是壞?
  謝沐陽和謝承陽做了兄弟,又做了情侶,然後鬧得天翻地覆,究竟是好還是壞?
  而自己呢?幸福究竟是什麼?
  在哪裡?
  蘇忘木然地想著這些問題,眼皮漸漸變重,沈入了夢鄉。


  翌日,蘇忘早上不到八點就起床梳洗,沒吃早飯,直接出門去了報社。
  媒體行業的人絶大部分都是貓頭鷹,這個時間點的報社,除了守門的大叔,幾乎沒有其他人出沒。
  蘇忘進了報社大門就在院子裡晃悠。
  畢竟離開一年了,舊地重遊總是看什麼都新鮮。
  辦公室沒開門,蘇忘只得慢慢散步去宿舍,一些記憶慢慢變得清晰,每走一步,眉間的皺紋就深一分,揣在褲兜裡的手也無意識地捏起了拳頭。
  塵封了一年的場景,如今卻仿若剛剛發生一般歷歷在目──雷電,大雨,狂風,一樣都沒少。
  大概永遠也忘不掉,看見紀北的那一剎那,心跳驟然停止的疼痛──他被人箍住,臉色發紫,眼珠突出,臉頰上全是鮮紅的血,表情死寂一片。
  以前母親走之前也是這樣,整個人不再有活的氣息,無論他如何用力地握她的手,如何大聲呼喚都無濟於事。
  兩張完全不同的臉重疊在一起,重疊成了深深的恐懼。
  一時間完全無法思考,只知道不能再讓重視的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衝過去推開那人,騎在他身上,每一拳頭下去都能聽到重重的呻吟,但停不下來,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一下一下悶悶地揍下去。
  根本不考慮“也許會打死人”這種可能性。
  他只清楚一點,這個人讓紀北痛了,他就要他更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眼打紅了,手也打酸了,他被人拉開,被人扶起,被人帶走。
  這時候才想起光顧着打人忘了紀北,回頭看見他被人抬上救護車,看見穿白衣的醫生護士圍着他,才真正放下心來。
  隨警車先去了醫院,確定紀北沒有大礙後才去錄口供,那時他才發現自己在衝動之下做了多麼可怕的事情。
  那人被自己揍碎了臂骨,揍斷了三跟肋骨,內臟大量出血,幾乎沒命。
  當時全市的媒體都出動了,唧唧喳喳地圍着警察局想一拍當事人的尊容。
  也難為他們大半夜還要工作,蘇忘無奈地想。
  自己報社的頭頭也來了,作為蘇忘的保釋人和他談了很久,最終決定儘量把這件事壓下去。
  ──不過你得到其他地方避一避。去X市吧,立刻收拾,明天就走,到分社幹一年,明年回來的時候保證沒人再記得這事。
  沒有其他辦法,蘇忘只得點頭。
  收拾好了行李,托丘航幫忙退房子,走前偷溜進紀北的病房,留下一籃蘋果希望他今後平平安安。
  出門前回了兩次頭,既希望病床上的人醒來又不希望打擾他休息,心裡很矛盾。
  最終還是連一個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一來因為時間不夠,二來嘛,蘇忘私心裡不希望紀北知道自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離開。
  怎麼說呢,感覺有些丟臉,有些狼狽,還有些不好意思。
  救人歸救人,但救得連自己都失去理智,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何況他無法否認,他怕失去紀北,比怕失去一個兄弟,還多那麼一點。
  走遠一點也好,至少可以冷靜地想些事情。
  臨上火車時丘航突然出現,他對蘇忘說:“回來時給我個答覆。”
  “什麼答覆?”
  “和不和我交往。”
  “我……”想說現在就可以答覆你,但見到丘航習慣性地皺起了鼻子,那和蘇媽媽相似的表情讓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我喜歡你。”火車開動時丘航小跑了兩步,再次強調。
  蘇忘向他揮了揮手,心裡苦笑。
  火車駛離站台,丘航的身影越縮越小,終於消失。
  蘇忘用手撐着下巴,看著窗外急速後退的景色,腦海裡一片空白。
  到X市後蘇忘幾乎沒有主動聯繫過紀北,倒不是故意,而是分社的人力財力都不如本社,工作出人意料的瑣碎繁重,稍微閒暇就只想睡覺。
  偶爾有幾次想過要不要打個電話什麼的,但轉念又覺得即便打了,好像也沒什麼話可說。
  男人間的友情向來如此,在一起的時候可以猜拳喝酒,插科打諢,一旦分開了,就不會像女人的友情那麼貼心,若硬要將其變得溫情,就有了做作的嫌疑。
  所謂的關心,在蘇忘看來,並不一定要正面接觸,他能從報社的網絡上得知紀北的工作成績一月比一月好,就能從側面得知對方的經濟和身體應該都沒有多大問題。
  如此,便放了心。
  何況這樣更有利於自己思考問題,比如在紀北一眼就分出他和謝沐陽的時候,為什麼……有些想哭?
  他知道謝承陽能一眼就認出自己和謝沐陽,對於這點,表面沒說過什麼,心裡其實還是羡慕的。
  羡慕謝沐陽那家夥,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把他當作唯一的存在。
  所以當紀北對謝沐陽說“你不是蘇忘”的時候,當紀北對自己說“他跟你明明就是兩個人”的時候,他有種終於被人認可的感覺,作為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不是謝沐陽的雙胞胎兄弟,不是謝家的兒子之一,只是蘇忘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時開始,看紀北的眼神變得有些不一樣。
  或者更早,在一起拍照片的時候?
  紀北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非常樂觀而愉快,全身像有光射出來一樣,高興的時候囂張地笑,感動的時候偷偷哭,左耳銀光閃閃。
  由於性格因素,蘇忘從小到大都沒有體會過被朋友包圍的那種感受,一開始覺得新鮮,接觸以後,漸漸地有些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各種感情扭成一種新的複雜的感情,當時很懵,後來足足想了一年。
  “哎,或許當初就不該答應他拍那照片……”蘇忘輕輕地嘆息,抬頭看著近在眼前的單身宿舍樓,又自言自語道,“一點也沒變啊。”

  16


  上了二樓,來到紀北的房門前,也不敲門,就這麼站着,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裡面似乎有響動。
  蘇忘側身挪到一邊,下一秒門就開了,紀北頂着雞窩頭,半閉着眼去走廊盡頭的公用衛生間小解,約莫三分鐘後才步履蹣跚地走回來。

  蘇忘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紀北進屋,還沒來得及打招呼,“怦”地一聲,門關上了。
  脖子上的青筋有些抽搐,蘇忘心想早知道剛才就先進去了,總比被當面吃閉門羹的好。
  正在思考是一腳把門揣開,還是大喊“失火”,門又開了。
  紀北站在裡面,像看恐怖電影一樣把鼻孔張得老大,眉毛高高揚起,腦門上堆滿了抬頭紋。
  蘇忘靠在牆上,“醒了?”
  紀北眨眼,再眨眼,“你……”
  “一年期滿。”蘇忘輕鬆地說,“放回來了。”
  紀北眯了眯眼,“什麼時候回的?”
  “昨天。”
  紀北抬起手,上前兩步。
  蘇忘等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說“歡迎回來”。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有個熱情的擁抱。
  結果紀北一拳頭揮過去,正好打中他的腹部。
  蘇忘吃痛,彎下腰,眼前有些發花,只聽見紀北在自己耳邊大喊--
  “你混蛋!”

