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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告訴你,我有所謂 by 天因 (偽双胞胎兄弟文 小虐 HE) :: 2013/01/25(Fri)

文案
還是只有那樣   
A和B是長得並不相像的雙胞胎 A是哥哥B是弟弟 B從初中開始暗戀A 一直暗戀了十多年- -最後HE OVER!
BY 實在寫不來文案的某人



  一
  
  謝沐陽有個和長得和他一點也不像的雙胞胎弟弟,這個,他從能聽懂大人們的話的時候就知道了。
  
  周圍的人總說,呀,這兩兄弟怎麼看起來一樣的年紀?
  
  謝父謝母便會邊擦汗邊解釋,那什麼,他們是雙胞胎。
  
  那人一般會大驚小怪,呀,雙胞胎怎麼一點也不像?
  
  謝父謝母進一步解釋,那什麼,異卵雙胞胎不像很正常。
  
  呀,這個從眉眼中倒能看出媽媽的影子,可這個......
  
  那什麼,小孩嘛,還沒長開......
  
  都是些聽得耳朵起老繭的對白。
  
  大人們寒暄,沒小孩的事,謝沐陽躲在父母背後,戳了戳謝承陽。
  
  謝承陽正在吃水煮花生,想了想,分給謝沐陽兩顆。
  
  謝沐陽捏着熱乎乎的花生,並不吃,眼神仍往謝承陽手上溜。
  
  謝承陽又想了想,攤開兩隻手讓他自己拿。
  
  謝沐陽數了三顆,這樣他和弟弟手上的數目就一樣了。
  
  那年他們才六歲,謝爸爸說要早點開發智力,暑假一完就托關係把他們雙雙送入育英小學。
  
  正式入學前謝爸爸分別拜訪了即將擔任兩個孩子班主任的老師,向他們說了下孩子的情況,特別強調請他們不要將兩個孩子做比較。
  
  謝家兩兄弟上小學的那一屆,一個年級有整整六個班,每個班近五十個學生,開學典禮時小禮堂裡黑壓壓坐了一片。
  
  謝沐陽在一班,謝承陽在六班,中間隔着兩百多個人,任他再怎麼伸長脖子都看不到弟弟。
  
  典禮正式開始前,班主任老師來回巡邏,走到謝沐陽旁邊問他幹什麼呢。
  
  謝沐陽老實回答在找弟弟。
  
  方圓兩排的同班同學紛紛一臉羡慕地問,你有弟弟啊?
  
  是親弟弟嗎?
  
  在幾班?
  
  謝沐陽說在六班,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那是雙胞胎弟弟?
  
  是不是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謝沐陽說他們長得不像。
  
  左手坐著的小個子"噗嗤"一聲笑了,"你騙人!你根本沒什麼弟弟!哪有雙胞胎長得不像的?!"謝沐陽臉一紅,使勁想爸媽以前怎麼對別人說的,好像有什麼卵什麼的,可是憋得臉都快發黑了還想不起那句原話究竟是什麼。
  
  小個子不依不撓,"哈哈,被我說中了吧!你騙人你騙人你騙人!"
  
  班主任老師當時離謝沐陽他們那裡有點遠,等她反應過來時,謝沐陽已經將小個子撲在了地上。
  
  喧嘩從中間炸開,一圈圈向外擴散,其他班的同學也好奇地站起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老師們手忙腳亂地管理着自己的學生。
  
  謝承陽坐在原地,像沒聽見周圍的聲音一樣,半垂着頭,一遍遍地默唸著什麼。
  
  有人趁亂把腦袋伸到他面前,"你在幹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謝承陽猛地抬起頭,捏緊雙拳,目不斜視,"我叫謝承陽今年六歲喜歡動畫片和滷雞腿!"
  
  那是前一天爸爸教他的自我介紹。
  
  而他的同胞哥哥,在離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正牢牢地壓在他同學身上大吼:"我沒騙人!我弟弟叫謝承陽,今年六歲,喜歡動畫片和滷雞腿!"
  
  很多年後當他們背靠背喝着酒,回憶起小學時光,也只有這一幕,最讓人難忘。
  
  二
  
  謝家人都知道,謝沐陽有個鐵哥們,叫秦專,兩個人從小學開始關係就很好,一直到現在都還會經常來竄門,拎着水果大大咧咧地站在門口笑。
  
  其實秦專就是小學開學典禮上的那個嘴碎的小個子,和謝沐陽不打不相識,居然英雄惜起英雄來。
  
  那個年代,男孩子們上學最期待下課,一群人在走道上瘋,衝來衝去。
  
  謝沐陽站在秦專後面,雙手放在他背上,"人間大砲,一級準備!二級準備!發射!"手上使勁一推,秦專就借力向前奔,撞到誰誰活該。
  
  過得兩年,遊戲有了變化,還是謝沐陽和秦專搭檔,嚴肅地面對面站着,突然同時吼起來--
  
  "廬山升龍霸!"
  
  "鑽石星辰拳!"
  
  比的是誰的聲音大。
  
  這天正巧謝承陽抱著作業本從他們旁邊經過,被嚇得差點沒摔倒。
  
  謝沐陽拉住謝承陽,"一起玩?"
  
  謝承陽搖頭,"我幫同學把本子送到老師那。"
  
  謝沐陽瞥了眼最上面那本,"數學......你那個數學課代表同桌又怎麼了?"
  
  "她胃不舒服。"
  
  秦專趴在謝沐陽肩膀上怪叫:"哦哦哦,又不舒服了,藥罐子!"
  
  謝承陽一臉正氣,"這樣說別人不好。"說完抱著本子走了。
  
  秦專用胳膊肘捅謝沐陽,"你弟果然跟你一點都不像。"
  
  謝沐陽早就能對答如流,"異卵雙胞胎,不像也正常。"
  
  那時他們念四年級,九歲不到,謝沐陽的眼睛越長越像謝媽媽,鼻子以下卻像爸爸,謝承陽還是誰都不像。
  
  偶爾謝父謝母私下說起這事,謝爸爸都說其實謝承陽有些像自己的爺爺,也許是隔代遺傳。
  
  謝父的爺爺是個戲子,據說還因為相貌出眾而頗有點名氣。
  
  謝家兄弟和秦專小學畢業後都沒能考上重點中學,一起進了所普通學校。
  
  這次三個男孩子都沒有被分到同一班,可謝沐陽卻在自己教室裡看到了謝承陽以前的那個同桌,藥罐子數學課代表。
  
  因為謝承陽的關係,謝沐陽和藥罐子打過幾次照面,五年級他們生日的時候還請了她跟另外幾個同學到家裡來吃飯,好像是叫......什麼婷的。
  
  謝沐陽忘了。
  
  好在有集體自我介紹這一環節,到藥罐子的時候只見她鐵青着一張臉慢慢地從位子上站起來,白唇輕啟,
  
   "我叫孟巧婷,畢業於育英小學......我......"然後是一陣狂咳,還是差點沒把肺咳出來的那種陣仗。
  
  好容易咳完了,她迅速一抹嘴,"我的愛好是養烏龜,完畢。"
  
  教室裡有片刻寂靜,謝沐陽甚至覺得班主任老師的表情都凝固了。
  
  下午放學時他問謝承陽,"你以前那同桌,就是孟巧婷,是怎樣的一個人?"
  
  謝承陽邊啃在校門口買的滷雞腿邊說:"成績很好,對人也好,就是身體不好。"
  
  "可為什麼她沒考上重點中學?"
  
  謝承陽撕下一塊肉遞給謝沐陽,"聽說考語文的那天因為迷路遲到了半小時,沒考好,要不是因為數學成績好,連普通學校都考不上。"
  
  小學畢業考的考場離他們的學校只有兩百米遠,過了馬路走幾分鐘就到。
  
  謝沐陽咬着肉,一時間忘了咀嚼,"她的那個......"邊說邊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謝承陽又是一臉正氣,"哥,這樣說別人不好。"
  
  謝沐陽立刻嬉皮笑臉地圍着他轉,"那讓我怎麼說?說她聰明又漂亮,是個好女孩,其實你喜歡她......啊!你喜歡她!"
  
  謝承陽橫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謝沐陽突然就愣了。
  
  他只是開玩笑而已,難道......誤打誤撞猜對了?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自小,謝父謝母絶不偏袒,謝沐陽有什麼謝承陽就有什麼,就算是謝沐陽並不喜歡吃的煮花生,他也堅持要跟謝承陽對半分。
  
  可這會兒好像謝承陽有的東西他謝沐陽沒有了,心裡空撈撈地也說不上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假意清了清喉嚨,謝沐陽說:"小弟,我們剛上初一,還沒滿十三歲。你那是......早戀。"
  
  謝承陽說:"我沒有。"
  
  "那就是......早暗戀。"
  
  謝承陽決定把他當空氣,邊啃雞腿邊加快了腳步。
  
  謝沐陽緊追在後,"別跑啊我又不會告訴爸媽只要你......喂,別啃完了,再給我一片肉啊,喂!"
  
  夕陽下兩個被拉長得幾乎斷掉的影子,重疊,分開,再重疊,終於連在一起。 
  
  三
  
  初二,謝沐陽和謝承陽開始發育,能吃能睡,身子拔高,說話就像公鴨叫。
  
  開春體檢後他們拿着自己的體檢表湊到一起比,謝沐陽高謝承陽兩公分,也重好幾斤,可他看上去並不是特別高興。
  
  謝承陽笑他,"難道非要我比你高你才高興嗎哥?"
  
  謝沐陽嘴上說不是,卻盯着體檢表上的171頻頻嘆氣。
  
  正在這時,秦專人未到聲已遠,操着同樣難聽的嗓子在樓梯口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米七五了我全班最高啊!"
  
  謝承陽不確定地問道:"這......是秦專?"
  
  謝沐陽鬱悶地點了點頭。
  
  謝承陽嘴角抽搐--以前疑似發育不良的秦專總是像只小耗子一樣跟在謝沐陽身後,可誰知昔日的豆丁一年內狂長十多釐米,就連跟他並不熟的自己都覺得彆扭,也難怪謝沐陽會憋氣。
  
  那以後,謝沐陽開始發瘋一樣地喝牛奶,早上一瓶晚上一瓶,中午飯後還會在小賣部買袋裝的,兩袋兩袋往肚子裡灌。
  
  終於灌出事了。
  
  謝承陽那天正在上歷史課,一臉正氣地把歷史課本豎在桌上,看似很專心,其實裡面夾着漫畫。
  
  突然有個不認識的人衝進教室,對歷史老師說:"快讓謝承陽同學跟我去一趟醫務室,他哥哥出事了!"
  
  不等歷史老師答應,謝承陽"騰"地站起來,扔了手上的東西就沖,漫畫書自然毫無懸念地躺在了地板上。
  
  歷史老師看了看地下,突然一拍講台,"課代表!"
  
  "有!"歷史課代表舉起手。
  
  "謝承陽的期末成績扣5分!"
  
  "是!"
  
  謝承陽撲進醫務室,看見謝沐陽躺在最裡面的病床上,連忙趕過去,"哥!"
  
  床上的人正打着點滴,聽見聲音掀開眼,氣息不足地嘿嘿一笑,"你怎麼來了?"
  
  醫務室的老師走過來向謝承陽解釋,"正上體育課呢,突然暈了,被他班上的同學抬來的。一時聯繫不到你們父母,只好讓人去叫你,看是送醫院還是......"
  
  謝沐陽的腦袋在枕頭上亂晃蕩,"我不去醫院。"
  
  謝承陽握著他的手問老師,"究竟怎麼回事?"
  
  "腹瀉,有些脫水,沒有及時補充營養,今天天氣有些熱,加上體育課練長跑,身體當然吃不消。"
  
  謝承陽看著謝沐陽,"哥,你吃壞肚子了?"
  
  謝沐陽無力地閉上眼,"牛奶喝多了。"
  
  醫務室的老師一聽,直點頭,"我們東方人對牛奶的吸收並不是很好,喝太多會因為不消化而引起腹瀉,一天一杯就足夠了,你喝那麼多幹嘛?"
  
  謝沐陽當然不會告訴她他是想長高,捏了捏謝承陽的手,讓他也別說。
  
  謝承陽心領神會,對那老師說:"老師我陪我哥一會兒,打完點滴如果好些了我就送他回家。"
  
  "也好,你是三班的謝承陽同學吧,我一會兒幫你跟你們班主任請個假。"
  
  謝承陽感激地道了謝,回過頭看著謝沐陽,伸手順了順他的頭髮,"哥,睡會兒,晚點我們一起回家。"
  
  謝沐陽一臉菜色,勾了勾嘴角,不再說話。
  
  那是三月,楊柳剛抽枝,梧桐也正發芽,陽光懶散地隨便露露臉就能讓人欣喜,謝承陽單手撐頭,興趣盎然地研究着謝沐陽的臉。
  
  身邊的人都說自己長得俊俏,其實他覺得還是謝沐陽更好,鳳眼薄唇,不說話時有些冷冽,一張口便是滿面春光。
  
  如果自己能跟眼前的人長得像一點,哪怕一丁點兒,多好。
  
  總好過次次被別人驚訝地上下打量--呀,雙胞胎怎麼一點也不像?
  
  雖然他們一般會加上一句,弟弟漂亮一些,但那是在安慰什麼?
  
  謝承陽用食指點了點謝沐陽的額頭,自言自語,"哥,你額頭比我寬。"
  
  然後又點了點眉毛,"眉毛比我濃。"
  
  鼻梁,"鼻梁比我挺。"
  
  眼睛,"眼珠比我黑。"
  
  嘴唇,"嘴唇比我薄。"
  
  "你還比我高,比我壯,比我聰明,成績比我好......"雖然是雙胞胎,卻完全不一樣,他們唯一一樣的地方,大概就是生日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小說裡多少英雄夢寐以求卻求之而不得的事,偏讓他們遇上了。
  
  大概也能被稱作幸運。
  
  "所以哥哥......"謝承陽半趴在謝沐陽身邊,合上眼,嘆息,"不用喝那麼多牛奶,你也是最棒的......"
  
  過了幾分鐘,醫務室的老師幫謝承陽請了假回來,剛一推開門就頓住了。
  
  陽光暖暖地照亮了半間房,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線裡飛舞,兩個少年一躺一趴,睡得很安詳。
  
  那老師笑笑,退出來,輕輕關上門,就像她從來沒有打開過一樣。
  
         
  
  四
  
   謝家的房子是謝爸爸單位分的,考慮到他們是四口之家,單位還專門給了套大的,三室一廳,七十多平方。
  
  兩個孩子雖然住最大的那間,但兩張單人床兩張書桌一擺,也沒剩什麼空地了。
  
  上小學以前,謝媽媽總是一起給他們洗澡,由於長相不一樣,自然不會發生"媽媽你給弟弟洗了兩次沒給我洗"的情況。
  
  七歲那年謝沐陽突然要求自己洗,結果從那個月開始謝家的水費猛漲,謝媽媽一怒之下讓謝承陽監督謝沐陽洗澡,不准他再玩水。
  
  謝承陽得了令,總是在謝沐陽進廁所洗澡十分鐘左右跟着進去,邊催他邊脫衣服,等謝沐陽一洗完就衝進蓮蓬頭的勢力範圍,一點不浪費。
  
  這天謝沐陽洗完了,邊擦身子邊看謝承陽往身上抹香皂,眼神一溜子下去,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喂喂喂,你還沒長毛呢?"
  
  謝承陽被他嚇了一跳,香皂差點脫手,"什麼?"
  
  謝沐陽賊笑着指了指謝承陽跨下,又指了指自己的,"看,我長了點毛了,你那還是光的。"
  
  謝承陽認真地看了看,"嗯,你比較成熟。"
  
  謝沐陽眯着眼又兩邊打量了一下,"我發現我的比你的大!"
  
  這次謝承陽可不承認,"胡說。"
  
  "不信比比!"說著謝沐陽就拉著謝承陽的手要去碰自己的下身。
  
  謝承陽腦袋裏什麼東西突然"喀"地一聲斷了,連忙抽回手,厲聲道:"你無不無聊啊?"
  
  謝沐陽呆了一呆,"我哪裡無聊了?"口氣也隨着硬起來,"又不是沒碰過,我三歲的時候你就碰過了!"
  
  "你那時也只得三歲,記得才怪!"
  
  "我怎麼不記得?媽媽每次給我洗我那裡我就哭,你給我洗我就不哭,所以媽媽每次都握著你的手給我洗澡!"
  
  謝承陽還站在淋浴下,臉紅得可以,水一股股地貼著往下滑,他胸部劇烈地起伏着,嘴卻咬得緊了。
  
  謝沐陽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什麼,退了兩步,幾下套上衣服就想跑。
  
  謝承陽伸出手拉住他,在他的睡衣上按上了濕爪印。
  
  謝沐陽回過頭。
  
  廁所裡水聲不斷,霧氣濛濛,他看不清弟弟的表情。
  
  謝承陽上前兩步站到謝沐陽面前,挺了挺,"比!"
  
  聲音太含糊,謝沐陽沒聽清,"什麼?"
  
  謝承陽乾脆一把扒了謝沐陽的褲子,"比就比啊!"
  
  謝沐陽慢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他笑眯了眼,正要說好,就聽見謝母在門外嚷嚷:"你兩個洗了快半小時了怎麼還不出來?"
  
  謝沐陽一邊答應,"就好了就好了,馬上出來!"一邊悄悄對謝承陽說,"下次比,哥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結果當晚,謝承陽不知道做了個什麼夢,醒來後發現自己......夢遺了。
  
  翌日,謝母把謝承陽的床單捲起來扔進洗衣機,摸着他的頭安慰道:"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寶貝,說明你長大了。"
  
  謝沐陽一頭霧水,叼着油條左看右看,"什麼長大了?我是老大我應該比他先長大!"
  
  謝母給兩個孩子倒上牛奶,"快吃了去上學,別遲到!"
  
  謝沐陽奸笑着說:"媽媽,我告訴你啊,老二他的老二還沒長毛......"
  
  話沒說完,額頭先吃了一記。
  
  謝母嚴厲地說:"他是你親弟弟,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跟你爸以外你唯一的親人,不能這樣說他!"
  
  謝家一向奉行關愛教育。
  
  謝沐陽捂着頭,一臉怨婦相,遞了個眼色給謝承陽--都是你!
  
  謝承陽本來心情就很亂,收到謝沐陽的眼色後就更亂了,左顧右盼了半天,決定還是埋頭吃東西比較保險。
  
  上學途中,謝沐陽仍糾結於母親大人之前提到的"長大了"究竟是什麼,一隻手搭在謝承陽的肩膀上,半邊身子都壓了上去,"為什麼媽媽會說你長大了?"
  
  謝承陽努力讓自己的視線集中在腳下的地磚上,"......不知道。"
  
  謝沐陽"嗤"了一聲,"你肯定知道......不說拉倒!我還不愛問了!"
  
  一路無語。
  
  離早自習打鈴還差兩、三分鐘的時候兩兄弟進了教學樓,謝承陽突然從後面扯了扯謝沐陽的衣擺,"哥,你有沒有夢到過......女生?"
  
  謝沐陽誇張地掏了掏耳朵,"什麼?"
  
  謝承陽把他拉到過道轉角的地方,紅着臉又問了一次,還刻意把"女生"二字重重地強調了一下。
  
  "哦哦哦!"模仿着秦專的表情,謝沐陽右手握拳,和左手掌心狠狠地敲擊了一下,"你做春夢了!"
  
  也不知道是誰教的他"春夢"一詞,又或者,有些東西本來就可以無師自通......
  
  謝承陽搶上去用手摀住他的嘴,"你問的所以我說了,我,我說了你不准對別人說啊!"
  
  謝沐陽急忙點頭,掰開他的手,"不說,你哥我對天發誓誰也不說......難怪媽媽說你長大了......夢到誰?"
  
  謝承陽咬着唇,"該去教室了。"
  
  謝沐陽不讓他轉移話題,癩皮狗一樣粘着他,"說嘛,夢到誰了?"
  
  早自習的鈴聲突然在他們頭頂響起來,嚇得兩人跟摸到電門一樣。
  
  不得不往自己的教室趕,就在要分手的時候謝沐陽抓緊機會再問:"誰?"
  
  新一輪的鈴聲響了,節奏比之前的快,聲音也比之前的大。
  
  謝承陽似乎在進自己教室的一剎那說了句什麼。
  
  謝沐陽腦海裡火石電光一閃,脫口而出,"藥罐子?!"
  
  然後......然後他就摔了個狗啃屎。
  
  與此同時,鈴聲響畢,初二(5)班的值日生在黑板右下角"今日遲到"欄目下面,鄭重地寫上了"謝沐陽"三個大字。 
  
         
  
  五
  
  那一年,有一套關於籃球的日本漫畫在校園裡迅速風靡起來,籃球也隨之成為學生們最喜歡的運動。
  
  男孩子一下課就往籃球場沖,女孩子逮誰叫誰"XX命"。
  
  謝沐陽和謝承陽都不大會玩籃球,對這股龍捲風倒不怎麼上心,可秦專就不同了。
  
  由於一直喜歡NBA沒事也愛瞎操練,雖然技術算不上頂好,卻也足以迅速地成為全年級女生的偶像。
  
  不信你看,只要他在玩球,球場周圍就能被圍得密不透風,再聽,本來"秦專"只有兩個字,那些啦啦隊的丫頭們硬給改成三個,這樣才方便喊出"秦專專我愛你"的口號。
  
  聽得一眾男生雞皮疙瘩掉滿地。
  
  謝沐陽的酸葡萄心理近日更是噌噌噌地增溫,任謝承陽再怎麼開導,怎麼給他冷卻,都不行。
  
  偏偏年級體育組的老師又在這個當口策劃了年級業餘籃球比賽,以班為集體,男隊女隊分別進行。
  
  這下子,本來就為籃球而發瘋的人更是瘋上加瘋,瘋得一塌糊塗了。
  
  幾乎每個班的體育委員都在班會上宣佈,身高超過168的男生和超過160的女生都要學習籃球,哪怕從零開始,再從中選出技術好的組成球隊。
  
  一時間,球場地貴,占不到球場的人只得另找地方練習。
  
  只要不是上課,校園裡四處能見着拍球扔球的人,連教學樓前樓後,廁所門左門右,都有。
  
  體育器材室的籃球每天都能被一搶而空,謝沐陽和謝承陽動作慢,幾乎沒有借到過。
  
  兄弟倆合計着乾脆買一個,於是週末找父母拿了點錢,直奔商場而去。
  
  到了專賣運動器材的地方他們才發現,籃球這股風,幾乎可以說在整個城市都刮了起來。
  
  賣籃球的地方人山人海,到處是鑽空地運球拋球旋球的,也不怕砸到其他人。
  
  商家甚至舉辦運球比賽,三分鐘運多少多少次就能得到禮品和獎勵。
  
  謝承陽隨便在球架上挑了一個,用手使勁壓了壓,氣很足,拿給謝沐陽看。
  
  謝沐陽掂量了兩下,說手感不錯,要不我們就買這個,這兒人太多早買早超生。
  
  謝承陽拿過球來,在腰間放了手,球彈回來的時候只到大腿處,"哥,聽說NBA的專用球如果在NBA的賽場上這樣一放,彈回來的位置跟放手的位置一樣。"
  
  謝沐陽翻過標籤一看,79塊錢,"咱們總不能要求它跟NBA的球比啊......太熱了,我們早點回吧。"
  
  拉了拉謝承陽,沒拉動,轉頭一看,他正看著別的地方。
  
  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好像有熟人,那,呃......藥罐子?
  
  藥罐子在這裡幹什麼?
  
  沒等謝沐陽反應過來,謝承陽已經走到藥罐子身邊,笑着對她招手,"一個人?"
  
  孟巧婷也抱著個籃球,"你呢?"
  
  "跟我哥,"說著回頭叫了謝沐陽一聲,"哥,這裡!"
  
  謝沐陽老大不情願地從人堆裡擠過去,揚揚頭算是打過招呼。
  
  孟巧婷指着謝承陽手中的球,"你們買球?"
  
  謝沐陽想說廢話,被謝承陽搶了先。
  
  謝承陽說的是"是"。
  
  "那參加運球比賽吧,前三名都能打九折。我也要參加。"
  
  謝承陽正想說他們都是新手,參加了也不可能進前三,謝沐陽卻突然把謝承陽手上的球搶了過來,"參加!怎麼不參加?九折的話能便宜差不多八塊錢,一會兒出去吃滷雞腿。"
  
  孟巧婷和謝沐陽雖同班,但由於座位隔得遠,又是男女有別,同學快兩年了也沒什麼交情,倒是謝承陽和她還熟些。
  
  在謝沐陽看來,孟巧婷這個女生,怎麼說呢,表情很少,和人說話的時候總有些心不在焉,看著一個東西的時候總覺得她的眼神其實已經飄去很遠。
  
  她人緣不大好,屬於存在感很弱的那一類。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
  
  謝沐陽決定參加比賽,孟巧婷似乎因為找到了同好而有些開心,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又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謝沐陽悄悄地勾過謝承陽的脖子,"她以前也這樣?"
  
  謝承陽不解,"怎樣?"
  
  "就是現在這樣,看起來傻裡呱唧的。"
  
  謝承陽在自家哥哥的手臂上輕掐了一下,"這樣說別人不好。"
  
  謝沐陽討了個沒趣,百無聊賴地等比賽司儀叫自己的號。
  
  沒多久叫了個257號,孟巧婷把自己手中的號票遞給謝沐陽,"是我的號,你先。"
  
  謝沐陽覺得奇怪,"為什麼讓我先?"
  
  孟巧婷把票往他手裡一塞,"我胃不舒服,先去廁所吐一下。"說得十分風輕雲淡,好像這種事早就習以為常。
  
  謝沐陽差點抓狂,抱著謝承陽一陣搖晃,"你聽到沒?她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那樣說!她是不是什麼怪物啊?"
  
  謝承陽嘆氣,"別說了,上場。"
  
         
  
  六
  
  謝沐陽天生運動細胞有限,僅有的那一點都獻給了偉大的足球事業,如今他卻要在眾目睽睽下玩籃球......嚥了嚥口水,他仔細回想著自己有生之年碰過幾次這玩意兒。
  
  所謂的裁判看了看秒錶,向謝沐陽示意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謝沐陽回過頭,看見謝承陽向他豎起大拇指。
  
  又嚥了一下口水--老弟啊,一會兒你就當什麼都沒看見吧。
  
  哨聲響起,謝沐陽把球往地上一拍,馬上得出結論--籃球,果然是個異世界!
  
  第一分鐘內就丟球五次,因用力過猛而將球運得超過胸部三次,差點砸到人兩次......圍觀的人剛開始還比較整齊地給他加油,到後面漸漸地都收聲了,甚至有人勸他放棄。
  
  謝沐陽牢牢地盯着球和自己的手,一刻也不敢放鬆,面額上早已經蒙上了薄汗。
  
  謝承陽緊張地看著他,就連孟巧婷嘔吐回來跟他打過招呼他都沒注意。
  
  旁邊有個人似乎實在看不下去了,叫了聲"不行就下來吧別耽誤我們時間你那麼菜反正也得不到獎的"。
  
  話音剛落,就被人揪住了衣領。
  
  一個矮他好幾公分的少年,正怒氣衝衝地盯着他,"你再說一遍?"
  
  那人被嚇得一時間無法反應,還滿頭霧水,"什麼?"
  
  少年咬牙切齒,"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被揪住的人正要發彪,一個女孩走上來隔開他們,並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少年拖開了。
  
  謝承陽一看拉著自己的人是孟巧婷,滿心不悅,口氣也不善,"你幹什麼?"
  
  孟巧婷死拖活拽把他拉到遠離比賽中心的地方,放開手,冷靜地說:"他們有好幾個人。"
  
  "啥?"
  
  "那個人,旁邊站了他好幾個朋友,你別去惹他。"
  
  "你是沒聽到他怎麼說我哥!如果你聽到了......"
  
  孟巧婷雙手抱胸,"就算我聽到了也不會怎樣,除了你沒人會那麼寶貝謝沐陽。"
  
  謝承陽一時語塞,抓了抓後腦勺,"我只是......"
  
  就在這時,比賽完了的謝沐陽好不容易擠出人群,一眼就看見謝承陽和孟巧婷站在商場角落。
  
  三分鐘運球只運了五十來次,本來就窘得厲害,下了場找不着親友團的時候心裡已經隱隱有些小火苗在撲騰了,結果還讓他看見這麼一個場面。
  
  "重色輕兄"四個大字在腦袋裏來回一轉悠,"嗡"地一下就炸了。
  
  凶神惡煞地衝過去,抓住謝承陽的手,粗聲粗氣地說:"你在幹什麼?"
  
  謝承陽先是一愣,立馬笑開來,"結束了?怎麼樣?"
  
  謝沐陽用鼻子哼哼,防備地看了看孟巧婷,壓低聲音,"還能怎樣?就我那兩把刷子......我們走吧,反正也拿不到前三。"說著拉了謝承陽就想去付錢買球。
  
  "想不想打折?"孟巧婷突然問。
  
  謝承陽說:"我們可能沒辦法打到折......"
  
  孟巧婷又問了一遍,"想不想?"
  
  謝沐陽火大,"怎麼不想?有本事你去得個前三讓我們打折啊!"
  
  孟巧婷又露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把背包交到謝承陽手上,轉身往比賽場走的時候還揮了下手,"找機會報答我吧!"
  
  謝沐陽眼皮直打顫,"她她她她她裝什麼酷啊?!"
  
  結果幾分鐘後,當孟巧婷把一張九折券遞到謝家兄弟面前的時候,謝沐陽石化了。
  
  謝承陽想拒絶她的好意,"你自己留着買東西吧。"
  
  孟巧婷不要,"這東西今天之內有效,我用不着。"
  
  "你不買籃球?"
  
  "不買。"
  
  "那你來這裡幹嘛?"剛解除石化狀態的謝沐陽問。
  
  孟巧婷背好包,皺了皺眉,"來湊熱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啊!"謝承陽突然大叫起來。
  
  謝沐陽一個機靈,"怎麼了?"
  
  謝承陽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我想起來了!"
  
  "啊?"
  
  "哥,想不想在籃球上挫挫秦專的鋭氣?"
  
  謝沐陽早就有些看不慣秦專的囂張了,"當然想!"
  
  "那好,"謝承陽興奮地抓住謝沐陽的手,"我們去特訓!"          
  
  七
  
  所謂的特訓,就是每天放學後到區體育館接受專業教練的指導。
  
  那教練謝沐陽不認識,不過他認識教練旁邊站着的人,藥罐子。
  
  暗暗地吐舌頭--原來是行家出身,難怪能打九折。
  
  謝承陽在一旁解釋,"孟叔叔以前是市籃球隊的主力後衛,退下來以後做了教練。孟巧婷以前給我說過這事,結果我忘了......"
  
  孟教練和顏悅色地站在謝家兄弟面前,把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問道:"對籃球瞭解多少?"
  
  謝沐陽呆住,謝承陽滔滔不絶地開始背着籃球史。
  
  是他前一天晚上惡補的成果。
  
  背完了孟教練又問:"現在什麼水平?"
  
  謝沐陽還呆着,謝承陽說:"運球還要看球,三步上籃不熟練,容易走步,更容易二運。"
  
  "想達到什麼水平?"
  
  "至少......在賽場上不被人笑話......"
  
  孟教練點點頭,指着身後的籃球場說:"一人跑三十圈,完了一人三十個俯臥撐和仰臥起坐,等我的學生來了再跟他們一起練運球。"
  
  謝沐陽正想反抗,被謝承陽和孟巧婷的眼神雙雙殺倒,只得吶吶地砸了砸嘴,"誰......誰怕誰啊......"
  
  三十圈跑下來,謝家兩兄弟雙雙呈大字躺在地板上。
  
  肺很痛,又很熱,每呼吸一次都像被砂紙摩擦過;心臟劇烈地跳動,像要跳出胸腔。
  
  孟巧婷站在他們旁邊,居高臨下地望着他們,突然笑了一下,說不出地嘲弄。
  
  謝沐陽不服,使盡全身力氣坐起來,雙腿併攏拱起,上身躺倒,用手碰了一下身邊的謝承陽,"來,給我壓,住腿......"
  
  謝承陽也要死不活地掙扎起來,一屁股坐上謝沐陽的腳背,身子則趴在他膝頭上,還在喘。
  
  謝沐陽開始做仰臥起坐,很慢地起來,很快地躺下去,每次都會和謝承陽的腦袋輕輕碰一下。
  
  謝承陽抱著他的膝頭重重地呼吸,半睜着眼,看到那個人明明已經疲勞得雙眼都充血了卻還在堅持,心裡漸漸升起欽佩感--
  
  哥,我又發現一點,你比我更有毅力......
  
  年級籃球比賽兩週後正式拉開帷幕,六個班進行單循環賽,勝積三分平一分負無分,最後以總分和淨勝球來排名次。
  
  經過兩週的魔鬼式特訓,謝沐陽和謝承陽的球技大增,不過謝沐陽被選入班隊首發,謝承陽卻沒有,因為體力不夠好。
  
  謝承陽在得知自己只能坐替補席的時候只來得及難過一小會兒,因為謝沐陽正風風火火地衝他奔來,邊跑邊叫:"我是主力我是主力啊!"
  
  摸了摸鼻子,勉強笑笑,"是嗎?恭喜。"
  
  謝沐陽摟住他亂晃,"我是小前鋒,你呢?"
  
  謝承陽盯着自己的鞋帶,"我替補。"
  
  "啊......"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摟着人的手也僵硬了,"我那個......承陽......"
  
  謝沐陽很少叫他的名字。
  
  謝承陽反手摟了自己的哥哥一下,"沒什麼,這樣也好,免得我們班和你們班比賽的時候咱們還要兄弟相殘。"
  
  謝沐陽吶吶地說:"其實你也很想首發吧?"
  
  謝承陽咬了咬嘴,輕輕地點了下頭。
  
  謝沐陽看著自己的弟弟,看著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失落,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涼颼颼地從最底層往上爬,最終爬到胸口。
  
  謝承陽好像從小就這樣,對自己想要的東西並沒有多大的執念,節日或者生日時爸媽問他們要什麼禮物,謝沐陽總能很快指定一樣,謝承陽卻只會說"隨便",或者"什麼都好"。
  
  看起來似乎很超然,其實那不過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法罷了。
  
  就像一句老話說的,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可謝沐陽覺得這樣不好,可是又說不上具體哪裡不好,只有拍了拍謝承陽的頭,"別灰心,好歹入了隊,說不定你頂替的那個人從明天開始就重病不起呢!"
  
  謝承陽哭笑不得。
  
  結果當天下午,正在教室裡和幾個同學打鬧的謝沐陽突然被謝承陽叫了出去。
  
  "哥!"謝承陽激動得說話都結巴,"我我,我明天首發!"
  
  "誒?"
  
  "我我,我頂替的人,上不了場了!"
  
  "誒誒?"
  
  "他剛才骨折送醫院了!"
  
  ......
  
         
  
  八
  
  無論如何,首發總是好事。
  
  通過抽籤,謝沐陽所在的五班的第五場比賽對手才是謝承陽所在的三班。
  
  對戰的前一天晚上,謝承陽洗完澡出來發現謝沐陽盤腿坐在他床上。
  
  一看鬧鐘,十一點半了,"還不睡?"
  
  謝沐陽說:"睡不着。"
  
  謝承陽也坐過去,"想著明天的比賽哪?"
  
  "嗯。"
  
  謝承陽隨手在床頭抓了一本雜誌,"有什麼可緊張的?"
  
  "我想贏,想我們班拿冠軍,可是明天對你們班......我是前鋒你是後衛,我們......"
  
  謝承陽"哈"地一聲笑出來,"就為這?"
  
  謝沐陽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這還不夠?"說著跳起來對謝承陽施展"地獄搖籃"式攻擊,"你哥我苦惱了一整天了你居然敢說風涼話?!"
  
  謝承陽咯咯咯地邊笑邊掙扎,"我沒我沒!你想贏就努力贏啊,之前的四場比賽不都贏得很順利嘛......哎喲別撓我癢癢,別別別......"
  
  謝沐陽突然停下來,一本正經地盯着謝承陽,"可是我不想因為比賽影響兄弟關係。"
  
  謝承陽也一本正經地回盯,"你覺得一場籃球賽就能把咱們十幾年的感情打沒了?"
  
  謝沐陽尷尬地抓了抓頭,"我那不是......擔心嘛......"
  
  謝承陽把雜誌放回床頭,一腳把謝沐陽踢下床,自己順勢躺下,"我要睡了。"
  
  謝沐陽邊揉屁股邊站起來,"老弟,明天我放開打,真的沒問題?"
  
  謝承陽閉上眼,"嗯。"
  
  "對你做假動作也沒問題?"
  
  "嗯。"
  
  "躲着裁判拉你的衣服也沒問題?"
  
  "嗯。"
  
  "喂你有點像樣的反應好不好?"
  
  "我對輸贏無所謂......好了,睡覺。"說完把燈關了。
  
  謝沐陽站在謝承陽床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適應黑暗,一雙眼瞪得賊大。
  
  "初二年級業餘籃球賽男子組第五輪即將開賽,一班對四班,第一藍球場,二班對六班,第二藍球場,三班對五班,第三籃球場。請不參加比賽的同學迅速離開球場。"
  
  校園廣播一個勁地咋呼,三遍以後才真正起到作用。
  
  觀戰的人唧唧喳喳地退到場外,裁判配合著體育老師們維持秩序。
  
  謝承陽和同班隊員們在球場一邊做準備活動,謝沐陽他們則遠遠地聚在對面。
  
  謝承陽坐在地上拉韌帶,雙腿張開,雙手抓住腳板,上身向前撲,一邊壓完換另一邊。
  
  突然聽見有人在他旁邊說話,"緊張嗎?"
  
  回頭一看,孟巧婷叼着個棒棒糖蹲在旁邊,眼睛看著別的地方。
  
  "你怎麼進來的?"不是參賽隊員應該進不來啊。
  
  "我是給他們管衣服和書包的。"
  
  謝承陽瞭然,相當於日本漫畫裡的球隊經理,"那你跑我們陣營來幹什麼?"
  
  孟巧婷漫不經心地舔着棒棒糖,"你哥讓我過來問問你狀態如何。"
  
  謝承陽垂下頭,"哦。"
  
  "你狀態如何?"
  
  "還行吧......你們班實力比我們強多了,狀態再好又能怎樣?"
  
  "哦......"孟巧婷點了點頭,"不想贏?"
  
  謝承陽想了想,老實地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為從沒有和謝沐陽面對面爭奪過什麼東西,這還是第一次,所以很有些遲疑。
  
  不過也的確覺得無所謂,贏了又如何?
  
  而且即便是輸了,贏的人也是自己的親哥哥,謝承陽並不覺得有什麼損失。
  
  比賽馬上就正式開始了,孟巧婷拍拍腿站起來,走之前扔下一句話,"你們這對兄弟很奇怪。"
  
  謝承陽木木地看著她的背影,思維漸漸游離,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想,直到隊長招呼他他才驚醒過來。
  
  隊長說:"謝承陽,走了。"
  
  謝承陽站起來,和隊員們圍成一個圈,肩並肩手搭手,頭埋在一起--
  
  "三班!加油!三班!加油!三--班--加油加油加油!"
  
  豪氣干雲地吼完,抬起頭來,看見謝沐陽隔着整整一個籃球場衝他舉起手,意氣風發。
  
  謝承陽輕笑了下,也舉起了手。
  
  兩個人隔着空氣,拍了一下,雖沒有聲音,但那"啪"的一聲,卻實實在在地砸在了謝承陽心底。
  
  哥,你也加油! 
  
         
  
  九
  
  "結果怎麼樣?"
  
  "結果?當然是我們班贏了!"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們班贏了,我是問,你有沒有和你弟正面交鋒?"秦專問。
  
  謝沐陽雙手枕着頭,躺在草地上,"怎麼沒有?我在他手上拿了大概8分吧,而且他幾乎沒有防住我。"
  
  秦專也躺了下來,"我們班和你弟弟他們班比賽的時候可吃了不少苦頭啊,他盯人有一套,我們小前鋒整場下來才得兩分......這麼說你現在水平已經很高了嘛。"
  
  謝沐陽的眼神瞬間暗下來,"不是,我弟他......故意讓我的。"
  
  秦專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說話,冷場了一會兒才開口,"呃......你弟呢?"
  
  "他今天大掃除。"
  
  "你這是在等他除完了一起回家?"
  
  "嗯。"
  
  "那我為什麼在這裡?"
  
  謝沐陽斜了他一眼,乾脆把頭歪到一邊,"誰知道。"
  
  秦專猛地跳起來,指着謝沐陽不停地哆嗦,"你你你,你好狠啊!"
  
  謝沐陽嘴角一勾,側過身,一隻手撐住腦袋,從下面看著他,模仿着京戲的唱腔,"你待如何?"
  
  秦專"噗嗤"一聲笑出來,拿了自己的書包甩在背上,"我先走了,你慢慢等你家寶貝弟弟吧。"
  
  謝沐陽還保持着之前的動作,沖秦專做了個飛吻,"一路保重啊!"
  
  秦專正好踢到一塊石頭,差點從草坡上滾下去。
  
  "謝沐陽!"穩住身形後的秦專突然回過頭,腰板挺得筆直,"明天的比賽我絶對不會放水的!"
  
  謝沐陽懶洋洋地舉起一隻手擺了擺,表示瞭解。
  
  秦專走了,他又仰躺回去。
  
  高積雲孤孤單單地堆在天邊,說不出地寂寞。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哥!"
  
  很遠很遠傳來熟悉的聲音,謝沐陽閉上眼,苦澀地笑了笑--
  
  秦專,這個世界上,會對我放水的人,從來都只有一個。
  
  而這樣的傻瓜......一個就夠了。
  
  五班和二班的男子籃球賽被單獨排在週五,因為這兩個班到目前為止都是五勝零敗的戰績,最後這一場哪個班贏了哪個班就是年級冠軍。
  
  比賽開始前,兩個班的每個隊員身邊都圍着不少人,又是給他們倒水又是給他們搧風,還有人甚至幫他們拉韌帶,那架勢,跟拳擊選手的待遇差不多。
  
  因為謝承陽不是五班的人,根本近不了謝沐陽的身,只得抱了兩個人的書包遠遠坐著。
  
  看到謝沐陽那些同學如臨大敵的樣子,他在心裡暗笑--用不用給他們戴上假牙牙套?
  
  "怎麼坐這麼遠?"
  
  謝承陽頭都不回就知道是孟巧婷,"擠不進去,你呢?不幫他們管衣服了?"
  
  孟巧婷端了一隻不鏽鋼的杯子喝着什麼,"換了個人管......"
  
  "喝什麼?"謝承陽注意到她的杯子。
  
  "哦,藥。"說著她給謝承陽看了看杯子裡黑糊糊的東西,"這個喝了對肺有好處。"
  
  "苦不苦?"
  
  "還好,我放了冰糖。"
  
  然後一時無話,兩個人都一臉正氣地看著球場,就像他們曾經併排坐著看黑板一樣。
  
  過得一會兒,孟巧婷打破沉寂,"你在看你哥。"
  
  用的肯定句。
  
  謝承陽說"是",心裡加上一句"看他能被折騰成什麼樣"。
  
  "我們班不是冠軍也是亞軍,你們班呢?"
  
  "第四名。"
  
  "你們班輸給我們班了吧......我記得那天你哥拿了不少分。"
  
  "好像是。"
  
  孟巧婷輕笑了一聲,抱著水杯使勁灌了一口,"你那天故意讓他的吧。"
  
  謝承陽也笑,"被你看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怕一場比賽打壞兄弟感情......"謝承陽有句話沒說出來,其實他也算不上是故意的,只是看到謝沐陽帶球衝過來,頭腦一片空白,身體也就不聽使喚了。
  
  "輸了不會覺得不甘心?" 孟巧婷繼續問。
  
  謝承陽不答反問:"你當校報記者了?"
  
  孟巧婷聽出他話中有話,扯了扯嘴角,"沒有......你還記不記得我家以前養的那對烏龜?"
  
  "記得。小妞和小子。"
  
  "去年小妞生了一窩蛋,孵出兩隻小雄龜,天天搶吃的。"
  
  "恭喜。"
  
  孟巧婷又喝了一口藥,"如果哪一天你和你哥同時喜歡上同樣的東西,誰都不願退讓該怎麼辦?"
  
  謝承陽歪着頭想了一下,"不會有那一天......"
  
  孟巧婷突然站起來,打斷他,"要開始了!"
  
  謝承陽也站起來,下一秒鐘,伴隨着裁判的哨音,賽場瞬間沸騰起來,吶喊聲一浪壓一浪。
  
  孟巧婷突然沖謝承陽大喊:"為什麼?"
  
  謝承陽一臉茫然。
  
  "為什麼不會有那一天?"
  
  將目光調回到球場,看著那個運動服後面貼著"9"的人,看他奔跑、跳躍,在重重包圍中奮力殺出一條血路,他周圍的一切都可以被模糊掉。
  
  謝承陽伸了個懶腰,"這個世界上,沒有不能讓給他的東西。"
  
  當然,由於聲音太小,除了他自己沒人聽到。  
  
         
  
  十
  
  終場前三分鐘,62比58,二班領先。
  
  謝沐陽帶球到三分線,傳給他的隊友,該隊友虛晃一槍再傳回給謝沐陽。
  
  謝沐陽一個三分跳投,動作雖不大好看,但球還是擦着藍板進了框。
  
  ......
  
  終場前一分鐘,69比68,五班領先。
  
  秦專接到後衛長傳的球,閃過五班一名後衛,斜插進禁區,眼看就要上籃,謝沐陽單手想蓋他,秦專眼疾手快地把球漏到身後。
  
  想來二班的隊員們練這一套動作練過很多次,秦專的球剛漏下來,馬上就被另一個隊員接住,趁亂上籃,得分。
  
  70比69。
  
  謝沐陽狠狠地啐了一口。
  
  謝承陽在看台上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
  
  五班隊長及時叫了暫停,裁判示意離比賽結束還有27秒。
  
  兩個班的拉拉隊員卯足了勁給自己班加油,反正最後的瘋狂,大不了第二天集體啞巴。
  
  當然,如果聽仔細一點,會發現給二班加油的聲音更大,比如現在,謝承陽旁邊就有幾個穿著初一年級服的小丫頭在那裡咋呼--
  
  "是秦專!看到沒?他在喝水!呀,在用水澆頭!"
  
  "好帥!好像流川X!"
  
  "他是二班的吧......二班加油!"
  
  "二班加油啊!"
  
  謝承陽很想用膠布封住她們的嘴--謝沐陽也在喝水也在用水澆頭,為什麼沒人注意?
  
  正想著......"謝沐陽在喝水!呀,在用水澆頭!好帥!五班加油!" 孟巧婷將那些幾個女孩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
  
  謝承陽差點摔下看台,"你幹什麼?"
  
  孟巧婷端坐於旁,雙手捧杯,面不改色心不跳,"給自己班加油。"
  
  沒多久戰關再開,十個汗流浹背的少年重新回到賽場,歡呼聲立刻將他們淹沒。
  
  二班採取全場緊逼的防守策略,希望將五班的攻勢控制在中線之前,不過五班的控球後衛個子很小,整個人跟泥鰍一樣,等二班的隊員們反應過來,他已將球帶到了三分線附近。
  
  後衛傳球給謝沐陽,謝沐陽傳給中鋒,中鋒傳給大前鋒,大前鋒脫手!
  
  謝承陽的呼吸都停止了。
  
  還好那大前鋒搶了兩步,把球帶了回來。
  
  謝承陽這才吐出一口熱氣。
  
  裁判開始看時間,謝承陽注意到他用手勢在向邊裁數秒。
  
  10、9、8、7......
  
  二班的大前鋒強行上籃,失敗,回傳給謝沐陽,秦專立刻上去防守。
  
  6、5、4、3......
  
