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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干你什麼是 by 天因 (别扭健氣受x悶騷美攻) :: 2013/01/25(Fri)

文案
C:你為什麼騙人說我骨折?
B:我樂意。
D:你……你你你,你不會看不起我嗎?
B:我有空哦?
A:你究竟喜歡誰?
B:幹你什麼事?

人人都以為他腹黑,其實他只是彆扭。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楊少安,蔣誠心 ┃ 配角: ┃ 其它:




作者有話要說:覺得眼熟的同學請忽略
我這次是很認真很嚴肅地想填完這個坑啊可惡!

馬上四月了,寫文兩年,自我慶祝一下
西瓜將軍,還是送給你

至於元寶和時髦教的那兩個坑 等我慶祝完吧- -
多謝包涵  蔣誠心閉上眼,用他自認為最深情最帥氣的姿勢湊上去,準備一舉吻暈眼前的人。
  剛感受到對方微熱的呼吸,剛調動起內心最熱烈的情緒,卻聽見不合時宜的“喀嚓”聲在耳邊響起。
  他皺起眉頭睜開眼,順勢轉過頭去,一個半明半暗的影子矗立在眼前,舉起手機拍照的動作還維持着,一動不動。
  蔣誠心正準備發怒,那人倒先笑了起來,“我沒看錯吧,你居然要吻一個男人?”
  是陌生的聲音。
  蔣誠心站起來,上前半步。
  那人繼續說:“你不是最恨同性戀嗎?”
  蔣誠心的心臟漏跳一拍,不由得眯起眼打量對方。
  就在他將那人的長相看清楚七八分之時,那人第三次開口,帶著點幸災樂禍也帶著點興奮,“如果我沒記錯,你應該就快轉正了吧……蔣 副 科 長!”
  
  *****
  
  C市K高2000年畢業的理科七班QQ群,前段時間傳出兩個好消息。
  其一是有兩位女同學即將成為媽媽,其二則是有一位男同學即將陞官。
  早在兩個多月前,以前的班長就在同學錄上號召開同學會,但由於近十年過去,留在C市的人只剩下不到一半,班長又想儘可能多地找人回來參加,便一直拖拖拉拉到現在。
  快升級為人母的女同學肚子已經大得必須扶着腰走路,而即將陞官的男同學……
  同學甲發言:蔣科長最近怎麼沒來報導?
  同學乙:許是陞官前應酬太多?忙不過來?
  丙:娘來,還沒轉正呢就開始受賄,不行,這事我一定要向上面彙報!
  甲:讓他請客讓他請客!
  乙:行啊,他在A市,你打飛的過去。
  甲:讓他報賬讓他報賬!
  丙:我一定要向上面彙報!
  晚上八點的QQ群,一如既往地熱鬧,楊少安單手撐着頭,漫不經心地看那群人聊得熱火朝天,只是當屏幕上出現“蔣科長”三個字時,他輕輕抿起了嘴。
  想了想,還是知會一聲的好,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靠着門框沖廚房喊了一聲,“蔣科長,猴子說你陞官要你請客。”
  廚房裡立刻傳出氣急敗壞的聲音,“讓他小子打飛的過來!來幫老子洗碗!”
  楊少安眼神一斂,幾大步穿過客廳走進廚房,“你似乎很不滿,嗯?”
  廚房裡本來背對著他的身影僵了一下,並沒有轉身,半晌才憋出很小的聲音,“沒有……”
  悶悶地。
  楊少安走上去單手搭住蔣誠心的肩,蔣誠心手上的盤子立刻掉進水槽,發出清脆的聲音。
  楊少安略低下頭,在他耳邊吹了一下,“洗手。”
  蔣誠心聽話地緩緩將手上的洗滌劑泡沫衝掉,並擦乾。
  楊少安扳過他的身體,看見他垂下了眼瞼,一副乖順害羞的樣子,突然就笑了,“又來了,每次都演這麼一出,你不膩?”
  蔣誠心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抬起頭,直接問:“在這裡做?”
  楊少安臉色一沉,卻又很快恢復,調笑着捏了捏蔣誠心的下巴說:“你用嘴。”
  蔣誠心又嘆了一聲,示意楊少安坐到調理台上,他半跪在他腿間,熟門熟路地解下他的皮帶,拉下拉鏈。
  楊少安臉上依然掛着含笑的表情,摸了摸蔣誠心的頭,“還是這個樣子好……知道不,你壓根就不適合做小媳婦。”
  蔣誠心正隔着內褲撫摸楊少安的下身,聽他那麼說,哼了一聲,“那你還讓我洗碗……”
  話沒說話,被楊少安使勁拽了一下頭髮。
  他吃痛,抱怨地瞪了罪魁禍首一眼。
  楊少安笑得一雙狐眼幾乎都看不見,“快做,一會兒還有球賽。”
  蔣誠心半認命地開始手口並用。
  楊少安閉上眼,深呼吸,“出聲。”
  蔣誠心只得故意舔出很大的聲音,並時不時從喉嚨深處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楊少安滿意了,全身放鬆,隨着蔣誠心舔弄吞吐的動作而輕微前後搖晃。
  蔣誠心認真地伺候着坐在高處的人,表情是分不出真假的陶醉痴迷,聲音也足夠銷 魂,只是雙手,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緊緊相握……
  事畢,一人慢慢地整理衣褲,一人則趴在水槽裡漱口。
  楊少安跳下調理台,笑道:“清理完了出來陪我看球賽。”
  蔣誠心沒回頭,繼續漱他的口。
  
  約半小時後,蔣誠心洗完碗,走到客廳看見楊少安窩在沙發裡,抱著一籃開心果吃得正開心。
  他脫了鞋,雙腿蜷起來,腳踩在沙發邊緣,整個人縮成一團,像隻貓。
  蔣誠心有些恍惚,開始懷疑眼前這個貌似無害的人和剛才那個在自己嘴裡發洩的人究竟是不是一個人。
  楊少安注意到他,眉眼一下就笑彎起來,“過來,已經開始了。”說著還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蔣誠心裝沒看見,一屁股坐在離楊少安兩步遠的單人沙發上。
  楊少安依然笑眯眯,將注意力放回到電視屏幕上,不再理他,不再說話。
  當晚楊少安喜歡的球隊贏了,他心裡高興,拖着蔣誠心在床上滾了整整三個回合,痛得蔣誠心齜牙咧嘴,最後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
  兩個月了,他還是沒怎麼習慣和同性做 愛,無論楊少安如何順滑擴張都免不了破點皮流點血,更何況那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往往性子一起來就橫衝直撞,搞得兩個人都苦不堪言。
  “變態!”蔣誠心常這麼罵他。
  本來嘛,一件情事做得雙方都覺得疼痛,還有什麼快樂可言?
  只是每次被罵楊少安都沒脾氣,依然保持着笑容,可該做的事卻一點不馬虎,不把蔣誠心折騰得哭天喊地硬是不罷休。
  這天也是。
  蔣誠心癱在床上喘,只覺得身後一陣陣地熱辣刺痛,氣息到嘴邊總得繞幾下才出得去。
  楊少安卻好像沒事一樣靠在床頭抽菸。
  不太明亮的燈光下,時亮時滅的煙頭特別刺眼,蔣誠心啞着聲音問:“這樣……有什麼意思?”
  楊少安不答他,眯着眼輕輕地吐眼圈,一個比一個圓。
  蔣誠心想翻身,剛動了一下又因為腰腹痠痛倒了回去,閉了閉眼,順了順氣,“真的,楊少安,這樣有什麼意思?”
  “我樂意。”楊少安哼了一聲。
  蔣誠心抬起頭看他,由於光線不好,看不清他的臉,不過用猜也知道,那上面必定掛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兩個月了,”蔣誠心嘆息,“就算那是什麼深仇大恨,看在一場同學的份上,看在我被你使喚了兩個月的份上,不能算了嗎?”
  楊少安熄掉煙,一隻手伸過去摸着蔣誠心的頭,冷不防抓住他的頭髮,用力一扯。
  蔣誠心只能跟着他的動作向上撐,只稍微抬了抬身體就痛得“嘶嘶”抽氣。
  楊少安笑出聲,“算?怎麼算?蔣誠心,你別忘了,在這場買賣裡,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喊停的資格,不然……你知道後果的,哦?”
  蔣誠心狠狠地抿住唇,忍住想一口咬上對方手腕的衝動,“和一個不愛的人做 愛,你就那麼爽?”
  “爽啊!我當然爽!”楊少安哈哈大笑。
  “那你喜歡的人呢?我都看到了,你抽屜裡還放著那個當年打算送給他的……”
  話沒說完,楊少安一巴掌扇過去,打得蔣誠心眼冒金星。
  “你閉嘴!你沒資格說他!”
  蔣誠心捂着臉垂下頭去。
  楊少安收回手,捏成拳放在身側。
  一時間雙雙無語。
  過了不知道多久,楊少安拍着被子說:“睡覺。”
  蔣誠心躺下去,緊閉上雙眼,全身僵硬。
  楊少安調暗了光線,並不完全滅掉,也睡下去,並習慣性地摟住蔣誠心。
  蔣誠心聞到熟悉的味道,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在黑暗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楊少安把臉藏在蔣誠心的脖子窩,呢喃似地輕輕說:“晚安……”
  柔情似水。
  蔣誠心一高興,正準備回應,卻沒想到楊少安飛快咬了一下他的脖子,“晚安,做個噩夢吧!”
  




  一個人的一生,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才開始定型的呢?
  如果有人這麼問蔣誠心,他肯定會說:反正高中不行。
  因為他自己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曾經在班上最皮最不聽老師話最愛惹是生非的人,誰會想到他能在十年後成為區教委學生科副科長,並即將升級成正科長?
  才28歲而已,放眼全市教育系統,也就這麼一個超年輕的正科級幹部,怎能不讓人關注?
  可也就是這該死的關注……蔣誠心一邊想一邊使勁拖着地板,碎碎念,“NND誰要當科長讓誰當去,老子跟他換!”
  難得的週末,天氣又好,卻不能出去曬太陽吹清風,原因是姓楊名少安的人對他下達了大掃除的命令,而他自己卻藉口加班遁了。
  70多平方米的房子,要靠一個人的力量在半天內從頭到尾從上到下全部清潔一遍,而且還被要求要絶對徹底,“留下一根頭髮一點灰你都死定了”,蔣誠心覺得這壓根就是諜中諜終極版本,柴米油鹽之不能完成的任務。
  他當時也想反抗來着,結果楊少安那廝把手機一揚,把眉毛一挑,半句話沒說就讓他閉了嘴。
  被人捏着把柄了,實在是沒辦法。
  還得說兩個月前的那一天,如果不是楊少安以拍到他出入GAY吧,並打算和男人接吻的照片,他也不至於淪落如此。
  對於即將在教育系統升職的人來說,那樣的照片如果流了出去,後果還真是無法想像。
  楊少安是看準了這一點,才藉此要挾。
  “別想從我這裡搶手機,首先,一對一的情況下你不一定能成功,其次,我已經把照片發了一份給我的工作專用手機……當然,你也別考慮殺人滅口什麼的,首先,你不一定有那勇氣和實力滅了我,其次,即使你成功,我的同事會在清理遺物的時候將我的工作手機上交,到時候……你也知道後果,哦?所以……”楊少安頓了頓,然後嘿嘿一笑,拍着蔣誠心的肩膀說,“做我的傭人吧!”
  而蔣誠心也是後來才知道,所謂傭人,不僅要免費買菜燒飯做清潔,還要在床上伺候主人。
  第一夜,蔣誠心激烈反抗,“TMD是誰規定傭人要上床的?!”
  楊少安則一邊遊刃有餘地剝他的褲子一邊笑,“你不知道貼身傭人丫鬟這些都是能上床的?”
  “你胡說!”蔣誠心一拳過去,被楊少安接個正着,反扭一下就捆在了身後。
  “我胡說?看過《紅樓夢》沒?”楊少安說著把他另一隻手也捆住。
  “啊?”
  “寶玉的貼身丫鬟襲人不也跟他上過床?”
  “啊……”蔣誠心懵了。
  楊少安趁蔣誠心發呆的當頭,兩三下把他剝個精光,“別想了,來吧!”
  ……
  那是真真正正不堪迴首的記憶,蔣誠心拿拖把在地上猛摔,以泄心頭之恨。
  正摔得起勁,電話響了,蔣誠心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撲下去。
  電話是楊少安打回來監督他的,說了兩分鐘,不外乎是問他家務做得如何,有沒有偷懶之類。
  末了楊少安在電話那頭輕笑,“我晚上不回來吃飯,你自己吃,早點洗澡,洗乾淨點。”
  言下之意就是他回來要直接幹那事。
  蔣誠心嘴裡泛苦,哼哼哈哈地應了幾聲,掛斷電話。
  心裡是一百萬個鬱悶——憑什麼啊?!
  他不止一次想過乾脆拉爆了“同歸於盡”,但每次決心即成之時,恩師的臉總在眼前飄:誠心,我為你打開第一道門,後面的就要看你自己了。教育這個行當並不一定比其他行業乾淨,但你要記住你是沒有退路的,凡事不要衝動。
  況且他還打算混出個名堂後衣錦還鄉,讓他那個冥頑不靈的老爸知道,GAY也是人,並不比誰差,只要足夠努力,一樣能夠幹得漂亮活得精采。
  他做夢都想啊,想在那人臉上看到驚訝和悔恨,為自己的成就而驚訝,為當初趕他出門而悔恨。
  所以……為了保住工作,這點委屈其實並不算什麼,不是嗎?
  一遍遍自我暗示,自我催眠,甚至告訴自己,就當作是天天都在一 夜 情吧,反正現在也沒有固定情人。
  只是,如果對象不是他就好了。
  
  差不多十年沒見的人,甫一看清楚他的長相就認了出來,說實話,楊少安並沒有怎麼變。
  依然是輪廓分明的那張臉,長眉細目,俊秀絶倫。
  只是十年前的他比較冷峻,偶爾笑一笑,足以讓方圓十米之內的人全體立正愣神。
  蔣誠心不知道怎麼形容比較好,那種完全發自內心的笑容,像透過冰塊去看陽光,清涼,通透,且舒爽。
  而現在的他雖然隨時在笑,卻像在起初的冰塊上蒙了一層紗,看的人再也不會知道紗布後面究竟是真是假。
  不敢去猜楊少安的轉變是否與自己有關,畢竟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但蔣誠心心裡有鬼,總是不得安寧。
  所以每次在床上,他雖然多多少少都會象徵性地抗議一下,但最後卻總是妥協。
  因為被要挾,因為心虛,還因為一些別的什麼,但是暫時不能去想。
  只覺得如果身體的配合度再高點就好了,蔣誠心嘆了口氣,繼續拖着他的地板——如果能更好地承受,至少不會讓兩個人都難受啊。
  畢竟做 愛這種事情,最終目的還是為了快樂。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它順利進行?
  蔣誠心偶爾會比較性急,說好聽點是個行動派,說難聽點,一颳風就下雨,穩不起。
  所以當楊少安晚上九點鐘回家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個在浴室裡一邊洗澡一邊努力擴張自己後 庭的蔣誠心。
  當時蔣誠心正趴在牆上用兩根手指頭掏自己,邊掏邊算着什麼時候能再加一根。
  衛生間的門幾乎是被踹開的,蔣誠心被嚇得腰一軟腳一滑,直接摔進浴缸。
  胳膊和膝蓋都碰得不輕,痛得蔣誠心眼冒金星。
  楊少安倒像是鬆了一口氣般,上前兩步把他從水裡撈起來,“你在幹什麼?我叫你你怎麼不答應我?”
  蔣誠心鼓着腮幫子瞪他——浴室牆壁隔音太好聽不到!
  楊少安回想起之前的驚鴻一瞥,再看看現在蔣誠心這張紅透了的臉,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他壞壞地一笑,“想我了?”
  一般說來凡是遇到這種情況,被問的人即便是想也會硬這頭皮不承認,何況蔣誠心的確不想。
  “胡說!”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楊少安兩三下脫掉自己的衣服,順手摸了一下浴缸裡的水溫,點點頭,“溫度不錯。”
  “你要一起洗?”蔣誠心的眼皮跳了跳,整個人緊貼牆壁。
  楊少安沒說話,單手勾着他的脖子拉過來,準確地吻住他的唇。
  於是一切又在不言中了。
  事後蔣誠心相當鬱悶,因為他還是痛,後面像被火鉗烙過一樣,辣得鑽心。
  “你……你下次TMD能不能輕點……”
  楊少安半趟在浴缸裡,眯着眼看蔣誠心穿衣服——嗯,彎下腰的時候腹部完全沒有肥肉的摺痕,背部和腰部的線條很漂亮,腿長,毛少,這傢伙,好好打造一下絶對是個極品。
  見對方不搭理,蔣誠心也懶得說第二遍,一瘸一拐地出了浴室。
  門在身後關上,蔣誠心再也撐不住,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牆角休息,一個不注意牽扯到疼痛的地方,兩眼發黑。
  隱約想起之前楊少安在他耳邊說的話,當時因為意識有些模糊,有些反應不過來,現在冷靜下來才發現那不是幻覺。
  楊少安是採取背後式插入的,兩隻手正好握住自己的要害,灼熱的呼吸則全數吐在脖頸上。
  他一邊前後抽 插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聲音,“痛?你也會痛?”
  “叫,再叫大聲一點,讓我知道你痛。”
  “有多痛?痛到抓狂?痛到想死?”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比你更痛啊……”
  
  




  蔣誠心和楊少安的再相逢發生在十一月底,兩個月過去,翻了年沒多久,就是情人節。
  進入二月後,楊少安變得有些陰鬱,連假笑也不常掛在臉上,還老是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送楊醉鬼回家的人一共有三個,都是男的,不過蔣誠心只記住了最後那個,似乎是姓王,要麼就是姓黃。
  那人一進門蔣誠心就覺得眼熟,卻又能肯定自己絶對不認識他,想了一整晚也沒想出個答案,還是第二天接了一通電話後才醒悟過來。
  電話是大學社團裡的副團長單旗打來的,他們高中就是同校同學,還有過幾面之緣,進入大學後恰好又進了同一個社團,時間長了關係慢慢變得不錯。
  畢業後兩人都留在了A市,並一直保持着聯繫。
  蔣誠心和單旗哈拉了幾分鐘後掛掉電話,然後一拍腦門,“對了,那人和老單長得真像!”
  不過蔣誠心所謂的長得像,除了身高都不算高以外,其實也就是氣質上的相似。
  兩人都屬於溫和親切型的人,不過由於單旗從小到大一直是優等生,給人感覺更驕傲一點,和他比較起來,那位不清楚是姓王還是姓黃的先生就沒那麼顯眼了。
  自發現了這一點,蔣誠心對王黃就有了防範,在他第二次送喝醉的楊少安回來時,蔣誠心不僅沒把他讓進屋,連好臉色也沒給他看。
  從那人手裡搶過楊少安,只飛快地道了聲“再見”就把門關上。
  而且關門的力氣還不小。
  楊少安被關門聲震地皺起眉頭,閉着眼嚷嚷,“煩死了!”
  蔣誠心見他沒什麼意識,膽子也大了點,架着他邊往沙發上挪邊嘮叨,“知道煩還喝這麼多?一天不喝要死人啊?”
  楊少安糊里糊塗地打了個酒嗝。
  蔣誠心把他扔進沙發,自己去衛生間擰濕毛巾。
  都說一回生二回熟,這段時間來少說也照顧過四五次酒鬼楊了,蔣誠心幾乎是閉着眼就把他服侍得舒舒服服。
  楊少安舉單手擋在眼皮上,嘿嘿一笑,“再喝點……什麼?”
  蔣誠心蹲下身擰了一下他的鼻頭,“喝不死你!”
  楊少安吸吸鼻子,一個人不知道在嘟囔着什麼,老半天才又笑了笑。
  這樣沒有防備的樣子,讓蔣誠心想起很多年前,當自己還是學校裡稍微有那麼一點名氣的調皮小頭目時,楊少安就默默地站在身後,並不醒目,但只要他和他四目相對,無論何時他也會給出一個微笑。
  果然還是自己的原因,蔣誠心默默地想,如果自己當初成熟一點,不,應該說是善良一點,冷靜一點,也不至於把自己和他的關係搞成現在這樣。
  想像中兩人十年後的相遇,應該只是淡淡地點下頭,最多一起喝一杯,然後互相交換聯繫方式,並在回家後的第一時間將其刪除,而不是類似於軟囚禁的脅迫。
  零碎地回憶着以前的事情,等酒鬼楊在沙發上睡熟後蔣誠心才站起來,給他蓋上足夠保暖的棉被,自己則到書房去上網查資料。
  楊少安的書房很簡單,一張書桌,一台電腦,兩個大書櫃都排滿了書,然後就是一張休息用的單人搖椅。
  書桌是老式的,自帶了兩個抽屜和一個小櫃,蔣誠心看到其中一個抽屜上掛了把漆黑的大鎖,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里面放了什麼,也知道楊少安為什麼會給抽屜上鎖。
  他本可以無視它們的存在,不過內心的感受可以騙盡天下人,卻唯獨騙不了自己。
  他還記得當時第一眼看到那個東西時,太陽穴猛地跳了幾下,喉嚨乾澀,嚥不下口水。
  那是個小小的木質音樂盒,木頭的顏色已經變黃變深,蓋子上缺了一個角,明顯是被重重地摔過。
  蔣誠心死死地看著它,心裡酸澀難受,沒有拿起來仔細研究,甚至連碰都沒有碰一下,一閉眼一吸氣,關上了抽屜。
  如今抽屜雖然給鎖上了,提示的味道卻更濃,明白地告訴別人,裡面有很重要的東西。
  蔣誠心盯着那鎖看了老半天,眼皮不停地跳,呼吸漸漸急促,腦袋裏閃過很多念頭,最後只剩下反反覆覆的一句話:楊少安,你就那麼喜歡他?
  
  2月13日,楊少安整晚都沒回家。
  2月14日是週末,蔣誠心被電話鈴聲吵醒,罵罵咧咧地拿起話筒,“喂!”
  溫和的男聲通過電波傳來,“是我。”
  蔣誠心的瞌睡頓時醒了大半,“老單?你怎麼……幾點了……”說著看了看床頭鬧鐘,“才7點半,大哥你怎麼這麼早?”
  單旗低血糖,由於工作原因,平時沒事也喜歡泡在網上,生活沒什麼規律,假期不睡到正午一般起不來。
  單旗沒接話,蔣誠心卻聽到他深深地抽了口氣,於是急道:“出什麼事了?”
  單旗嘆了一聲,“曉芸她……”
  “你們又吵架?”蔣誠心翻了翻白眼。
  “這次和以前不同,”單旗頓了頓後說,“她說要離婚。”
  這下蔣誠心的瞌睡徹底醒了,怪叫一聲,“有完沒完啊?她自從跟你好上,一週得跟你吵三次架,結婚了也不消停……這才結婚多久?有一年沒?就要離婚了?”
  單旗“唔”了一聲,“去年她有三個關係不錯的姐妹結婚,加她是四個,到今年,除了我們,都離了……”
  蔣誠心哼道:“所以呢?她也想跟風?你現在在哪?”
  “在你家附近,我能去找你嗎?”
  蔣誠心心裡一跳,忙道:“我沒在家,呃,我在同事家……”說得有些心虛,但……總不能說自己兩個月前就把租的房子退瞭然後搬來別人家做傭人兼床伴吧……
  “今天方便嗎?我們見個面?”單旗說完才想起是情人節,忙改口,“或者明天?”
  蔣誠心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床,伸手一摸,冰涼冰涼地,便說:“我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情人……嗯,就去老地方,正好它24小時營業。”
  而且那邊離楊少安的公司很遠。
  這是蔣誠心的私心,他可不想不小心被楊少安撞見。
  
  和單旗約好時間,蔣誠心以最快速度洗漱穿梳,把自己折騰得精精神神。
  到店裡的時候單旗已經等在那了,一見蔣誠心就露出苦笑。
  單旗是不怎麼顯老的那種人,蔣誠心覺得無論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看見他,都能聯想到高中時的樣子。
  單旗曾是個小紅人,高一到高三的段考成績在年級上從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校喇叭廣播也總提到他的名字,今天是奧數獲獎,明天是辯論得勝,好像這世界上就沒有他玩不來的遊戲,而且每次玩都能玩得很好。
  年級朝會向來由他主持,學習評定小組的組長也是他,老師喜歡,同學居然也喜歡,那時蔣誠心雖然和他不同班,對於他的事情卻是想不知道都沒辦法。
  那是雲端上飄着的人,蔣誠心經常這麼想,和自己這種大地上踩着的,大概不是同一種生物。
  而他們之所以會考入同一所一本大學成為同學,其中自然是發生了一些計劃外的事。
  都是後話。
  蔣誠心在單旗對面入座,看著他那張苦臉和大大的一對黑眼圈,深深地嘆了口氣,“看來這次是……真的麻煩了。”
  單旗疲憊地點點頭,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
  也就是普通的夫妻吵架,吵到後面互相挖對方以前的記錄,諸如女人曾經幾次約會遲到,諸如男人曾經幾次和不同的女同事一起吃飯,再諸如雙方曾經幾次沒有遵守做家務的諾言等等等等,沒什麼新鮮。
  但這次男人似乎在控制火力上有些沒把握好,直接讓戰爭升級。
  他甩了女人一巴掌,女人則一聲尖叫——啊!我要離婚!
  男人愣了。
  女人也愣了。
  然後是無盡的沉默。
  雙雙無語,自然陷入冷戰。
  最後女人也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堅強地抹掉眼淚,笑道:“你知道我最恨家暴,下周,我們辦離婚!”
  蔣誠心聽完後揉了揉眉頭,“老單,這次你的確做過頭了。”
  單旗臉上的表情再也沒有平時的自信與驕傲,反而是灰敗的沒落,嘴皮咬得快出血,半晌才道:“阿誠,我愛曉芸不是騙人的,我……我不可能和她離婚。”
  “嗯,我知道。”他還知道蘇曉芸愛他也不是騙人的。
  這兩個人,從高中就開始在一起,十年了,什麼樣的風風浪浪沒見過,無論是高考後分離的痛苦還是畢業後死活也要待在一起的決心,曾一度讓蔣誠心覺得愛情是充滿希望的,所以他才能在十年裡一直忍着不墮落不放縱不揮霍,直到前段時間因為陞遷在即,壓力太大,才忍不住想稍微發洩一下。
  他是第一次去那個傳說中的酒吧,並很順利地在那裡找到順眼的人,兩人談好價錢,正準備親熱一下就去開房的,沒想到中途殺出個楊少安。
  有一瞬間,蔣誠心覺得似乎做了什麼對不起楊少安的事,雖然自己買MB其實跟這個十年未見的老同學沒有一點關係。
  不過幾分鐘後,冷酷的談判和威脅就讓他稍微坦然,而接下來兩個多月的畸形生活則讓他徹底心死。
  見蔣誠心不知道想什麼想得有些神遊,單旗拿手在他眼前晃,“怎麼了?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我太早打擾你了?”
  蔣誠心搖搖頭,“別說我,你打算怎麼辦?”
  單旗氣弱地說:“總之我不離婚,但是曉芸她離家出走了,也不接我電話……阿誠,你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
  “你覺得她會接?”
  且不說蔣誠心和單旗是好哥們,單旗結婚時還是蔣誠心做的伴郎擋的酒,就衝著蔣誠心和蘇曉芸高中時是同班同學這一點,蘇曉芸就百分百不會接他電話。
  至少現在不會接。
  “事情才剛發生,我現在打電話去給她,明擺着就是和事佬。她自尊心強,你不如給她一點時間冷靜。”蔣誠心勸道。
  “但是她在這邊沒有親人,離開家裡能去哪呢?我只是擔心她……”單旗埋下頭,苦惱地低喃,“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你有沒有給她發短信?”
  “發了好幾十條。”
  “沒有回覆?”
  “嗯。”
  “道過歉了?”
  “嗯……”
  蔣誠心拍拍單旗的肩,“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有些事情不一定能夠挽回。”心裡補上一句,特別是涉及到家庭暴力。
  蘇曉芸的母親就是因為忍受不了家庭暴力而自殺的,她家裡的事以前在高中班上幾乎沒人不知道,班主任和其他任課老師也因此特別疼愛這個可憐又堅強的女生。
  單旗和蘇曉芸好上以後自然也知道,可他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控制不住。
  一巴掌下去只覺得天崩地裂,心裡有一個聲音在怒吼:你完蛋了!
  單旗此時聽到蔣誠心這麼說,再次回想起當天的情形,一臉沮喪,渾身顫抖,“阿誠……我是不是完蛋了?”
  還是第一次見到單旗這種可憐兮兮的模樣,搞得蔣誠心是安慰也不對,不安慰也不對,只能握住對方放在桌子上的手不停地捏。
  直到感覺單旗的情緒稍微好了點才打算放手。
  誰知手指還沒離開,就有幾個人站在了桌旁。
  蔣誠心在黑影籠罩下抬起頭,第一眼就看見為首的那個人。
  那人雙手插在褲袋裏,看了看蔣誠心又看了看單旗,長長的眼眸突然半眯起來,嘴角揚起冷得掉冰渣的笑,“早。”
  