  再說前一天。
  前一天,當蘇忘剛出火車站的時候,紀北正和時尚部的同事在一個內衣展示會上做現場採訪。
  身上佈料極少的模特們一個個從紀北身邊走過,他半蹲着,不停地換角度按快門。
  那一下午拍了上百張相片,回報社後修修補補,調色調光,一直到半夜才弄出十來張自己滿意的,還弄出後遺症--睡着了都能夢見那一群一群裸着上半身只穿三角褲的男人。

  走兩步,側一側身,再走兩步,單手插腰。
  紀北正在疑惑為什麼只夢見男的沒女的,一個男模就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半彎下腰,臉湊得很近。
  紀北仔細一看,娘誒!居然是蘇忘!
  他再看其他模特,驚悚地發現其他上台的人也都被換上了蘇忘的臉,還清一色地沒表情。
  噩夢!這完全是噩夢啊!
  紀北想跑,卻被離自己最近的蘇忘雙手抱住。
  長着蘇忘臉的模特站得比較高,這一抱,紀北的雙眼正好和對方的胸部平視。
  呃……紀北聽見自己狠狠地嚥了一下唾液,發出不小的咕嘟聲……呃……皮膚看起來不錯,肌肉不錯,呃……乳頭的顏色……也不錯……

  剛這麼想完,又連忙搖頭--不不不,這人的臉是蘇忘的臉,身體可不一定!
  眼神卻忍不住地往那邊飄--但如果就是呢?平時哪有機會看蘇忘脫掉衣服的樣子?少看哪怕一眼也是虧啊!
  唔,腹部沒有那種塊狀肌肉,但線條很漂亮,十分。
  腰線收得很俐落,微微向裡凹,十分。
  內褲是接近黑色的深藍,在視覺上能讓臀部看起來更緊實,前方的突出部分也顯得不那麼明顯,再十分。
  紀北邊看邊在心裡給蘇忘打分,眼看就快加到一百,蘇忘突然放開了他站起來。
  紀北抬頭問:“怎麼了?”
  蘇忘面無表情地說:“換衣服。”說著拉著內褲就要往下脫。
  這也太突然太刺激了吧?!
  紀北掩住眼睛大叫:“別別別!”
  這一叫,就驚醒了。
  他以一種用腿夾住枕頭的姿勢醒來,眼睛痠痛,神智不清,過了幾秒種才發現自己的小兄弟呈半勃起狀態。
  半閉着眼睛出門去上廁所,小解完了還在納悶--明明沒多少水啊,為什麼這傢伙這麼有精神?
  回屋的時候眼前再次飄過蘇忘的臉,倒在床上時紀北戰戰兢兢地琢磨,不會是因為那個夢吧?
  又想到夢裡的蘇忘和剛才飄過的蘇忘,頭髮的長度好像不一樣,而剛才那只,皮膚好像黑一點……等等!紀北突然坐起來,心想,我現在沒做夢啊!

  奔過去把門打開,只見蘇忘斜靠在牆壁上,淡淡地問:“醒了?”
  說不清當時心裡是種什麼滋味,只得不停地眨眼。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說,昨天。
  昨天。
  紀北認真地回憶昨天,有沒有接到眼前這人的電話,結果是沒有。
  他又認真地回憶昨天以前,有沒有收到眼前這人的哪怕一丁點要回來的暗示或信息,結果仍是沒有。
  蘇忘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樣突然出現,輕輕鬆鬆地說,昨天。
  心裡刺進一根針。
  紀北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摸一下蘇忘,確定他的存在。
  卻在看到他一臉坦然毫無不自然的神色時變得憤怒。
  整整一年的分離,為什麼回來時連聲招呼都沒有?
  自己在對方心裡的地位究竟……
  又是一根針。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拳頭已經出去了,紀北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而遙遠--
  “你混蛋!”

  所謂的自作孽不可活,紀北覺得說的就是自己。
  當時多威風啊,一拳頭正中蘇忘的下腹,在感受到對方體溫的同時也看到了對方臉色的變化,於是,好像被揍的是自己一般,眉毛鬍子都皺成了一團。

  蘇忘遭到突然襲擊,重心一偏,往後一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紀北想也不想就先撲了下去。
  人肉坐墊舒服是舒服,但那也是針對坐的人來說,而被坐的……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揍人的人要死不活地趴在床上,而被揍的那只則神采奕奕地給他上藥。
  跌打酒的味道很刺鼻,蘇忘在紀北的肩頭和腰際各塗了點,用力擦散,痛得紀北亂哼哼。
  “別動,忍忍就好。”蘇忘的聲音離後腦不遠,放在他後腰的手很熱,紀北把臉埋進枕頭裡。
  擦完了腰,蘇忘很自然地拍了一下紀北的臀部,閒閒地問:“這裡傷了沒?”
  紀北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憋紅了一張臉,“沒……沒沒沒,沒事!”
  蘇忘指了指自己的胃說:“沒事就一起出去吃個早飯吧,這裡是空的,還被你問候了一下,有些痛。”
  紀北立刻內疚地伸手去摸蘇忘的肚子,“對不起,我剛才太衝動……還痛不?”
  蘇忘抓住他的爪子,順勢把他拉起來,答非所問,“想吃燒賣。”
  紀北點頭如搗蒜,“可以可以,還有呢?”
  “要喝茉莉花茶。”
  “幾壺都沒問題!”
  蘇忘摸着下巴笑,“你請客?”
  紀北一愣,眼神有些飄忽,半晌吶吶地說:“哦……好……”
  蘇忘笑得更開心了--
  啊,百分之十……


  17

  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左右,地點在報社對面的粵式早茶餐廳二樓。
  紀北和蘇忘面對面坐著,桌上放著一壺茉莉花茶和若干一小碟一小碟的早餐。
  氣氛稍微有些僵,好幾分鍾都沒人開口說話。
  紀北小心地觀察蘇忘,看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茶,動作慢而優雅,心裡直打鼓。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無聊的時候他就想過,和蘇忘重逢時招呼要怎麼打,話題要怎麼開,然後自然而然地聊到那次事故,好好地向他道謝。
  但事情真到了眼前,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笨拙地將離自己比較近的燒賣推過去。
  蘇忘抬眼一看,紀北馬上就頓住,見蘇忘沒說什麼,才敢繼續推。
  “行了。”蘇忘突然把手按在紀北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紀北一愣,猛地抽回手,差點沒把自己的茶杯掀翻。
  蘇忘扯了扯嘴角,“如何?”
  紀北沒明白,“什麼如何?”
  “這一年過得如何?”
  紀北“哈”地一聲笑出來,“我還以為你第一句會問我什麼呢,怎麼跟演戲一樣?”見蘇忘表情有些尷尬,便又說,“還行啊,就那樣,能吃能喝能睡的,業績也做得不錯,去年還得了獎……”
  蘇忘說:“嗯,我知道。”
  紀北啞了口,不知道該怎麼接,心裡左邊右邊上邊下邊全是“他知道”,擠在一起暖暖的,一絲風都不漏。
  老半天才摸着鼻子問道:“你……昨天住的哪?”
  蘇忘吃了一隻燒賣,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我父母家。一會兒我就去看看租房信息,一直住那也不方便。”
  紀北點點頭,“以前你租的那套呢?”
  “房東早就轉租給別人了吧。”
  “那……住不住報社宿舍?”紀北帶著點期待地問。
  蘇忘想了想,“算了,我還是想單獨租。昨天跟老丘也說了這個事,不知道他能不能幫我留意一下……”
  紀北一個激靈,“丘設計?你……昨天和他……”
  “他來火車站接我,路上順便就跟他提了提,怎麼?”
  紀北埋頭狂吃,嘴裡塞得話都說不清楚,“沒……沒什麼……”
  蘇忘頗有興趣地看著他那有些不自然的動作,又吃了一口燒賣,喝了一口茶,裝作不經意地補充道:“昨天太熱,我東西也不少,多虧老丘開車來接。”
  紀北停了停,說:“嗯,還是會開車方便點……”
  蘇忘又說:“不好意思啊,回來之前也沒通知你。”
  “嗯,回來了就行了,沒……事。”
  見他不抬頭,蘇忘也不再說話,兩人各懷心事地解決了早餐。
  一個想,這反應……能算百分之十五嗎?
  一個琢磨,如果會開車的話……
  那之後沒過幾天,當蘇忘偶然得知紀北突然報了個駕駛培訓班開始學習時,渾身上下都舒爽起來。
  百分之十五?
  不對,是百分之二十……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自然比在外面感覺舒服,只是除了那件事……哎,蘇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還真是麻煩……
  丘航隔三差五地約他,讓他帶上情人出去吃頓飯,電話是周周打,從九月一直打到快十二月,用死纏爛打來形容最貼切不過。
  剛開始蘇忘還能用“剛回來工作忙”以及“對方工作也忙”來做藉口,時間一長,多說幾次,連自己都覺得假。
  丘航表面什麼都不說,但蘇忘覺得他肯定有所懷疑,證據就是,進入十一月以後,丘航會有事沒事買東西送他。
  上次是一隻錢夾,這次是一條領帶,上上次則是一小盆向日葵,雖然蘇忘每次都還了回去,但心裡始終不是個滋味──這什麼啊,糖衣砲彈?哄小女生開心?等等,為什麼是向日葵?
  問了報社的女同事,被告知向日葵的花語是“我的眼裡只有你”,蘇忘一連三天做噩夢,冷汗隨時隨地掛在腦門上。
  於是他覺得不能再拖了,得想個辦法跟丘航說清楚。
  既然他想見自己的情人,那找一個給他看看不就得了?
  不過找人這件事,還存在着操作上的難度。
  雖然從X市回來已經快三個月了,但要計算紀北對自己的好感程度的話,零零總總加起來最多百分之四十,連五成都不到,說明還不是該行動的時候。
  如果這時候硬讓紀北和丘航見面,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讓紀北以為那就是一般的朋友聚會,但這樣的話,自己對丘航撒的謊就會穿邦,紀北說不定也會被嚇着。
  二是把事情說清楚請紀北陪自己一起演戲,但這樣又容易在他心裡留下自己排斥同性戀的印象,不利於以後行事。
  想來想去都覺得不合適,搞得蘇忘極其苦惱。