  謝沐陽雙手執球,快速地向左一晃,秦專以為他假動作,連忙向右防,哪知謝沐陽這次是真想從左突破,等秦專回過神來的時候,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把謝沐陽拉到了地上。
  
  2......哨聲響起,裁判示意秦專犯規,謝沐陽罰球。
  
  觀眾靜默了一秒,更大的歡呼聲炸開,驚得方圓百米的麻雀齊齊飛上青天。
  
  謝承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居然出汗了。
  
  還真是比自己比賽都緊張。
  
  好在謝沐陽不負眾望,兩罰兩中,最後還剩一秒鐘,五班開球的隊員只來得及奮力一擲,結果籃球直直地飛出了場。
  
  71比70,二班贏了五班,五賽全勝,獲得冠軍。
  
  謝沐陽被他的隊友舉起來。
  
  勝者王敗者寇,他又是功臣,有權高高在上。
  
  謝承陽拍着腿大笑,站起來,上前了幾步,揮舞着手上的書包叫自己哥哥的名字。
  
  可惜功臣被眾星拱在中間,被關注,被誇獎,甚至被吹捧,根本就注意不到。
  
  直到被簇擁着走出球場才看到謝承陽,"老弟,我們隊今天要慶功,晚飯不回去吃了,幫我給媽媽說一聲啊。"
  
  謝承陽點點頭,"行,我把你的書包拿回去。"
  
  "你哥我剛才帥吧?"
  
  "很帥。"
  
  五班的人催促着他趕快換了衣服慶祝,謝沐陽拍了拍謝承陽的肩膀,"晚上回家再說,走了。"
  
  謝承陽抬了抬手,原地站着看他遠去。
  
  孟巧婷不知道為什麼沒跟着班上的同學走,蹭到謝承陽身邊,"失落嗎?"
  
  謝承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一左一右地背上自己和謝沐陽的書包,舉步往校門口走,"有些高興,有些羡慕,談不上失落。"
  
  孟巧婷突然拔高了音量,"謝承陽!"
  
  謝承陽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我老家在縣城,就是離我們這裡不遠的縣城。"
  
  謝承陽更疑惑了。
  
  "我去年暑假回了老家一趟......你去過那裡沒?"
  
  雖然不明白她想說什麼,謝承陽還是老實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隔了五、六米的距離對望了一陣,孟巧婷突然說:"算了。"
  
  "啊?"
  
  "你走吧......就當我什麼都沒看見。"
  
  謝承陽正在想孟巧婷看見了什麼,就聽見她又補充道:"我家的烏龜兄弟連睡覺的地方都要搶。"
  
  知道孟巧婷說話沒什麼邏輯可言,謝承陽決定不再理她,轉身就要走。
  
  聲音更大,"我說我家的烏龜兄弟連睡覺的地方都要搶!"
  
  謝承陽暗暗地嘆了口氣,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那是因為你沒給它們多做一張床。"
  
            
  
  十一
  
  那天謝沐陽回家有些晚,謝承陽已經做完作業洗完澡半趴着背英語單詞了,他才搖搖擺擺地進門,當然少不了吃一頓謝母的嘮叨。
  
  冠軍班級的獎勵是一張獎狀和一個皮質籃球,另外,每名隊員都有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
  
  謝沐陽攤開獎品讓謝承陽選,要有福同享。
  
  謝承陽想到謝沐陽現在用的鋼筆很難吸墨,就選了筆記本。
  
  還是那種硬皮的,黑色的封面上有幾朵銀白的梅花,32開,200P。
  
  謝沐陽去洗澡,謝承陽繼續背他的單詞,偶爾瞄一眼旁邊的筆記本。
  
  他們從父母和親戚朋友那裡得到過不少禮物,雙份的,一樣的,這還是第一次各自拿到不同的東西。
  
  也是謝沐陽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
  
  謝承陽摸了幾下筆記本,把它塞在枕頭下面,想了想又拿出來,用圓珠筆在封裡寫下"XX年五月八日哥哥贈送"幾個字後才重塞了回去。
  
  又背了一頁單詞後聽見母親在廁所門外叫謝沐陽不要玩水,謝沐陽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沒玩!我今天一身臭汗得洗乾淨!"
  
  謝承陽忍不住笑了。
  
  臨到要睡覺的時候謝承陽突然想起白天孟巧婷說的話,瞅準謝沐陽將上床不上床的時候,迅速彈起來溜過去霸佔住,"哥,我今天想睡你的床。"
  
  謝沐陽說:"好啊,那我睡你的。"說著就要往謝承陽的床上落屁股。
  
  謝承陽腿一伸,橫過兩張床之間的空隙,搭在自己床上,一臉正氣,"如果......我不想讓你睡我的床呢?"
  
  謝沐陽呆住,腦筋使勁一轉,立刻醒悟過來--難不成因為自己拿了冠軍,小老弟在鬧彆扭?
  
  謝承陽哪裡會猜不到他那幾條迴路想的事,斜了他一眼,"別瞎猜,跟你們拿冠軍的事沒關係......對了,還沒恭喜你。"
  
  謝沐陽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了幾下,"運氣,運氣。"說著又要往謝承陽的床上落屁股。
  
  謝承陽抬起腳踢了他一下,"不准睡我的床。"
  
  謝沐陽捂着屁股,很是委屈,"那我睡哪裡......"話沒說完突然靈光一閃,開心地嚎叫了一聲,迅速撲回自己床上,把謝承陽牢牢壓住,"哎呀你看你這彆扭孩子,想跟哥一起睡還不好意思直說?"
  
  謝承陽嚇了一跳,忙伸出手去推他,"開玩笑的!我睡回去!"
  
  謝沐陽哈哈大笑,壓住謝承陽不放,伸出腳去關燈,"今天我說了算!"邊說邊把謝承陽的腦袋往枕頭上按,"陪哥睡一晚又怎麼了?"
  
  單人床本來就不寬,只放得下一個枕頭,謝沐陽的腦袋和謝承陽的擠在一起,只得將手腳搭在他身上。
  
  謝承陽掙扎了幾下沒什麼效果,索性不動了。
  
  那天月亮不夠圓,卻很亮,他呆呆地看著窗外,想等謝沐陽睡着了再換床。
  
  可是謝沐陽這天太興奮,一時半會兒沒瞌睡,唧唧喳喳地把白天的球賽又回憶了一遍。
  
  謝承陽想說他都知道,全看在眼裡,一秒都沒錯過,可又不忍心掃謝沐陽的興,只得哼哼哈哈地邊聽邊應付着,應付得眼皮老往下耷。
  
  記得最近一次和謝沐陽同床共枕還是小學二年級的冬天,因為熱水袋漏水把自己的床浸濕了,只得和哥哥湊合兩晚上。
  
  那時他們都還小,一起睡單人床也並不覺得很擠,現在就不同了......
  
  謝沐陽的呼吸一下下地噴到他臉上,熱乎乎地,說到那幾次成功忽悠秦專的戰績時更是激動地口沫四濺。
  
  乾脆閉上眼。
  
  "秦專蓋了我兩次,不過我在他手上拿了6分。"
  
  "唔。"
  
  "我三分球四投一中,他五投零中。"
  
  "唔......"
  
  "我只搶到一個籃板,他應該搶了六個以上......個子高就是好,我得想辦法長過他。"
  
  "......"
  
  "我們隊長晚飯的時候說我進步最大。"
  
  "......"
  
  "想想也是,幾個星期前我連運球都不大會,誰能想到可以拿到冠軍。這個就叫皇天不負有心人......"
  
  一個絮絮叨叨地說,另一個已經歪着腦袋,睡着了。
  
  謝沐陽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摟住謝承陽輕輕地笑了一下,"如果你跟我在一個班就好了,知道不,當第一的感覺特別好。"  
  
  十二
  
  春去夏來又一季,這一年開始放暑假的時候一直下雨,淅淅瀝瀝不知道停。
  
  7月6日,謝家兄弟撐着同樣的雨傘回學校拿成績單,兩相對比,謝沐陽的總分高出謝承陽不止100。
  
  謝承陽無奈地說:"看來明年我連本校高中部都升不上去了。"
  
  謝沐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怎麼會?不過是一次考試不如意而已......還有一年......"
  
  謝承陽把成績單疊起來放進牛仔褲兜,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成績我自己知道,就是這種水平,再有三年都不行。"
  
  走了幾步發現身邊沒聲音了,他回過頭,謝沐陽一臉不爽地站在原地。
  
  "走啊。"謝承陽笑着晃了晃雨傘。
  
  謝沐陽沒動。
  
  "哥?"笑容僵在嘴角。
  
  "你為什麼不在乎?"
  
  "嗯?"
  
  謝沐陽幾大步走上去,把謝承陽的成績單從他褲兜裡強掏出來甩開,"你甘心?"
  
  雨水滴下來,在單子上暈開圓形的水印,謝沐陽擦了擦,一字一頓,"謝承陽,這樣的成績你真的甘心?"
  
  謝承陽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們的雨傘都是黑色的,擋住了本來就不夠明亮的光線,襯得兩個人的臉色都陰陽不明。
  
  謝沐陽咬了咬牙,"說話!"
  
  謝承陽說:"不甘心,但我儘力了......"他的眼仁很黑、很亮,找不到撒謊的痕跡,只有一絲委屈。
  
  其實謝沐陽每天都和謝承陽同進同出,頭碰頭地做作業,又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努力?
  
  只是剛才聽他說"連本校高中部都升不上去",隱含的意思分明是"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念高中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慌,口氣也不由自主地硬起來。
  
  嘆了口氣,謝沐陽收了自己的傘,鑽到謝承陽的傘下,搭着他的肩膀,"別灰心,暑假我們特訓,我就不信能比籃球還難了。"
  
  謝承陽小心地將傘移過去一點,免得謝沐陽淋雨,"可是我記憶力不行,智力也......"
  
  "智力怎麼了?"謝沐陽打斷他,"你是我弟,我聰明你也不會笨,別說那些了,過幾天秦專生日他說請我們去玩,然後我們就開始特訓,暑假兩個月我就不信沒效果!"
  
  謝承陽垂下頭,"但願吧......"
  
  謝沐陽手上一使勁,緊緊勒住謝承陽的脖子,"但什麼願?是一定!"
  
  謝承陽不得不抬起頭,"是,一定!"
  
  看著弟弟有點精神了,他才暗暗地鬆了口氣。
  
  他們一起出生一起長大,就算今後不得不分開,那......那也今後的事,現在不需要操心。
  
  他們還是十四歲的少年,還單純地以為未來一路平坦,不想去思考太現實的問題。
  
  "想吃滷雞腿嗎?"謝沐陽問。
  
  "想。"
  
  "我請客。"
  
  "嗯。"
  
  "你掏錢。"
  
  "......"
  
  那場不大不小的雨一口氣又下了三天,放晴的那天正好是秦專生日,他一大早就打電話給雙胞胎,"我們去滑旱冰!"
  
  四個軲轆的旱冰運動最近在這個城市的年輕人心中佔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大小旱冰場生意興隆,沒錢進場的人就在馬路上飛馳,弄得交通部門的人異常頭疼。
  
  秦專在地區最大的旱冰場門口見到謝沐陽和謝承陽的時候,下意識地抬頭望瞭望天--他記得現在的確是七月,是夏天,而昨天晚上的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最高溫度34......為什麼這兩兄弟穿得跟要去北極探險一樣?
  
  謝沐陽揮掉額頭的巨汗,訕訕地解釋,"我們都不大會滑,容易摔交。安全第一。"
  
  秦專還邀請了兩個他班上女同學,那兩個女生站得不遠,一聽謝沐陽那樣說,雙雙捂着嘴笑起來。
  
  謝沐陽有些窘,連忙脫掉運動服,露出裡面白色的短袖T恤。
  
  謝承陽也跟着脫出來。
  
  女生A有些驚訝,"你們穿一樣的衣服?"
  
  秦專說:"他們是雙胞胎,三班的謝承陽和五班的謝沐陽,我不是說過嘛?"
  
  女生B剛把手從嘴上拿下來,這會兒又捂了上去,好像她缺了幾顆牙一樣,"哎呀長得一點都不像!"
  
  謝沐陽翻了翻白眼,不想跟不認識的人解釋,秦專打圓場,掏出早買好的票,"我們進去吧,玩一個小時去我家吃飯,我媽要做一大桌子菜,還有蛋糕......"說著像領隊一樣走在最前面。
  
  謝沐陽跟在他身後,謝承陽跟着謝沐陽,兩個女生倒落到了最後。
  
  進門的時候謝承陽突然回過身子說:"我們是異卵雙胞胎,所以不像。"
  
  那兩個女生有片刻怔忡,待謝承陽已經消失在滑冰場轉角後B才拉了拉A的書包帶,"你......覺不覺得弟弟比哥哥帥?"
  
  "誰是弟弟?"
  
  "剛才那個就是啊,雖然矮一點......"
  
  A大概在心裡仔細地回想了一下,臉突然有些紅,"沒,我覺得哥哥帥一些......很有氣勢。"
  
  秦專突然倒回來,皺起眉頭,"你們烏龜啊?!"
  
  兩個女生驚地頭髮一豎,連忙跟上,再次雙雙摀住嘴巴,異口同聲,"還是秦專最帥!有氣勢啊那是相當地有氣勢!"
  
         
  
  十三
  
  這天不是週末,滑冰場裡幾乎清一色全是放假的學生,當然也有一些"外面的孩子",也就是那些輟學進入社會,又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只能四處遊蕩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們也很年輕,很稚嫩,穿著質量不好但足夠拉風的衣服,不滑的時候一堆堆地聚集在角落,抽菸嬉戲,偶爾一窩風地全下場去,接龍、花式、整人、飈技術,玩得很瘋。
  
  秦專建議只要那些人在場子裡,他們就待在邊上,免得受傷。
  
  謝沐陽和謝承陽的技術不行,不會反對,兩個女生打心眼裡害怕"小流氓",也投了贊成票。
  
  他們採取了抱團政策,有些戰戰兢兢地一圈圈慢慢滑,說到高興的事情也不敢笑得太大聲,還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以防有人不懷好意地接近。
  
  縱然是這樣小心,也還是出事了。
  
  由於虛榮心作祟,秦專邀請的那兩個女生是他班上數一數二的清秀佳人,而佳人們因為得到了年級籃球王子的邀請,心裡一高興,就特意打扮了兩下。
  
  本來就是花樣年華,打扮後佳人更佳,只需往人群中一站,不笑不語也能吸引眾人目光,更何況"外面的孩子"成天無所事事,眼睛裡像裝了美女雷達器一樣,自然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們。
  
  最開始是一個個頭有些小的男孩,從後面飛速超過女生A和女生B,在她們面前一個華麗的轉身,挑逗地吹了聲口哨。
  
  兩個女生紅了臉,差點撞到一起。
  
  然後又有個穿得很時髦的女孩,點着煙悠悠閒閒地超過她們,用一種讓人難以忘懷的眼神看了她們一眼,笑得很曖昧。
  
  秦專想衝上去說句什麼,被謝沐陽拉住。
  
  他看了看四周,說:"我們回休息區。"
  
  五個人剛下場,就有四個流氓氣很濃的人圍了過來,為首的那個個子比秦專還高,邪邪地笑着,"美女,跟我們一起玩吧!"
  
  兩個女生後退了兩步,縮到秦專身後。
  
  謝沐陽知道秦專脾氣不好,怕他硬碰硬,連忙搶着說:"我們要走了。"
  
  "哦?那我們找個地方坐坐,交個朋友嘛。"
  
  "我們要回家了。"說著他示意秦專他們換冰鞋,自己也坐下來解鞋帶,還下意識地用身子檔住謝承陽。
  
  情況不妙,這幫傢伙很可能糾纏不休。
  
  謝沐陽的手有些抖,一個活結解了好幾下才解開,他腦袋飛速地轉着,希望能找到一個全身而退的方法。
  
  換下一隻鞋,正要換第二隻,突然一隻腳用力地踩在了謝沐陽的手上。
  
  謝沐陽吃痛,猛地抬起頭,那流氓頭頭背光俯視着他,"兄弟,我沒跟你說話......"說著下巴一抬,"我是問那兩個美女。"
  
  秦專實在忍無可忍,正要發作,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着聽見"嘭"地一聲,那流氓頭頭已經應聲倒地了。
  
  謝沐陽只愣了一秒,醒悟過來後只來得及撲在謝承陽身上,以防小流氓們揍他,並大聲喊叫:"保安!快叫保安!"
  
  謝承陽騎在那流氓頭頭身上,拽起他的頭一下下往地板上磕,雙眼充血,"你踩我哥?!你敢踩我哥!你去死!"
  
  謝沐陽一邊承受着小流氓們的拳打腳踢一邊去掰謝承陽的手,眼角瞅到那兩個女生呆若木雞,氣不打一處來,"你們!MD快去叫保安!"
  
  佳人還呆着。
  
  秦專一腳踹開一個正在毆打謝沐陽的人,轉回身又抱住另一個,"叫保安啊!"
  
  佳人這才如夢初醒,哭着就要往滑冰場門口跑。
  
  好在一群保安已經衝了過來,邊吆喝邊行動,兩三下把人拉開,露出事發中心。
  
  謝沐陽死也不放開謝承陽,連着從地上被拉起來。
  
  謝承陽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大口大口呼吸,縮在謝沐陽懷裡一句話都不說。
  
  而那流氓頭頭不知道是被嚇着了還是被磕傻了,整個人長條條地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半點反應都沒有。
  
  "老大!"小流氓們整齊地衝上去,跪了一圈,"老大你怎麼了?"
  
  帶頭的保安走上去查看了一下,"沒什麼大問題,你們,"指了指那圈小流氓,又指了指謝沐陽他們,"還有你們,跟我去附近派出所。"
  
  謝沐陽說:"事情因我而起,跟我同學沒關係,我去就行!"
  
  那保安瞪了他一眼,"我明明看到是你這個同學騎在那個人身上,還有你另外那個同學,也在打架!都跟我走!女生也要去!"
  
  畢竟都還是十八歲不到的孩子,一聽見"派出所"三個字,全都心虛起來,也不管是不是學生,有沒有闖蕩過江湖,個個都乖乖地低下了頭。
  
  一路上謝沐陽沒有放開謝承陽,牢牢地攬住他,不時地安慰道:"沒事,是他們先挑釁的,到時候我們只要統一口徑......不會讓爸媽知道的......"
  
  謝承陽沒注意聽,無精打采地掀了掀眼皮,看著前面被兩個小流氓架着走的流氓頭頭,有些恍惚。
  
  忘了謝沐陽被踩的時候自己在想什麼,只記得當時眼前紅光一閃,身體在思維之前衝了出去,撲人時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
  
  謝承陽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子一樣,展不平也捏不起,微微有些發顫。
  
  他從來沒有那樣恨過一個人。
  
  當時......如果不是謝沐陽攔着,好像真的可以殺人......如果再掐得用力一點,或者再磕得恨一點,一定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
  
  謝承陽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容易衝動的人,相反,他在家長老師和同學心目中一直很有克制力,所以......為什麼突然暴躁成那樣?
  
  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又有什麼東西離開了,自從他幾個月前做了那場夢。
  
  今天發生的一切又是夢吧......那麼,自己什麼時候才是清醒的呢?
  
  這場夢和那一場重疊了起來,裡面的人起先並沒有五官,只是和他接吻,很輕很輕地吻,嘴唇覆在嘴唇上,有些涼。
  
  那人伸出舌頭,他在夢中也覺得不能呼吸。
  
  漸漸地那人的面目清晰了一點,眉毛、眼睛、鼻梁......
  
  正要看清就醒了,天濛濛亮着,褲子裡很不舒服。
  
  他吃驚的聲音驚動了母親,母親說,寶貝你長大了。
  
  ......
  
  不知不覺到了派出所門口,謝沐陽仍在不停地說話,顯得有些嘮叨。
  
  "放心,有什麼事我頂着。"
  
  "他們問什麼你就說什麼,情況不對就往我身上推。"
  
  "別怕,我們還沒成年,他們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謝沐陽還沒度過變聲期,聲音又低又啞,和那天一樣。
  
  他那天問的是,"夢到誰了?"
  
  重重地甩了一下頭,謝承陽苦惱地閉了閉眼--
  
  夢到誰?
  
  我TM要是知道就好了!
  
  十四
  
  謝沐陽說這件事不會讓爸媽知道,那......當然是安慰人的。
  
  一干未成年到了派出所後被挨着問了話,做了記錄,然後又挨個被通知了家長來接人。
  
  秦專的媽媽一進門就甩了秦專一耳光,小流氓們幾乎個個都是被擰着耳朵走的,而那兩個同年級女生一見着自己的父母就開始哭,大概是哭得太讓人心酸,躲過了皮肉之苦。
  
  謝母來得最晚,頭髮有些亂,神色緊張,領了謝沐陽和謝承陽就走,一句話也不多說。
  
  謝承陽從沒見過媽媽這樣。
  
  謝沐陽以為她生氣了,一路上嬉皮笑臉地又哄又勸,甚至伸出手,"媽,你不高興就打我幾下,這事全賴我,跟弟弟沒關係。"
  
  謝母走在前面,好像壓根沒聽到謝沐陽說話,嘴抿成一條線,目不斜視。
  
  謝沐陽和謝承陽對看了一眼,一左一右拉住謝母的手臂。
  
  謝母還是沒反應,並加快了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兩兄弟頓時覺得日頭毒得有些過分了,背上汗津津地,很不舒服。
  
  明明之前都不覺得有這麼熱。
  
  好容易挨到了家,已經過了中午一點,謝母終於打開金口,"你們在家老實待着,自己做吃的,我還有事。"
  
  沒有責罵也沒有審問,話一說完就走了。
  
  大門關上的時候兩兄弟面面相覷,直到謝沐陽不小心在沙發上蹭到被流氓頭頭踩過的右手。
  
  "痛......"縮了一下。
  
  謝承陽抓起他的手來,剛被踩的時候看不出什麼,這會兒已經淤青了一片。
  
  以前聽人說雙胞胎其中一人受傷,另一個也會感覺痛,謝承陽的手倒沒什麼感覺,心卻擰了起來。
  
  連忙把謝沐陽往臥室的床上推,然後翻箱倒櫃地找跌打油,跪在他面前幫他涂。
  
  "輕點!"謝沐陽痛得齜牙咧嘴。
  
  "輕了揉不散。"謝承陽專心對付着謝沐陽的手,"餓不餓?一會兒我去下點面,晚上爸媽回來了再好好地對他們說。"
  
  謝沐陽說:"這事你別管,都是我挑釁出來的,到時候你別說話就行。"
  
  謝承陽說:"可打人的是我,有事一起抗,再說了,又不是我們的錯。"
  
  謝沐陽皺眉,"你不聽哥的話?"
  
  謝承陽手指用力,"不過比我早出生幾分鐘......"
  
  謝沐陽倒抽了一口涼氣,"誒誒誒,輕點!稍微輕點!"
  
  謝承陽不說話,力道卻鬆了下來,在謝沐陽的手上以順時針打圈圈。
  
  謝沐陽百無聊賴地左顧右盼,又研究了一下謝承陽的頭頂,突然用沒受傷的手扒拉了兩下,"你有兩個漩渦?"
  
  謝承陽抬起頭,一臉不解,"什麼?"
  
  謝沐陽在他腦袋上戳了戳,"頭髮的漩渦,據說有兩個的人很固執。"邊說邊歪着頭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從小到大你認定的就不大會變,還很正直。"
  
  謝承陽推拿完了謝沐陽的手,又在上面貼了張膏藥,晃晃腿站起來,"還有什麼?"
  
  "嗯?"
  
  "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的?"謝承陽把藥箱放好,走過去和謝沐陽併排坐著,雙肘放在床上,身子向後仰,"從來沒問過,不知道在你眼中我這個做弟弟的究竟合格不合格。"
  
  謝沐陽乾脆整個人橫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怎麼不合格?今天可是你第一個衝過來幫我打架啊,你看秦專就沒有這樣的待遇。"
  
  謝承陽也躺了下去,離謝沐陽有半掌距離,合上眼,"繼續。"
  
  "我們很少打架,也很少爭吵,我聽媽在給她朋友打電話的時候都說,本以為兩個兒子會很讓人操心,沒想到我們兩個自己就能跟自己玩,幾乎沒惹出過什麼大麻煩。我性格急躁,你比較穩重,他們說性格這樣互補的兄弟一輩子不會撕破臉。"
  
  "......誰說的?"
  
  "我們班上同學......他們都羡慕我,說我不用擔心沒人陪我玩。"
  
  "嗯......"
  
  "如果我們在同一班就好了,等我們考上高中,一定讓老爸去想想辦法把我們調到同一個班......哪有親兄弟一直不在同一班的啊,害得我們每天東跑西跳還不一定馬上找得到人,遇上你做清潔或者我做清潔還得等很久......"謝沐陽說著說著用手碰了一下謝承陽,順着他的手臂上下滑着玩,"啊對了,一個班還不夠,必須得一個組,你坐前面我坐後面,英語課練對話的時候你轉過來就行......"
  
  謝承陽突然用手擋住臉,坐起來,"哥,我去下麵條。"
  
  謝沐陽雖然被打斷,卻並沒有不高興,嬉皮笑臉地在床上一滾,"行啊,我的多放點辣椒。"
  
  謝承陽背對著他點了點頭,走出臥室。
  
  謝沐陽在床上滾得不亦樂乎。
  
  謝承陽關上門,拍了拍有些發熱的臉,衝進廚房。
  
         
  
  十五
  
  當晚謝父謝母回來後並沒有說到派出所的事,兩個小傢伙也默契地閉口不提,吃了飯雙雙回臥室看書。
  
  "你覺不覺得媽媽的精神不大好?"謝沐陽一進門就問。
  
  謝承陽點頭,"中午就覺得了。"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謝沐陽摸着下巴。
  
  "要不要去問問?"
  
  "你說呢?"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設想著如果不小心挑起母親關於派出所的回憶,後果會多嚴重。
  
  十秒鐘過去,兄弟二人整齊劃一地狂搖頭。
  
  謝沐陽乾笑着說:"沒事沒事,媽媽肯定是工作累了,不會生病的。"
  
  謝承陽附和,"媽媽身體一直很好。"
  
  就這樣達成了共識。
  
  後來秦專打了電話來問雙胞胎的情況,得知他們連罵都沒被罵,心裡極端不平衡。
  
  一天裡發生了太多事,謝沐陽和謝承陽都覺得累,不到10點就上床睡覺了。
  
  謝沐陽很快打起小呼嚕,謝承陽聽著聽著也漸漸意識朦朧。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承陽猛地驚醒過來,雙目圓睜,一隻手顫抖着伸進被單裡去摸自己的褲子。
  
  粘乎乎的,和那天一樣。
  
  他屏住呼吸,藉著並不明亮的月光從衣櫃裡摸出乾淨的內褲換上,躡手躡腳地拿着髒褲子出了臥室,進了廁所,關上門,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氣。
  
  休息了一會兒,用最快的速度把褲子洗了掛起來,再用冷水潑了潑臉。
  
  抬起頭,鏡子裡映出一張快哭出來的臉。
  
  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緊,一遍遍地問自己--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安靜的夜裡突然傳來若有若無的說話聲,謝承陽打開廁所門,聽出那是爸爸的聲音。
  
  燈光從父母的臥室滲出一縷,昏黃卻溫暖。
  
  謝承陽好奇,一時間也忘了自己的苦惱,踮起腳尖挪過去,貼著牆靜靜地聽。
  
  客廳裡的掛鐘反射着月光,隱約能看到時針指在2的位置。
  
  "你別太擔心,明天再心平氣和地去和領導談談。"爸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純渾厚。
  
  "為什麼是我最先走?我年年得優秀,她除了有個在市裡當芝麻官的表哥什麼都不是,為什麼是我?"媽媽的聲音堵堵的,有鼻音。
  
  "事情還不到無法挽回吧?"
  
  "不......已經定了,領導說下個月把我的工齡買斷,買斷也沒幾個錢......"
  
  "那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好好調整下。"
  
  "他爸,不行的,兩個孩子還沒唸高中,以後他們還要念大學,家裡沒什麼存款......你明天去你們單位問問缺不缺勤雜工什麼的......"
  
  "哎......"爸爸長長地嘆了口氣,"先睡吧,我明天去問問,如果不行,再找我以前老同學看能不能幫幫忙......"
  
  媽媽的鼻音越來越重,"我們以前說好的,要讓兩個孩子無憂無慮地長大,不讓他們受委屈,要像其他獨生子女一樣感覺到被重視......他爸,工資低點都沒什麼,我不能沒工作啊......"
  
  "嗯。"謝承陽聽到安慰人時拍在背上的聲音。
  
  "他爸,我不懂,三十多年的老廠了,怎麼說倒就倒?"
  
  "睡吧,晚了。"燈關了。
  
  "他爸,明天你一定要去問問,啊?"
  
  "好好。"
  
  "我想不通......"
  
  "睡了......"
  
  聲音漸漸變小,終於消失。
  
  謝承陽早已經順着牆滑到了地上,手心裡全是汗。
  
  雖然是盛夏,半夜的溫度也不算太高,可謝承陽只穿著內褲坐在地上,久了還覺得有些涼。
  
  雙眼像沒有焦距一樣大張着,只能看見被月光照着的掛鐘,隱約聽見它滴答作響,配合著心跳的聲音,很有規律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不過心跳的頻率比它快多了。
  
  他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班上有同學的家長也遇到過,下崗,其實就是失業,端了半輩子的鐵飯碗突然碎了,哀鴻一片。
  
  只是沒想到厄運會降臨在自己的家裡,降臨在自己媽媽的頭上,也讓他第一次知道家裡的經濟狀況其實並不好。
  
  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一條腿麻得沒有知覺。
  
  靠着牆等待恢復的時候他又想到驚醒自己的那個夢,渾身發抖。
  
  這次看清楚了的,不是哪個女生,壓根就不是女的!
  
  心裡一頓煩躁,拖着麻掉的腿快速回到臥室,本想一頭紮回去睡,卻沒料到自己的雙眼早就適應了黑暗,一進門就先看到睡得全無形象的謝沐陽。
  
  他張着嘴,枕頭滑了一半在床邊,只靠肩膀壓着,一隻腳伸得筆直,另一隻腳彎成直角,背心早就捲到胸部,露出小半個肚皮。
  
  眼前瞬間閃過一道電光,半邊腦袋都木了。
  
  謝承陽屁滾尿流地爬上自己的床,想將頭埋進枕頭,鑽了幾下,被個硬邦邦的東西給戳到了額角。
  
  是謝沐陽送的筆記本,那時他把鋼筆和筆記本都攤在手上,笑得......呃,很可愛?
  
  用可愛來形容自己的哥哥好像不大合適,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謝承陽有片刻的恍惚。
  
  就在這時,睡在旁邊的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
  
  轉過頭去看,謝沐陽面朝裡,身子弓起來,整個脊背幾乎完全裸露着對著他。
  
  謝承陽像突然被誰打了一拳一樣。
  
  他知道那種感覺,有過兩次經驗後他也知道那代表着什麼。
  
  雙手抱住小腹下面,謝承陽想儘量縮小一點,似乎這樣才能壓住某些想冒頭的東西。
  
  心裡有兩個聲音交替着說著話,一個說,睡吧,另一個說,得想個辦法。
  
  他就這麼蜷着,聽聽這個說,又聽聽那個說,搖擺不定,直到天色漸亮。
  
  睜了一晚的眼僵硬而機械地合起來,謝承陽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母親起床的聲音,但又不確定。
  
  當意識終於敗給疲倦,他能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情是--
  
  我 完 了。
  
  十六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謝沐陽覺得謝承陽變得很奇怪。
  
  還是那種可以例舉的奇怪。
  
  比如,謝承陽雖然在暑假很努力地學習,卻只看英語書只做英語題。
  
  比如,謝承陽再也不會在謝沐陽沒洗完澡的時候進廁所,只是在門外催。
  
  比如,謝承陽突然開始幫媽媽做家務,洗菜掃地什麼都做,搞得他在一旁看著很尷尬。
  
  比如,謝承陽不再買滷雞腿吃,多餘的零花錢全都存了起來。
  
  再比如,開學前兩週謝爸爸說要帶他們去買新的學習用具,謝承陽居然拒絶,理由是舊的用着舒服。
  
  可他那只鐵皮筆盒,明明都鏽跡斑斑了。
  
  而最最奇怪的是,有兩天謝沐陽半夜醒來,發現謝承陽不在床上,出去找人時看見他一個人蹲在廁所洗內褲。
  
  謝沐陽發誓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時謝承陽的表情,第一次是那樣的驚恐,第二次,驚恐中又似乎藏着什麼其他的東西。
  
  謝承陽背着手,半蹲着,背心拖到膝蓋,蓋不住小腿。
  
  "你又在幹什麼?"謝沐陽疑惑地問。
  
  "洗東西......"
  
  "又洗褲子?"跟上次一樣?
  
  謝承陽侷促地點了點頭,也許因為蹲得太久,身子有些不穩。
  
  謝沐陽走過去想拉他站起來,謝承陽慌慌張張地後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謝沐陽皺了皺眉,縮回手,"在洗衣槽裡洗不就好了,幹嘛跟偷地雷似的?"說著解開褲頭小便。
  
  謝承陽連忙別過頭,從地上爬起來,手足無措地站在牆角。
  
  謝沐陽邊放水邊說:"洗完澡你不是洗過褲子了?"
  
  謝承陽滿臉通紅,支支吾吾,"上次的沒洗乾淨,又,又換了一條。"
  
  謝沐陽怪笑,"不會是大條後沒擦乾淨留在上面了吧。"
  
  謝承陽飛快地瞪了他一眼,發現他還沒系好褲頭,又迅速調開視線,"解決完了快,快回去睡......"
  
  謝沐陽抖了兩下,收拾好,擰開龍頭洗手,"等你一起,快點。"
  
  謝承陽連推帶踢地把謝沐陽趕了出去。
  
  謝沐陽回過頭,廁所門正好在他面前關上,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腦袋才沒被撞到鼻子。
  
  狐疑地輕敲了兩下,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除了水流聲什麼都聽不到。
  
  他摸了摸鼻子,突然賊笑起來--小老弟的褲子上......肯定沾了大條!
  
  暑假從來都過得很快,學生們才剛吃完半個冰箱的冰棒,捉的知了也還湊不起一支足球隊,眨了眨眼睛,九月了。
  
  初三。
  
  初三是個頗有些尷尬的名詞。
  
  沒有高三那樣地獄般的緊張和痛苦,卻又比其他時候多了幾重壓力。
  
  開學後謝沐陽很快忘了謝承陽那一連串不自然的怪異舉動,也沒想到去探個究竟,他找到一項更正直更積極的事情做--考全班第一。
  
  提前半小時起床背英語單詞,延後半小時睡覺看物理公式,和班上單科成績最好的同學組成學習小組,午飯時間都不忘拿着書熱烈討論。
  
  謝父很欣慰,謝母卻忍不住有些擔心。
  
  謝沐陽嘴裡叼着饅頭,邊穿鞋邊含糊不清地說:"媽你放心,我身體好,學不垮的......老弟,走了,上學!"
  
  謝承陽拿起書包就要跑,謝母拉住他,把他嘴角的牛奶沫子擦乾淨,"注意安全。"
  
  謝承陽低着頭應了一聲,衝到門口穿鞋,謝沐陽已經跑出門去好幾米。
  
  "快點!我今天要去給藥罐子看我昨天花了一晚上解出來的題!"
  
  孟巧婷的數學成績向來全班第一。
  
  謝承陽的手滑了一下,繫了個死結。
  
  謝沐陽還在喊:"快快快!"
  
  咬咬牙,也不解開重系,把長出來的鞋帶往旁邊一塞,就這樣走了出去。
  
  那是十月下旬的某一天,清晨有薄霧,大概中午才會散,謝沐陽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爾和謝承陽閒扯兩句,都是有關學習的事。
  
  自從上學期籃球賽拿了冠軍,他就不可自拔地愛上站在最高處的感覺,一顆心全都撲了上去,樂壞了班主任,弄得那老頭現在開口閉口地誇,對他讚不絕口。
  
  "前天我們班臨時測驗語文,我比課代表少三分,排了個第二名。不過她數學成績不好,綜合考試肯定考不過我......"
  
  謝承陽抬起手捏起一片剛好掉到自己頭上的樹葉。
  
  "藥罐子數學成績好,不過英語一塌糊塗,到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用my什麼時候用mine。"
  
  大葉榕的葉子,有些發黃,更顯得經絡分明。
  
  "據說年級前五十名可以直接升入本校高中部,其他的按中考成績一刀切。我們學校雖然不是重點,但高中部每年的升學率還可以看的。"
  
  這種植物什麼季節栽種就什麼時候落葉,所以一年四季都有可能黃葉紛飛,某本書上寫過。
  
  "你呢?"
  
  "啊?"謝承陽被點名,一臉茫然。
  
  謝沐陽雙手背在身後,倒退着走,"最近學習如何?不懂的問你哥我啊,我現在覺得沒有我做不會的題,放眼望去,都是白菜!"
  
  謝承陽看著他一臉輕鬆興奮的表情,眼睛有些刺痛。
  
  轉了轉手上的樹葉,他想,大概是時候了。
  
  "哥,我不打算升高中。"
  
  謝沐陽踏錯一步,差點給謝承陽跪下來。
  
  "我想念職高。"
  
  再次踏錯,他......跪了......
  
  十七
  
  謝沐陽整整兩天沒有和謝承陽說話,第三天是週五,吃完晚飯謝承陽幫着收拾飯桌子,謝沐陽一個人回臥室。
  
  沒多久謝爸爸叫他出去,走到客廳一看,那三人坐得端端正正。
  
  謝沐陽有一股強烈的想逃跑的衝動。
  
  謝爸爸說:"坐你弟弟旁邊。"
  
  謝承陽在看他,他知道。
  
  謝承陽只看了他一眼,他也知道。
  
  可是他不想理他。
  
  坐得儘量離謝承陽遠一點,謝沐陽心裡哼了一聲--叛徒。
  
  "今天我們開個家庭小會。"
  
  謝沐陽很邪惡地琢磨着要不要吹口哨鼓掌,把老爸惹生氣,這會就可以不開了。
  
  "你們已經升上初中三年級,明年面臨着很嚴峻的升學問題......剛才小承突然提出想念職高,"說著謝爸爸看了謝沐陽一眼,"相信你已經知道了。"
  
  謝沐陽鬱悶地點點頭。
  
  謝爸爸又把視線轉回到謝承陽身上,"小承,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是一時衝動還是......"
  
  "不是。"
  
  謝沐陽又感覺到謝承陽飛快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茶几上。
  
  "不是的,爸爸。"謝承陽雙手交握,語速適中,一臉平靜"我從暑假開始就在考慮這個事情,我很認真的。"
  
  "為什麼想念職高?你不想升高中念大學?"謝媽媽問。
  
  謝承陽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學習成績還是不理想,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升高中......爸,媽,你們以前不是經常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嗎?我想先進職高學一門專業,以後如果有需要,還有別的機會進修吧,比如夜校或者自考?"
  
  謝爸爸很驚訝,"你怎麼知道有夜校和自考的?"
  
  謝承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圖書館自習的時候順便查了查......爸,媽,我覺得並不一定要念高中上大學才是學習,何況,我認為升高中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謝沐陽故意"嗤"了一聲,"不戰而逃,孬種。"
  
  謝爸爸虎起臉來,"怎麼能這樣說弟弟?"
  
  謝沐陽斜了謝承陽一眼,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說錯。"
  
  謝承陽的手指絞到一起,咬了咬牙,反駁道:"我沒有逃。我只是選擇了一條更實際的路。"
  
  "哦?我看是更輕鬆的路吧?"
  
  "不是。"謝承陽說。
  
  "不參加中考就不用再沒命地複習!你敢不敢打包票說你從沒這麼想過?"
  
  謝承陽突然抬起頭,直截了當地盯着謝沐陽的雙眼。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直視自己的哥哥,兩眼裡似乎要噴出火來,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敢!"
  
  "你......"
  
  謝沐陽被激怒了,眼看就要站起來抓人,謝爸爸無比嚴厲地吼了一聲,"像什麼話?"
  
  兩兄弟一怔,整齊地收斂了鬥氣,乖乖地埋下頭。
  
  謝媽媽拍了拍謝爸爸的手,軟言軟語地說:"我相信小承,他不是個懦弱的孩子......這件事我跟你們爸爸還要再商量一下。小沐,你是哥哥,凡事多包容一下弟弟。小承,在我跟爸爸商量出結果之前,你的學習不能有絲毫的鬆懈。都知道了嗎?"
  
  "知道了......"謝沐陽歪着嘴,不耐煩地答應。
  
  謝承陽只是輕輕地"哦"了一聲。
  
  散會了兩兄弟一前一後回臥室,謝沐陽仍然不搭理謝承陽,爬上床假寐。
  
  謝承陽整理了一下筆記,搬着椅子坐到謝沐陽床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謝沐陽先還很自然,慢慢地皺了皺鼻子,翻身,縮腿,面朝牆壁。
  
  謝承陽則保持着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謝沐陽突然翻身坐起來,吼道:"你幹什麼啊?"
  
  謝承陽被他嚇了一跳,砸了砸嘴,"想......跟你說點話。"
  
  "想說你裝什麼啞巴?害得我睡也睡不着,跟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謝承陽垂下頭,"怕你生氣。"
  
  謝沐陽冷哼,"我早就生氣了!"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還要去念什麼破職高?那是人念的學校嗎?烏煙瘴氣的。你這種人進去只有被欺負!"
  
  "可是我真的升不上高中,物理公式化學符號什麼的,記了就忘,記憶壓根保存不到第二天。"
  
  "記不住就使勁記,不還有大半年嘛......"
  
  "可是哥,我失眠......" 謝承陽採取哀兵政策,可憐兮兮地說。
  
  "誒?"
  
  "每天都凌晨兩三點才能睡着,有時候整晚都醒着。我想升學的壓力可能的確太大了,已經超出了身體的負荷。"
  
  雖然失眠的原因不完全因為學習,但也有那個因素......這樣,不算騙人吧?
  
  謝沐陽努了努嘴,沒說話。
  
  他盤着腿向前挪,離謝承陽近了點,偏着頭去研究弟弟的眼睛。
  
  好像有紅血絲,下面也有黑眼圈,精神不大好。
  
  看到他那樣,心裡有個地方就變得很軟,然後塌陷下去。
  
  "多久了?"謝沐陽悶聲悶氣地問。
  
  "從暑假開始......"這是事實。
  
  "為什麼不給我說?"
  
  "......說不出口。"這也是事實。
  
  謝沐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把謝承陽拖到自己的床上。
  
  謝承陽的身子瞬間僵硬如鐵,可謝沐陽沒發現。
  
  他拍着弟弟的脊背,半晌說了一句"我輸了"。
  
  謝承陽不解。
  
  謝沐陽抱著謝承陽一起往下倒,"我本來打算無論如何也要打消你去念職高的念頭,不過現在......算了我輸了我輸了我輸了!隨便你念什麼吧,只要你高興,還有,要身體健康。"
  
  邊說邊把弟弟的腦袋固定在胸前,"其實,我也很自私......"
  
  "啊?"謝承陽蹭了蹭,將臉別到一旁,方便呼吸。
  
  "我想你升高中,其實就是想你跟我在同一個學校......什麼為了你的前途啊什麼念大學才是正道啊,我都沒想過,真的,我就想咱們哥倆不能分開,無論如何都不能。"
  
  謝承陽抿着嘴,眼眶有些熱。
  
  "當時你突然說要去念職高,知道我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說了你別生氣......我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以後買中午飯的時候誰幫我排隊......靠!"
  
  謝承陽忍不住笑出聲來。
  
  謝沐陽揉了揉他的腦袋,繼續說:"我的確太自私了,想的全是如果你不陪我,我找誰玩去,根本沒有為你考慮過......這樣吧,爸媽商量完了如果不同意你念職高,我再去跟他們說說......我會努力把你的那一份學了,以後你如果想再進修,我當你家庭教師!"
  
  "嗯。"
  
  "啊對了,晚上睡覺前喝點牛奶,幫助睡眠......單詞公式什麼的,記不住就別記了......"
  
  "嗯。"
  
  "等你以後進了職高,如果有人欺負你,一定要給哥說!"
  
  "嗯。"
  
  "聽說職高畢業了就要工作,但是可能賺不了多少錢......沒啥,今後老哥養你!"
  
  謝承陽從背後抓住謝沐陽的衣服,輕微地點了點頭,視線有些模糊。
  
  最後一次,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放縱,閉上眼,安心地睡在哥哥懷裡。
  
  
  
  十八
  
  初三春天的體檢讓人難忘。
  
  謝沐陽和謝承陽繼續不同程度地拔高,謝沐陽仍然高謝承陽一些。
  
  秦專大概前一年沖得太快,這一年沒怎麼長,終於被謝沐陽迎頭趕上。
  
  最讓人意料不到的是孟巧婷,光腳量出來174CM,比謝承陽還多一釐米。
  
  加上女孩子本來就顯高,搞得謝承陽每次和孟巧婷站在一起都覺得彆扭。
  
  孟巧婷淡淡地安慰他,"這個是遺傳,沒辦法,我爸太高了。"
  
  孟教練光腳190以上。
  
  謝承陽"哎"了一聲,"你還不如不安慰我......說到遺傳,我哥能長到177,我才......"
  
  孟巧婷只得換個主題,"那你胸圍比我多幾釐米,總好了吧?她們叫我太平公主,我覺得不如永平好聽......"
  
  謝承陽假咳了兩聲,"你......確定你是女生?"
  
  話音剛落就被孟巧婷一巴掌扇出幾步遠。
  
  正巧謝沐陽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看見他們就湊了過去,"玩什麼?"
  
  孟巧婷不答反問:"老頭子叫你幹什麼?"
  
  自從她和謝沐陽組成了學習小組,關係近了不少。
  
  "還能幹什麼,怕我中考的時候去考重點高中,給我灌迷魂湯。你呢?考不考重點?"
  
  "不考,"孟巧婷說,"我偏科,考也考不上。"
  
  "對了,我想起一道你前天解出來的數學題,我用另外一個辦法三步就做出來了。"
  
  孟巧婷一聽到數學題三個字,整個人立刻容光煥發,"解給我看!"
  
  "好。"謝沐陽突然想起謝承陽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轉過頭,"老弟,沒幾分鐘要上課了,我們先回教室,下節課下了我去找你。"
  
  謝承陽正要答應,秦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遠遠地張開雙臂,"謝承陽!"
  
  謝承陽一個矮身,躲開他的熊抱,"幹嘛?"
  
  秦專只得去抱謝沐陽。
  
  謝沐陽用後肘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腹部,撞得他哀聲連連,"你兩個沒良心的!"
  
  謝沐陽又笑嘻嘻地給了他加一枴子,"有屁快放!"
  
  "聽說謝承陽不升高中了?"秦專問。
  
  謝承陽愣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聽你們班主任說的......當然,是偷聽的......哎這個不是重點,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說服你父母讓你念職高的啊?"
  
  謝沐陽防備地看了他一眼,"秦專你什麼意思?"
  
  秦專抓了抓頭髮,"我也想念職高,升學太痛苦了可我父母死活不答應......我就想跟謝承陽取取經......謝承陽,說真的,你怎麼說服你父母的?"
  
  謝沐陽把秦專的脖子勾過來,磨牙道:"想都別想!還有三個月,好好複習考試,跟老子一起念高中!"
  
  謝承陽聽了臉色一變,突然覺得嘴裡有些苦。
  
  孟巧婷瞥了謝承陽一眼,不冷不熱地說:"謝沐陽,還解不解題了?"
  
  謝沐陽這才想起正經事,抬起腳來踹秦專,"快回去上課!"
  
  秦專捂着屁股跑開兩步,轉過頭來看謝承陽,一臉哀怨。
  
  謝承陽笑了笑,轉身往自己教室走去。
  
  "下節課完了我去找你!"謝沐陽再次強調。
  
  "知道了。"謝承陽沒回頭。
  
  "我告訴你,我那方法老師都不一定知道!超級簡單!"
  
  "哦......"
  