  




  蔣誠心站起身的時候弄出了很大響動,差點把桌子給掀了。
  好在當時時間還早,又是週末,店裡沒什麼人。
  蔣誠心連忙半趴在桌面上把桌子穩住,聲音卻有些不穩,“楊……你怎麼在這裡?”心說你公司不是離這邊有好幾十公里?
  楊少安笑道:“怎麼?就準你來吃早餐,不讓我們吃?”說著瞥了眼蔣誠心對面的單旗,又看了看他們還握在一起的手,臉色沒變,眉毛卻輕微地抬了抬。
  蔣誠心半仰起頭看著他,想起單旗就在身邊,不由得咽嚥口水,身體稍微挪了挪,想插進兩人中間擋住。
  他不動還好,這一動,楊少安立刻有了反應,劈手拎住蔣誠心的衣領就是一拖,“走!”
  單旗最先回過神,反手握住蔣誠心的手不放,沖楊少安低嚷:“你是誰?想幹什麼?”
  楊少安裂了裂嘴角,笑得如鬼魅一般,“我管我的人,有你什麼事?”
  單旗一呆,“你的人?”
  “確切地說,我家的傭人。”楊少安手上一使勁,硬把蔣誠心從單旗那拖了出來,半押着就往外走。
  “喂你幹什麼啊!站住!”單旗喊着要追上去,卻被楊少安帶的三個人給攔住,他嘴角都歪了,“什麼啊?黑社會?”
  虧了這一阻擋,楊少安已經到了門邊,回頭吩咐道:“我不去驗貨了,你們跟他吃了早飯再去。”
  那三人很整齊地答道:“是!組長!”
  單旗腿都軟了,欲哭無淚,“……不是吧……真的是黑社會啊……”
  ……
  “你在混黑社會?!”蔣誠心聽到了單旗的話,一出門就驚訝地問楊少安。
  說起來他們相處了兩個月,他只知道楊少安公司的大概位置,卻從沒仔細問過他的工作內容。
  不過從楊少安經常會加班,偶爾又會不上班,有時候還會半夜出班,加上剛才他說“不驗貨了”,再加上那三人還叫他“組長”……這麼看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於是曾經那些從電影電視劇裡學習到的關於黑社會的知識通通湧入蔣誠心的大腦,他不等楊少安回答就又問道:“你們組織叫什麼名字?你是怎麼做上組長的?你……你沒殺過人吧?”
  語氣裡帶著點掩飾不了的興奮和擔心。
  楊少安剛好伸手攔了輛出租車,一邊把蔣誠心的腦袋按進去一邊冷靜地回答:“我們組織叫旭陽建築設計有限責任公司,我前年憑實力升上的執行組組長,我現在很想殺了你。”
  
  一路上兩人沒有再交談,半小時後就到了家。
  楊少安去浴室洗澡,蔣誠心發了一下呆才想起他們都沒吃早飯,於是鑽進廚房煎蛋。
  做好早飯端出來,楊少安已經洗完了,穿著厚睡袍坐在客廳沙發上。
  蔣誠心見他頭髮也沒弄乾就這樣幹坐著,想也不想就拿起電吹風走過去。
  手還沒碰着頭,楊少安就抬起臉,幾滴水珠順着髮梢滴落,在睡袍上印出深深淺淺的水漬。
  剛洗完澡的人皮膚微紅,全身都散發着熱氣,蔣誠心的心臟突然亂蹦了一下,慌忙接通電吹風的電源,“不吹會感冒!”
  邊說邊去撥拉楊少安的頭髮。
  楊少安沒有阻止,甚至有些享受地向後靠了靠,腦袋順着蔣誠心手的動作微微移動,很是配合。
  蔣誠心突然有些恍惚——這樣的平和安靜,哪裡還有一丁點敵對的感覺?
  蔣誠心是凡人,而且還是個大俗人,縱然知道不可能,也會忍不住希望好時光永駐。
  所以在楊少安說了句“好了”並推開他的手時,蔣誠心閃了閃神,一句不該說的話差點就這麼躥出嘴角。
  楊少安看著蔣誠心略帶怪異的表情,先是微微怔忡,隨即像想起什麼似的冷笑道:“我今天打擾你好事了?”
  蔣誠心還在慶幸自己沒把那句話說出來,壓根沒注意聽楊少安說的是什麼,“啊?”
  “少裝傻,”楊少安拉過蔣誠心的手在他手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剛才那個人,就店裡那個,你男朋友?”
  蔣誠心目瞪口呆,“怎麼可能?”
  楊少安明顯不信,笑得愈加詭異,“你們做過了?什麼時候?昨天晚上?他技術比我如何?地點呢?不會是在我家裡吧……”
  “你胡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和……”說著蔣誠心怪異地看了楊少安一眼,“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我應該知道他是誰嗎?”楊少安反問。
  蔣誠心仔細地回憶着單旗高中時的樣子,結論是和現在並沒有太大區別,那麼楊少安之所以表現出不認識的樣子,要麼就是因為之前在店裡沒看清,要麼就是……裝的。
  蔣誠心寧願相信是前者,便試探着說:“你真不認識他了?”
  “我為什麼要認識他?還是說你想把他介紹給我?”楊少安說著說著突然惡劣地笑了笑,“可惜我對三P沒興趣。”
  蔣誠心深呼吸三次,強迫自己不要一巴掌抽到眼前這個人臉上,慢慢地從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他是單旗。”
  楊少安的眼珠上下左右轉了三圈,“不認識。”
  “不認識?”這下蔣誠心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楊少安是在裝傻了,腦門上青筋一突,“單旗!他是五班的那個單旗!那個年年得最高獎學金的單旗!你的……那個……單旗啊……”
  像是有什麼硬硬的東西被人從外面扔進來,砸破了窗玻璃。
  嘩啦一聲響徹心底。
  楊少安整個人如被霜凍,完全不能行動言語。
  被厚重的舞台幕布遮掩了十年的往事就這麼隨着幕起的音樂緩緩拉開,作為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觀眾,他覺得有些茫然,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單旗……那個人居然是單旗……
  為什麼他會和蔣誠心在一起?
  轉過頭,蔣誠心那張就算重度燒傷也一定能認出的臉就在咫尺,可楊少安就是覺得它遠得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
  話是怎麼說出去的,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你和單旗很熟?”
  然後那雙耳朵又聽到了蔣誠心的聲音——“我們大學是一個社團的……”
  不想去思考為什麼全年級第一名的人會和第兩百多名的人成為大學同學,楊少安默默地站起來,有些歪歪倒倒地往書房走。
  蔣誠心拉住他,“你還沒吃早飯!”
  楊少安搖了搖頭,甩開蔣誠心的手繼續走。
  蔣誠心側身擋在他面前。
  “滾開!”楊少安閉了閉眼,又睜開,臉上的笑容早已不知道消失去了哪裡。
  “吃點東西。”蔣誠心輕聲說。
  “別逼我揍你。”他一字一句,撕得碎碎地。
  “一口兩口都行……”而他幾乎是在哀求。
  楊少安捏起了拳頭,半舉過頭頂,卻在看見蔣誠心雙眼裡隱隱的淚光後軟了下來。
  想罵他,也想打他,罵他幹什麼突然裝可憐,也想打得他滿地找牙。
  可終究是軟了下來。
  推開眼前的人,楊少安用最快速度衝進書房,把門鎖上。
  就在下一瞬間,他聽見蔣誠心撞門的聲音,重重地,幾乎能撞破心房。
  “別撞了!”楊少安背靠着門板大吼。
  蔣誠心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吃點東西……拜託你,好歹吃點……”
  “蔣誠心!”楊少安咬牙切齒地說,“今天是214,你有良心的話就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這句話像把斧頭一樣劈開空氣,露出黑黑的異空間,一時間楊少安只聽得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才有了動靜。
  還是蔣誠心含混不清的聲音,重複着同一句話。
  楊少安,對不起。
  
  




  蔣誠心第一次見到楊少安的時候,他們都還在念高一,還在不同的班級。
  那天是全校大掃除,蔣誠心他們班上分配到打掃校辦工廠後那片竹林的任務。
  竹林很大,說是打掃,其實也就撿撿白色垃圾了事。
  蔣誠心就是在撿垃圾的時候不小心撿到楊少安的……呃,襯衣角的。
  楊少安當時在一團很不惹眼的草叢後偷懶睡覺,正做着好夢呢,衣角被人一拉,驚醒過來。
  兩個才十六歲的少年你瞪我我瞪你瞪了老半天。
  一個恍然大悟:原來這裡是個死角。
  一個膽顫心驚:你小聲點別讓人發現。
  蔣誠心於是也跳進去,半趴下,“我也躲躲,等半小時後他們撿得差不多我再出去。”
  楊少安嫌他擠着自己,反覆考慮要不要乾脆弄個魚死網破,結果還沒想出個結果,衣角又被拉住了。
  說起來也是他那天穿的衣服太大太長,能被蔣誠心當垃圾撿,難道就不能被別人當垃圾撿?
  第二個不長眼的人正好又是蔣誠心班上有名的“一驚一乍”,楊蔣二人還來不及堵住他的嘴,他就叫起來——啊!有姦情!
  這句話後來在蔣誠心所在的七班流行了很久,直到高二文理分班,蔣誠心為新進班級的楊少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底遏止了關於“姦情”一詞的繼續風行。
  
  由於有過一面之緣,蔣誠心和楊少安熟悉得還算比較快。
  那時候七班已經形成了一個以蔣誠心為首的小團體,雖然並沒有什麼形式上的認定,但無論蔣誠心做什麼說什麼,總有幾個人會圍在他身邊起鬨。
  班上的男生很自然地分成兩派,跟蔣誠心混和不跟蔣誠心混,兩派人之間並沒有什麼矛盾衝突,充其量不過是蔣誠心派玩得更瘋,更講究哥們義氣,而非蔣誠心派則比較安靜且專注於學習。
  楊少安高一最後一次期末考試的成績在全年級30名之內,他本人又長得乾淨俊俏,很多人都覺得他肯定是個好學生,不玩不鬧不讓老師家長操心。
  所以當他在高二開學沒幾天後就和蔣誠心同進同出一同逃課買酸奶的時候,眼鏡跌破的聲音幾乎可以聯合起來奏上一曲。
  有記性稍微好點的人提醒道:楊少安好像就是上學期校園大掃除和蔣誠心一起偷懶被發現的那個人。
  其他人就瞭然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有……哎喲!
  “姦情”二字被蔣誠心的鐵拳揍得只剩哀嚎,綽號猴子的同學抱著頭一陣亂跳:我再不多嘴了啊再不!老大饒命!
  蔣誠心揍完了人,轉頭對身後的楊少安說:“猴子就是嘴賤,你別見怪。”
  楊少安微微一愣,然後彎起細長的眉眼,笑得雲淡風輕。
  
  嚴格說來,蔣誠心並不怎麼能清楚地記得和楊少安是怎麼混在一起的,只大概能回憶起一點,就是楊少安一進到班裡就跟在他後面,話不多,隨大流,偶爾會出點玩樂方法的主意,但大多數情況只是聽從安排。
  不過楊少安是他們那群小子裡成績最好的,也最受老師喜歡,所以偶爾他們闖了禍就由楊少安去和老師交涉,往往事半功倍。
  時間一長,明眼人都知道了楊少安的好處,他在小群體裡的地位也逐漸上升,猴子甚至口無遮攔地說過如果在古代,蔣誠心是寨主楊少安就是壓寨夫人之類的渾話。
  後果是被蔣誠心擠在牆角撓了整整十分鐘的癢癢。
  猴子又笑又叫,差點被撓暈過去。
  而對於楊少安老和蔣誠心等人混在一起的事,七班班主任老師常常在大辦公室裡抱怨:我能怎麼辦?難道我還能決定學生的交友情況不成?算了算了,他只要成績不滑坡就行……哎……
  
  時間照樣跑,日子照樣過,這個時候的學生最不用擔心看不到未來,至少高二完了是高三,高三完了還有大學,有那麼一條路早已經被鋪好,只要堅持走下去便是英雄。
  什麼迷茫,什麼苦惱,等大學快畢業該找工作的時候再說吧,如今只需要在該放鬆的時候放鬆自己。
  蔣誠心同樣不記得和楊少安的關係是怎麼越變越好的,事隔多年,他也只大概知道自己到高三的時候幾乎已經和楊少安形影不離,就差沒有放學時跟着對方回家睡覺。
  如果非要找個理由什麼的,蔣誠心覺得也許是他以前從沒和楊少安這樣的人走得這麼近,有新鮮感。
  楊少安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既冷漠又安靜,笑起來時卻有一種撥雲見日的魄力。
  他如果抱本書,那感覺不是學習委員就是讀書會長。
  但他如果抱個球,那也絶對是足球小將灌籃高手一樣的人物。
  一文一武一靜一動兩種氣質安放在同一個人身上,非但不衝突,還很相得益彰,蔣誠心那時候不懂這些,只覺得楊少安和其他人都不同,自然而然就想待在他身邊。
  記憶中待在楊少安身邊很舒服,他從不違逆他的意思,最常展現出來的表情是鼓勵的微笑,最常說的話是“你說了算”,清風暖日一般,讓人身心舒爽。
  蔣誠心以為他和楊少安會一直好到畢業,好到不得不各奔東西的那一天。
  他偏執地那樣認為,直到高三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起因是六班一個男生的日記本被曝光,據說裡面記錄了對楊少安特殊的感情。
  風聲很快傳到蔣誠心耳裡,蔣誠心第一反應就是要揍人,卻在剛跑出教室後被楊少安拉到開水房角落。
  “讓開。”蔣誠心的臉黑得似炭。
  楊少安堅定地搖頭,“你想去幹什麼?”
  “幹什麼?都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你覺得我會去幹什麼?”
  “誰被欺負了?”楊少安仍然不動分毫。
  “哈?”蔣誠心大叫,“你少裝傻!老子要去把那小子卸了!”
  楊少安用雙手推着蔣誠心的肩頭,“你憑什麼?”
  蔣誠心怪異地看著他,“你小子沒病吧?那變態說……說……說他那個……”
  “嗯?那又如何?幹你什麼事?”
  “你!”蔣誠心滿肚子氣不打一處來,“好,那你去!我要看著你親手把他卸了!”
  楊少安突然笑起來,“我又憑什麼?”
  蔣誠心氣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楊少安繼續笑着,“就因為他……嗯……喜歡我?”
  “當然啦!”蔣誠心氣鼓鼓地嚷嚷,“男人喜歡男人?MD好好的女人不喜歡,噁心!老子最恨這種人,絶對見一次打一次!你別攔我!”
  楊少安突然垂下眼,手上也撤了勁,幽幽地說:“那如果我也喜歡男人呢?”
  蔣誠心怔住,“你少胡說!”
  楊少安又笑了,“我就隨口問問……”
  蔣誠心突然覺得煩躁,抓了抓頭髮,也不說話,推開楊少安就要走。
  楊少安一側身,單手勾住蔣誠心的脖子,“給兄弟個面子,放過他。”
  蔣誠心轉回頭,兩眼灼灼地盯着楊少安看,“你不是認真的吧?”
  那還是楊少安第一次“違逆”蔣誠心。
  “我是。”楊少安一瞬不瞬地回視,背脊挺得筆直。
  “給我個理由。”
  “沒有理由,只想你賣我個面子……還是說,做兄弟做了一年多,連個外人都不如?”
  蔣誠心向來自稱最講義氣,最重視哥們,所以一聽到楊少安那樣說就完全無法反駁。
  “怎麼樣?”楊少安乘勝追擊,“我不希望因為個外人和你鬧矛盾。”
  “那你還攔我?”蔣誠心嘟囔道。
  楊少安笑道:“還有半年就畢業了,不想你背處分。”
  “我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蔣誠心在做最後的掙扎。
  楊少安將手收緊,拉著蔣誠心的腦袋靠近自己的,低聲說:“就聽我一次吧。算我欠你。”
  故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點隱約的媚惑,蔣誠心分了分神,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就點了頭。
  他不知道聽楊少安的話究竟對不對,但在那一刻,他覺得值。
  非常地值。
  
  




  日記事件發生後沒多久後是期末考試,然後,放寒假了。
  和假期比起來,不甚愉快的事自然會被每一個半大小子拋至腦後。
  其中也包括蔣誠心。
  不過事情不被人想起,並不代表不存在。
  蔣誠心和楊少安真正的衝突,說穿了也是因為那件事的後續,就像那個被無數次提及的“連鎖反應”,在本故事裡,就被詮釋為:一個男孩喜歡另一個男孩,他寫了日記還不夠,還想幹點更大膽的事情。
  不過對於還算純良的高中生來說,所謂的大膽,也不過寫寫情書告告白罷了,稍微過幾年後回頭看去,只會覺得幼稚。
  高三生的寒假總是很短,元宵都沒過完學校就讓楊少安他們提前回校補課,弄得一群小子丫頭叫苦連天。
  一年裡最冷的時候,其他年級的學生還在家裡睡懶覺吃美食玩遊戲,他們卻因為要高考而不得不起早貪黑,熬夜用功,心裡一口氣憋着又沒地方泄,都快瘋了。
  偏偏還有人往槍口上撞。
  高三第二學期開學沒幾天,楊少安早上一到教室就在書桌裡發現一封信,當時蔣誠心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完了信的內容。
  楊少安愣住,蔣誠心則當場跳了起來。
  “老子今天一定要滅了他!!!”
  這次楊少安再想攔,就不像上一次那麼容易了,兩個人推推攘攘到最後,幾乎翻臉。
  猴子等人不知道信的內容,自然也不知道平時好得不行的兩個人為什麼會突然鬧起彆扭,連從旁調解的立場都沒有,只能一個個乾巴巴地站着。
  蔣誠心臉紅耳赤,惡狠狠地在楊少安耳邊低語,“上次你攔我也就算了,這次都欺負到家門口來了你還敢攔我?”
  楊少安急急地說:“什麼叫欺負到家門口了?誰被欺負了?”
  “你!”蔣誠心捏緊拳頭,連帶著揉皺了那封信,“你居然能容忍他對你的齷齪想法?”
  “他怎麼齷齪了?我看你才齷齪,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齷齪?”蔣誠心拔高聲音,轉頭問猴子,“我齷齪?”
  猴子搖頭搖得差點吐出來,“怎麼會怎麼會?”
  其餘的“跟班”也一齊搖頭。
  “那你說,他怎麼齷齪了?不就是寫了封信……”
  “不就是?”蔣誠心打斷他,“寫封信還不夠?難道非得人找上門來你才有反應?那可也是一個帶把的!”
  聽他說得直白,楊少安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別開臉道:“我知道。”
  “你知道還攔我?放開!再不放開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兄弟!”
  “那也是我的事!”
  “楊少安!”
  “那是我的事!”楊少安一再重複。
  蔣誠心已經氣得眼睛裡的紅血絲都冒出來了,他不明白為什麼楊少安不生氣,也不明白他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自己去幫他出氣。
  要知道,如果對象不是楊少安,他才不願意費那力氣,誰吃飽了撐着啊?
  蔣誠心有種狗咬呂洞賓的感覺,既火光又委屈。
  可楊少安的脾氣可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好說話,雖然平時很隨和,但偶爾固執起來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兩個人大聲小聲地一直吵到早自習開始,楊少安扔給蔣誠心一個“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和你絶交”的眼神,蔣誠心則回他“絶交就絶交誰怕誰”。
  後來估計還是楊少安的目光殺人術更為純熟,蔣誠心再次服軟,沒有去找寫信人的麻煩。
  不過他和楊少安的關係卻變得有些微妙。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很明顯是互相躲避,而且就算在一起也不怎麼說話。
  猴子等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用猴子自己的話說,寨主和夫人神仙打架,下面的人小鬼遭殃啊……當然這話也只能在心裡說說,如果讓蔣誠心知道了,肯定會被砍死。
  
  轉眼開學快兩週,再過兩天就是情人節。
  受日本漫畫的影響,十幾二十歲的學生孩子都喜歡在情人節前討論禮物和巧克力的問題。
  不過小島國的習慣是在那一天由是女孩子送男孩子禮物,到了文明古國則演變為男孩子討女孩子的歡喜。
  中午吃飯時蔣誠心等人依舊湊在一起分菜吃,不知道是誰突然提到,高中最後一個情人節,如果心裡有喜歡的人,再不做點什麼就沒機會了。
  話音一落,眾人紛紛陷入沉思。
  連楊少安也皺起眉頭想著什麼。
  猴子最先回神,大驚小怪地指着楊少安說:“不是吧!老楊你平時一臉十足禁慾的樣子,原來你也有喜歡的人?”
  楊少安被他嚇到,剛抬起頭就和蔣誠心的視線對個正着。
  他笑了笑,悠哉游哉地瞥開眼去看猴子,“我為什麼不能有……”
  一句話炸開了油鍋。
  “是誰?我們班還是其他班的?”
  “要兄弟幫忙不?兄弟幫你約她出來!”
  “是不是蘇曉芸?我看你前幾天老找她說話。”
  “不會吧?蘇曉芸那母夜叉可惹不得!”
  “傳說蘇曉芸有喜歡的人,外班的……可憐的老楊,炮灰啊……”
  哥幾個越鬧越起勁,楊少安哭笑不得,下意識地去看蔣誠心,蔣誠心正埋着頭狂吃土豆絲。
  
  情人節當天,蔣誠心一早就心神不寧,右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直到晚自習結束,他才知道所謂的第六感第七感這種東西,並不是只有女生才會擁有的。
  K高算是C市的重點中學,所有的學生都被要求從高一開始就要上晚自習,只是高一和高二的晚自習九點結束,而高三生則要一直堅持到九點半。
  所以每當蔣誠心他們在夜色中走出教室的時候,校園裡已經有些空蕩蕩。
  蔣誠心家和楊少安家在同一個大方向,放學時他們能結伴走五六分鐘,不過自從前段時間兩人鬧了矛盾,就沒有再同路過。
  這天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剛一響楊少安就彎着腰從後門溜了,他自認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道身後早有雙跟了他一整天的眼睛。
  楊少安前腳一走,蔣誠心拖了書包後腳跟上,眼皮跳得愈加地厲害。
  他沒忘兩天前楊少安說過有喜歡的人,今天又是情人節,平時離開教室前一定會和猴子等人打招呼的人居然偷溜……用膝蓋也能猜到為什麼。
  蔣誠心一方面好奇得不行,另一方面又有些吃味——原來這兩天因為冷戰而不舒服的只有自己啊,那小子居然還有閒心追女生?
  揣着有些小家子氣的心思,蔣誠心一路跟蹤楊少安到運動場,眼睜睜地看著他鑽進了沒鎖門的體育用品管理室。
  嚥了嚥唾液,蔣誠心心想難道楊少安和人約在這裡?
  會有人赴約嗎?
  哪個班的女生膽子這麼大會在入夜以後來?
  無數的疑問被安放在貓爪子上,在蔣誠心的心裡左一道右一道地抓,癢得人腿軟。
  蔣誠心放輕腳步挨到門前,屏住呼吸,聽到裡面有兩個人在說話。
  還真有人敢來?
  蔣誠心激動了,想見識一下這個豪放女的衝動戰勝了一切,他半蹲着挪進管理室,躲在一組鞍馬箱後面。
  黑糊糊的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汗臭味,楊少安清冷的聲音響起,“你別再給我寫信了。”
  蔣誠心一驚——怎麼?難道是對方主動?
  正想著,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為什麼?”
  是一個無論怎麼聽也不是女聲的聲音。
  蔣誠心呆了。
  “我無法接受你,而且,如果被老師知道,你會很麻煩。”
  “可是你沒有生氣,是吧?”
  “……”
  “你朋友想教訓我,你還阻攔了他……嗯,我自然有知道這些事的途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喜歡你,但你並沒有表現出厭惡和反感,你甚至來赴約了……楊少安,我可以大膽地猜測你可以接受同性戀嗎?”
  楊少安沒有說話,那人便繼續說道:“你的表現和我以前喜歡的所有人都不同,我甚至覺得,你也喜歡男人,或者至少是雙的,對嗎?”
  “……對。”楊少安終於開口。
  蔣誠心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好像關了上百隻蜜蜂在裡面。
  陌生的聲音笑起來,低沉而沙啞,“那麼,你的答案呢?OK還是拒絶?”
  “拒絶。”
  陌生的聲音又笑起來,“雖然猜到了,但還是給我個理由吧。”
  “我另有喜歡的人。”
  “可是他並不知道,是吧?”
  “是……”
  “他是誰?”
  “他是誰??????”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楊少安錯愕地回過頭,只看見幾步遠的門邊立着一個模糊卻熟悉的身影。
  他皺了皺眉,“你怎麼在這?”
  蔣誠心勾起嘴角冷笑,“我說你怎麼一次兩次地不讓我找這人的麻煩,原來你們是一路貨色。”
  這句話說得很不客氣,楊少安的眉頭皺得更深。
  “你是誰?你什麼意思?”陌生人先楊少安一步質問起來,語氣裡多少有些保護的味道。
  蔣誠心異常煩躁,兩大步走到楊少安面前。
  離得近了,在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見楊少安表情不善,似乎在生氣。
  可是蔣誠心覺得自己才是最有資格生氣的那個人。
  “你之前說的人是誰?”蔣誠心再次問道。
  楊少安抿着嘴不說話。
  陌生人還在叫囂,“你幹什麼啊?我和楊少安還有事情沒說完!”
  “給老子滾!”蔣誠心一腿踢在旁邊的牆壁上,激起層層牆灰。
  “你!”那人梗着脖子不走。
  楊少安嘆氣,“你先走,我會處理。”
  “可是他……”陌生人還想說什麼,蔣誠心又是一腳,這次踹在那人身側,嚇得那人後退一步,摸着牆貼好。
  “你走吧,該說的我都說了。”楊少安閉了閉眼,“這裡沒你的事。”
  “還不滾?”蔣誠心說著又抬起腿。
  陌生人看看楊少安又看看蔣誠心,權衡了一下,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離去。
  