  這天天氣不錯,蘇忘抱著茶杯靠在辦公室的窗邊吹風,紀北偶爾會從旁邊走過,不是給人看圖就是幫人找圖,哇啦哇啦地不停歇。
  蘇忘半閉着眼,集中精神思考問題。
  丘航前一天又打了電話來,還是那一套。
  ──吃個便飯嘛,耽誤不了你們多少時間。而且你放心,你家親愛的就算美若天仙我也不會挖你牆角,你還藏着掖着幹什麼呢?
  諷刺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突然有些後悔當年主動結識了丘航,至少,有些後悔只因為他長得像去世的母親這一點,就和他深交。
  蘇忘很早就知道丘航的性向,也知道他是本市圈子裡的紅人。
  當時他想,既然是紅人,肯定被眾人捧在手中,不會放下身段招惹圈外人。
  何況丘航還說過,他們圈子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絶對不能故意掰彎直男,於是這幾年來蘇忘才放心地和他保持着友情。
  由於從小感情缺失,蘇忘對愛情並沒有什麼概念,只知道自己喜歡母親,如果要選一個人相伴終生,也只能是母親,他想那大概就是愛情。
  心裡有一段隱秘的感情,對不同於常態的愛情模式也比一般人包容,同性異性什麼的,在蘇忘看來,只要是真正的感情,就不該被看低。
  所以丘航喜歡他,他理解,雖然不能接受,卻從來沒有因為大家都是男人而鄙視他。
  相反,因為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反而讓蘇忘對同性戀情有了進一步的體會和感悟。
  說得直白一點,丘航的示愛不僅僅嚇了他一跳,也把他心底的一些東西驚醒了,讓他確切地感受到,男人和男人,是真的有可能發展出比密友更進一步的關係。
  只是對象有所區別而已。
  之前說謊騙丘航,蘇忘已經有些後悔了,而對方又不死心地一再催促見面的事,幾十天轉眼過去,他覺得繼續推脫的話似乎實在有些說過不去……
  下午五點過的風,冰涼中帶著點濕潤,輕柔地拂在臉上,蘇忘邊享受邊琢磨心事,正想到關鍵地方,有人拍了他一下。
  睜開眼,紀北的腦袋端正地出現在電腦顯示器上面,眉毛高高地抬着,“摸魚啊?”
  蘇忘揉了揉眼角,說:“改完稿了,等排版。”
  紀北單手撐在桌邊,“地產版沒次都最後排,每次都熬到半夜,你們老大也不去提提意見。”
  “地產版廣告多,廣告最容易臨時變動,這也沒辦法。”
  紀北說:“那我還是幫你買晚飯?”
  蘇忘頷首,“嗯,好。”
  攝影記者和文字編輯不一樣,不用守版,蘇忘回來後只要遇上排版不能輕易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紀北就幫他買飯,比叫外賣方便得多。
  蘇忘一方面覺得高興,一方面又懷疑這僅僅是救命恩人的待遇而已。
  不過如果每一件事情都究其本源,那麼大多數的真相都不會如人所願吧。
  於是蘇忘選擇不去想不去猜,心安理得地接受。
  紀北又找他東西南北地聊了一陣,說天冷了想幫他買熱砂鍋的菜,要早點去,說著就站了起來。
  蘇忘叫住他,“紀北。”
  “誒?”紀北茫然地回過頭,“還有事?”
  蘇忘嚥了嚥口水,開始天人交戰。
  說?
  不說?
  怎麼說?
  想來想去還是挫敗地垂下頭,“沒事……晚飯謝謝了。”
  紀北豪邁地一笑,“跟我還客氣呢?好好等着吃吧!”然後就一蹦一跳地走了。
  蘇忘抓着頭髮後悔,臨門一腳啊,只差一腳!
  腸子就算沒青也變了色。
  正巧娛樂部一個關係還不錯的同事從眼前走過,蘇忘突然想起這個人去年買房的時候丘航幫忙拿了折扣,後來還幫他裝修過,便條件反射地喊道:“我說……有件事……”
  那人停下來,推了推眼鏡,“什麼事?”
  一臉誠懇。
  蘇忘看著他的臉,想法飛快地在大腦裡轉動,轉得神經快脫軸。
  老半天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哎,幫我個忙吧!”


  18

  丘航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個世界還真小。”
  蘇忘的冷汗從後脖一直流進領口,而坐在身邊的同事則自然而然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昨天又熬夜了吧,多吃點這個。”然後轉頭對丘航笑道,“是啊,裝修房子的事一直麻煩丘設計,我還說什麼時候大家一起吃個飯呢,今天您別跟我客氣,一定得讓我請。”

  丘航也笑,“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說著彈了彈他自己身上一絲褶皺都見不着的西裝,“哎,我說蘇忘怎麼那麼積極幫人找折扣房呢,原來……你看我這人笨得,都沒發現……”

  戴着銀邊眼鏡的人順勢握住蘇忘的手,半點不扭捏,“我平時忙,都沒什麼時間陪小忘,還真得謝謝丘設計一直照顧他。”
  丘航乾咳了兩下,“怎……怎麼會……”
  蘇忘暗暗地想把手抽出來,對方斜了他一眼——不想演了?
  蘇忘扯了扯嘴角——你不當演員還真可惜。
  眼鏡男裝作沒看見,和丘航碰了一下酒杯,“當初從小忘那裡知道丘設計的事情,還真嚇了一跳,說了也不怕您笑,當時我還吃醋來着……直到上次見面我才鬆了一口氣。”