  "你看我解一遍肯定會崇拜我的!"
  
  "......"
  
  "主要是公式......"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有一道結界將它們隔在另一個空間。
  
  謝承陽始終克制着自己,不要回頭,不能回頭。
  
  只能抬起頭向走廊外望去,三月末,微風,天氣晴好。
  
  會考結束後謝承陽本來可以不用去學校的,但他仍然堅持每天和謝沐陽一起起床,比賽誰穿衣服穿得快、搶廁所搶得雞飛狗跳。
  
  他的一天,往往從狼吞虎嚥地幹掉早飯,並在母親的叮囑和哥哥的催促中邁出大門開始。
  
  然後早自習、上課下課,和謝沐陽一起吃午飯,躺在草地上打瞌睡......
  
  縱觀全年級,不打算升高中卻堅持到學校上課的人,也只有謝承陽一個而已。
  
  老師們嘴上表揚,紛紛誇他用功,背地裡也免不了猜疑。
  
  一個說這孩子是不是腦筋有問題啊。
  
  另一個說大概他本身還是想念高中的,只是家裡經濟條件不允許。
  
  起先那個說對啊對啊他不是有個雙胞胎哥哥嘛,那個孩子好像成績很好。
  
  後面那個點點頭,還是只生一個好,不然被犧牲的那個太可憐了。
  
  不過沒辦法啊,他們是雙胞胎。
  
  嗯,聽說如果是三胞胎政府會幫忙養一個。
  
  是的我也聽說了,四胞胎就幫養倆。
  
  ......
  
  人一旦嘴碎起來,完全不分性別年齡,以及年齡。
  
  其實謝承陽不過是想留住和謝沐陽一起上學放學的時間,不想那麼快放手罷了。
  
  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少,教室後面早就豎起了中考倒計時牌,不用細數也知道還剩幾天。
  
  謝承陽把心思藏得很深,謝沐陽連一根毛都抓不到,只是單純地認為自己的弟弟果然不是逃兵,心情更是大好。
  
  看著謝沐陽一天比一天鬥志昂揚--特別是會考成績出來後,謝沐陽考了全班第一年級第五--謝承陽是既高興又惆悵。
  
  臨中考的前十天,這個城市的氣溫突然猛升至三十八,學校領導為了防止初三學生中暑,讓他們集體轉移學習場所,搬到有中央空調的實驗大教室。
  
  大教室座位有限,於是謝承陽的班主任就找他談話,建議他不用到學校上課。
  
  謝承陽默默地接受了老師的建議,五臟六腑卻揪成一團--
  
  我只希望陪他到最後,難道連這點願望都不能實現?
  
  偏偏謝沐陽還沒心沒肺地在一邊煽風點火,"你們老師那麼說了?也好,天氣太熱你就在家休息,早上睡到自然醒不比什麼都舒服?"
  
  謝承陽恨不得咬他一口。
  
  不過又怪得了誰?
  
  做決定的人是自己,提出來的人是自己,說服哥哥和父母的人,也是自己。
  
  第二天清晨,謝媽媽沒有叫謝承陽起床,只輕輕地喚醒了謝沐陽。
  
  謝沐陽做賊一樣穿衣服穿褲子,謝承陽緊閉着雙眼裝睡,直到謝沐陽走出臥室他才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枕頭底下那個硬皮筆記本。
  
  謝沐陽和母親的對話從隔音效果並不好的門外傳進來,"沒吵到你弟吧?"
  
  "沒有,他還在睡,香着呢。"
  
  "今天多吃個雞蛋,最後衝刺,營養要跟上。"
  
  "嗯......"
  
  聲音漸小,謝沐陽大概進了廁所,而媽媽,一定是回到了廚房。
  
  一股絶望感迅速地將謝承陽淹沒。
  
  他想坐起來,扭了兩下,一點力都使不上。
  
  他也想大聲地對謝沐陽說別丟下他帶他一起走,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發不出半點聲音。
  
  心裡那兩個聲音很及時地跳出來。
  
  一個說,活該,另一個說,這是你自己做的決定。
  
  它們難得意見統一。
  
  自己做的決定,的確不能輕易更改,可是他也騙不了自己。
  
  他的感情......那種感情的確是......
  
  腦袋突然痛起來,他嗚咽了一聲,蜷縮起身子,緊緊地抓住了枕頭下的筆記本。
  
  好像那是浮木。
  
  而他是快淹死的人。
  
       
  
  十九
  
  謝沐陽能直接升入高中,幾乎是沒有懸念的事。
  
  他中考考了年級前十。
  
  孟巧婷在前五十以外,不過總分高出划出來的升學分數線。
  
  秦專差兩分,他爸爸拿了點錢找了點關係,還是把他塞進了高中。
  
  可以說是皆大歡喜。
  
  謝爸爸和謝媽媽幫謝承陽選了一所全市最好的職高,不過離家很遠,要念的話只能住校。
  
  謝承陽沒有什麼意見,謝沐陽卻跳起三丈高,"不行!那樣一週才能回來一次!我怎麼辦?"
  
  謝媽媽拍了一下他的頭,"你想怎麼辦?給我好好學習!高中的學習很緊張你以為憑點小聰明就能應付了事?"
  
  謝沐陽很委屈,"媽,再打真的傻了......我的意思是老弟去住讀,那以後我每天回家就看不到人了?"
  
  謝媽媽沒好氣,"我跟你爸不是人?"
  
  謝沐陽哇哇大叫,謝承陽輕輕地安撫他,"哥,以後你學習忙了,平時就算我回來你也沒時間玩,週末回來正好。"
  
  謝沐陽左右撇了撇嘴,"住讀要自己洗衣服,你能行嗎?"
  
  謝媽媽說:"你以為小承像你?笨得跟豬一樣,要是你去住讀我才不放心!"
  
  謝沐陽更加委屈,"媽......你看錯二師兄了!"
  
  話音剛落又吃了一巴掌,只得抱著頭縮到一邊去。
  
  "小承,真的沒問題?"謝媽媽問。
  
  謝承陽點頭,"既然是全市最好的職高,也許不像其他學校那樣亂。我已經十五歲了,會照顧自己,而且學校有老師有同學,放心吧。"
  
  謝沐陽在旁邊插嘴道:"可是沒我啊......喂,沒我!"
  
  謝承陽衝他笑笑,"哥,我們這麼多年來想連體嬰一樣,趁這個機會鍛鍊一下彼此的獨立性也好。"
  
  這句話似乎挑起了謝沐陽的好勝心,他揉了揉鼻子,"這點我肯定比你強。"
  
  "那好。"謝媽媽舉起一團布,遞到謝沐陽面前,
  
  "先把你昨天換下來的衣服褲子洗了。"
  
  ......
  
  那個暑假沒有作業,謝家兄弟田間地裡、山腳河邊地瘋跑,玩得姓什麼名誰都不知道,不到一個月就雙雙曬得跟煤球似的。
  
  八月,他們和秦專一起參加了孟教練組織的籃球夏令營,孟教練一看秦專的動作就誇他功底紮實,讓謝家兄弟向他多學習學習。
  
  這句話刺激得謝沐陽沒日沒夜地死命練習,終於在第四天練進了醫院。
  
  原因是肌肉勞損過度而引起的背部巨痛。
  
  孟巧婷吃著泡泡糖在旁邊看熱鬧,偶爾吹出一個粉白色的大泡泡,顯然對謝沐陽的做法很不贊同。
  
  她說:"爭強好勝,自找的。"
  
  謝沐陽半趴在醫院的檢查台上,任醫生左一把右一下地在背上狂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謝承陽坐得有些遠,視線正好被醫生的大屁股擋住,看不到謝沐陽的臉。
  
  但他猜得到他的表情。
  
  隨着年齡的增大,哥哥漸漸表現出他爭強好勝的一面,這種時候,他臉上一定掛着尷尬又不服氣的表情,讓人在覺得好笑的同時又不由得心生憐惜。
  
  醫生說謝沐陽要靜養,短時間內不能參加劇烈活動。
  
  謝沐陽問短時間是多久。
  
  醫生說至少半個月。
  
  謝沐陽鬱悶得直磨牙。
  
  正好秦專給大家買了冰棒回來,遞到謝沐陽面前的時候被他猛地一口咬住了手指。
  
  孟巧婷笑得差點被泡泡糖嚥住,醫生手忙腳亂地分開他們,謝承陽坐著沒動,眉頭輕輕地皺起來。
  
  他這個老哥,還真是一點病人的自覺都沒有。
  
  "我不是病人!"回家路上,謝沐陽不止一次強調他的健康。
  
  謝承陽懶懶地伸出手,在謝沐陽的背上按了一下,痛得謝沐陽嘶嘶嘶地倒抽氣。
  
  "這叫沒生病?"謝承陽哼哼。
  
  謝沐陽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下手太狠了!"
  
  "不狠不痛,不痛你就不知道厲害。"
  
  謝沐陽踢了踢腳下的石頭,不以為然,"其實也沒什麼,醫生老頭太誇張......"
  
  "你......"謝承陽深呼吸,"是不是非要見了棺材才甘心?"
  
  謝沐陽終於聽出謝承陽語氣不對,試探地問:"你生氣了?"
  
  謝承陽沒有否認。
  
  "你生什麼氣啊?"
  
  謝承陽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謝沐陽老實地搖頭。
  
  謝承陽嘆了口氣,大步向前走去,把謝沐陽甩在身後。
  
  "你說話啊!"謝沐陽呆了許久才回過神,小跑着去追謝承陽,"你那什麼意思?"
  
  謝承陽突然停下來,差點被謝沐陽撞上。
  
  他轉過身,雙手扶在謝沐陽的肩膀上,微微仰起頭,很鄭重很嚴肅地說:"哥,麻煩你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謝沐陽瞳孔一縮,像被踩着尾巴的貓一樣,"我什麼時候給誰添麻煩了?"
  
  "剛才,我。"
  
  "啊?"
  
  謝承陽咬了咬唇,打算攤開來說:"基本功比不上秦專有什麼關係?不做第一做第二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非要逼自己?"
  
  "你在說什麼?"
  
  "你就那麼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不能容忍別人超過你一絲一毫?"
  
  謝沐陽聽出他話中有刺,有些不高興,聲音壓低,"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謝承陽說,"你事事要跟別人比,害怕落後,說明你一開始就不夠自信......你什麼都要和秦專比,為什麼?因為他值得?有挑戰性?還是你覺得你在他面前自卑?"
  
  記憶中弟弟從沒有說過這樣難聽的話,謝沐陽額頭的青筋鼓起一根,昭示着他的怒氣。
  
  謝承陽好像並沒有注意到,"秦專他喜歡籃球了多少年了?你才學了多久?不要以為你上次僥倖贏了他就說明你比他玩得好!"
  
  謝沐陽的牙齒咬得"嘎嘎"作響。
  
  謝承陽仍沒有注意到,"怎麼?不服氣?孟教授表揚他沒表揚你,所以就嫉妒了?想在幾天內超過他?跟你說,沒......"
  
  "門"字中斷在嘴角,連着謝沐陽扇過來的巴掌。
  
  謝承陽的頭歪到一邊,似乎要從脖子上歪裂出去,被曬得有些黝黑的臉上浮現出紅色的印記。
  
  二十
  
   一耳光下去,兩個人都傻了。
  
  他們相距半米,僵硬地站着,偶爾有路人投去好奇的眼光。
  
  謝沐陽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舉着發抖,停不下來,就算用另一隻手抓住也不行。
  
  謝承陽緩緩地把頭轉回來,眼神穿過謝沐陽,不知道落在哪裡。
  
  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有知了呻吟的聲音,有車來車往人群湧動的聲音。
  
  只是他們都聽不到。
  
  像很多小說裡描寫的那樣,時間靜止......好吧,雖然這很老套,但時間似乎真的靜止了。
  
  也像水放進冰箱,幾小時後再拿出來,又冷又硬。
  
  過了不知道多久,謝承陽突然有了動作。
  
  他蹲了下去,嚇得謝沐陽手忙腳亂地也跟着蹲了過去,"老弟,我......你那個......你怎麼了?"
  
  謝承陽把頭埋在雙臂裡輕輕地抽搐。
  
  謝沐陽徹底慌了神,抱著謝承陽亂搖,"你別嚇我!你怎麼了?喂,說話啊,喂!"
  
  謝承陽沒反應。
  
  "......說話......謝承陽你沒事吧!"
  
  好奇的路人更是好奇,有的甚至站在遠處頗有興趣地觀望。
  
  半晌謝承陽才抬起頭,只露出紅紅的雙眼,啞啞地說:"哥,你別逞強了......"
  
  其實謝沐陽根本沒聽清楚他究竟說的是什麼,但知道此時不管弟弟說什麼都得先答應,連忙點頭,"好!我聽你的你先站起來究竟怎麼了?"
  
  "別再做傻事了......"說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轉。
  
  "好好好!對不起我不該打你你先站起來別嚇我啊!" 謝沐陽看他快哭了,心裡說不出地難受。
  
  "你不知道......我......"謝承陽伸出手抱住謝沐陽的脖子,把頭埋在他肩膀窩,後面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謝沐陽討好地又拍又摟,"是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豬一頭......你別哭了......"
  
  又過了會兒謝承陽才點點頭,慌張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他之前沒有說完的話是,你不知道,我當時怕極了。
  
  看著謝沐陽練習上籃時突然從空中斜摔下來,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和滿臉豆大的汗水,看著他因強忍着不發聲而咬破的嘴唇,謝承陽第一感覺到了恐懼,那種從頭一兜子澆到腳的恐懼。
  
  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上下牙不停地碰撞,發出"咯咯咯"地聲音。
  
  腿軟了,背涼了,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卻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着倒不下去,人神分離。
  
  直到陪同着謝沐陽進了醫院,醫生檢查後說了那句"沒什麼大問題"以後,才回到這個世界來。
  
  ......他真的怕極了。
  
  可那始作俑者卻跟沒事人一樣,稍微好一點就和秦專打鬧上,一離開醫院又開始囂張,根本沒把醫生的話聽進去。
  
  還問他為什麼生氣。
  
  他倒想反問,為什麼不生氣?
  
  當然,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太過於緊張。
  
  "對不起。"大聲小聲,謝沐陽已經道了十幾次歉。
  
  伸出手輕輕地觸碰弟弟那一半被自己打的臉,看他沒有躲,稍微鬆了一口氣,接着又是一聲"對不起"。
  
  謝沐陽手指的觸感僅僅留在臉上,可謝承陽全身都在微微發顫。
  
  他心想,算了,還能和自己喜歡的人較真不成?
  
  真鬧僵了,難過的八成還是自己。
  
  於是搖搖頭,"哥,沒事了。"
  
  "可是我......對不起我太衝動,不然你打回來......"
  
  "沒事了,我之前說得也不好聽。"
  
  "你知道就好,"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某人正想耍寶,就在對方埋怨的眼光下哆嗦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呃,我以後如果再對你動手,你可以直接不認我這個哥!"
  
  謝承陽站起來,不着痕跡地吸了吸鼻子,"嗯。"
  
  "聽到沒?我發誓再不會打你了!"
  
  謝承陽轉開話題,"開學前你哪都不能去,要在家好好休息。"
  
  "哦......"
  
  "晚上你要早點睡覺。"
  
  "知道。"
  
  "記得吃藥。"
  
  "有你提醒,忘不了。"
  
  "......"
  
  "怎麼了?"
  
  "我不是你保姆。"
  
  "廢話,天下有這麼漂亮小保姆嗎?"
  
  "......"
  
  "輕點!哎喲輕點我的背!"
  
  職高開學比高中晚幾天,報導的時間還不是週末。
  
  謝媽媽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一份點貨的臨工,那天走不開,謝沐陽要上學,謝爸爸只得請了半天假送謝承陽去學校。
  
  父子倆坐了近一個小時的公車,從城西坐到城東,換乘麵包車,顛簸了一刻鐘後才到了位於近郊的躍龍職高。
  
  謝承陽的專業是外貿英語,登了記繳了費,被同專業二年級的師兄帶去寢室領臥具。
  
  由於這一屆外貿英語班只有三個男生,謝承陽和他的同學不得不和幾個不同專業的師兄住在一起。
  
  宿舍分四人間和六人間,六人間沒有單獨的洗手間,便宜很多,謝承陽想都沒想就選了六人間。
  
  在宿舍門口的時候謝承陽死活不讓爸爸送他到寢室,好說歹說才說服他。
  
  謝爸爸回去上班,謝承陽抗着臥具和自己的行李蹣跚上了六樓,607。
  
   門沒關,裡面有兩個人,個子小小的那個正在整理床鋪,另一個半靠在床架上說話。
  
  "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整理床鋪那個邊拍枕頭邊說:"毛小金,一年級外貿英語......"
  
  "哦......我二年級機械的,快叫師兄。"
  
  毛小金也老實,"師兄。"
  
  謝承陽正想邁腿進門,突然被一個從後面跑過來的人撞開。
  
  剛穩住腳步,又被另一個人從另一邊撞了一下。
  
  "還給我!"第二個人追上第一個人,扯住他不放。
  
  第一個人哈哈大笑,舉起一包香煙,"剛來就躲在廁所抽菸?明明是小毛豆一個,癮還不小嘛!"
  
  叫毛小金的人突然回過頭,"誰叫我?"
  
  一陣沉默。
  
  然後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笑。
  
  "原來你以前叫毛豆?哎喲我的肚子!"
  
  "毛豆可比毛小金好聽多了!哎喲我的肚子!"
  
  "毛豆?毛小金?哎喲我的手!你咬我幹嘛?"
  
  被搶了煙的人瞪大了雙眼,"把煙還給我!"
  
  搶他煙的人手舉得老高,"上供吧上供吧!向師兄我上供吧!"
  
  謝承陽於是知道那個煙鬼大概也是自己同學。
  
  他拖着東西悄悄地進了屋,悄悄地挪到自己的床位旁邊,想趁亂趕緊整理好,才剛把棉絮展開,就發現自己被陰影籠罩了。
  
  回過頭,毫無懸念地看見四張整齊排隊的臉。
  
  謝承陽禮貌地向他們打招呼,"你們好。"
  
  "名字年齡身高體重畢業學校三圍!"搶人煙的人先咋呼起來。
  
  "你是外貿英語班的新生嗎?我叫毛小金,我也是。"毛小金伸出手。
  
  謝承陽和他握了一下,"謝承陽。"
  
  "年齡身高體重畢業學校三圍!"搶煙人重複強調。
  
  之前問毛小金名字的人用手隔開他,"一樣一樣地問。謝承陽師弟,你以前哪個學校畢業的?"
  
  煙鬼插嘴道:"別理他們,完全是一群狼!"
  
  搶煙人做了個削腦袋的動作,威脅道:"說我們是狼?小心我們老大喀嚓了你!"
  
  煙鬼冷笑,"老大老大的耳朵都聽出繭了,人呢?我怎麼沒看見?"
  
  "我在這裡。"一個不屬於謝承陽和他眼前四人的聲音從人堆外傳進來,謝承陽敏感地察覺到氣場變了。
  
  那人走過來,把人堆撥開,"聚在一起幹什麼?開會?"
  
  搶煙人搓了搓手,"老大,咱們寢室的新生來齊了,這不,互相認識一下嘛......"
  
  被喚作老大的人先打量了一下煙鬼,又看了看毛小金,輕輕地點了下頭。
  
  謝承陽這才看清楚,對方是個很高大的男生,平頭,國字臉,濃眉,單眼皮......謝承陽半眯起眼。
  
  那老大也注意到謝承陽,先是一愣,然後突然笑了,可聲音卻好像悶在胸腔,出不來,"哦,原來是你......"
  
  謝承陽全身緊繃,下意識地捏起了拳頭。
  
  "別這麼緊張......"他拍了拍謝承陽的肩膀,"我叫鄭楠。"
  
  謝承陽不知道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依然防備。
  
  鄭楠和他對視了幾秒鐘,笑得更歡了,"如果我沒記錯......你揍人時的力氣,可真不小......"
  
         
  
  二十一
  
  謝承陽趴在床上寫日記,寫完後將本子合上,塞到枕頭下,然後從擱板上隨手拿了本書翻着玩。
  
  過了會兒聽到佟飛和老K的聲音,吵鬧着由遠及近,最後破門而入。
  
  佟飛是那個煙鬼,老K就是第一天搶他煙的人。
  
  老K不喜歡自己的本名,對外一律自稱老K。
  
  他進寢室看見謝承陽躺在床上,連忙挨過去,"就你一個人?都八點了......老大呢?"
  
  謝承陽目不斜視看著書,"不知道。"
  
  老K誇張地捧住下巴,"你怎麼能不知道?你們倆不是天天跟磁鐵碰到鐵一樣形影不離?"
  
  謝承陽有些尷尬,低聲說:"別這麼說。"
  
  "不然要怎麼說?秤砣不離秤?"老K的床位就在謝承陽下鋪,邊說邊拖掉球鞋。
  
  謝承陽立刻聞到一股濃郁的鹹魚臭。
  
  佟飛也聞到了,捏着鼻子把老K趕出去洗腳。
  
  老K臨出門前衝謝承陽喊:"老大回來了告訴他,通知說明天不去車間見習了,換......"
  
  後半句消失在關門聲裡。
  
  佟飛也跟着走了,大概去廁所抽菸,屋裡又只剩謝承陽一人。
  
  他回想著老K之前說的話,有些恍惚。
  
  磁鐵碰到鐵?
  
  秤砣不離秤?
  
  以前如果有人說這樣的話,一定是拿來形容他跟謝沐陽,如今換了個環境,周圍的人換了一批,連對象也要換了嗎?
  
  鄭楠就是初二暑假被自己壓着打、和自己一起進派出所的那個流氓頭頭。
  
  按理說被揍了他應該討回來,可那傢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線,開學半個月了不但沒報復,對自己還很和善,一有機會就約他一起吃飯。
  
  很快就有人背後嚼舌根,說鄭老大罩了個新人,男的,比許多女孩子還漂亮。
  
  開學後第一個週末回家的時候,謝承陽無意說漏嘴,讓謝沐陽知道了鄭楠的存在。
  
  他比他緊張百倍,如果不是被拉著,差點就衝到父母房間裡要求給弟弟換學校。
  
  "冷靜!"謝承陽抱著謝沐陽的腰,"他並沒有對我怎麼樣......而且,我覺得他不是壞人。"
  
  "他是為了降低你的防備!那種人會安什麼好心?總有一天他會跟你過不去的!"
  
  "你先冷靜一下!"
  
  "你都引狼入室了要我怎麼冷靜?不換學校就換宿舍,儘量離那混蛋遠點!"
  
  謝承陽使勁拖住他,一臉正氣,"這樣說別人不好。"
  
  謝沐陽聽了不再動作,轉過頭,語氣有些酸,"以前你也這麼幫藥罐子說話,現在連那個流氓也要維護......"
  
  "因為的確是不好。"謝承陽再次強調,"而且,我說過鄭楠也不是什麼流氓,他這人還不錯。"
  
  "你眼裡誰有錯?爛好人......"謝沐陽有些煩躁,一屁股坐到桌子上,"這樣好了,先留着他觀察一段時間,記得,稍有風吹草動,一定要告訴我。"
  
  謝承陽點頭。
  
  "還有,以後別對外人那麼好......"飛速瞥了謝承陽一眼,先大大咧咧地耙了耙頭髮,轉眼又一本正經,"老哥我會吃醋的。"
  
  謝承陽眼珠都快掉出來。
  
  "如果別人在你面前說我不好,你會不會也說‘這樣說別人不好'?"
  
  謝承陽覺得耳朵有些熱,"呃......不會。"
  
  "不會?"謝沐陽誇張地雙手捧胸,做出傷心欲絶的表情,"我白疼你了啊!"
  
  謝承陽埋下頭,"我去幫媽媽做點事情......"說完打開臥室門就跑了。
  
  謝沐陽還在桌子上扭來扭去,哼哼哈哈地越演越高興,"居然不會......居 然 不
  
  會?!蒼天無眼,日月無光!可憐我含辛茹苦十六載,養了一頭白眼狼......"
  
  門外,謝承陽聽到老哥在那裡自說自話,忍不住苦笑起來......
  
  笨蛋。
  
  如果有人說你的壞話,我肯定第一時間拳頭招呼,還用得着說廢話?
  
  用腳指甲去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真的是--笨蛋!
  
  謝承陽第二週一回到學校就找鄭楠談關於一年前暑假的那件事,他覺得有必要做個確定,讓謝沐陽安心。
  
  不過鄭楠似乎並不覺得那很重要,想了好一會兒才懶洋洋地說:"哦......你說那個啊......什麼?"
  
  謝承陽坐在他對面,背挺得筆直,"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沒趁機報復我。"
  
  鄭楠像看怪物一樣把謝承陽從頭打量到腳,"事情過了還想它幹嘛?老子不計較你還不舒服了?不然再來幹一架?"
  
  謝承陽連連搖頭,"我打不過你。"
  
  鄭楠嘿嘿一笑,"知道就好......當時是我失算,從沒見過你那種表情的人,的確是被嚇懵了,你別想再在我這裡占到第二次便宜。"
  
  謝承陽問他自己當時什麼表情。
  
  鄭楠又把他當怪物般地打量了一遍,"別逼我回憶,很恐怖的。"
  
  模棱兩可的回答,搞得謝承陽那天沒事就摸自己的臉,最終還把一顆本來不明顯的青春痘給摸大了。
  
  和鄭楠認識了十多天,雖然已經算得上熟悉,但畢竟還不瞭解。
  
  不過謝承陽仍願意相信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該怎樣就怎樣,直來直往,不搞陰謀。
  
  所以鄭楠說什麼,他就信什麼,沒有絲毫懷疑,
  
  晚上給謝沐陽打電話,首先就說起這個,對方雖然還有些不放心,可由於隔得太遠,再擔心也白費,沒說兩句就扯到一些旁的事情上。
  
  謝沐陽前一句還在說班上的誰誰做了一件什麼傻事,後一句音量突然變小,"老弟......"
  
  聲音好像由很遠的地方傳來,聽得謝承陽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老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說。"謝承陽直覺他要說很無聊的事情。
  
  "昨天我夢見XX了......"
  
  "XX?"
  
  "那個唱歌的啊,我床頭不是貼了一張她嗎?"
  
  謝承陽仔細回想,老半天才想起來,的確,謝沐陽的床頭貼著張二寸照片一樣大的貼紙,不過他只知道是個歌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夢見了就夢見了唄。"有什麼奇怪?
  
  謝沐陽在電話那頭吃吃地笑起來,"可是我夢見我跟她上床了......"
  
  謝承陽差點沒拿穩聽筒。
  
  謝沐陽繼續吃吃笑,"她身材相當好,我早上醒來就發現......嘿嘿,你知道吧,就那個了......"
  
  謝承陽連忙掛了電話。
  
  由於動作太猛,聲音太大,驚動了鄭楠。
  
  鄭楠從床鋪裡抬起腦袋,"怎麼了?"
  
  謝承陽慌慌張張地抬起頭,和鄭楠的目光剛一接觸上就轉移開去,"沒......電話串線了。"
  
  "那電話經常串線,上次老大給他以前的妞兒打電話,結果被會計班的人給聽去了......"老K也伸出頭,還接嘴。
  
  鄭楠隨手操起一本字典,看也不看就扔了過去,老K被砸得淚流滿面。
  
  謝承陽走到放洗漱用品的地方,拿起自己的臉盆,剛打開寢室門就倒回去拿牙刷和口缸,再走到門口,又倒回去拿毛巾。
  
  搞得佟飛相當不耐煩,"一次全拿完!晃來晃去我眼花!"
  
  謝承陽尷尬地笑了笑,快速消失在門邊。
  
  "不大對勁啊......"老K緩過勁來,望着謝承陽消失的地方感嘆。
  
  "幹你屁事。"鄭楠作勢又要去摸字典。
  
  老K迅速用毯子矇住頭。
  
  "的確不對勁......"佟飛和607寢室裡至今也沒出現名字的第六人相繼附議。
  
  鄭楠翻翻白眼,睡了回去。
  
  只有毛小金,雙手枕在腦袋下,若有所思地抿起了嘴。
  
  他的床離電話最近,而那破電話的聽筒一向以低音小喇叭而聞名......
  
  二十二
  
   謝承陽最近一直發呆。
  
  上課時發呆,吃飯時發呆,站在水房洗臉的時候也發呆。
  
  龍頭開着,口缸和臉盆裡早滿了,多餘的水溢了一池子。
  
  他半仰起頭,仔細地研究着水房天花板上的一隻勤勞的蜘蛛。
  
  織那麼大一張網,究竟是想網住蚊子還是打算網住自己?
  
  等在後面的人不耐煩地伸手想去推他,還沒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人阻截住了。
  
  毛小金抓住那人的手,臉上掛着憨厚的笑。
  
  "你幹什麼?"那人惡聲惡氣。
  
  毛小金遞了個眼色,"那是鄭老大罩的人,你想怎麼樣?"
  
  先前的氣勢一下就沒了,"我......我去旁邊......"
  
  毛小金鬆了手,看到那人排在了另一個人後面才走上去關了謝承陽面前的水龍頭。
  
  謝承陽猛地回過神,左右看了一下,窘得說不出話來。
  
  毛小金催促他,"上課快遲到了。"
  
  這才三下五除二地胡亂搗騰了幾下,跑回寢室放東西拿書包。
  
  宿舍離教學樓有十分鐘路程,謝承陽和毛小金一路小跑。
  
  "佟飛先去了?"謝承陽問。
  
  "嗯,他說早上廁所不臭,適合過癮。"
  
  謝承陽覺得佟飛今後肯定死於肺癌。
  
  說起來謝沐陽就不准他抽菸,不僅不准抽菸,還不准他留長指甲。
  
  也不知道他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說是職高生愛留長指甲,一個個跟妖怪似的,流氣,所以現在他一看到弟弟就先抓手,檢查指甲長度。
  
  謝承陽無奈地任他抓,裝作不在意,只是心跳得有些快。
  
  而上週週末,當謝沐陽把謝承陽的手前前後後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發現長指甲後,似乎還不滿意,想了想說:"再加一條。"
  
  "什麼?"
  
  "不准早戀!"
  
  這句話直接導致謝承陽本週發呆次數陡增。
  
  他倒想早戀,也得有人讓他早啊。
  
  於是他承諾,"在你戀愛之前我都不會......"
  
  話只能說到這裡,再說,保不準就露餡了。
  
  不過謝沐陽的遲鈍天下無雙,一聽就樂了,"行啊,那這麼說定了,你以後可別插隊,認識了再好的姑娘也給我忍着!"
  
  苦笑。
  
  除了苦笑,謝承陽還是只有苦笑。
  
  哥哥喜歡女生......果然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正常。
  
  職高的課程很鬆散,壓力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相反,高中生因為面臨考大學那座大山,日子就難過多了。
  
  年末年初,節日排隊似的一個接一個,謝承陽跟着鄭楠他們在學校裡瘋,翻牆出學校去瘋,玩得忘乎所以。
  
  謝沐陽則因為面臨期末考試,哪裡都不敢去。
  
  據說這次考試關係到第二學期週六補習班的分班情況,如果能被分入A班,今後考上重點大學的機率就很高了。
  
  翻過年沒多久,職高早早地放了假,謝承陽收拾東西回家時哥哥還沒考試。
  
  那幾天是謝沐陽的關鍵時刻,在學校刻苦不說,回到家還要挑燈夜戰。
  
  話少了,看得出在強忍壓力;笑得更少,即便是笑,也很少開懷。
  
  謝承陽每晚都半躺在床上看他,看著他在檯燈下反射出橘色光芒的側臉,心裡總會不好受。
  
  這個眉頭輕蹙,表情認真,日漸英俊的傢伙,身體裡留着和自己一樣的血,是自己不該喜歡卻偏偏喜歡得醒着夢着都會想的人。
  
  別開臉,謝承陽覺得鼻子有些發酸,於是拍了拍被子準備睡覺。
  
  "要睡了?"謝沐陽突然抬起頭問他。
  
  謝承陽半張臉縮在被子裡,"嗯"了一聲。
  
  謝沐陽忙把檯燈的光線調暗。
  
  "別調,太暗對眼睛不好......就這樣我也能睡着。"
  
  "我兩隻眼睛都二點零,沒事。"說著還是調暗了些,並把燈頭轉了個方向。
  
  人影也跟着轉了方向,大而模糊,正好鋪過來,籠罩在謝承陽的床上。
  
  謝承陽在陰影裡愣了一下,隨即把整個腦袋都埋進被子裡。
  
  這樣算不算和哥哥睡在一起呢?他紅着臉這樣想。
  
  謝沐陽期末考的第一天,謝承陽送他到學校後就去找毛小金。
  
  毛小金是孤兒,被外公外婆拉扯着長大,那天是他生日,早就說好要請全寢室的人下館子吃飯。
  
  謝承陽到場的時候只有佟飛和毛小金在,一問之下才知道除了鄭楠,寢室另外兩個師兄都有事來不了。
  
  謝承陽有些惋惜,毛小金倒無所謂,嘻嘻地笑着說只要老大肯賞光就行了。
  
  聽說鄭楠雖然在學校是老大,放假時卻從不和學校的人玩,當年謝承陽在滑冰場碰見他的時候,他身邊跟的全是鄰居和社會上的小弟。
  
  佟飛邊喝茶邊感嘆,"還是毛豆臉大。"
  
  毛小金下巴短,臉顯圓,平生最恨別人說他臉大,偏偏佟飛還提到他以前的名字,更是怒從膽邊燒,撲過去就要揍人。
  
  佟飛高一點腿也長一點,邊叫邊躲,差點把飯桌子掀翻。
  
  謝承陽眼角瞅到幾個憂心重重又不敢上前勸阻的服務員,再看看眼前你追我趕的人,笑了。
  
  鄭楠遲了幾分鐘才來,身邊還跟了個女孩。
  
  女孩看上去比他們年長一些,化了妝,指甲塗成紫色,手裡還夾着一根沒點着的煙。
  
  謝承陽他們三個一見那女的就呆了,齊刷刷地立正站好,等着鄭楠介紹。
  
  鄭楠見他們那樣,皺了皺眉頭,還沒開口,那女孩上前一步,"你們好......誰是謝承陽?"
  
  佟飛和毛小金扭頭看著謝承陽,謝承陽說:"你好,我是謝承陽。"
  
  那女孩笑了一下,"我剛才也猜是你......"說著轉過頭去看鄭楠,語氣一變,出奇地輕佻,"真是漂亮啊。"
  
  謝承陽有些尷尬,垂下頭不知道看哪裡才好。
  
  鄭楠又皺了皺眉頭,"沒人讓你來。"
  
  "是是是,是我死皮賴臉跟來的,我帶了禮物......誰是壽星?"
  
  換佟飛和謝承陽扭頭看毛小金。
  
  毛小金從鄭楠來的時候開始,臉色就不大好,只輕點了一下頭,"我......"
  
  女孩從提包裡勾出一隻小盒,遞到毛小金面前,笑道:"喏,生日快樂。我可以入席嗎?"
  
  毛小金看了看鄭楠,鄭楠別過臉去,一副要置身事外的樣子。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毛小金只得讓出一個座位,"請問你的名字......"
  
  "你們平時怎麼稱呼鄭楠?"
  
  毛小金說:"老大。"
  
  "哦,"那女孩從頭到腳把毛小金打量了一遍,坐下來,點上煙,"叫我大嫂就行了。"
  
  二十三
  
  毛小金的生日宴,可以說被搞得一塌糊塗。
  
  一夥人胡亂吃了一個多小時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原因,當然全都可以歸咎在突然出現的那個大嫂的身上。
  
  因為她的出現,鄭楠從頭到尾沒有露出半分笑容,佟飛有許多葷段子憋着不敢說,毛小金忍受着她時不時打量的眼光,謝承陽更是鬱悶得連最喜歡的滷雞腿都沒吃多少。
  
  大家本着沉默是金的原則,很有默契地將氣氛弄得陰風慘淡。
  
  分手時那大嫂和每個人說了一句話,對佟飛說走了,對謝承陽說再見,對著毛小金卻說:"你的眼神不簡單,很伶俐。"
  
  毛小金糊塗得很,一臉問號。
  
  她還要再說什麼,嘴張到一半就被鄭楠給拖走了,留下雲霧裡的三人。
  
  晚上鄭楠給謝承陽打電話,說自己帶的人太不懂規矩。
  
  謝承陽說你應該先給毛小金打個電話。
  
  他說已經打了,給你打後再給佟飛打個,對不起啊。
  
  謝承陽壓低了聲音說:"看得出來那女孩喜歡你。"
  
  鄭楠乾笑,"如果她老爸不是我老爸的戰友,說不定我也會喜歡她。"
  
  "青梅竹馬?"
  
  "光屁股就認識。"
  
  謝承陽想起自己和謝沐陽也是光屁股就在一起,不由得笑出聲。
  
  "笑什麼?"鄭楠問。
  
  "沒,一起長大的夥伴值得好好珍惜。"
  
  "一碼歸一碼,誰願意十七、八歲就被人用‘未婚夫'什麼的名號給拴着?"
  
  謝承陽無比驚訝,"你們訂婚了?"
  
  鄭楠這才發現說漏了嘴,支支吾吾地解釋說那不算,兩家大人以前說著玩的自己才不會鳥他們云云。
  
  謝承陽突然很羡慕,又和他瞎扯了一會兒。
  
  謝沐陽穿過客廳到廚房喝水,手上還捏着作業本,喝一口,看一眼,默一下,再喝。
  
  謝承陽講完電話就倚在廚房門口看他,從頭頂看到肩線,再從腰看到腿。
  
  十六年來看過無數次,好像總也看不厭。
  
  他似乎......又長高了?
  
  再看看自己的腳,嘆息--什麼時候你也多爭爭氣啊。
  
  謝沐陽轉過身時正好看見那樣的謝承陽。
  
  斜斜地站着,半垂着頭,臉上隱約掛着苦惱的表情。
  
  這段時間一直在為考試拚命,弟弟回家一週多了也沒怎麼和他敘敘。
  
  這半年他們雖然努力維繫着親密的兄弟情,但畢竟一週只能見上一兩天,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各自為政",互不干涉,就算再怎麼注意拉近關係,也不能說沒有距離。
  
  他知道謝承陽在學校交了新朋友,而自己除了與秦專以及藥罐子保持友誼之外,和現在班上的同學相處得也不錯。
  
  學習生活的狀態不同,關注的事物不同,交往的人群不同,和弟弟已經漸漸地有些找不到共同語言,更何況有時候,謝沐陽甚至覺得一點都不懂謝承陽。
  
  比如現在。
  
  為什麼他苦惱的時候會露出那種淡淡的憂傷?
  
  又是為了什麼憂傷?
  
  和朋友處得不愉快?
  
  身體不舒服還是......
  
  "哥,還要考三天吧?"謝承陽出聲打斷謝沐陽的思維。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了頭,眼睛彎起來微笑,比平時明亮許多,好像他一出生就那樣笑着,從不曾煩惱。
  
  謝沐陽第一次覺得說不定自己一直就沒有懂過他。
  
  "嗯,還有五科。"想問謝承陽最近有沒有什麼煩心事,話到嘴邊又覺得怪異,就這麼斷住了。
  
  謝承陽把哥哥往廚房外拉,"那你快回去再看看書,晚上早點睡覺。"
  
  謝沐陽順着他的力道向前栽,"知道知道,別拉了我自己走。"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回了臥室關上門。
  
  謝爸爸和謝媽媽看在眼裡,欣慰地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九是個晴天,謝家兄弟陪母親辦年貨,一下午都在農貿市場轉悠。
  
  回到家時每個人手上都拎了兩大包,走得氣喘吁吁,臉上卻掛着滿足的笑。
  
  剛把東西放進廚房,電話響了。
  
  謝媽媽接起來,然後向謝承陽招手,"小承,好像是你同學。"
  
  謝承陽把兩根大白蘿蔔堆到櫥櫃旁,隨便在身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拿起聽筒,"喂......啊?"
  
  "啊"過就不出聲了。
  
  謝沐陽好奇地湊過去看,只見弟弟臉上一瞬間走馬燈似地閃過無數表情,嘴唇抖了兩下,硬是沒說出話。
  
  半晌,"我馬上去!"
  
  慌慌張張地掛電話,掛了三次才掛準位置,謝承陽慌亂地看了一眼謝沐陽,欲言又止,跑到廚房對謝媽媽說:"媽......我同學在醫院,有生命危險......我我......"
  
  謝媽媽也被嚇了一跳,"哪個醫院?"
  
  "三院......"
  
  謝媽媽立刻從兜裡套出一把錢,"那你快去看看,坐出租車去!"
  
  "我也去!"謝沐陽說。
  
  "哥你留在家裡幫媽媽,我一個人去就行了。"邊說邊接過母親手裡的錢。
  
  "是哪個同學?"謝媽媽問。
  
  "毛小金。"
  
  "就是那個沒父沒母的孩子?"
  
  謝承陽已經跑到門口穿鞋,邊穿邊點頭,"我另一個同學已經在醫院了,還沒通知他外公外婆,怕老人家受不了。"
  
  謝媽媽沉吟了一會兒,"等等。"
  
  她回臥室轉了一圈出來,手裡捏着兩張大票,"多帶點錢在身上,能幫忙咱們就儘量幫幫。"
  
  謝承陽感激地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謝媽媽拍拍他的肩,"快去吧。"
  
  謝沐陽遞給謝承陽一個剛買蘋果,"拿着,一會兒餓了吃。"
  
  謝承陽又感激地看了看自己的哥哥。
  
  "路上注意安全。"謝媽媽和謝沐陽同時說。
  
  謝承陽眼眶有些發紅,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衝向樓梯。
  
  風在耳邊颳得很歡,謝承陽心裡亂作一團。
  
  是佟飛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裡急促地說:"毛小金受傷了,重傷,正在搶救,醫生說很危險!"
  
  謝承陽如被雷擊。
  
  毛小金!
  
  那個臉圓圓地,乖巧又愛笑的毛小金!
  
  十多天前還請他們吃飯的毛小金!
  
  討厭別人叫他"毛豆"的毛小金!
  
  從不給老師同學添麻煩的毛小金!
  
  為什麼......
  
  一口氣憋在胸口,謝承陽越跑越覺得呼吸困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二十四
  
  從謝家坐車到三院,路上有一段有些堵,謝承陽吃完了蘋果,耐着性子坐在車裡等它龜移。
  
  他左手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膝蓋,右手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抓,抓空了才想起謝沐陽並不在身旁。
  
  就在不久前,大概因為知道他有個粘人又愛囉嗦的哥哥,佟飛在電話裡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一個人去。
  
  這讓謝承陽隱約覺得事情並不簡單,心裡更是着急。
  
  好容易只剩大概一站距離就到醫院,路卻給徹底堵死了。
  
  看看時間,離他從家裡出來都過了半個多小時,實在忍無可忍,掏錢付了出租車費,向着目的地一路狂奔。
  
  到醫院一打聽,毛小金已經轉移到住院部的加護病房。
  
  謝承陽一口氣衝到門口,撐着腿喘粗氣。
  
  他體力本來就不夠好,從下車的地方跑到醫院跟跑兩千米沒啥區別,加上心裡焦急,路上汽車尾氣又重,差點半路就趴下了。
  
  喘了會兒感覺到有人幫他拍背順氣,抬頭一看,是老K。
  
  "怎,怎麼樣?"謝承陽問。
  
  老K拉著他坐到房間外的長椅上休息,"不樂觀。"
  
  "佟飛呢?"
  
  "到外面過煙癮去了,我剛來,之前一直是他守着,醫院裡不准抽菸。"
  
  "究竟怎麼回事?"謝承陽終於緩過氣來,"我進去看看......"說著想起身。
  
  老K扯住他的衣袖,"做好心理準備......"
  
  謝承陽心裡一突,"很嚴重?"
  
  老K不說話了,垂下頭,放開了手。
  
  幾步路,從門外走到門內而已,謝承陽卻覺得像長征。
  
  毛小金躺在白色的床上,半張臉包着紗布,一隻手放在外面打着點滴,手腕以上也包着紗布。
  
  一口氣哽在謝承陽的喉嚨處,上不來下不去,他緊緊地握住拳頭。
  
  空氣中除了醫院固有的味道以外,還有些別的什麼味道,象徵著頽敗和虛弱。
  
  再走近一點,發現毛小金的呼吸很輕,輕到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謝承陽靠着病床坐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重傷的人,腿有些發軟,腦袋裏一片空白。
  
  就這麼怔怔地看著沒意識的毛小金,漸漸覺得什麼都看不清了。
  
  "肋骨斷了一根,腹部內出血,右手小臂骨折,右腳小腿骨撕裂,腦震盪,左眼視網膜嚴重受損害,可能會導致失明。"
  
  佟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謝承陽身後解釋。
  
  拳頭捏得更緊,謝承陽喃喃地問:"為什麼會這樣?"
  
  "被人打的。我今天和他約了去遊戲廳,時間過了半小時他還沒來我就去他家找......結果在他家後面的小巷裡發現了他。"
  
  謝承陽萬萬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原因,立刻就呆了。
  
  再開口,聲音顫抖得完全不像自己的,"那他......他外公外,外婆......"
  
  "他們不在家,我也沒通知他們就把他送到最近的醫院來了。"
  
  "鄭楠知道嗎?"好歹是寢室裡名義上的老大。
  
  佟飛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繞到病床的另一邊,從被子裡輕輕將毛小金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牽出來,"他幾分鐘之前來過,又走了。"
  
  "哦。"謝承陽垂下頭。
  
  毛小金的臉色很糟,青裡透灰,嘴唇已經乾裂,上面浮着白色的皮。
  
  "老大說他會幫毛豆報仇。"
  
  "啊?"謝承陽猛地抬起頭,發現佟飛的表情不大正常,"什麼意思?"
  
  "老大知道是誰下的手。"說著把毛小金的袖子往上面一拉。
  
  謝承陽定神看了看,只覺得天旋地轉,再也坐不穩了。
  
  那只細白的手臂上歪歪斜斜刻着一排字,經過處理上藥已經不流血了,卻腫得跟蚯蚓一樣。
  
  我不喜歡鄭楠。
  
  上面刻的是:我不喜歡鄭楠。
  
  謝承陽的雙眼瞬間模糊了,他低吼了一聲,狠狠地將頭磕在病床床沿上。
  
  "胸部和背部也有,身上一共七處被刻了字。"
  
  佟飛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希望自己沒有聽見。
  
  毛小金喜歡鄭楠......原來他喜歡鄭楠!
  
  難怪鄭楠知道是誰下的手。
  
  他咬住唇,眼眶灼熱,心裡翻江倒海似地難受--小金,我明白,全都明白,真的。
  
  佟飛嘆了口氣,"說實話,我也很驚訝。"說著把毛小金的手放回去,掖好被子,"沒想到他喜歡......"
  
  "喜歡上同性錯了嗎?"謝承陽突然說,"就該被歧視,被打?為什麼下手那麼狠?他可能失去一隻眼睛啊!如果瞎了,他以後要怎麼辦?怎麼上學?他外公外婆又怎麼辦?"
  
  佟飛連忙安撫他,"你別激動,別吵着他......我們出去吧。"
  
  謝承陽又看了看毛小金,胸口一扯一扯地痛。
  
  不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究竟觸犯了哪條清規戒律?為什麼要至他於死地?
  