  屋裡只剩兩人,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人說話。
  蔣誠心緊咬着舌頭和楊少安比誰的耐力好。
  冷汗都出來了。
  楊少安斜了他一眼,看到他緊張成那樣,不免覺得好笑,“這個時間了,教學樓的人都走乾淨了吧?”
  蔣誠心沒料到他突然說這個,木木地不知道怎麼往下接。
  楊少安輕笑了一聲,“本來還想就說幾句話把事情解決了,應該還能趕得上……現在被你一鬧,人都走了吧。”
  蔣誠心眯起眼,想看清楚楊少安的表情,可惜光線太暗。
  “你說的是誰?誰走了?”他問。
  楊少安滿腔驚訝,“你在裝傻吧?前幾天不是你們說這最後一次情人節,要好好把握機會……虧我還專門去買了禮物……”說著他從書包裡掏出個盒子,兩三下拆開了,拿在手上一搖,一串清脆的音樂響起。
  蔣誠心聽得耳朵一刺一刺地痛,深呼吸了幾下,說:“楊少安,我問你,你要老實回答我。”
  “嗯。”楊少安依然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那音樂盒。
  “你……”蔣誠心抓了抓頭髮,“你有喜歡的人?”
  “嗯。”
  “這個音樂盒是要送給那人的?”
  “嗯。”
  “他也是……也是男的?”
  “嗯。”
  “你!”蔣誠心立刻火氣衝天,“你怎麼這麼自然就說出來了啊?”
  “不然要怎麼說?要不要我扭個手絹含情脈脈?”
  “你!”蔣誠心直跺腳,“你這是早戀!”
  “礙着誰了?”
  “會影響學習!”
  “我成績比你好。”
  “可是你……你……”蔣誠心一時語塞,只能匆忙轉換話題,“你今天本來打算給他說的?”
  “說什麼?”楊少安裝傻。
  “說你喜歡他!你裝什麼傻啊混蛋!”
  “嗯,本來是打算說的,最後的機會嘛……不過被剛才那小子一攪和,可能沒機會了。”
  “你就沒想過你這一說會影響到對方?”
  楊少安頓住了。
  蔣誠心趁機添油加醋地說:“就算他不覺得噁心,你不怕影響對方的學習?”
  如果讓猴子聽到他家老大張口影響學習閉口影響學習,肯定會抬頭看天,看看太陽從什麼地方升起來。
  楊少安又輕笑了一聲,“幹你什麼事?”
  “呃?”
  “我說,即便如此,幹你什麼事?”
  “可是……”
  “好了,該問的都問了吧?我得回教學樓去,說不定他還沒走。”楊少安說著就想繞過蔣誠心出門。
  “站住!”蔣誠心一把抓住他,“他究竟是誰?”
  “放開。”楊少安冷冷地說。
  “你不說我就不放!”
  “我可是同性戀,你這麼抓着我……哦,原來你也……”
  “你胡說什麼啊?”蔣誠心一急,順手把毫無防備的楊少安向後推去。
  楊少安一屁股坐在牆角,撲起更多的牆灰,自己也被嗆得咳個不停。
  他手上的音樂盒不知道飛去了哪裡,只聽見“啪嗒”一聲,應該摔得不輕。
  蔣誠心有些心虛,嘟嘟囔囔道:“你,你不說我就不讓你出去!快說,他是誰?”
  “單旗。”
  “啊?誰?”沒想到楊少安那麼幹脆就吐出一個人名,蔣誠心嚴重懷疑自己幻聽。
  “單旗。”
  “……哪個單旗?”
  “我們年級還有幾個單旗?”
  蔣誠心試探着問:“是那個年級第一名的單旗?!”
  “有一次半期考試他只考了第二,不過,其他時候都是第一。”楊少安糾正他,緩了緩又道,“怎麼樣?以他的成績,即便被我影響,也壞不了哪裡去,你還有什麼話說?”
  蔣誠心沉默了幾秒,突然暴出一聲大吼,“你瘋了嗎?那可是單旗!他怎麼可能喜歡男人!他怎麼可能喜歡你?!”
  楊少安無奈地笑了笑,“是啊,也許他和你一樣,最痛恨同性戀,肯定會把我當變態的。”
  蔣誠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知道就好!真是,幹什麼啊?好好的女人不喜歡,幹嘛非得……非得……”
  “礙着誰了?”楊少安拍拍衣服從地上站起來,“又沒喜歡你,你激動個屁。”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蔣誠心的左心房迅速掠過,往右心房裡一鑽,微有些發痛。
  “老子最煩你們這種人,明明自己也帶把,偏就喜歡別人的老二。”似乎是想掩飾什麼,蔣誠心對楊少安說了生平最惡毒的一句話。
  黑暗中看不清楊少安的表情,但從呼吸的頻率上判斷,蔣誠心知道自己惹惱了他。
  心裡煩得幾乎就要爆炸,蔣誠心突然有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便口不擇言地繼續說:“也虧你們想著男人的那裡硬得起來,變態,要真那麼喜歡,自己天天照鏡子不就好了?我說你們沒毛病吧?艾滋病不就是靠你們傳播?你有沒有去檢查……”
  正說在興頭上,被楊少安反手一巴掌甩在嘴邊,蔣誠心毫無防備,腦袋整個歪到一邊去。
  “說完了?讓開。”楊少安的聲音有些顫抖,卻似乎還帶著笑意。
  蔣誠心暴怒,跳起來將楊少安壓在牆上,“讓?讓開了方便你小子去污染環境?呸!老子就不讓!”
  說完就一拳揍在楊少安腹部。
  楊少安悶哼着彎下了腰。
  也許是突然感受到一種發洩的快感,蔣誠心動起手後就停不下來,居然一拳一腳地連續向楊少安身上招呼去。
  邊打還邊罵:“老子最煩你們!見一次打一次!去死!變態!艾滋病!”
  楊少安發育得晚,身體比同年男生單薄許多,力氣也小一點,碰上打架什麼的,只要沒占着先機,一般都只有吃虧的多。
  此時他被蔣誠心一面倒地打壓,只能縮在地上掙扎。
  蔣誠心打得兩眼發紅,隱約間聞到點血腥味,更刺激了他的暴性。
  直到聽見楊少安咳嗽得幾乎背過氣去才清醒過來。
  他後退兩步,瞬間覺得手腳發抖得厲害,全身脫力,幾乎站不穩。
  感覺到楊少安從地上爬起來了,蔣誠心害怕地退到門邊,有些哆嗦地說:“你……你還想走……你想去找單旗吧?跟你說!人都走了!”
  楊少安沒說話,一重一輕地呼吸着,慢慢地摸向門邊。
  蔣誠心低吼起來,“人都走了!都走光了!你TMD去了也沒用!”
  楊少安依然不為所動,一步一步地靠近。
  心裡突然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恐懼感,無論是以前把隔壁家的窗玻璃打碎了還是考試不及格卻要拿試卷給家長簽字都比不上此時,好像只要楊少安接近,就要死絶當場一樣。
  顧不上其他,蔣誠心以最快的速度撿起腳邊的一根上杠鈴用的鐵棍,跳到門外,在楊少安走近前一刻把門拉上。
  體育用品管理室的門鎖早就壞了,由於裡面全是些又破又舊不值錢的東西,校方也一直沒有換新鎖。
  蔣誠心拉上門後採用了最原始的鎖門方法,直接將鐵棍插進兩扇門中間的門環裡。
  然後他聽到楊少安撲在門上奮力敲打的聲音,也聽到他在裡面大喊大叫,喊自己的名字,叫他放他出去。
  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耳朵,蔣誠心連連後退,最終轉身就跑。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小,蔣誠心心裡卻有一面小鼓越敲越歡——我只是去看看五班的人走完了沒,只要沒人了就會回來,不會太久的。
  楊少安你等一下,一會兒就放你出來。
  我只是……你不能去找單旗,他不會……那可是單旗!
  
  




  蔣誠心的成績在班上屬於中等,由於七班不是重點班,所以他在年級上的排名稍微偏低,大考小考下來幾乎都是二百名以後。
  別看他總成績不怎麼樣,但數學成績卻出奇的好。
  高一到高三,每年他都和其他四五名同學一起代表學校參加全市的奧數比賽,雖然他本人不曾衝入全國決賽,但既然能代表一個學校,說明實力至少是不弱的。
  在他們那幾個代表學校的學生中,有一個人,每年都衝入決賽,還拿過一次金獎和一次銅獎。
  這個人就是單旗。
  五班的單旗。
  傳說中的學習機器。
  據說單旗最大的興趣就是解題和做試卷,曾經為了研究出第三種辦法解答某道物理題而整整一夜不睡,第二天天亮時好容易想了出來,立刻就衝到物理老師家去。
  他可以為了學習不吃不喝也不睡,換個人肯定覺得無比痛苦,但那是單旗的愛好,不讓他做不讓他學他才痛苦。
  帶這樣的學生是每個老師的希望,所以沒有帶到他的七班班主任有事沒事就把從五班班主任那裡聽到的關於單旗的種種給七班的同學說,一來二去,想不知道這個人都難。
  蔣誠心不奇怪楊少安會喜歡單旗,因為他夠優秀。
  不像一般成績好的書呆子那樣,單旗臉上沒有掛着厚重的眼鏡,表情不僵硬,眼神不麻木,打扮也不老土,雖然他話不多,容易讓別人感覺“驕傲”和“清高”,但和他一起參加過三次奧數比賽的蔣誠心卻知道,單旗其實不是那樣的。
  他只是和人相處的時候有些笨拙,而熟悉他的同學都知道這一點,就自然不會誤會了。
  這樣一個成績好,人緣不差,自律,認真,本性柔和,外表還能稱得上清秀英俊的人,就連一貫挑剔的蔣誠心都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值得喜歡。
  雖然蔣誠心本身是反對同性相戀的,但如果楊少安喜歡的人是單旗……如果是單旗的話……不行不行,就算是單旗也不行,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兄弟走上不歸路!
  蔣誠心加快了腳步,在黑暗中快速奔跑,目標是教室燈光還沒有完全熄滅的教學樓。
  聽說單旗這人喜歡學習到令人髮指的地步,無論是在教室還是在宿舍,看書不看到熄燈是不會罷休的。
  蔣誠心只想去確定他已經離開了教室。
  住校生的宿舍不是隨便可以進入的,單旗一旦回了宿舍,就算把楊少安放出來也見不到他。
  而只要情人節過去,蔣誠心相信以楊少安的性格,是不會再向別人表白的。
  因為那傢伙雖然看起來什麼都無所謂,其實自尊心特別強,也特別好面子。
  如果沒有大環境和外力的幫忙,他絶對不會做那麼丟臉的事情。
  心裡算好,腳步翻動的頻率就更快了一點。
  蔣誠心氣喘吁吁地跑到教學樓下,正好看見最後一間教室的燈光熄滅。
  心裡一塊大石頭穩穩落地,蔣誠心露出自己完全沒發覺的猥瑣笑容。
  哼起小曲,正打算原路返回去把楊少安從“小黑屋”裡放出來,一張大臉橫在他眼前。
  蔣誠心定神一看,此人和自己差不多高,卻比自己寬了幾乎一倍,穿著墨綠色的保安服,單手叉腰,正盯着自己。
  “同學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嗎?”保安問。
  蔣誠心忙不迭地點頭。
  “這麼晚了為什麼還不回家或者回寢室?”
  “我,我掉了東西。”蔣誠心瞎掰。
  “什麼時候掉的,掉在哪裡?”
  “下,下午上體育課的時候,掉在,掉在運動場的管理室了我這就去找!”說罷他就想跑。
  保安大哥長手一伸,拽住蔣誠心的後脖領,“等等等等,下午掉的你這個時候去找會不會太晚了?再說了,那邊黑燈瞎火的,就算不晚也不一定能找到啊。”
  “肯定能找到!你放開我,我就去一會兒!”蔣誠心平時調皮又囂張,此時在虎背熊腰的保安面前卻跟小雞仔似的,掙扎了老半天也沒成效。
  保安笑道:“得了,你還是回家吧,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可負不了責。你啊,明天早上再去體育辦公室問問,說不定你那東西早被人撿了交過去了。”
  楊少安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被撿?
  蔣誠心手心急出了汗,加劇了掙扎的幅度,“不行!我一定要去那邊!你放手!我一定要去!”
  “胡鬧!”見蔣誠心一直不合作,那保安也失去了耐心,“你是幾年級幾班的?再不離開校園我通知你老師了!”
  蔣誠心一聽就傻眼,心想這事如果讓班主任知道了還得了,連忙低聲下氣地哄那保安,“別別別,我……我就想找找,我沒別的想法……我……那東西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保安挑了挑眉,“是什麼?”
  “啊?”
  “我說,你要找什麼?”
  蔣誠心傻眼了,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說:“我奶奶去世的時候留給我的一個荷包……唔,是傳家寶。”
  其實蔣誠心奶奶去世的時候他還沒出生。
  保安聽他那麼說,稍微重視了一點,想了想才道:“什麼顏色?”
  “紅……紅色……”隨便掰。
  “多大?”
  “巴掌這麼大……”繼續掰。
  “行,我幫你去找,你現在立刻離開學校,不然出了什麼事我們可擔當不起。”
  “啥?”
  保安大哥親切地一笑,拽着蔣誠心就往校門口拖,“我說你先回家吧,我一會兒去幫你找,你明天到保衛科來一趟就知道有沒有結果了。”
  蔣誠心敵不過對方的身強力壯,只得放低重心減緩被拖動的速度,“你真會去幫我找?”
  “什麼真的假的,說了去就會去,囉嗦!”
  “我走了你馬上就去?”
  “我還馬下就去呢!少跟我討價還價,走!”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拉拉扯扯,眼見大校門就在不遠處,蔣誠心知道自己這次大概真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了。
  有些灰心地再次確認,“你一定要去幫我啊!在體育用品保管室!你一定要打開門好好地幫我找啊!”
  “知道了知道了。”保安大哥沒什麼耐心地把蔣誠心扔出校門,瞪着他,“快回家去!你家大人該擔心了!”
  蔣誠心不甘心地把書包摔到肩上,一步三回頭,“那你快去!體育用品保管室!運動場那邊的那個!”
  保安舉起個電筒揚了揚,“放心放心,我鎖了門就去。”
  看著蔣誠心悻悻離開的背影,那保安轉身嘟囔了一聲,“額外的工作量又沒有加班費拿,這麼晚了找得到才怪。”
  嘴上雖這麼說,但他還是打算到運動場附近去巡一圈,做做樣子。
  正打算離開校門口傳達室,另一個保安拎着個大口袋進來,“吃不吃宵夜?”
  跨出門的腳立刻收回來,“吃!”
  什麼傳家寶,什麼大紅荷包,什麼約定,就這樣被輕易地拋至腦後。
  與此同時,孤孤單單走在回家路上的蔣誠心,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噴嚏剛出口,就被震醒了,蔣誠心睜眼一看,自己斜躺在沙發上,有半邊身體掛在外面。
  看天色似乎已經是下午,蔣誠心甩了甩還有些迷糊的頭。
  他記得楊少安鎖上書房門後自己在外面求了他差不多半小時,求他開門,求他吃飯,結果那人鐵石心腸,硬是不搭理。
  後來他折騰累了,乾脆回到客廳沙發上等,結果一不小心就睡了過去。
  似乎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醒來後心裡也留有餘韻,明明該是暖暖的基調,卻在最後摻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
  原來即使是過了十年,不該忘的始終忘不了,哪怕他用502膠水將記憶之門的鎖眼堵上,也有不開眼的蚊蟲從門縫裡爬進爬出,提醒着那些有些不堪迴首的年少與輕狂。
  蔣誠心煩惱地拍着脖子坐起身,掏出手機一瞄,下午三點過,手機上有好幾個來電未接。
  電話鈴聲都沒鬧醒自己,可見之前睡得多熟。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電話是誰打來的,除了單旗也找不出第二人。
  蔣誠心捏着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晚點回覆——他不想讓單旗知道所有的事,所以需要時間整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在那之前……蔣誠心下意識地抬眼去看書房,書房門不像睡着前那樣緊閉,而是虛掩着。
  蔣誠心瞬間精神抖擻,踩着拖鞋走過去,輕輕將門推開。
  房間里拉著窗簾,把明媚的陽光隔絶在外,只留下微弱的光。
  蔣誠心眯起眼,適應光線後發現楊少安蓋着床毛毯窩在搖椅裡,歪着頭睡着了。
  他走進去,推了推搖椅,“醒醒。”
  楊少安“嗯”了一聲,腦袋歪向另一邊,繼續睡。
  蔣誠心改推他的額頭,“醒醒,別睡了,會感冒。”
  這一推,手上就沾了汗,蔣誠心彎下腰仔細一看,發現楊少安的眉頭死死皺着,表情扭曲,睡得並不安穩。
  手上加勁,搖得楊少安的腦袋歪來歪去,聲音也大了些,“楊少安!楊少安!”
  楊少安哼了兩聲,輕輕掀開眼皮。
  似乎是為了看清楚眼前晃動的東西,他把眉頭皺得更深。
  蔣誠心儘量輕柔地問:“怎麼了?做噩夢?”說罷還拿手輕拍了兩下楊少安的臉頰。
  還不甚清醒的楊少安呆呆地看著蔣誠心,兩眼無神又空洞,嘴微微張着,像個機器人。
  “還沒醒?”蔣誠心無奈地撇撇嘴角,拉著楊少安的耳廓輕扯了一下,“發什麼呆呢?”
  楊少安這才有了動作,雙臂展開,從後面環住蔣誠心的肩背,將他拉到自己的懷裡,低喃道:“你沒走?真好……”
  蔣誠心本來還放鬆了自己,想好好地感受一下楊少安的體溫,結果一聽他說這話,腦袋裏立刻警鈴大作。
  果然,楊少安的下一句話就是,“我喜歡你……”
  含情脈脈得能滴出水來。
  那一刻,蔣誠心只覺得有一道強光從自己的頭頂直接穿至腳底,還發出一種尖鋭的聲音。
  痛,無法究其種類的痛,像被砍,又像被勒住,像被火燒,又像被刀割。
  而且說不出來到底哪裡痛。
  他張了張嘴,連呻吟都發不出來。
  楊少安側着臉親吻蔣誠心的頭頂,反覆說著那兩句話。
  “你沒走,真好……”
  “我喜歡你……”
  呼吸不順暢,眼前也有些發花,耳邊是楊少安有些沙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在耳膜上砸出回聲,嗡嗡不斷。
  這麼動聽,可惜搞錯了對象。
  “醒醒!楊少安你還做夢啊?!”蔣誠心壓着全身的疼痛感,在楊少安懷裡掙扎。
  楊少安不為所動,一邊念叨着喜歡一邊收緊手臂,勒得蔣誠心漸漸地喘不上氣來。
  “你TMD醒醒!老子不是單旗!”蔣誠心怒了,猛地拿自己的腦袋去撞楊少安。
  兩個人的重心本來都壓在搖椅上,蔣誠心這麼一折騰,搖椅晃蕩得厲害,楊少安沒撐穩,從旁邊翻了下去。
  蔣誠心趁機擺脫他的束縛,立刻退到窗戶前,一把扯開窗簾。
  兩個人同時在強光下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蔣誠心先睜開,看見楊少安趴在地上沒動,心裡一跳——別是之前撞出什麼問題了吧?
  走過去想扶楊少安起來,手剛一碰到他的衣服,就被拍開。
  楊少安抬起頭,眼刀直劈過去,“誰讓你進來的?”
  蔣誠心看著他毫無感情的眼神,哪裡還有半分鐘前的那種深情,心口一窒,眼眶發癢,忙別開頭,“你……門沒關……”
  “沒關也沒讓你進來。”楊少安站起來,整了整衣服,用手扒拉了幾下頭髮,“下次在門口叫我就行。”
  “可是……你剛才被噩夢魘着了……”蔣誠心小聲辯解。
  “那也不干你的事。”楊少安看了他一眼,“去做飯。”
  蔣誠心略有些躊躇地說:“還不到四點……早飯還剩在那裡,不如……”
  “那加兩個菜把早上的熱熱就行,冰箱裡有什麼做什麼,無所謂。”楊少安說著便出了書房,向衛生間走去。
  “楊少安!”蔣誠心突然喊他。
  楊少安頓住,沒回頭,“什麼事?”
  “你……”蔣誠心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剛才……夢見什麼了?”其實他想直接問楊少安是不是夢到十年前的事,是不是夢到自己把他鎖起來,是不是還夢到單旗。
  但他沒那個膽量。
  他只是很緊張地等着楊少安的回答,連雙手都握成了拳都不自知。
  楊少安一直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時間像死了一樣。
  好半天才有人打破僵局,蔣誠心聽見楊少安經常發出的那種笑聲,涼涼的,假假的,殺人於無形。
  然後說了那句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他最喜歡說的話。
  “幹你什麼事。”
  
  




  “小蔣,我這裡那份調研材料再十分鐘就給你送過去。”五步開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資料,資料後有個戴着帽子的人頭在微微晃動,這聲音,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蔣誠心一邊握著滑鼠亂點一邊說:“不急,肖老師您慢慢來。”
  資料後的腦袋抬起來,是張五十多歲男人的臉,國字型,表情剛毅。
  “怎麼能不急?你啊,就是慢性子。”那人說著搖了搖頭,還配以一聲嘆息。
  蔣誠心笑道:“肖老師你又忘了?我這邊打字比你那邊手寫快多了,到時候一打印出來,再把兩份材料裝訂在一起,也就一兩分鐘的事……您老慢慢來,真的不急。”
  被叫作“肖老師”的人拍了拍腦門,“你不說我還真忘了……老了,真不行了,特別是計算機一在辦公室裡普及,我就覺得徹底跟不上時代了。還是你們年輕人厲害……對了,小蔣,你轉正科長的正式文件什麼時候下來?”
  “據說還有半個月,到時候會開全員大會。”蔣誠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真多虧老師您的提拔。”
  肖老師呵呵地笑起來,“是你本身條件好!雖然你是我那個老同學的得意門生,他也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但若你沒那個資質,我也沒辦法啊……”
  “肖老師你過獎了。”
  “而且,”肖老師補充道,“我都五十好幾歲的人了,不退居二線能幹什麼?連個計算機都不會用……老了老了……”
  “怎麼會?您還正當壯年。”蔣誠心笑嘻嘻地拍他馬屁。
  肖老師作勢生氣地瞪了他一眼,“少開老年人的玩笑!對了,有件私事倒真要和你合計合計。”
  “肖老師有什麼事就儘管吩咐。”蔣誠心對於肖老師的吩咐雖然談不上死而後已,但鞠躬盡瘁是絶對會的。
  肖老師卻在這個時候賣起關子,“別答應得那麼爽快,也不先問下是什麼事?行行行,等我把材料整理完了再談。”
  誰知肖老師一做完材料就被人叫出去說事,等他回來,蔣誠心又去了主任辦公室,等他們再度碰面時,學生科裡另外兩位一早就出去開會的幹事也回來了。
  人多耳雜,不適合談私事,肖老師用示意蔣誠心中午吃飯時再說。
  蔣誠心很有眼色地點了點頭。
  
  A市城南區區教委大院是保護性建築,建於戰前,有幸沒有被戰火摧毀,政府一直很重視,改革開放以後才本着一邊用一邊保護的方針,把這片地和建築撥給了教育系統。
  區教委的食堂位於大院東北處,是一排平房,三間小間用作廚房,兩間大間就是蔣誠心等人用餐的地方。
  這天蔣誠心和肖老師買好飯,在牆角選了個位置坐,吃了好幾口,肖老師才把他揣了半天的事情抖出來。
  肖老師有一個曾經共事過十多年,後來被調基層去的調研員同事,兩人關係一直不錯,即便沒在一起工作了還保持着聯繫,經常往來。
  那位老調研員已於去年正式退休,如今閒着沒事,就開始操心他那個一直沒有男朋友的女兒,並四處找關係物色青年俊才,只望早早給女兒尋個可以託付的人。
  而以肖老師的工作性質和接觸的人來說,自然是他關係網裡重要的一環。
  教育事業啊,如果能從肖老師這裡找到個合適的,不是個教委的公務員好歹也是大學老師吧……
  “所以我就想問問你的意思……”肖老師拿筷子敲了敲蔣誠心的餐盤,“我記得你沒有女朋友,不如找個時間大家見個面?”
  蔣誠心早在肖老師說起他老同事的女兒時就有不詳的預感,聽到最後則不免感嘆,果然。
  相親果然是大齡單身男女青年永恆的話題。
  不過一說到女朋友,蔣誠心就自然而然想到楊少安,畢竟,他是現在和他關係最親密的人。
  而一想到楊少安,蔣誠心又自然而然地有些恍惚——幾天前,他們似乎渡過了一個相當糟糕的情人節。
  雖然那天晚上他們還是做了愛,但楊少安在整個過程中卻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例行親吻,例行擴張,例行衝刺,像一部精準的機器那樣把每個步驟都做到了位,卻不帶任何感情。
  被打開,被貫穿,蔣誠心也一如既往地覺得痛,後面撕裂了,流了血。
  不過他在那個特定日子裡對楊少安抱有一份愧疚感,所以他從頭到尾都忍着沒有哭,也沒有呻吟。
  兩個沉默的人,只因為慾望糾纏在一起,除了發洩還是發洩,就算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也感受不到對方的體溫。
  就在楊少安快高 潮之前,蔣誠心突然覺得冷,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的寒意讓他不得不咬緊牙關,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掐住楊少安的背,想告訴他他的感受,可惜楊少安正在關鍵時刻,壓根沒有留意。
  最後楊少安直接將精 液射在了他的體內,而他則暈倒在楊少安懷裡。
  那還是他第一次在做 愛的時候失去意識,醒來時楊少安已經睡熟了,他只得一瘸一拐地去浴室清理自己。
  水龍頭沒擰緊,水滴滴在洗臉池裡,發出煩人的聲音。
  他想把龍頭擰緊,卻發現越擰水就滴得越歡,根本停不下來。
  身上很多地方都痛,特別是頭,叫囂着若再不能平靜便要爆炸,他蹲在浴缸裡,打開花灑,淋着熱水出來之前必然的那些冷水,終於哭了出來。
  好久沒那麼痛快地哭過了啊……蔣誠心木木地回憶着。
  和以前被楊少安做到哭不一樣,那天晚上,他好像將這幾年來壓抑的什麼東西和着淚水一起衝了出去。
  他在這邊擅自分神,肖老師已經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包括女孩子的年齡,學歷,工作,愛好等等,最後他說:“老錢也知道這事,還怪我不早點給你介紹人。”
  蔣誠心其他的話都沒怎麼聽進去,唯獨聽明白了這句,他愣了一下,然後問:“錢老師?”
  “可不是,”肖老師笑道,“老錢知道後非要先看照片,說什麼他要把關,所以我之前一直沒給你說這事。”
  “錢老師希望我……嗯,相親嗎?”
  “老錢和我都是為你好,希望你娶個好媳婦……你別說,這姑娘和你條件挺般配,如果你們彼此看得對眼又合得來自然最好。”
  “是嗎……”蔣誠心低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挑着餐盤裡的食物。
  “那就約個時間大家見個面?你家人也不在這邊,長輩方面我和老錢就代表一下,老錢的意思和我一樣,也不一定非要如何,大家就算談不來做個朋友也可以嘛。”
  蔣誠心想拒絶,話都掛到了唇齒邊緣,但一想到這親連錢老師都希望他去相,那個“不”字就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
  不期然地又想到楊少安,如果被他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麼樣。
  冷嘲熱諷是少不了的,但是,他會生氣嗎?
  想想又覺得好笑,生氣這種情緒大多是因為在乎和緊張而產生的,自己和他是什麼關係?下了床能有一點牽絆不?楊少安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會為自己這點小事動情緒?
  在一起生活快三個月了,他也只有情人節那天看見過楊少安臉上面具的崩壞。
  別說和女人交往,就算他結婚了,楊少安那傢伙也不會有什麼反應吧?
  當然,前提是要結束他們之間那種變態的關係。
  蔣誠心不知道楊少安怎麼想,但是他自己是絶對不會一邊和男人上床一邊和女人在一起的,這樣對誰都不公平。
  “你點個頭就行。”
  想著想著又有些入神,卻突然聽到這麼一句。
  蔣誠心下意識就點了頭。
  於是……
  “就這麼說定了!本週內找個時間吧!”
  “啊?”
  “我得給老錢說一聲,他肯定高興!”
  “啊……啊不是……”
  “不知道去年買的那套西裝過時了沒,乾脆再去買一套?”
  “肖老師,我那個……”
  “喂喂,老錢?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算了,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的寶貝徒弟答應啦!”
  “……”
  
  