  丘航挑眉,“哦?怎麼說?”
  “像丘設計這樣的人什麼人沒有?怎麼會看上這種傻小子?”他把和蘇忘相握的手舉起來一點,放在嘴邊,眼看就要吻下去。
  蘇忘頭髮都嚇得豎起來了,全身無一處不僵硬。
  好在他最後只是做做樣子,又放了回去,依舊笑得沒有半點破綻,盯着蘇忘說:“也只有我勉為其難肯接收你……”
  蘇忘哭笑不得,偏偏還不能發作,只得裝樣子磨磨牙,模仿情侶間調笑的樣子。
  丘航大概是看得有些心酸,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都只埋頭吃飯不作聲。
  就在蘇忘以為已經安全上壘的時候,丘航卻突然問道:“你們……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想問你們……呃,誰上誰下?”
  一口待咽不咽的菜差點把蘇忘的氣管給塞住,嗆得他連連咳嗽,眼角都咳紅了。
  身邊的人又是拍背又是端水,半攬着他,頭靠得很近,低聲說:“小心點,會穿邦的!”
  蘇忘一口氣灌了滿滿一杯水,撫着前胸瞪丘航,說不出話來。
  眼鏡男一邊幫他順氣一邊臉帶抱歉地對丘航說:“你別看他平時沒表情,其實麵皮很薄,容易害羞,讓丘設計見笑了。”
  丘航也覺得自己的問題太唐突,搔了搔頭,“不好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好奇……”又問蘇忘,“你沒事吧。”
  蘇忘還在瞪他,像瞪階級仇人。
  眼鏡男摸了摸蘇忘的頭,眼睛看著自己的“情人”,話卻是對丘航說的,“那,你覺得呢?”
  丘航看著他們親密的動作,看著蘇忘被嗆得一臉委屈,瞭然地仰起頭,“啊……”
  “不是!”蘇忘忙道,話一出口又咳起來。
  丘航安慰他說:“圈子裡也常有,並不是個子高的就一定在上面,這個事情還是看當事人的意思……”
  蘇忘心說你可以閉嘴了。
  跨過了最尷尬的話題,這場鴻門宴就越來越順利。
  演戲的兩個人都漸入佳境,不再彆扭,慢慢地還出現了默契。
  而丘航則有他自己的驕傲和自尊,並不會多加盤問。
  一片和樂融融。
  他們從南到北地聊,由於丘航和眼鏡都是屬於比較能侃的類型,就算蘇忘不說話也完全不會冷場。
  飯桌上的氣氛太好,以至於完全沒有人注意到隔着一條馬路的餐廳對面的人。
  他挎着大大的攝影包,頭髮有些亂,左耳上耳環一字排開。
  他面無表情地站着,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又看了一陣以後才轉身離開。
  不過就在他消失在轉角的同時,蘇忘卻突然抬頭向落地窗外看了一眼。
  丘航問他在看什麼。
  蘇忘搖頭,“沒什麼。”只是突然有些不安,卻說不上原因。
  直到大概一週後,當蘇忘完全能夠確定紀北在躲自己之時,他才有些鬱悶地想——該不會真像八點檔裡經常演的那樣……被看到了吧……

  如果以前每天至少轉發一條搞笑短信給他,現在連半個字元都沒有;以前總是先問他有沒有採訪需要拍照,現在能不跟地產版就絶對不跟;以前老遠就跳起來和他打招呼,現在擦肩而過也沒有半句“你好”。

  那麼不用懷疑,這就是躲。
  而如果他躲自己的原因還是因為“同性戀”這個標籤,那可就真不好辦了。
  蘇忘考慮乾脆把丘航的事情攤開來說,只要紀北不覺得噁心就行,而退一萬步說,即使對方的反應在計劃之外,也算提前給自己打預防針,早早收拾心情別再想去。

  只不過他琢磨着好歹也快百分之四十了,就因為所謂的道德約束中途退場,好像很沒他的風格。
  於是蘇忘又想,連丘航這種久經沙場的人都能忍不住犯戒想把人掰彎,那自己這種不直又不彎的,和紀北互相掰掰應該也沒什麼。

  大不了就當新人犯錯,要取得原諒也並不是不可能。
  說穿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前兩天北方有個劇組南下,在這個城市某酒店設場子選演員,紀北和之前陪蘇忘演戲的娛樂部記者被派去跟現場,此時蘇忘就坐在該酒店的大廳,翹起的二郎腿有些神經質地上下抖動。

  他之前就打聽到該劇組今天只選半天,於是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就趕過來找紀北。
  等人的時候蘇忘不停地揉臉,想讓表情放鬆。
  據說自己和顏悅色一點就會好看不少,雖然不知道美男計對紀北有沒有用,但蘇忘覺得值得試一試。
  接近正午的酒店大廳來來去去的除了登記入住的人就是工作人員,蘇忘一雙眼牢牢地盯着電梯出入口,生怕把紀北給漏了。
  看得太專心,以至於被叫了三、四遍以後才發現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人。
  男的,個子不高,有點清瘦,穿著白色套頭毛衣,毛衣外是一個大背心,更襯得身材單薄。
  蘇忘眯起眼看了看,他的背心上似乎印了一排什麼什麼影視公司的紅字,心想大概和這次劇組選演員有關。
  心想正好,可以問問那人是不是今天結束了,沒想到對方比他還激動,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兩眼放光,“師兄!”

  平均以上,再以上19


  蘇忘聽見他叫“師兄”,下意識左右看了看,沒人啊。
  那人手上使勁,“師兄你不認識我了?我蚊子啊!”
  蘇忘心說我還蒼蠅呢,
  “師兄你怎麼了?”
  蘇忘眼皮跳了兩下,試着抽手,誰知那人死拽着硬是不放。
  大庭廣眾之下不好意思動作太大,蘇忘只得把他拉到身邊,低聲說:“你認錯人了吧。”
  自稱蚊子的人臉上紅紅,額前冒汗,激動地有些結巴,“怎麼會呢?我是蚊子,文柳啊!你不記得了?以前我們一個社團的,你不記得了?小說愛好協會啊!”

  蘇忘乾笑,“你是說……大學的社團?”
  文柳狂點頭。
  蘇忘趁其不備,迅速抽回手,藏在背後,“那你真認錯人了,我沒唸過大學……”
  “怎麼會?”文柳抓了抓頭髮,偏着頭把蘇忘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一臉不相信,“師兄你跟我開玩笑的吧?你那時老說我長得像你弟弟……”

  經他這麼一說,蘇忘才發現這人的下巴長得和自己母親的下巴一樣,微微前突,使得整個下顎的線條流暢而漂亮。
  而蘇忘所見過的第三個長着這種下巴的人,不是謝承陽又是誰?
  這才明白過來──師兄,大學,弟弟,原來還是跟那個人有關……
  看著眼前人真誠而帶著興奮的表情,蘇忘有些苦惱該怎麼解釋才好,他假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那個……文,文……”

  “叫我蚊子就行了啊,以前你們都這麼叫我。”
  “啊,蚊子……先生,我說……”蘇忘繼續假咳,露出苦笑,“你的確……”
  文柳皺了皺眉,打斷他,“師兄你怎麼了?幹嘛叫我先生?多彆扭啊。”
  他邊說邊挨着蘇忘坐下去,可屁股剛碰到沙發墊,就被人從後面拖住胳膊拽了起來。
  一個硬硬的聲音,“你的確認錯人了!”
  蘇忘聞聲抬頭,看見紀北拉長了臉站在文柳身後,一隻手扶着自己的攝影包,一隻手死死地抓住文柳。
  文柳從紀北手裡掙脫,有些不悅地問道:“你是誰?”
  紀北把他扒拉到一邊,走到蘇忘身邊,“我是他同事。你又是誰?”
  “我是他大學師弟!”
  紀北笑了,“所以才說你認錯人嘛,這家夥啊,”他邊說邊去拍蘇忘的頭,“就念了個夜大,我還是他同學呢。”
  蘇忘連連點頭。
  文柳愣了愣,“你們……騙我的吧?今天又不是愚人節。”
  “騙你是小狗!”紀北說著又拍了蘇忘的頭一下。
  蘇忘瞪了他一眼──別想我學狗叫!
  紀北立刻抬眼望天。
  文柳還不信,想去拉蘇忘的手。
  紀北擋住他,“拉拉扯扯地幹什麼,有話好好說。”
  “他明明是師兄啊,我不可能記錯的!”
  蘇忘說:“你師兄是不是叫謝沐陽?”
  文柳說是。
  “那就對了,”蘇忘掏出自己的記者證亮給他看,“你真的認錯人了。”
  文柳一看到證件上的名字,立刻就傻了,不停地摸腦袋,“但是你們,你們長得……”
  紀北搶着說:“這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了!”說著拉了拉蘇忘,“我們走?”
  蘇忘站起來,沖文柳笑笑,“不好意思有事先走了,再見。”
  文柳還有些呆。
  紀北看蘇忘對文柳笑了,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肚子裡有股說不出的氣在亂躥,拖着他就跑。
  而文柳則直到那兩人都出了酒店大門才回過神來,“可是……誒?誒誒?他……他為什麼知道我師兄的名字啊?”