  和佟飛、老K一起坐在門外長椅上,眼看天色漸漸暗下去,誰也不說話。
  
  護士進房間檢查了兩次,出來都說沒有什麼新情況。
  
  快六點的時候謝承陽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他不回去吃晚飯了,晚上可能也要晚點才能回去。
  
  謝沐陽在電話那頭嚷嚷着要去陪他,謝承陽心裡一酸,"不用了哥,我們同學都在,你在家陪爸媽。"
  
  下意識裡,他不想讓謝沐陽知道毛小金為什麼受傷。
  
  天黑後寢室第六人也來了,據說是專門從郊區趕回來的。
  
  他給謝承陽他們帶了盒飯,四個人坐成一排,默默地吃著。
  
  馬上就是新年,住院部沒什麼人住院,加護病房又在頂層最角落,冷清得近乎肅殺。
  
  幽暗的走廊反射出青光,偶爾有護士或護工走過,腳步聲一串一串地延伸到很遠,怪駭人的。
  
  吃完飯他們輪流進去守毛小金,剩下的就在外面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到鄭楠,好像他是一顆地雷,一踩就爆。
  
  毛小金仍沒有清醒。
  
  晚上八點,老K開始分配任務,讓佟飛給毛小金家打電話暫時騙騙老年人,說自己想守夜,讓謝承陽和第六人回家。
  
  謝承陽不願意回去,說無論如何至少也要留兩個人守着。
  
  第六人也說他不回去。
  
  老K斟酌了老半天,正猶豫着要不要弄個上下半夜接替輪班制,就聽見樓梯那邊傳來有人跑動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着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謝承陽突然有一種預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跑上來的是鄭楠,外套大敞着,裡面的毛衣上黑糊糊不知道粘了什麼東西,東一塊西一塊;滿臉汗水,鼻孔一張一翕,嘴張開,幫助鼻子呼吸。
  
  預感成真,謝承陽長長地嘆了一聲,眼眶又有些發熱。
  
  老K和第六人迎上去,"老大。"
  
  謝承陽站着沒動,牢牢地盯着他。
  
  鄭楠越過那兩人的頭頂往病房裡看,佟飛正好出來,看見他來了,愣了一下,隨即說:"還沒醒。"
  
  "老大,怎麼樣?"老K問。
  
  鄭楠擺了擺手,推開他和第六人進了房間。
  
  其他四人沒人跟上去,全站在門口。
  
  只見鄭楠在毛小金的床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久到謝承陽他們以為他會就這樣站一晚時才有了動作。
  
  他伸出手在毛小金臉上摸了摸,低聲說了句"傻瓜"。
  
  再無下文。
  
  後來聽鄭楠解釋,害小金的就是那個自稱大嫂的女孩,她不知道為什麼就認定毛小金喜歡鄭楠,找了一群在外面混的人幫她警告一下毛小金,可沒想到毛小金脾氣硬,當面承認了,刺激的那女孩痛下毒手。
  
  鄭楠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謝承陽心裡一動,問道:"鄭楠,你把他們怎麼了?"
  
  "沒怎麼,教訓了一下,把豆子的醫療費討回來了。"
  
  老K說:"恐怕不止教訓那麼簡單吧?"
  
  鄭楠冷笑了一下,"反正他們以後再也做不了惡了......"
  
  "那大嫂......不,我的意思是那個女的......"佟飛雖及時改口,卻還是被鄭楠狠瞪了一下。
  
  "我從不打女人,不過......"鄭楠看了看他們,"不代表我的那班兄弟不收拾她......好了,你們都回去吧,今晚我守在這兒。"
  
  老大發話,沒人敢不從,幾分鐘後老K等人就零零落落地散了。
  
  謝承陽揣着心事落到最後,臨出醫院大門時覺得還是再對鄭楠說點什麼比較好,便找個個藉口折返回去。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有動靜,謝承陽放輕了腳步,順着沒關緊的門縫向裡張望。
  
  受傷的人好像已經醒了,鄭楠正彎腰抱著他的頭。
  
  能感覺到毛小金在哭。
  
  嘶啞的嗓子哭不出什麼聲來,只是像貓那樣在喉嚨裡一吼一吼,很微弱,在夜裡卻聽得分明。
  
  鄭楠的身子隨之微微顫抖。
  
  明明忍秘,卻又讓人覺得是那樣地驚天動地。
  
  謝承陽後退兩步,安靜地轉身離開......
  
  二十五
  
  謝承陽坐在住院部的小花園裡吹夜風,呼出一口一口的白煙。
  
  園子裡沒什麼人,背後的住院部大樓亮着慘白的光,影子投在身前,烏黑一片。
  
  謝承陽將兩隻手都揣進衣服口袋,又並了並腳。
  
  大概是一年裡最冷的日子,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裡陪家人聊天看電視的,可他卻半點都不想動。
  
  反覆想著毛小金的事,想他躺在床上的樣子,想他身上的刻字,想他抱著鄭楠的身影,在腦袋裏盤旋起落,揮之不去。
  
  暗戀暴光,一身傷痕。
  
  毛小金以後要怎麼辦?
  
  突然有人靠近,遞了一個東西過來。
  
  謝承陽側過頭,佟飛逆光的臉上面無表情,手上拿着一根菸,"來一根?"
  
  謝承陽苦笑着搖頭,"我不會......"
  
  "來一根就會了。"
  
  謝承陽想到謝沐陽,繼續搖頭,"不了......你怎麼還在?"
  
  佟飛自己點上,然後坐在謝承陽旁邊,"去了趟廁所,正準備回去就看見你了。"
  
  他眯着眼狠吸了一口,"煙這玩意兒就是好,無論有什麼煩惱,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謝承陽沒作聲。
  
  "說實話,我很驚訝......"
  
  謝承陽轉頭看著他。
  
  佟飛輕笑起來,"同性戀啊,以前聽說過有些人天生不喜歡異性,但那時小,聽就聽了,也沒往心裡去,沒想到......其實我早該猜到的。"
  
  "什麼?"謝承陽問。
  
  佟飛把煙灰隨手一彈,"毛豆偷偷幫老大洗過衣服,還不止一次。"
  
  啊。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沒注意......"佟飛說,"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崇拜老大,根本沒往深處想。你說為什麼他不喜歡女孩呢?"
  
  謝承陽心想我知道才怪。
  
  半垂下眼,他說:"佟飛,我不會看不起毛小金。"就算我和他不是同一類人,也不會。
  
  佟飛又狠吸了一口,"我也不會。"
  
  "佟飛。"謝承陽感激地看著他。
  
  佟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喜歡男人的毛豆和喜歡女人的毛豆又沒什麼區別,再說了,就算他喜歡女人,他的臉也還是圓的。"
  
  謝承陽哭笑不得,"如果他聽見你這麼說,肯定跟你沒完。"
  
  "得了吧!"佟飛怪叫,"就他那小身子骨?我一隻手就能把他搞定!"
  
  "你不怕鄭楠殺了你?"
  
  佟飛頓住,想了想說:"謝承陽,你說,咱們老大會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毛豆啊,他會怎麼對他......"
  
  謝承陽又想起之前看到鄭楠和毛小金抱在一起的畫面,但是他不能肯定鄭楠的舉動不是處於同情。
  
  仰了仰脖子,頭頂上的天黑得能滴墨,看不到半顆星星。
  
  兩人一時無話。
  
  佟飛抽完煙後就要走,邀謝承陽同路,被委婉地拒絶。
  
  看著同學慢慢溶化在夜色中的背影,謝承陽縮了縮身子,換了個姿勢繼續發呆。
  
  還有很多事情沒想透,就這麼回去的話,肯定連謝沐陽都瞞不過,更別說父母了。
  
  可他又不想說實話。
  
  隱秘而見不得光的感情,無論是毛小金的還是他的,都只有深深地埋着,才最安全。
  
  只是不知道毛小金今後該怎麼辦......
  
  鄭楠會接受他嗎?如果不會,他以後會怎麼看他?他又該如何自處?如果會,那他們該如何與外界的壓力抗衡?
  
  想得太多太雜,太陽穴先痛起來,慢慢延伸到頭頂,最後整個腦袋都好像不再屬於自己。
  
  一直坐在接近冰點的室外,手腳早已經凍僵了,可他就是不想挪坑。
  
  心裡莫名其妙很害怕,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毛小金跟個死人一般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並自動將他換成自己。
  
  然後呢?
  
  謝沐陽會不會摸着自己的臉叫自己傻瓜?
  
  會不會任由自己抱著他痛哭?
  
  喜歡上同性真的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那麼再加上亂倫呢......
  
  想到這裡頭更痛了,像有人在上面敲鼓,有節奏地一下接一下。
  
  隱約間似乎還聽到謝沐陽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無奈地笑了--還真是中毒太深,無可救藥。
  
  直到一雙球鞋出現在視線裡,笑容才僵死在嘴角。
  
  那雙球鞋自己也有,一模一樣。
  
  "哥?你怎麼來了?"不用抬頭也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謝沐陽。
  
  謝沐陽伸手去拉他,口氣不太好,"坐在這裡幹嘛?我不來你還不知道回去?!這麼晚了也不跟家裡聯繫一下,你想急死我們啊?"
  
  謝承陽被他拉起來,腿有些軟,順勢靠在他肩上,"對不起......"
  
  "老爸老媽說你一向冷靜自製,不會出什麼問題,可是我擔心啊,最近治安不好,又過了九點了......"邊說邊把圍巾取下來給謝承陽圍上,還捏了捏他的臉,"居然冷成這樣......"
  
  謝承陽想揉一下被謝沐陽捏過的地方,手指剛一接觸就迅速拿開。
  
  他覺得燙。
  
  謝沐陽抓着謝承陽往醫院外走,"你同學怎樣?"
  
  謝承陽腳步亂了一下,輕咳一聲穩住神,"沒有生命危險了。"
  
  "出車禍?"
  
  "啊......"謝承陽敷衍着應了。
  
  "是對方全責還是什麼?"
  
  "嗯,對方全責。"
  
  "不過受罪的還是你同學,真可憐,不知道上輩子做錯了什麼事。"
  
  謝承陽突然停下來不走了。
  
  謝沐陽轉過頭去,"怎麼了?走啊。"
  
  "哥,我同學他沒有錯......"謝承陽表情嚴肅。
  
  "那當然,有錯的是開車撞到他的人!"
  
  "他只是不一樣,他真的沒有錯!"
  
  謝沐陽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在謝承陽面前晃了晃手,"你在說什麼?沒事吧?"
  
  謝承陽將牙關咬得死緊--要把毛小金受傷的原因告訴哥哥嗎?
  
  他會怎麼反應?驚訝還是鄙夷?會不會因此看穿自己的心意?
  
  "是不是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我聽說醫院這種地方都很邪乎。" 謝沐陽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謝承陽的感情徹底輸給了理智,他挫敗地垂下頭,"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謝沐陽仍不大放心。
  
  謝承陽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大步走到謝沐陽前面,"走了。"
  
  "喂等等我啊!"
  
  閉上眼,暫時將感情關住,"回家吧。"
  
  二十六
  
  謝承陽回家後就生病了,半夜發起高燒,神志不清。
  
  一直做夢,夢到謝沐陽親吻他,柔軟的觸感讓人心悸,還夢到毛小金的愛情暴光,鏡頭一轉,哥哥用那種鄙夷的表情看著他,說:"你有毛病啊?"
  
  可不是......謝承陽半迷糊地想,同性戀加亂倫,我要是沒毛病就不會喜歡你了!
  
  心裡一陣陣絞痛,汗水發不出來,不停地哆嗦;想睜眼,眼皮似有千斤重。
  
  隱約又覺得有人在摸他的額頭,然後蓋上了個冰涼的東西。
  
  又接着做夢,夢到有人把他抱在懷中,讓他想起很多年前,母親的體溫。
  
  媽媽......謝承陽張了張嘴,沒發出聲,眼淚順着眼角流下來,消失在枕頭上。
  
  哪裡不舒服?
  
  媽媽......我很痛......
  
  哪裡痛?
  
  心臟,手,腳,頭......媽媽,我全身都痛。
  
  不痛的不痛的,燒退了就好了。
  
  媽媽......
  
  我在這裡。
  
  媽媽你別恨我......
  
  傻瓜,說什麼呢?
  
  我......我喜歡他......
  
  喜歡誰?
  
  他......
  
  他是誰?
  
  他是......
  
  猛地睜開眼,強光刺入,謝承陽下意識地呻吟出聲。
  
  "小承!"耳邊立即傳來謝媽媽擔憂的聲音。
  
  謝承陽皺着眉頭,雙眼無神,好半天才聚了焦,叫了聲"媽媽",聲音啞得跟砂紙打磨過一樣。
  
  "快去給弟弟拿藥端水!"謝媽媽拿起體溫計塞進謝承陽的腋窩,回頭叫喚了一聲。
  
  謝承陽這才發現謝沐陽就站在門邊。
  
  謝沐陽倒了杯熱水過來,扶着謝承陽把藥喂下去,表情出奇地嚴肅。
  
  謝承陽靠着謝沐陽的手臂,心想反正自己發着燒,身子燙臉熱也很正常,故意放慢了速度喝水,想多靠一會兒。
  
  吃完藥謝承陽躺了回去,謝沐陽給他掖好被角,說了句"對不起"。
  
  謝承陽糊塗了。
  
  謝媽媽從旁解釋,"你昨天半夜開始發燒,你哥發現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他沒找到藥,只幫你捂汗,我跟你爸今天早上才知道,已經說過他了,還好天亮後你出了點汗,不然真得送醫院......"
  
  謝沐陽垂着腦袋立在床前,"對不起......"
  
  謝媽媽繼續嘮叨,"這天氣比不得七八月,就算當時晚了也該給我們說。真是的,年三十的萬一燒出個肺炎怎麼辦......"
  
  謝沐陽的腦袋垂得更低。
  
  謝承陽猜自己可能是在醫院受的涼,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謝沐陽,他們臉上明白地寫了"擔心"二字,忽略不掉。
  
  腦袋還是痛,渾身乏力,謝承陽閉上眼,又想起毛小金,"媽,哥,我那個在醫院的同學......"
  
  "有什麼事讓你哥幫你去跑一趟,你這樣還想下床?"
  
  "不是......"謝承陽琢磨着不能讓謝沐陽見到毛小金和鄭楠,連忙說,"幫我打個電話給另一個同學就行了,告訴他我發燒,暫時去不了。"
  
  謝媽媽答應了,記下佟飛家的電話號碼讓謝沐陽去打,然後抽出體溫計看了看,"還燒。我去熬點稀飯給你吃,再睡會兒。"
  
  謝承陽吸了吸鼻子,"媽,謝謝你。"
  
  謝媽媽一愣,刮了下他的鼻子,"傻瓜......"說完出了臥室。
  
  昨夜的夢裡,媽媽也是這樣叫他傻瓜,比鄭楠叫毛小金的那一聲溫柔多了。
  
  一想到毛小金,頭痛得更厲害,謝承陽咬住下唇忍了又忍。
  
  過了會兒謝沐陽打完電話回來,"你同學不在家。"
  
  謝承陽心想佟飛可能去醫院了,也沒睜眼。
  
  結果屋裡一直沒聲音,他才把眼皮掀開一條縫。
  
  謝沐陽站着沒動。
  
  "哥?"
  
  謝沐陽坐到之前謝媽媽坐的位置,雙肘放在床邊,手撐住下巴,"對不起。"
  
  "你別想了,沒事的。"謝承陽側開臉。
  
  "我當時......"
  
  "真沒事。"謝承陽輕咳了兩聲,"你出去,傳染的。"
  
  "我陪陪你,睡吧。"
  
  謝承陽聽見謝沐陽嘆了口氣,心房猛地一縮,難受得左半個身子幾乎痙攣。
  
  "你也睡會兒吧。"謝承陽暗暗喘了兩下才說,"昨天晚上也沒睡好吧。"
  
  "嗯,"謝沐陽邊答應邊往下一趴,"我趴會兒就行。"正好壓在謝承陽的大腿處。
  
  謝承陽被嚇得差點跳起來,下半身好像也有了點反應。
  
  連忙側過身,"回你床上睡去,趴,趴着會着涼......"
  
  謝沐陽退了一點,趴在床邊,不再挨着謝承陽,"睡不着,就一會兒......"說完沒聲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謝承陽悄悄地去看謝沐陽,只看到一顆黑毛腦袋,看不着臉。
  
  謝沐陽躺在學校草坪上假寐。
  
  那是他一直很喜歡的草坪,從初中開始就喜歡。
  
  秦專躺在他旁邊。
  
  正午的陽光暖烘烘地,沒一會兒就曬得人打起瞌睡。
  
  "最近很少聽你提你的寶貝弟弟了......"秦專閉着眼說,"這學期開學都快一個月了,也沒聽你說到他......以前不是每天都能掛在嘴邊嗎?"
  
  謝沐陽差點就睡着了,強打起精神,"沒什麼好說的。"
  
  秦專來了興緻,八卦起來,"喲?吵架了?"
  
  "沒。"
  
  "那是什麼?你們倆以前感情可是好得人人嫉妒啊。"
  
  謝沐陽閉眼苦笑道:"你也嫉妒?"
  
  秦專說:"連藥罐子都嫉妒。"
  
  "誰說的?"孟巧婷不知道什麼時候幽靈般地出現在後面,先居高臨下地掃了眼他們,然後找了個順眼的地方坐下,"我才不嫉妒。"
  
  她已經長成一個178CM的高挑少女,和謝沐陽秦專走在一起不分高下。
  
  秦專一個野豬打滾,滾到孟巧婷前面,"有什麼事?"
  
  孟巧婷看也不看他,對謝沐陽說:"謝沐陽,下周開始正式的週六補課,分班下來了,你A我B。"
  
  謝沐陽好像早就料到一般,動都懶得動一下,"唔。"
  
  "我呢我呢?"秦專抬起頭。
  
  "I。"全年級一共十個班,I相當於第九班。
  
  秦專頓時萎靡了,又一個野豬打滾,滾回謝沐陽身邊。
  
  "最近謝承陽怎麼樣?聽說春節生了一場大病,精神好點了沒?"孟巧婷問。
  
  謝沐陽不冷不熱地說:"自己打電話問唄。"
  
  孟巧婷似乎來了興趣,挪到謝沐陽頭頂,俯視着他,"跟你弟弟吵架了?"
  
  謝沐陽翻身而起,氣呼呼地,"一個個有完沒完啊?"
  
  孟巧婷一怔,立即回擊,"發什麼瘋?"
  
  "我沒有把我弟掛在嘴上就是吵架了?煩不煩啊?他是我弟!不是你的!"說著先指秦專,再指孟巧婷,"也不是你的!他跟我怎麼樣幹你們屁事!"
  
  "謝沐陽你怎麼說話的?"秦專雖然平時沒什麼脾氣,也不代表他就是好好先生。
  
  孟巧婷冷冷地看著謝沐陽的拳頭捏起來,放開,再捏,再放,最後一轉身,走了。
  
  "你TM今天吃錯藥了啊!"秦專不依不撓,想追上去攔他。
  
  孟巧婷扯住秦專的袖子,"隨他去......我有事跟你說。"
  
  秦專的臉刷地紅了,也不回頭,支支吾吾,"有......有什麼事......"
  
  "我今年春節又回老家了......"
  
  "哦......"秦專心說這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孟巧婷把他扯過來,面對面,"秦專,你是不是謝沐陽的朋友?"
  
  秦專的耳朵也跟着紅起來,眼神亂飄,"......是。"
  
  "下次去我老家玩吧......"
  
  "啊?"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我是說......"孟巧婷無奈地望瞭望天,"我邀請你,暑假陪我回老家。"
  
  二十七
  
  把朋友甩在身後獨自離開,這的確不是謝沐陽的風格。
  
  可他這次實在沒控制住自己。
  
  不是不想提謝承陽,而是不知道該怎麼提。
  
  那傢伙......謝沐陽邊走邊想,那傢伙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啊......
  
  謝承陽平時挺健康的,所以一生起病來又是排山倒海又是剝繭抽絲,折騰了好幾天,大年初三才好了個七七八八。
  
  他稍微一精神就要去醫院看毛小金,謝媽媽和謝爸爸不放心,讓謝沐陽陪着去,謝承陽死活不願意,差點和家裡人吵起來。
  
  謝沐陽不忍心看弟弟不高興,暗暗對他說:"和我一起出門,然後各走各的。"
  
  這樣才在安撫了謝承陽的同時敷衍了父母。
  
  當然他並沒有真的和謝承陽各走各,而是悄悄跟去了醫院,躲在毛小金病房外面做賊。
  
  謝沐陽以前從沒見過毛小金,倒對他床邊的那個人有印象,想了想,那大概就是滑冰場的流氓頭子,叫鄭什麼的。
  
  謝承陽坐在床的另一邊,也不怎麼說話,愣愣地看流氓頭子幫毛小金削水果,偶爾笑一下。
  
  過了沒多久,不知道毛小金說了句什麼,謝承陽先是驚訝,然後臉紅起來,微微低下頭,竟顯得有些羞澀。
  
  謝沐陽頓時漏掉半口氣--他從沒見過那樣的謝承陽。
  
  然後大概是那毛小金要休息了,謝承陽就和流氓頭子雙雙站起來往外走,嚇得謝沐陽一個趔趄,屁滾尿流地衝進旁邊的開水房。
  
  可是他忘了開水房一向是談論秘密商討計劃八卦嚼舌的不二場所,謝承陽和流氓頭子走進來的時候他只得貼在大水箱後面。
  
  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好在那兩人就站在門口說話。
  
  流氓頭子說昨天豆子的外公外婆來看了,差點沒被嚇死,老太太哭了一晚上。
  
  謝承陽沒吱聲。
  
  流氓頭子又說春節大假完了想幫豆子辦出院,回家養,大不了哥幾個幫忙照看一下。
  
  謝承陽問是不是沒錢了。
  
  對方說不是,"和兩個老人家商量了一下,小傷已經沒什麼大礙,現在只剩骨頭沒長好,他們也贊同接回家去養。"
  
  謝承陽又不吱聲了。
  
  謝沐陽豎起耳朵,捏着鼻子出氣,每口氣都出一半留一半,就怕弄出響動。
  
  流氓頭子壓了壓聲音,"有件事想提前給你說一聲,但你要冷靜。"
  
  謝沐陽聽到謝承陽輕輕地"啊"了一聲,"什麼事?"
  
  "這事除了豆子和我,其他人都還不知道......"流氓頭子頓了頓,"下學期,豆子可能要申請退學?"
  
  "為什麼?"
  
  "他的左眼看不見了,右眼的視力也退到了0.5以下,我琢磨着,等他傷好完了就讓外面的兄弟給他先找個工作,強度不大的,賺點算點,然後我打算畢業後跟他開個小店做筆小生意......"
  
  謝沐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流氓頭子一個人斷斷續續地說著他的計劃,老半天才聽到謝承陽的聲音,"為什麼不報警?"
  
  "你覺得呢?"鄭楠反問。
  
  "你怕別人知道小金是同性戀?還是因為那群人都沒成年,所以你覺得不如......你究竟把那群人怎麼了?"
  
  鄭楠輕笑,"教訓了一頓啊......"
  
  "沒那麼簡單......你不會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吧?"
  
  "我只能說,我沒擔人命......"
  
  "鄭楠,你......" 謝承陽的聲音突然轉淡,很肯定地說:"你其實......同情小金。"
  
  鄭楠沒承認也沒否認。
  
  四週一下子就安靜了。
  
  突然--"謝承陽!"鄭楠大叫。
  
  謝沐陽聽到人和人衝撞的聲音、不大真切的咆哮聲以及急促的腳步聲,他從水箱後探出頭來四下里一望,哪裡還看得到半個人影。
  
  當天晚上,謝承陽回到家又發起燒來,而且似乎比前一次還嚴重一些。
  
  謝家家長以"照顧不周"之過把謝沐陽訓斥了整整一刻鐘。
  
  謝沐陽耷拉著耳朵,縮起脖子,默不作聲,心裡波濤洶湧--爹,娘,俺不是你們親生的!
  
  好容易訓完了,謝爸爸說要把謝承陽送醫院,謝承陽堅決不去,半清醒半迷糊地拽着枕頭哭,哭得形象全無。
  
  生病的人燒得一張臉通紅,頭髮凌亂,重重地吐着氣,眼淚糊了一臉,本來是一點美感都沒有的。
  
  可謝沐陽卻突然想起謝承陽在醫院時那一抹羞澀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熱,走過去抱住他,"爸,老弟不想去醫院就算了,我來照顧他。"
  
  一句話定乾坤。
  
  謝沐陽整整照顧了謝承陽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時裡只抽空盹了不到三小時。
  
  捲土重來的高熱讓謝承陽醒的時候雙眼朦朧,睡着了也極不安穩。
  
  第二天,燒還不見退,謝媽媽實在太着急,哀求謝承陽,"小承,我們去醫院,好嗎?"
  
  謝承陽搖着頭,吐出氣流聲,"我沒事。"
  
  謝爸爸黑着一張臉,捲起袖子,"今天抗也要把他抗去醫院!"
  
  謝沐陽擋在謝承陽面前,"爸,他身子經不起折騰,我給他吃了新買的發汗的藥,今天一定能退燒!"
  
  "你......你兩個......"謝爸爸氣得渾身哆嗦--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謝沐陽好說歹勸,就差立字據寫軍令狀,總算領到"今天之內再不退,明天打暈了送醫院"的聖旨,然後點頭哈腰地把皇上皇后送出了臥室。
  
  關上門回頭看了看床上的人,心裡立刻變得沉沉的。
  
  他知道謝承陽不願意去醫院的原因,呃,至少知道一半。
  
  失明和退學,連他這個"外人"聽了都覺得慘,更別說和那個毛小金一起學習生活了半年的謝承陽。
  
  如果硬逼他去醫院,也許燒能退得快些,但說不定落下個什麼心理陰影,以後恢復起來更麻煩。
  
  好在新買的發汗藥效果不錯,謝承陽下午發了些汗,傍晚又發了些,天黑的時候拿溫度計一測,36度5,全家人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再過了兩天,謝承陽徹底擺脫病魔,可謝沐陽卻發現他變了。
  
  嗯,怎麼說呢,也許稱不上變,只是有些奇怪。
  
  雖然謝承陽在初中的時候也曾經奇怪過一次,但這次比那次的段數高了太多,單單就他那懶洋洋的表情......啊對,最詭異的就是這個,謝承陽,那個從小一臉正氣說一不二的傢伙,現在做什麼說什麼都懶懶地笑着,好像三魂七魄裡少了點什麼,不大完整。
  
  比如謝媽媽說:"小承,早上起來把衣服穿好再刷牙洗臉,小心又感冒。"
  
  謝承陽把衣服往肩上一搭,"哦了......其實無所謂啊。"
  
  謝爸爸說:"小承,吃完水果別把核放床頭,招蟲。"
  
  謝承陽捏起水果核一個遠距離投籃,中,"好......其實無所謂嘛。"
  
  謝沐陽說:"老弟,沒兩個星期要開學了,你真的不打算早點把作業做完?"
  
  謝承陽轉着筆桿衝他淡淡地一笑,"我知道......其實無所謂的。"
  
  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態,刺激得謝沐陽恨不得衝上去狠狠地捏他的臉,可一想到他大病初癒,心一軟,就沒有動作。
  
  偏巧謝承陽還不怕死,筆一擱,把腦袋枕在手臂上,擺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勢。
  
  謝沐陽血氣上湧,大吼一聲撲過去。
  
  謝承陽靈巧地側身,站起來,讓謝沐陽撲了個空。
  
  "你站住!"謝沐陽翻起來叫他,"你......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你哥我可真生氣了!"
  
  謝承陽轉回頭,勾了勾嘴角,"無所謂......"
  
  ......


  二十八
  
  單方面的生氣,謝沐陽認為,那不是吵架。
  
  況且就算他天天把"不高興"掛在臉上,謝承陽也"沒頭腦"似地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他還是那樣,整個人跟被抽了魂一樣懶,經常不在狀態;越來越喜歡笑,但是笑容似乎只從嘴角爬到鼻梁處,到不了眼底;看人的時候甚至都不把眼睜全了,半眯着,從眼角漏出視線,彆扭得很。
  
  春節後開學前的十多天假期,謝承陽隔三差五地往外跑,通過謝媽媽的關心,謝沐陽從旁得知毛小金已經出院,謝承陽他們照顧人照顧到家裡去了。
  
  撇撇嘴,有些酸--又不是親兄弟,有必要那麼盡心盡力嘛?
  
  對我這個親兄弟卻那樣不冷不熱的啊!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新學期開始。
  
  謝沐陽本來想,一個星期互相見不着面,週末再見面的時候應該能自然地和好吧。
  
  當然,大少爺他完全忘了這十幾天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人在生氣,謝承陽壓根沒跟他互動。
  
  結果開學第一週週四,謝承陽打電話說週末不回家了。
  
  第二周週四,他又說不回家。
  
  到了第三週週四,謝沐陽一接到謝承陽的電話就惡狠狠地先發制人,"是不是又不回來?"
  
  謝承陽在那邊停頓了一下,"啊......嗯。"
  
  "不回來你的生活費要怎麼辦?"
  
  "爸爸已經把整學期的生活費都給我了,所以......"
  
  "那你就別回來了!"
  
  "嘭"地一聲摔了電話,後腦勺立刻吃了一記,謝媽媽叉着腰,"怎麼說話的?有你這麼跟弟弟說話的嗎?"
  
  謝沐陽委屈得眼圈發熱,"可是他......他說......"
  
  "不管他說什麼你都不能說剛才的話!快給小承打電話道歉!"
  
  謝沐陽只得給謝承陽寢室撥電話,吼完"老弟對不起你還是回來吧"這句話後又匆忙地掛掉,在謝媽媽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抱頭鼠躥,躥回了臥室。
  
  可是那個週末,謝承陽仍然沒有回家。
  
  連續二十多天沒見着自家兄弟,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感覺好像是謝承陽故意躲他。
  
  謝沐陽翻來覆去地回想,挖遍了每一個有關寒假的記憶角落--不對啊,沒有得罪他啊......而且他明明......沒理由啊......
  
  心裡很空,空得發慌,脾氣不知不覺地膨脹起來,又正好被秦專和孟巧婷擊中罩門,不發火才怪。
  
  一週後,謝沐陽開始週六補課,和全年級成績最好的一群人競爭,緊張,也刺激。
  
  謝承陽終於在那一週回了家,帶著滿身的疲憊。
  
  他是週六一大早回的,吃了頓午飯,下午又走了,沒和謝沐陽碰面。
  
  謝沐陽知道後差點沒把屋頂給掀翻,好容易才冷靜下來。
  
  大概又是為了那個什麼小金,他想。
  
  雖然不大習慣現在的謝承陽,可是從為朋友盡心盡力這點來看,弟弟還是那個心地善良的傢伙,本質沒變。
  
  人都在成長,誰還能一點變化都沒有呢?
  
  就說他自己吧,以前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現在不也會亂七八糟東猜西想嗎?
  
  算了,謝沐陽對自己妥協,在他把事情考慮清楚之前,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給彼此點空間也好。
  
  只是想歸想,理智和情感仍然容易分家。
  
  謝沐陽撲上床,雙手抓住被角,用游蝶泳的姿勢使勁彈了兩下。
  
  哎,想他了......
  
  後來的日子過得有些平淡,有些快。
  
  四月,謝沐陽被選入學校奧數組後備,同時被選入的還有孟巧婷,不過是作為正式比賽選手。
  
  五月,秦專被校籃球隊弄去集訓了一次,據說升入高二後就可以直接入隊。
  
  六月,毛小金的身體差不多恢復了,鄭楠給他謀了份可以在家做的工作,錢少得可憐,剛夠餬口。
  
  整整一個學期,謝承陽週末回家的次數不超過六次,特別是剛開始的兩個月,平均一個月也就回了一次。
  
  謝沐陽對此雖然有怨氣,但看到謝家家長都沒有說什麼,也只有悶在心裡。
  
  暑假,秦專真打算跟孟巧婷回她老家去玩,據說孟教練也極力邀請,謝沐陽酸酸地諷刺他是上門女婿。
  
  秦專倒是沒脾氣,傻傻地摸着鼻子,"藥罐......嗯,孟巧婷說下次再請你跟你弟去玩。"
  
  關係一好,連稱呼都變了。
  
  謝沐陽哼了哼,"不稀得!"
  
  他的算盤其實也簡單,想趁這兩個月的時間沖沖奧數題,另外,和謝承陽談談心。
  
  總覺得離弟弟越來越遠了,再不拉一拉,就怕不小心相距千里。
  
  可謝承陽顯然沒想過他也會打小九九,剛一放假就出去找了兩份兼職,每天忙得灰頭土臉,一回家倒床就睡,搞得謝沐陽嘟囔個沒完,"你很缺錢嗎?"
  
  "不缺。"謝承陽從枕頭裡移出一隻眼睛,輕笑着。
  
  "那......那打什麼工啊?"謝承陽那種笑容,明媚中帶著點說不出的妖嬈,實實在在地讓謝沐陽的心漏跳了一拍--死小子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表情的?以前怎麼沒注意到?
  
  "我們只有兩年學習時間,三年級幾乎就是實習和找工作了,早點準備也能早點適應......"
  
  "可是......童工......"
  
  謝承陽笑出聲來,翻過身,將一隻手搭在額頭,依然蓋住一隻眼,"哥,你忘了我們都拿身份證了?"
  
  謝沐陽臉一紅,移開視線,"那那,那也要注意身體。"
  
  心裡卻炸開了鍋--誒誒誒,別那樣笑啊,還有,麻煩你用兩隻眼睛看人啊!
  
  "我知道。"謝承陽閉上眼,"其實無所謂的,我身體好......"大概由於太累,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嚕。
  
  好個屁!
  
  謝沐陽暗啐一口,撐着頭在旁邊看那個熟睡的人,不知不覺看定了神。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弟弟長得好看,那張臉對男生來說甚至有些奢侈,不過看慣了也沒什麼特別感覺。
  
  可是這小半年來,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少得一隻手就數完了,不留神還真沒發現,他的頭髮長了,最長的地方能掃到脖子中部;臉頰上的肉少了,更顯得輪廓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無聲地訴說著辛苦。
  
  有一瞬間,謝沐陽衝動地想伸手去摸謝承陽,摸哪裡都好,只想摸一下。
  
  然而又想起之前他說的"我們都拿身份證了",手哆嗦了一下,藏在了背後。
  
  他們的確拿了身份證,不過才拿沒多久。
  
  他們都還不到十七歲,還可以勉強自稱是孩子......怎麼會......
  
  果然還是因為燒過了頭麼?
  
  謝沐陽努力忽略掉心裡的失落感,歪着嘴,瞪了一眼熟睡中的謝承陽--喂,其實是你搞錯了吧......
  
  二十九
  
  高二文理分班,謝盟秦三人終於被扔進了同一個理科班,謝沐陽和孟巧婷猜測可能是秦專的老爸找了鬼來推磨。
  
  謝沐陽不偏科,成績名列年級前茅,孟巧婷數學超強,物理也不差,秦父大概想自己的兒子近水樓台得到幫助。
  
  那年的秋老虎有些狠,都10月中旬了,溫度還在32上下徘徊。
  
  謝沐陽心情煩躁。
  
  一來因為謝承陽還是不大回家,二來嘛,他覺得被秦專和孟巧婷孤立了。
  
  自從秦專從孟巧婷的老家回來,和孟巧婷的關係就一日千里。
  
  他們有事沒事湊在一起咬耳朵,謝沐陽一接近就迅速分開。
  
  他們有事沒事向謝沐陽打聽謝承陽的情況,表情詭異。
  
  他們還有事沒事結伴回孟巧婷家看烏龜,最近聽說秦專也打算養一對。
  
  兩個人差點被班主任老師拎出來作為反早戀的教材。
  
  謝沐陽對此很不滿--就算是戀愛,也該給自己說一聲啊,這樣躲躲閃閃是什麼意思?太不夠意思了!
  
  他越想越憋屈,發洩般地把掃帚舞成風火輪,氣得勞動委員在滿教室灰塵中黑了一張娃娃臉。
  
  ......
  
  接下來,是新一輪的日月如梭。
  
  生活在平淡中飛奔一個日少一日,好像明明昨天才開學,還在與新班級的同學做自我介紹,回神時,又要過年。
  
  聖誕節前一週,謝承陽破天荒地在週五晚上回了趟家,興奮得謝沐陽抓着他問了不知道多少次"什麼時候回去"。
  
  謝承陽邊喝水邊笑,"星期天下午......我說了很多遍了。"
  
  好像還不放心似的,謝沐陽又問:"真的?"
  
  "不信?"
  
  謝沐陽抓抓頭,"也不是......"
  
  謝承陽懶散地聳了聳肩。
  
  晚飯後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確切地說,是三個大老爺們陪家裡唯一的女性看那個一夜成名的X珠格格。
  
  謝爸爸在快睡着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沒說兩句大笑起來,成功地把謝沐陽和謝承陽的瞌睡一起趕跑了。
  
  "老大哥,玩笑不是這麼開的!"謝爸爸的聲音很洪亮。
  
  對方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謝爸爸看了看其他三人,背轉身,壓了壓聲音。
  
  不過並沒有壓得很低,"嗯......5月29號,下午......4點過,市一院......"
  
  後面的,謝沐陽他們就聽不清楚了。
  
  那通電話持續了大概10分鐘,謝爸爸掐了電話後愣了半天,然後叫謝媽媽跟他回臥室。
  
  門一關,謝沐陽謝承陽兩兄弟面面相覷。
  
  一個問,你有多久沒見過爸爸那種表情了?
  
  一個想了想答,上一次是我小學五年級語文拿滿分的時候,怎麼了?
  
  謝承陽抿着嘴沒說話。
  
  過了會兒兩個大人從臥室裡出來,雖然極力掩飾,但仍能看出臉色和平時不大一樣。
  
  他們吩咐兩兄弟早點休息注意安全,雙雙走到門口拿外套。
  
  "要出去?"謝沐陽站起來,看了眼掛鐘,快10點了。
  
  謝爸爸清了清喉嚨,"我跟你媽去......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謝承陽也站起來,"注意安全。"
  
  謝媽媽迅速掃了他一眼,低下頭拿鞋跋子穿鞋,勾了兩次才勾上。
  
  謝沐陽的眼皮跳了一下,右眼,可他當時並沒有多想。
  
  那一晚,謝家兩位家長於9點53分出門,一夜未歸。
  
  第二天一大早,謝爸爸打電話回家吩咐兩兄弟自己買菜做飯。
  
  謝沐陽接的電話,"你們還不回來?"自己的父母很少週末同時不在家,這種徹夜未歸的舉動則更是稀有。
  
  謝爸爸的聲音透露着些微疲憊,"我們會儘快回去,你跟弟弟在家好好守着,別亂跑。"
  
  謝沐陽問:"爸,出什麼事了嗎?"
  
  對方停頓了片刻。
  
  那段時間裡謝沐陽只聽見呼吸聲。
  
  "多買點蔬菜,排骨新鮮的話,割幾條,錢在冰箱上面。"謝爸爸生硬地轉移話題。
  
  謝沐陽心里納罕,嘴上卻什麼都不說,只是一疊聲地"哦哦哦",哦得腮幫子發酸。
  
  正巧謝承陽捧着毛巾從廁所裡探出頭,額角還掛着水珠。
  
  謝沐陽放了電話衝他打了個響指,"走!"
  
  謝承陽點點頭,"好。"
  
  一瞬間,謝沐陽覺得恍惚--記憶中謝承陽有多久沒這麼乖巧了?
  
  沒有調笑庸懶的眼神,沒有漫不經心的說"無所謂",沒有猶豫,甚至沒問走去哪裡,他只是乾乾脆脆地說好。
  
  謝沐陽心口發熱,挨過去接過謝承陽的毛巾,幫他擦臉,"這裡還有水......爸讓我們自己買菜弄飯吃,你想吃什麼?"
  
  話音剛落就狠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果然在半秒鐘後聽到了那句老台詞,"隨便,我無所謂......"
  
  "老弟,吃番茄嗎?"
  
  "隨便,我無所謂。"
  
  "吃豌豆苗嗎?"
  
  "隨便,我無所謂......"
  
  "買點紅薯和飯一起煮好不好?"
  
  "隨便......"
  
  "我知道,你無所謂!"謝沐陽惡狠狠地轉過頭,想抓住謝承陽的脖子使勁搖晃,卻看見他早就落到了幾步之外,正直勾勾地盯着路邊一個雜貨小攤看。
  
  那是個隨處可見的小攤,賣些鞋墊、鞋帶、針線筒什麼的小玩意。
  
  謝承陽蹲下去,從中撈起一根藍色的絲帶,扒拉了兩下,又撈出一根黃色的。
  
  他抬起頭問老闆,"還有別的顏色沒?"
  
  老闆埋頭找了找,找出根灰色的。
  
  謝承陽把三條絲帶拿在手上,正好瞥到謝沐陽走到身邊,便舉起給他看,"好看不?"
  
  謝沐陽只點了下頭,謝承陽掏錢就買。
  
  謝沐陽抓住他的手,"買這玩意幹什麼?"
  
  謝承陽不着痕跡地掙開,站起來向前走去,邊走邊拿着那三根絲帶忙活。
  
  謝沐陽一臉好奇地看著他手上翻花,沒幾分鐘就編好一根繩。
  
  謝承陽用牙齒咬着接頭處使勁一拉,打了個死結,遞到謝沐陽面前,"喏,聖誕禮物。"
  
  謝沐陽抓着繩激動地哇哇大叫,"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一手的?不會吧!太強了!"
  
  謝承陽看著他笑。
  
  "這是什麼編法?看起來很複雜,可是你又編得那麼快......"謝沐陽興奮地拿着左看右看,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什麼禮物?"
  
  "聖誕禮物。"
  
  "可我沒有禮物送給你......"
  
  謝承陽指着一個菜農的菜,"買那個送給我。"
  
  謝沐陽嘴角一抽,"你......確定?"
  
  "嗯。"
  
  看他那表情不像開玩笑,謝沐陽雖滿腹疑問,卻也還是乖乖地買了下來。
  
  謝承陽一邊接菜農遞過來的東西,一邊謝沐陽說:"繩子可以套在鑰匙扣上。"
  
  謝沐陽想了想,"套鑰匙扣上容易磨壞,我回去套脖子上。"
  
  "套脖子的那是狗......"
  
  "手!我拴手上!"謝沐陽剛一慌慌張張地更正就看到謝承陽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抬起手作勢要揍人,"你小子耍我?"
  
  謝承陽舉着剛買的花菜左躲右閃,臉上笑得春光燦爛,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昨天晚上做了噩夢,夢到地震,他們一家四口因為崩裂的大地而分離,本來謝沐陽還和自己站在這邊,父母在對面,誰知道轉眼間身邊就沒人了。
  
  他慌張地四處尋找,最終發現謝沐陽也去了對面,站在父母中間,衝自己微笑。
  
  當時一急就醒了,正好看見謝沐陽穿好衣服要開門出去,回頭對他說:"爸媽好像沒回來,你再睡會兒,我去弄點吃的。"
  
  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還好是夢。
  
  就像現在,謝沐陽正一邊躲避攤販一邊在後面追逐,聲稱抓到他絶不輕饒。
  
  不過是夢。
  
  無論如何,他們是兄弟,有什麼能切斷血脈?
  
  手裡的花菜冰涼而有些濕潤,刺激着末梢神經,他用拇指摩挲着。
  
  哥,我就當你送了我一束花,行不行?
  
  三十
  
  謝承陽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寫過一篇作文,《我的哥哥》,沒及格,老師口頭上給了評語--主題不明確,描寫極不到位,整篇作文太流水帳。
  
  一篇兩百字左右的作文,每一句的格式都是"我的哥哥XXXXXX",從頭到尾,像清單一樣列了出來。
  
  我的哥哥叫謝沐陽。
  
  我的哥哥有個好朋友。
  
  我的哥哥早上起床不賴床。
  
  我的哥哥刷牙洗臉只要一分鐘。
  
  我的哥哥喜歡在學校把家庭作業做完。
  
  我的哥哥討厭做值日生,也討厭做清潔。
  
  ......
  
  我的哥哥昨天說他的小宇宙爆發了,有第六感。
  
  作文莫名其妙地結束在這裡,下面便是老師大段大段紅艷艷的批註。
  
  其中有一句是:要熱愛科學,不要相信小宇宙和第六感這樣的東西。
  
  可是謝沐陽這段時間卻總感覺自己的第六感蠢蠢欲動,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即將發生,連空氣中都充滿了不安分的因子。
  
  其中一個徵兆是謝父謝母開始週末外宿,雷打不動地週五晚上不回家,偶爾週六晚上也不回。
  
  這在謝沐陽的記憶中,從沒發生過。
  
  不過也有個好處,謝承陽開始每週都往家裡跑,週五回,週日下午才走。
  
  謝沐陽只要一想到他可能是專門回來陪自己的,心情立刻明媚如春,什麼小宇宙第六感,通通拋至腦後。
  
  兩兄弟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把鍋燒糊,然後一起對著需要很大勇氣才能下嚥的飯菜頻頻嘆氣。
  
  晚上他們很少看電視,最多看看體育新聞。
  
  大多數時候窩在臥室裡,一個做作業,一個背單詞。
  
  他們用的檯燈無論是造型、顏色,還是燈泡的瓦數,都是一樣的,一張書桌上擺了一台,交頸而立。
  
  燈光下,是兩個埋頭苦學的人。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一步兩回頭似地依依不捨。
  
  謝沐陽偶爾做累了抬起頭,一般都會看見謝承陽正小聲地唸唸有詞,橘色燈光勾勒着他的臉,溫情而祥和。
  
  連帶著讓他的內心一片平靜。
  
  很久沒有覺得這麼舒心,謝沐陽甚至很邪惡地想,爹,娘,兒在家裡一切安好,你們下周週末,下下周週末,下下下周週末......一直不回來都行啊!
  
  但有句老話叫天不遂人願。
  
  或者說,造化弄人?
  
  那件事來得很突然,像在平靜的湖面上砸下驚雷。
  
  頃刻間魚屍遍野,讓人措手不及。
  
  其實又似乎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謝沐陽事後回想起來,除了恍然大悟,還是恍然大悟,並無比後悔之前沒有重視自己的第六感。
  
  而謝承陽過了幾天冷靜地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那麼早之前就有人提醒過他,只是他沒有注意罷了。
  
  那件事發生在除夕。
  
  公曆1月底,雖然已是滴水成冰的氣候,但就是不見落雪。
  
  下午四點左右,謝家兩位家長還沒有回家。
  
  他們前一天晚上也沒回來。
  
  謝沐陽接到孟巧婷的電話。
  
  孟巧婷很少那樣失控,聲音尖鋭,破空而來,"謝沐陽!你還好吧?"
  
  謝沐陽將聽筒拿離耳朵兩釐米,"什麼?"
  
  "你沒什麼吧?謝承陽呢?他怎麼樣了?你們都還好嗎?"
  
  謝沐陽機械地回頭一看,謝承陽吃著瓜子看著電視,悠然自得。
  
  閉上眼,深呼吸,謝沐陽一字一頓,"你究竟想說什麼?"
  
  "誒?"孟巧婷終於發現不對勁,"你們家......沒出什麼事?"
  
  謝沐陽不高興了,"烏鴉嘴,你家才出事!"
  
  孟巧婷急促地解釋,"不是,我剛才和秦專在外面看見,呃,不應該在這裡啊......算了,沒啥,新年快樂,代問謝承陽好。"
  
  "你們在外面?約會?"謝沐陽怪叫,"早戀!那是早戀!"
  
  孟巧婷慌慌張張地掛了電話。
  
  沒兩分鐘後秦專也打電話來。
  
  劈頭就是一句,"謝沐陽,你沒什麼吧?"
  
  謝沐陽差點摔話筒,"你TM有必要時刻提醒我你跟藥罐子關係親密嗎?"
  
  "啊?難道孟巧婷已經打電話給你了?"秦專嘟囔道,"明明說好不打的......"
  
  "什麼?"謝沐陽耳朵尖。
  
  "沒什麼......那什麼,她說啥了?"
  
  "......沒事我掛了。"今天一個比一個神經,謝沐陽氣得門牙發癢。
  
  "等等等等!沒有,我的意思是......謝承陽心情還好吧?"
  
  "好得很!"謝沐陽一字一頓,轉過頭喊謝承陽,"老弟!來接電話,今天關心你的人可多了!"
  
  秦專聽到了在那頭瞎嚷嚷,"不要叫他不要叫他......"
  