十一
  蔣誠心最近有些苦惱。
  一部分是因為和楊少安的關係不上不下,沒有一點友好的進展,楊少安也沒有放他自由的意思。
  另一部分則是肖老師開始積極地為他安排相親時間。
  女方的照片他已經看過了,是個外表上沒什麼挑剔的人。
  他自己的照片據肖老師說也給對方看了,那邊表示很期待見面。
  蔣誠心第一次希望自己能長醜一點。
  就在蔣誠心苦惱着是該編個謊話推掉還是乾脆和肖老師攤牌的時候,上天給了他一個絶好的理由。
  初春,氣候還比較燥,也不知道是吃錯什麼東西還是動了什麼火氣,蔣誠心嘴巴里右上方智齒開始和春天的小草一樣迅猛生長。
  剛開始還只是有些不舒服,吃東西的時候容易咬到口腔內壁的肉,漸漸地,它越長越投入,擠得前面那顆大牙發了炎不說,還戳得右下方沒有智齒的牙床隱隱發痛。
  蔣誠心一開始放著沒管它,等過了四五天,再想管,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也多虧那顆不聽話的牙,讓蔣誠心能夠捂着臉在肖老師面前裝可憐,成功地讓老人家把相親計劃延後,至於是有限延後還是無限……唔,牙痛得無法思考問題的蔣誠心決定押後再議……
  這天蔣誠心的臉已經開始有些腫了,吃東西的時候如果不小心用到右邊的牙齒,痛得鑽心。
  所以他只能偏着頭,儘量讓食物都滾去左邊,然後慢慢地咀嚼。
  楊少安在看見蔣誠心第四次偏頭後,終於問道:“你脖子痛?”
  蔣誠心一口一口地將飯菜咬碎嚥下,才吶吶地說:“牙痛……”
  “哦。”楊少安不咸不淡地應了聲,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吃,還故意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好像吃著什麼人間美味一般。
  蔣誠心鬱悶得臉色發青,瞥了他一眼,不再說話,專心將飯送進嘴裡,專心地歪起腦袋,專心地吃。
  一頓晚飯他磨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收拾完洗好碗後,都快十點了。
  楊少安在書房上網,蔣誠心抱著冰袋看電視。
  冰袋貼在腮幫子上,很快就把一半的臉凍得發麻,他兩眼直勾勾地盯着電視,也不知道看進去沒看進去。
  十一點的時候楊少安從書房裡出來,看了蔣誠心一眼,說:“洗了沒?”
  蔣誠心有些緊張地坐直,手上拿着裡面已經化成水的冰袋,“沒……我,我牙痛。”
  楊少安眯了眯眼,突然笑了,“又不是皮痛,牙痛就不洗澡了?”
  蔣誠心一呆,“我以為你……”
  “哦……想做?”楊少安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蔣誠心這才知道自己上當。
  臉有些發燙,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沒多久,蔣誠心感覺到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地摸着他的右臉。
  楊少安低沉的聲音就在耳畔,“吃藥沒?”
  蔣誠心沒回頭,輕輕頷首,“吃了……”
  “什麼時候開始吃的?”那聲音還伴隨着溫熱的呼吸。
  “前……前天……”蔣誠心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都三天了……沒效果的話去醫院吧。”
  蔣誠心一聽“醫院”二字,立刻搖頭,“不去!”
  這一搖不要緊,楊少安放在他臉上的手指正好抵在他牙痛的部位,蔣誠心哀叫了一聲,扔開水冰袋,以雙手捂臉,埋怨地看著楊少安,眼淚都快飆了出來。
  楊少安的手還僵在半空中,看蔣誠心反應這麼大,不由得皺了皺眉,“……有那麼痛?”
  “牙痛不是病,痛起來真要命啊!”蔣誠心大口小口地吸氣,想讓冷空氣幫他緩和疼痛。
  “那明天去醫院!”楊少安站直身,命令般地說。
  “不去!”蔣誠心毫不讓步。
  “你該不會是怕了?”楊少安冷笑道。
  “不是,是討厭……”
  “討厭什麼?”
  “口腔科的那個味道,我一聞就覺得噁心。”蔣誠心邊說邊張開嘴,指着口腔深處說,“我牙齒一直不好,從小就三天兩頭上醫院,都上出心理障礙了。啊,你看,那幾顆六齡齒都是補過的,換牙以前的牙也補了不少……”
  楊少安想傾身去看,蔣誠心紅着臉向後一仰,“你還真看啊……我又不會騙你……總之我是打死不去口腔科醫院的,我一想到躺在椅子上張着嘴讓人用鈎子勾我的牙齒就反胃,你要想我去,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楊少安眼神一閃,冷冽地問:“真不去?”
  蔣誠心縮了縮肩,“不……不不去。”底氣稍顯不足。
  楊少安討了個沒趣,哼了一聲,“不去算了。”說完轉身就往浴室走。
  就在他轉身之時,蔣誠心分明聽見他自言自語說著“幹我什麼事”。
  心裡有根弦被輕輕地撥動了,一個“去”字差點脫口而出。
  也只是差點。
  每個人都有弱點,對於蔣誠心來說,口腔科醫院帶來的恐懼足以戰勝一切。
  不過之前楊少安那態度是怎麼回事?
  好像有些不高興?
  因為自己沒順他的意,還是……該不會是在擔心吧?
  一想到這裡就有些激動,蔣誠心連牙痛都顧不上,連忙追到浴室門口。
  門沒鎖,不過他也不敢擅自進去,就隔着門喊:“楊少安!楊少安!”
  “幹嘛?想一起洗?”楊少安在裡面笑。
  “不是,我是想問問……你,呃,你明天晚上想,想吃什麼菜?”
  雖然和楊少安在一起生活三個月了,但自從他接手了所有的家務,晚飯吃什麼都是由他自主決定。
  好在楊少安不挑食,有什麼吃什麼,所以像這樣帶著討好的事前詢問,還是第一次。
  總覺得……有些像家人之間的感覺了。
  蔣誠心失笑。
  家人?和楊少安?怎麼可能……
  即便他願意,對方也不會高興的。
  有些結巴地問完那句話,蔣誠心將額頭抵在門框上等楊少安回答。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就在他以為楊少安不會搭理他的時候,裡面傳來楊少安有些模糊的聲音。
  摻雜着流水的聲音。
  卻一字一字地砸進心裡。
  那句話分明是——“煮點白粥,菜隨意。”
  
  一碗米,大半鍋水,大火煮漲,小火慢燉,一小時後加入碎肉皮蛋和鹽,攪勻了再煮5分鐘左右便能起鍋。
  蔣誠心一邊哼着流行歌曲一邊拿着大勺在鍋裡攪,左三圈右三圈,鼻腔裡充滿了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心情好得出奇,連牙痛都不那麼明顯了。
  前一天,楊少安讓他做稀飯,明擺着是為了他的牙齒着想,後來他們上了床,楊少安也只是攬着他的腰睡覺,並沒有做別的什麼事情。
  雖然這都只是很微不足道的細節,但對於蔣誠心來說,比天上下金錢雨還稀奇。
  而他的本性裡一直保留着別人對他好一分,他就要還上三分的熱血和耿直,於是雖然楊少安只是讓做白粥,但他卻玩起花樣。
  計劃是今天皮蛋瘦肉,明天蝦仁魚片,即使是為了牙好,也要走最華麗的清淡路線。
  這邊鍋碗瓢盆響得熱鬧,那邊手機鈴聲也叫得誇張。
  情人節過後蔣誠心就重新設定了手機鈴聲,把以前的和絃樂撤了,換上了重金屬版的鬼子進村。
  關掉火,蓋蓋子的時候不慎被鍋邊燙了一下,蔣誠心摸着耳朵衝到客廳接電話。
  如果排除話題的愉快與否,單旗的聲音永遠讓人聽了覺得如沐春風,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張開來。
  這次也不例外。
  事隔了大半個月,單旗仍然被離婚的事情所困擾,說起話來唉聲嘆氣,聽得蔣誠心直想發脾氣。
  平時那麼冷靜的一個人,為什麼一攤上婚姻的事就變得如此肉腳?
  情人節那天蔣誠心是思前想後琢磨了很久才在晚上給單旗回了個電話,心裡早準備好一套說辭,可沒想到單旗壓根就不關心。
  他只是不停地說蘇曉芸不理他,他不知道怎麼辦,他連家都不想回,他吃東西完全沒胃口云云,對於蔣誠心早上被楊少安押走一事半句也沒問。
  當時就有些鬱悶,心想一場同學幾年兄弟就這麼不值錢?那楊少安若真是黑社會呢?我若是被先姦後殺殺了再奸怎麼辦?
  蔣誠心正準備這麼損損單旗,轉念一想自己現在的情況比奸啊殺啊的也好不了多少,而那元兇還就坐在自己身邊,便哼哼唧唧地應付過去了。
  沒想到半個月過去,單旗非但沒有把蘇曉芸哄回去,情況似乎還更嚴重了。
  簡單說來就是蘇曉芸寄了離婚通知書給單旗,單旗守在蘇曉芸公司門口抓到了人,兩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很不愉快,而最最麻煩的是,單旗居然又甩了蘇曉芸一巴掌,還正好被蘇曉芸的同事看見了。
  蔣誠心聽完單旗的敘述後只覺得頭痛,嘴上象徵性地安慰着,心裡卻有些看低單旗了。
  無論有什麼理由都好,男人打女人本來就不道義,更何況還當着路人的面。
  單旗在電話裡是千個萬個地後悔,說到最後都哽咽起來。
  蔣誠心卻涼薄地覺得是他自作自受,連同情都沒必要。
  敷衍着和單旗說了大概十分鐘,蔣誠心掐掉電話,正好看見楊少安開門回來。
  他立刻跳過去,獻寶一樣地笑,“回來了?喜歡皮蛋瘦肉粥嗎?”
  楊少安明顯地怔了一下,斜了一眼蔣誠心手上的電話,答非所問,“打擾你說電話了?”
  “沒有沒有,”蔣誠心連連搖頭,“我剛好掛了。不過如果你早點回來我也能早點找個接口掛掉,煩啊。”
  楊少安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嘴角,“你也有會覺得煩的事?”
  “怎麼沒有?老單那傢伙離個婚跟彗星撞地球一樣,我真是……”說到這裡突然頓住,蔣誠心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
  說什麼不好偏偏說這個?蔣誠心你個山豬!比山豬還不如!
  果然,楊少安在聽到老單和離婚這樣的字眼後馬上就繃緊了臉,眼神如寒冰箭一般射向蔣誠心。
  蔣誠心只得嬉皮笑臉地陪笑,邊笑邊推楊少安,“那啥,你先洗手,馬上就開飯……皮蛋瘦肉粥!”
  楊少安配合地移了幾步,回頭問:“牙還痛?”
  蔣誠心沒聽清,愣了一下,“啊?什麼?”
  “沒什麼……”楊少安垂下眼,揮開了蔣誠心貼在自己身上的手。
  見他去了洗手間,蔣誠心才把之前被甩開的手舉起來。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看得就差冒煙和起火。
  半晌才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你被嫌棄了呢……”
  
  



十二
  一鍋皮蛋瘦肉粥被楊蔣二人瓜分得乾乾淨淨,飯後依然是一人看電視一人上網,沒有什麼交流,也算相安無事地度過。
  當晚,蔣誠心睡到半夜時突然驚醒,想起床小解,發現身邊的床位空空的,伸手一摸,已經涼透。
  蔣誠心光着腳走出臥室,看見廚房裡隱約透出了點光亮。
  心裡疑惑,下意識將腳後跟抬離地面,只用前腳掌着地,小心翼翼地蹭到廚房門口。
  還沒伸頭進去,光線突然消失了,四周又陷入黑暗。
  蔣誠心聽見楊少安的腳步聲接近,忙屏住呼吸,躲在牆角一動不動,待楊少安走到洗手間後才躡手躡腳地爬回臥室。
  翌日,蔣誠心按計劃熬了蝦仁魚片粥,兩個人仍然將它分得乾乾淨淨。
  晚上睡到一半蔣誠心又驚醒了,睜開眼的時候正好聽見臥室門被打開,楊少安剛走出去。
  瞌睡一下飛到了好望角,蔣誠心做賊一樣跟在他後面,一步一停一步一停,生怕被發現。
  楊少安出了臥室後直接進了廚房。
  蔣誠心趴在門邊張望。
  只見楊少安打開冰箱門,彎腰拿了個什麼東西出來,然後就蹲着開始啃。
  啃幾口,喝點水,再啃幾口。
  冰箱門一直沒關,從蔣誠心的角度,只看得見楊少安黑糊糊的背影,因為正在吃東西而有些顫動。
  蔣誠心呆了一下。
  他記得楊少安前幾天進了新項目,最近天天跑工地下現場。
  眨了眨眼,蔣誠心覺得眼皮酸澀,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沒等楊少安吃完,蔣誠心就站了起來,悄悄地回到臥室。
  躺在床上一點睡意都沒有,蔣誠心在調到最暗的檯燈燈光下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約莫過了十分鐘左右,蔣誠心聽到腳步聲接近,連忙閉上眼裝睡。
  身邊的床微微塌陷,一具溫熱的身體躺了上來。
  蔣誠心聞到牙膏淡淡的薄荷味,搔得鼻子一抽一抽地,連帶著心臟也在微微抽動。
  楊少安睡下後馬上翻了個身,半趴着,將手伸過來搭在蔣誠心腰際,腦袋向下縮,埋在蔣誠心脖子旁邊。
  蔣誠心待楊少安的呼吸漸漸變得緩慢平穩後才再次睜開眼。
  斜斜地看過去,楊少安平靜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不真實。
  睡着了倒像個孩子……蔣誠心想。
  而這樣一搭一埋的姿勢似乎也是楊少安睡覺時最喜歡的,如果用在戀人身上,不知道會帶來多大的魅惑——有一點親密,又有一點小心翼翼,就像生怕失去對方一樣。
  “楊少安。”蔣誠心輕輕地呢喃。
  楊少安睡得正香。
  蔣誠心抬起手摸着他的髮梢,越摸越精神,越摸越亢奮……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好像失眠了……
  
  第二天蔣誠心頂了個黑眼圈去上班,臨出門時楊少安看了他老半天。
  蔣誠心裝沒看見,瀟灑地揮了揮手,“今天晚上吃回鍋肉!”
  楊少安張開嘴,想說什麼,蔣誠心嘿嘿一笑,關上門就跑。
  一上午雖然眼皮有些痠痛,不過精神倒還好,蔣誠心把該做的事情提前半小時做完後向肖老師告了個假,說下午也許會晚點到。
  肖老師見他臉腫眼圈又黑,心疼地建議他乾脆直接請假回家。
  蔣誠心說去看看牙齒又不是多大的事,沒必要請半天假。
  話是這麼說,但當他轉身退出辦公室的時候,手心還是出汗了。
  緊張的。
  離教委大院最近的一家口腔科醫院步行二十分就到,蔣誠心一踏進大門就犯暈,忙掏出張紙巾捏住鼻子,一絲絲地進氣出氣,沒多久就憋得慌。
  他掛號,心想找個技術好點的,就掛了個主任醫生,比一般醫生多一倍的錢。
  捏着號等在房間門口,鑽頭轉動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壓得他覺得自己就快淹死。
  那種尖鋭的聲音,像有人拿錐子在他心裡扎一樣,沒一會兒就小腿抽筋,腳板發麻。
  等排到號的時候,蔣誠心幾乎是扶着牆進去的,站在躺椅前直哆嗦,硬是邁不開最後一步。
  那主任醫生五十多歲的年紀,估計也見慣了怕牙醫的人,戴着口罩面無表情地看了蔣誠心一眼,“請吧。”
  蔣誠心幾個深呼吸,卻沒想越吸越頭暈,身體一軟就栽到了躺椅裡去。
  他仰頭,閉眼,捏緊拳頭。
  主任醫生嘿地笑了,“又不是上斷頭台,放鬆點。”
  蔣誠心睜開一隻眼,被明晃晃的燈一照,又趕忙閉上。
  主任醫生問:“哪裡痛?”
  蔣誠心張開嘴,“右邊,上面,長盡頭牙。”
  主任醫生拿着個細長柄的小鏡子伸進蔣誠心的嘴裡掏掏。
  蔣誠心的神經都快綳斷了。
  “嗯,沒長好,長得太歪,個頭也不小,把前面的牙齒給擠着了……”主任醫生邊看邊說,“還好發炎的是前面的牙齒,不是智齒,今天就可以拔……”
  “啥?拔?”蔣誠心被嚇了一大跳,猛地睜開眼,“醫生你說,說,說拔?”
  主任醫生笑道:“不拔難道養着?你這牙完全是個定時炸彈,時間長了還有可能把前面那顆牙完全擠死,不如拔掉一了百了。”
  “可是……”本來上趟口腔科醫院就已經耗費掉了蔣誠心幾乎所有的勇氣,來之前他只是想例行檢查一下,拿兩包藥回去吃,哪裡能想到這醫生兩句話就扯到了“拔牙”上,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太沒心理準備了。
  “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注意這些,非得等以後老了,牙齒掉得差不多了才後悔年輕的時候沒有好好保護牙齒……”
  “我不是……”蔣誠心虛弱地想爭辯。
  “我知道,你沒心理準備嘛……其實怕什麼啊,麻藥一上就沒感覺了,拔顆牙還不就幾分鐘的事。”
  “我不是……”蔣誠心想說他不是怕痛,他只是想早點離開醫院,可這麼弱氣的話怎麼可能說出口?
  主任醫生看了蔣誠心幾眼,想了想又說:“當然,我只是建議你拔掉,最後拔不拔還得你自己拿主意。你這炎發了也有幾天了吧,怎麼一直拖着不來醫院?自己吃藥了?哎,智齒這玩意不像蛀牙,鑽鑽弄弄就好,我這裡給你開藥的話也就是那些消炎藥,吃得好的話你也早好了。怎麼樣?如果實在不想拔,我就給你開點藥吧……”
  蔣誠心聽了他這一席話,心裡那個猶豫啊,連生平最厭惡的味道都忽略了。
  最後他想到楊少安前一天和再前一天半夜起來加餐的情景,心裡一酸,就咬牙答應了。
  主任醫生見他同意,馬上翻出拔牙相關的費用單向他說明。
  可蔣誠心這會兒剛一放鬆就又聞到那股味道,半條命升了天,恍恍惚惚地癱在那,也不知道聽到沒聽到。
  
  拔牙的過程,的確如主任醫生所說,乾淨俐落的快,而且也的確一點都不痛。
  但從上麻藥到等麻藥失效再到拔牙,前前後後還是折騰了有半個多小時,對於蔣誠心來說,真是比世界末日還末日。
  最後主任醫生給他的牙洞塞了團棉花,又開了一些消炎藥,建議他最近別吃上火的食品。
  蔣誠心一連串“是是是”地答應着,捏着單價表去繳費,連滾帶爬地離開醫院。
  拔了牙的效果可謂立竿見影,大牙很快不痛了,臉上的腫也消了一些,只是蔣誠心忘不了伴隨了他一個多小時的那種味道,心裡還是難受。
  肖老師下午見到蔣誠心的時候發現他的臉色比上午還差,忙勒令他立刻回家休息,任蔣誠心怎麼解釋都沒用。
  於是我們的蔣正科長只得在下午三點的大好時光,挽着兜子上市場買做回鍋肉的原料。
  買好菜做好準備也才四點過一點,而楊少安平時下班到家都在七點左右,蔣誠心閒來無事,鑽書房裡去上網。
  高中同學群裡白天沒什麼人,只有小貓兩三隻,那也是上班時候偷摸着爬上來的,時刻準備着消失。
  刷刷網頁,看看新聞,好容易熬到五點半,蔣誠心琢磨着可以先做飯了,精神才變好一點。
  這邊剛把上好的肉扔鍋裡煮,那邊鬼子又進村了。
  蔣誠心關掉火,一邊暗想別又是單旗啊一邊拿起手機來看。
  屏幕上閃爍着楊少安三個字。
  蔣誠心笑了,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邊——楊少安平時只會打電話回家讓他做這做那,這還是第一次在工作時間裡打他手機。
  心裡那種感覺就叫“高興”沒錯,蔣誠心接電話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將整個春天都緊緊地捏在手中。
  “喂,請問你認識楊少安嗎?”
  陌生的聲音。
  蔣誠心愣了。
  “如果你是楊少安的家人或者朋友請立刻到市醫院住院部來一趟,他今天下午因工傷入院……那個……喂?喂喂!”
  
  



十三
作者有話要說:長夜漫漫 不要急嘛。。。
  
  這兩天肯定和醫院犯沖,改天要去燒高香。
  
  蔣誠心一踏進住院部大門就往詢問台跑,剛問了出“楊少安”三個字,就被台邊的一個人叫住了。
  “你是楊少安的……家人?朋友?”
  就是這個聲音給他打的電話,蔣誠心抬頭看他,個子挺高一個人,長得也算英俊。
  他喘了喘氣,點頭,“是我,楊少安怎麼樣?”
  那人雙手抱在胸前,將蔣誠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你是他哥哥?弟弟?”
  “我問你楊少安怎麼樣了!”蔣誠心沒那閒工夫和人扯這些,他只想快點見到楊少安,不知不覺口氣就有些不好。
  大高個聞言挑起一邊眉,“我記得他手機上寫的你姓蔣……你不是他的家人吧?”
  沒見過這麼墨跡的人,蔣誠心一路擔心受怕,火氣本就不小,這下全被對方點燃了。
  上前一步,怒氣洶洶地盯着那人,以前念高中時的那種霸道全數甦醒,“老子是他什麼人幹你TM屁事!快帶老子去見人!”
  大高個後退半步,雙手舉起和頭頂平行,“別惱別惱……”說著向上努了努嘴,“304病房,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蔣誠心得到病房號後正要走,卻又聽到那人的最後半句,不得不硬生生地收了腳,“你什麼意思?”
  大高個側過身,一臉沉痛,“醫生說……半身不遂……”
  蔣誠心腦袋“轟”地一聲,似有千百斤火藥在裡面齊齊爆炸。
  他跳起來,轉身時好像撞到了什麼人,但卻沒法顧及。
  他什麼都想不了也不能去想,全身上下只剩下唯一的條件反射——跑。
  往304跑!
  大高個看著蔣誠心狼狽的身影,抿了抿嘴。
  迎面走來一個人,兩隻手一左一右拿着飲料,正是被蔣誠心轉身撞到的那個。
  他走到大高個面前,皺起眉,斟酌了又斟酌才說:“你這樣做……過分了點吧……”
  “有什麼關係?”大高個顯然心情不錯,樂呵呵地從對方手裡接過飲料,擰開灌了一口,“這叫一報還一報!”
  
  蔣誠心一口氣衝到304病房前,也不管是幾人房,推門就進。
  房間裡有兩個床位,一個空着,一個上面躺着楊少安。
  他右腳打着石膏,被吊在半空,閉着眼,臉色白得比床單好不了多少。
  蔣誠心一進門發現沒其他人,立刻就開始嚎,邊嚎邊往楊少安身邊撲,抓住他的被角一陣抖,眼淚都抖出來了。
  他是埋怨他,埋怨他對自己做的那些事,有時候也氣得牙癢癢,但自從他們重逢,他從沒詛咒過楊少安,背地裡連一句狠毒的話都沒說過。
  如今這樣一個大好青年,就這麼癱了,怎麼不叫人扼腕?
  何況……何況那不是一般人,至少對於蔣誠心來說不是。
  那是楊少安。
  蔣誠心嚎了半天才覺得腦袋重,抬眼一看,楊少安半撐起了身,正拿手壓他的頭頂,表情有些古怪。
  蔣誠心愣住,連眼淚都忘了擦,忙扶他坐起來,“楊少安……你……醒着?”
  楊少安斜他一眼,“就你那嗓門,死人都給喊醒了。”
  蔣誠心給楊少安後背處墊了個枕頭,抽着鼻子,輕聲問:“痛不痛?”
  楊少安“哈”地笑起來,“怎麼不痛?當時那可是幾十上百斤的板子倒下來,鐵打的也折了……”
  蔣誠心一聽,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楊少安扶着額角哼哼,“別演了……都說你不適合小媳婦……”
  蔣誠心哽咽,滿腔委屈,“我沒……”
  他是真難受。
  好像是自己受傷一樣,痛得鑽心。
  “你牙不痛了?” 楊少安發現蔣誠心的臉似乎沒早上那麼腫,連忙轉移話題。
  “我去拔了。”邊說邊張大嘴,“你看,沒了,也不痛……現在痛的是你吧?”
  說著說著他的眼眶裡又濕潤了三成。
  “都叫你別演了” 楊少安覺得有些頭痛,“……真是的,隨便找誰不好,幹嘛非得通知你……”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半,突然頓住,偏過頭去看向窗外。
  蔣誠心眨了眨眼,想分辨此時楊少安那紅紅的耳朵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楊少安認命地嘆道:“算了,來都來了……醫生說要住院幾天,你帶我的換洗衣服了嗎?”
  “啊?沒……”蔣誠心這才想起他當時接了電話後太着急,竟然兩手空空就來了。
  楊少安又嘆了口氣,“那你也沒吃晚飯吧。”
  蔣誠心點頭。
  “先去吃飯,然後回家幫我拿點衣服。”
  “你呢?想吃什麼?”
  “沒胃口,一會兒我讓耗子他們給我買點喝的就行……哦對,就是給你打電話的人,你在樓下見到他了吧,衣服拿來給他就行。”
  蔣誠心皺起眉,“為什麼要給他?”
  “啊?”楊少安不明白。
  “衣服,為什麼要給他?”想問那個叫耗子的是他什麼人,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對方才不會生氣。
  此時的楊少安沒精力去揣摩蔣誠心的想法,只是就事論事地說:“今天是入院第一天,我請他和泥鰍晚上陪一下床……哦,泥鰍是我手下,你以前應該也見過,就是……”
  蔣誠心突然站起來,打斷楊少安難得的“長篇大論”,有些不滿地說:“晚上我陪!我讓他們先回去,我去給你拿衣服!喝的我也去買,喝什麼?”
  “不,你……”楊少安頭痛地說,“還是讓耗子他們……”
  “耗什麼耗?你現在是傷員,聽我的!”心裡氣鼓鼓地再加上一句,何況他們能陪你幾天?我……我陪你一輩子!
  楊少安無奈了,擺了擺手,“隨你……那給我買杯抹茶拿鐵,就我平時喝那種。”
  蔣誠心聽了這句話,腦袋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呆了呆,然後他歪着頭問:“等等……楊少安,我剛發現,你怎麼這麼有精神?你……你不是很痛?”
  楊少安一臉不解,“麻藥還沒退呢痛什麼痛?”
  蔣誠心更是覺得奇怪,“你……是什麼時候受傷的?”
  “下午兩點?還是三點……忘了。”
  “手術這麼快就完了?”
  楊少安笑道:“手術?接個骨也算手術?”
  蔣誠心的臉黑了一大半,口水嚥了又咽,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不是半身不遂?”
  楊少安的臉全黑了,“誰造謡?”
  “那你……”
  “一般骨折而已。”
  大眼瞪小眼。
  小眼變成眯眯眼。
  然後某人突然“哇”了一聲,捂着臉衝出病房——老子……老子白哭了啊!!!!!
  