  紀北和蘇忘在一家商務餐廳坐下來,一人點了一套簡餐。
  本來紀北把蘇忘拉出酒店就想遁的,結果被蘇忘連拖帶綁地拐了來,直到飯都上了桌,他還悶悶不樂地噘着嘴。
  蘇忘那筷子頭敲了敲紀北的餐盤,“趁熱吃。”
  紀北胡亂塞了一口,自言自語地說:“剛才那人什麼眼神,真是,逮着個人就亂認親。”
  蘇忘聽見了,無奈地說:“沒辦法,我跟那個人長得太像。”
  紀北哼道:“什麼像啊?壓根挨不着邊,就算生下來模樣一樣,但長着長着也會變得不同。”
  蘇忘心裡跟吃了蜜一樣甜,放下筷子,兩隻手都撐在桌上,腦袋向前靠,“那……哪裡不同?”
  紀北想了想,“氣質啊,眼神啊,不一樣的地方多了。那家夥也太不長眼了,還拉拉扯扯地……”說著瞪着蘇忘,“你也是,平時不挺能裝酷嘛?怎麼一見着那那種模樣的就笑得跟風車一樣?”

  蘇忘沒明白,“那種模樣?”
  “你朋友,就是姓丘的那個,和剛才那個人的感覺很像。”
  蘇忘第一反應是把丘航的形象從腦海裡挖出來,再和文柳一比,除了都比較中性纖細以外,沒其他地方像啊?
  第二反應才是紀北的確是見過丘航了。
  紀北還在那裏邊吃東西邊嘟囔,“男人就該有點男人樣嘛,一個個長得水嫩水嫩,還穿得白白淨淨的,跟大老娘們似的……”

  蘇忘這才明白了,笑容關不住,裂出嘴角,“你吃醋啊?”
  紀北一口咬在筷子上,“喀吧”地一聲,聽得蘇忘都覺得牙根發酸。
  見他半低頭捂着腮幫子又想解釋又不知道怎麼解釋的着急樣,蘇忘更高興了,“我說紀北……”
  “嗯?”紀北邊揉臉邊轉過臉,正好看見蘇忘很認真的表情。
  眼睛對眼睛,而對方的眼睛裡還藏着什麼熱切的東西,紀北縱然再遲鈍也有了些什麼預感。
  心裡慌,手有點抖,脖子上的血管超額度多擴張了幾下,潮紅慢慢地爬上了臉。
  蘇忘裝作沒發現他的緊張,重新拿起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菜吃,“想不想聽故事?”
  紀北正因為蘇忘轉移視線而鬆了一口氣,聽他這麼說,立刻來了精神,“想啊!”
  蘇忘似乎很愉快地指了指自己餐盤,“那這頓你請?”
  “我請我請!”把晚飯一起請了都行!
  蘇忘笑笑,“這個故事啊,發生在二十七年以前……”

  平均以上,再以上20

  蘇忘邊吃邊說,花了一個小時才把他、謝沐陽和謝承陽的故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最初在醫院抱錯孩子,包括自己和謝家十多年毫無懷疑的生活,包括那年事發,毀了五個人的安靜生活,也包括謝承陽離家和謝沐陽的執着。
  但他隱瞞了謝家兩兄弟變成情人還出櫃這一段,只說他們現在生活在一起,關係依然很好。
  紀北聽完後嘴巴有些合不攏,蘇忘發現他的飯菜幾乎沒怎麼動,全都涼了。
  一邊問服務員能不能加熱,一邊拿手在紀北眼前晃,“怎麼了?傻了?”
  紀北搖搖頭,“不是……是太神奇了。我以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電視劇裡。”
  服務員說可以加熱,蘇忘就把紀北的餐盤遞了出去,然後又對紀北說:“我當時也覺得很不可思異,不過這是事實,就算不相信不接受,它也存在。”
  紀北習慣性地摸了摸左耳,“我就說你和你兄弟的姓氏怎麼不一樣呢,原來是這樣……其實你應該叫謝忘……呃,算了,還是姓蘇比較好聽。其實你哥哥的那個弟弟啊……”
  蘇忘打斷他,“怎樣?覺得謝承陽可憐?”
  “啊?”
  “養育了他十多年的父母不是親生父母,親生父母不是失蹤就是去世,任誰知道了也會覺得他可憐吧。”
  紀北仔細想了一下,“可他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你父母還當他是兒子,而他身邊還有個兄弟。”
  “那就是覺得我可憐了?我兄弟跟人跑了啊。”蘇忘故作心酸狀。
  紀北又想了一下,問:“你希望別人可憐你?”
  “怎麼會。”
  “那不就得了。”紀北伸長手拍了拍蘇忘的肩,“那個錯誤雖然讓你們都失去了一些,但也得到了別的東西。”
  “哦?”
  “至少你在前十幾年裡得到了蘇媽媽的全部關注,從這一點來說,謝承陽比你虧。”
  蘇忘一下就笑了,“虧?虧你說得出來!”
  紀北不好意思地說:“我這人不怎麼會說話,不過你肯定明白……你說故事的時候每次說到蘇媽媽都是一臉幸福,那麼你肯定不曾後悔和她一起生活過。”
  “是沒後悔過。”他還恨時間太短。
  “事情發生了,過了那麼多年,到現在每個人都健康地活着,我覺得再來說誰可憐誰不可憐,沒什麼意義。況且真實的感受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別人也沒什麼資格說這些……”紀北邊說邊觀察蘇忘的表情,發現他臉色有些變,後面的話就越說越小聲,最後吞回了肚子裡。
  蘇忘沒接話,紀北連大氣都不敢出。
  難道得罪他了?
  兩個人就這麼你玩深沈我玩穩重,氣氛僵得能從中折斷,老半天蘇忘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對了,24號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誒?”紀北呆了,心說話題怎麼轉這麼快?
  蘇忘又說:“只要在我能力之內,想要什麼就說。”
  紀北連忙擺手,身體後退,“啊?啊不,不要,什麼都不需要……”
  “哦,”蘇忘用手指刮了刮自己的下巴,刷刷刷地撥着心裡那把小算盤,嘴角帶笑,“那我自己看著辦好了。”
  紀北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徹底傻了眼──好詭異……我真的沒說錯什麼話吧!?