  謝承陽不明所以地接過話筒,無聲地詢問謝沐陽。
  
  謝沐陽偏過頭去,一臉不爽。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到謝承陽的側臉,輪廓很俊,直挺的鼻子,飽滿的唇,下巴微有些翹。
  
  不知道秦專說了句什麼話,逗得他低聲笑起來,眼睛半彎,喉結顫抖。
  
  謝沐陽有些不是滋味地調開視線。
  
  電視裡正在採訪春晚的後台,一個記者做賊似的貓着腰,用氣流聲說話,鏡頭前,幾個伴舞的演員橫七豎八地睡在化妝間。
  
  謝沐陽心想每年都是這一套,也不嫌膩煩,完全沒意識到是他自己心情不佳,所以才看什麼都不順眼。
  
  那件事就是在那時發生的。
  
  如果精確到分秒,大概是四點三十幾分的樣子,因為沒多久以前,謝沐陽在電視的右上角上看到了半點報時。
  
  有人敲門,謝沐陽跳過去開。
  
  謝承陽還在講電話,背對著大門。
  
  門開了,屋外站着謝家的兩位家長,謝沐陽立刻笑起來,"爸,媽,你們回......"
  
  話到這裡突然斷掉,謝承陽正好也和秦專說了"再見"。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哥,爸媽回來了嗎?"
  
  謝沐陽堵在門口,石頭一樣一動不動。
  
  "外面那麼冷,杵門口幹嘛?"說著走過去拉謝沐陽。
  
  一拉就拉動了,謝沐陽身子一歪,木木地撞在門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謝爸爸和謝媽媽一左一右站在門外,中間還夾了個人。
  
  瘦瘦的,個子有些高。
  
  謝承陽定睛一看,除了衣服和髮型,那人看上去和謝沐陽......
  
  一模一樣。
  
  三十一
  
  謝承陽有個和長得和他一點也不像的雙胞胎哥哥,這個,他從能聽懂大人們的話的時候就知道了。
  
  爸爸以前曾經說過,"小承長得像我爺爺,這叫隔代遺傳。"
  
  那句話是哪一年說的,為什麼會那樣說,謝承陽都記不清楚,他只記得它很好地安撫了他的不安,也讓他漸漸地忽略了長相的事情。
  
  這些年就這麼安穩而幸福地過來了。
  
  事實證明,人在很多時候多擁有一點危機意識總是好的,至少不會太手足無措。
  
  比如此時,謝承陽就有一種身在雲霧中的感覺。
  
  "小沐,小承,這是......蘇忘。"
  
  聽出那是媽媽的聲音,轉過頭,眼前一片空白。
  
  "事情是這樣的......十七年前,醫院把小承和小忘錯抱了......其實......"這是爸爸的聲音,謝承陽又轉回頭,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其實他才是我......弟弟?"
  
  聽到謝沐陽的聲音,謝承陽心口一痛,眼前的景象也漸漸清楚起來。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進了屋,卻又都站着沒有坐,父母、謝沐陽,還有那個人站在一起,怎麼看怎麼覺得諧調。
  
  一不小心就想起了那個地震的夢,手心裡立刻汗濕了一片。
  
  甚至出現幻聽,不同的聲音同時在耳旁響起,有男有女,有遠有近,都說同一句話。
  
  --呀,雙胞胎怎麼一點也不像?
  
  明明摀住了耳朵,可那些聲音反而更大。
  
  --呀,雙胞胎怎麼一點也不像?
  
  集中注意力打算忽視掉,似乎也徒勞無功。
  
  --呀,雙胞胎怎麼一點也不像?
  
  "是異卵雙胞態,不像也很正常!"心裡那麼想著,下意識就脫口而出了,等反應過來,發現其他四人都愣愣地看著他。
  
  謝媽媽雙眼含淚,走過去扶住他的肩,"小承......你不要多想,你永遠是我們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這樣!
  
  謝承陽有些急,緊緊地抓住謝媽媽的手,聲音卻好像突然被堵住一樣--不是的媽媽,我和哥哥是異卵雙胞胎啊!那個人只是湊巧長成那樣!他不是,不是的!
  
  "小承,"謝爸爸也走到他身邊,安撫地摸着他的頭,"我們已經做過親子鑒定......小忘他的確是......"
  
  "我的弟弟?"謝沐陽喃喃地接了話,將臉湊到蘇忘面前,左看右看,還拉著他一起站在穿衣鏡前看,"仔細看看......眼睛最像......"
  
  謝承陽那不聽使喚的耳朵好像聽見什麼東西"喀嚓"了一聲。
  
  他有些晃蕩地走到謝沐陽和蘇忘旁邊,看看他們,又看看鏡子,恍恍然然地伸出手在自己臉上狠拍了兩下。
  
  "你幹什麼?"謝沐陽皺起眉頭,抓住謝承陽的手。
  
  謝承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正面看了看背面,好半天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三個破碎的字,"不是夢。"
  
  看著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謝沐陽這才後知後覺地體會到他的心情。
  
  頓時頭腦發熱,抓着他衝到父母面前,"爸,媽,我只有一個弟弟!"
  
  "小沐!"謝爸爸嚴厲地喝道,"說什麼呢?"然後望着蘇忘勉強地笑了笑,"他平時不這樣......"
  
  謝沐陽也不管得不得罪人,回過頭對蘇忘嚷嚷:"我不管什麼鑒定什麼調查,我不認識你!你別想住進我們家!"
  
  蘇忘雙手揣在褲兜裡,抿着嘴。
  
  謝爸爸怒了,眼看就要伸手抓人,謝媽媽一把攔住他,"我都說了不要在這個時候......你偏要......說什麼春節要一家團圓......可現在......"淚水爬滿了她的臉,聲音也變得嘶啞。
  
  謝沐陽明顯感覺到謝承陽顫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見弟弟一臉慘白,兩眼空洞。
  
  心裡鈍痛。
  
  "你回臥室!"一家之主指了指謝沐陽,隨即在看到他抓着謝承陽的手臂時,表現得有些動容,溫和地對謝承陽說,"小承,我們坐下來談,好嗎?"
  
  謝承陽反掐住謝沐陽。
  
  冰冷的指尖很用力,像倒刺一般牢牢地扣着謝沐陽的手掌。
  
  謝沐陽覺得頭暈,胸腔裡有一口氣,不吐不快,"我不進去。"他難得倔強。
  
  謝承陽掐得更緊。
  
  眼看謝父就要爆發,他甚至甩開了不住哭泣的謝母......這時,像局外人般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蘇忘卻突然不咸不淡地開了腔,"我要走了。"
  
  "你去哪裡?"謝父謝母異口同聲。
  
  蘇忘扯了扯嘴角,"回家。"
  
  "這,這裡就是你的家啊......"謝媽媽哽嚥著。
  
  "你哪裡都不要去。"謝爸爸閉了閉眼,似乎在壓抑怒火。
  
  蘇忘冷笑,"我完全不覺得這裡是我的家。"說話間人已經走到門口,伸出手剛要碰把手,被另一隻手搶了先。
  
  謝承陽突然放開了謝沐陽,飛奔過去,趕在蘇忘之前擰開大門,踩進運動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切發生在火石電光之間。
  
  屋裡人全都傻了。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謝沐陽,他連鞋都來不及換就要往外追。
  
  "你站住!"謝父一把勒住他,"我去!"
  
  "他爸,我也去!"謝母幾乎流了好幾年的眼淚,一張臉上全是水光。
  
  "別攔我!他跑了!"謝沐陽掙扎着,差點把謝父摔到地上。
  
  謝父仰手給了他一巴掌,"你給我冷靜點!"
  
  謝沐陽單手捂臉,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痛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爸......"
  
  "你們老實在家待着,我跟你媽去找人。"說罷拉著哭哭啼啼的謝母一起消失在門邊。
  
  大門關上的一剎那,謝沐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腿軟。
  
  那時的春節已經不允許在城市裡放鞭炮,周圍沒有一丁點的聲音,靜得嚇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才想起屋裡還有個人。
  
  蘇忘仍然把雙手揣在褲兜裡,臉上沒有表情。
  
  甩了甩頭,謝沐陽撐着身子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臥室裡走。
  
  蘇忘叫住他,"你那個弟弟完全是小皇帝嘛。"
  
  謝沐陽半眯起眼,"你說什麼?"
  
  蘇忘笑,"我沒說錯,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一有事情就玩離家出走......"
  
  "你再說一遍?"謝沐陽慢慢地靠近他。
  
  "怎麼?還不讓人說了?大概你也一樣吧,成長得太順利,沒有受過挫折,說穿了,沒種。"
  
  謝沐陽一拳揮過去,砸在蘇忘腦袋旁邊的牆壁上。
  
  蘇忘瞥了一眼那拳頭,"被說中了?惱羞成怒?"
  
  謝沐陽虎着一直張臉,咬牙切齒道:"你怎麼說我都沒關係,但如果你再說半句我弟弟的壞話......我讓你腦袋開花!"
  
  蘇忘怔了片刻,立馬樂了,"這是什麼?手足情深?為了他你能殺人?有沒有這麼誇張啊?"
  
  "要不要試試?"另一隻拳頭已經捏得咯咯作響。
  
  "別激動,開個玩笑而已。"說著一個矮身,從謝沐陽腋下鑽出去,曖昧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反應過度。"
  
  "你!"謝沐陽恨不得踹死他。
  
  蘇忘吹了聲口哨,"只是兄弟,又不是老婆,有必要這麼緊張嘛?"
  
  謝沐陽呆立當場。
  
  蘇忘嘿嘿一笑,背對著謝沐陽揮了揮手,"我沒興趣跟你們玩親情遊戲,一會兒對叔叔阿姨說一聲,我回縣城了,少陪。"
  
  謝沐陽表情有些扭曲,"你叫他們......叔叔阿姨?"
  
  蘇忘登着鞋子,"不然叫什麼?爸爸媽媽?"踩了幾下踩進去,打開大門,任寒風灌了一室,"我姓蘇,不姓謝,這輩子都不會變。"
  
  轉眼就只剩下謝沐陽一個人。
  
  他茫然地站着,表情呆滯,過了一會兒抬起手看,之前被謝承陽掐過的地方還留着淺淺的紅印,被衣袖擋住的手腕上則綁着他親手編的聖誕禮物。
  
  呼吸滯在胸口。
  
  有些東西,想要的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卻偏偏給了他,還真是諷刺。
  
  可為什麼謝承陽是前者?
  
  他說"不是夢"的時候,表情那麼絶望,看得自己心都碎了。
  
  而蘇忘說"我姓蘇"的時候,他只是覺得氣惱。
  
  大概就是在那一剎那,有些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朦朧地,隱秘地,似乎還與是不是兄弟無關。
  
  發狠似地踢了幾下牆壁,踢得腳趾發麻。
  
  謝沐陽蹲下來,反反覆覆地低吼--
  
  不是親兄弟有什麼關係?血緣是什麼東西?跟十幾年的生活比起來,它算個屁!
  
  算 個 屁!
  
  終於也吼累了,抱著頭,斜斜地靠在牆角,鼻子發酸--
  
  謝承陽,謝承陽,謝承陽......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那就回來啊!
  
  三十二
  
  "謝沐陽我對不起你!"
  
  "哥們我對不起你!"
  
  謝沐陽緩緩地轉過頭,掀了掀眼皮,"哦。"然後又沒精打采地趴回桌上。
  
  孟巧婷捧着一杯可樂,"都是我的錯,我該早點提醒你!"
  
  秦專抓着一包薯條,"跟她沒關係,是我讓她不說的!"
  
  謝沐陽拉長了身子往前趴了一點,兩眼無神。
  
  那兩個人將手一伸,九十度鞠躬,"請你吃!"
  
  引得快餐店裡有一半的人駐足觀看。
  
  謝沐陽呻吟道:"我腦袋夠痛了你們別耍寶了好不?"
  
  秦專聞言快速閃到他身邊坐下,"沒睡好還是感冒?"
  
  孟巧婷也順勢坐在桌子對面,"肯定是沒睡好......謝承陽有沒有說他哪天回家?"
  
  謝沐陽按了按太陽穴,痛苦地閉上眼,"沒說,他壓根就沒給我打電話。"
  
  孟巧婷皺了皺眉,"謝沐陽,對不起。"
  
  謝沐陽沒說話。
  
  秦專也加入,"哥們,真的對不起......我暑假就在孟巧婷老家看到過那個人了,當時也很驚訝。"
  
  "不是的,"孟巧婷搖了搖頭,"其實......我初中的時候就見過他一次,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高一寒假在一個小食品店又看到一次......我讓秦專去年暑假陪我去確認,好在他仍然在那家店工作......"
  
  "他跟你真是長得一模一樣,連身高都差不多。"秦專搶着說,"孟巧婷問我要不要讓你知道那個人的存在,我說不,畢竟他在縣城,跟你的生活一點交集都沒有,誰知道除夕那天我們看到你爸媽在商場給他買衣服......哥們,我是真希望他只是個巧合,而且這事也太戲劇化了......你別怪孟巧婷,真的,有什麼不高興的就衝我來,我......"
  
  "你什麼你?"孟巧婷白了他一眼,又對謝沐陽說,"這件事我們處理得不好,對不起,你有權生我們的氣,不過我們也很關心謝承陽,如果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事,儘管說。"
  
  謝沐陽保持着之前死狗樣,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秦專和孟巧婷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也消化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很多事情都得到瞭解釋,包括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被孤立。
  
  其實他一點也沒怪他們,說起來怪自己還多些,至少......如果當時動作利索點,就不會讓謝承陽跑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了,而謝承陽只在除夕晚上打了個電話說住在毛小金家以外,再無音信。
  
  當時電話是剛到家的爸爸接的,任他在旁邊急到跳腳也沒搶到話筒。
  
  媽媽回來一發現蘇忘走了就開始抹淚,知道謝承陽不回家過年,更是哭得倒在了沙發上。
  
  謝沐陽手忙腳亂地安慰母親,一個沒留神,謝爸爸已經掛了電話。
  
  從爸爸的口中得知謝承陽的親生父親在他沒出生的時候就拋下家人消失了,所以他的媽媽才給蘇忘取了個代表着遺忘的名字。
  
  蘇媽媽在城裡生了孩子沒多久就抱著蘇忘回了縣城,兩母子十幾年的生活用一句辛苦就能形容,
  
  蘇母於前一年年初患重病去世,蘇忘不得不輟學進入社會,半年多以後,碰到了謝爸爸去縣城開會的朋友。
  
  和謝沐陽太為相似的長相是很大的疑點,加上又知道謝承陽和謝沐陽一點都不像,兩邊一比較,不產生聯想才怪。
  
  謝父在聖誕之前接到的電話便就是那個朋友打來的,他在電話裡口沫翻飛地形容蘇忘的長相,生怕謝父不相信他就是鏡子中的謝沐陽。
  
  本來謝父壓根不信的,可卻在和對方核對了兩個孩子的出生地點、時間後,不得不在心裡畫上一個問號。
  
  和謝母商量後的結果是先去他朋友家問問情況,結果到了那邊,看了蘇忘的照片,作為母親的直覺幾乎一口就咬定那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坐著謝父朋友的小車連夜趕到縣城,蘇忘仍住在他和蘇母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工房裡,陰暗、逼仄,空氣極不流通。
  
  當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蘇忘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去開門,然後被一個人抱滿懷......
  
  本來是孤兒的人突然多出了父母和哥哥,相對地就有一個本來家庭圓滿的人變得孑然一身。
  
  謝承陽一時間無法接受現實,也很正常。
  
  就讓他冷靜一晚上吧,謝沐陽想,第二天就會回來的。
  
  然而第二天沒回來的時候謝沐陽又想第三天,第三天想第四天......
  
  直到第四天也沒見着人,甚至連一通電話都沒有,熬不住的謝沐陽這才給秦專打了個電話傾訴,剛交代了兩句,對方就驚天動地地吼了起來,"哥們你趕快出來!XX快餐廳見!我們對不起你啊!"
  
  於是就有了本節開頭的那一幕。
  
  秦專和孟巧婷一直沒有停止過道歉,兩人一唱一和,合作無間。
  
  漸漸地,謝沐陽覺得耳根子痛,心也煩,"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幫我想辦法把我弟找回來才是正道!"
  
  "他不是住他同學家?給他同學家打電話!"秦專獻計。
  
  "我要知道他同學家電話就沒這麼煩了!"謝沐陽駁回。
  
  "那就給他其他同學打電話,問他們那個同學的號碼!"秦專再獻計。
  
  "他那些同學我一個都不認識!"謝沐陽再駁回。
  
  秦專苦惱地敲着太陽穴,正準備另外獻,孟巧婷抬了抬手打斷他,"謝沐陽,你瞭解謝承陽多少?"
  
  "誒?"又是這樣沒頭沒腦的問話。
  
  孟巧婷很認真地問:"你知道你謝承陽小學唯一一篇沒有及格的作文叫什麼名字嗎?你知道他從小到大最喜歡的一份禮物是什麼嗎?你知道他為什麼初中籃球賽會輸給你嗎?你知道他為什麼執意要念職高嗎?"
  
  "我......"謝沐陽想了想,"我......"我了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
  
  "你甚至連他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現在說什麼聯繫不上,其實......是你自己造成的。"
  
  秦專暗中拉了一下孟巧婷,示意她別再說了。
  
  孟巧婷沒理他,衝著謝沐陽詭異地一笑,"其實呢,有件事情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很好奇......你和謝承陽是雙胞胎兄弟,不說明爭暗鬥,彼此比較、競爭的心至少是有的,就像我家的烏龜兄弟,幹什麼都要搶着幹才高興......可是沒有,你和謝承陽相處得出奇的平和,不爭搶、不打架,甚至幾乎不吵架。在認識你之前我猜測你們性格大概是差不多的淡泊,後來我發現並不是那樣。也就是說,這些年來你們的關係很可能是謝承陽一個人在努力維繫,而你,你作為哥哥,除了想在數學上贏過我,在籃球上贏過秦專,有沒有為你弟弟想過些什麼?又有沒有為他做過些什麼?"
  
  "什......麼?"謝沐陽已經被她說傻了。
  
  "算了,現在給你說這些也白費......"孟巧婷抓過之前給他他卻沒喝的飲料狠灌了一口,"秦專,我們走。"
  
  秦專聽話地站起來。
  
  "等等!"謝沐陽剛一抓住孟巧婷的衣袖就在秦專的瞪視下縮了手,"你究竟什麼意思?"
  
  孟巧婷看著他,"謝沐陽,你爸和你媽呢?"
  
  "他們去縣城找那個人了......"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突然那麼問,謝沐陽還是老實地回答了。
  
  "也就是說,你家現在沒人?"
  
  "嗯。"
  
  "那你還不回去?"
  
  "回去幹什麼?"
  
  孟巧婷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今天離謝承陽出走有幾天了?"
  
  "他不是出走......呃......三天了......"
  
  "他走之前帶換洗衣服沒有?"
  
  "沒......啊啊啊啊啊啊!"謝沐陽使勁拍着自己的腦門,邊叫邊跳起來,又一次引得店裡一半的人駐足觀看。
  
  看著他疾風般衝出店門,孟巧婷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好在沒有太笨。"
  
  而另一邊,秦專半張着嘴,"他為什麼突然跑了?"
  
  孟巧婷拿手捂臉,欲哭無淚。
  
  三十三
  
  謝家四口搬進現在這套房子的時候,謝沐陽和謝承陽還沒唸小學。
  
  當時謝爸爸指着樓房最上面一層問他們,"我們住頂樓,誰知道是第幾層?"
  
  兩個穿著同樣款式不同顏色衣服的小孩伸出手去數,謝沐陽說七,謝承陽說六,爭執不休。
  
  這一爭,爭了兩年,直到他們上了二年級,謝沐陽才知道自己數錯了。
  
  可是作為哥哥的威嚴不允許被冒犯,所以每當謝承陽說到這件事,他就搖着脖子一口否認,還硬說是謝承陽數的七。
  
  謝承陽的臉在8歲以前很紅,就是所謂的高原紅,在臉頰邊堆成兩個大圓,可愛得每個見他的人都想咬兩口。
  
  現在回憶起來,他那時老是喜歡嘟着嘴反駁,"我說的是六"。
  
  而如果謝沐陽堅持六是自己的數字,他就會仰起紅撲撲的臉,"好吧,我說的是七。"
  
  的確如孟巧婷所說,他好強好面子,他們兄弟感情之所以特別融洽,一直是謝承陽在退讓,從很小的時候開始。
  
  謝承陽總是小心地掌握著他們之前的平衡,很親密,但不過分依賴;會比較,卻不會產生敵對的心態。
  
  可自己呢?除了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平和以外,還做過什麼?他究竟瞭解他多少?
  
  孟巧婷始終顧及顏面,說得太輕,謝沐陽想,她應該罵幾句的,還應該直接指責他根本不配做謝承陽的兄長。
  
  事實上,他也的確不是......
  
  一想到這裡謝沐陽就心慌,加快了腳步,打亂了呼吸,還差點被台階絆倒。
  
  好不容易衝上了六樓。
  
  除了幾年前第一次接受孟教練的訓練,謝沐陽還是第一次覺得這麼累,他拉開大門,扯着脖子叫謝承陽的名字,三聲之後,有了回應。
  
  謝承陽慢慢地從臥室走出來,臉上帶著些微驚訝。
  
  謝沐陽全身脫力,連鞋也來不及脫就栽坐在門邊,"你......"
  
  謝承陽站着沒動。
  
  謝沐陽稍微喘了會兒氣,撐着膝蓋站起來,"你可算回來了。"
  
  謝承陽躲閃着他的眼光,將一包東西往身後挪了挪,可那東西太大,根本藏不住。
  
  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行李包。
  
  謝沐陽心神一動,衝上去抓住他,緊張地問:"你幹什麼?"
  
  謝承陽想抽開,無奈力不如人,盯着地板,"我去毛小金家......"
  
  "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你想搬去他家嗎?"謝沐陽急急打斷。
  
  "只是......暫時住幾天。"
  
  謝沐陽聽了立刻跑進臥室,沒幾秒鐘又跑出來,"撒謊!你把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你根本......根本是不想再回來了!"
  
  謝承陽抬起頭,眼神有些疏離。
  
  謝沐陽的心一下子涼了一大截,"你先別走,等爸媽回來......那什麼,你那天突然跑了,大家都很擔心......"
  
  謝承陽嘆了口氣,"我不能繼續住在這裡了。"
  
  "誰說不能?那個蘇忘根本沒來住!"
  
  "總有一天他會的。"至少血濃於水。
  
  "我不會讓他住進來的!"謝沐陽死死地盯着謝承陽,一副說到做到的架勢。
  
  謝承陽一愣,隨即勾着嘴角笑起來,"哦,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一句話堵得謝沐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謝承陽移了移身子,繼續說:"我現在該做的,就是搬出去,然後認祖歸宗......"
  
  "別!"謝沐陽擋在他身前,"等等!謝承陽你等等!"眼見謝承陽大步向大門走去,謝沐陽撲過去抱住他,"你那邊沒有祖宗可以認,你留下來啊!"
  
  謝承陽側過臉看著謝沐陽,從他的眼珠裡看到自己,"說什麼?"
  
  "蘇忘是孤兒......不,我的意思是,蘇爸爸和蘇媽媽都不見了,也不是,是蘇爸爸消失了,蘇媽媽生病去世......"謝沐陽恨死了自己的愚笨,連一句話都說不好。
  
  "這麼說......其實我已經沒有親人了?"謝承陽呆呆地問。
  
  謝沐陽用力將他箍住,在他耳邊低吼,"誰說的?你不是還有我嗎?還有爸媽啊!"
  
  "可是......"謝承陽還是呆呆地,抽出一隻手來指了指謝沐陽的脖子,上面有一根明顯的青筋,"這裡面的東西,和我的不一樣......"
  
  "那有什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迂腐?沒血緣關係又怎麼了?就算我跟那個蘇忘是雙胞胎,我也沒把他當我兄弟!不行,無論如何你今天不能走!"謝沐陽打定主意死纏到底。
  
  "你放開!"謝承陽掙扎。
  
  "打死我也不放!"謝沐陽連人帶行李地往臥室拖。
  
  拖着拖着發現那人沒動靜了,謝沐陽覺得奇怪,停下來一看,謝承陽垂着頭,正輕輕地顫抖。
  
  "喂你......"詢問的話剛起了個頭,謝承陽就捧着肚子彎下了腰。
  
  他笑得一抽一抽,五官擠到一起,"好像......哎喲我的肚子......好像X珠格格里的那個爾什麼的......你什麼時候學會演戲了,哎喲笑死我......"
  
  謝沐陽很不是滋味地放開他,臉上黑氣亂躥,"很好笑嗎?"
  
  謝承陽沒搭理他,還在笑,一手扶着牆,一手放開行李帶子,舉到眼前似乎想擦去笑出來的眼淚。
  
  謝沐陽抓住他的那隻手,又森森地問了一遍,"很好笑嗎?"
  
  謝承陽斷斷續續地吸着氣,用眼角瞄了謝沐陽一眼,露出無所謂的表情,"好了,不笑了......我得走了。"
  
  謝沐陽咬牙切齒,"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得走了。"
  
  "再說一遍!"
  
  "我得走了!"
  
  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謝承陽冷靜地看著謝沐陽猛地揚起拳頭,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諷刺道:"打啊!你還記得你上次說過什麼?"
  
  謝沐陽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那次,在他扇了謝承陽一巴掌後他說過,我以後如果再對你動手,你可以直接不認我這個哥!
  
  謝承陽笑了,笑得很苦澀,"是啊,你本來就不是我哥......"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打啊!有種你打啊!"
  
  謝沐陽狠狠地摔下自己的胳膊,大吼了一聲,紅着眼用頭去撞謝承陽的頭。
  
  謝承陽吃痛,眼前一暗,正要跳閘,卻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覆在了嘴上。
  
  強打起精神,睜圓了雙眼,謝沐陽放大的臉近在咫尺,他......他在吻他?!
  
  謝沐陽足足吻了謝承陽一分鐘。
  
  他從沒和別人接過吻,不知道該怎麼循序漸進,只會在謝承陽溫熱的唇上舔來啃去,連舌頭都不知道用。
  
  可縱然是這樣,也把謝承陽折騰得差點斷氣。
  
  完全是被嚇的,被嚇得忘了呼吸。
  
  放開謝承陽,謝沐陽紅着臉去摸他額頭上的印記--被自己撞的,"痛不?"
  
  謝承陽傻裡呱唧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視線下移,看到謝承陽的嘴唇嫣紅嫣紅地,耳根不受控制地發起熱來。
  
  謝承陽還是搖頭。
  
  謝沐陽尷尬地抓了抓頭髮,"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謝承陽眨了眨眼,那神態,差點讓謝沐陽一個沒把持住又親了上去。
  
  他連忙左手掐右手,打起哈哈,"兄弟嘛,連洗澡都一起洗過......那也沒啥......我只是想不出辦法留下你,我......你別生氣。"
  
  謝承陽的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謝沐陽沒注意到,"我不想你走啊......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你不走......老弟,別走了好不?"
  
  謝承陽漸漸理解了謝沐陽的話,隱約聽見冰渣剝落的聲音,"你是說......你是為了留下我才......為什麼?"
  
  "什麼?"謝沐陽納悶。
  
  "為什麼用這種方法留我?"
  
  謝沐陽尷尬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清了清喉嚨,"那個,你不是說......呃,喜歡我嗎......"
  
  謝承陽的思維瞬間罷工,只來得及條件反射地問聲"你說什麼"。
  
  謝沐陽乾笑,"去年春節你發燒,亂說夢話,說喜歡我......誒你別覺得不好意思,哥也很喜歡你的,你想咱們在一起十幾年了,突然少一個,你不覺得彆扭啊?別走了,好不?"
  
  謝承陽如夢初醒,臉漲紅得番茄一般,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擠出幾個字,"所以......你吻我?"
  
  "我那不是不想你走嘛......"
  
  謝承陽嘆氣,"你真的喜歡我?"
  
  謝沐陽點頭,"真的啊。"
  
  "你知不知道我這種算什麼?"
  
  "算什麼?"
  
  謝承陽閉上眼,深呼吸,復又睜開,"我是同性戀,我喜歡你,是男人喜歡男人,想和你一輩子生活在一起,彼此都不結婚不要孩子,會親吻,會上床,你知道男人和男人怎麼做愛嗎?你知道同性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嗎?周圍的人會怎麼看怎麼說,你都知道嗎?"
  
  謝沐陽懵了,"什......麼?"
  
  謝承陽突然笑起來,懶洋洋地伸出手去摸謝沐陽的臉,嘴唇湊進對方的耳廓,低聲說:"男人啊......是要這樣做的......"
  
  隨着謝承陽的解釋,謝沐陽的瞳孔一圈圈縮小,待聽到最後一句時,他猛地將謝承陽推開。
  
  謝承陽防備不及,後背撞上牆,痛得他半彎下腰,冷汗直冒。
  
  謝沐陽想上前扶他,卻又突然想起之前他說的那些話,動作生生地停住......怎麼會?喜歡一個人......需要那樣做嗎?那些不知羞恥的話,當真是眼前這個一向聽話乖巧的人說的嗎?
  
  謝承陽咬住牙,死死地壓住想奪眶而出的眼淚,直起身來,裝作不在意地說:"怎麼了?怕了?不能接受?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啊......"
  
  謝沐陽喃喃地,"不對......不該是那樣的......"
  
  謝承陽勉強勾起嘴角,有些難看,"現在你還敢說喜歡我嗎?"
  
  見謝沐陽不回答,謝承陽笑得更難看了,"所以我才不想陪你玩家家酒......"說到最後聲音裡已明顯帶了哭腔。
  
  但是還沉浸在驚訝中的謝沐陽壓根無暇留意。
  
  謝承陽深深地看著他,順着他的臉、脖子、肩,腰、腿、腳,一路溜下來,有些貪婪,有些不捨。
  
  最後終於斂住目光,垂下頭,拉著腳邊的行李往門口走。
  
  心裡還忍不住存有期望,如果他開口挽留,我就會......
  
  如果他還是說喜歡我,我就會......
  
  如果他......哪怕是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我也會......而究竟會什麼?沒去想也不敢去想。
  
  可謝沐陽始終沒有再開口。
  
  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像隔開天與海,從此產生了不可踰越的距離。
  
  心痛得巴不得立刻死去。
  
  踏下第一步階梯的時候謝承陽無聲地哭了--媽媽,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哥......沐陽,沐陽......
  
  三十四
  
  謝沐陽高二第二學期的成績一落千丈。
  
  先是年級段考名次下跌30名,再是半期考試下跌50名,最後的期末考,居然跌到了百名之後。
  
  整整一學期,班主任不知道找他談了多少次話,連家長都請了兩三次,不見半點效果。
  
  從其他同學處得知,謝沐陽沒有迷上任何玩物,談不上喪志,而從秦專和孟巧婷處得知,謝沐陽沒有談戀愛,平時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努力。
  
  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能力不足,跟不上了。
  
  班主任覺得很可惜,畢竟謝沐陽是他一早看中的潛力股,沒想到高中剛過一半就出現疲軟。
  
  期末拿成績那天他找謝沐陽談了最後一次話,說開學後的週末補課名單已經提前出來了,謝沐陽被分到D班。
  
  原以為少年的反應不說難過,至少也應該有些不服氣,但謝沐陽的臉上除了坦然,實在找不到其他表情。
  
  連班主任都有挫敗感了,揮揮手示意他沒事了。
  
  謝沐陽鞠了一下躬,輕手輕腳地退出辦公室。
  
  秦專和孟巧婷等在外面,謝沐陽腳步一頓,"你們......"
  
  秦專笑得喜洋洋,"等你一起回家。"
  
  謝沐陽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我們又不同路......"
  
  孟巧婷和秦專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陪你一會兒,走吧。"
  
  謝沐陽瞪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女生,刺蝟般地豎起防備,"你可憐誰?"
  
  孟巧婷斜了他一眼,"不想讓人可憐就爭氣點。"
  
  "你!"
  
  "怎麼啊?謝承陽不在你就變孬種了?"無視秦專在一旁狂遞眼色,孟巧婷直來直去地說。
  
  謝沐陽聽見"謝承陽"三個字,一反常態地沒有暴走,反而萎靡了,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秦專拍着他的肩,"哥們,我們都知道你不好受,可你爸媽都沒辦法,你能做什麼?我們都還沒獨立,要錢沒錢,要人脈沒人脈,就算知道他在哪個城市,要找人那也是大海裡撈針啊。"
  
  "就你現在這樣......"孟巧婷撇了撇嘴,"就算謝承陽哪一天回來了,大概也不會見你吧。"
  
  謝沐陽一震,"為什麼?"
  
  "先不說你現在的頽廢樣子隨便哪個人看了都覺得不舒服......你覺得以謝承陽的性格,他會不認為是他害了你?他不會有愧疚感?你覺得他見你這樣會高高興興地和你打招呼?"
  
  謝沐陽傻眼了,他從沒想到這點,"那怎麼辦?"
  
  連秦專都搖頭,"平時多聰明的一個人啊,現在怎麼變這麼呆了?你能怎麼辦?發奮、努力、拚搏、雄起,隨便你選個詞!"
  
  孟巧婷附議,"指不定那天謝承陽在外面闖累了,就回來了。"
  
  "然後他會回來找我?"謝沐陽吶吶地接口。
  
  孟巧婷笑道:"是,只要你是個讓他覺得值得驕傲的哥哥......或者說,朋友,親人......隨便哪種身份都好。"
  
  心情因為朋友的話而豁然開朗,謝沐陽左看右看,秦專和孟巧婷的臉上都帶著鼓勵的笑容。
  
  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嗯。"
  
  "那好,"孟巧婷邊說邊從書包裡翻出一張紙,"啪"地往他胸口一拍,"這是暑假補習班的資料,我們和秦專都報名了,來填表!"
  
  ......
  
  還得將時光撥回到幾個月前,從謝承陽正式打包離家之後說起。
  
  謝承陽走後音信全無,謝父謝母找了三天也難過了三天,特別是謝媽媽,好幾次差點哭暈過去。
  
  謝沐陽在一旁看得眉毛鬍子揪作一團,想起謝承陽絶情而去的背影,鼻子酸得能滴出醋來。
  
  可是他不能哭,他還要做母親堅強的後盾。
  
  春節過後,謝爸爸帶著謝沐陽去了一趟躍龍職高,想打聽毛小金的住址,誰知學校還放著假,根本找不到管理相關資料的老師。
  
  回家把情況給謝媽媽一彙報,她又哭倒了過去。
  
  謝沐陽開始有點恨謝承陽了。
  
  就那麼不管不顧地離開,完全不去想父母的心情,甚至連自己的心情都......謝沐陽壓抑不住地覺得失落--還說喜歡呢......哼,原來就這點程度......
  
  隨即又想起那天謝承陽湊在自己耳邊說的話,曖昧地,溫柔地,帶著色情和一些他無法形容的味道,無論事後在怎樣的情況下用怎樣的心情回憶起,都能讓人燒紅了臉。
  
  "男人啊......是要這樣做的......哥,你想不想知道,這三年裡,我在夢裡幾次把你壓在身下侵犯你?幾次把你弄痛?又是幾次讓你哭了出來?我用那裡啊,狠狠地刺穿你,哦,你肯定不知道,排泄的地方也是可以用來做愛的......哥,你說喜歡我嗎?喜歡到什麼程度呢?我啊,是真的喜歡你,夢到你哭了,心裡就發軟,甚至還想過,就算讓你操我我也願意......"
  
  只說到這裡,人就被自己推開了,當時幾乎用盡了全力。
  
  謝承陽撞在牆上的聲音猶在耳邊,沉悶的一聲,應該很痛吧......可,可誰讓他說那樣的話呢?
  
  謝沐陽撓了撓後腦勺。
  
  但是,有一點也不能否認,那樣......不要臉的話,有時候想起來,心底深處會湧現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原來他喜歡自己喜歡了那麼久......原來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做愛的......原來他會因為自己的眼淚而心軟......原來啊原來。
  
  不知不覺中,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謝爸爸拍了他一下,"來幫我洗菜。"
  
  "爸......今天你下廚?"
  
  "你媽都那樣了,還能讓她做事嗎?"說著嘆了口氣,"小沐,你是男子漢,這段時間要多承擔一點,多體諒和照顧一下媽媽,等小承的學校開學了我再去找他......"
  
  謝沐陽這才發現爸爸在短短的幾天裡,好像老了不少,臉色暗沉,眼角的皺紋從兩條變成了三條。
  
  "我也要去。"謝沐陽說。
  
  "小承他們開學比你晚,我去就行......你把自己的學業管好,其他的就別管了。"
  
  "哦......爸......"
  
  "嗯?"
  
  "一定要把弟弟接回來。"
  
  "嗯。"
  
  "綁也要綁回來!"
  
  謝爸爸終於笑了,將一把白菜扔過去,"幹活吧!"
  
  2月下旬的某一天,謝爸爸向單位請假,又去了躍龍職高,帶回"謝承陽已經退學"的消息,震驚了整個謝家。
  
  除了哭,謝媽媽完全沒有其他表示難過的方式,謝沐陽還有些理智,急問:"那什麼小金呢?老弟說住他家!"
  
  謝爸爸坐在沙發上,雙手摀住臉,"毛小金一年級下學期就因為身體的原因退了學,我向學校打聽了他外公家電話,老人家說他已經跟人去外地打工了。"
  
  謝沐陽想起一年前跟着謝承陽去醫院的情景,出了一身冷汗,"還有個人,姓鄭,和老弟的關係好像不錯!"
  
  "姓鄭的同學高小承一屆,已經開始實習,沒在學校。"
  
  "可以打聽他實習的地方啊!"
  
  "打聽了,他自己找的實習單位,沒有跟學校報備。"
  
  "老弟寢室裡不還有幾個人?"
  
  "還有三個,兩個師兄在外實習,一個同班同學說他不知道。"
  
  謝沐陽將所有的信息消化了一遍,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身子軟軟地跌坐在沙發裡。
  
  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只聽見謝媽媽輕微的抽泣聲,時斷時續。
  
  謝沐陽心裡似有千百隻螞蟻在爬,癢得難受了,抓着胸口重重地呼吸。
  
  "爸,"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沐陽突然說,"你說......他不會一直不回來吧。"
  
  當時他完全忘了世界上有個成語叫一語成讖。
  
  半個月後,謝家收到一封署名不詳的平信,可謝沐陽一眼就看出來信封上的字跡是謝承陽的。
  
  信很短,大概意思是說當他們收到信的時候他已經在另一個城市開始了新生活。
  
  信的末尾有給每個人的一句話--
  
  媽媽,請不要傷心,我只是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爸爸,您是家裡的頂樑柱,請保重身體。
  
  哥哥,和蘇忘好好相處吧,畢竟他才是你真正的兄弟。
  
  再往後,沒有此致敬禮,沒有署名,只有孤孤單單的兩個字,再見。
  
  謝媽媽的眼淚一顆顆地滴在信紙上,這次連謝爸爸的眼眶都有些發紅。
  
  謝沐陽太陽穴猛地一抽,痛得鑽心。
  
  他連忙攥緊拳頭,手指掐着手掌,想分散一點疼痛感。
  
  爸爸曾說過,他是男子漢,要多承擔一點......所以不能哭,否則一家人哭作一團算什麼?
  
  那傢伙不過是走了,又不是死了......有什麼好哭的?
  
  只是,好痛啊......頭痛,手痛,還有胃,連着胸腹的一片,痛得麻木。
  
  晚上他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和謝承陽在一片油綠的麥田裡捕鳥捉蟲,他捉到一隻稀有的獨角仙,興奮地轉過頭去正想炫耀,卻發現謝承陽的臉已經換成了蘇忘。
  
  蘇忘手揣在褲兜裡,冷冷地看著他。
  
  他有些生氣,嚷嚷着讓蘇忘把謝承陽還給他。
  
  蘇忘說好啊,於是一甩頭,又變回了謝承陽的臉。
  
  他笑了,笑着想去拉謝承陽的手,誰知謝承陽也把手揣在褲兜裡,那表情......既陌生又遙遠。
  
  他說,跟我回家吧。
  
  謝承陽挑着眉毛問哪個家。
  
  他說回我們的家啊,我們一直就只有一個家。
  
  謝承陽說,哦,可那不是我的家。
  
  他急了,說老子說是你的家就是,跟老子回去!
  
  謝承陽笑得肩膀一聳一聳地,說,隨便了,我無所謂。
  
  正是謝沐陽最不喜歡聽的一句話。
  
  想生氣,想反駁,屁股卻突然一痛,他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翻下了床。
  
  春寒料峭的季節,溫度還很低,謝沐陽就這麼呆呆地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細數謝承陽有多少天沒有睡在這個房間。
  
  10多天,不止,20多天,好像差不多......確切地說,從除夕到現在,整整24天。
  
  感覺好像過了很久,沒有半年也有一載。
  
  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謝沐陽抬起雙手搭在額頭上--原來那是真的啊......
  
  三十五
  
  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躺得太久,或者更有可能是心理壓力太大,謝沐陽生了場大病,還進醫院輸了兩天液。
  
  病好後,整個人瘦了一圈,成績也隨着精神狀態一起節節下滑。
  
  謝家家長也因為謝承陽的事情成天憂心重重,無暇顧及謝沐陽的成績,家裡一度愁雲慘霧,直到蘇忘答應謝媽媽每個月抽一兩天時間到謝家吃頓飯,兩個大人的表情才緩和點。
  
  可謝沐陽仍然不能坦然接受,逢蘇忘來吃飯的那天,總會找藉口躲掉,不是躲到秦專家,就是躲回學校去。
  
  他對秦專說的是,感覺就是蘇忘取代了謝承陽,一個人剛走,另一個人很快就補了進來,像水漫過坑坑窪窪的泥土地,瞬間將其填得沒有痕跡。
  
  秦專還笑過他文學細胞過分發達。
  
  他不反駁,趴在秦專家的陽台上,曬着仲春的太陽,想著與謝承陽有關的那些事情,慢慢睡過去。
  
  只有這種時候才不會亂做夢。
  
  話說回來,後來也多虧了秦專和孟巧婷,謝沐陽好歹在進入高三之前重新燃起鬥志。
  
  高三開學才一個月,班主任驚奇地發現潛力股再次發威,激動得在班上連表揚了謝沐陽三次,翻來覆去一句話,進步神速。
  
  不少人都覺得欣慰,包括謝父謝母,他們似乎已經從謝承陽的事情中恢復過來,開始關注家裡的應考生。
  
  不過有時候也會自然地在謝沐陽面前提到蘇忘,比如某天晚飯時,謝媽媽突然問:"小忘他......不想考大學嗎?"
  
  謝爸爸解釋,"我和他溝通過,他說年紀大了,有機會念個函授夜校什麼的就行。"
  
  謝沐陽想起謝承陽打算念職高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突然就恍惚了,恍惚地覺得他還在身邊,恍惚地幻想第二天醒來一轉頭,就看到他。
  
  曾經那樣信誓旦旦不念高中也不會放棄學業的人,如今呢?
  
  那傢伙啊,一直以來就習慣了遇到事情不爭不鬧,只會退,退到無法再退就乾脆消失。
  
  嘴上說什麼無所謂,好像很超然,其實還是有的吧,不然那天也不會任自己吻......謝沐陽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嘴,隨即咬住手指,再也無法想下去。
  
  又過了一個月,謝家開始每個月定期收到一筆錢,並不多,用白紙包了放在郵箱裡,上面有幾個字--幫謝承陽轉交。
  
  謝媽媽在第一次拿到錢的時候紅着眼眶不停地念叨"真是好孩子",弄得謝沐陽好幾次差點把持不住自己也哭出來。
  
  是啊,謝承陽一直都是好孩子,懂事又聽話,喜歡將很多事情一肩承擔,不像自己,一衝動就什麼事情都處理不好。
  
  結果那天謝沐陽睡到半夜時闌尾炎發作,痛得死的心都有了。
  
  做完手術後謝媽媽幽幽地說:"開學沒多久就進了兩次醫院,是不是該去燒高香啊......"
  
  好像謝承陽就是自己的那張保平安的護身符,他一走,什麼都不順......謝沐陽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想。
  
  高三這一年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人變機器,學習變油,做題講評測驗出分排名,日復一日月復一月,轉眼新年,轉眼春去夏來,轉眼,7月了。
  
  謝沐陽他們高考的時候,還沒有3+X,也沒有大綜合,一群應屆畢業生老老實實地在炎夏裡考三天,幾乎能烤出糊味。
  
  最後一科考完,謝爸爸和謝媽媽同時出現在大校門外,見謝沐陽出來了,一人遞飲料一人遞摺扇,謝沐陽眼尖,看見蘇忘遠遠地站在旁邊,笑容便凝固在嘴角。
  
  縱然知道謝承陽的出走其實並不是他的錯,但直到現在,謝沐陽心裡還是有個不大不小的疙瘩。
  
  謝爸爸解釋說蘇忘從這個月起在他朋友的公司裡打零工,晚上念夜校,半工半讀就不用再回縣城。
  
  謝沐陽緊張地問他住哪裡。
  
  謝媽媽嘆息道:"他無論如何也不住家裡,你爸爸給他在公司附近的學校裡找了個單身宿舍。"
  
  謝沐陽這才鬆了一口氣。
  
  後來他想,如果自己考上第一志願就要離開這個城市,讓他住也沒什麼......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行,那個家是他對謝承陽最後的牽絆,說不定哪天他就回來了,不能允許其他人侵犯。
  
  高考成績出來後照樣幾家歡喜幾家愁,秦專落榜,靠他爸爸的錢擠進一所三流大學預科,孟巧婷剛剛考上本地的重點高校,謝沐陽則以不錯的分數順利考中第一志願,須遠赴南方求學。
  
  臨報到,打包的那幾天,不知道哪件事情刺激到了謝媽媽,她又哭了兩次。
  
  謝沐陽百思不得其解,還是謝爸爸點醒他,"更年期了......而且......你知道,她想起了小承。"
  
  謝沐陽砸了砸嘴,想淡化口腔裡的苦澀感,效果並不好。
  
  出發前一天晚上,謝媽媽幫謝沐陽確定還有沒有帶掉的東西,從陽台搜到客廳,從廚房搜到廁所,最後在洗手台上發現一根顏色淺淺的繩子。
  
  正準備拿到近處看看,謝沐陽擦着頭髮衝進來,搶了就跑。
  
  "小沐!"謝媽媽叫住他,"是什麼東西?"
  
  "呃......平安符。"謝沐陽含含糊糊地回答。
  
  "誰送的啊?"
  
  "我自己求的。"
  
  謝媽媽突然轉到謝沐陽面前,把他拉到臥室床上坐下,"是班上的女生送的吧?"
  
  謝沐陽臉一紅,連忙擺手,"不是不是不是!"
  
  "媽又不會責怪你,有什麼好掩飾的?是哪個?媽媽認識嗎?是不是孟巧婷?"全班二十來號女生,謝媽媽就只認識孟巧婷一個。
  
  謝沐陽把擦頭毛巾往脖子上一掛,"真的不是,媽你想太多了!"
  
  謝媽媽瞭然地一笑,"好好好,不是女生送的......不過媽有句話不得不先提醒一下你......"
  
  謝沐陽連連點頭,"我知道,好好學習,不能談戀愛。"
  
  "誰說是這個了?"謝媽媽沒好氣地輕敲了他的頭一下,"死腦筋......媽想說的是啊,大學裡碰到喜歡的,合適的,動作一定要快,慢了就被別人搶了。"
  
  "啊?"謝沐陽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兩三個月前談戀愛還是人生大忌,怎麼這會兒突然就變成人生大計了?
  
  謝媽媽自顧自地繼續說:"學校裡的愛情比較純潔,等你畢業後進入社會,愛情和利益掛上了鈎,就不再單純了,媽媽支持你在大學裡談戀愛......想當年,我跟你爸就是在技術學校裡認識的,說起來,當時啊,我才......"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遠,謝沐陽捏着謝承陽編來送他的繩子,突然有種不知道今夕是何昔的感覺。
  
  她說,遇到喜歡的合適的就可以下手,那麼,如果那個人並不是她所設想的女生呢?
  