  事故原因是施工現場堆積的成板材料沒有綁牢,楊少安為了搶救兩盞吊燈而被砸傷,右腳小腿骨骨折。
  由於送醫及時,而且骨折也不是很嚴重的毛病,按說接好骨一兩天就可以出院修養,但醫生發現楊少安的右腳小腿骨以前就撕裂過,怕老傷新傷湊一起影響恢復,讓他住院觀察。
  楊少安在醫院住了五天,蔣誠心申請了個陪床,一下班就往醫院跑,週末則寸步不離,也陪了五天。
  這五天裡,蔣誠心無疑是一個稱職的“傭人”,平時該做的一樣沒少做,還肩負起幫楊少安穿衣脫衣擦身體這種以前想都沒想過的責任。
  以前兩人沒穿衣服在一起的時候一般都在幹那事,沒什麼機會仔細看,蔣誠心這次得了空,趁給楊少安擦身的時候,把對方全身前後上下都瞄了個遍。
  楊少安身材好,繃住的皮膚讓人一摸就抽不了手,肌肉的線條尤其漂亮。
  只可惜背部和腹部都有一些傷疤,最明顯的那一處足有兩寸長,三指寬,橫在後腰,顏色比其他皮膚淺一點,微微泛白。
  蔣誠心動作很輕,特別是擦到那些疤痕的時候,好似捧着塊豆腐,稍微多用點力就會碰壞一樣。
  這個時候的楊少安往往也不說話,轉開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十四
  出院前一天晚上,楊少安吃了飯,喝了點蔣誠心帶來的豬骨湯後就靠在病床床頭假寐,蔣誠心則趴在旁邊的陪床上看書。
  大概八點左右,楊少安的同事來探望他。
  是那個不知道姓王還是姓黃的人,以及最開始騙蔣誠心說楊少安癱瘓的人。
  他記得楊少安叫他們“泥鰍”和“耗子”。
  還真配。蔣誠心這麼想。
  泥鰍和耗子幾乎每天都會來探病楊少安,都是晚上7、8點鐘左右。
  據說耗子暫時接手的楊少安的工作,所以兩人要來向楊少安大致彙報一下進度和情況。
  蔣誠心記仇,始終記得那耗子當日騙他,害他傷心難過,在楊少安面前大大地出醜,所以每次那兩人一來他就躲了,躲到走道或者樓梯間去,直到他們離開才重回病房。
  這天也不例外。
  蔣誠心一見那兩人來就退出了房門,在外面的座位上坐著繼續看書。
  光線不大好他也不在意,看看停停,隱約聽見楊少安他們說話的聲音,有時候似乎在爭執,有時候,卻也在開心地笑鬧。
  一道門,隔出兩個世界,裡面的人不會出來,外面的,想進去也沒理由。
  心裡慢慢地變得空白,書也看不進去了,蔣誠心想走遠一點,腳上卻突然失了力,站都站不起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泥鰍先走出來說:“師兄說想上廁所。”
  蔣誠心收了書進屋去,看見那叫耗子的想扶楊少安起床,楊少安尷尬地左顧右盼,連忙搶上去,“我來!”
  邊說邊把耗子擠開。
  他力用得有些大,耗子一個踉蹌差點一屁股坐在陪床上。
  和以前做過許多次那樣,蔣誠心挽住楊少安的胳膊,讓他的左腳先下地,一手穩住他,一手拿過就靠在床頭的枴杖。
  楊少安架好拐,在蔣誠心的攙扶下一步步慢慢地向外走。
  走到門口對站在那的泥鰍說:“明天就先照計劃表進行,有什麼問題給我打電話。”
  泥鰍應了。
  楊少安又轉回頭對耗子說:“你們先回去,不早了。”
  “那我明天開車來接你出院。”耗子說。
  “好,”楊少安想了想又說,“今天你也開車來的?”
  “嗯。”耗子點頭。
  “那等一下,一會兒把我同學送回去。”說的自然是蔣誠心。
  蔣誠心一愣,“什麼?”
  楊少安看著他兩隻眼睛下面越來越明顯的黑眼圈,“今天不要你陪了。”
  “為什麼……”
  “反正明天也出院了,你先回去。”
  “我……”蔣誠心想說不,眨了眨眼,話梗在喉頭。
  他這一梗不要緊,手上卻撒了勁,楊少安重心不穩就要向後仰,好在泥鰍眼疾手快接住他。
  蔣誠心紅了臉,手忙腳亂地上去攙扶。
  楊少安冷笑,拍開他的手,“笨手笨腳,不如不要。”
  蔣誠心表情扭曲,一顆心極速下墜,摔到底的時候很痛很痛。
  楊少安當沒看見,拉著泥鰍的胳膊,“算了,泥鰍陪我去廁所,耗子你先讓他收拾收拾跟你上車。”
  “楊少安……”蔣誠心喚他。
  楊少安揮了揮手,“明天有耗子他們就行,你也別來接我了。”
  “楊少安……”蔣誠心可憐巴巴地喚他。
  楊少安和泥鰍走出門,一步都沒停,也沒回頭。
  耗子一直沉默着,直到屋裡只剩他和蔣誠心兩個人時才吹了聲口哨,“你運氣真壞。”
  
  坐在耗子的車裡,蔣誠心目不斜視,脊背挺直,緊緊地捏着自己的旅行袋。
  裡面除了自己的換洗衣物以外,還有楊少安的。
  楊少安讓他先帶回去。
  車子發動後,耗子就開了音樂,很輕很輕的旋律,有些催眠。
  泥鰍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不時地回頭和蔣誠心攀談,都是他在問,蔣誠心只需要點頭搖頭就行。
  比如,“你是師兄的高中同學?”
  點頭。
  “同班?”
  點頭。
  “你大學也是在A市念的?”
  點頭。
  “畢業後回過家嗎?”
  搖頭。
  “師兄高中的時候是什麼樣?”
  蔣誠心呆了一下,這個問題似乎無論點頭還是搖頭都不行吧。
  泥鰍也不管蔣誠心有沒有回答啊,興趣盎然地繼續說:“以前在大學裡師兄最照顧我了,他總說一見着我就覺得親切,說我像他弟。”
  蔣誠心暗說楊少安那個獨生子,有弟才怪。
  若真要說泥鰍像誰……蔣誠心澀澀地想,像單旗倒不假。
  嘴上卻問:“楊少安……他說你哪裡像他弟?”
  泥鰍得意地笑了笑,“我喜歡小孩子,師兄說他弟也喜歡。我以前練體育的,師兄說他弟從小學開始是體育特長生。我電腦白痴,師兄說他弟跟我有一比。”
  蔣誠心茫然了——說得像模像樣的,難道楊少安還真有個弟弟?
  “還有我師兄說他弟是個笨蛋,放著好好的大學體育老師不當,一畢業就去幼兒園當保姆,這點我就好多了……我畢業以後……”
  眼看著他說到激動處,身體扭啊扭啊,都快跪在座椅上了,耗子忙假咳了一聲。
  泥鰍反應過來,撓了撓頭髮坐回去,沖蔣誠心很不好意思地一笑。
  蔣誠心也回了他一個微笑。
  心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個人,也只有不說話的時候感覺像單旗而已。
  
  蔣誠心讓耗子把車停在楊少安家樓下,耗子也沒說什麼,只是在蔣誠心拉開門的時候問了句,“和組長同居……習慣嗎?”
  蔣誠心剛邁了一條腿,一聽這話,嚇得差點滾出去。
  泥鰍扯了扯耗子的胳膊。
  耗子笑道:“我沒別的意思,不過組長感覺挺那啥的,和他一起住,得受不少限制吧。”
  “也沒有……”蔣誠心大略回憶了一下,說其他的或許有,這限制嘛,的確沒有。
  耗子明顯不信,臉上堆起了怪異的笑。
  蔣誠心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說了聲“再見”就往樓裡跑。
  耗子在他身後拔高聲音,“我明早九點去接組長出院,順道捎你一起?”
  蔣誠心停下來,“嗯,麻煩了。”
  “可師兄不是不讓?”泥鰍老老實實地問。
  “我要開車,你明天去工地,總得找個人顧着組長啊。”耗子邊說邊給泥鰍遞眼色。
  可惜泥鰍的雷達常年處於罷工狀態,“我明天不去工地……”
  “你要去!”耗子的眼皮翻得飛起。
  “我真不去,師兄說了明天讓他們去……”
  耗子哭都哭不出來。
  蔣誠心看在眼裡,苦澀地笑道:“算了,我明天上班,麻煩你們把楊少安接回來吧。”雖然他一早就請了假。
  “哦……真不去?”耗子牢牢地盯着他。
  蔣誠心突然覺得這個人似乎知道些什麼,手心有些滲汗。
  他垂下頭,吸了一口氣又抬起來,從錢夾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耗子,“我找醫院借了一架輪椅,明天麻煩你們去器械室拿,押金已經付過,這是收條。”
  耗子接過來,湊着車燈一看,“租借輪椅都這麼貴?”
  泥鰍跳過去一起看,看得連連乍舌,“坑人啊坑人。”
  蔣誠心笑,“楊少安他不大習慣用拐,在醫院還沒什麼,出院了始終不方便。家裡有門檻的地方都墊過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嗯,那就這樣,明天麻煩你們。”
  他沖耗子和泥鰍輕輕鞠了一躬,帶著渾身的疲憊,消失在大樓門廳的轉角處。
  那邊人剛一走,這邊就熱烈討論上了。
  一個說這人對師兄真好肯定喜歡他。
  一個說作孽哦喜歡誰不好非要喜歡那個人。
  一個瞪眼,說我師兄怎麼了為什麼就不能被喜歡。
  一個忙陪笑,說沒什麼沒什麼,這世界上除了我就你師兄最好。
  一個摸着脖子傻笑,說你覺得師兄喜歡他不。
  一個摸着對方的脖子傻笑,說喜歡不喜歡也沒我們的事啊。
  兩個人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時間已經不早,雙雙上車,絶塵而去。
  而被他們討論過的兩個人則是一人一張床,睜眼到天亮。
  
作者有話要說:我討厭金融風暴= =


十五
  楊少安出院了,蔣誠心終於不必每天往醫院跑,不過由於主人楊行動不方便,僕人蔣還是得不了閒。
  比起在醫院裡的種種不方便,回到家的楊少安是扯直了身享受着被全面照顧的感覺,而對於一心希望他早日康復的蔣誠心來說,在家裡甚至比在醫院還累。
  “蔣誠心,推我去書房。”
  “蔣誠心,球賽快開始了,給我調頻道。”
  “蔣誠心,溫水,我要溫水,不是冷水!”
  蔣誠心咬着嘴唇給他做這做那,心裡直犯嘀咕——輪椅可以自己動,頻道可以自己調,水水水……那是你拿去後一直不喝才變冷的!
  不過面上還是要服務周到。
  蔣誠心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有奴性了,心裡還是有些擔心,擔心自己以後哪天從楊少安手上逃出升天,會不會不適應啊。
  不過楊少安並不會給他太多時間考慮這個問題。
  除了上班,蔣誠心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楊少安身上,下班後買菜做飯,吃完飯洗碗收拾,楊少安上網的時候他做清潔,楊少安看電視的時候他削水果,好容易歇下來,楊少安抬起下巴揚了揚,方向正對衛生間。
  楊少安愛乾淨,受傷住院時都會每天讓蔣誠心給他擦身體,現在回家了,自然要天天洗澡。
  幫斷腿的人洗澡是件大工程,蔣誠心從頭到尾地折騰下來往往會出一身大汗,更何況楊少安出院一週後腿的情況進入了穩定期,加上成天吃好喝好睡得好,性 欲漸漸恢復如常,興緻一來,壓根不看場合。
  他是受了傷,不能亂動,但不代表不能指使蔣誠心動。
  一三七用嘴,二四用手,五六乘騎,還真是一天都不休息。
  只是苦了蔣誠心。
  特別是那乘騎位,蔣誠心以前從來沒做過,第一次做,還是在浴缸裡做,完事後差點就掛了,還好第二天不上班,他一覺睡到正午。
  醒來時整個人迷糊得很,全身散架般地痠痛。
  眼皮掀開一條縫,發現臥室的窗簾只拉開了一點,午後和煦的陽光也只溜了一點進來。
  動了動脖子,看見楊少安就在床邊,正坐在輪椅上打盹。
  他腿上搭着毛毯,一本書合在膝蓋上,陽光從他左肩拉至腳踝,很規整的一道三指寬直線。
  他的頭微微垂着,呼吸很輕淺,想必沒睡多深,大概不久之前還藉著光在看書。
  掛鐘的時針在12點到1點之間,蔣誠心剛睡醒,並不覺得餓,不過他看著楊少安閉眼的樣子,立刻就想到——這傢伙……吃了點東西沒?
  剛一這麼琢磨,馬上就在心裡喊“糟”——才過了多少個小時?昨天那些事就全忘了?還惦記着他有沒有吃好喝好?蔣誠心!奴性啊,這可是奴性!
  蔣誠心試着動了動胳膊,想坐起來,骨頭和肌肉立刻抗議。
  他輕輕地抽了口氣,忍下痠痛感,只翻了個身。
  楊少安聽到動靜,醒過來,眨了眨眼說:“起床。”
  蔣誠心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起不來。”
  “今天要去醫院複查。”
  蔣誠心這才想起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他咬咬牙,費了點力氣,好容易翻下床,慢慢地穿好衣服準備去洗臉,楊少安又說話了,“午飯吃什麼?”
  蔣誠心隨口答:“昨天的湯還剩了點,冰箱裡有蔬菜,吃麵吧。”
  楊少安用手指在下巴上敲了幾下,“不,我想吃紅燒牛蹄筋。”
  蔣誠心嘴角抽搐,“哪來的牛蹄筋?”
  楊少安笑,“超市有。”
  “你要我現在去買?”
  “嗯,快去快回快點做飯,吃完了三點以前要到醫院。”
  蔣誠心本來就是掙扎着下的床,頭也有些痛,能好好站着已經不容易,一聽楊少安這麼說,差點沒氣暈過去。
  他手扶在床頭,深呼吸,“楊少安,我們打個商量……”
  “沒得商量。”楊少安說。
  蔣誠心差點破口大罵。
  但轉念想到楊少安好歹是傷員,惡毒的話硬給憋回肚子裡,只是憋得他臉色大變,青了一片。
  楊少安一看蔣誠心被氣得跟蛤蟆一樣,就差鼓出兩個泡了,立刻哈哈大笑,自己滾着輪椅向客廳滑去,“算了算了不逗你了……今天我拜託耗子接我去複查,你自己在家待着。”
  “呃?”蔣誠心一時反應不過來。
  “午飯我叫了外賣,在外面桌上,晚上再吃麵。”
  “呃……”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楊少安在出臥室之前回過頭,頗有深意地看了蔣誠心一眼。
  蔣誠心以為他要說什麼重要的事,全神貫注地等着聽。
  只見那楊某人眼角一挑,薄唇輕啟,“有空多練腹肌腰肌,免得做不盡興。”
  “……”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溜着彎,很多事習慣了也就那麼回事。
  進入四月,氣溫在某一天猛地升高至三十度,在第二天卻又跌回十七八,蔣誠心稍一疏忽就感冒了,從早到晚老咳嗽,還打噴嚏,就連晚上用手給楊少安做的時候都停不下來。
  楊少安射了以後仍然閉着眼,懶洋洋地說:“記得吃藥。”
  蔣誠心又是一個噴嚏,“唔……吃了。”
  楊少安睜開眼,一臉曖昧的笑,“你最好快點恢復。”說完還眨了眨眼。
  蔣誠心一下子想起第二天是週五,立刻就紅了臉。
  楊少安看到他的反應,滿意得倒頭就睡。
  蔣誠心呆坐了一會兒,咳了幾聲,摸下床吃了兩倍的感冒藥。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蔣誠心覺得感冒還沒怎麼好,去超市的時候一直在想要怎麼跟楊少安提出晚上不做的請求。
  那乘騎位平時做起來都辛苦,更別說現在身體還不適。
  他可不想再做暈過去。
  一路上都在思考,到時候啊,語氣一定要委婉,不然那人準發飆;需不需要裝下可憐呢?說不定他會心疼自己……
  拖拖拉拉地買好菜,拖拖拉拉地往家裡走,電梯下來了正準備邁腿,衣服被人從後面拉住。
  蔣誠心轉過頭,傻愣住,“老單?”
  
  單旗就站在他身後,拉過蔣誠心的手向前伸,按住電梯上鍵,滿臉憔悴,苦笑道:“你一直不接我電話,我還以為你怎麼了……”
  蔣誠心稍微回想了一下,單旗之前似乎的確打了兩三次電話給他,只是那時候他在醫院照顧楊少安,手機靜音,後來倒是看到了來電記錄,可一想到單旗八成又是找人訴苦來着,就沒那力氣自投羅網了。
  沒想到他能追到住所這邊來。
  蔣誠心有些頭痛地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咳咳……”
  他搬離以前的房子後從沒有告訴過單旗現在的住址。
  單旗苦笑,“你不接電話,我想你大概煩我了,就只好到教委門口去堵你……看你出了門,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跟着,不小心就跟到了這裡。”
  蔣誠心尷尬地抓抓頭髮,“你想多了,我不是不接你電話,只是最近……呃,有些忙。”
  單旗聽了他的話,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抬眼往四下一打量,轉移話題問道:“你現在住這樓裡?”
  “呃,啊,是,之前那房子合約到期,我現在和我老同學合,合租。”謊話一出,差點沒咬到舌頭。
  “幾樓?”
  “十七……你幹什麼?”
  單旗把蔣誠心推進電梯,呵呵笑,“十七樓是吧,十七樓!”邊說邊按了“十七”鍵。
  蔣誠心眼皮猛跳,不祥的預感烏雲罩頂般襲來,“你……你該不會是想……”
  單旗很配合地點頭,“嗯,今天借我住一晚。”
  “怎麼可能?咳……”蔣誠心幾乎蹦起來。
  單旗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去碰電梯鍵,“怎麼不可能?咱們是不是朋友?嗯?住一晚都不行?”
  蔣誠心急了,心說這跟是不是朋友沒關係,他自己也是寄人籬下啊。
  況且和楊少安的關係不清不白,楊少安對單旗又……怎麼這麼亂呢?蔣誠心頭痛得要死,只能不停地說“不行”,昏頭昏腦地說“不行”,連電梯到了十七樓,自己已經被單旗推了出去都不知道。
  “為什麼不行?你室友不讓你帶朋友到家過夜?沒關係,我給他說,我這情況特殊啊……”單旗嘆道,“曉芸見我一直不簽離婚協議書,今天說要回家找我,你行行好就讓我待一晚,就一晚,躲過這一劫指不定我和她就撥雲見天了。”
  蔣誠心也知道單旗為了蘇曉芸的事有多愁,可一碼歸一碼,他這邊的水碗都還沒端平,難得最近和楊少安之前的氣氛好點了,他不想出岔子。
  至於這個岔子是楊少安見着單旗了會聯想到以前的事呢,還是楊少安知道單旗快離婚後會產生什麼想法呢,蔣誠心暫時沒空去細想。
  他只知道,不能讓楊少安再看到單旗,更別說讓單旗住一晚了。
  心裡有了決定,蔣誠心打算即使是和單旗撕破臉也要把他趕走,深呼吸了一下,“老單,今天我是無論如何……”
  話剛說了一半,離他們不遠的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楊少安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地看過去,“真吵。”
  蔣誠心的後半句話瞬間轉為咳嗽,“你……咳咳……咳……”
  楊少安看著他和單旗,沉吟片刻後偏了偏頭,“有什麼話屋裡說。”
  單旗有些得意地看了蔣誠心一眼。
  蔣誠心捧着肚子,咳到了牆角去。
  
作者有話要說:不久前我試過寫一千多字就貼 一回合分兩次 但是總覺得不爽
有種思維斷掉的感覺 寫的時候比較痛苦
所以雖然慢點 還是一回合一回合來吧~


十六
  蔣誠心人在廚房心在外。
  鍋裡燒着湯,勺上滴着油,心思卻飛到客廳,恨不得將靈魂劈成兩塊,一塊做飯一塊打探。
  半小時前,楊少安把單旗讓進屋,指示他進廚房做晚飯,自己就和單旗在客廳裡聊上了。
  電視開着,哇啦哇啦不知道在演什麼,雖不足以完全壓制住楊少安和單旗的談話聲,卻也能讓人聽不大清楚。
  再加上這邊抽油煙機一開,更是嘈雜。
  蔣誠心想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想得心尖都癢了,卻無從下手。
  也沒有理由。
  端出第一盤菜的時候,看見楊少安的手正拍在單旗的肩上,蔣誠心吞了一大口酸水下肚。
  端出第二盤菜的時候,看見楊少安和單旗相視而笑,蔣誠心重重地把菜盤子摔在桌上。
  端出第三盤菜的時候,看見楊少安指着沙發說如果不嫌棄晚上就睡這裡,蔣誠心眼一瞪,一把抓下做飯時戴上去的口罩,“老單!”
  氣勢洶洶地。
  單旗嚇了一跳,“什,什麼?”
  蔣誠心瞥了瞥旁邊一臉高深莫測的楊少安,壓下一肚子不滿,“幫我盛飯。”
  單旗正準備站起來,楊少安拉住他,對蔣誠心說:“來者是客,怎麼能讓客人做事?”
  蔣誠心的眼睛直盯着楊少安扣住單旗手腕的那裡,都快盯出火星來。
  楊少安見他不說話,又道:“我跟你去盛飯。”說著就要轉動輪椅。
  蔣誠心醒過神,消化了楊少安的那句話,差點沒讓老陳醋把自己給淹死——平時怎麼沒見你幫我做點什麼事?單旗一來就變勤快了?做樣子給誰看啊?
  威脅似地看了單旗一眼,意思大概是你不跟我來後果自負之類。
  單旗很有眼色地打了一下圓場,讓楊少安別動,自己笑呵呵地跟着蔣誠心進了廚房。
  他一進門就說:“原來你室友是你高中班上同學,結果我跟他還是校友呢。”
  蔣誠心哼哼,“是啊,地球就這麼大點。”哼完了飯勺扔過去,“要吃多少自己盛。”
  單旗接過飯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蔣誠心的臉色,“不高興?我不知道你室友不方便嘛……不過他人不錯,說我可以在沙發上睡一晚。”
  蔣誠心心想對你當然不錯,然後悶悶地問:“你們在外面說些什麼?”
  單旗一邊盛飯一邊說:“隨便聊聊而已……對了,你室友是建築行業的呢,我們工作室也打算重新裝潢一下,到時候找你室友幫忙。”
  “他又不是老總,說話不算數的。”
  “這有什麼,有人牽線總比自己亂撞的好……說起來你室友的腿是怎麼受傷的?”
  “幹你什麼事?”蔣誠心口氣很沖。
  單旗訕訕地摸着頭,“我就是好奇。”
  蔣誠心見他飯盛得差不多了,抬腳就要踹,“出去吃!廢話還不少!”
  單旗險險閃過,退到門口,“好哥們,今天真的謝了。”
  蔣誠心知道他指的什麼,很是不以為然,“要謝就謝外面那個,我是沒答應你留下來住的。”
  單旗只當他是彆扭,包容地笑了笑,“說真的,以後你有什麼事儘管說,別跟哥客氣。”
  說完出去了。
  蔣誠心站在原地沒動,垂下眼,聲音壓得極低——
  “……你只要以後少出現在他面前就行了。”
  
  當晚單旗就在沙發上對付過去,他睡前小心翼翼地看了好幾遍關着的手機,終是沒勇氣按開電源。
  蔣誠心自己洗了澡又照顧楊少安洗過,和他一起回到臥室,把他扶上床躺好。
  楊少安一臉微笑,半閉着眼,從眼皮底下直盯着蔣誠心看。
  心情似乎很好。
  他飯後和單旗聊了一晚上,從以前學校的趣聞到現在彼此的工作,說到高興處甚至會拍着輪椅扶手大笑。
  單旗是做IT的,三年前和兩個以前的同事合夥開了程序工作室,正遇上IPHONE在海外上市,他們早早地盯上那塊肉,近年來專門開髮針對IPHONE的軟件,由於起步早,在業界也算混得有聲有色。
  那是一個楊少安不熟悉的行業,據他自己說,周圍的人裡只有個雖然是計算機系出身卻半路出家進了建築行業的手下,其他人對軟件開發程序設計什麼的,完全是一竅不通。
  他又是個挺有好奇心的人,一聽說了單旗的工作後就興奮起來,拖着人問東問西,壓根不理會對方煩不煩。
  自然也不會理會蔣誠心在旁邊一嘴酸醋,滿腹牢騷。
  還敢鬱悶而不敢言。
  十點左右,單旗打了他那天晚上的第一個呵欠,蔣誠心幾乎心口流淚地問他是不是困了,還使勁拿眼刀甩他——你敢說一個不,老子那啥了你!
  也虧得單旗有眼色,楊少安躺在床上從眼皮底下看蔣誠心的時候,還沒有十一點。
  這麼早,誰睡得着?
  蔣誠心站在床頭看著楊少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終於咳嗽幾聲,嘆了口氣,認命地脫起衣服來。
  脫衣的過程不長也不短,中途蔣誠心又咳了兩下,還打了個小噴嚏。
  感冒比起前一天是好了很多,不過始終來不及痊癒。
  他脫完自己的睡衣睡褲,接着脫內褲,手指剛碰到內褲褲頭,楊少安笑出了聲,“好了,上來睡覺。”
  蔣誠心一愣,下意識說:“今天星期五……咳……”
  楊少安掀開之前半垂的眼皮,上上下下把只穿著內褲的蔣誠心看了個遍,看得蔣誠心滿臉通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才好。
  “上來睡吧。”楊少安抬手拍了拍旁邊的枕頭。
  蔣誠心鼓起勇氣,試探性地問:“今天……呃……不那個了?”
  楊少安反問:“你想做?”
  蔣誠心的臉又是一陣通紅,心說他又沒有自虐傾向,怎麼可能想……但是平時星期五楊少安總是還沒上床就讓他拿潤滑劑,有時候甚至在浴室就開始讓他自我折騰,今天這樣實在很反常。
  可他總不能直接問吧,不然楊少安今後指不定拿這茬怎麼嘲笑他呢。
  突然,蔣誠心想到一個可能性,他整個人因為這個想法而抖了一下,連忙爬上床,雙手直接伸向楊少安的下半身。
  楊少安似乎被他嚇了一跳,側開身躲掉蔣誠心的手,“你幹什麼?”
  蔣誠心咬着嘴皮,仗着自己現在比楊少安靈活,一隻手抓住對方的胯骨,另一隻手去解他的褲頭。
  楊少安訝異,扭起來,“你幹什麼?!”
  蔣誠心不說話,兩三下扒掉楊少安的睡褲,看著那白晃晃的內褲有些走神。
  楊少安趁機用左腿把他踢到一邊,壓低了聲音,有些恨恨地說:“發什麼瘋?欠操啊?”
  蔣誠心聽到那個“操”字,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撲了上去,對著楊少安的內褲就是一陣猛拽。
  楊少安左躲右閃,無奈一條腿上還打着石膏,實在行動不便,最終還是給人脫得個下半身光溜溜。
  蔣誠心剝了楊少安後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背的冷汗,抬起頭,正好看見楊少安帶著氣惱的冰冷目光,心裡一縮,放在他大腿根部的手就再也不能移動了。
  楊少安哼了一聲,“怎麼了?怎麼不繼續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不願意,你一輩子沒辦法讓我硬起來。”
  蔣誠心自然是不信,但卻不敢接口。
  楊少安看他不說話,索性也閉了嘴。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裸上半身,一個裸下半身,一跪一臥,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主動開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楊少安又拿左腳踢了蔣誠心一下,“到底做不做,不做就給我穿上。”
  蔣誠心呆了兩秒,突然俯下身去,一手握著楊少安的要害往嘴裡送,一手伸到自己身後去掏弄。
  楊少安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身體綳得直直的,無法動彈。
  直到下 體在蔣誠心溫暖的口腔裡漸漸充 血,他才回過神來,止不住地掙扎,“蔣誠心!你真瘋了!放手!”
  蔣誠心吐出嘴裡的東西,沖楊少安笑了笑,輕聲說:“小點聲,你就不怕他聽到?咳咳……”
  那笑容裡似伴着無限苦澀。
  楊少安直覺他話中有話,怔了一下,“你……”
  蔣誠心扯扯嘴角,也不再多說什麼,再次埋下頭。
  楊少安皺起眉,一腳直接踹在蔣誠心臉上,“住手!”
  蔣誠心鬆了口,低着頭問:“力道不對?還是角度?”
  “我今天不想做。”楊少安說。
  “是不敢做吧。”這句話蔣誠心幾乎是壓這舌根說出來的,不僅含混,而且還低沉。
  楊少安沒聽清,“嗯?”
  “沒什麼……”蔣誠心苦笑了一聲,“主人說不想做,我一個做下人的還能說什麼?”說著坐起來幫楊少安穿褲子。
  頭卻一直低垂着。
  楊少安眯起眼,“抬頭。”
  蔣誠心執拗地不動。
  楊少安哼哼,“剛才還知道主僕之分,現在怎麼又不聽話了?”邊說邊彎曲了手肘,想撐起身體。
  蔣誠心不得不前傾,並半抱住他,就怕他弄傷自己。
  楊少安這下才看清了他的眼眶邊緣淺淺地泛着紅色。
  蔣誠心咬牙將頭偏向一邊,楊少安順勢湊上去,在他耳邊咬了一下。
  蔣誠心瞬間僵住,楊少安則習慣性地勾起嘴角,輕輕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以我現在的時間和精力 如果還能神速更文的話 相信我 你們都不會想看那樣的文的。。。阿門