  這一年近年末的時候,二扣、粉頭和老孟三個人一起去外地參加一個比較權威的新鋭美髮師選拔比賽,直到聖誕節時都沒能趕回來。
  於是紀北生日的時候沒有選擇只能跟蘇忘混,兩個人在蘇忘租的小房子裡自己炒菜做飯,弄得一屋子油味。
  “雞蛋炒番茄是先放雞蛋還是先放番茄?”紀北圍着圍裙,一手掂鍋一手掌勺,雖然動作挺像那回事,但問的問題則實在是……太慘不忍睹了。
  蘇忘端了一張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邊翻手上的書邊說:“這本書上沒寫。”
  紀北大叫:“那你隨便選一樣,這鍋燒得太燙了!”
  蘇忘說:“雞蛋!”
  “你確定?”
  “番茄!”
  “究竟是什麼?”
  “一起放吧!”
  隨着“哧啦”地一聲,廚房幾乎被油煙包圍。
  蘇忘跳起來去看鍋裡,看見紅白黃三種顏色。
  “你雞蛋沒調勻?”蘇忘說。
  “來不及啊,你又不幫我!”紀北噘起嘴。
  “快翻快翻!要糊了!”
  紀北連忙開始翻炒,但由於技術太次,弄得鍋裡到處都是雞蛋,有幾塊甚至已經飛到了灶上。
  好容易搞定了番茄炒蛋,第二道菜是蘇忘負責的文蛤冬瓜湯。
  紀北退到蘇忘之前坐的地方,拿起書,“首先,把吐完沙的文蛤放入鹽水裡。”
  “吐完沙……沒吐的怎麼辦?”
  紀北想了想,“算了,第一步省略,第二步,冬瓜去皮去籽,切成兩釐米見方的小塊。”
  “兩釐米……給我一把尺子。”
  “哦,你等等,我去拿……”
  ……
  第三道菜。
  “馬桶,魚的鰓能不能吃?”
  “不知道啊。”
  “那這鰓是扔了還是留着?”
  “不知道啊。”
  “你看書啊,看書!”
  “書上沒寫……”
  “那我就留着吧。”
  ……
  第四道。
  “紀北,黃瓜是切絲沒錯吧?”
  “沒錯,切成整齊的細絲。”
  “哦……”
  “切好了沒?”
  “還沒。”
  “快半小時了你究竟在幹什麼啊?”
  “怎麼切它也不整齊啊!”
  ……
  三個小時以後。
  蘇忘從面前的扁盒子裡撕下一片批薩遞給紀北。
  紀北雙手撐着頭,一臉不快,“你就不鬱悶?”
  蘇忘見他不接就自己咬了一口,“有什麼好鬱悶的?看來凡事還是量力而為比較好。”
  紀北撇了撇嘴,“忙活了一下午還得吃外送的批薩,也就你能吃下去。”末了還補上一句,“神經真粗。”
  蘇忘沒說話,把手上的全塞進嘴裡,又撕了一片,這次直接送到紀北嘴邊,逗小狗一樣地微微上下晃動。
  紀北看著近在咫尺的洋燒餅,聞到濃濃的芝士味,不由自主地嚥了嚥口水。
  蘇忘勾起嘴角,“快吃快吃。”
  紀北老大不情願地張口銜住,輕輕一拖就拖了過來。
  蘇忘看他不鬧彆扭了,站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我不愛吃甜的,蛋糕只買了一人份,你吃吧,”說著看了看窗外,已經黑透了,“要不要關燈點蠟燭?”
  紀北搖頭,“又不是小孩……”
  蘇忘把包裝拆開,露出一個十寸不到的圓蛋糕,白奶油上整齊睡着五隻大紅草莓。
  他用牙籤插起一隻,又遞到紀北嘴邊,“生日快樂。”
  同樣的招數第一次還沒什麼,第二次就讓紀北的臉有些發熱了。
  他慌張地咬了下去,含含糊糊地顧左右而言他,“那個……禮物呢?”
  剛說完就後悔了──蘇忘之前雖然說過要送他生日禮物,但這麼厚臉皮地要,算什麼意思?
  正要收回前言,就看見蘇忘拿了一個文件夾在手裡翻。
  紀北好奇,“找什麼?”
  “禮物……找到了!”
  蘇忘拿出兩張票一樣的東西,紀北眼皮跳了一下,一方面想不會是電影票吧?不會這麼俗吧?一方面又莫名地有些期待。
  蘇忘拿那票在他的眼前一扇,“不是電影票。”
  紀北的臉變得更熱了,忙接過來看。
  是什麼什麼房產經濟交流會的招待券。
  紀北不甚明白地抬起頭,無聲地詢問。
  蘇忘解釋道:“這個是號稱亞洲第三大的交流會,兩個月後在南邊的海濱城市舉行。”
  紀北點頭──然後呢?
  “我們報社的頭頭神通廣大,不知道從哪裡搞了兩個採訪名額……”
  紀北“啊”了一聲,有些激動地緊緊拽住票。
  “別太用力,會撕破的。”蘇忘提醒他。
  “這個……你不是騙我的吧?”紀北小心翼翼地問。
  蘇忘哼了一聲。
  “馬桶你……這是真的?”紀北還有些不相信,“為什麼不是我們組的劉前輩或者商前輩?我……我才……我……”
  “你什麼你?沒信心?”
  “不是,我只是……我那個……我從來沒有出過差……”
  蘇忘又哼了一聲,用牙籤插起新的草莓,直接塞進紀北的嘴裡,“別又發燒就行了……”
  紀北幾乎要哭出來了,一隻手拿着票,一隻手伸出去抓蘇忘的手腕,“馬桶……我,我,我真的……謝謝,太謝謝你了!”
  蘇忘看他語無倫次的樣子,輕輕地挑了一下眉毛。
  很好,百分之五十。

  21


  蘇忘記得提醒紀北別在出差前髮燒,卻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
  翻年後的初春,一場遲到的冷空氣襲擊了整個城市,連平時大病沒有小病不犯的馬桶兄也擋不住流行感冒排山倒海的威力,在出差的前兩天華麗麗地倒了。
  不過他是頭頭針對房產交流會欽點的大臣,用頭頭自己的話說,此次事關重大,
  就算他掉着吊瓶上火車,也要去。
  於是當蘇忘拉著小行李箱子,帶著帽子和口罩出現在紀北的宿舍門前時,還着實嚇了對方一跳。
  那打扮,像極了曾經襲擊紀北的人,讓他心裡猛地一跳,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蘇忘拉下口罩,露出紅紅的鼻子,同時抬高帽子,讓紀北看到他泛血絲的眼睛。
  紀北心疼地湊上去問:“真沒問題?”
  蘇忘用鼻音濃厚的聲音對答沒事,並讓他趕緊出門。
  紀北這才手忙腳亂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並主動出門攔車。
  蘇忘上了出租車後一直在咳嗽,咳得司機頻頻從後視鏡看他,生怕被傳染一樣。
  “吃藥沒?”紀北皺着眉頭問。
  蘇忘邊咳邊點頭。
  “路上會花半個小時,要不要睡一會兒?”紀北拍了拍自己的肩頭,“這個借你。”
  蘇忘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深呼吸了幾下,“會傳染。”
  紀北用手繞過蘇忘的脖子,圈着他的頭往自己這邊壓,“叫你睡就睡,哪來那麼多廢話。”
  蘇忘因為病毒而渾身無力,也只有由得他。
  腦袋挨到肩膀的那一瞬間,他輕輕地嘆息道:“也對,笨蛋不大容易生病……”
  由於高架公路上有些堵車,紀北和蘇忘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只剩了五分鍾的時間給他們上車。
  報社這次還算慷慨,訂了雙人包廂的往返票,讓他們能在並不太長的旅途中盡情放鬆。
  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衝進包廂,剛把行李放好,就聽見停止檢票的廣播。
  紀北拍着胸脯直叫“好險”。
  蘇忘又吃了一顆藥,順勢倒在了自己的舖位上睡覺。
  紀北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發呆。
  蘇忘睡得不是很安穩,翻身翻得很勤,但又不醒。
  紀北每隔半個小時就去摸摸蘇忘的額頭,就怕他發燒。
  正午,餐車開始營業,紀北把蘇忘搖醒問他想吃什麼,蘇忘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白粥”,又睡過去。
  紀北去買飯,走過第三節車廂時突然碰到他不想看到的人。
  完全是下意識地一躲,躲進了洗手間,人貼在門上,只留了一隻眼睛在外面。
  上次隔着一條街,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覺得他很漂亮,這次只距離不到十米,紀北發現,光用漂亮還不足以形容他,換其他詞語的話,可以是靈動,可以是清冽,也可以是狐媚。
  事實上他幾乎可以積聚所有對美好人物的描寫,白皙細膩的皮膚,烏黑的雙眼,秀挺的鼻梁,臉部輪廓特別是下巴的線條出奇地賞心悅目,真是看一眼就讓人無法忘懷。
  蘇忘就是一直和這樣的人做朋友……紀北一邊在腦袋裏幻想蘇忘和丘航站在一起的樣子一邊鬱悶,人以群分的意思,他總算是徹底明白了。
  那人行動的方向和紀北相反,紀北就等他從洗手間走過去以後才磨磨蹭蹭地出來。
  看著丘航的背影,紀北有些不服氣地承認這人連走路的姿勢都好看,幾乎可以稱得上完美,隨即就想起第一次見到他和蘇忘吃飯的時候,蘇忘身邊還坐了個報社同事。
  紀北猛地一拍腦門,“哎呀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當時心裡明明很不是滋味的,心想蘇忘和自己吃飯的時候都不會手牽手,於是後來還故意和蘇忘疏遠了幾天,結果很沒骨氣地被一個故事兩張票給轉移了視線,一轉就是兩個多月,直到現在才想起──馬桶那家夥……莫不是同性戀吧?
  剛這麼一想,腦袋就亂了,總覺得如果蘇忘是同性戀並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他和誰同……都說性向大多是天生的,這麼說,在夜校的時候蘇忘就可以接受同性了?
  紀北隱約地預感自己再繼續想的話,會想出很多不得了的事,便強制自己停下了思考。
  蘇忘還病着,當務之急是解決肚皮問題。
  餐車比較繁忙,紀北排了很長時間隊伍才買到白粥和自己的便當,末了也不忘配些清淡的小菜。
  他拎着三個飯盒的包往回走,肚子在路上就開始叫了。
  一進包廂門,正好看見丘航扶着蘇忘喂水,剛好有一小股沒喂進去,順着蘇忘的嘴角流到了脖子上。
  紀北實實在在地愣住,肚子像被人揍了一拳,牽扯到胃和胸口都有些麻麻的痛。
  ──這是什麼情況?
  蘇忘看他呆在門口,側頭離開丘航手中的杯子,把丘航推開一點。
  丘航抿起嘴角,老老實實地退開去。
  蘇忘對紀北說:“買回來了?”
  紀北這才驚醒一般地“啊”了一聲,“還買了點小菜。”
  蘇忘看了一眼丘航,咳了兩聲,然後說:“介紹一下,這是老丘。這是我同事。”
  丘航有些勉強地笑道:“你這介紹跟沒介紹一樣,”說著上前兩步,來到紀北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丘航。”
  紀北把飯菜從右手移到左手,有些惶恐又有些緊張地和他握了一下,“我叫紀北,以前經常聽說你……”
  “哦?聽蘇忘說的?沒說我壞話吧?”
  “沒有沒有,他都說你很優秀……”
  丘航面上立刻得意起來,嘴上卻不表現,“過獎了……你也是記者嗎?什麼部門的?”
  “攝影部。”
  “看起來很年輕,剛進報社?”
  “三年了。”
  “哦,那和蘇忘是同期……當年面試他的就是我,你不知道,他面試的時候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紀北酸酸地想,自己的確不知道。
  就在丘航要繼續掀老底的時候,蘇忘不悅地開口了,“說完沒有?說完了出去,我們要吃飯了。”
  丘航立刻討好似地舉起雙手,“好了好了,我這就走。”邊說邊回到紀北旁邊,幫他整整因為和衣而睡而弄得有些皺的衣領,俯下身去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著什麼。
  紀北只看到蘇忘臉色變了一下,胸部的麻痛就感變得更加強烈,連腿都有些發軟。
  他把飯菜放在包廂的小桌上,扶着桌子坐在自己的床邊。
  丘航說完話,站起來對紀北眨了眨眼,出門前又對蘇忘說:“晚點再來看你,好好養病。”
  蘇忘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滾”字,丘航聽了哈哈大笑。