  她說支持,可如果知道自己目前喜歡謝承陽比任何一個女生都多,還會不會支持呢?
  
  同性戀,雖然他還不能體會這個身份的全部感受--是的,連謝承陽也問過"你知道同性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嗎"他承認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像,或者,等到了一個新環境,也許會有機會查一查,呃,甚至問一問?
  
  當然,具體怎麼查找誰問,向來木頭的謝沐陽還來不及深思,就迎來了敲鑼打鼓上火車去學校的第二天。
  
  同一天有許多學生和他一樣,背着大包小包,在父母的陪同下開始新的人生旅程,月台上叮囑聲哭泣聲混作一片,好不熱鬧。
  
  謝沐陽覺得就差胸前綁朵大紅花了,否則肯定跟電視裡演的知青返城差不多。
  
  謝爸爸和謝媽媽說今天蘇忘要加班,不然也可以一起送他。
  
  謝沐陽嘴上說可惜,心裡卻樂開花,一邊想著"誰稀罕"一邊抬起胳膊勒住來湊熱鬧的秦專,"沒事,有哥們就行。"說著壓低了聲音,"真夠哥們!"
  
  秦專揉了揉鼻子,"我還代表了孟巧婷,她要不是家裡有事,也會來。"
  
  謝沐陽酸酸地刺他,"你以後肯定是氣管炎。"
  
  秦專又憨厚地笑了。
  
  離開車還有5分鐘,謝爸爸拍着他的肩膀,"到了那邊安頓好給我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由於堅決不讓父母送到學校,謝沐陽必須自己處理抵達新城市後的事情。
  
  謝媽媽拉住他的手,"在學校別虧待自己,別捨不得吃肉,生活費不夠要說。"
  
  秦專在兩個大人後面探出半邊臉,"有什麼麻煩事開心事都給我們說,別不把哥們當哥們啊!"
  
  謝沐陽終於也收起平時的嬉皮笑臉,凝重地點頭,點頭,再點頭。
  
  平生第一次獨自上路,心情說不出地複雜。
  
  車輪滾動的那一剎那,他腦海裡湧現出各種場景,過去的,現在的,有關父母、同學、老師,甚至有關同一棟樓那些並不熟悉的鄰居,和窗戶外的那三張跟着火車追的臉疊加起來,幻化成五彩的圖畫。
  
  身邊是其他孩子揮着手大呼再見的嘈雜,謝沐陽卻在這一刻平靜下來。
  
  頭腦中的圖畫一副副飛奔而去,最後只留下謝承陽,先是小時候,然後長大了;他在笑,他在哭,柔軟的頭髮,黑亮的眼睛,皮膚不錯,下巴微微翹着......
  
  在這個和家人朋友分離的時刻,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他在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有什麼樣的表情和心情,於是謝沐陽覺得自己和他的距離稍微近了一點。
  
  就在此時,火車突然轟鳴一聲,加起速來。
  
  謝沐陽坐回到座位上,冷靜地看著窗外--
  
  僅僅是去一個也許離他更遠的地方,就覺得不那麼孤單......那麼,如果哪一天真的遇見了,他們......會變成什麼樣?
  
  三十六
  
  排在前面的老太太彎着腰,幾乎拿鼻子聞着手中的零錢包,一毛一毛地數着錢。
  
  隊伍被堵在這裡,收銀員小姑娘的臉色有些陰沉。
  
  謝沐陽低下頭,用足夠大的音量對那老太說:"阿姨,慢慢來,別數錯了。"眼看收銀員的臉色更難看,他衝她笑了笑,"老年人眼神不好,包涵包涵。"
  
  那姑娘這才發現眼前這人居然是難得一見的帥哥......呃不,型男。
  
  臉有些紅,連忙急急地附和道:"對對,阿姨您慢慢數啊......"邊說邊拿眼偷瞄謝沐陽,看見他又對自己笑了,心口撲通亂跳。
  
  所謂的型男,就是不一定很帥也不一定很漂亮,身體各部位拆開來很一般,但只要組合起來......小姑娘甩了甩頭,極力想克制自己的粉色思想。
  
  謝沐陽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過了兩三分鐘,老太太終於數完了零錢,謝沐陽也拎着啤酒麵包結了帳,臨走時似乎聽到小姑娘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嗯?"他回過頭。
  
  "請問......您要辦會員卡嗎?"小姑娘睜着一對亮晶晶的大眼,滿懷期待。
  
  這家連鎖超市的規定是一次性購物滿100才能辦會員卡,謝沐陽看了看手上加起來才10塊錢的東西,暗暗地嘆了口氣。
  
  "不了,我趕時間。謝謝。"說完轉身就走。
  
  "很快的,只要填一下姓名和電話......"話到這裡中斷了,因為謝沐陽已經踩上了出口旁邊的自動扶梯。
  
  謝沐陽沒有再回頭,心想關鍵就是姓名和電話吧......他摸了摸前幾天剛剪的頭髮--是髮型的原因嗎?早知道就不換了。
  
  K155路電車,無人售票,上車兩元。
  
  這班車速度不快,橫貫城市東西,從鬧市區一路顛簸,一小時後抵達終點站,A大學的正門。
  
  這是謝沐陽幾個月來最熟悉的一路公共交通線路。
  
  從A大正門往南走四百米,右拐,穿過一條大約百米的小巷,出去後再左拐,就是商業街。
  
  這也是謝沐陽幾個月來最熟悉的一條商業街。
  
  商業街東頭有個街心花園,占地面積並不大,卻是附近居民愛去的地方,一到週末,只要天氣好,花園裡幾乎全是散步溜狗養鳥聽戲的人。
  
  謝沐陽在花園最外面的一個長椅上坐下來。
  
  那條椅子因為靠近馬路,又被兩盆巨大的盆景擋了一大半,只能坐一個人,所以一般沒人注意到。
  
  卻是謝沐陽的寶地。
  
  他拉開啤酒拉環,先猛灌了一口,再慢慢地咬着麵包,身子向後倒,從那兩盆盆景間向外張望。
  
  從植物和植物的空隙處能看到一家小商店,就在馬路轉角,離他不到20米。
  
  商店的落地窗很明亮,賣的是禮品和花,從盆景的角度正好看見繫著深綠色圍裙的員工,高大得有些誇張,站在櫃檯裡招呼客人。
  
  謝沐陽看了看手錶,還差十來分鐘才12點。
  
  來早了。
  
  手錶是去年自己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當時幾乎是對它一見鍾情,買來後一直戴在右手。
  
  表的價錢並不便宜,勝在質量沒得說,再加上保養得當,如今還跟新的一樣。
  
  一口啤酒就一口麵包,快吃完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秦專發來的短信。
  
  "又去了?上個月的報表你什麼時候看?賺了不少哦。"
  
  謝沐陽放下啤酒,叼着麵包用兩隻手艱難地回覆,"晚上吧。"
  
  三個字足足用了半分鐘。
  
  他最討厭發短信,偏偏秦專和孟巧婷都喜歡,並雙雙練就了一套超神速的功夫。
  
  果然沒多久那邊就回覆過來,"晚上我在QQ上等你。是不是又去了啊?看到人沒?我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攤牌?"
  
  謝沐陽決定忽略他的存在。
  
  可他忘了秦專向來不知道"放棄"二字怎麼寫。
  
  "別想逃避我的問題!你究竟打算怎麼辦?!"
  
  "囉嗦。"謝沐陽皺着眉頭按下發送,順手關了手機。
  
  秦專結婚後有迅速衰老的跡象,其中一個症狀就是越來越囉嗦。
  
  謝沐陽苦笑着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
  
  也只有孟巧婷才能忍受吧......八年,從高三到現在,完全能夠媲美抗日戰爭的八年愛情長跑,最後變為一紙證書,半年前他們結婚的時候,連自己都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而他離開自己,也整整八年了。
  
  耳邊突然傳來正點報時的音樂,謝沐陽猛地抬起頭,一位端着收音機提着鳥籠的大爺慢騰騰地從他面前挪過去。
  
  他連忙側着身子,從盆景中往外張望,沒多久,一輛黑色自行車剎在禮品店門口,車主人俐落地翻下來,將它鎖在一旁。
  
  謝沐陽先睜大雙眼,隨後又半眯起來,想測試哪一種看得更清楚。
  
  如果不是舉着望遠鏡的樣子太引人注目,他早買了。
  
  車主人中等偏高偏瘦的身材,穿白色運動服,灰色牛仔褲,白球鞋,頭髮不長不短,碎碎地,沒有什麼花樣,乾乾淨淨,看上去就像個剛進入大學的學生,也只有謝沐陽知道,他已經25歲了,和自己同年。
  
  那人鎖好車,大步流星地走進禮品店,和裡面的員工打了個招呼,接過他脫下來的圍裙,圍在自己身上。
  
  店裡有兩個顧客,都是年輕的女孩,一見他進門就和他說笑起來,大概是熟客。
  
  從謝沐陽的角度,看到的幾乎都是他的背影,偶爾能看到個側臉,已是莫大的幸運。
  
  距離始終還是遠了點,只能依稀能辨認出輪廓,皮膚白白地,鼻子線條很俊,下巴微翹,一直面帶微笑。
  
  那個人長得有多漂亮,沒人比他更清楚,那個人笑起來什麼樣,也沒人比他更瞭解。
  
  如果可以,不想他對別人笑啊......謝沐陽拉開第二罐啤酒,有些悶悶地喝了一口,苦的。
  
  問題就在於,不可以,沒資格,沒立場,哪種說法都行,結果都一樣--
  
  他只能躲躲藏藏地在一旁偷窺,連見面都......不不不,不是不敢......呃,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
  
  暫時先這樣吧。
  
  三年前,謝沐陽畢業,在念大學的那個南方沿海城市找了份工作,幫私人老闆做大理石進出口。
  
  那段時間,他過得很儉樸,努力工作賺錢,不抽菸不喝酒不逛街,很少應酬,將除了基本工資以外的所有獎金和灰色收入一併存進銀行,沒時間管理,還專門請了理財師幫忙。
  
  兩年後的某一天,當他偶然查到銀行卡里的數字比預料的多一個零時,才知道自己做的工作其實一直行走在法律的邊緣,於是毅然辭職回鄉。
  
  他拿出一部分積蓄,和已經談婚論嫁的秦專以及孟巧婷共同投資咖啡店,然後在家宅了三個月,為的就是找謝承陽。
  
  本來一畢業就想回家動手找人,無奈父親希望他在那個所謂的大城市上班,便只得先找份工作敷衍一下......況且,看秦專他爸就知道了,有錢好辦事,他也想積累一點資金。
  
  兩年過去,辭職後正好有理由在家休息,加上咖啡店也籌備着,不算無所事事,父母那邊交代得過去;錢還剩一些,雖然不是很多,卻足夠為了那個人跨地域搬幾次"家"。
  
  萬事具備,總算是時候了。
  
  幾年來手邊唯一的線索就是謝承陽每個月託人放在門口信箱裡的錢,一年比一年多,到後來,甚至快趕上謝爸爸的工資了。
  
  那筆錢15號左右一定會出現,所以那幾天謝沐陽一定會端着椅子坐在門邊,做賊一樣邊看書邊偷聽外面的動靜,總算在第三個月看到了那個人。
  
  他戴着帽子,看不清長相,手指間夾着煙,動作俐落地將錢往信箱裡扔了就走。
  
  謝沐陽輕手輕腳地尾隨其後。
  
  說起來也算他運氣好,正琢磨着怎麼才能從這人口中套到謝承陽的消息,就見他將一張紙揉了揉,隨手往路邊垃圾筒丟。
  
  紙團在垃圾筒筒沿彈了一下,掉在路邊,跟在後面的謝沐陽想也不想就撿起來展開了看。
  
  是一張匯款單,謝沐陽停下來,愣愣地看著匯款人的名字和城市,一時間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他就那樣在喧鬧的馬路邊站了好幾分鐘,不知道被多少人當作神經病議論過指指點點過,也完全不在意。
  
  如今回憶起來,當時自己在想什麼,有沒有一種修成正果的感覺,會不會不敢相信老天爺的厚待,是不是想高呼萬歲......全都不記得,他只知道生活有了明確的目標。
  
  第二周,將自己那個即將開業的茶樓完全轉交給秦專和孟巧婷經營,向他們坦白了自己的決定,也坦白了自己的感情,不顧母親的挽留,毅然打包東行,再次離家而去。
  
  飛機急速衝上雲霄的那一瞬間,雙耳轟鳴,痛得鑽心,謝沐陽摸着左手上那根已經褪成白色的繩結,緊緊地皺着眉頭,背卻挺地筆直--
  
  都說左手連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喂,謝承陽,如果是真的,那麼這個位置就永遠留給你。
  
  好不好?
  
  三十七
  
   謝沐陽到W市後一個月內就找到了新工作,某內衣廠的副廠長助理,工資不算太高,但福利不錯,工廠提供單人宿舍,加上工作壓力不大,很合他的意。
  
  前幾個月,他在熟悉環境和找人中度過。
  
  生活得仍然很儉樸,除了日常花費,買衣服添裝備什麼的,全都能省就省。
  
  倒不是缺錢,的確是因為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
  
  不過找人是件技術活兒,匯款單上謝承陽並沒有把地址寫得很詳細,只寫了某某市某某區,他只有在週末去那個區瞎晃蕩,兩天兩天地晃,指望能突然撞上。
  
  可是世間事哪有那麼順利,一百多天眨眼就過了,天氣轉冷,臨近新年,仍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想想也是,如今科技這麼發達,他卻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找人,還不是地毯式的搜索,能順利找到才怪。
  
  偶爾也會氣餒,會苦惱,會嘆氣,但從未想過放棄。
  
  財務科的小王經常到副廠長助理室來晃蕩,一見謝沐陽嘆氣就邀請他參加週末連誼會,說什麼能認識美女,吹得天花亂墜。
  
  謝沐陽最最心煩的時候也頂過他,說自己對女的不感興趣,小王壓根沒想到他說的是真的,還一臉色迷迷地用肩膀撞他,"騙誰呢?"
  
  謝沐陽斜了他一眼,"誰有空騙你?"
  
  小王還是不信,賊笑起來,"那......今年也有漂亮的應屆畢業生進廠,男的,乾脆我去把他也邀請了,一起去玩吧。"
  
  謝沐陽拿文件夾敲他,"沒空。"週末他還得找人。
  
  "真不去?別後悔啊......"小王狗腿般地在謝沐陽屁股後面打轉轉,就差安根假尾巴了。
  
  謝沐陽將那本文件往他懷裡一塞,飛起一腳將他踢了出去。
  
  小王在門外哇哇大叫。
  
  那個週末,自然還是沒能找到謝承陽。
  
  週一,謝沐陽帶著一臉疲憊磨磨蹭蹭地在最後一分鐘打卡進了廠,眼看神采奕奕的小王向他走來,他萬分希望地下突然裂個大口子讓那傢伙穿越去外太空。
  
  還以為他會向自己炫耀一番週末的連誼,想不到卻是公事公辦,說上週有份資料拿掉了,所以才一大早在門口堵他。
  
  鬆了一口氣,帶著他直接進了助理室,其他兩位助理已經到了。
  
  小王拿了東西,沒有立刻離開的打算,謝沐陽心裡一緊。
  
  好在此時有人敲門,小王自告奮勇去開,被一大片玫瑰淹沒在門口。
  
  屋裡其他三個人全懵了。
  
  來人身材高大,國字臉,小平頭,穿著黑色外套,雙手捧花,"請問,趙小姐是哪位?"
  
  姓趙的小姐是副廠長的其中一名助理,座位在謝沐陽前面。
  
  她木木地站起來,"我是......"
  
  送花的人裂嘴一笑,"你好,我是XX禮品店的,這是你朋友訂來送給你的花,請簽收。"說著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張有些皺摺的單子放在趙小姐面前。
  
  另一位女助理輕輕地叫起來,回過神的小王也吹了一聲口哨。
  
  趙小姐臉紅紅地接過花,簽了字。
  
  禮品店的人拿回單子,道了聲再見,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謝沐陽連忙假裝工作。
  
  等人走了才抬起頭問小王,"小王,剛才那什麼XX禮品店你知道在哪裡嗎?"
  
  小王正和另一個女助理圍着趙小姐八卦,聽見他的問題,回過身子,"好像聽說過......好像有人在他們那裡訂過禮品......"
  
  "有他們的聯繫方式嗎?電話地址什麼的......"
  
  "得讓我去問問。"
  
  "那麼拜託了。"謝沐陽拿着筆,捏了放放了捏,還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都產生回音了。
  
  便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那個男人,僅見過兩次面,從被深埋的記憶裡挖出來,稍微一想就認出來了。
  
  第一次是在溜冰場,第二次,在醫院。
  
  原來他也在這個城市,那麼謝承陽肯定在,說不定他們就住在一起......
  
  這個猜想讓謝沐陽有些心慌,隨即又自我安慰,不會的,大多數人還是異性戀,就算住一起,他們是老同學,在一起互相照顧又怎麼了?哪有那麼巧。
  
  可......還是慌,巴不得馬上得到答案,或者,讓他見見謝承陽也行,只一眼,讓他確定那個傢伙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
  
  八年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長得他有時候會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那麼一個人存在。
  
  那個曾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學習,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熟悉得彼此能融進對方的身體的人,不是幻想嗎?真的不是嗎?
  
  如果是,左手上的繩子怎麼解釋?
  
  如果不是,那他為什麼又像水遇熱蒸發一樣,消失得那麼乾淨?
  
  從沒想過小王會成為那根救命稻草,只能反覆叮囑"一定要幫我問啊","問到了第一時間給我說啊","別忘了啊"。
  
  好在小王義氣,拍了胸脯以後只過了三天就給謝沐陽找來了禮品店的電話和地址。
  
  謝沐陽有些緊張地接過那張紙條,試了好幾次,手太抖,根本無法撥完那個號碼,只得將紙條往皮夾子裡揣--還是......週末去一趟吧!
  
  12月中旬,各商家均亮起聖誕招牌,打出聖誕旗號,就連宿舍附近的小餐館都在門口掛了一棵小小的,做工粗劣的聖誕樹。
  
  有不少同事嘲笑過那棵樹,憨厚的店老闆只是搓着手,呵呵地笑着說,應景,應景嘛。
  
  週六上午,謝沐陽在那家小餐館隨便吃了一碗麵,然後按照小王提供的地址,從公司先坐車到鬧市區,再轉K15
  
  5路電車到A大正門,下車後連問帶蒙,兜了兩個大圈子,好容易才找到XX禮品店。
  
  還沒來得及緊張,目光就被禮品店門口那個發宣傳單的人給徹底吸引住。
  
  他......長高了,真的長高了,目測沒有178也有176;沒怎麼長胖,裹在大衣裡也看得出身型單薄;頭髮還是那麼長呢,軟軟地貼在耳朵邊和脖子後面;應該......更漂亮了吧......
  
  八年的時光似乎一下子就縮水為一瞬,眨眼間是九十六月,吐息時便度過了二千九百二十二個日日夜夜,就連做的那無數次與他有關的夢也不復存在。
  
  左手手腕處猛地灼熱起來,鼻子像吃多了芥末一樣抽搐,一股辛辣感直奔眼眶,幾乎要熱烈地開出淚花。
  
  可是視線捨不得模糊,於是眼睜得更大,眼神更是貪婪,巴不得把那個人生吞活剝。
  
  他戴了一頂聖誕帽,手裡抱著一小摞資料,向每個從他面前走過的人派發,邊發還邊笑着說著什麼,謝沐陽離得有些遠,聽不真切。
  
  想走近點,雙腳卻好像被凍住,移不開步子,謝沐陽狠跺了幾下,右腳倒是能動了,邁了一步後卻發現左腳怎麼也跟不上。
  
  整個人以一種滑稽的姿勢站在路邊,回頭率瞬間猛增10個百分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發傳單的人發着發着轉過身,往謝沐陽站的位置前進了幾步,嚇得他連忙轉身,躲進旁邊的小店。
  
  不過身體進去了腦袋還掛了半個在外邊,看到謝承陽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以後才放下心--他還沒準備好,不知道見面後該用什麼表情說什麼樣的話,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是叫老弟?叫喂,還是叫......什麼?他的確還沒準備好。
  
  躲閃進去的是家賣女裝的小店,老闆見進來個男人,招呼的笑容立刻癱瘓在嘴邊,半晌才問他是不是幫女朋友買禮物。
  
  謝沐陽故作鎮靜,"唔,隨便,看看......"
  
  裝模作樣地將小店打量了一番,眼角不偏不正地掛到試衣鏡,裡面映出的是個穿棕色羽絨服棕色燈心絨褲子的人。
  
  衣服和褲子都是大學剛畢業的時候買的,由於質量還行,顏色耐髒,一穿就是三個冬天,壓根就沒考慮過它們會不會過時。
  
  謝沐陽一向認為只有女人才會在意外表,可這種想法似乎就在幾分鐘前被自己給顛覆了。
  
  只因為看到了那個人。
  
  他戴了米色系的圍巾手套,穿著深灰色大衣,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褲,除去那頂可笑的帽子,怎麼看怎麼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再加上他本來就長得好,遲鈍如謝沐陽也隱約覺得有些自卑。
  
  想到孟巧婷曾經說過,如果不混個樣子出來,謝承陽大概是不會願意見自己的,可再看看現在鏡子裡這個土包子的形象......謝沐陽搖了搖頭。
  
  店老闆問他有沒有選中喜歡的。
  
  謝沐陽又搖了搖頭,搖得老闆臉上黑了一大片。
  
  其實他根本沒聽見店老闆問了些什麼,整個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就這樣和謝承陽站在一起的話,實在是......配不上啊......
  
  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稍微打理一下自己,第二周再以全新的面貌閃亮登場。
  
  離開之前,謝沐陽一邊躲躲閃閃地張望謝承陽還在不在路邊一邊問服裝店老闆,"我這樣的穿什麼衣服好?"
  
  可憐那店老闆差一點就能COS包拯了,卻還要耐心解釋,"我是賣女裝的。"
  
  謝承陽已經回到了店裡,從這個角度,什麼都看不見。
  
  謝沐陽一邊想真可惜,一邊繼續問:"風衣呢?深灰色的你覺得如何?"跟他穿一樣的衣服,像小時候一樣。
  
  黑線,"我是賣女裝的......"
  
  "不然,米色?"他們小時候的衣服也經常同一款式不同顏色。
  
  滴汗,"我是賣女裝......"
  
  "黑色?"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襯得皮膚太黑......
  
  脫力,"我是......"
  
  午後的陽光輕而薄,懶洋洋地鋪下來,溫暖人心。
  
  在我們生活着的這個星球,某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正在整理貨架的男人抬起頭,看著光線裡跳躍的塵埃,輕輕地笑了。
  
  他不知道,離他僅僅三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為了穿衣打扮而苦惱着。
  
  他也不知道,苦惱的男人正在讓另一個人更加苦惱。
  
  "老闆,我穿牛仔褲會不會很難看?"
  
  "......"
  
  三十八
  
  要知道,世界上有這麼一種人,對於喜歡的東西很執着,而不喜歡的則可以不聞不問,就算要臨時抱佛腳,也會不得要領地抱到大腿。
  
  不巧謝沐陽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天是週日,他一早就去商場買衣服,雄赳赳氣昂昂地去,大半天后暈暈乎乎地回來了。
  
  由於平時壓根不關注打扮,一來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風格,二來不瞭解流行走向,三來,連對價格的把握都做不好,只能導購小姐說什麼他信什麼。
  
  那些打扮得一絲不苟的女孩子為了業績個個嘴上能翻花,聽得謝沐陽轉了一圈後自己姓什名誰都不知道了。
  
  打個比方,這家說先生您身材真好,穿皮衣一定很帥。
  
  那家說先生您最適合我們這個品牌,您看,肩寬才撐得起這件風衣啊。
  
  換到第三家,說辭又變成先生您還年輕不要穿得那樣老成,運動型的羽絨服最好了。
  
  說來說去他謝沐陽就是那天生的衣架子,也是那T台上的模特,穿什麼都好。
  
  一人捧一下,他能飛上天。
  
  眼看時間越來越晚,也管不了那麼多,挑了捧他捧的最厲害的那一兩家,隨便買了兩套,從上衣到鞋襪,一件都沒少。
  
  事後想起來,不會貨比三家的自己,大概是吃了點虧,可看著鏡子裡不一樣的自己,謝沐陽還是笑了--人靠衣裝人靠衣裝--他抱著購物袋興奮地轉了個大圈,沒留意"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樓下的同事伸出半個腦袋在外面喊:"大半夜的你想把我樓頂震垮啊?!"
  
  謝沐陽也伸出頭去,邊賠禮邊傻笑,就差沒滴下哈喇子。
  
  那同事看了他半晌,無奈地搖了搖頭,"魔障了......"
  
  第二周週末,臨近年底,廠裡上上下下都忙得人仰馬翻,謝沐陽連加兩天班,沒能去找謝承陽。
  
  第三週週末連着元旦假期在一起,休息三天,謝沐陽第一天興沖沖地去了,卻在看到禮品店門口掛着的放假說明後,又灰溜溜地滾了回來。
  
  一路上他念叨個沒完,"笨蛋,元旦節正是賺錢的大好機會,居然不知道把握,真是......"
  
  誰知沒幾分鐘秦專發短信炫耀,說他跟孟巧婷在某某地方旅遊,謝沐陽問他店裡怎麼辦,他說關門休息了,氣得謝沐陽差點跳車。
  
  一群笨蛋!
  
  特別是那個姓謝的......枉費他一早就起床搗騰自己,鞋擦了兩三遍,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上還抹了點髮蠟......結果......謝沐陽裹着新衣服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縮在位置上,任電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笨蛋,有錢不賺的都是笨蛋!
  
  又過了一週,掐指算算離上次見到謝承陽也差不多一個月了,剛到週五,謝沐陽的心裡就跟被蟲咬一樣癢。
  
  週六天沒亮就醒了,在床上翻騰到快8點才起來梳洗打扮,這次速度快了許多,到達禮品店門口的時候才發現它還沒開門。
  
  捲簾門上刷得大大的營業時間無聲地諷刺着謝沐陽,他撇了撇嘴,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咖啡和麵包當早飯,隨便一坐,就坐進了兩盆大盆栽裡。
  
  當然,那時候的謝沐陽並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都會在這張隱藏得很好的椅子上度過他的週末。
  
  10點,到禮品店開門的是那個姓鄭的大個子,謝承陽12點正才騎着自行車過來。
  
  那天店裡的生意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好,進進出出全是年輕女孩,謝沐陽縮在盆栽後面看得兩眼發綠。
  
  下午3點,姓鄭的傢伙好像是下班走了,店裡就只留了謝承陽一人,由於客流量沒怎麼變,更顯得忙碌。
  
  謝沐陽幾次想行動,都覺得不是好時機。
  
  這樣進去別說和謝承陽敘舊了,連好好打個招呼都不行吧......正這麼想著,店裡又擠了兩個人進去,還是兩個有點噸位的,從謝沐陽的角度看,謝承陽已經完全被淹沒在了人群中。
  
  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謝沐陽突然站起來,一步步向那禮品店靠近,到門口的時候深呼吸了幾下,推開門,門上的小鈴鐺被撞得"丁零"一響,謝承陽從人堆裡抬起頭,"歡迎光臨。"
  
  謝沐陽站在門口動不了了。
  
  謝承陽從人堆裡走出來,走到他面前,"請進,外面冷,請進來隨便挑選。"
  
  謝沐陽一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謝承陽笑了笑,笑得陌生而遙遠,"請進。"說著伸手將謝沐陽身後的門拉攏,阻擋住冷空氣。
  
  謝沐陽還僵硬着,眼睜睜看著他的頭頂靠近自己,在眼皮下停留了一下,然後又迅速離開。
  
  "請隨便挑選。"謝承陽說完又要回人堆裡。
  
  謝沐陽條件反射地拉住他,"老......謝......你......"
  
  謝承陽轉過頭,又是一笑,"怎麼了?"
  
  "你不認識我了?"謝沐陽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應該啊,自己明明沒怎麼變......可看謝承陽的表情又不像裝的。
  
  他臉上一直掛着那種職業化的笑容,"我們以前見過嗎?"
  
  "我是謝沐陽啊!是你哥啊!"
  
  "你認錯人了,我是獨子。"
  
  "你不是謝承陽嗎?我怎麼會認錯人?我們在一起生活了17年,整整17年啊我怎麼會認錯?"
  
  "哦......為什麼是17年?"
  
  "誒?"
  
  "為什麼不是18年或者更長?你不是說我們是兄弟嗎?為什麼不能在一起生活到彼此都獨立?"
  
  "你是謝承陽沒錯吧!你記得那件事,你在怪我?"
  
  "不知道你說什麼......"
  
  "等等!站住!謝承陽!"
  
  心裡很痛,突然一個激靈,謝沐陽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靠着椅子旁的那兩盆盆栽,口水差點漫過嘴角。
  
  有幾滴水澆到臉上,他茫然地抬起頭......下雨了?做夢了?
  
  雨點漸漸密集起來才回過神,連忙四處找躲雨的地方,邊找邊一下下地大口吐氣--還好是夢,還好是夢......
  
  胡亂找了家店閃進去,抹了抹臉上的雨珠,定神一看,只見幾週前的那個女裝店老闆殭屍一樣立在眼前。
  
  謝沐陽環視了一下四周,縮着脖子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揮了揮,"嗨......"
  
  ......
  
  那場雨一直到下午六點都還沒停,而且還越下越大。
  
  服裝店的老闆似乎已經認命了,不但默許了謝沐陽在店裡躲雨,還端出凳子讓他坐。
  
  謝沐陽貼在玻璃上,牢牢地盯着模糊不清的街道,呼出來的氣噴得玻璃發白。
  
  "在等人?"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店老闆喝着茶和謝沐陽閒聊。
  
  謝沐陽額角抵住玻璃,點了點頭。
  
  "一等就是幾個小時......現在耐心好的年輕人也不多了,是女朋友?"
  
  "......不是。"是比女朋友更重要的人。
  
  老闆輕笑了一下,不再追問,閉上眼享受着香茶。
  
  謝沐陽繼續保持着之前的動作,直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街頭晃了一下。
  
  他跳起來就往外衝,也不管雨有多大。
  
  店老闆一怔,半晌才對著彈回來的門喃喃說了句"下次再來",接着又笑自己太無聊,抓了抓頭髮,雙手抱住茶杯,"唔,降溫了......"
  
  謝承陽關了禮品小店的門,由於雨太大就沒有騎自行車,而是轉到前一個路口去坐公車。
  
  謝沐陽一路跟着謝承陽的背影狂奔,追到車站的時候看到他已經上車了,只得尾隨上去。
  
  擠得跟罐頭一樣的公車車廂裡瀰漫著雨天泥土的味道,濕熱而沾粘,謝沐陽在前門投了幣後就東張西望地找謝承陽,半天才看到他在後門附近,低着頭,兩隻手都抓着吊環。
  
  這才安心地靠着扶手喘氣--總算拉近了一點和他的距離。
  
  公車停停開開,一路搖晃,也不知道駛往哪裡。
  
  恍惚間謝沐陽覺得時間就停在此刻也不錯,暈陶陶地眼皮也開始有些發軟,直到大概半小時後謝承陽突然下了車,他才如夢初醒般地跟着跳下去。
  
  下車的地方完全陌生,雨小多了,斜斜地飄着,謝沐陽落後謝承陽十步左右,跟着他過馬路,穿過高檔小區,左彎右拐,拐進一片老房區。
  
  謝承陽縮着肩膀,整個人顯得更單薄。
  
  他步伐很快,又走了兩三分鐘,低頭鑽進一棟二層的木造房屋,消失在黑暗中。
  
  謝沐陽站在外面停下來,聽見謝承陽上樓時樓梯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
  
  沒多久,謝承陽在樓上高聲喊了句"我回來了",接口的是個低沉的男聲,他還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一切又恢復了沉寂。
  
  他就住在這裡?!
  
  謝沐陽緊緊地抿起嘴唇--這一片多是木製建築,可他一路上他沒有看到任何消防設施,這不得不讓人擔心;而且就算排除火災的因素,住在這樣的房子裡......謝沐陽皺着眉頭......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大概只會夏暖冬涼吧。
  
  更何況......那個男人是誰?是那個姓鄭的傢伙?謝承陽現在和他同居嗎?
  
  無數的疑問和不爽積滿胸腔,巴不得立刻衝上去,一口氣全發洩在那兩人身上。
  
  但是不行。
  
  他已經不再是幾年前那個連表達感情都幼稚到極點的衝動少年。
  
  八年的時間並不是白過的,從最先的不甘到後來的思念,那段時間,渴望相見渴望得心都痛了,而真正見到,心情卻突然沉澱下來。
  
  如今他最希望的是謝承陽能快樂,過上好一點的生活,還想讓他得到幸福,只是......那份幸福裡必須得有自己的參與才行。
  
  哪怕目前沒有......沒關係,總會有的......
  
  這樣想或許貪心,但他不在意,還貪得理所當然。
  
  有些東西不主動去爭取就永遠都無法得到,而他這次不想再放手了。
  
  慢慢來,還有足夠多的時間,不是嗎?
  
  謝沐陽將細雨中的那棟樓深深印在心裡,最終咬了咬牙,轉身走了回去。
  
  另一方面,鄭楠扔了張乾毛巾給剛進門的謝承陽,"頭髮擦乾。"
  
  謝承陽剛接過毛巾就打了個噴嚏。
  
  "感冒了?"鄭楠問。
  
  謝承陽扭頭看著窗外,煙雨朦朧中似乎還有人冒雨行走,漸漸遠去。
  
  半晌才輕吐出兩個字,"沒事......"
  
  三十九
  
  那一年,溫州炒房團的觸角還沒有伸到W市,整個城市的房價也溫和而可愛,不過想要買現房還是不便宜。
  
  謝沐陽將自己所有的積蓄和暫存在秦專那裡的咖啡廳分紅大略地計算了一下,考慮到面積和地段,決定先買一套二手清水房。
  
  買房的事情,在小王熱心幫助下,進行得還算順利,最後他敲定了離A大不遠的一套商品房,房齡剛五年,沒有人居住過,建面80多平方米,兩室一廳。
  
  半個月後,裝修公司進場,按合同簡單裝修一下,40天內就能夠完工。
  
  謝沐陽略帶偏執地想等房子裝好了再去見謝承陽,一方面算是給自己定一個期限,另一方面......他很在乎閃亮登場的,屆時不但能邀請謝承陽上門做客,還能順便勸他搬過去。
  
  多完美。
  
  而每次一想到能再和謝承陽一起住,謝沐陽就全身熱血沸騰,好幾次控制不住了,只得狼狽地跑廁所自己解決。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到週末就往A大跑,中午躲着看謝承陽,下午晃到房子那邊看進度。
  
  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說不急是假的,說不緊張,也是假的。
  
  那天謝沐陽把決定見謝承陽的時候穿的新衣服穿到廠裡,請辦公室的兩位女同事給點意見,兩位女同事都說衣服太臃腫,而且髮型不過關。
  
  馬上就是三月,還穿冬天的衣服?
  
  什麼年代了,還留那種後腦勺和兩鬢向上推的髮型?
  
  當天一下班,謝沐陽就被勒令去商場買了一套剛上架的春裝,還去了理髮店,花了一百多塊大洋換髮型。
  
  理完發後效果是好的,回頭率也是不少的,但他卻覺得麻煩。
  
  大概因為和謝承陽一起長大,習慣了旁人說"弟弟長得俊",從小就沒太在意自己的外貌,現在反而不習慣。
  
  其實嚴格說來謝沐陽長得也不錯,眉毛濃密俐落,鼻梁直挺,內雙鳳眼,眼珠出奇地黑,只是常年不注意形象,就這麼給埋沒了。
  
  大學時雖然也有兩三個開眼的女孩子透過現象看到了本質,或熱情或含蓄地接近他,想那什麼什麼,不過他那會兒一門心思地研究同性戀現象,一門心思地想著謝承陽,壓根沒注意。
  
  謝媽媽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他的寶貝大兒子完全沒把她的叮囑記在心裡,白白浪費大好機會。
  
  她更不可能知道的是,改頭換面的謝沐陽雖然更有娶得美嬌娘的本錢,卻也更加不去注意,他只在意謝承陽見到自己的時候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難看?
  
  會不會認不出來?
  
  會不會,喜歡?
  
  
  
  謝承陽最近覺得心神不寧。
  
  確切地說,已經心神不寧了好幾個月了,只是那天比較特別。
  
  好像要發生什麼事。
  
  早上,他一如既往7點過起床,做好早飯自己先吃了點,8點過叫醒鄭楠和毛小金,然後去市場買菜。
  
  總算又熬過一個寒冬,初春,路邊的梧桐樹也抽出了嫩嫩的新芽,現在早上的溫度比兩個月前高了不少,毛小金起床時也不會再胸悶。
  
  一想到這裡,心裡就隱約有些痛,雖然比以前好多了,但仍是無法忽略。
  
  過了這麼多年,一起生活一起工作,親眼見識了小金的樂觀、堅強,以及對生命的執着,很是佩服。
  
  想過從此淡忘了那些記憶吧,可是那畢竟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就在他身邊,那麼近,那些在歲月裡劃下的血淋淋的痕跡也不是說磨滅就能磨滅的。
  
  每次看到毛小金咬着牙從床上坐起來戴墨鏡,謝承陽就覺得有只無形的手在抽自己的魂。
  
  好在鄭楠一般會扶着小金的肩,從他的後頸往下順氣,一下下地,緩慢而溫柔。
  
  也只有這樣的場景才能讓他好受點,才能讓他勾起嘴角問他們想吃什麼菜--春芽炒雞蛋?好。紅燒肉?唔。番茄牛肉湯?行。龍蝦?靠!沒錢!
  
  每天能在和鄭楠他們的打鬧聲中出門,的確是好的開端,謝承陽神清氣爽地在市場兜了半個多小時,回家時鄭楠已經出門了。
  
  他要趕在10點以前去店裡開門。
  
  那個屬於他們三個人的禮品小店,已經開了整整四年。
  
  說起來和禮品店的緣分,還要從毛小金剛恢復那時說起。
  
  當時他退了學,身體還不夠好,不能外出工作,鄭楠就給他聯繫了一份在家裡做的活兒,幫禮品店編手機鏈,一根五毛錢。
  
  那段時間寢室裡每個人都是一有空就往毛小金家跑,幫他外公外婆做點家務,或者幫他理理線,其中又以謝承陽最手巧,沒幾次學下來,一次能幫小金編兩三根。
  
  後來他們到了W市,一開始干的也是這方面的活兒,只是花樣更多,除了編鏈子,還要扣扣商標牌,折摺紙花。
  
  W市是鄭楠最開始實習的地方,他花了半年時間紮根,先後將身體恢復得良好的毛小金和走投無路的自己接了來。
  
  剛開始生活很辛苦,鄭楠一個人在外面工作,謝承陽和小金在家裡忙活,租住的地方是地下室,潮濕陰暗不說,天氣稍有變化,毛小金就渾身發痛。
  
  毛小金痛起來謝承陽也難受--在他的認知裡,毛小金的一身傷痛僅僅因為他喜歡同性,而那個他喜歡上的人雖然對他照顧有佳,卻不一定能用相同的感情回應。
  
  同性戀的世界殘酷而無奈,謝承陽理智上能夠理解鄭楠的不動聲色,感情上卻無法接受。
  
  那樣掏心掏肺地喜歡一個人,自己什麼都可以不要,只想他好,結果卻只得到同情......與其這樣,還不如被拒絶來得痛快。
  
  他記得那年他連續生了兩場病,燒得最厲害的時候只能朦朧地看著謝沐陽越走越遠的身影,想喊沒聲,想抓無力,在夢裡哭得死去活來也沒人搭理。
  
  清醒了一點後他就不想那麼執着了,至少要裝得輕鬆。
  
  反正麼,違背大自然的定律和血緣關係喜歡上的人,注定是得不到好下場的,就算再喜歡,又怎樣呢......
  
  當時他想的是,只要自己先把最壞的打算考慮進去,無所謂結果,就不會受到傷害。
  
  誰知一年後居然得知自己和謝沐陽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當時的混亂經過時間的洗禮已經變得印象模糊,只記得在不可置信和傷心之中夾雜着一點淡淡的慶幸。
  
  也就是被那一點慶幸給嚇着了--似乎在不知不覺中,他所在乎的人僅剩了謝沐陽一個,其他的,包括父母朋友全都可以拋棄。
  
  是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無情和自私的?
  
  謝承陽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不得不落荒而逃。
  
  這一逃,就逃出了上千公里。
  
  到W市的一年後他們三人都有了點積蓄,那年春花盛開時,他們從地下室搬出來,住進現在住的老房子,雖然條件也不見得有多好,但至少通風透氣,光線足,對毛小金的身體有好處。
  
  鄭楠的工作穩定下來,謝承陽也開始在外面打工,早上去超市搬貨,下午到咖啡店做服務生,毛小金繼續留守家中。
  
  生活總算上了正軌,一晃三年多。
  
  四年前,一直給毛小金工作做的禮品店老闆想要轉讓門面,鄭楠和謝承陽以及小金商量了一下,決定接下手來。
  
  三個人把自己存的錢湊了湊,還差點,鄭楠打算跟那老闆談分期付款。
  
  正好那幾天店老闆生病了,覺得自己的身體迫切需要馬上休息,也沒有細想就答應下來,鄭楠回家跟毛小金他們說起這事,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機緣巧合"。
  
  XX禮品店於一個月後改頭換面,重新開張。
  
  四年來他們每個人對這個店都傾注了莫大的感情和精力,漸漸地,它以價格公道、商品精美,並有帥哥店主坐陣的優勢,成為了A大以及附近年輕女孩子最愛逛的小商店之一。
  
  就在前不久,店慶四年的那天晚上,三個人都喝高了,手挽手,抱著酒瓶子野心勃勃。
  
  "要做全中國最大的禮品連鎖店!"
  
  "全中國算什麼?全亞洲!"
  
  "還是全世界比較爽啊!"
  
  "爽?我讓你爽!"鄭楠大笑着拿手去呵毛小金的癢癢,毛小金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謝承陽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們打鬧,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曾經,也有那麼一個人,可以日日和自己瘋成一團......
  
  甩了甩頭,甩掉多餘而無用的想法,他笑起來,其實一直這樣也不錯嘛......
  
  不過該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就在謝承陽感覺特別不對勁的那天。
  
  下午3點,鄭楠因為要進貨,照例先離開了,留下他一個人守店。
  
  沒過多久,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他抬起頭,"歡迎......"
  
  門口背光站着一個人。
  
  身影那麼熟悉,像是早已經看過無數遍,謝承陽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
  
  那人動作有些不協調地慢慢走到近處,似乎很緊張地低下頭來看著他。
  
  謝承陽迎着他的目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樣,只覺得天旋地轉,呼吸困難,嘴角抽搐了一下,"......光臨。"
  
  四十
  
   暫時先說說謝沐陽。
  
  房子裝修完畢的那天是三月的某個週三,謝沐陽請了半天假去驗收,順便和裝修公司的人結清最後一筆款子。
  
  還有些傢俱沒買齊全,他琢磨着第二天第三天分別再請半天假去買,週六做清潔,週日就能去找謝承陽了。
  
  事情處理得很順利,不到3點就搞定了,謝沐陽心想閒着也是閒着,乾脆去看看謝承陽。
  
  新住所離謝承陽工作的小店步行只要十多分鐘,其中一半路程都是在行人不多綠化很好的背街,謝沐陽不否認當時選這個地方就看中了它的地理位置和周圍環境。
  
  反正自己是要住工廠宿舍的,謝承陽住這裡上下班也更方便不是?
  
  就算以後他們都不住這裡了,由於就在A大附近,相信出租也容易。
  
  謝沐陽就這樣一邊感嘆自己設想周到一邊走到他蹲點打望的地方,笑咪咪地歪着身子探到盆景後面,才剛看了一眼,臉色就"噌"地變了......
  
  幾分鐘前。
  
  XX禮品店內。
  
  謝承陽的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握成了拳,緊緊地拽着圍裙,眨了眨眼睛,很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請問有什麼事嗎......蘇......忘?"難得他還記得他的名字。
  
  蘇忘翻了翻白眼,"沒意思,一眼就被認出來了。"
  
  謝承陽舌頭有些打顫,"你怎麼......"
  
  "出差。"蘇忘邊說邊自覺地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順便幫謝叔叔謝阿姨看望一下他們的兒子......"
  
  看見謝承陽猛地睜大了眼,他哼了哼,"別緊張,他們還不知道你在這裡,我說的是那個人......"
  
  謝承陽只覺得滿頭都是冷汗,一句話也接不上。
  
  蘇忘繼續說:"你大概也猜到了吧......謝沐陽已經在這個城市了,不過你也許不知道,他來了大半年了。"
  
  "為什麼不來找你?"謝承陽正欲張口,就被蘇忘打斷,"你肯定想問這個。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問他比較好,對了,他知道你在這裡工作,我也是上週末悄悄跟着他過來才知道的......當時還覺得奇怪,是什麼事情能讓一個人飯也不吃就急衝沖地出門呢?我就站在他宿舍樓下,結果你猜怎麼的,他從我面前跑過去,根本沒看到我......"
  
  "你究竟想說什麼?"謝承陽終於恢復了冷靜,有些防備地看著蘇忘。
  
  蘇忘的雙手一直沒有離開褲兜,自下而上望着謝承陽,"我很好奇......"
  
  "什麼?"
  
  "好奇一個男人為什麼會為了另一個男人說走就走,不遠千里找過去......"
  
  謝承陽的拳頭捏得更緊了,"你什麼意思?"
  
  "放鬆點,我沒有惡意的......"說著他側着頭看了看窗外,突然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了你能做到什麼程度......或者說,我想知道他對你究竟是兄弟情還是......"
  
  "閉嘴!"謝承陽忍無可忍,從櫃檯後走出來,"本店不歡迎你這樣的客人,請出去!"
  
  蘇忘突然裂出一個罕見的笑容,"賭十塊錢他會揍人。"
  
  謝承陽一愣,"什麼?"
  
  "過來。"蘇忘突然長手一伸,將謝承陽拉下來,鼻尖對著鼻尖。
  
  謝承陽防備不及,差點摔到蘇忘身上。
  
  蘇忘忙用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輕聲說:"別動,這樣才像。"
  
  謝承陽看著眼前放大的面孔,和謝沐陽一樣的五官,卻擁有另一種表情,頓時忘了呼吸。
  
  記憶之門被無聲地開啟,好像......許多年前,他也這麼近地和謝沐陽面對面,當時在幹什麼?一起吃飯還是一起睡覺?是不是看著他很有精神地大吃大喝就覺得快樂,而醒來一睜眼就能看見他就滿足了?
  
  似乎,又有些模糊。
  
  果然還是隔得太久遠嗎......
  
  突然,蘇忘的眼神斜了一下,雙唇輕啟,呢喃道:"來了。"
  
  謝承陽還沒弄明白究竟怎麼回事就聽到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下,接着一陣風聲刮過,他頓時感覺到身體被什麼力量扯着就要坐到地上去。
  
  下意識地閉上雙眼,過了會兒沒覺得屁股痛,再睜開時發現有個人架住了,不,是抱住了自己。
  
  一雙大手環在腰間,對方的胸貼著自己的背,熱得有些發燙。
  
  定了定神,蘇忘已經恢復了以前的嚴肅,只是舉起一隻手摸着自己的嘴唇。
  
  也就是那一剎那,身後的人旋風般地躥到身前,暴吼起來,"你TM對他做什麼了?"
  
  他揚起拳頭向蘇忘揍去,蘇忘看準時機用雙手擋住,邊較勁邊沖謝承陽說:"你輸給我十塊錢!"
  
  謝承陽完全懵了,木頭人一般釘在當場。
  
  那個人轉過頭來,關切地問道:"他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這才終於看清楚了。
  
  兩張幾乎分不出誰是誰的臉,像嘲笑人是容易眼花的生物那樣擺在面前,謝承陽再一次覺得天旋地轉。
  
  一天內究竟要經受多少次驚嚇才算夠?
  