十七
  翌日早上,單旗一見到楊少安和蔣誠心起床就向他們告辭回家去了,蔣誠心知道他嘴上說要躲蘇曉芸,其實心裡還是放不下。
  楊蔣二人吃了頓簡單的早飯,專門負責在每個週六送楊少安回醫院複查的耗子準點上門接人。
  以前幾次蔣誠心都因為那該死的乘騎位而沒有跟着去,而這天他似乎找不出什麼藉口,只得親手把楊少安扶上車,折好輪椅後坐在他身邊。
  耗子剛發動車,楊少安就問:“今天怎麼沒見泥鰍?”
  耗子從後視鏡看過來,“前兩天降溫,重感冒了,在家躺着呢。”
  蔣誠心這時候正好咳了兩聲,楊少安微微地皺了皺眉,“怎麼還沒好?”
  耗子以為楊少安說的是泥鰍,忙接話道:“這春夏交替時的感冒最不容易好,稍微一不注意就得發燒,沒那麼快。”
  楊少安愣了愣,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含糊地答了一聲,算是混過。
  三個人一路上再沒有什麼交談。
  到了醫院,耗子熟門熟路地停好車,帶著給楊少安推車的蔣誠心往複查室走,那天他們運氣不錯,沒怎麼排隊,半小時就完成了檢查。
  醫生說恢復得挺好,過不久就能拆石膏。
  從複查室出來,耗子說他先去趟廁所再去取車,讓楊少安和蔣誠心去醫院正門的小花園打發時間。
  蔣誠心推着楊少安在小花園裡晃蕩了幾分鐘,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就往停車場走。
  路過醫院正門那條大路的時候,楊蔣二人和一對男女擦肩而過,蔣誠心走過兩步後猛地定住,回過頭,“錢老師?”
  身後那對男女都已過中年,男的五十來歲,女的稍顯年輕一點。
  被喚作“錢老師”的男子大笑着上前兩步,拍着蔣誠心的肩,“是誠心啊?有陣子沒見了吧?怎麼來醫院了?”說話間他發現了楊少安,怔了一下,連忙問,“這位是?”
  蔣誠心笑着說:“這是我以前老同學,楊少安。這是我大學老師,錢老師。”
  楊少安半仰着頭,伸出右手,露出他的招牌微笑,“錢老師好。”
  錢老師樂呵呵地和他握手,“好,好,都是好孩子……你和誠心是中學同學?小學?”
  “高中。”
  “大學也在A市念的?”
  “嗯,K大。”
  “K大啊……”錢老師抬起頭想了一下,“你們那個羅副校長是不是還是喜歡在校運會開幕式上唱歌?”
  “您知道羅校長?”
  “他和我,還有誠心他們單位的肖老師都是老同學,也是高中同學,現在想起來,高中同學的關係倒比大學的好。”
  楊少安笑咪咪地聽著錢老師說話,不住地點頭稱“是”,兩個人聊得起勁了,把蔣誠心扔在一邊。
  蔣誠心只得和錢老師身邊的女子交談。
  她是錢老師的夫人,蔣誠心一直叫他“師娘”,兩人從生活瑣事一直聊到錢老師最近的身體情況。
  原來是不久前檢查出有高血壓了,為了預防腦梗塞之類病症的突發,要定期到醫院檢查拿藥。
  蔣誠心想起當年自己第一次去聽錢老師的課的時候,才大一,如今一轉眼就過去近十年,不由得有些感嘆。
  “是啊,十年也就是一晃就沒了,十年前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呢,十年後都是正科長了,”師娘笑了笑,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小小地“唉”了一聲,“對了!”
  蔣誠心好奇地看著她,“怎麼了,師娘?”
  “沒見着你我還忘了,前段時間聽老錢說你答應和那誰家的女孩見個面吃頓飯聊一聊什麼的,怎麼這段時間就沒消息了?”
  蔣誠心一聽,暗叫“不好”,轉過頭去,正好對上楊少安的視線。
  蔣誠心在心裡抹了一把冷汗。
  錢老師聽見自己夫人的話,匆匆斷掉和楊少安的對話,加入進來,“對對對,前段時間老肖說你牙痛臉腫不方便,現在總好了吧?人家女孩子臉皮薄,你一直拖拖拉拉的成什麼話?”
  “我沒有啊……我這不是……哎,錢老師,我,我沒時間啊。”蔣誠心嘴上應付着,悄悄拿眼角去瞥楊少安,心裡那叫一個七上八下。
  可楊少安呢,還是一臉微笑,連嘴角彎曲的角度都沒變。
  於是他就一邊忐忑一邊忍不住自嘲——你怕楊少安生氣,人家可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啊。
  蔣誠心一心二用,不能集中,後果是被錢老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還讓他必須在三天內定下時間來相親。
  話題接近尾聲,錢老師也不忘給自己拉點後援力量,他對楊少安說:“小楊你說是吧?都說三十而立三十而立,誠心也快三十了,又是正科級幹部,是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楊少安笑道:“是啊,回頭我也催催他。”
  眼皮突然抽了兩下,蔣誠心眨巴眨巴,強忍住用手去拉扯的慾望。
  他直勾勾地盯着楊少安,一瞬不瞬,那表情,活像要把人生吞了。
  楊少安也不知道是真沒注意還是裝沒注意,繼續說:“不過這事也怪不了他,這個月來他都一直在照顧我,錢老師您看,其實是我拖累了他……不過您放心,我這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醫生說過幾天就拆石膏。”
  錢老師又笑着誇了幾句楊少安是好孩子,誇得蔣誠心毛骨悚然。
  楊少安這人喜怒無常的,這一秒笑得越高興,指不定下一秒翻臉會翻出什麼花來,蔣誠心最後幾乎是連拖帶拽把楊少安弄走的,並再三對錢老師保證三天內一定給答覆,一定!
  落荒而逃。
  在回程的途中,楊少安狀似很不經意地問起蔣誠心關於那位錢老師的事。
  蔣誠心用盡他活了二十八年所累積的所有察言觀色的本事,在發現楊少安可能真的沒有什麼惡意後,才向他侃侃道來。
  他告訴楊少安錢老師是他學生時代最敬愛的老師,不僅教於他知識,也教於他許多為人處事的道理。
  “大學四年我都受他照顧,畢業後也是他推薦我留校,甚至還將我推薦給他在區教委的老同學……錢老師他,他說我和他是師徒,也是朋友……總之他很好,對我一直很好。”蔣誠心摸着鼻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
  待楊少安再問那錢老師對他怎麼個好法,他就答得有些模糊了。
  楊少安冷哼一聲,嘀咕了句“愛說不說”就閉上眼養起神來。
  蔣誠心訕訕地看著他,蠕了蠕嘴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耗子把楊少安送回到樓下,楊少安說這次有蔣誠心推車,就把他打發回去照顧泥鰍了。
  兩個人按了電梯,誰也沒說話,就這麼幹等着。
  時候正是中午,樓裡沒什麼人進出,保安似乎也吃飯去了,四周安靜得怕人。
  蔣誠心雙手扶着輪椅的推把,眼睛盯着自己的腳尖看,看著看著有些神遊,眼珠對到一起,電梯來了都沒反應,直到楊少安自己推着輪子移動他才慌忙上前幾步按鍵。
  電梯門徐徐關上,楊蔣二人還是不說話,在密閉的空間裡更顯得氣氛尷尬。
  蔣誠心抬起頭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一下下地往上跳,心裡空蕩蕩地。
  三,四,五……八,九,十……
  他第一次覺得楊少安應該住得矮一點,那樣的話,即便是在電梯裡沉默,也不會顯得太難熬。
  哪會像現在這樣。
  聽著對方的呼吸聲,蔣誠心閉了閉眼,只盼電梯快點停。
  他剛這麼一想,電梯還真如他所願地停了。
  不過卻是在一陣搖晃之後突然停的。
  蔣誠心的心猛地一沉,眨了眨眼,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他第一個反應是去抓楊少安的手,抓住後立刻蹲下。
  楊少安沒有反抗,乖乖地任他抓着。
  蔣誠心蹲下後整個人清醒了,也冷靜了,知道這大概是電梯臨時出了故障,便摸索着去找和外面通話的那個鍵。
  那個鍵一般是一大堆樓層鍵的上面,是個單獨的,蔣誠心很快摸到它,按了下去。
  長音響過一聲又一聲,蔣誠心想起之前在樓下沒有看到保安,暗暗叫了一聲“倒霉”,對楊少安說:“估計保安吃飯去了,等等應該就會回來……下次應該給物業提提意見,中午吃飯也得留個人值班啊,要不就讓保安把午飯買回來吃……不對,去買飯也有幾分鐘沒人的斷檔期,還是讓他們找人換班得了……”
  說了半天那邊一點反應都沒有,被蔣誠心捏在手中的手卻漸漸冰冷起來。
  蔣誠心在黑暗中皺起眉,“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楊少安還是沒反應。
  蔣誠心有些慌,保持着下蹲的姿勢挪過去在楊少安身上摸,不摸還好,一摸就發現那人在發抖,仔細聽,還有上下牙齒輕微碰撞的聲音。
  “楊少安你怎麼了?”蔣誠心撲過去將他抱住。
  楊少安縮在蔣誠心懷裡,呼吸一深一淺,仍然不住地顫抖。
  “喂你別嚇我,你哪裡不舒服?喂你說話……楊少安,說話啊!楊少安你別嚇我了我膽子小!”蔣誠心抬起一隻手輕輕地去拍楊少安的臉和脖子,觸手可及之處均是一片冰涼,原來是他的臉和脖子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蔣誠心被嚇得不輕,一直喊着楊少安的名字,可楊少安除了咬住牙不讓它們繼續發出聲音外,半聲都不吭。
  他就這麼抖,好像裸身待在三九寒冬的戶外一樣。
  蔣誠心不敢再拍他,換手將他抱得更緊,想分一點熱量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過去。
  勻出來的那隻手狂按着通話鍵,按得手指生痛。
  好不容易有人接起話筒,蔣誠心連“感謝蒼天”都來不及想就大叫道:“電梯……電梯出故障了!快來人啊!”
  對方表示馬上派人檢查處理,讓蔣誠心他們稍等。
  蔣誠心稍微放下心來,用雙手抱住楊少安,在他耳邊不停地安撫:“沒事了,一會兒就沒事了……你別怕……楊少安,別怕。”
  楊少安重重地喘了幾口,用頭死死地抵住蔣誠心的胸口。
  “別怕,一會兒我們就回家……唔,中午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什麼,已經沒事了,你別怕……”
  “……”
  隱隱約約地,蔣誠心似乎聽見楊少安說了句什麼話。
  他以為楊少安恢復了,心裡大喜,將耳朵湊到他嘴邊,“嗯?你說什麼?”
  “……”伴隨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話,楊少安更重地喘着氣。
  “你說什麼?”蔣誠心又湊近一點。
  “……開門,蔣……誠心……開門……”
  蔣誠心呆了一呆,突然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跪在楊少安面前。
  楊少安的聲音大了一點,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楚,“別鎖住我……蔣……你開門……放我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發現都寫了5w字左右了 感嘆啊
自從被出版社打擊了以後 挖過好幾個坑 有的坑了人 有的只坑了自己 都是在2w左右的時候就沒力氣繼續往下刨 好像被詛咒了一樣-0-
這次總算衝破那啥啥了吧 上帝保佑啊TAT


十八
  
  一個人若真打算回憶,什麼都可以變得很清楚。
  所謂的“記不清”和“忘記了”,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的藉口。
  
  2月15日早上,蔣誠心破天荒地在鬧鐘響之前就起床了,飯也不吃,飛也似地奔向學校。
  彼時才剛過六點,K高處於沉睡與清醒之間,教學樓只有走廊亮着燈,校園裡來來去去的都是晨練的老頭老太太。
  蔣誠心一口氣跑到操場邊的體育用品管理室,門關着,但門閂上插着的鐵管卻不見了。
  他走過去推開門,老舊的門軸在安靜的清晨發出詭異的聲音。
  他試着輕喊了一聲,“楊少安……”
  沒人答應。
  他想進去,腳抬起來卻無論如何都邁不出去,只得眯起眼,努力向裡打望。
  晨光昏暗,卻也沒到不能視物的程度,適應了光線後至少能判斷出屋裡是沒人的。
  心裡懸了一整夜的石頭這時才重重落地。
  蔣誠心靠着門框深呼吸,然後又笑自己杞人憂天——這年頭,有出門被車撞出事的,有走在路上被花盆砸出事的,還沒聽說誰被關了一天黑屋子就出什麼事啊……
  虧得自己擔心了一整晚,前半夜失眠,後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還老做奇怪的噩夢。
  真是不划算。
  況且就算楊少安被關一晚又怎麼了?大老爺們難道還怕黑怕鬼不成?
  想到這裡更是放寬了心,蔣誠心哼着小曲出校門買早點。
  結果……
  早自習,楊少安沒來。
  蔣誠心瞪着英語書,一個單詞都沒看進去。
  第一節課,楊少安沒來。
  蔣誠心呈痴傻狀望着講台上的語文老師,差點滴下口水。
  第二節課,楊少安沒來。
  蔣誠心的屁股在板凳上磨來磨去,始終覺得坐著不舒服。
  第三節課,是班主任的課,楊少安依然沒來。
  上課鈴打過五分鐘班主任才趕到教室,第一句話就是,“楊少安同學生病住院,暫時不能來上課。”
  蔣誠心掏了掏左耳,又掏了掏右耳,確定自己沒聽錯。
  他舉手,“老師,請問楊少安生什麼病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將視線調開,“請同學們把書翻到……”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蔣誠心只覺得有只蒼蠅在他耳邊轉了四十五分鐘,嗡嗡嗡地吵個不停。
  下課後他去找當時擔任學習委員的蘇曉芸,“蘇曉芸,你去問下老師楊少安生什麼病了。”
  蘇曉芸正在解題,頭也不抬,“問這個幹嘛……”
  蔣誠心撓後腦勺,“如果……如果是大病,我們是不是該去探望一下啊……畢竟,畢竟是同學……”
  蘇曉芸還是沒抬頭,“這事你去問生活委員,我是學習委員,不管這個。”
  蔣誠心有些想咬人,磨了磨牙,“你……你不去問的話,我,我就告訴老師你和單旗早戀。”
  蘇曉芸終於抬頭了,眉頭微微皺起,“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上週,還有上上週,我看見你和他在小竹林裡……”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脖子已經紅了一半。
  蘇曉芸眉頭皺得更緊。
  蔣誠心踢了踢她的椅子腿,“你快去問下老師啊,楊少安究竟生了什麼病,住在哪個醫院,我們組織同學去看他……”
  蘇曉芸看著他,突然笑起來,“都說楊少安是你最忠心的跟班,看來是沒白跟,你這個做老大的也挺關心人嘛……”
  蔣誠心脖子剩下的那一半也紅了。
  蘇曉芸又說:“不過呢,這事不歸我管,你還是去問生活委員吧。”
  “你!”蔣誠心急道,“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麼?怕你給老師打小報告?”蘇曉芸哼了一聲,“你以為老師他們不知道?”
  “誒?”
  蘇曉芸看著他那傻樣,“噗哧”一聲笑出來,“也就你這麼單純了,香港電影看了不少吧,成天除了兄弟來兄弟去的,也不多長個心眼……就算老師他們以前不知道我和單旗的事,你以為他們知道後會怎麼做?拆散我們?給我們上思想教育課?學校要的是升學率,只要我和單旗的成績不下滑,誰管我們幾歲戀愛幾歲親嘴啊?”
  蔣誠心聽見“親嘴”二字,血氣從脖子一口氣衝到頭頂,憋紅了整個腦袋。
  平時一本正經的學習委員會突然說出這麼有衝擊力的話,也無怪他不能適應,只是……只是……現在的高中生已經開放成這樣了嗎?
  蔣誠心迷迷糊糊地離開蘇曉芸的座位,猴子迎面衝來,“老大!”
  “啊?”
  “我剛才看見生活委員去向班主任建議組織同學去探望楊少安……”話還沒說完,立刻被對方箍住脖子。
  蔣誠心激動地問:“怎麼樣?怎麼樣?”
  猴子使勁掙扎,邊晃邊說:“可班主任老師說現在是高三最後一學期,不要影響學習……”
  “探望同學能影響什麼學習啊!”蔣誠心不滿地叫道。
  猴子點頭,“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可老師說其實是楊少安和他家長不讓我們去探望的,說是不想耽誤大家的時間。”
  “那……老師有沒有說楊少安生的是什麼病?”
  “沒說……”
  “那……你猜他會住在哪個醫院?”
  猴子沒有立刻回答,歪着頭看著蔣誠心,“老大,你今天怎麼了?”
  蔣誠心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有些茫然,“什麼怎麼了?”
  “你怎麼這麼緊張?難道……”猴子眼珠一轉,“難道楊少安有什麼老毛病,只是平時不輕易發作?難道……心臟病?”
  蔣誠心拍了他腦袋一下,“電視劇看多了!”
  猴子委屈,“那你緊張什麼?誰沒有個小病小傷的時候?嚴重點進醫院吊兩瓶水也很正常啊。”
  蔣誠心一愣——是啊,猴子沒說錯,只是……
  只是楊少安早不進醫院晚不進醫院,偏偏這時候進,實在讓他不得不懷疑和自己昨天的行為有關。
  大概……體育用品室那裡晚上也挺冷的,大概,感冒了吧。
  這麼一想,就又內疚了。
  當時是驚呀,也生氣,但是把人關起來這種行為,如今怎麼琢磨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又不是懲罰不好好吃飯的小孩子,還關小黑屋呢……蔣誠心自嘲地笑了笑,對猴子說:“也對,楊少安說不定就是個感冒發燒,過兩天回來了就沒事了。”
  安慰對方,同時自我安慰。
  他那時候想的全是等楊少安回來了,要怎麼再和他好好談一談,要怎麼委婉地告訴他其實單旗和蘇曉芸是一對,要怎麼道歉,要怎麼和他再做好兄弟,即使他是噁心的同性戀也沒關係……想過很多很多,前提只有一個——等楊少安回來了……
  那麼,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呢?
  樂觀的蔣誠心沒有想過。
  所以一週後,當班主任老師在朝會上宣佈楊少安已經辦理了轉學手續之時,蔣誠心有一種好不容易堆砌起來的沙城堡被巨大的浪頭徹底推垮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東西丟失了,也許再也找不回來。
  ……
  
  楊少安轉學後,過了沒半個月,關於他轉學的流言蜚語在蔣誠心班上不脛而走。
  據說消息最開始是從老師那傳出來的,似乎是某個課代表去大辦公室交作業時不小心聽到的。
  對於學生來說,從老師處得到的消息無疑是最最官方的言論,所以幾乎沒有人不相信。
  那天中午蔣誠心和往常一樣和他的幾個好兄弟在教室角落分菜吃,猴子被他們派去買飲料,回來時卻兩手空空。
  眾人正準備胖揍他一頓,就看見他一臉嚴肅且神秘地說:“你們知道楊少安為什麼轉學嗎?”
  蔣誠心頭皮一緊,嘴裡豬脆骨還沒咀嚼就嚥下了肚。
  旁邊一個人瞥了猴子一眼,“我當是什麼事呢,不就是那個嘛……”
  “啊?哪個?”蔣誠心愣了一下。
  旁邊另一個人用手肘拐了猴子一下,“你就為這個什麼都沒買就回來了?”
  “什麼這個那個?”蔣誠心一頭霧水。
  旁邊第三個人跳到猴子身後,將全身重量壓在他身上,“你以為一個過時的新聞能夠抵消你沒辦好事情的罪過嗎?你死定了死定了!!!”
  “究竟是什麼事?!”蔣誠心一直被無視,終於忍無可忍,拍着桌子站起來。
  這一聲吼得又急又凶,不僅僅是猴子他們,連其他中午待在教室的同學也被齊齊嚇了一跳。
  幾個膽子小點的貓起腰溜出了教室。
  猴子仗着和蔣誠心關係走得比較近,不怕死地問道:“老大,你哪裡不舒服?”
  蔣誠心瞪他,意思是你哪隻狗眼看出我不舒服了?
  猴子立刻賠笑,“那就是……今天的午飯不合胃口?”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蔣誠心也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情緒失控,掃了一眼周圍的幾個兄弟,儘量語氣輕柔地說:“聽你們的意思,你們知道楊少安為什麼轉學?”
  其中一人反問:“難道你不知道?”
  蔣誠心臉色變了變,假咳一聲,“我……我為什麼會知道?”
  另一人插嘴,“全班都知道了……猴子估計是倒數第二個知道的,還拿那個消息當寶……”
  “那我是最後一個?”蔣誠心指着自己。
  其他人,包括猴子,互相對看了幾眼,然後整齊地點了點頭。
  蔣誠心覺得頭有些大,“為什麼不早點給我說?”
  “我以為你知道……”某人說。
  “畢竟大家都知道。”另一個某人說。
  “而且以前楊少安和我們關係挺好,在背後議論他似乎不大好……”第三個某人說。
  被蔣誠心擺手打斷他,“好了,現在誰給我說說楊少安轉學的事?”
  猴子舉起雙手,“我我我!”
  蔣誠心有些哭笑不得,“好……”
  猴子終於滿足了。
  
作者有話要說:節日快樂~
2號3號短途旅行 下次可能稍微晚點才能貼 請多包涵(其實說起來最近的份量不少的哈^O^)


十九
  
  “……楊少安是第二天早上被打掃校園的工人發現的,據說他摔暈在體育用品管理室外不知道多久,身體都凍硬了。”
  “可不是,而且還渾身鮮血。”
  “喂喂,老大讓我講,你插什麼嘴?”
  “你沒講到的我補充一下而已嘛。”
  “老大你別理他,我繼續講啊……楊少安被送往醫院後檢查出肺炎,輕微腦震盪,多處軟組織受傷,一條腿小腿骨撕裂,腰腹劃傷也挺嚴重的,還失血過多。根據當時發現他的工人說,他應該是砸碎了管理室的天窗想翻出去,結果在翻爬的過程中被玻璃劃傷後不慎摔出去的。老大你也知道,體育用品管理室是倉庫改造的,天窗多高啊,沒摔死人那算運氣;而且那天多冷啊,楊少安摔暈後在外面這麼躺着,不感冒發燒才怪,再加上一晚上沒人管,就肺炎了……”
  “我猜他肯定是遇上了黑社會……不過黑社會能進咱們學校嗎?”
  “唉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又打斷我!老大你別聽他的,聽我說……”
  蔣誠心雙手扶着額,似乎很疲倦,點點頭讓猴子繼續。
  猴子清了清嗓子,“我們學校本來是打算徹查這事的,還報了警,因為畢竟後果太嚴重了,學校領導認為不是一般的惡性事件,可能還牽扯到校園安全問題。究竟是誰把楊少安關起來的,為什麼關他,會不會有更隱秘的內幕,這些都是學校和警方想知道的,但是才剛剛開始着手查,楊少安的媽媽就提出了轉學的要求。雖然聽說轉學原因是因為楊少安家早就決定要搬到A市,連戶口也會一併遷去,但實際情況誰又知道呢?說不定是出了這事以後才決定的。唉,換作我是楊少安他媽啊,我也轉,自家小孩被欺負得這麼慘,明擺着以後也有可能不安全嘛……”
  “被害人用這種方式間接表示了不關心真相的態度,學校和警察那邊缺少了助力,象徵性地動了動,後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我說你這人真的欠扁!不說話要死人啊?”猴子齜牙咧嘴地撲向一直打斷他說話的人,兩人沒一會兒就鬧作一團。
  其他人見事情講完,也重新開始吃自己的飯。
  只有蔣誠心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心裡雪崩般坍塌下來。
  猴子說,楊少安被關了整整一晚。
  猴子說,楊少安敲碎了倉庫改造的管理室的天窗。
  猴子說,楊少安想翻出去卻被玻璃弄傷了腹背。
  猴子還說,楊少安摔下去了,楊少安受傷了,楊少安出了很多血,楊少安腦震盪……
  猴子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他都聽得清清楚楚,沒落下任何一句,只是……為什麼意思就不明白呢?
  還是說,他其實是明白的,只是希望自己不明白?
  似乎只要不明白,猴子說的那些話就是子虛烏有。
  事實並不是那樣吧……那個保安答應了要去管理室的,他一定把楊少安放出來了的……那麼,後來摔出來受傷的人是誰?唉,管他是誰,肯定不是楊少安。
  可是,真的能說服自己嗎?
  無論如何,楊少安的確入過院,也的確已經轉學,前後稍一聯繫,猴子的所言就半分破綻都沒了。
  一時的衝動和莽撞,還報着僥倖的心情以為不會出什麼大事,沒想到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在還僅只有18歲的蔣誠心看來,有些不太真實。
  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雙手,似乎想在紋路清晰的手掌裡尋求什麼。
  兄弟們的說話聲已遠去,他進入了自己的小世界,安靜,安靜得嚇人。
  楊少安的座位離自己的不遠,他轉走後,那裡就一直空着,好像剛砌好的牆壁壞掉了一塊磚一樣,突兀而空洞。
  蔣誠心看過去,心裡突然因內疚而疼痛,痛得彎下了腰。
  見他飯也不繼續吃就趴在了桌上,猴子擔心地挨過去,“老大你怎麼了?”
  蔣誠心額頭滲出冷汗,埋在臂彎裡的腦袋搖了搖,沒說話。
  其他兄弟也發現他的異常,紛紛圍攏過來,你一句我一句地詢問。
  而他只是趴着,背脊僵硬,手指輕微顫抖。
  一動不動。
  一言不發。
  
  ***
  
  蔣誠心變了。
  他不玩了。
  本來高三嘛,再麻木的人也會受環境影響,變得比平時用功一點,何況蔣誠心他們已經進入最後一學期,離高考不到四個月。
  只是蔣誠心的改變來得有些猛。
  且完全沒有預兆——前一天還吆喝眾跟班和他一起逃掉晚自習去打遊戲,第二天卻突然說不玩了,說要考個好點的大學,必須得拚命。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大家同學三年,已是有緣有份,遲早走上不同的道路。
  這一點,猴子知道,其他兄弟也知道,所以在這關鍵時期,對於蔣誠心的退出,縱然有一兩個想不過來的人,也沒提出非議。
  蔣誠心的小團體,在主心骨偃旗息鼓後就不聲不響的散了,由於是最最緊張的高考前夕,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
  這天,蔣誠心一下課就去找蘇曉芸。
  他抱了一堆書,問這問那,惹得學習委員無比煩躁。
  “你最近怎麼了?有問題不知道去問別人啊?我這也有好多題沒做完呢!”蘇曉芸擰着眉,狠狠地瞪他。
  蔣誠心嬉皮笑臉地說:“你是學習委員嘛,幫助同學進步可不是你的職責?”
  “可我也有我的事情啊,我又不是你的家庭教師,你什麼都來問我,我自己……我自己也要備考的啊!”
  “哦……”蔣誠心眼珠轉了轉,“你上次說你要考A市的大學,有沒有什麼資料可以提供給我啊?”
  “資料?”蘇曉芸怪異地看著他,“什麼資料?”
  蔣誠心摸着鼻子傻笑,“就是A市哪所大學哪個專業分數線最低之類……你也知道,我成績不大好,估計只能上分數線最低的那一所……”
  蘇曉芸腦門上青筋直跳,“你有毛病啊?A市的大學分那麼高,你脫掉幾層皮擠進它那裡的二三流大學還不如就留在本市念最好的重本!再說了,全國各大學的資料上週不都發了?你回去自己看!”
  蔣誠心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也不惱,依然傻笑,“我那不是……沒時間看嘛……說實話高中三年,我在學習上欠了不少帳,想,想補起來……”
  蘇曉芸這才注意到蔣誠心的臉色不是很好,蒼白得有些發青,眼圈煤黑,一看就知道是缺乏睡眠。
  她正準備勸他兩句注意身體,蔣誠心卻搶先說:“既然你要考A市的大學,是不是單旗也會考?”
  蘇曉芸沒料到他突然說起單旗,愣住,“誒?”
  蔣誠心突然變得有些扭捏了,翻着眼皮哼哼哈哈,“單旗一定是考A市最好的大學吧,而且十有八九能進最好的專業,是不是C大?當然,V大也不錯……不過要說專業,K大的建築是最熱門的吧……”
  “你問這個幹什麼?”蘇曉芸不耐煩地打斷他。
  “哦,原來你也不知道……”蔣誠心一臉惋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他說非V大的計算機系不進,我……”蘇曉芸說到這裡突然一頓,在見着蔣誠心奸詐的表情後,方知道自己上當了。
  臉紅似火,少女的羞澀突然覺醒,連聲罵道:“滾滾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正巧上課預備鈴打響。
  蔣誠心“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深呼吸一口,翻出那本人手一份的高考資料,一頁頁翻過去——V大計算機系……V大雖然不是A市名聲最響的大學,但它的計算機系的確在全國數一數二……V大啊……去年分數最低的專業……唔,公共教育?
  教育還分公共和不公共?
  他想起之前班主任老師說過,專業名稱越寬泛好聽的也許越不專業,往往學了幾年出來都不知道自己學的是些什麼。
  但那個公共教育卻是V大最容易進去的專業……
  蔣誠心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發呆。
  直到正式的上課鈴聲響起。
  他撇了撇嘴。
  算了。
  公共就公共吧。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QQ的問題
以前我也加過幾位讀者同學 但是由於我和人一對一聊天很緊張 有障礙 慢慢地就和她們疏遠了
後來我也有個群 但是建群後沒多久 我忙得連爬QQ的時間和力氣都少了 開電腦除了寫文更新看回帖以外幾乎不幹其他事 群裡的人也和我一起潛水消失玩神秘 於是就那啥了。。。。。。
說起來挺對不起和我加QQ和幫我建群的同學的- -
對於像我這樣一週都不一定能登陸一次QQ的人來說 QQ就是個擺設……所以……呃 為了不得罪更多的人 暫時 有啥事大家就文下留言吧 等我什麼時候閒了 能經常爬QQ了 再去找人借個群什麼的來好好打理
情況特殊 請多包涵= =
不好意思哈~~~~~~~~