  22

  人一走,包廂裡立刻就恢復了安靜,靜得裡面的兩個人能清楚地聽到彼此的呼吸。
  紀北覺得心被針刺,還長出了荊棘。
  似乎應該有很多問題需要問的,但仔細一想,發現他們其實只圍繞着兩個主題。
  你喜歡男人嗎?你喜歡丘航還是那個娛樂部的同事?
  可是問了又能怎樣呢?
  自己並不會因為蘇忘的性取向而改變對待他的態度,既然如此,無論他喜歡誰都……都……
  紀北突然全身一震,驚訝地抬起頭,正對上蘇忘的雙眼。
  扁杏仁一樣的眼睛,雙眼皮不是很明顯,眼珠也不算太黑,從很久以前它們就不會怎麼流露出過多的感情,即使看著同學在自己身邊嘻嘻哈哈地打鬧也不受影響,波瀾不驚。
  那時就是對這個人的遊歷狀態產生了興趣,非要坐他旁邊,似乎還帶著點什麼私心。
  紀北從沒仔細想過那私心是什麼,一直到此時,他心裡的小蟲鑽得正歡,眼前是有點虛弱的蘇忘,他和他四目相對,除了對方什麼也看不見……一直到此時才發現,當時他的私心不過是希望蘇忘能為了自己而改變表情。
  想著如果和他做了朋友做了兄弟,總有一天,他會在自己面前卸掉冰冷的面具,將自己的感受直接放在臉上。
  想著如果和他做了朋友做了兄弟,總有一天,他會對自己哭對自己笑,而不是像對待其他人那樣一身防備。
  想著如果和他做了朋友做了兄弟,總有一天,他會把自己當作最重要的人,不是第一,而是唯一……
  所以並不是他喜歡誰都跟自己無關。
  之前紀北壓根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貪心,而且這貪心的念頭居然萌發得那麼早。
  太吃驚的後果是看蘇忘的眼神漸漸變得心虛,別過臉,紀北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說話,蘇忘也不說,好整以暇地半靠在床頭,依然面無表情。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沈默氾濫開去。
  最後還是因為蘇忘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紀北才想起他的身體情況。
  好在包廂裡有暖氣,白粥本身溫度高,並沒有變得多涼,紀北連忙把裝白粥的盒子推到蘇忘面前,問:“有力氣嗎?需要我幫忙嗎?”
  蘇忘搖頭說不用。
  紀北又酸酸地想,有力氣那幹嘛讓丘航喂你喝水?
  不過想歸想,還是不能太任性,紀北把小菜放在蘇忘手邊,開始解決自己的便當。
  大概是為了掩飾內心裡的什麼東西,紀北吃得很認真,完全沒有注意到蘇忘的多次偷瞄。
  而蘇忘,在第五次偷瞄的時候終於確定──看笨小子的表情,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了吧,只是看他好像很難過的樣子自己也不好受。
  代價會不會大了點?
  全怪丘航那家夥!出的什麼爛主意?
  半小時前,丘航找過來的時候蘇忘還吃了一驚,後來冷靜下來一想,以丘航在業界的影響力,這次交流會陣勢這麼大,沒可能不請他。
  而他和自己報社的頭頭有交情,自然就能知道自己被派去出差的事,連同火車班次和包廂號一起。
  說起來自從上次和同事聯手騙過丘航後,他就沒怎麼和自己聯繫,更別說見面了。
  這次丘航突然出現,剛開始蘇忘還很小心翼翼地應對著,結果沒多久他就說:“感冒了?報應了吧?”
  蘇忘奇怪地問:“報應?”
  丘航斜了他一眼,說:“你找人來演戲騙我的報應啊。”
  “啊?”蘇忘一怔,“你知道了?”
  丘航苦笑,“當時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後來回去一想,大概就能確定了。”
  蘇忘嘴皮抽搐,“怎麼發現的?”不是他王婆賣瓜,他敢說那天他和同事的表現並沒有什麼破綻,不大可能被識破。
  “其實我從你說你有情人的時候就開始懷疑,去年九月吧,你剛回來的時候。後來打電話讓你帶人出來見見面,你一直推三阻四,我就更懷疑了。沒想到後來你真帶了個人來,而且你們之間的感覺也不錯,當時我差點就信了……”
  “那為什麼……”蘇忘打斷他。
  丘航哼哼,“還不是那句……我問你們誰上誰下那句。”
  蘇忘偏着頭回想,“有什麼問題?”
  “我和你認識三年了,雖然大部分時間覺得自己並不瞭解你,但有件事,我可以肯定。”
  “什麼?”
  丘航突然伸出雙手搭在蘇忘肩頭,表情嚴肅地俯視着他,說:“你蘇忘絶不是會屈居人下的人,所以你和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情侶!”
  蘇忘有三秒鍾沒說話,然後,“哦,穿邦了。”
  丘航急得跳腳,“什麼穿邦了啊,你那是什麼反應啊?”
  蘇忘閒閒地咳嗽了幾聲,“沒什麼,穿了就穿了,無所謂。”
  丘航差點暴走,“你就那麼討厭我?寧願弄個假情人也不願跟我試試?”
  蘇忘搖頭道:“你想多了。我承認這件事我處理得不好,抱歉。但是我的確有喜歡的人,不是騙你的。”
  丘航一愣,“誰?”
  蘇忘揚起下巴指了指紀北的行李,“跟我一起出差的人,他買飯去了。”
  丘航問:“為什麼那天你不帶他來?”
  蘇忘半垂下眼皮,“他還不知道。”
  “誒?”丘航怪叫,“你玩單戀?你不是吧?”
  “小聲一點。大驚小怪的。”
  丘航壓低聲音,“怎麼回事?快說快說,他是直的?有女朋友?還是結婚了?”
  蘇忘瞥了他一眼,“你以前真的喜歡我?”
  丘航不滿地擠了擠眼睛,“你也知道是以前嘛,說真的,我自從發現你騙我以後就對你死心了,這次只是有點不服氣才來找你的。說吧說吧,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好讓我死得瞑目啊。”
  蘇忘感冒了不舒服想清淨地休息休息,偏偏丘航一副他不說就繼續糾纏的架勢,無奈之下只得把紀北和蘇忘的事情籠統地說了一下。
  丘航像在幼兒園聽老師講故事的小孩一樣聚精會神,聽完了嘴張得老大,“我說蘇忘,你也……你也太純情了吧!還算什麼百分比,你小學生玩戀愛遊戲啊?”
  蘇忘臉有些黑,眼睛裡射出逐客的信息。