  謝承陽用力按着自己的額角--就算是場夢,在這個當口也該醒了吧!
  
  是怎樣的一種情景?
  
  小小的禮品店門口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身材差不多,臉也長得一樣,惹得每個進店裡來的人不停地拿眼偷瞄,竊竊私語,也不看商品,光看人。
  
  蘇忘還算得上和顏悅色,雖然沒笑容,表情卻也稱得上平和,謝沐陽就不同了,從頭到尾虎着一張臉死死地盯着蘇忘,好像他欠他一大筆債。
  
  蘇忘心裡那個冤--是你家老弟欠我錢好不好?十塊啊,整整十塊!
  
  其實謝沐陽更冤--這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有沒有亂說些什麼話?他剛才是不是......呃......為什麼我要跟他面對面坐著啊!
  
  謝承陽努力忽略兩個人之前的敵對電流,儘量不去看他們,有客人時面帶微笑,沒客人就埋頭清帳。
  
  謝沐陽見謝承陽老半天不理自己,更是瞪蘇忘瞪得凶。
  
  左一記,快找點話題!
  
  右一刀,說話說話說話!
  
  蘇忘穩如泰山,假裝信號接收器出了問題。
  
  謝沐陽狠不得撕了他。
  
  最終還是有些累了,謝沐陽的肩膀放鬆了一點,視線在目不斜視的謝承陽和怡然自得的蘇忘之間遊走,一來二去,他有些氣餒--且不說謝承陽就算只穿最普通的T恤牛仔褲都能穿得很好看,連蘇忘今天都夾克黑褲地走在時髦的康莊大道上,再反觀自己,由於沒想過今天和謝承陽見面,衣服褲子都是有好幾年歷史的古董,唯一可以看的大概只剩下頭髮......不過總的說來,土,相當土!
  
  越對比越覺得自己應該立刻回宿捨去換衣服,最好再洗個臉刮個面,不過好不容易才能近距離看那個人......呃,真的,還是那麼漂亮。
  
  謝沐陽有些臉紅地撓了撓脖子--雖說以這種方式見面跟自己設計的有些出入,呃,是有很大的出入,可仍然......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
  
  他粗重地嘆了口氣,還狠狠地頓了一下腳,嚇得當時店裡唯一一名顧客拔腿就跑。
  
  謝承陽突然"啪嗒"一聲將帳本合上,嚇得謝沐陽差點滑下凳子。
  
  "走吧。"謝承陽邊說邊解開圍裙的帶子。
  
  "去,去哪?"謝沐陽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總覺得謝承陽的額頭上有根很明顯的青筋......
  
  "今天提前關門......而且......"謝承陽冷着臉瞥了他們一眼--有你兩個門神在,完全沒法做生意。
  
  將後半句話嚥回肚子裡,看了看時間,還不到5點,認命地拿起鑰匙,"找個地方坐著聊聊吧。"眼看謝沐陽高興地站了起來就要往自己身邊靠,他連忙沖蘇忘揚了揚下巴,"你也一起?"
  
  "叫他幹嘛?"謝沐陽高調抗議。
  
  "去嗎?"謝承陽只問蘇忘。
  
  "喂,幹嘛叫他啊?"
  
  無視謝沐陽的不滿,蘇忘問:"吃晚飯?"
  
  謝承陽點頭,"隨你。"主隨客便。
  
  謝沐陽還想阻止,卻被蘇忘倒拉著往外走,他掙扎,雙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差點沒把架子上的一個水晶蘋果給揮下來。
  
  謝承陽眼皮一跳,腦袋裏的"忍"字呈幾何數字增長,一臉防備地看著謝沐陽被蘇忘拉到戶外,以最快速度關燈關門,領着那兩人往附近的小餐廳走。
  
  
  
  四十一
  
  去得太早,餐廳的廚子休息了還沒起來,三個人窩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喝茶磕瓜子。
  
  很長時間沒人說話,謝沐陽只覺得冷汗一排排地在背心裡爬,又癢又粘。
  
  最後還是蘇忘"好心"打破沉默,選了幾個不大敏感的話題,無非是生活如何收入如何身體如何的客套話。
  
  謝沐陽暗暗擦汗,心想這小子終於有點眼色了。
  
  言談間謝承陽才得知蘇忘夜校畢業後打過不少工,後來進了家鄉的報業集團,從發行做起,然後學排版,兩年前才競爭上崗考進集團下某週刊地產版做了個見習小編輯,去年好容易轉正了,所以才能被派出來出差。
  
  說到地產,剛添置了新房的謝沐陽和蘇忘比較有共同語言,詳細一打聽,果然和溫州炒房團有關。
  
  "他們將西湖邊上的房價哄抬上萬,最近又開了個什麼交流會,報社老大派我跟另一個同事去參加,會開完了順便過來一趟。"
  
  "這麼快就上萬了?看來到這邊來是遲早的事......"
  
  "不出一年,W市的房價會翻至少20%。"
  
  "這算什麼?專業人士的預見?"
  
  "不相信咱們拭目以待。"
  
  "這麼說現在有房的人就賺了?"
  
  "雖然也不排除以後出現有價無市的情況,但是投資房產,絶對比投資股票來得安全。"
  
  謝沐陽滿意地笑了。
  
  謝承陽端着茶杯,左看看右看看,看兩張一樣的臉面對面討論着他不熟悉的東西,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剛見面時的驚訝已被時間沖得不見蹤影,提議另外找個地方聊天也只是想順便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沒想到情況變成這樣。
  
  完全一點也插不上嘴。
  
  早知道自己就主動開啟話題了,至少不會說到房地產上去。
  
  謝承陽悶悶地喝了一口茶,半閉着眼,身子後仰,拿餘光去瞄謝沐陽。
  
  他的五官和記憶中的沒什麼出入,神態沉穩了許多,肩膀寬了,個子更高,依然......很帥。
  
  時光回朔,八年的空白似乎也沒有造成他對他的陌生感。
  
  謝承陽摸着有些發燙的下巴和嘴唇,搭下眼皮又去看蘇忘,卻被他截住視線。
  
  "對了......"蘇忘向謝承陽開口。
  
  謝承陽有些緊張地坐正。
  
  "之前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誒?"
  
  蘇忘怒着嘴指指謝沐陽,"之前,我明明很用心在模仿了......你是怎麼看出來我不是謝沐陽的?"
  
  謝承陽反應過來,只覺得頭頂都快燒起來。
  
  謝沐陽突然站起來,大手一揮,"服務員,能不能點菜了?"
  
  服務員一邊說可以了一邊笑咪咪地拿着菜單過來,解了謝承陽的圍。
  
  "來一打啤酒!"謝沐陽豪爽地衝服務員說。
  
  "一打太多了吧。"蘇忘皺起眉。
  
  "不多,我還嫌少......今天我請客,你們別跟我客氣。"謝沐陽拍着胸脯笑。
  
  謝承陽奇怪他為什麼一下子變得這麼高興。
  
  蘇忘在心裡輕哼了一聲,抬起頭,"菜單給我看看。"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謝沐陽一眼,皮笑肉不笑,"放心,我 絶 對 不會跟你客氣。"
  
  謝承陽還記得,初中時看過一套日本漫畫,講的是兩個外人幾乎分不出彼此的雙胞胎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要在限定的時間內分出他們,她沒有同時觀察他們有什麼不同,而是逮到其中一個近距離觀察,最後成功了。
  
  蘇忘問他為什麼能一眼就分出他和謝沐陽,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從小到大,看見的就只有謝沐陽,除了謝沐陽,其他人在他眼裡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就算再多十個八個模樣一樣的人同時站在面前,他也分得出來。
  
  晚飯時謝沐陽很興奮,一個人幹掉了大半打啤酒,喝得有些麻的時候話很多,不停地說以前大學的事和工作的事,到真正醉了,卻安靜下來,老實地趴睡在一邊。
  
  飯後蘇忘從謝沐陽包裡掏錢買單。
  
  由於蘇忘的"不客氣",三個人輕輕鬆鬆就吃上了兩百,謝承陽搶着要給錢,蘇忘擋住他,"別讓他沒信用。"
  
  買完單他將謝沐陽交給謝承陽,說自己要回賓館。
  
  謝承陽愣了,"你不帶他走?"
  
  "我帶他去哪?回我賓館?"
  
  "你不是知道他宿舍......"
  
  "知道是知道,可是我不想送他回去。"
  
  謝承陽沒料到他拒絶得這樣幹脆,話還不好聽,面子上突然就有些過不去,"你把他扔給我,我也......"
  
  "你可以帶他回你家。"
  
  "你也可以帶他回去!"謝承陽的口氣衝起來。
  
  蘇忘勾着嘴角怪異地一笑,"他姓謝你也姓謝,可我姓蘇......我沒義務管他你知道不?"說著轉過身背對著謝承陽抬了抬手,一輛出租車就停在他面前。
  
  蘇忘上了車,搖開窗戶,"早點回去吧,別一會兒吐在大街上,難看......對了,我明天就坐火車回去,你欠的那十塊錢先記下了。"說完連人帶車,絶塵而去。
  
  謝承陽半撐着謝沐陽,鬱悶得一腳踹在路邊電杆上。
  
  謝沐陽在他肩頭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小聲打着呼嚕。
  
  平心而論,這傢伙醉了不瘋不鬧不吐不叫,酒品還算不錯。
  
  雖然是春天,入夜了室外的溫度仍然不高,風起時甚至有些冷,沒多久謝承陽就感覺到謝沐陽打起寒戰。
  
  緊了緊他的衣服,招了輛出租車,一邊將比自己高大的人搬進車一邊將自己家地址報給司機。
  
  謝沐陽上車後掀了掀眼皮,嘀咕了一句聽不清楚的話,伸出手抱住謝承陽的腰,扭頭又睡了過去。
  
  司機師傅好奇,頻頻從後視鏡往後看,弄得謝承陽哭笑不得。
  
  到家已經快九點,謝承陽連拖帶拽地將謝沐陽扛上樓,木造樓梯因為兩個人的重量而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鄭楠來開門,在看到謝沐陽的一瞬間表情有些怪異,不過他隱藏得很快,什麼都沒問,幫着謝承陽分擔謝沐陽的重量。
  
  毛小金聽到動靜,從內室出來,臉被大墨鏡遮住一半,"這是誰?"
  
  謝承陽正和鄭楠把謝沐陽往自己臥室拉,"我哥。"
  
  "他就是你那個哥哥?"毛小金來了興趣,湊過去近距離打量謝沐陽,"的確和你一點都不像......"
  
  "嗯,我們沒血緣關係。"
  
  "你們家裡人也是,差別這麼大的兄弟,早幹什麼去了?也不懷疑一下......"
  
  鄭楠輕咳了一聲,毛小金才頓住,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呃,我不是故意的......"
  
  "沒什麼......"謝承陽將謝沐陽的外套和鞋襪脫掉,安頓在自己床上,回頭對毛小金說,"給我一杯水。"
  
  不等毛小金反應,鄭楠已經將水端到近前,"他今天就睡這?"
  
  謝承陽扶着的謝沐陽頭喂他喝水,淺笑道:"不睡這就只有睡大馬路了......我在客廳對付一晚。你們,呃,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看著謝沐陽還算配合地只漏了幾滴水在謝承陽的枕頭上,看著他皺着眉頭從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看著他歪着頭在謝承陽的手肘處亂蹭,鄭楠面無表情,"晚了如果需要幫助就說。"
  
  謝承陽給謝沐陽擦了嘴,又去擦枕頭,"他好像不會吐,睡一晚應該就沒事了。"
  
  "你們......"帶著毛小金出門前,鄭楠回了一下頭,"真的不像。"
  
  謝承陽假裝嘆氣,"再刺激吧,小心我發瘋咬人。"
  
  "一點也不像......無論什麼地方......"
  
  謝承陽大笑着將兩人趕出房,轉身將謝沐陽喝了一半的水一口乾了,蹲在床邊凝視着已經躺成"大"字的醉漢。
  
  "真是......很久不見了啊。"
  
  四十二
  
  剛醒那會兒,謝沐陽還以為自己睡在宿舍,伸長手臂去摸床頭的鬧鐘,結果只摸到枕頭。
  
  還在納悶,自己的床什麼時候變大了,繼續在枕頭下摸,摸到一個硬東西。
  
  謝沐陽慢慢坐起來,腦袋有些發脹,茫然地四處打量--陌生的房間--然後低下頭,又茫然地看著手上下意識從枕頭下拖出來的黑色筆記本--
  
  這是......什麼東西?
  
  同時。
  
  謝承陽一如既往在10點過買菜回家,哼着小曲上樓,開門,將菜扔進廚房,到毛小金的房間看他,"今天感覺如何?"
  
  毛小金正坐在床上聽MP3,取下一隻耳機,仰起戴着墨鏡的臉,"今天的早飯特別好吃......"
  
  謝承陽有些臉熱,"沒吃飽嗎?還剩了一些。"
  
  毛小金笑,"那不是給你哥留的?我吃飽了的。"
  
  謝承陽打着哈哈退出去,看看時間謝沐陽也該起了,便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於是。
  
  "啊!這個......不是......我不知道是你的日記!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眼,等我一發現是你的日記就沒看了......我那什麼......"
  
  "吃飯。"
  
  "謝承陽你聽我說,我真沒看多少,就不小心......就一段......"
  
  "吃早飯。"
  
  "對不起我擅自翻你的東西,啊不是,我只是沒睡醒,我絶對不是故意的!"
  
  "你吃不吃?!"
  
  "......吃......"
  
  ......
  
  桌上放了一碟水餃一碟青菜一碟香腸一碗豆漿。
  
  謝承陽說,吃餃子,謝沐陽一筷子夾起倆。
  
  謝承陽又說,也要吃菜,謝沐陽差點把盤子吞進肚裡。
  
  謝承陽再說,喝點豆漿吧,謝沐陽只喝了一口,就嗆得天翻地覆。
  
  "好吃嗎?"謝承陽問。
  
  謝沐陽咳得太厲害沒法答應,只能一個勁地點頭,幾次差點撞到桌面。
  
  謝承陽笑了笑,不再說話。
  
  謝沐陽好不容易順過氣,偷看了他幾眼,沉默地吃自己的早飯,邊吃邊打量這套老房。
  
  和外表的破舊不一樣,房子裡面很乾淨,物件不少,卻也歸順得很整齊,看得出住在這裡的人善於打理。
  
  只是不知道是誰的功勞。
  
  謝承陽?還是那個人......
  
  想到這裡,謝沐陽嚥下半個餃子,指了指毛小金和鄭楠的房間問:"那是......主臥?"
  
  謝承陽想了想,"算是。"
  
  "呃,昨天......啊對,昨天謝謝了。"
  
  "不用客氣。"
  
  "昨天,我睡的那間房是......客臥?"
  
  謝承陽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得小心應對,"也算是......"本來他的臥室就是客臥的規格,比鄭楠他們那間小許多。
  
  "平時你睡客臥還是......是客臥吧,你把日記本都放在......"謝沐陽突然打住,小心翼翼地看著謝承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謝承陽將他吃空的青菜和香腸盤子拿在手上,站起來,"別說了。"
  
  "你生氣了?"謝沐陽兩三下解決完餃子和豆漿,端着空碗空盤跟在他後面進了廚房。
  
  "沒有。"謝承陽擰開水龍頭,"把空的放旁邊。"
  
  "我來幫忙吧。"謝沐陽說。
  
  "那就擦桌子。"說著扔了張抹布給謝沐陽。
  
  謝沐陽有些高興地接了抹布,邊擦桌子邊往廚房裡看。
  
  謝承陽今天穿著淺色的薄毛衣,依然是牛仔褲,沒系圍裙,從背影看過去,只看得見他的雙肩因為手部運動而顫抖。
  
  謝沐陽突然有點想哭。
  
  他丟失了八年的時間,如果那八年都能像這樣安靜地看著他,彼此都不提往事,只關注現在的生活,該多好。
  
  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那個。"謝沐陽仍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謝承陽比較好,只得模糊處理。
  
  "嗯?"謝承陽正好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出來。
  
  "我買了套房子,在這邊。"
  
  "誒?"
  
  謝沐陽有緊張地搓了搓手,"已經裝修好了也驗收了,我想......"
  
  主臥裡突然傳出動靜,謝沐陽似乎聽到有人"哎喲"了一聲。
  
  謝承陽臉色一變,"你等等。"說完跑過去開門。
  
  謝沐陽跟在後面伸長脖子想看看,門卻很快在他面前關上。
  
  明明是一剎那發生的事情,在謝沐陽眼裡卻像慢動作一樣,門縫先是五釐米,然後縮小,三、二、一,"啪嗒"一聲,在他面前關上。
  
  隔出裡外兩個世界。
  
  謝沐陽清楚地知道心裡的失落感為何而來,也知道那種酸澀的味道代表着什麼--那個人......今天沒去開店嗎?謝承陽......為什麼要關門呢?
  
  過了好幾分鐘謝承陽才從房間裡出來,一出門就看見謝沐陽在沙發上發呆。
  
  身體坐得很直,手擺在膝蓋上,雙目平視,卻沒有焦距。
  
  有些木木地。
  
  謝承陽輕笑出聲,舉手在他眼前晃動,"之前只請了上午的假,下午還要上班吧,已經快中午了哦。"
  
  謝沐陽眨了眨眼,仰起頭看著謝承陽,"下午的假也請了,一會兒還要去看傢俱。"
  
  "那我們一會兒一起走吧,我12點去店裡。"
  
  謝沐陽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謝承陽雖然感覺疑惑,卻也聽話地坐了過去。
  
  謝沐陽順勢拉過他一隻手握在自己手裡。
  
  謝承陽掙了兩下沒掙掉,只得任他抓着。
  
  謝沐陽低下頭看著謝承陽的手指,長長的,指甲剪得很乾淨,"搬過去和我一起住吧。"
  
  謝承陽微張着嘴,表情是不容忽視的驚訝。
  
  謝沐陽咳了兩聲,"房子足夠大,兩室一廳還帶陽台,搬過去一起住吧。"
  
  謝承陽慢慢地消化着他話裡的意思,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沒有接話。
  
  "就在A大附近,離你上班的地方也近,嗯,那邊環境不錯,我......"
  
  "和以前一樣嗎?"謝承陽突然開口。
  
  "以前?"
  
  謝承陽笑起來,"和以前一樣,一人一張床,一人一張書桌,一人一盞檯燈......哥,你想回到過去嗎?"
  
  謝沐陽不明白他的意思。
  
  謝承陽接著說:"彼此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對對方說,不吵架也不打架,有時間一起玩籃球,生病了還能互相照顧......是這樣的嗎?"
  
  謝沐陽傻傻地點了點頭。
  
  "以前我們就是那樣的......"謝承陽靠着沙發背,放鬆自己陷了一點進去,"真的很快樂,可是......"
  
  一聽到那個"可是",謝沐陽汗毛不受控制地豎了幾排起來......似乎,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謝承陽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哥,記不記得我以前說喜歡你,是情人那種喜歡。"
  
  謝沐陽聽到關鍵詞,猛地回過神,"記得!"聲音之大,幾乎嚇到謝承陽,"我也喜歡,也喜歡你。"完了還不忘補充,"也是情人那種!"
  
  謝承陽"噌"地從沙發裡彈起來,目瞪口呆地望着謝沐陽,上下左右看了十多秒鐘,又頽然地倒回去。
  
  謝沐陽關心地想去抓他另一隻手,謝承陽躲開了,順便將之前那隻手也收了回來,放在身前互相握著。
  
  "怎麼了?"謝沐陽看他臉色不大好,有些擔心。
  
  謝承陽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沒什麼......哥,還記得我那時候說的話嗎?情人,是會上床做愛的。"
  
  謝沐陽一本正經,"記得,我知道,我也瞭解了......我,我查過資料,也會想著你自慰,想......所以......"
  
  "所以你是真的喜歡我?"
  
  "嗯,很喜歡。"
  
  "哪怕我說不喜歡你,也還喜歡?"
  
  "嗯......等等!"謝沐陽心裡漏掉一拍,"你......你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沒有。"
  
  "可是你剛才說,你說......"謝沐陽慌張地看著謝承陽。
  
  謝承陽也不迴避他的眼神,"我說我不喜歡你......"甚至歪着腦袋,好像在仔細回想什麼東西,"確切地說......這些年過去,或許時間的確太長,我已經不記得。"
  
  "不記得什麼?"
  
  謝承陽苦惱地咬了咬牙,"不記得喜歡你是什麼感覺了......"
  
  四十三
  
  我希望他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
  
  "你好,我,呃?啊......我想買個相框。"
  
  "相框在這一排架子上。"
  
  "可,可是我拿不到......我想看看,那,那種粉紅色的。"
  
  "好的我幫您取。"
  
  "......你是新來的?A大的工讀生嗎?"
  
  "我像學生嗎?"
  
  "像,大三還是大四?"
  
  "小姐,相框給您,請慢慢看,我那邊還有點事,失陪。"
  
  謝沐陽剛一轉身,鄭楠就捅了捅謝承陽,"覺不覺得最近店裡太擠了?"
  
  謝承陽一邊寫清單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沒覺得。"
  
  "二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店裡擠了三個員工,你居然不覺得擠?"
  
  "嗯,照你這麼說,好像店面的確有些小了。"
  
  鄭楠雙眼一亮,"那我去......"
  
  "去進貨!3點了。"將清單往鄭楠包裡一塞,謝承陽不由分說地推他出門。
  
  "等等!"
  
  "你出去了就不擠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喂,喂!"
  
  被推出門的鄭楠剎住腳步,回過頭,正好看見謝承陽在玻璃裡面衝他奸笑。
  
  嘆了口氣,抬起頭看看天,唔,多雲,好幾天沒見着太陽了。
  
  不過那小子,最近的確活潑了不少......
  
  謝沐陽從店裡最靠裡的那排貨架後探出頭,"老弟,最小號陶瓷的中國娃娃只有兩對了。"
  
  "我已經讓鄭楠今天去進貨了。"
  
  "音樂草也只有三個了。"
  
  "三個?行,我讓他明天進點。"
  
  之前的女顧客走到謝承陽面前,舉起相框,"老闆,我想買這個,幫我包一下好吧?"
  
  謝承陽微笑着看了看價錢牌,"好的,一共XX塊錢。"
  
  他在那裡包裝,女顧客也沒閒着,"我還以為剛才那個是新來的員工呢。"
  
  "誒?"謝承陽手上忙着,反應有些遲鈍。
  
  "圍黑圍裙的......他剛才叫老闆你老弟?是老闆的哥哥?"
  
  謝承陽這才明白過來,"是啊,是我哥,週末過來幫忙的。"
  
  女顧客說:"你們兩兄弟都還在唸書吧,又要打工,還真辛苦。"
  
  謝承陽一聽笑起來,"我們快26了小姐。"
  
  謝沐陽聽到謝承陽的笑聲,從貨架後轉出來,看到他和一名女顧客聊得正歡,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努力忽略掉負面情緒,走到兩人之間,微笑道:"相框已經選定了?"
  
  女顧客看見他臉上的笑容,耳朵一發紅,話都抖不清楚還急促地說明,"嗯,就是剛才那個粉紅色......我,送人,送我同學,同寢室的同學,她生日......"
  
  謝承陽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繼續工作,雙手左右一翻,在外包裝上打上一個俏麗的蝴蝶結,"好了。"
  
  女顧客拿過禮品付了錢,愣了一會兒,看著謝沐陽說:"那......我走了。"
  
  謝沐陽禮貌地點點頭,"歡迎下次光臨。"
  
  手摸上門環,頓了一下,"那......再見。"
  
  "再見,歡迎下次光臨。"這次是謝承陽搶先開口,見她真正走出去才對謝沐陽說,"多虧你,生意好多了。"
  
  謝沐陽傻笑,"哪裡,你們這裡生意一直很好。"
  
  店裡暫時沒有別的客人,就他們倆,謝沐陽說過那句話後不再開腔,謝承陽也一時沒往下接,居然就這麼冷了場。
  
  半分鐘後謝承陽憋得不行,只得隨便找了個話題,"呃,房子那邊......你已經搬過去了?"
  
  "還沒,雖然裝修材料用的環保型,我想再通幾天風。"
  
  "嗯,身體健康第一......"
  
  "而且,那邊離廠裡太遠,估計以後也只有週末住。"
  
  "哦。"謝承陽克制不住地想--買那麼遠幹嘛?難道一開始就是為了......我?
  
  "反正平時也沒人住,不如你搬過去......"見謝承陽的表情變了,謝沐陽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其實我可以不用住在那裡,住宿舍就行,那邊的房子,你可以一個人住......我不會打擾你......"
  
  謝承陽心裡猛地揪了一下,有些酸酸地--果然是為了我吧......
  
  "哥,你正式搬家那天我送你禮物。"
  
  "誒?不用不用,什麼正式不正式的,我都想起來了就拿點衣服行李過去而已。"
  
  "你不請我去坐坐?登門拜訪當然得送禮。"
  
  謝沐陽扯了扯嘴角,"你去玩我已經很高興了......"
  
  "好,我過段時間一定去玩。"
  
  "謝承陽,你真的不想和我......"
  
  "啊,歡迎光臨。"謝承陽對著門口揚起微笑。
  
  走進來兩個女孩子。
  
  謝沐陽狠不得將她們踢出地球去。
  
  ......
  
  一個月前和謝承陽相見,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他一句"我已經不記得喜歡你是什麼感覺了"給打擊得差點魂飛魄散。
  
  好在謝沐陽之前早設想過被拒絶被漠視,算是有準備的,也並不那麼容易氣餒,腦筋一轉就想出辦法--
  
  不記得是吧,沒關係,從新喜歡上不就得了?
  
  幾天後的週末,他出現在禮品店,說是想在店裡幫忙。
  
  謝承陽有些不知所措,鄭楠倒是態度很強硬地拒絶。
  
  "你拒絶沒用,只要我弟答應就行,而且,你有什麼理由拒絶?"
  
  "你來了店裡太擠。"
  
  "太擠你出去不就行了?這樣吧,你週末休息!"
  
  "我拒絶!"
  
  兩個人差點打起來。
  
  謝承陽出來打圓場,"問問小金的意見吧......"
  
  謝沐陽這時才知道,原來毛小金也和他們住一起,還和鄭楠睡主臥,心情頓時好得賽過春日暖陽。
  
  毛小金在電話裡不知道和鄭楠說了些什麼,掛了電話後大個子就別彆扭扭地同意了。
  
  就這樣,謝沐陽開始在謝承陽店裡兼職,週六週日兩天,除了和謝承陽一起吃飯以外,完全不拿薪水。
  
  有時候遇到關店的時候下雨,謝沐陽就死皮賴臉地賴到謝承陽家裡睡,老老實實地抱著被子窩在客廳沙發上,一臉憨笑。
  
  謝承陽當然知道他打什麼主意,心裡很無奈,卻又阻止不了。
  
  況且,就算下定決心想趕人出門,也會在看到謝沐陽醒來時既迷糊又滿足的笑容後變得不忍心了。
  
  他知道自己始終無法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狠下心來,這一點,謝沐陽也知道。
  
  所以才能得逞。
  
  這天快關店的時候謝沐陽突然接到財務科小王的電話,問他週日有沒有空。
  
  "什麼事?"謝沐陽心不在焉地問。
  
  "聯誼啊,這次規模大,主題是‘踏青',那邊說有二十多個女的參加,我們這邊也不能輸。"
  
  謝沐陽一邊想你還真是不死心一邊說:"不去。"
  
  "幫哥們個忙好吧,我還差好幾個人呢。"
  
  "說了不去就不去,這輩子你也別想我去。"
  
  "有美女!"
  
  謝沐陽看了一眼在旁邊用雞毛撢子撣貨架的謝承陽,"不去。"
  
  "真有美女,人家公司的司花,還有另一個廠的廠花,我看過照片了,跟你絶對速配!"
  
  "我說了對女的不敢興趣......"
  
  謝承陽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你又來了......耍我好玩是吧?"小王噴氣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重重地。
  
  "我沒耍你。"謝沐陽很嚴肅地說。
  
  "是是是是是,你沒耍我,你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是吧?哼!"
  
  "是啊......"謝沐陽的眼光一直追隨着謝承陽,溫和地笑起來,"我的確是,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
  
  謝承陽的動作又停頓了一下。
  
  "開什麼國際玩笑,難道你以後不結婚?"小王有些氣急敗壞。
  
  謝沐陽閉上眼,一字一頓,"嗯,不結了。"
  
  我希望他永遠不會結婚。
  
  四十四
  
  我希望度過只有兩個人的生日,許願後他會問我許的是什麼。
  
  5月27號,離謝沐陽和謝承陽的生日還有兩天,蘇忘打電話來問要不要他飛過去和他們一起慶祝。
  
  謝沐陽威脅他只要敢飛,他就能立刻加入基地組織,帶炸彈去接機。
  
  "你來幹什麼?顯得誰跟你關係很好似的!"
  
  "我們不是兄弟嘛?難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一起慶祝也沒什麼不對啊?"
  
  "去,誰跟你兄弟......你姓蘇,我們姓謝!"謝沐陽終於有機會說那句話,頓時有些得意洋洋。
  
  "是是是,你們才是親兄弟,親得什麼都容不下......" 蘇忘在電話那頭哼哼。
  
  "你究竟想幹什麼?"謝沐陽警惕地問。
  
  蘇忘迅速臨時切換,"沒什麼,問你件事。"
  
  大學時寒暑假回家,工作後春節大假回家,都能見到蘇忘,知道他夜校唸得很順利,畢業後換過幾次臨工,後來進了報社,一直獨自住在外面,但時不時到家裡吃飯。
  
  隨着年紀的增長,和他雖談不上關係多親密,但也總算能平靜面對。
  
  而且對方畢竟頂着一張和自己一樣的臉,說到底也算是弄錯小孩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想遷怒卻始終拉不下臉。
  
  漸漸地,彼此都不再敵對,偶爾還能閒聊幾句。
  
  但並代表能允許他打擾自己和謝承陽。
  
  "有屁快放,放完我掛電話了。"謝沐陽說。
  
  "生日禮物......送什麼好?"
  
  謝沐陽一愣,"誰生日?"
  
  "你管不着。"蘇忘說,"你只管給建議就行了。"
  
  謝沐陽牙癢癢,"對方幾號?"
  
  "後天。"
  
  "誒?送我?"謝沐陽脫口而出。
  
  "做夢吧。"
  
  "那......送謝承陽?喂我告訴你,謝承陽不會要你的禮物的!"謝沐陽大為吃驚。
  
  "誰送他?他有你的禮物不就好了?"
  
  謝沐陽臉紅,傻笑着,"說得也是......還有人和我們一天生日?這麼巧,男的女的?"
  
  "男的,剛好小我們三歲,高中復讀過一年,下個月大學畢業......"
  
  "社會新人啊......關係好的話,送套西裝吧。"
  
  "我不知道他的尺碼。"
  
  "那送支鋼筆?"
  
  "考慮考慮,還有其他建議沒有?"
  
  "手機?"
  
  "行,就手機,謝了。"
  
  "喂,究竟是誰啊?"謝沐陽仍然好奇。
  
  蘇忘頓了頓說:"我弟。"
  
  "你也有弟弟?"
  
  "就許你有?不許我有?"蘇忘假意生氣,最後還是笑起來,"掛了,再見。"
  
  謝沐陽舉着電話有些呆,半晌才挑起盒飯裡的一根青菜放進嘴裡,已經涼了。
  
  同辦公室的趙小姐說:"好像看見小王進樓了。"
  
  謝沐陽一個激靈,"哪裡哪裡?"
  
  "大概是到咱們這裡來,估計是找你的。"
  
  謝沐陽抄幾盒飯就往外跑,"就說我出廠辦事了今天一天都不會回來,拜託。"說完一溜煙就沒了。
  
  "最近他躲小王躲得真勤。"辦公室另一位助理湊過來說。
  
  "是小王纏他纏得太緊。"趙小姐笑。
  
  "說實話我是不贊成有事沒事相親聯誼那一套的,從這點看來,咱們小謝同志比他們可靠多了。"
  
  "喲?看上人家了?"
  
  那助理給了她一肘子,"幫我家閨女看上不行?十年後小謝若還沒娶老婆我就把我家閨女介紹給他。"
  
  "哇,相差十幾歲,嫩草吃老牛!"
  
  兩個女人在辦公室裡瘋鬧起來。
  
  兩天後是個週四,由於謝沐陽早就跟謝承陽說好要慶祝生日,謝承陽提前一小時關了店,取了蛋糕等他。
  
  之前他提議把鄭楠和毛小金都叫上,人多熱鬧,謝沐陽卻一口否決,說什麼他們很久沒在一起過生日了,下次再考慮其他人。
  
  謝承陽曾經一度將他和謝沐陽同年同月同日生看作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心想就算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至少有緣分,所以一聽謝沐陽那樣說,也沒怎麼磨蹭就答應了。
  
  那天溫度有些高,謝沐陽穿了一件長袖襯衣,沒走幾步前胸後背就濕了,顏色暗下去。
  
  謝承陽一直站在隔壁商店門口,貪了點漏出來的冷氣,倒不覺得很熱。
  
  謝沐陽手上拎着一提罐裝啤酒,老遠就開始招手,邊招邊小跑步前進,一直招到謝承陽面前,"報告長官,菜訂好了,一小時後送到家裡,我們先過去吧。"
  
  他們商量好的,一人買啤酒外加訂菜,一人買蛋糕。
  
  謝承陽始終覺得自己太占便宜,謝沐陽就哄他,"你以為蛋糕就很便宜了?我要吃慕絲的!"
  
  於是謝承陽買了個128寸的綠茶。
  
  謝承陽去過一次謝沐陽的新房子,就在半個月前,和鄭楠以及毛小金一起祝賀他喬遷,送了只很大的花瓶。
  
  那次也是謝沐陽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毛小金,之前他去謝承陽家,毛小金都在臥室裡不出來。
  
  謝承陽已經將毛小金的事一五一十給謝沐陽說過了,所以他在看到毛小金墨鏡不離臉,行動遲緩的時候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表情。
  
  他像對待普通人那樣對待毛小金,既不專門照顧,也不同情,玩笑照開,使得小金事後對謝沐陽讚不絕口。
  
  謝承陽知道這也是他接近自己的步驟之一--要在朋友心目中樹立光輝形象。
  
  謝沐陽沒有再提一起住的事情,謝承陽一方面覺得放鬆,一方面也有些惦記。
  
  偶爾會想,真是個笨瓜,多問幾次說不定自己就答應了啊......畢竟,除開愛情的問題不談,對於17歲以前的生活,他還是很懷念的。
  
  兩個人在玄關處換上拖鞋,把手上的東西放在飯廳桌上,謝沐陽打開電視,讓謝承陽先去洗個臉。
  
  謝沐陽這半個月裡其實很少過來,就連週末不回工廠宿舍都情願賴在謝承陽那邊,好過一個人孤單單地住。
  
  當然,鄭楠對此頗有微詞,和謝沐陽也頂過兩次,謝承陽和毛小金兩頭安撫,勉強維持平衡。
  
  謝承陽用涼水潑了潑臉,正想用手擦乾,一抬頭,看見面前掛了兩張毛巾,一藍一白,都嶄新嶄新地。
  
  突然就想起他和謝沐陽從小就是這樣,款式一樣的毛巾,自己用藍色,謝沐陽用白色。
  
  不由得笑了,拿起藍色那張吸乾臉上的水,把腦袋伸出去,"哥,你衣服都汗濕了,要不要洗個澡?"
  
  謝沐陽剛打完電話,囑咐一會兒送菜來的店多加個果盤,邊放聽筒邊說:"你陪我一起洗?"
  
  謝承陽先是一怔,然後有些氣惱,臉都紅了,"說什麼......"
  
  謝沐陽雙手舉過頭頂,大大咧咧又有些討好地說:"開玩笑的,你先看著電視,我沖沖,飯菜來了簽一下,錢給過了。"說完貓着腰從謝承陽身邊鑽過去,並靈活地躲過了對方砸下的拳頭。
  
  送菜的人準時,三菜一湯一份點心一個什錦果盤,擺在桌子上紅紅綠綠地。
  
  開飯前謝沐陽說要拆禮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變出一個盒子遞給謝承陽,"我一眼就看上的,早買了,一直沒找到你,所以也給不了。"
  
  謝承陽木木地接過來,微張着嘴,打開來看見裡面躺着一隻男式手錶。
  
  謝沐陽抬起右手露出自己那只,裂嘴一笑,"一起買的,我這只是黑色,你那只銀白。"
  
  謝承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隻表,腦袋裏閃過"情侶表"三個字,心裡嘶嘶地冒着熱氣,完全無法接話。
  
  謝沐陽有些尷尬地咳了咳,"不喜歡的話不戴也可以,我希望你收下......"話到後半段居竟顯得有些可憐。
  
  謝承陽不大喜歡他那種軟綿綿的語氣和神態,完全不像平時。
  
  把表取出來扣在左手手腕,"沒說不喜歡。"戴上後左右看了看,的確不錯,只是,"我沒有準備給你的禮物。"
  
  不是沒想過,只是覺得太彆扭,有些不好意思。
  
  謝沐陽指着桌上的一盤菜,"給我夾一筷子那個。"
  
  謝承陽聽話地夾了些花菜和腊肉放進謝沐陽的碗裡。
  
  "你送了花菜給我。"謝沐陽樂呵呵地望着他,又抬起左手晃了晃,"那年你送我聖誕禮物的時候我也只送了花菜給你,扯平!"
  
  眼前晃動着白色的繩帶,謝承陽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那是他親手編的--耳朵癢起來,舌頭也不聽使喚,"都......都褪色,了。"
  
  "是啊,天天戴,不褪色才怪。"說著瞥了一眼謝承陽,見他已經埋下頭去,滿意地笑了笑,"過幾天再編一條給我怎麼樣?"
  
  "啊?"猛地抬起頭,眼神有些飄忽,"又,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謝承陽的皮膚本來就偏白,紅起來顏色也不深,比粉紅多一點,又比玫瑰紅少一點,不規律地分佈在兩頰。
  
  謝沐陽越看越覺得刺得眼痛,想摸想捏,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他不敢。
  
  逗謝承陽好玩是好玩,可結果自己也受罪,他想,還是打住算了。
  
  於是站起來拉窗簾,順手關燈,"點蠟燭吧。"
  
  謝承陽用26根蠟燭把蛋糕插成刺蝟,等謝沐陽坐回來一起吹。
  
  燭光下兩個人的臉都顯得更加棱廓分明,光線閃動,表情也似乎在閃動。
  
  只是,一個人無聲地訴說著渴望,卻不知道另一個人是否心動。
  
  有些悲哀罷了。
  
  "先許願。"謝沐陽說。
  
  謝承陽看了他一眼,默念了幾句,然後說:"好了。"
  
  "吹吧。"
  
  一人一口氣,蠟燭全滅,鼻腔裡瞬間充滿地蠟油味。
  
  謝沐陽沒有馬上去開燈,而是就着微弱的光線說:"今天是我們從小到大第一次兩個人過生日,我會永遠記得。"
  
  不知道他想說什麼,謝承陽只得點點頭表示贊同。
  
  "許了什麼願?"謝沐陽問。
  
  "希望親朋好友一生平安。"
  
  "沒了?"
  
  "嗯。"
  
  謝沐陽站起來,"不問問我許的什麼?"
  
  謝承陽心說我大概能猜到,但是還是問了,"許的什麼?"
  
  被問的人勾起無奈的笑容,不過光線太暗,謝承陽沒看見。
  
  謝沐陽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俯下去,在謝承陽額頭上輕吻了一下,"希望那個叫謝承陽的人,能再愛我。"
  
  我希望他的願望裡有我。
  
  四十五
  
  我希望早上醒來就能看到他。
  
  
  
  那天晚上吃喝得還算盡興,送菜的人三小時後來收了碗筷空盤後他們就從飯桌上喝到了窗檯,一人捏着一罐啤酒,背對著背回憶曾經。
  
  "記得秦專嗎?他結婚了。"
  
  "是和孟巧婷?"
  
  "你怎麼知道?我沒給你說過吧。"
  
  "他們很配......哥,你和秦專認識多久了?"
  
  "從小學到現在,剛好20年,剛認識我就跟他打架,因為他說我騙人說我沒有弟弟。"
  
  "嗯,我也記得,你後來說過好多次。"
  
  "很讓人難忘是不?不打不相識。"
  
  "不過他倒是說對了,我的確......"
  
  "今天太晚,就睡我這吧。"謝沐陽打斷。
  
  謝承陽看了看錶,不知不覺都十一點過了,"時間過得真快。"
  
  謝沐陽笑,"是,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太快。兩間房裡都有床,你隨便挑一間。"邊說邊把他往臥室方向推,"選好了沖個涼。"
  
  "你呢?"話剛出口就後悔了,但收回來也不可能,謝承陽暗自咬了咬自己的舌頭。
  
  謝沐陽裝得很穩重,"還有點事沒處理完,你先睡。"
  
  "工作?早知道不玩這麼晚了。"謝承陽歉意地說。
  
  他喝了酒後眼眶濕潤,臉色潮紅,謝沐陽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腦袋,"沒事,哥今天高興,而且就是點小問題,半小時足夠了。"
  
  謝承陽反應慢了兩拍,還沒來得及側頭,謝沐陽已經收了手,"空調能用,遙控器就在床頭,你先去洗澡,我在客廳做點事。"
  
  謝承陽有些愣愣地看著他直直地背轉身,從沙發上拿起包,取了筆記本電腦和疊資料出來。
  
  "發什麼呆呢?洗澡啊!"謝沐陽過了會兒看他沒動,又催促道。
  
  謝承陽這才咬着嘴唇往廁所跑。
  
  門剛關上,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同時鬆了口氣。
  
  裡面那個心想,剛才自己......有什麼期待嗎?
  
  外面那個琢磨,只是摸了頭而已,就......禽獸哪禽獸。
  
  又幾乎同時笑起來--只有兩個人的生日......感覺真的很好。
  
  而後便是一夜好夢。
  
  謝承陽第二天依然被生物鐘敲醒,還不到7點,出了臥室就聽見廚房有響動。
  
  下意識就故意放輕了腳步,偷地雷一樣挨過去。
  
  謝沐陽穿著睡衣綁着圍裙在灶台上忙活,左手邊放著筆記本電腦,腦袋還沒事往那邊湊湊。
  
  謝承陽又走近了一點,在看清電腦屏幕上的內容後,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專心的謝沐陽過了好一陣才發現謝承陽的存在,嚇得手一抖,勺裡的東西差點來個天男散花。
  
  謝承陽幫他穩住湯勺,深呼吸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嗯,很香。"
  
  謝沐陽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的電腦,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以前沒做過,從網上找了點資料,那什麼......還差點火候,你先去洗漱。"
  
  謝承陽笑,"辛苦了,一會兒上班不會遲到吧?"
  
  "9點半打卡,來得及。"
  
  謝承陽自覺地拉開櫥櫃,拿了兩套碗筷出來,"那我把這些先拿到飯廳。"
  
  還沒走出廚房,聽到謝沐陽叫他,"承陽。"
  
  那樣親密的稱呼讓謝承陽的腳步頓了一下,"呃?"
  
  "搬來和我一起住......好不?"謝沐陽緊張地盯着手裡的湯勺。
  
  謝承陽沒回頭,半晌重新抬腳往外走,"我......考慮一下。"
  
  那廂洗臉刷牙的人去了廁所,這廂燒飯公激動得差點把鍋掀翻--
  
  "萬歲!"
  
  聽到外面的歡呼聲,謝承陽背靠着門,紅着臉蹲了下去。
  
  謝承陽這幾天連續不在狀態,不是找錯錢就是失手將商品摔到地上,有時間也不清帳了,老是拿着根新編的手鏈坐那兒發呆。
  
  鄭楠旁敲側擊地提醒過他兩次,他只是不住地道歉,剛轉了個身,又恢復原狀。
  
  隔週週六,趁謝沐陽出去派發傳單的時候鄭楠決定問個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什麼事?"
  
  "你最近都心不在焉,精神不大好......身體不舒服?有心事?"
  
  謝承陽想了想,決定老實回答,"我哥叫我搬他那去住。"
  
  "哦。"鄭楠正在擦一個玻璃製品,手上停了停,"什麼時候搬?"
  
  "我還沒說要過去......"
  
  "哦,有什麼顧慮?"
  
  謝承陽直覺鄭楠的話有另一層意思,抬起頭看他,又沒發現什麼異常,"顧慮?"
  
  "為什麼不搬?"
  
  "我如果過去,你和小金......"的生活誰來照顧?
  
  鄭楠哼了一下,"你是我們老娘還是保姆?"
  
  謝承陽尷尬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了,如果突然分開,可能......會不習慣。"
  
  "你不習慣還是我們?如果是我們,大可放心了,不就是買菜做飯,誰不會?"
  
  謝承陽皺了皺眉頭,"鄭楠,你上火了?今天說話怎麼這麼沖?"
  
  鄭楠臉色一變,埋下頭繼續擦他的東西,"抱歉。"
  
  "算了。"謝承陽擺了擺手,"我自己也挺混亂的,過段時間再說吧。"
  
  "或者,晚上和豆子一起商量商量?"鄭楠提議。
  
  "也好。"
  
  "謝承陽......"鄭楠的聲音低了八度。
  
  "嗯?"
  
  "對不起。"
  
  ......
  
  提議和毛小金一起商量的人是鄭楠,結果缺席的,也是鄭楠。
  
  那天晚上謝承陽專門早早地把謝沐陽"趕"回他的新家,和毛小金等了鄭楠一晚,直到12點過才等回一個渾身冒着酒氣的人。
  
  "怎麼喝酒了?"毛小金上去扶他。
  
  鄭楠笑了一下,"碰上個老同事,聊得忘了時間......我沒喝多少。"
  
  "還沒喝多少?都臭了。"毛小金說著要帶他回臥室。
  
  "我酒量好......"鄭楠擋住他,"你先回屋去,我有事和謝承陽說。"
  
  "我拒絶和酒鬼交談。"謝承陽說。
  
  "我真沒喝醉。"鄭楠正色道。
  
  兩個人你瞪我我瞪你,瞪了老半天被毛小金推進了謝承陽的房間。
  
  "說完事早點睡。"毛小金關門的時候對他們說。
  
  謝承陽衝他笑笑,鄭楠則半點表情都沒有。
  
  "要說什麼快說吧。"謝承陽往床上一坐,抄起手望着門口的鄭楠。
  
  對於鄭楠爽約一事,他是有些生氣的,只是剛才在毛小金面前不便發作罷了。
  
  鄭楠看著天花板,"你明天搬出去吧。"
  
  "誒?"千算萬算也不可能算到這樣的開場白。
  
  "搬去你那個哥哥那裡住啊!"鄭楠有些煩躁地耙了耙頭髮。
  
  "為什麼?"謝承陽回過神,"你不是說和小金商量一下再說?"
  
  鄭楠上前兩步,走到謝承陽跟前,迫使他仰着脖子看他,"喜歡的人邀請你同居你還擺什麼架子?"
  
  謝承陽眼皮跳了一下,"鄭楠,你喝多了,我今天不想跟你說話。"
  
  "我沒喝多!我就喝了一瓶!"鄭楠半彎下腰,臉離謝承陽只有半尺,"我早知道了,你也喜歡男人,你喜歡你哥,從初中開始就......"
  
  謝承陽情急之下甩了他一巴掌,"閉嘴!"
  
  鄭楠根本不在意他那一下,甚至笑起來,笑得謝承陽全身發麻,"惱羞成怒了?我說得沒錯吧?你跟你那個哥哥啊,真是一點都不像......他喝醉了只會睡,而你,一喝多點就胡言亂語,那一年,我們剛從地下室搬出來的那一年,你就什麼都說了,我和豆子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謝承陽的臉色一下子白得賽雪,嘴唇有些抖,"你說,什麼......"
  