二十
  當晚回家和父母商量志願的事,蔣爸一直覺得兒子考哪裡都無所謂,畢竟他從來都沒指望過兒子能幹出什麼名堂,只要今後能繼承家裡的工廠就行。
  蔣媽雖然希望兒子能長伴左右,但最近看到他變得很用功,欣慰的同時又有些心痛,對於兒子的志向也不好再說什麼。
  得到父母的默許首肯,蔣誠心更加安心,全力開始查補以前欠下的學習債。
  他數學成績一直很好,物理也不差,化學雖然弱點,但也是因為他懶得背元素週期表。
  相比起純理科的三門,麻煩的還語文和英語。
  特別是蔣誠心的英語,高中三年無論是段考月考還是半期期末考,從來沒及過格,得到的分數還曾創下全班最低紀錄,43。
  語文的情況雖然比英語好一點,卻也常年徘徊在及格與不及格的邊緣,關鍵在於,他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寫完作文則及格,反之則不及格。
  為了補好這兩科,蔣誠心往臉上堆了一層又一層的泥,天天厚着它去找蘇曉芸問問題,把一個平時文靜乖巧的女孩子活生生折騰成隨時暴走的河東獅。
  其實蔣誠心大可以去煩語文課代表和英語課代表的,但他不,他就認準了,因為從蘇曉芸那裡偶爾可以打聽到一些關於單旗的消息。
  決定考A市的大學是在得知蘇曉芸也考那邊之前,理由很簡單,他要找機會再見楊少安一面,當面道歉,把事情說清楚。
  蔣誠心單純地認為楊少安既然搬家到了A市,一定會借當地戶口的有利條件,考A市的大學,到時候自己如果也去了A市,大家在一個城市裡,見面交談什麼的,總好過現在相隔數千里。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蘇曉芸的第一志願是A市的大學,蔣誠心稍微一琢磨,就猜到單旗八成也會考去那裡。
  自從得知楊少安對單旗抱著一份愛慕之情,蔣誠心對單旗的感覺就變得有些奇怪。
  他開始對單旗上心,下意識地捕捉對方的訊息,像只訓練有素的警犬。
  也不知道為什麼,知道單旗把第一志願定在V大,蔣誠心立刻有了考V大的衝動,有點想和他一決高下的意味在裡面。
  這麼想想又覺得好笑,他蔣誠心什麼時候也會拿自己和人比較了?
  以前不是天天把“老子天下第一”掛在嘴邊?
  像這樣帶著點警惕地把自己和另一個人放在天平的兩端稱量,還是第一次。
  但就算稱了,分出高下優良了,又要拿給誰看呢?
  矛盾很多,荒唐也不少,不過蔣誠心沒時間去思考。
  那年,他18歲,匆匆忙忙地做了個決定,並沒有去深想它會不會改變命運。
  
  關於高考和高考前一兩個月的記憶,那是真模糊,因為再也不想重來。
  用十斤的重量和每日平均四小時的睡眠換來一紙錄取通知,是不敢相信,是激動,也是狂喜。
  回學校辦離校手續的那天,蔣誠心和許多同學都撕了書。
  他們併排站在教學樓的天井,看著雪花一般的紙屑漫天飛舞,說不出的解氣。
  有幾個其他班的人從身邊走過,其中一個人的聲音蔣誠心覺得耳熟,愣了一下才想起就是情人節晚上約楊少安去告白的人。
  只是回過頭去的時候人已遠走,背影在衝來衝去打鬧的眾多畢業生裡變得支離破碎,看不清楚。
  風起了,吹得被撕碎的書頁更加張狂,蔣誠心順了順被刮亂的頭髮,突然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這一切……是真的吧。
  他真的考上了A市的大學,和單旗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雖然分數最低的專業比分數最高的專業少了好幾十分,但V大畢竟是全國都有名的學校,幾個月前又有誰能想到成績平平的自己能攀上這樣的高度?
  像夢一樣。
  蔣誠心覺得冥冥之中應該有什麼在幫助自己,可能是神佛,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楊少安……
  楊少安是他搏命備考期間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是為了再見楊少安一面,但當錄取通知書真正寄到手上時,那種渴望卻變得有些淡了。
  就像吃東西,往往是將吃未吃、心中抱有幻想的時候最美味,等真正吃進嘴裡,才發現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
  自從得知被V大錄取,蔣誠心的的確確感受到了所謂“美夢成真”的快樂,那種滿足,興奮,無法用語言形容,可是也只有一瞬。
  隨即而來的卻是深深的茫然,對自己,對未來,對那個陌生的城市。
  之前因為一門心思的瘋狂複習而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去想的問題鋪天蓋地而來,他開始問自己,為什麼要去A市,為什麼要考V大,為什麼非要再見楊少安。
  以前不是沒有和朋友鬧翻過,小學有,初中也有,不過鬧翻就鬧翻,他蔣誠心天生會發光,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不少人追隨,朋友嘛,兄弟嘛,走了就走了,總會來新的,何必太執着?
  何必單單對一個楊少安這麼執着?
  蔣誠心開始犯糊塗了。
  就算自己對不起楊少安,但也只是把人關起來,沒有逼他砸窗戶也沒有逼他跳牆,如果他老老實實待一晚,或許什麼事都沒有,他之所以會受傷,說得絶情一點,其實和自己關係不大,不是嗎?
  楊少安大概也明白這點,所以才會悄悄地轉學,更何況若稍微深究,所有的事可以說都是楊少安那不正常的性向造成的。
  突然說那種話,還用那種討打的口氣,不是活該是什麼?
  只是心裡為什麼會隱隱作痛?
  特別是想到楊少安喜歡單旗,就……唉你個笨蛋,喜歡誰不好,喜歡單旗幹什麼?他和蘇曉芸早在一起了你以為你一個皮糙骨頭硬的大男人能搶得過成績好相貌好性格也不錯的蘇曉芸?
  就算搶過來了,兩個男人……男人和男人……唉,怎麼可能在一起?
  能結婚不?能生孩子不?怎麼跟家裡人說?怎麼面對社會?
  楊少安平時沒那麼傻啊,怎麼腦筋說短路就短路了呢?
  幹嘛不能喜歡女人呢?找個乖巧聽話的女孩子,守在一起過小日子,每天都和她說話,把她放在心裡最重要的地方……
  明明該是這樣,可蔣誠心又覺得楊少安應該把兄弟和喜歡的女人放在同樣重要的地方,左心房一個,好吧,可以是心愛的女人,右心房也要有一個,要是最好的兄弟……比如……自己。
  這麼一想又覺得小氣——和一個還不知道長什麼樣的女人計較地位問題,完全不像他的風格。
  若說到他的風格,該更強硬一點,更灑脫一點,比如……唔,女人嘛,有沒有都無所謂,兄弟可不能少,這樣好了,心裡最重要的地方還是放兄弟吧……
  於是問題又回來了。
  楊少安放在心裡的人仍然是個男人……
  實在是好煩啊!
  揣着理不清的心思,蔣誠心的暑假可以說過得一團糟。
  那年頭高考還在七月初,畢業生們在月底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只有一個月時間逍遙。
  本該完全放鬆的那一個月,蔣誠心因為心裡有事沒想明白,成天端着張苦臉像全世界人都欠了他幾百萬似的,連和家裡親戚吃飯都沒個笑臉。
  沒有作業沒有目標的假期,他白天無所事事,除了和猴子他們打遊戲就是在家看電視,晚上不停地做亂七八糟的夢,隔三岔五地夢到楊少安,醒來後全身發酸發軟,偶爾還發春。
  偷摸着洗了兩次內褲以後,蔣誠心琢磨着事情有點不對了。
  按理說也小半年沒見過楊少安了,為什麼在夢裡卻能將他記得那樣清楚?
  眉眼溫順,細細的,笑起來有點像狐狸,乾乾淨淨一張臉,嘴唇弧度很好看。
  無論去哪裡,是坐還是站,他總是站在離自己一步遠的側後方,贊成自己,支持自己,從不反對。
  只除了那次……
  往事歷歷在目,從楊少安第一次堅定地阻礙自己,到那天晚上,他在體育用品管理室說的每一句話,蔣誠心全部記得。
  還真覺得有點不對了——蔣誠心自認為自己絶不是這麼婆媽的人,對於身邊發生的事情很少上心,也不會花心思去記,可事情一旦關係到楊少安,那些細枝末節就想忘都忘不了。
  更何況在那兩場導致自己洗內褲的夢裡,楊少安……楊少安分明沒穿衣服啊!
  彼時國內互聯網才剛剛起步,蔣誠心雖然也去過幾次網吧,但也僅僅只是申請了個QQ的號碼,和幾個亂加的人互相“查查戶口”打發時間而已。
  他不會想到利用網絡查找些什麼,即便能想到,估計也會因為資源匱乏而什麼都查不到。
  蔣誠心就這麼煩悶且懵懂地度過了暑假,八月底,打包東去,報導軍訓。
  這一折騰又是大半個月,等蔣誠心真正有了身在A市、身在大學的感覺時,秋天已經悄悄來臨。
  
  事情並不像蔣誠心想的那樣順利,以為只要和楊少安同城了,就能很快找到他。
  事實上無門無路也無線索的人要在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城市裡找另一個人,與大海撈針無異。
  再加上新的環境和新的學習方式分散了蔣誠心的注意力,他沒有什麼閒暇去找楊少安,這麼一拖,就是半年。
  寒假回家,從猴子那得知高中班長在CHINAREN上開了個同學錄,已經有不少人加入進去,他也湊熱鬧註冊了一個號。
  這才知道以前班上已經有同學打聽到了楊少安的下落,K大建築系。
  打聽到這一消息的同學也在K大,不過由於專業冷門,教室宿舍都在分校區,秋天學校運動會的時候才在主校區見到了楊少安,據說他在運動會上還得了800米跑第三名。
  肯定了楊少安在A市,蔣誠心並沒有多激動,也沒有積極地想去見對方一面,相反,他什麼都沒有做。
  那個在K大的同學在報出楊少安消息的同時還上傳了一張照片,是楊少安蹲在起跑線上的照片,一般的傻瓜相機拍了再掃瞄的,效果並不太好,可他卻很清楚地看見楊少安認真的眼神和嘴角的微笑。
  一如曾經他每天展現在自己面前的那樣,溫和清爽。
  那一剎那,蔣誠心心跳加速,雙手無法控制地發起抖來。
  沒錯,雖然近一年沒有見過他的模樣,但記憶中深刻的那張臉,那種表情,從未變過。
  蔣誠心的腦門上滑過冷汗,他用手擦了擦,那汗卻淌得更凶。
  寒冬臘月的天氣,沒理由這樣冒汗,蔣誠心又肯定自己沒有生病,那麼唯一的解釋……
  他被嚇着了。
  他發現自己對楊少安產生了愛慕之情。
  被自己給嚇着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萌發了個想法 有了想嘗試的東西
但是這個坑還沒填平 那邊不敢多想
於是壓抑得很痛苦
加上時間也有限 唉 總之就是痛苦啊T T


二十一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先嘛,的確只有好奇,只有欣賞,只有和他在一起的舒心感;後來得知他是同性戀,有些不適應的反感和惱怒;那件事發生後對他的感覺全換成了愧疚,而那種深入骨髓的愧疚感經過時間的洗滌,不知不覺地漸漸變成思念,卻也是淡淡的,引不起注意。
  直到那一刻,蔣誠心看著楊少安的照片,不得不承認自己走上了最不能也最不願走的那條路,還一出門就碰上死胡同——他變得和自己嘲弄過,毆打過的人一樣,還好死不死對那人動了心。
  不是“命運弄人”又是什麼?
  只是這命運弄得也太過頭了,蔣誠心絶望地想,喜歡男人也就罷了,為什麼要喜歡楊少安?這樣的話,自己哪還有臉去見他?
  明明還欠着無數句道歉的話,但是按現在的情況,即使知道他在哪裡,也是萬萬不敢去找他的。
  接下來的日子,蔣誠心只敢在同學錄上悄悄地關注從另一個人那裡得來的關於楊少安的消息,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楊少安一直沒加入同學錄。
  只是這樣側面的信息終歸是少了點,有些不解渴。
  直到某一年的某一天,QQ推出了“群”功能,猴子率先為老同學們錄建了個同學群,蔣誠心才又一次覺得他離楊少安近了。
  自從群內參與者裡多了叫“老楊”個海豚頭,蔣誠心進入了他的潛水季,有什麼事都直接Q猴子或者其他管理員,絶不輕易在群裡冒頭。
  他覺得這樣就夠了,能躲起來看著楊少安,看著他的頭像,就夠了。
  何況楊少安在群裡說話他也能看不是?
  還有什麼不滿足?
  小算盤撥得響,卻也還是算漏了一步——楊少安也會潛。
  除了加入的那天和在線的人打了招呼以外,幾天幾星期幾個月過去,楊少安沒有在群裡寫過哪怕一個標點。
  蔣誠心等了很久,有段時間只要一有時間就往網吧跑,什麼也不幹,只是開着QQ發呆。
  有人退學,有人陞遷,有人結婚,有人失戀。
  同學群經常很熱鬧,大家嘻嘻哈哈你八卦我打岔地聊些現在的情況,也就這麼將時間打法了過去。
  楊少安卻始終沒有露臉。
  又一個春天來臨,蔣誠心終於能夠說服自己,那個人……一定氣他恨他怨他,大概是真的不會出現了。
  就在蔣誠心打算重整旗鼓,好好學習好好生活,不要再繼續心心唸唸想著楊少安的時候,蔣家出了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後面就變得有些不那麼好玩了。
  現在想來,對於那件事,蔣誠心覺得自己雖談不上後悔,但若是晚兩年,說不定能處理得更好。
  無關對錯,只是時間地點和氣氛都不對。
  就像對待楊少安的那件事一樣,若是晚兩年,若是自己能更成熟一點,一切也許又會不同……
  回憶剛到這裡,猛地被刺目的燈光阻斷,電梯晃了晃,開始下降。
  蔣誠心收回思緒,強迫自己迅速適應了光線,看向懷裡神智不大清楚的人。
  蒼白的臉色,密密麻麻的汗珠,眼簾半垂,虛弱地輕輕喘着氣。
  心底隱隱作痛。
  要多強大的恐懼才能讓一個一貫冷冽的人怕成這樣?
  蔣誠心伸出手撫摩着楊少安打着石膏的腿,低聲呢喃:“痛不痛?”
  十年前,你痛不痛?
  ……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了,外面湧進來好幾個人,為首的是物業經理,一看見楊少安坐在輪椅上,臉色大變,忙詢問他有沒有哪裡不適。
  楊少安這才緩過勁來,搖了搖頭,拉著蔣誠心的衣服下襬一直不鬆手。
  蔣誠心明白他的意思,推着輪椅往外走,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進了另一部電梯。
  電梯門關上前,蔣誠心向物業經理提了提中午沒人值班的問題,那經理一邊擦汗一邊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連連表示馬上着手安排。
  電梯再次從一樓向上升去,蔣誠心忍不住有些緊張,一隻手放在楊少安肩頭,安慰性地輕拍着。
  好在楊少安似乎已經擺脫了噩夢,除了不說話之外,倒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只是這“不說話”,也是個事啊。
  首先是回家後,蔣誠心問楊少安想吃什麼,楊少安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就滾着輪椅去了書房,蔣誠心只有自己隨便做了點簡單的飯菜。
  然後是飯做好了,蔣誠心喊楊少安出來吃,楊少安磨蹭了小半個小時才有所動靜,依然不說話,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看那一小桌飯菜,蔣誠心在無奈之下只得把菜重新熱了一下。
  接着是飯桌上,蔣誠心討好地問楊少安那盤小蔥拌豆腐味道如何,楊少安不說好也不說不好,自己盛了第二碗飯,繼續沉默地吃著。
  最後是下午蔣誠心在家做清潔,從廚房廁所客廳一直做到楊少安所在的書房,他讓楊少安讓一讓,楊少安滾着輪椅行至門口,當着蔣誠心的面,“嘭”地一聲把門關上。
  門摔在面前的時候蔣誠心閉了閉眼,他的鼻子離門板僅有半寸距離。
  吸氣,呼氣,吸氣……呼吸不暢!
  一腳踹開書房門,“楊少安!”
  這下是真火了。
  楊少安好像早就料到他會如此一樣,坐在電腦前頭也不回,“說。”
  蔣誠心愣了一下,“你沒啞啊?”
  楊少安慢慢地轉過輪椅,“有屁快放。”
  蔣誠心恨恨地啐了一口,“你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看我哪裡不順眼你直說,別像個娘們似的開冷戰!”
  楊少安冷冷地看著他。
  蔣誠心上前一步,“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殺人犯法你可能早就扒了我的皮喝了我的血了。”
  “不會,你的血不一定好喝。”楊少安淡淡地說。
  見他還有心思說冷笑話,蔣誠心更是不舒服,壓抑了一中午的悶氣不知道該怎麼疏導才好。
  他煩躁地扒了扒頭髮,左思右想了幾秒鐘,然後一咬牙,“得,乾脆今天我們把話扯開來說!”
  楊少安下意識地勾了勾嘴角,“你想說什麼?”
  蔣誠心解下做清潔時圍上的圍裙,和手上的抹布一起扔到牆角,走到楊少安面前,拉過他平時上網坐的椅子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楊少安,你在生氣。”
  楊少安挑起一邊眉毛,“哦?”
  蔣誠心肯定地說:“你在生氣!”
  “何以見得?”
  蔣誠心自嘲地笑了笑,“好歹我們也一起住了幾個月了,你是不是在生氣我還是知道的。”說著又扒了扒頭髮,“或者說得明白一點,楊少安,你一直挺氣我的吧,從十年前我把你關起來的那天開始……”
  楊少安聽他提到十年前的事,瞳孔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蔣誠心看見他的嘴唇抿了起來,突然就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快感,緊接著說:“剛才在電梯裡你怕成那樣,一定是回想起了那時的事……楊少安,你就直接說你生氣,說你恨我,討厭我,不就得了?幹嘛不說話?你心裡不舒服可以罵我,甚至要打也行。我不還手。幹嘛憋着不說話?憋着你自己不難受?啊?楊少安,你說啊!罵啊!你裝什麼紳士?跟我你裝什麼紳士啊?”
  蔣誠心越說越激動,到後面有些控制不了情緒,人也站了起來。
  楊少安半仰着頭看他,臉上還是那副默然的表情。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那麼恨我,為什麼還要把我綁在你身邊。你所有的報復手段除了讓我伺候你就是讓我被你操,沒有鞭打也沒有刑罰,這算啥?天天看著這張臉,你居然沒有一個手滑用花瓶什麼的砸破我的腦袋,楊少安,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
  楊少安輕輕地問:“你想我鞭打你?”
  蔣誠心瞪着他,“我又沒有被虐傾向!”
  “那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你!”蔣誠心一口氣沒順好,差點梗到自己,“你TMD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的意思是,你若是真討厭我就麻煩拿出點專業精神,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告訴我你當年經歷的一切,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告訴我你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好歹……好歹讓我內疚內疚啊!”
  “你會內疚嗎?”
  蔣誠心紅着眼,使勁眨巴了兩下,“有什麼話你都可以說,有什麼火氣都可以撒,那是你的權利。你讓我幹什麼都行,就是別……別……別不理我……”
  說到這裡蔣誠心重新坐回椅子裡,雙手抱著頭。
  半晌他啞着嗓子說:“……楊少安,你不理我,不說話,開冷戰……讓我,讓我很難受……”
  楊少安呆呆地聽著,聽到最後幾個字時他轉頭去看窗外。
  仲春,花紅葉綠,清風蕩漾,是這個城市最好的時節。
  蔣誠心頭埋着沒抬起來,他在等,等楊少安給他判刑,不知道是有期還是無期,如果是死刑,不知道能不能死緩。
  可等了很久也不見有動靜。
  蔣誠心閉上眼。
  又過了一陣,楊少安悠悠的嘆息聲在耳邊響起。
  蔣誠心繃緊了腳趾。
  “蔣誠心……”楊少安說,“你走吧。”
  “哈?”蔣誠心覺得自己沒聽清楚。
  楊少安滾着輪椅背對他,一字一句,“都結束了……明天,你搬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事實證明 人的潛力是驚人的
事實再度證明 我如果再驚人一次 會廢掉的(就是你 別躲了 就是建議俺家大嫂過新曆舊曆生日都過的那只 就是你-0-)
兩天裡我只睡了四個小時 大嫂 你圓滿不。。。T T
我快圓寂了- -

說點正經的
大嫂 生日快樂^ ^

剛認識你的時候,是我讓YOYO去勾搭的,因為我披MJ披得志在必得,你卻一眼就看了出來,還是從很不起眼至少我自己覺得絶對不會露出破綻的地方,當時只有一個想法——強人啊。
當然很高興,說不出程度來的高興,有一個人看自己寫的東西看得那樣仔細,連最細小的地方都記住了,除了高興,我想更多的是感動吧。
我一直記得,你說無論喜歡的作者做什麼決定,你都支持。
那時我正為了出版社的事而糾結,也是你第一個說:出版社不給出就V吧,V哪裡都行,我都買了的。
這樣的話對於任何一個在網上寫東西的人來說,無疑是最溫暖的。所以我還在寫,慢慢地寫,因為不好意思說什麼好聽的話給你聽,不如就寫點自己萌的東西,希望也能萌到你^ ^
說起來咱們那個養了一群潛水員的群,還是那麼寂靜嗎?
我最近沒力氣爬QQ,回家就想睡,累得慌。
希望這一陣熬過後會好一點。
群裡也只有你和西瓜兩個人在追這篇文了吧,不過似乎只有你每次都回帖,真的很感謝,謝謝。
一不小心這篇文都6W多字了,放在以前,樓上樓下都完結了,泥鰍很好吃連番外都完結了,但是這篇文似乎還完結不了 - -
我想嘗試一下不那麼順利甜蜜的故事,所以會有人說風格變了(真變了?其實沒變多少是吧=0=),不過我自己寫得倒挺高興的
雖然更新不那麼快,但好在還算穩定不是?

末了,大嫂生日快樂哈~
我去睡覺了,各位晚安- -






二十二
  楊少安說:“都結束了,明天,你搬出去。”
  蔣誠心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楊少安在鍵盤上一陣噼裡啪啦地敲,“別捶了,你沒聽錯,我叫你搬走。”
  蔣誠心張開嘴,“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家,我有權利讓你搬走。”
  蔣誠心揉着太陽穴再次站起來,“等等,楊少安,你等等,”他走到楊少安身邊,把他的輪椅轉過來,讓他面對自己,“楊少安,你開玩笑的吧?”
  楊少安一臉平靜,“我沒空跟你開玩笑。”
  “那你怎麼突然……突然……”蔣誠心訕笑了兩聲,帶著明顯不信的語氣,“我有沒有說過,你開的玩笑從來都不好笑?”
  楊少安斜了他一眼,將目光調開,偏着頭說:“蔣誠心,別跟我裝傻了,我放你自由還不好?去收拾收拾東西,明天搬出去吧。”
  蔣誠心呆呆地站着。
  楊少安則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旁邊的電腦屏幕上。
  蔣誠心看著他擺出一副沒有迴旋餘地的樣子,半晌,才喃喃低語道:“不可以過幾天搬?”
  楊少安輕笑,“怎麼?做牛做馬也能上癮?”
  “不是,”蔣誠心微垂下頭,“你的腿……”
  “沒兩天就能拆石膏了,我能照顧自己,不勞你費心。”
  “我知道……不如,等你拆了石膏我再搬?”蔣誠心試探地問。
  楊少安一口拒絶,“沒得商量,明天,下午六點以後別讓我再在這屋裡看見你!”
  蔣誠心心口頓時燒起無名大火,不那麼好聽的話脫口而出,“楊少安!你TMD別太過分!當老子是什麼啊?招手來揮手去?你TMD別太狗眼看人低了!”
  正罵在興頭上,就看見楊少安不緊不慢地拿起手機搖了搖。
  蔣誠心立刻閉嘴。
  楊少安勾起唇,似笑非笑,“明天下午六點之前搬走,我不再重複了,不然的話……你別忘了你的前途可都在我手上啊,蔣科長。”
  蔣誠心緊緊咬住牙關,咬得腮幫子發痛——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和那人糾纏得越多,就越發容易忘記對方手上還握著自己的把柄。
  就好像看電影看得正起勁時,突然發現無論是電影還是看電影這個舉動都只是一個夢,如果沒有“做夢”這個大前提,一切都不會存在。
  幾個月前他用一張相片威脅自己,逼自己留下,幾個月後,他固計重施,不過這一次,卻是用那張相片趕自己離開。
  多滑稽。
  而更滑稽的是,自己明明清楚這是一場買賣,卻忍不住入戲太深,投入太多,如今被買家一句話拖回現實,只覺得從頭到腳的冰冷。
  而既然楊少安待他如此不仁,他蔣誠心為什麼要講義氣,還要擔心自己走後他會不會生活不便?
  為什麼?
  為什麼犯賤?
  想到這裡,蔣誠心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半仰起頭,“明天六點以前,是吧?”
  楊少安眼神一閃,“嗯。”
  “我搬走後你能把那張照片徹底刪除嗎?”
  “嗯。”
  “然後我們就誰也不欠誰了,是吧?”
  “嗯。”
  蔣誠心眨了眨眼,忍住鼻腔裡的酸意,深深地看了楊少安一眼,“一言為定?”
  楊少安垂下眼瞼,躲開了他的逼視,“……嗯。”
  蔣誠心笑了,笑得比哭好看一點點,“楊少安,我有沒有說過……”
  這種話不能說完,一定要很有目的性地斷掉。
  只是楊少安沒有“識相”地應一應聲。
  蔣誠心等了半天他也沒應聲。
  擺明裝傻。
  捏緊拳頭,蔣誠心轉身就走,走到牆角撿起之前扔下的圍裙和抹布。
  他站在門口,背對楊少安,愣愣地看著手裡的東西。
  大約過了十秒鐘,他突然擦了擦臉上的水漬,回身將圍裙和抹布朝楊少安用力丟去——“你……混蛋!楊少安,你——混——蛋——!”
  