  丘航連忙放低姿態,“不過按你的說法,他對你的好感應該不止百分之五十。”
  “哦?”說到紀北蘇忘就有興趣了,“你怎麼知道?”
  “可以說一個老GAY的直覺嗎?也許他如你所說,不是同性戀,但作為特定的個體,你在他心裡的重要程度絶對不止百分之五十。”
  “我不相信直覺這種東西。”
  “那就給你看證據。”
  “證據?”
  丘航左右看了看,把包廂為乘客提供的水壺水杯拿出來,倒了半杯水,然後走到門口去張望。
  蘇忘心裡全是疑問,卻不表現出來,靜靜地看著他。
  大約過了一分鍾,丘航走了回來,“來了。”
  “來了?”
  丘航坐在蘇忘床邊,把他扶到自己身上。
  “你幹什麼?”蘇忘掙扎。
  “給你看證據啊,別動,來,喝水。”說著他把杯子湊到蘇忘嘴邊。
  蘇忘抿着嘴恨恨地看著他。
  丘航說:“想知道超沒超過百分之五十,看他進來的表情就行了。”
  “啊?”蘇忘剛一放鬆就嘗到了水的滋味,他下意識地閉上嘴,來不及進去的就漏了出去。
  紀北也是在那一刻拉開包廂門的。
  然後蘇忘就清楚明白地看著他從腳硬到頭,完全再現了動畫片裡的石化現象。
  他的心裡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在接下來的幾分鍾裡,當事人雙雙想著心事,只有丘航事不關己地又是自我介紹又是八卦,最後還故作親熱地和他耳語。
  “你看你看,他吃醋了,還吃得很明顯,我說得沒錯吧。”
  是的,蘇忘知道紀北在看到丘航對自己說悄悄話的時候,眼裡流露出來的東西,除了吃驚,更多的是不解,以及或許連紀北自己都沒發現的悲傷。
  那悲傷成功地讓蘇忘的心緊緊地縮成一團。
  如果可以,他不想紀北露出那種表情,不想他故作沒事地和自己對視,更不想他拿吃飯當作迴避自己的藉口。
  但是又不能解釋,怕越解釋越麻煩,而且無論以什麼名義,“試探”都是愛情的大忌,一步走錯就可能輸掉全盤。
  還不如一開始就將錯就錯,只希望紀北別一直鑽牛角尖。
  接下來他們一起吃飯,卻吃得極其無味,兩個人從頭到尾完全沒有交談。
  蘇忘終於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果然還是做得太過頭了……  
  傍晚,紀北和蘇忘順利抵達了目的地,第一件事就是去報社訂好的賓館CHECKIN。
  核對資料的時候發現頭頭給他們選的是單間套房,比一般的雙人標準間寬敞,卻只有一張大床。
  紀北沒說什麼,拿了鑰匙牌就走,蘇忘也只好故作穩重地跟着。
  結果房間裡那床實在太大了點,蘇忘發現紀北在看到床的第一時間別過臉,顴骨上有些紅,心口一動,也覺得臉上熱熱的。
  暗地把頭頭罵了不下十遍──兩個男人出差而已啊,你用得着幫我們訂和情侶套房差不多的房嘛?
  再看紀北,他正默默地整理着行李。
  自從在火車上碰着了丘航,紀北就變得比平時寡言,加上下車時丘航專門跑來和他們道別,臨分手時突然襲擊,狠抱了蘇忘一下,搞得紀北更加不怎麼說話了。
  蘇忘一邊竊喜一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無奈腦袋還昏昏沈沈地,在從車站到賓館近一小時的時間裡,什麼都沒想出來。
  晚上他們隨便吃了點東西,紀北說要到附近逛逛,而蘇忘吃了藥後就早早地睡了。
  夢到一些往事,很亂很雜,包括以前住的老房子,包括去世的母親,還有被同學無視以及排擠的童年時光。
  但有一個片段卻很清楚,他在夢裡看到自己牢牢地握住蘇媽媽的手,一臉嚴肅地說:媽媽,爸爸不要我我要,我長大了會娶你!
  蘇忘在夢裡笑了。
  那是他認為的第一次戀愛,對象是和自己朝夕相處的母親。
  那時蘇媽媽也笑得直不起腰,邊笑邊擦着眼角的淚水,緊緊地抱著他。
  即使在夢裡也能感覺到溫暖,如同過去每一個寂寞的時候,只要有她在身邊,就覺得無比安全。
  ──媽媽,他們都不跟我玩。
  ──媽媽,為什麼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媽媽,爸爸長什麼樣?
  他想永遠和母親在一起,可別人說兒子長大了總歸會離開,他們甚至想幫他再找一個父親。
  當時他反抗得很厲害,幾乎歇斯底里,心裡想的是,如果只有結婚才能和母親永遠在一起,他會快點長大,然後娶她。
  所有人都把他的童言童語當作笑話,這讓他很不理解。
  他明明喜歡她,愛她,她也喜歡自己,愛自己,憑什麼不能?
  蘇媽媽流着淚的笑臉在夢裡變得模糊了,蘇忘很急,大聲問道:憑什麼不能?
  然後她怎麼說的?
  好像是……小忘,等你遇見那個對的人,就知道什麼是愛情了。
  蘇忘醒的時候恍惚了很久,眼前漆黑一片,他隔了老半天才感覺自己出汗了,脖子上濕濕地,不過病情似乎也因此有所減輕。
  擰開床頭燈,發現紀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在了旁邊,直直地趴着,半張臉都陷在枕頭裡。
  蘇忘看看時間,凌晨兩點過。
  他躡手躡腳地去衛生間洗澡,再回床上時已睡意全消,只得從行李箱裡摸出煙,點上一根,有一口沒一口地抽。
  不知道是燈光太強還是煙味太濃,紀北嘟囔地轉了轉頭,半眯着眼睛看向蘇忘。
  蘇忘也看著他,看著他的耳環在橘色的燈光反射出柔和的光,心裡慢慢塌陷。
  “怎麼……嗯?”紀北睡得迷糊,話也說不清。
  蘇忘搖了搖頭。
  紀北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睡。
  蘇忘半垂下眼,深吸了兩口後突然用手肘碰了碰紀北,“喂,我以前可能弄錯了。”
  紀北睡眼惺忪,並沒有聽明白,只胡亂應了一句,“什麼?”
  蘇忘把對方的手抓起來往自己胸口一放,“心跳速度如何?”
  紀北還閉着眼,“……有些快。”
  “可是她抱著我的時候我只覺得安心,並沒有這樣……”
  “嗯?”
  蘇忘溫和地笑了,“沒什麼。”  

  END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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