  鄭楠笑着往謝承陽身上一倒,"我說你那年豆子受傷你幹嘛表現得自己缺胳膊少腿一樣......原來你和豆子一樣,喜歡男人啊......嗯?喜歡到什麼程度?上過床沒有?是1號還是0號?"他邊說邊噴着熱氣在謝承陽脖子上啃咬。
  
  謝承陽徹底僵硬了,話抖出來也不成句子,"你說......幹什麼......什麼,放開......"
  
  鄭楠箍住他,將他壓在床上,聲音悶悶地,"不放,我早該這麼做了......謝承陽,你很漂亮你知道不?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在想,這麼漂亮的人,打人怎麼那麼狠呢......我記得當時在滑冰場,你壓在我身上,拿我的腦袋當核桃砸,我不是不反抗,是忘了,我只看得見你的眼睛和下巴,比好多女人的都漂亮,一下就什麼都忘了......我很好奇啊,你在床上會是什麼樣,被人壓住的話......"
  
  脖子處瘙癢難耐,謝承陽猛地打了個顫,一邊推拒一邊反胃,想吐,想把晚上吃的東西全吐出來。
  
  鄭楠比他高比他壯,謝承陽掙扎了幾下後才漸漸有了恐懼感--打不過他,他還喝了酒,他的嘴那麼燙,從脖子處緩緩下移,已經到了領口......
  
  "放手!"謝承陽真急了,眼睛一綠,反手就是一肘子,正好砸在鄭楠腦側。
  
  鄭楠吃痛後縮,謝承陽趁機又踹了他的肚子一腳,翻下床,連滾帶爬地衝出臥室,衝過客廳,衝出家門。
  
  木造的樓梯被他踩得快崩塌一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終於,還是消失了。
  
  鄭楠揉着腦袋和被踹的小腹,慢慢從床上滑到床下,哎哎哎地呻吟,"還......還是這麼狠。"
  
  "我還嫌他下手輕了。"
  
  抬起頭,毛小金斜靠在門邊冷笑。
  
  鄭楠甩了甩頭,有些暈,"看什麼熱鬧呢,也不來扶一下我。"
  
  "你活該。"毛小金哼哼。
  
  "喂!"鄭楠想站起來,扯動腹部肌肉,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我這可是幫他!不然以他那根神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決心啊!"
  
  "是嗎?"毛小金半垂下頭,"我先回去睡了。"
  
  "喂你不扶我起來?"鄭楠嚷嚷。
  
  毛小金突然笑了,"給你點時間緬懷一下,這個房間,大概從明天開始就不會再有人住了吧。"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鄭楠啐了一口,"老子是做好事!"
  
  毛小金聽了也沒回頭,緊緊抿住嘴唇,大墨鏡後的眼眶有些發熱--鄭楠,你自己的想法,只有你自己才清楚。
  
  鄭楠將頭枕在謝承陽的頭上,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渙散。
  
  他掩住臉嘆了一口氣,深遠而悠長--我這是......在幹嘛啊......
  
  ......
  
  謝沐陽把帶回來的工作做完,揉了揉眼,凌晨一點過。
  
  伸個懶腰,繞着客廳走了兩圈,覺得太安靜了,乾脆打開電視。
  
  半夜只有一兩個電視台在播放韓國電視劇,動輒上百集,老太太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
  
  他從來不看的,只是想空曠的房間裡多點聲音。
  
  明天還要去謝承陽的店裡幫忙,兩點就睡吧......謝沐陽琢磨着睡前是做俯臥撐還是仰臥起坐。
  
  幾天前他厚着臉皮又邀請了謝承陽一次,邀請他搬過來一起住,令人興奮的是對方沒有一口拒絶,而是說考慮。
  
  會考慮就表示有機會,謝沐陽自認為這幾年別的本事沒學會,耐心指數倒漲了不少。
  
  他會等,等到謝承陽答應的那一天,就像他同樣會等他重新愛上自己一樣。
  
  邊想邊在地板上做俯臥撐,撐了二十個後去廁所洗澡。
  
  剛脫得只剩下四角褲,有人敲起門。
  
  謝沐陽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去開--這麼晚了還敲門,就算不是因為什麼大事,吵到鄰居也不算小事啊。
  
  門還只開了一半,僅看得清敲門的是什麼人,心一下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謝承陽臉色蒼白地靠在外面的牆壁上,頭發汗濕了貼在額角,剛叫了一聲"哥",淚水就順着腮幫子流了下來......
  
  
  
  我希望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就在某個地方,永遠不會離開。
  
  四十六
  
  我希望他一輩子寵我,慣我,陪我,等我。
  
  謝承陽覺得自己在一條漆黑的隧道里奔跑。
  
  風獵獵地刮在臉上,又痛又癢,卻不能停下腳步。
  
  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指使着他,跑,往前跑,哪怕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謝承陽以前聽別人說,人死之前會產生幻覺,感覺自己經過時光隧道,能看到以前發生的事情,大的,小的,輕的,重的,一件都不會落下。
  
  不過大概他還沒有瀕死吧,所以四週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他寧願看到點什麼,有點光都行,總好過現在伸手不見五指。
  
  一個聲音說,要光是吧,沒問題。
  
  於是有一個光圈打在身旁,裡面有個人,長長的影子拖下來。
  
  那個聲音還說,記得不?這個人,可是你的朋友。
  
  謝承陽漸漸看清楚他的長相,恐懼地連連後退--不不不。
  
  他可是你的朋友,你追隨了十年的朋友。
  
  不......
  
  對於他,你從最開始的防範,到接受,最後變為尊敬,你不叫他老大,可他卻做了你這麼久的老大。
  
  不是的......
  
  他早知道你見不得光的感情,可他什麼都不說,為什麼?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閉嘴......
  
  可是他剛才做了什麼?他想強暴你,男人,一個男人想強暴另一個男人。
  
  閉嘴啊!
  
  他重新開始奔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找到出口。
  
  一定要找到出口。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前胸後背額頭脖頸全是汗,呼吸有些跟不上節奏,變得粗重,每一口氣都像鋸齒從肺上拉過一樣,胸口辣辣地痛。
  
  直到前方透出一絲光,橘色的,溫暖的,先是很細的一絲,然後慢慢變寬。
  
  光線裡又出現一個人影,卻是隔三差五就會想過一遍兩遍的那一個。
  
  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腳上還穿著拖鞋,外面黑燈瞎火,完全是憑本能跑到這裡。
  
  疲憊、緊張、驚嚇、茫然,所有的感覺和心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集體轉化為委屈。
  
  "哥......"
  
  眼淚流出來,視線也模糊了。
  
  那人只愣了半秒,隨即大步向前,將他牢牢地抱住。
  
  貼在謝沐陽赤裸的胸上,謝承陽也顧不上臉紅,反而緊緊地摟住他的腰。
  
  "怎麼了?快進來。"謝沐陽輕輕地問着,退了兩步把謝承陽讓進屋。
  
  謝承陽一直閉着眼,為了防止哭出聲來,牙齒都快咬碎了。
  
  謝沐陽心疼地摸着他的頭,扶着他走到客廳沙發旁。
  
  才剛坐下,謝承陽幾乎將整個身體都壓在謝沐陽身上。
  
  謝沐陽只覺得渾身燥熱,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想扳開謝承陽的頭,"好點沒?"
  
  謝承陽把腦袋使勁埋在謝沐陽肩膀上,搖了搖,又點了點,始終不肯抬頭。
  
  謝沐陽將語氣放地不能再柔,"來我看看。"說著摸到謝承陽的下巴將他的頭抬起來。
  
  臉紅眼紅鼻子也紅,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謝承陽尷尬地斜着眼,嘟囔道:"很難看。"
  
  謝沐陽無奈又寵溺地笑,擦了擦他的眼淚,"你也知道難看......那就別哭了。"頓了頓,將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究竟出什麼事?"沒有受傷,衣服也完整,看樣子並不像遇到了什麼事故。
  
  謝承陽聞言,先是皺着眉好像在回想什麼,突然臉色一變,又要埋頭往謝沐陽的肩窩裡鑽。
  
  謝沐陽一隻手掌住他的臉。
  
  謝承陽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謝沐陽說:"別想逃避。"
  
  謝承陽咬着唇不說話,過了會兒伸出手抵在謝沐陽的胸膛。
  
  謝沐陽上半身還光着,被他那麼一碰,先是打了個寒戰,所有的感覺神經都似乎集中到了那裡,再也感覺不到其他。
  
  謝承陽勾着嘴角,並不看謝沐陽,兩隻手有意無意地在對方的乳頭上划來划去。
  
  謝沐陽鼻孔都張大了,"你......你......你,你......"
  
  謝承陽看了他一眼。
  
  謝沐陽發誓那是他見過最魅惑的眼神。
  
  謝承陽重新縮到謝沐陽身前,貼著他,一隻手繞着他的脖子,另一隻手還停留在他胸部摸來摸去。
  
  謝沐陽開始急促呼吸,"你......呃......"
  
  謝承陽笑了下,噴出一口氣在謝沐陽的脖子上。
  
  謝沐陽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那種想像過無數次的濕濡感,終於,終於,終於......
  
  謝承陽在親他......不對,那種親法,似有似無,時輕時重,輕的時候船過水無痕,重的時候似乎要吸掉他一塊肉。
  
  他......他在挑逗他!?
  
  謝沐陽腦海裡的汽笛尖鋭地響起來,臉已經紅成番茄,身體的某個部位也隱約有些疼痛。
  
  但尚有一絲理智。
  
  "你究竟......怎麼了......"謝沐陽的聲音早已含糊不清,但他知道現在的謝承陽並不是平時的他。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謝承陽不回答,在謝沐陽的鎖骨處輕輕啃咬,像一隻抱著巨大骨頭的小狗,雖然餓,卻無法一口就享受完美味,只能慢慢進攻。
  
  謝沐陽捏起拳,指甲刺到肉裡,清醒了片刻,他握著謝承陽的雙臂,使勁將他拉開,"你!究竟在幹什麼?"
  
  謝承陽臉上閃過受傷的表情,只是一瞬,很快變成痞痞的樣子,歪着腦袋看著他,"我以為我表現得很明顯了。"
  
  謝沐陽深呼吸,"謝承陽,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謝承陽笑,笑得有些難看,"知道啊,所以才......"
  
  "知道你還這麼做?"謝沐陽兇狠地打斷他,煩躁地抓了抓頭,"你知不知道剛才,剛才我差點......"
  
  "我知道啊,"謝承陽邊說邊靠過去,想親吻謝沐陽的臉頰,"我們來做吧。"
  
  "你!"謝沐陽氣得差點背氣,"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跟難民有什麼兩樣?還有你的表情,笑得比哭還難看......做?做到一半你不死也掉半條命了,做個P!"
  
  謝承陽還在笑,"誰說的?我很強壯的。"
  
  謝沐陽捏了捏他的臉,"這裡,白得像鬼一樣。"又指了指他的眼睛,"這裡,紅血絲能趕上蜘蛛網。"最後摸着他的左胸,聲音降了八度,帶著一點嘆息,"還有這裡......不會難受嗎?"
  
  "沒關係,我們來做吧,好吧?"謝承陽強忍着又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隨便什麼體位,做多少次都可以,我無所謂的,我們來做吧......"
  
  "謝承陽!"
  
  謝沐陽暴吼了一聲,嚇得謝承陽差點跌下沙發。
  
  穩住身體,謝承陽在看到謝沐陽的表情後,心口尖鋭地痛起來--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生氣成那樣,好像下一秒就要將人碎屍萬段一般。
  
  突然就心慌了。
  
  他會怎麼做?會不會將他趕出去?會不會看不起他?會不會......不喜歡他了?
  
  如果是那樣,他寧願被揍一頓。
  
  這麼想著,謝承陽咬着牙閉上了眼,心裡反覆祈禱着"揍我吧揍我吧千萬別討厭我還是揍我吧"。
  
  眼淚不聽使喚地從眼角偷跑出來。
  
  有兩隻手一左一右地碰到他的臉。
  
  謝承陽有些高興地屏住呼吸--對對對,快給我兩巴掌!
  
  可是並沒有預想中的疼痛。
  
  謝沐陽只是捏住他的臉,半用力地往兩邊拉開。
  
  謝承陽驚訝地睜開眼,謝沐陽臉上是不容被忽視的哀傷,看得謝承陽的心口又是一陣刺痛。
  
  "承陽,以後別說你無所謂了,行不?"
  
  臉還被拉扯着,謝承陽知道現在的自己肯定很滑稽。
  
  他微微點了下頭。
  
  "很多年前開始就是這樣,你只要一說無所謂,我就覺得不舒服,不高興。"謝沐陽說,"我不想看到你自暴自棄的樣子,我希望你積極爭取自己喜歡的東西。而且,其實有很多事情,你也並不是無所謂吧?你害怕嗎?害怕太執着會受到傷害?"
  
  謝承陽猛地睜大雙眼--沒想到他瞭解。
  
  一股暖流漫過胸口,謝承陽吸了吸鼻子,又點了下頭。
  
  "別怕,什麼都別怕......你是我最親的人,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是我最愛的人,每次你說無所謂,我都想說我有......我有所謂,真的。"
  
  謝承陽心想不行了他又快哭了。
  
  "好了你先去洗個澡。"謝沐陽突然轉移話題,謝承陽呆了一下,"洗完澡後無論你是想聊天還是想休息,甚至什麼都不想做都行,我陪你。"
  
  "哥......"謝承陽仍然想哭。
  
  謝沐陽放開他,傾身在他唇上偷了一吻,微笑道:"慢慢洗,我等你,只要我活着,就會一直等你。"
  
  ......
  
  謝承陽洗完澡後冷靜了不少,和謝沐陽邊喝牛奶邊說話,把鄭楠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謝沐陽先是震驚,還差點暴走,很快卻鎮定下來。
  
  根據謝承陽的形容,鄭楠一直以老大的身份照顧他和毛小金,為人穩重又有擔當,不像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
  
  而且就算他真的想對謝承陽做什麼,難道八年的時間裡還找不到機會,非得在這種時候嗎?
  
  何況當時毛小金還在家。
  
  唯一可以解釋的是,他希望謝承陽搬走,又處於某種原因不能正面提出來,所以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齣戲。
  
  雖然極端了一點。
  
  按說謝沐陽該高興,該跟着鄭楠的戲往下演,讓謝承陽一直誤會,然後趁勝追擊,勸他搬過來。
  
  可臨到頭卻不願意承鄭楠的好,總覺得不夠光明正大,甚至還有些卑鄙。
  
  於是將自己的想法和分析全對謝承陽說了,看著他的臉色漸漸變好,神態也放鬆不少,謝沐陽知道自己做對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四點......呃,天都快亮了......這樣,先睡覺吧,明天我陪你回去和鄭楠攤開來說。"
  
  謝承陽還有些猶豫,"可如果你猜錯了......"手摸上自己的脖子,不是做夢,當時,他的確親吻過這裡。
  
  謝沐陽把他的手抓下來,換成自己的,緊緊地貼在他有些發熱的皮膚上,"那就搬過來住,我住廠裡宿舍,以後你是要繼續跟他們開店還是乾脆散夥都可以,我支持你,放心。"
  
  謝承陽紅着臉"哦"了一聲,謝沐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好了,睡覺,你還是睡上次那間?"謝沐陽站起來,發現謝承陽的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四角褲褲邊,"還有事?"
  
  謝承陽腦袋半垂,只看得到頭頂的兩個漩渦。
  
  謝沐陽拽了拽他,"怎麼了?"
  
  謝承陽老半天才發聲,帶著含糊,"你說我無論想幹什麼都陪我......"
  
  謝沐陽仔細辨別了一下才聽明白,"是啊......不想睡覺嗎?"
  
  "嗯。"
  
  謝沐陽笑着重新坐回他身邊,"行,還想做什麼?"
  
  謝承陽飛快地揚起頭,"做愛。"
  
  我希望他和我上床。
  
  四十七
  
  嚴格地說,這是謝沐陽和謝承陽第三次接吻。
  
  前兩次不是蜻蜓點水,就是沒有經驗的胡舔亂咬,談不上情調,所以這次,當謝沐陽的舌頭輕輕撬着謝承陽的牙齒時,謝承陽有片刻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小學門口買滷雞腿,那時一隻雖然只要四毛錢,卻也是他一個星期的零花。
  
  錢不夠,謝沐陽就幫他添,買來後死活要和他一人一半。
  
  明明只添了八分而已。
  
  他讓謝沐陽先吃,小心翼翼又有些緊張地盯着他,生怕他咬得太多。
  
  謝沐陽還算守信,說一半就一半,連雞腿皮都啃得整整齊齊。
  
  說起來也許那時候他接過來繼續咬的時候,多多少少吃到了謝沐陽的口水,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那種陳年往事。
  
  他從來都不覺得謝沐陽的口水噁心,發現自己喜歡上他以後,還多次製造間接接吻的機會,喝同一罐飲料,用同一隻漱口杯等等。
  
  那些小動作都成為後來收藏起來的秘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如今那個和秘密一起存在的人正以對待情人的方式吻着自己,一隻手攬在他腰後,一隻手扶着他的頭,舌頭象數數一樣從牙齒上一顆顆滑過。
  
  謝承陽下意識地閉上眼。
  
  謝沐陽輕笑了一下,含着謝承陽的唇說:"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閉眼呢。"
  
  謝承陽沒有睜開,問:"怎麼?"
  
  "你好像很緊張......"
  
  謝承陽聽了,將兩隻手溜進謝沐陽的T恤裡,從腰部一直摸到他的背上,牢牢地貼著,帶著勾引的味道,一下下地向下撫弄。
  
  謝沐陽打了個冷戰,"喂。"
  
  謝承陽依然閉着眼,舌頭迎上去,在謝沐陽的唇角勾了一下,兩隻手也沒閒着,在謝沐陽四角褲褲帶周圍來迴游移,"你剛才說誰緊張?"
  
  謝沐陽頭皮發麻,下半身蠢蠢欲動,呼吸變得粗重,咬了謝承陽的舌頭一口,"別惹我!"
  
  謝承陽吃痛,縮回了舌頭,嘴也離開。
  
  看著謝沐陽連脖子都紅起來,心裡立刻就樂開了花,"哥,我們去床上。"
  
  謝沐陽嚥了嚥口水,"你真想好了?"
  
  謝承陽大笑,"怎麼?不會做?我可以教你啊......"
  
  他知道絶大部分男人聽到這句話都會反應強烈,謝沐陽也不會例外。
  
  果然,謝沐陽下一個動作就是怒氣衝衝地把謝承陽撈起就往臥室走,謝承陽一邊半靠着他一邊感嘆這傢伙力氣真大。
  
  上了床,謝承陽主動爬到中間去坐好,好整以暇地看謝沐陽在床頭櫃裡翻來翻去。
  
  翻了半天翻出個安全套和一支管狀物。
  
  謝承陽看清那是什麼,臉色有些變,"你怎麼有這東西?"剛才還有些擔心,擔心自己什麼都沒準備,無論是誰做0號都會有點困難吧。
  
  結果謝沐陽的臥室裡居然有裝備!?
  
  謝沐陽捏着那兩樣東西爬上床,"我買的......我......"
  
  "你早猜到會有今天?"謝承陽撇撇嘴,"果然很有自信嘛。"
  
  謝沐陽聽出他話裡帶刺,手忙腳亂地把他抱住,"不是的,我只是......我買這個只是......"人一慌,思維就不聽使喚,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這些東西的確是為了有一天能和謝承陽親熱而準備的,但現在的情況並不允許他老實交代。
  
  謝承陽強忍住笑意,"那就是為別人準備的?"說著故作厭惡地動了動,作勢要下床,"我沒興趣在你和別人做過愛的地方做。"
  
  謝沐陽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雙手一用力,把謝承陽摁倒,"你耍我!"
  
  百分百的肯定語氣。
  
  謝承陽盯着上方那張略帶怒氣的臉,暗嘆--他果然還是瞭解我的。
  
  謝沐陽沒兩秒鐘就緩和下來,一隻手輕輕碰了下謝承陽的臉,喃喃地說:"如果痛就說,我會停下來。"
  
  謝承陽恍恍惚惚地眨了眨眼,"是......我在下面?"
  
  謝沐陽上唇咬下唇,"如果,如果你不願意......"放在對方臉上的手有些發抖,"如果你不願意,我......我在下面也可以。"
  
  謝承陽心口一陣發熱,又眨了眨眼,努力笑了笑,裝出一副流氓樣,"哦,原來你果然不會......"
  
  話沒說完,謝沐陽整個人都壓了上來。
  
  胸口的呼吸被阻截掉一半,謝承陽張開嘴深呼吸了一下,眼眶裡潮潮地。
  
  "承陽,承陽承陽承陽。"
  
  在肩頭不停親吻的人一直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
  
  夢過無數次的場景。
  
  謝承陽覺得自己快管不住眼淚了。
  
  沒多久,謝沐陽將自己和謝承陽扒得一絲不掛,昏暗的檯燈下,兩具糾纏在一起、顏色深淺不同的赤裸身軀上鍍着同一種光華。
  
  被握住的地方早就充血發硬,那人一快一慢地擼動着它,頑皮的手指偶爾觸碰頂端,讓他渾身通電般地舒服。
  
  謝承陽閉着雙眼,集中精神,想儘快在這既享受又折磨的律動中找到釋放的那一點,謝沐陽卻吻着他說:"別急,我們一起。"
  
  謝承陽猛地睜開眼,還沒來得及消化那句"一起",就感覺謝沐陽的手指帶著冰涼的半濕狀膏體戳到了股間。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免不了緊張,全身上下無處不透露着排斥的信息。
  
  謝沐陽一邊哄着一邊將手指推進,另一隻手放開了謝承陽的前端,轉而輕捻着他的乳頭。
  
  兩處受制,不知道該先顧哪一頭,謝承陽稍一遲疑就被謝沐陽攻進城池。
  
  "痛?"謝沐陽問。
  
  謝承陽將頭埋到枕頭下不回答。
  
  "這樣呢?"謝沐陽微微曲起手指。
  
  "啊!"謝承陽身體一彈,從枕頭下抬起頭,委屈地盯着謝沐陽。
  
  謝沐陽湊過去,一下下地輕啄他的唇,"痛嗎?"
  
  謝承陽放鬆了一點,搖搖頭,"有些......脹。"
  
  "一會兒就好了。"
  
  謝承陽關鍵時候還要找他茬,"哦?這麼有經驗?"
  
  謝沐陽笑起來,惡作劇地用露在外面的四根手指摸了摸他臀部周圍,趁他抽氣地時候狠狠地吻上去,"我雖然沒經驗,但對付你綽綽有餘!"
  
  謝承陽也不示弱,雙手緊捉住謝沐陽的下體,"小看我?我讓你先軟了!"
  
  謝沐陽眼睛一紅,又插了一指進去,"你自找的!"
  
  "啊!你你你,你出去!"
  
  "剛才誰嘴硬來着?嗯?"
  
  "別......那裡......哎......"
  
  "承陽,我想聽你的聲音......"
  
  "混蛋!"
  
  "我愛你。"
  
  "混蛋啊!"
  
  "我愛你。"
  
  "......"
  
  "我愛你。"
  
  "輕......點......"
  
  "我愛你。"
  
  "我的......腰......"
  
  "我愛你。"
  
  ......
  
  高潮席捲而來的那一剎那,謝承陽什麼都看不見,無法呼吸也無法思考。
  
  他只知道他想起來了,就在謝沐陽說會一直等他的時候,在生日第二天看見他笨手笨腳為自己做早飯的時候,或者更早,早在剛見面的時候......那麼,也許他從未忘記,只是自己搞錯了?
  
  那種既熟悉又陌生,既歡喜又有些微酸楚,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感覺。
  
  自從十四歲時做了那個春夢之後,看見他就覺得安心;無論他做過什麼都會原諒;面對他會心軟,會心酸,也會心痛;希望和他有說不完的話;希望他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希望他成為自己的人。
  
  希望和他永遠生活在一起。
  
  時間大概能模糊掉一切往事,但前提是當事人必須堅定。
  
  這八年來,或多或少還是有些懷念的。
  
  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激情落幕,謝沐陽抱著謝承陽,一邊梳理他額前汗濕的頭髮,一邊輕吻他的臉頰,"還好嗎?"
  
  有什麼東西從內心深處湧至喉頭,滾了幾滾,還在舌頭尖上打了個旋。
  
  謝承陽體力耗盡,連眼睛都睜不開,卻努力張了張嘴。
  
  "哥......"
  
  謝沐陽將耳朵湊近,"什麼?"
  
  一滴淚從謝承陽的眼角滑過,拖出長長的痕跡。
  
  謝沐陽緊張地幫他擦了擦,"怎麼了?那麼痛嗎?你等等,我還準備了藥的我去找!"說著就要下床。
  
  謝承陽拽住他,"沐陽......"
  
  謝沐陽第一次聽到謝承陽這樣不帶姓地稱呼自己,神經迅速繃緊。
  
  "沐陽......"謝承陽又叫了一聲。
  
  "嗯?"
  
  "我也愛你。"
  
  48 (完結篇)
  
  零。
  
  那天謝沐陽和謝承陽頭靠頭肩並肩,你的大腿搭我小腿,我的手掌放你手心,雖然累極,卻捨不得入夢,躺在床上絮絮叨叨聊了很久。
  
  謝沐陽趁熱打鐵,成功勸得謝承陽和他同居,要不是念在謝承陽太累,他當時一個過分激動,差點又把他撲倒。
  
  兩兄弟直到雞鳴時實在抗不過瞌睡,才雙雙在晨光中睡去。
  
  做了無數個甜蜜的夢,餓着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肚子咕咕亂叫。
  
  謝沐陽爬起來做飯,也不知道該算作哪頓,炒了個番茄雞蛋,有些咸,燒了個小白菜豆腐湯,豆腐散得七零八落,煮飯時水和米都放多了,半乾半稀一大鍋。
  
  但謝承陽吃得很高興,前後盛了三大碗。
  
  近傍晚的時候謝沐陽陪謝承陽回去收拾東西,起先謝承陽還有些彆扭,站在樓下不願上去。
  
  謝沐陽連騙帶哄,說鄭楠這時候肯定不在家,才把他弄上去。
  
  鄭楠的確不在,在店裡,毛小金指着客廳一隻大行李包衝他們奸笑,"衣服毛巾什麼的全在那裡,快拿了走人!"
  
  謝承陽一愣,"小金?"
  
  毛小金推了推墨鏡,轉向謝沐陽,"如果你欺負他,我們隨時過去搶人。"
  
  謝沐陽傻笑着說:"怎麼會?"
  
  謝承陽還愣着,"你怎麼知道......"
  
  毛小金裂嘴,"老大說你今天肯定回來搬家,一早就幫你把東西收好了,你先用着,缺什麼再回來拿。"
  
  謝承陽想起謝沐陽之前跟他說過的話,想起鄭楠前一天的作為,心裡堵着一句話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支支吾吾,"小金,你昨天......鄭楠他......"
  
  毛小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抬,驕傲地指了指旁邊的謝沐陽,"你能等到你想要的,我又為什麼不能?"
  
  謝承陽又想起十來個小時之前自己跟謝沐陽還在滾床單,臉一紅,眼眶也發熱,"小金,我有沒有說過你是條漢子?"
  
  毛小金笑,"不用你說,我知道。"
  
  謝承陽的聲音有些哽咽,吸着鼻子說:"謝謝你,小金......還有,謝謝......老大。"
  
  他第一次稱鄭楠為"老大"。
  
  毛小金豪爽地擺擺手,"別跟哥們客氣這些,過段時間我們去你們那裡玩,不會不歡迎吧?"
  
  謝沐陽仍然傻笑,"當然歡迎。"
  
  "那就結了,"毛小金拍了拍謝承陽,"到時候你親自把那些話給老大說吧。"
  
  謝承陽想了想,"不用到時候,我明天12點準時去店裡。今天......就當請假。"
  
  毛小金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伸出另一隻手,捏成拳,"好兄弟。"
  
  謝承陽笑着用自己的拳頭碰了碰他,"講義氣!"
  
  一。
  
  那一年國慶長假時秦專來了一趟W市,不但人來了,還帶來兩隻烏龜。
  
  原來孟巧婷懷孕,醫生建議她什麼動物都不要養,雖然烏龜並不像貓狗之類的會脫毛,但由於孟巧婷身體一直不大好,秦專亂擔心一氣,最後決定將他們家的烏龜兄弟寄養在謝沐陽和謝承陽這裡,等孩子滿了週歲再接回去。
  
  那天是10月2號,謝承陽還記得,當秦專拎着水果站在門口的時候,謝沐陽的笑聲幾乎把樓給震垮。
  
  謝承陽也跟着高興。
  
  秦專在他們家住了三天才走,走之前萬般叮囑他們一定要照顧好烏龜兄弟,不然孟巧婷會找他們拚命。
  
  於是謝沐陽和謝承陽的生活中多了一項活動,溜烏龜,每個週末都帶著它們去公園。
  
  公園裡的大爺大媽們溜狗逗鳥,好不熱鬧,而謝家兩口子只能對著烏龜默默嘆息。
  
  二。
  
  蘇忘那小子不甘寂寞,每逢節日都會給謝沐陽和謝承陽打電話,大到春節元宵,小到植樹愛牙,據說是報社每個月給了定額的長話費,不用不划算。
  
  雖然沒說透,但謝沐陽總覺得蘇忘已經知道他和謝承陽的關係,電話裡一會兒綿裡針一會兒袖裡劍,明嘲暗諷個沒完。
  
  他還有事沒事讓謝沐陽在他們工廠附近的一個小餐館吃飯,謝沐陽問他和那家餐館有什麼關係他也含含糊糊只說上次來吃過一次覺得味道不錯。
  
  可是那家老闆前段時間明明換了人。
  
  蘇忘橫他,"換老闆怎麼了?總不會連廚子都一起換了吧?"
  
  謝沐陽和謝承陽受不了騷擾去吃了兩次,蘇忘知道後又打來電話。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服務呢?生意好嗎?有沒有發展前景?"
  
  謝沐陽說你是打算投資還是怎麼的?
  
  蘇忘就打哈哈,還問店老闆看上去氣色如何身體好不好。
  
  謝沐陽"啪"地掛斷電話,"神經病!"
  
  謝承陽在旁邊泡茶,一臉正氣,"這樣說別人不好。"
  
  三。
  
  孟巧婷在第二年春天生下一個小小子,接近9斤,差點被歸入巨嬰行列。
  
  據說不是因為胖,是長,大概由於繼承了"高人"基因,秦小弟一出生就比其他剛出生的孩子長不止三釐米。
  
  謝承陽開玩笑說這樣絶對不會抱錯。
  
  謝沐陽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還不能釋懷。
  
  他淡淡地說:"總有一天,會好的。"
  
  謝沐陽聽了胸口有些發熱,抱著他搖啊搖。
  
  四。
  
  初夏時謝沐陽的廠裡舉行了一場攝影比賽,他本來沒興趣參加,後來聽說頭等獎是帶薪休假十天,於是立刻找出了自己那台快生灰的光學傻瓜。
  
  頭等獎當然是拿不到的,但那段時間發生的一件小事情卻讓謝沐陽發現--
  
  謝承陽吃起醋來......很厲害。
  
  起因是財務科的小王在某一天用手機傳了一張照片給謝沐陽,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覺。
  
  據小王說那張照片裡的人是和謝沐陽一起進廠的,當時剛畢業,由於長得漂亮,客服那一塊的女同事都暗稱他王子。
  
  "你不是說你喜歡男人嗎?這個怎麼樣?"小王仍然不信謝沐陽是同性戀,一有機會就諷刺他。
  
  謝沐陽懶得跟他解釋,淡淡地回了句"沒我家的好"。
  
  那天正巧遇上工作特別忙,謝沐陽看了照片一眼沒來得及刪,回家後被謝承陽逮個正着。
  
  謝承陽吃起醋來風雨大作,繃著個臉想上了謝沐陽,坐在他身上狂扯他的衣服,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謝沐陽連解釋帶求饒,最後還是把和小王互發的短信調出來才阻止了對方。
  
  謝承陽看到那句"沒我家的好",耳朵一紅,就忘了進攻。
  
  謝沐陽當然不會讓機會白白溜走,反身將謝承陽一壓,接下來自然就是嗯嗯啊啊哼哼哈哈,春光不外洩了。
  
  五。
  
  謝承陽他們的小店一直順利地開着,他依然堅持在月中托煙鬼佟飛給家裡放錢。
  
  謝沐陽沒有告訴父母他們的情況,也讓蘇忘注意保密。
  
  他決定等謝承陽願意回去見見兩位老人的時候再和他一起出櫃。
  
  謝承陽問如果他一輩子都邁不開那一步呢。
  
  謝沐陽說那就等到下輩子。
  
  一起生活的日子,謝承陽每天一早就起來做飯,和謝沐陽一起吃完,送他去車站,然後再去買菜。
  
  自從謝承陽和他住一起了,謝沐陽就退掉了工廠宿舍,每天坐著K155路電車上下班,一天來回就要花近三個小時。
  
  但他高興,他樂意,他笑得比誰都開心。
  
  有一天在等車的時候謝承陽看著徐徐駛來的電車對謝沐陽說:"覺不覺得K155和KISS很像?"
  
  謝沐陽左右看了一下附近沒什麼人,在謝承陽嘴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像。"
  
  謝承陽窘得正要掐人,謝沐陽已經大笑着迅速退後了兩步。
  
  電車到站,謝沐陽上車前抬起手衝他揮了又揮。
  
  謝承陽看見朝陽下那條繫在謝沐陽手腕上的繩帶,抿着嘴笑起來--那是去年才編的,顏色還很鮮艷。
  
  買好菜,看了看時間,離去店裡還有些早,謝承陽圍上圍裙開始整理房間做清潔。
  
  半小時後他從自己的行李袋最下方翻出了日記本,坐在床沿摸了摸已經起毛的四個角,有些感慨。
  
  自從這個本子寫滿後就再也沒有寫過日記了。
  
  是初中時謝沐陽籃球冠軍的獎品之一,雖然一直很用心地保護着,但時間太長,還是難以周全。
  
  他隨手翻開一頁,只看了幾排就覺得鼻子癢。
  
  放下本子,謝承陽跑到陽台去收前一天晾的衣服。
  
  夏天早上的風溫熱而濕潤,伴隨着金色陽光掠過他的身體,穿過大開的落地窗進了房間。
  
  謝承陽聞了聞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屋裡,日記本被風吹得自動翻頁,呼啦呼啦翻到了最後--
  
  XXXX年1月1日
  
  星期三
  
  天氣:晴
  
  聽說一年的第一天許願很靈。
  
  我希望他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
  
  我希望他永遠不會結婚。
  
  我希望度過只有兩個人的生日,許願後他會問我許的是什麼。
  
  我希望他的願望裡有我。
  
  我希望早上醒來就能看到他。
  
  我希望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就在某個地方,永遠不會離開。
  
  我希望他一輩子寵我,慣我,陪我,等我。
  
  我希望他和我上床。
  
  還有,我很貪心,希望他能愛我。
  
  只愛我一個。
  
  
  
  ---- 華麗麗的 end----
番外:秘密

  蘇忘有個秘密。
  五歲的時候,他問蘇媽媽,“爸爸呢?”
  蘇媽媽說:“你沒有爸爸,忘了這件事吧。”
  他又問:“爸爸不要你了嗎?”
  “是的。”
  “沒關係,我要。”
  十歲的時候,蘇忘問蘇媽媽,“我長大了嗎?”
  媽媽摸着他的頭,“長大了。”
  “那我可以娶你了嗎?”
  十五歲的時候,他穿著高中校服風風火火跑回家,“媽,看我的新校服!再過幾年我們就結婚吧!”
  蘇忘說那句話的時候,離後來蘇母病逝,前後不過半年時間。
  第二年年初,當他跪在母親的靈堂前時,沒有流出半滴眼淚,只是默默地低着頭,不斷地問:“媽,為什麼要離開我?”
  過了兩個月,一名自稱是他小姨的女人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突然出現在蘇忘面前。
  蘇忘歪着頭打量他們,沒錯,他們和母親一樣,有一雙狹長的眼睛。
  突然就變得很高興,莫名其妙地高興。
  小姨是來接蘇媽媽的骨灰的,說是要帶回老家好好安葬。
  蘇忘這才知道母親和父親的故事,不被看好的愛情,不顧家人反對的私奔,不順利的生活,不受祝福的孩子。
  大半年後,父親因為感情淡去以及生活的壓力而潛逃,母親含辛茹苦,獨自生他養他,不敢向家裡抱怨一句半句,只和妹妹有書信往來,直到去世。
  蘇忘聽小姨講完,面無表情地帶她去給母親上香,自己則半蹲在旁邊逗小姨帶來的那個小孩,“幾歲了?”
  那小孩見他一直將雙手揣在褲兜裡,也有樣學樣地揣起來,“13。”
  “幾號生日?”
  “5月29。”
  蘇忘一下樂了,“難得,跟我一天。叫什麼名字?”
  “小蘇。”
  蘇忘說:“不對,我上班的地方,那些人都叫我小蘇,你應該是小小蘇。”
  小小蘇滿不在乎地笑笑,“小小蘇就小小蘇。”
  蘇忘牢牢地盯着他那雙酷似自己母親的眼睛,皺了皺鼻子,“小小蘇,你笑起來真難看。”
  ***
  有的時候蘇忘覺得人生不過是一齣戲,要演好,很容易,但想要一直演好,就難了。
  自從母親走後,他打算扮演一個酷酷的人,不苟言笑,隨時隨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他沒算到和親生父母相認這一環。
  謝媽媽撲上來的時候他是真傻了,心想這哪來的瓊瑤版大嬸,怎麼見人就抱呢,還哭。
  聽了他們的解釋,起初當然也不相信,後來看到一個叫謝沐陽的人的照片,冷酷的表情才有些掛不住——喂,老天爺,我平時只說人生如戲,沒想真的入戲啊!
  因為醫院的疏忽,抱錯了孩子,十七年後方能相認,實實在在能上社會版頭條。
  蘇忘磨不過一見他就哭哭啼啼的謝阿姨,答應春節時跟他們回一趟所謂的家。
  走之前他在蘇媽媽的相片前跪了很久。
  媽,我去看看就回來。
  第一次見到謝沐陽,由於有過心理準備,蘇忘只覺得是在照鏡子,並沒有什麼反應。
  倒是看到謝承陽的時候有片刻怔忡。
  遺傳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謝承陽的嘴和下巴幾乎和蘇媽媽一模一樣,上下唇都不厚,形狀卻很好,下巴有些微微向外翹。
  幾乎一瞬間就讓蘇忘心軟,他想這個人是媽媽的親生兒子,如果有機會,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對待他。
  其實如果坦率地說,蘇忘並不是不羡慕謝承陽和謝沐陽之間那種濃濃的感情,畢竟如果沒有當年那個錯誤,擁有兄弟情的就應該是自己。
  但那兩個小子的反應卻有些過了,那種感覺,怎麼說呢,並不像兄弟,倒像別的什麼……
  蘇忘對認親這項活動一點興趣都沒有,本想吃頓飯就走的,沒想到對方兩兄弟倒是激動得很,一個跑一個鬧,差點收不了場。
  家庭鬧劇也不過如此吧,蘇忘覺得自己還是適合回縣城,不過走之前嘛……他看著謝沐陽那副傷心欲絶的表情覺得很有趣——走之前嘛,逗逗他好了。
  一心指望着在平靜的生活裡裝裝酷的蘇忘,自從被親生爹娘找到,就注定他的生活不會平靜到哪裡去。
  謝家兩位家長精力旺盛,因為離家出走了一個小兒子,多出來的感情沒地方用,成天扭着蘇忘關心,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想不想念高中,想不想念大學……有時候蘇忘不想心煩都覺得難。
  那段時間,蘇忘偶爾會想到小小蘇,偶爾,又會想一想那個離家出走的謝承陽,他們都是和母親有些像的人。
  小小蘇快升高中了,聽小姨說成績還不錯,特別是數學,回回考試都第一。
  而謝承陽已經去了別的城市。
  謝父謝母私下報了警但沒有被受理,又託了鐵路局的朋友幫忙找,仍然沒有消息。
  他們在蘇忘面前並不避諱對謝承陽的關心,卻不知道為什麼沒讓謝沐陽知道。
  蘇忘經常琢磨——搞錯了吧,就不怕我吃醋嗎?
  還有,那小子也太絶了吧,說走就走,說斷就斷,還斷得乾乾脆脆。
  這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遺傳自那個沒責任心、跑得無影無蹤的老爸。
  反觀自己,三天兩頭被謝家家長嘮叨着去城裡,由於實在狠不下心,在耳朵生出繭的同時,心也漸漸軟下來。
  那天他一咬牙,“我去那邊念夜校。”
  兩個老的歡天喜地。
  “但是我要單獨在外面住。”
  兩個老的唉聲嘆氣。
  那一年,謝沐陽考上大學南下。
  蘇忘收拾了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和蘇媽媽的相片,傢俱能賣的賣不能賣的都扔了。
  老房子退給蘇媽媽以前的單位,他清楚地看到那個老科長在接過鑰匙的時候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上車的時候他把蘇媽媽的相片抱在胸前。
  媽,咱們換個地方生活,也是一樣的。
  ***
  蘇忘在夜校念平面設計,一週有一堂美術鑒賞課,在階梯教室和髮型設計班一起上。
  當那個左邊掛着7、8只銀色耳環的人第四次坐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碰了碰對方的手肘,問道:“痛不?”
  “什麼?”那人戴着牙舌帽,還吃著口香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蘇忘指了指他的耳朵,“那東西,穿的時候痛不痛?”跟活頁筆記本一樣。
  活頁筆記本聳聳肩,“很久以前穿的,忘了。”
  “哦。”蘇忘埋下頭看他的書。
  過了會兒,活頁筆記本也碰了碰他的手肘,“你的髮型真難看。”
  蘇忘摸了摸後腦勺,“我沒注意。”
  “不如,我幫你換個髮型?”
  蘇忘搖頭,“我沒閒錢。”
  “嘿,哥們說這些?在一起上課就是緣分,何況我們還同桌。”活頁筆記本翹起二郎腿,“免費給你換!”
  蘇忘心說看樣子你比我小多了,還哥們呢,小弟差不多。
  可他也想免費剪頭髮,於是說:“好。”
  當時答應得太爽快,想後悔已經來不及,兩天後,當活頁筆記本雙手合十,頭差點埋到地上給他磕頭賠罪的時候,蘇忘的心裡只剩“自作孽不可活”六個大字。
  鏡子裡是個比櫻桃小丸子還周正的馬桶蓋髮型,傻裡呱唧扣在頭頂,喜感十足。
  蘇忘忍啊忍,忍得臉都抽筋了才忍住沒有揍那個活頁筆記本一頓,走之前咬牙切齒地丟下話,“別讓我再看到你!”
  後來他果然沒再見到過活頁筆記本,就連一起上課的時候都沒見到。
  蘇忘專門留心搜索過,髮型設計班一群奇裝異服、頭髮顏色絢麗的人裡,硬是少了個耳朵上一排小圈圈的人。
  雖然想知道那人去了那裡,但也不可能專門去問。
  “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呢……”嘟囔了一聲,沒幾天就將有關那人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去。
  畢竟是不相干的人。
  蘇忘一邊念夜校一邊打工,兩年後畢了業,換過好幾份工作,因為跟學的東西不對口,心裡不喜歡,都做不長。
  後來謝爸爸托朋友讓蘇忘進了報業集團做發行。
  那也是與設計無關的工作,蘇忘本來想先隨便做段時間,有點錢了再辭職找新的,卻沒想到半年後機緣巧合被調到晨報的美術編輯組,幹起了排版。
  排版總算跟設計沾上邊了,蘇忘做了幾週後發現還有些意思。
  根據稿件的重要性和字數安排版面,看似沒有規律,多做幾次卻發現其中卻大有門路。
  而剛開始對他來說陌生非常的排版軟件現在漸漸上手,報紙印刷出來的成就感在做發行時也從來沒有體會過。
  一幹就是兩年。
  日子轉瞬即逝,小小蘇高三複讀了一年,考到東邊的大城市念大學,他們偶爾短信聯繫。
  謝沐陽大學畢業留在南方給私企打工,據說幹得風生水起。
  謝承陽照樣沒有音信,與人間蒸發無異。
  又翻過一年,春暖花開之時報業集團旗下某週刊公開招人,蘇忘決定去試試。
  晨報美術編輯組的負責人一直很喜歡蘇忘,在得知蘇忘要參加考試後那叫一個矛盾,“小蘇,我捨不得你走啊。”
  蘇忘恭敬地說:“老師,我不一定能考上,沒考上我還是跟你幹。”
  負責人拍拍他的手,“能考上當然最好,過去了有正式編製,工資待遇都會不一樣,趁年輕,你也積累點資金。”
  蘇忘點頭,“我會努力的。”
  那份叫做《七週刊》的報紙是當地一份發行量不小的生活時尚導報,一共招四個人,一名娛樂記者,一名專業校對,一名房地產美編兼文編,以及一名攝影記者。
  考試分兩大部分,筆頭和口頭,蘇忘競爭房地產文編兼美編的職務,和他一起考試的還有六個人。
  筆頭考試沒什麼花樣,只不過是試卷、作品展示,以及電腦操作罷了;口頭考試則搞得像模像樣,報社專門請了業界人士參加陪考,一個房地產小老闆和一名據說在市裡小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師。
  那設計師中性長相,中性打扮,雖然挺清秀漂亮的,在這個流行中性美的年代,也並不是很惹眼。
  可是他偏偏長了一個和蘇媽媽很像的鼻子,鼻子旁邊也同樣有顆傳說中的美人痣。
  蘇忘一見他就有些犯暈,兩眼盯着天花板糊里糊塗說了一大堆,壓根不記得自己都答了些什麼。
  考完後逃命似地從考場裡跑出來,一邊想著完了完了肯定考不上了一邊去洗手間想清醒一下。
  剛走到門口,聽見裡面有人在討論攝影記者的考試。
  一人說那個考官居然說我身高不足175就把我否定了!
  另一個說好險好險我有175。
  前一個說憑什麼搞這一行還要規定身高啊。
  後一個說因為太矮不容易搶到新聞,並順口問了句,你多高。
  空白兩秒,前一個吶吶地說,160……
  蘇忘暗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抬腿往洗手間裡邁。
  裡面的人也剛好出來。
  蘇忘和那個個子高一些的打了個照面,雙眼被什麼東西晃了一下,脫口而出,“活頁筆記……”
  “本”字還沒說出來,衣服就被什麼人從後面拽住。
  回過頭,之前的考官之一,也就是那個室內設計師一手舉着只黑色手機,一手抓住他,“你的……手機掉在考場了。”
  蘇忘再次看到他那個和蘇媽媽差不多的鼻子,還有那顆痣,一瞬間更是覺得頭暈。
  那人語氣急促,臉上還飄着淡淡紅暈,將手機塞給他後轉身就跑,一溜煙就在轉角處沒影了。
  而從廁所裡出來的那個人看見蘇忘先是一愣,然後哆哆嗦嗦着伸出手,“馬,馬,馬 桶 頭?”
  與此同時,謝沐陽在辦公室連喝了兩杯咖啡,謝承陽在禮品店重複“歡迎光臨”,謝父上班,謝母逛超市,小姨跟着小姨爹滿中國亂飛,小小蘇在大學裡玩命賺錢找朋友……
  蘇忘看了看前面的人,又看了看後面空空的走廊,隱約還聽到有人奔跑的腳步聲在遠去,眼皮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
  蘇忘有個秘密。
  或者說,他一直以為自己有個秘密。
  兩年後的某一天,他在陌生的賓館床頭點起一根菸,吸了兩口後突然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喂,我可能弄錯了。”
  那人睡眼惺忪,並沒有聽明白,只胡亂應了一句,“什麼?”
  他把對方的手抓起來往自己胸口一放,“心跳速度如何?”
  “有些快。”
  “可是她抱著我的時候只覺得安心,並沒有這樣……”
  “誒?”
  蘇忘垂下頭,笑了笑,“沒什麼。”
  ————不夠華麗的一恩第————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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