  ***
  
  第二天,蔣誠心還是走了,拖着他不算太多的行李,踏着朝陽離開了那個住了五個月的家。
  走之前他在楊少安緊閉的臥室門前站了很久,最後只輕輕地說了聲“再見”。
  也不知道楊少安那時是不是醒着,反正裡面沒動靜。
  蔣誠心出門後沒有在外面亂晃,他前一晚一夜沒睡都想好了,這個季節房子不那麼好租,想租套價錢位置都不錯的,需要一段時間;單旗和蘇曉芸的事情還沒個結論,他家不方便去;住酒店太貴,不符合自己的消費習慣,如今就只有對內部人員五折優惠的區教委招待所最合適。
  招待所傳達室的老頭以前就認識蔣誠心,見他拖着大包小包過來,有些奇怪,“蔣科長你這是……”
  蔣誠心苦笑,“租房到期,暫時在這裡對付對付。”
  老頭瞭然地點點頭,說:“所以還是自己買套房好一點啊,自己做房東,至少不會被趕出來。”
  蔣誠心聽到那個“趕”字,心裡緊縮起來,絞痛,面上卻不能動聲色,簡單辦了入住手續,拖着行李上樓。
  招待所不比賓館,設施不那麼齊全,還比較陳舊,處處透着和時代脫軌的信息。
  單間裡沒有廁所和浴室,只有個小小的洗臉池,熱水也沒有現成,需自己提着水壺去打。
  電視是上世紀的產品,手動,只有八個頻道可以調。
  被單床套泛着一股濃郁的樟腦和棉絮味,好像幾百年都沒有沾染過人氣。
  蔣誠心關上門後立刻橫倒在床上,背上有些硬的觸感讓他自然而然想起楊少安家柔軟的大床。
  還有那具不那麼柔軟卻很有手感的身體,每晚每晚,箍着自己的腰,頭埋在自己肩窩裡……
  他半撐起身,將枕頭拉過來,塞在自己的肩窩處,拍了拍,才滿意地再次睡下。
  也許一夜沒睡太累,也許是自己努力放空思想成功,蔣誠心沒多久就睡着了。
  夢裡來來去去很多人和物,光怪陸離,一閃而逝,似乎坐著時光機跑過了從小到大這二十多年的歲月。
  蔣誠心在夢裡睜大雙眼,想看那些人裡有沒有楊少安,結果令人沮喪。
  連猴子都入夢了,高中同學也挨個來“打過招呼”,唯獨缺了楊少安。
  雖說他是高二才進的班級,高三沒唸完就轉了學,但好歹也同學一年半,不會這樣就不把人當同學了吧。
  蔣誠心有些急,急着向夢境抗議,揮了揮拳頭,不知道打到什麼,猛地就醒了。
  人已經在床上睡斜了,一半腦袋懸在床外,有一條腿也搭了出去。
  他咳嗽兩聲,摸着喉嚨坐起來。
  感冒在昨天就好了,這兩聲咳嗽只是因為剛睡醒,口乾。
  房間裡沒有可以喝的水,蔣誠心只好拎着水壺下樓打水。
  在樓梯口又碰上傳達室的老頭,他問他吃午飯沒。
  這才想起看時間,居然都中午兩點了。
  週末食堂是關着的,蔣誠心只有到外面去覓食,走出教委大院的時候接到個電話,是師娘打來的。
  蔣誠心大概知道她打電話來的目的,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果然,師娘在電話那頭寒暄了幾句後很快將話題引到了相親上,蔣誠心有些悶悶地想,昨天不是才見過面答應給自己三天時間的嘛。
  他不明白中年婦女在這方面的熱情。
  一說到這事,自然就會想到楊少安,想到自己已經搬走了,今後可能很難再有機會和他見面,心酸得像要融掉。
  師娘絮叨了半天,突然問:“你那個腿有傷的同學還好吧?”
  蔣誠心猛地驚醒過來——是啊,楊少安的腿沒有完全康復,而且還有舊傷,自己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就算他再怎麼發脾氣,再怎麼說混帳話,他好歹是傷員,自己和一個身心都有傷痕的人計較什麼?
  如果因為這一走,使得楊少安一個人在家出了什麼事的話……蔣誠心下意識地按住胸口……不行,那樣我會恨自己一輩子的!
  匆匆忙忙掛了師娘的電話,蔣誠心攔了出租車就往楊少安家趕,心裡忐忑不安。
  早上六點到現在,八個小時過去了,楊少安一個人在家……他一個人……早飯吃了沒,吃的什麼,午飯呢,冰箱裡菜不多,晚上如果不去買菜肯定不行,他那個樣子,怎麼去買?
  雖說當時楊少安是拿相片的事威脅自己離開,但當時若心平氣和地和他談談,也不一定沒轉機。
  怎麼說也是為了腿好,就算楊少安一時賭氣,也總不至於不講道理,況且,哪有人真拿自己的身體賭氣的?
  越想得多越是後悔,想自己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一點委屈刺激都受不了,被人一激就犯傻,像個沒長醒的愣頭青一樣。
  蔣誠心一路上都在抓頭髮,抓了近半小時,一直抓到目的地。
  下車,狂奔,進電梯,跺着腳着急,惹得同搭電梯的大娘頻頻拿眼角瞄他。
  到了十七樓,到了楊少安家門口,蔣誠心一摸口袋,十分慶幸自己走前沒有把備用鑰匙還給楊少安。
  輕輕打開門,聲浪撲面而來,驚得蔣誠心措手不及,倒退了半步。
  楊少安家玄關接一條長長的過道,一邊是廚房一邊是雜物間,過道盡頭的客廳被一張木刻屏風給擋住大半,也就是說,一個人如果存心小心翼翼地拿鑰匙開門,而屋內不夠安靜的話,屋裡的人是很難發現的。
  蔣誠心開門後聽到的聲音來自廚房,是他熟悉的烹飪聲,夾雜其中的還有巨響的電視聲,以及人聲。
  一個男聲從廚房裡傳出,“還有五分鐘開飯,你餓了吧?”
  蔣誠心仔細辨認了一下,不是耗子,也不是泥鰍。
  陌生聲音問了話以後,沒等楊少安的回答,繼續說:“我說,電視聲音開小點!”
  電視聲音這才小了一點。
  蔣誠心眨眨眼,低頭看了下玄關的佈置,沒錯啊,是楊少安的家。
  只是門口放的行李箱有些礙眼。
  是誰?
  “對了,為啥我的薄毯在床上?你蓋了?”那人再問。
  這下蔣誠心聽到楊少安的聲音了,他大概是答了一聲“嗯”。
  廚房的人突然大笑起來,“親愛的,你該不是因為太思念我,夜不能寐,拿我的薄毯來排解相思吧!”
  後面楊少安接沒接話,接的是什麼,蔣誠心都不知道了。
  他踉踉蹌蹌地退出房門,也不管關門聲大還是小。
  電梯剛過了十七樓正在向下移。
  蔣誠心捶了一下電梯門,埋頭跑向安全樓梯。
  一圈圈地下樓,完全沒去管究竟下了幾層,雙腿不停地翻動,只求速度,只求以最快速度離開這裡。
  心裡亂成一團麻的感覺大概就是現在這樣了,蔣誠心恍恍惚惚地想。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潛水艇你們好- -
BY 魚雷兄


二十三
  蔣誠心在招待所住了快一週,辦公室的肖老師知道後關切地問他出了什麼事。
  他想隨便找個藉口敷衍過去,又怕老年人打破砂鍋問到底,便撒謊說看好的房子要過段時間才能搬進去,這邊又退了舊房,在招待所中轉一下。
  肖老師聽了後邀請他去他家暫住,蔣誠心連連搖頭,脖子都快擰了去。
  “這事老錢還不知道吧,不然肯定讓你去他家住了。”肖老師肯定地說。
  蔣誠心眼角一跳,忙拿起下午要用的開會資料,藉口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要諮詢他老人家,含含糊糊地敷衍開去。
  心裡則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錢老師的確不知道自己現在住在招待所,就算知道了……唉……
  前幾天,師娘幾乎每天都打來電話,最後一次,是錢老師打的,也不多囉嗦,直接就要約相親時間。
  蔣誠心早就決定推掉這事,只是一直礙於錢老師的面子,不方便說。
  這次終於感覺怎麼都躲不掉了,乾脆把心一橫,直接給錢老師說他已有喜歡的人,不能相親。
  錢老師一聽,高興得哈哈大笑,立刻順水推舟讓蔣誠心把人帶他家去吃飯,也好讓他們看看。
  倒弄得蔣誠心啞了口,不能前不能後,像是把自己逼上了絶路一般。
  那幾天蔣誠心剛搬出楊少安家,住在招待所橫豎不舒服,反反覆覆地想這想那,又擔心楊少安的腿,又琢磨那天在他家的人是誰,每晚都睡不好。
  精神不濟,警惕自然鬆懈,在錢老師好說歹哄磨了他兩分鐘後,蔣誠心一個不小心,就說漏了嘴。
  錢老師是什麼樣的人,用肖老師平時打趣的話說,那是教育界有名的老油子,二十多年前被學校裡三派人馬一起穿小鞋也能安然突圍而出,多少風風雨雨經歷過,平時看著溫和無害,笑臉迎人,那都是假象。
  蔣誠心話剛出口老油子就抓住了重點,當下幾個逼問,很快就挖出了蔣誠心的真心話。
  的確有喜歡的人,只不過是個男人。
  蔣誠心坦白完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覺得這一幕怎麼那麼熟悉呢。
  手心全是汗,額頭也冒出小水珠,大氣都不敢出。
  本以為錢老師會說點什麼,至少罵兩句,或者說兩句不相信什麼的話,但錢老師沉默下來,幾秒鐘後,切斷了電話。
  蔣誠心的心從嗓子眼摔回胸腔,悶悶的一聲,痛。
  兩眼發花,雙耳轟鳴,不願想起的大事小事完全經受不起“挑逗”,即便埋得再深再久,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又能活回來。
  歷史重演歷史重演,難道還算不上是歷史的往事也要重演嗎?
  蔣誠心覺得不公平。
  他不過是後知後覺喜歡上一個人而已,又沒殺人放火,用得着一次二次地付出這樣的代價嘛?
  當年,蔣爸的工廠遇到經營危機,想讓還在念大三的蔣誠心入贅到當地某銀行分行副行長家,以求得周轉資金。
  那副行長的千金先天不足,智力和6歲孩童差不多,她父親擔心自己百年歸老後無人幫他照顧弱女,只能用這種辦法幫她尋求丈夫。
  蔣誠心當時已經知道自己喜歡楊少安,自然是不願,加上他看不上父親的作為,仗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電話裡一言不合就和自家老頭吵了起來,吵到最後,雙方都有些口無遮攔,蔣誠心更年輕氣盛一些,乾脆地坦白心思,出了櫃。
  蔣父大怒,蔣誠心卻不管,學期完結後留在A市打工賺錢沒回家,再開學時才知道,父親由於一直煩惱工廠的事,心情本就不佳,被他一氣就氣出病來,在醫院住了兩三個月才康復。
  好在工廠的情況在蔣父病後突然有了轉機,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蔣誠心知道這事後有些懊悔,想向父母道歉請求原諒,卻總有些拉不下面子。
  又過了一個來月,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打電話回家時,蔣父已經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蔣父的性格說起來和蔣誠心挺像,喜歡鑽牛角尖,又容易衝動,他年輕的時候做過紅衛兵,後來上山下鄉被分配到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八年。
  那八年裡,蔣父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一個個被家裡人辦回城去,自己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心裡急,表面卻不動聲色,暗自找了些書來看,想借知識的力量離開。
  後來他終於回了城市,卻不是靠的知識,靠的錢。
  家裡人拿錢“救”了他,讓他第一次知道了,錢是好東西。
  改革開放後,蔣父是第一批下海的人,到沿海城市晃了一圈,賺了筆錢,回到C市就頂了一家小印刷廠,專門和出版行業搞關係。
  十幾年過去,小廠漸漸有了點聲色,蔣父沒別的想法,就想把它作為傳家寶,兒子傳孫子,一代代傳下去。
  沒想到才剛開始呢,這不爭氣的兒子就給他來這麼一出。
  氣不過來的結果是直接進醫院,躺了七八十天人都躺出綠毛了,從醫院出來蔣父就決定,要和那不孝子斷絶父子關係!
  為這事,蔣母哭過鬧過不知道多少次,可是沒用,蔣家是標準的權力集中制家庭,蔣父說什麼就是什麼,除此之外的人都沒有發言權。
  蔣父和蔣誠心斷絶父子關係斷絶得很乾淨,第一件事就是不再給蔣誠心錢,無論是學費還是生活費,一分都不給。
  他想得簡單,以為只要不給蔣誠心錢,那不孝子肯定很快就會撐不住回家來,到時候要打要罵還不全憑自己?
  但他忘了蔣誠心的脾氣幾乎完全遺傳自他,他能發狠,難道蔣誠心就不能?
  蔣誠心開始瘋狂地打工,一天只睡三到四個小時,無論是在餐廳洗碗還是在菜場搬貨,只要有錢拿,只要不犯法,他都干。
  還難能可貴地從不逃課。
  也就是那個時候,本來就有些注意蔣誠心的錢老師打聽到了他的情況,又是給他介紹家教又是幫他申請學費緩繳,幫了很多忙。
  最關鍵的是,錢老師並不關心蔣誠心為什麼和家裡脫離關係,用他自己的話說,蔣誠心已是成年人,應該知道怎麼處理自己的事情,和他無關。
  這讓蔣誠心既感激又放鬆,被父親掃地出門的傷痛也隨着錢老師的關懷慢慢減輕,慢慢平息,等到現在,已經變得只要不刻意回憶就不會那麼難以忍受。
  再後來,面臨畢業,錢老師為蔣誠心申請了留校,一年後就把他推薦到了區教委自己老同學的手下做事。
  蔣誠心一直覺得,所謂的貴人,大概就和錢老師一樣吧。
  當然,萬事都有理由,蔣誠心也知道錢老師對他好,大概也是因為他自己的兒子不在身邊。
  錢老師的兒子據說和蔣誠心同齡,身高體形都差不多,初中沒畢業就被弄出國去鍍金去了,幾年來也只不過回來了兩三次,錢老師太思念他,見着蔣誠心總忍不住移情,幾乎把蔣誠心當作自己的第二個兒子了。
  而蔣誠心則早已將錢老師當作了自己的第二個父親。
  一個寵愛有加,一個乖巧聽話,幾年相處下來,感情越來越深,有時候想想,蔣誠心甚至覺得錢老師比他親爸還親爸。
  可如今比親爸還親爸的錢老師也生氣了,生氣理由還和當年親爸一樣。
  按蔣誠心的本性是絶對不願讓錢老師不高興的,只是這似乎由不得他。
  其實當年他也不願讓蔣父生氣難過,只是他做不來虛與委蛇那一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把是當作不是,騙自己騙別人,誰也不會開心。
  況且他雖然曾經口口聲聲說討厭同性戀,要見一個打一個,但等到自己也變成他們中的一員以後才覺得這並不是什麼讓人噁心的事,至少,只要行事動作對得起天地良心和自己,就沒有理由被旁人看不起。
  這個道理不難,只是他從不明白到明白,卻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
  有些太晚。
  但是沒辦法,成長總要付出代價。
  蔣誠心後來又找了些機會給錢老師打電話,那邊不是不接就是直接按掉,蔣誠心安慰自己說,錢老師不像父親那麼獨斷,他會理解,一定會,只是需要些時間。
  蔣誠心強迫自己不再給錢老師打電話,只是偶爾發發短信,問候一下,從不指望對方回信。
  錢老師也的確沒有回信。
  就這麼又過了些日子,蔣誠心依然住在招待所,肖老師幾次邀請他去他家住,都被婉拒了。
  時間迅速向前推移,很快到了五月。
  由於各個大小學校都面臨期末,蔣誠心的工作也隨之變得忙碌起來。
  這天他稍微閒下來,突然想起自己搬離楊少安家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不知道那傢伙的腿拆了石膏後怎麼樣,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後又想起房門鑰匙一直沒還給他,蔣誠心在招待所的小屋裡度方步,度了十來圈後決定,找個時間把鑰匙給人送回去。
  順便……順便也看看他……
  如果有時間,說不定還能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想到這裡突然就高興起來,好像在雨後的森林裡大口呼吸,讓這段時間堵在胸口的濁氣統統都排了出去。
  既然已經決定,就週末好了,蔣誠心很快為自己定下時間,翻開記事本給星期六畫了個大圓圈。
  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還真是個又大又圓的圈。
  週六,週六。
  蔣誠心嘿嘿嘿地笑起來……週六,其實就是後天。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有點感冒 不大舒服
不是那啥啥-0-


二十四
  從週四到週六,兩天而已,一忽悠就沒了。
  週六早上八點不到,蔣誠心精神抖擻地站在楊少安家門口。
  只是他門鈴按了幾十下,等也等了足有十分鐘,還是沒人應沒人理。
  這麼長的時間,就算楊少安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穿件衣服,甚至再迷迷糊糊進廁所解決個大號應該都夠的,怎麼會沒有一點動靜?
  蔣誠心把耳朵貼門上,屏住呼吸聽。
  裡面很安靜。
  看看錶,他納悶了——這大清早的,能到哪去?
  雖然還鑰匙的方法很多,可以扔進郵箱也可以塞進門縫,甚至可以裹個嚴實的包裹用快遞,但某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能浪費這麼寶貴的機會。
  遲疑了一下,蔣誠心掏出鑰匙自行打開防盜門,還沒進屋就聞到一股悶悶的霉臭味。
  屋里拉了窗簾,能見度不高,隱約感覺有些霧濛濛地。
  蔣誠心脫掉鞋踩進玄關,地上立刻出現一隻淺淺的腳印。
  他皺了皺眉。
  雖說楊少安的家地處城市中心,樓房旁邊就是大馬路,灰塵不少,但要多少天沒住人地上的灰才能積一層啊?
  想想上個月他最後一次過來的時候屋裡還有人的,楊少安不會自那以後就搬走了吧?
  可是一打量客廳,和以前沒有一點變化,蔣誠心又跑去看臥室,床單也還是楊少安慣用的那種,只是摸上去也覺得灰厚,不舒服。
  既然不是搬家,那麼為什麼好像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住在這裡?
  第一個反應是楊少安腿傷惡化,回醫院去了。
  太陽穴一跳,蔣誠心連忙摸出手機撥打那個收藏了半年卻沒什麼機會撥打的號碼。
  手機貼在耳朵上貼不太穩,有些抖,那邊剛一接通,他就緊張地咬到舌尖,“楊少……啊喲……”
  “我不叫楊少啊喲。”楊少安的聲音還是那麼波瀾不驚,冷冷地傳達不出什麼情緒。
  蔣誠心捲起舌頭吸了幾口氣,“唉我不是那個意思……楊少安你在哪裡?”
  “公司。”
  “誒?”公司?
  不是醫院就好。
  蔣誠心鬆了口氣。
  “我加班。有事?”楊少安問。
  “我……我鑰匙忘了還給你,敲門你沒在家,就問問……”蔣誠心老實交代。
  “哦那個啊……”楊少安沉吟片刻,“放郵箱裡就行了……”他一邊說一邊回頭吩咐着身邊什麼人什麼事,離電話遠了點,蔣誠心聽不清楚。
  心裡升起淡淡的失落,蔣誠心含含糊糊地說:“那個,屋子裡挺多灰……我幫你做做清潔吧……”
  聲音不大,也不知道楊少安有沒有聽進去,蔣誠心只聽到他還那邊和別人說話,似乎並沒有搭理自己。
  過了一會兒楊少安才問:“你說什麼了?”
  “沒……你,你忙你的……呃,我不打擾你了……那個,”蔣誠心壓低了嗓門,“注意身體啊。”
  “啊?你說啥?”楊少安剛問了一句,又被旁邊的人勾過去說話了。
  “沒什麼,我掛了,再見。”說完也不等對方反應,迅速掐掉電話。
  失落感還真不是一點兩點。
  唉,早知道就不告訴他我今天來還鑰匙了,蔣誠心鬱悶地想,說了就不得不還了啊……以後還能找什麼藉口過來呢?
  環顧這套曾經住過好幾個月的房子,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每件傢俱每個擺設都讓心裡隱隱作痛,。
  蔣誠心對著空蕩蕩的客廳發了一陣呆,然後衝到陽台,拿起工具就開始做清潔。
  他把拖把狠狠地摔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勁拖;把抹布往死裡擰,擰得它幾乎變形;把馬桶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桶沿都能照出人影……
  還是不滿足,又爬上爬下,竄來竄去,擦窗戶擦吊燈,擦沙發擦書架。
  楊少安的書房也和其他房間一樣,灰厚,特別是電腦,黑鍵盤上像被撒了細鹽一樣。
  蔣誠心用棉簽沾着酒精一點一點清洗鍵盤,洗着洗着眼角就瞄到了書桌上。
  他看著楊少安的老式書桌,一下就聯想到前兩天教委統一給他們換電腦桌電腦椅,說是最新款的,無論從設計還是實用性來說都很合理,對用電腦的人能起到最好的肢體保護,比如脊椎和腰椎什麼的。
  蔣誠心心想像楊少安那種即使休息時間裡也愛待在電腦前的人,才最應該把桌子椅子換一換,而不是繼續使用這種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產品。
  這桌面,糙得,這桌腿,斜得,這抽屜……這抽屜……這抽屜怎麼沒上鎖了?
  蔣誠心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拉開抽屜,裡面除了幾支舊圓珠筆以外就只有一個木頭盒子,盒蓋都變色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還缺角,一看就不是什麼高級貨。
  但卻刺得蔣誠心眼皮猛跳,還左眼右眼一起跳。
  刺眼啊,真是刺眼啊!
  蔣誠心嘟嘟囔囔地拿起盒子,掀開盒蓋,捏住旁邊的小把手搖了一下,它立刻發出尖鋭的聲音。
  繼續搖,單個的聲音連成旋律,大概能聽出是《獻給愛麗絲》。
  由於年代久遠,盒子裡發聲的鐵片鏽跡斑斑,把世界名曲也弄變了味,蔣誠心撇撇嘴,切,一點都不好聽。
  縱然這麼想,卻也還是一圈圈地搖,任那只有開頭的曲子一遍遍重複,時而慢,時而快,慢的時候一個音符完了半天才有第二個,快的時候讓人忍不住擔心那盒子會不會散架。
  最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合上音樂盒的蓋子,把它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把玩,還自言自語道:“笨蛋……愛麗絲不喜歡你,愛麗絲喜歡蘇曉芸……”
  盒子除了盒蓋顏色比較深以外其他地方還好,至少能看出木頭的顏色,蔣誠心把它整個翻轉,在盒子底部發現用刀刻過的痕跡。
  那痕跡被時光磨得淺淺的,但也還能看出刻的是中國字。
  蔣誠心再次撇撇嘴,切,刻得真難看。
  單字是兩點頭,一個甲一個一,那跟個草字頭差不多的是啥?
  再說了,旗是方字旁,又不是言字旁。
  而且單旗是兩個字,不是……
  呃?
  呃……
  呃!!!
  蔣誠心突然把音樂盒貼在眼前,差點沒戳到眼珠子。
  沒錯,那三個字是他這輩子最先認識的三個字,二十多年來寫過無數次看過無數次,不可能認錯。
  再用手摸摸,唔,痕跡太淺,摸不出來,算了。
  但那三個字真的是“蔣誠心”!
  雖然有些筆畫斷了,有些筆畫有些歪,但絶對是蔣誠心不是單旗!
  楊少安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十年前要送給單旗的音樂盒後面?照理說不是應該刻單旗的名字嗎?
  呼吸漏掉好幾拍,肺有點脹,蔣誠心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不敢深想。
  他覺得他如果深想,就一定會想到某個點上,而現在,他還不敢自作多情。
  特別是他在此時又回憶起上個月剛搬走的那天,自己去而復返時,有個陌生的男人在這套房子裡喊楊少安為“親愛的”……
  看看時間才剛過正午,楊少安應該還在公司加班。
  蔣誠心咬住了下嘴唇。
  腦袋裏回閃過當年楊少安轉校的往事,那種遺憾和無力的感覺至今無法忘卻。
  這一次,他不願再那樣。
  他想掌控主導權,想割掉纏繞在心裡多年的蔓藤,唯一的辦法,就是向楊少安借刀。
  心裡漸漸清明,蔣誠心放下音樂盒,關好抽屜,轉身就跑。
  他在樓下攔了輛出租車直奔楊少安的公司,車停在門口,下車後有些發懵。
  面前是A市第二大高樓,坐落於市區最繁華的地段,一至九層是大型商場,往上則是價格昂貴的寫字樓。
  旭陽建築在高樓第二十五至三十,占了整整六層樓,蔣誠心在接待處登記後就被一位女員工帶往了二十七樓。
  楊少安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蔣誠心剛到門口就碰上泥鰍從裡面出來。
  泥鰍看見蔣誠心,呆了一下,隨即笑道:“蔣大哥,來找師兄的?”
  蔣誠心點點頭,“他還在忙?”
  泥鰍說:“今天早上忙一上午了,剛才來了個客人,這會兒大概和客人在公司餐廳吃飯……我帶你去找他?”
  “啊,不用,我在這等他就行。”他既不是楊少安公司的員工也不是客戶,怎麼也不方便去人家公司餐廳。
  “這樣啊……不如你到辦公室坐著等吧,反正也沒人。”泥鰍側身讓開路,指了指辦公室的待客沙發。
  蔣誠心謝過他,走到沙發處坐下,“你這是去吃飯吧?不耽誤你。”
  泥鰍問:“蔣大哥吃了嗎?”
  蔣誠心睜着眼睛說瞎話,“吃了。”
  泥鰍笑嘻嘻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又寒暄了兩句才離開。
  人一走,蔣誠心就摸着肚子靠在沙發上。
  他想的是,如果自己現在去吃飯,說不定吃回來楊少安又忙上了,那人就算再工作狂,吃完飯總會有幾分鐘空閒吧,不如先等着,等自己把該問的事問清楚。
  何況現在雖然餓,卻因為心事未了,沒什麼胃口。
  蔣誠心懶洋洋地一邊想一邊打量身處的環境,不小的房間,有一,二,三,四,五個辦公桌,一個在落地窗前面,其他四個分開在四周,很明顯能看出誰主誰次。
  楊少安是組長,落地窗前的座位自然是他的,蔣誠心站起來走過去,手在桌角處摸過,手感很好。
  那是那種呈J字形的書桌,比較長,且寬,拐角處放電腦,平直的地方用於書寫辦公。
  蔣誠心試坐了一下楊少安的椅子,覺得比自己辦公室的還舒服。
  他翹起腳轉了半圈,面對落地窗,窗外是延綿不絶的建築群,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斑斕,再遠一點,江河交匯入大海,泛起類似於海市蜃樓一般的朦朧感。
  難怪人人都想往上爬,上面的風景果然不錯。
  蔣誠心坐在楊少安的位置上感嘆了一番,又去看他的桌子。
  楊少安的桌上書是書,本是本,整理得較為整齊,不像進門口的那一張,資料堆了一桌,凌亂不堪。
  電腦也擦得乾乾淨淨,無線滑鼠就放在鍵盤旁邊,一黑一白兩隻手機則放在滑鼠旁邊。
  蔣誠心知道楊少安有只工作專用手機,以前楊少安用這來威脅過他,應該就是那只白色的。
  他拿起楊少安平時用的黑色的手機,心想不知道楊少安有沒有依照約定把自己的相片刪除……現在悄悄檢查一下,應該也沒什麼吧。
  只是楊少安的手機似乎挺新潮的,而蔣誠心一貫對手機的要求都是只要能接能打能收發短信就行,現在用的還是五年前的諾基亞,所以就算他拿着楊少安的高級手機,一時間還真找不到圖片放在哪。
  東按按西撥撥,不知道怎麼按到“1”鍵和撥出鍵,觸動了快速撥號的功能。
  蔣誠心正手忙腳亂地想掛斷,又好奇楊少安把什麼號碼設成了1的快速鍵,仔細一看,誒?
  1376969XXXX……這不是自己的號碼嗎?
  兩秒鐘後,褲兜裡的“鬼子”進村了。
  蔣誠心徹底傻眼——還,還真是自己的號碼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發現這篇文的收藏比樓上樓下多了三個 老淚縱橫T T
樓上樓下完結了這麼久啊 這個還在連載啊 老淚縱橫T T
謝謝謝謝 謝謝各位的支持 繼續老淚縱橫T T

另外 我玻璃心 承受力也不大強 各位如果有看不下去的 能不能悄悄地放棄我 不要特意告訴我?
畢竟對於我來說 寫一千字 從寫到檢查到最後定稿 最少最少也要花兩個多小時 何況最近經濟情況不大好 工作比較累 業餘寫文比起以前來更加不容易
你想我一天寫幾百字 好容易寫完一章3K多 高高興興地貼出來 流着口水等回帖 結果等到一個平時追文不回帖一回就說不追了的 怎麼想也很打擊人是吧
寫文追文都不容易 說得更那啥一點 這年頭混哪裡都不容易 咱們互相都體諒體諒不是更好?
還請允許我保留一點虛榮心和玻璃心 繼續做這個跟DM有關的夢吧
謝謝了~



二十五
  楊少安剛進辦公室,蔣誠心就從沙發上跳起來。
  正準備大聲喊人,眼角溜到他後面還跟了個人,忙把聲音嚥了一半回去,硬轉成正常的招呼,“楊少安。”
  楊少安看見他,先呆了一下,很快收斂住表情,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跟在楊少安後面的人蔣誠心剛開始沒看清,等他看清後,眉頭不由自主地就皺了起來。
  是單旗。
  單旗看到蔣誠心也有些吃驚,隨即又高興起來,拉楊少安一起坐進沙發。
  蔣誠心像盯階級敵人一樣盯着單旗扯住楊少安胳膊不放的那隻手,口氣不大好地問單旗:“你來幹什麼?”
  單旗一愣,“你又來幹什麼?”
  蔣誠心快速瞥了一眼楊少安,“我來找楊少安……呃,有點事……”
  “我也是找他有事,還是公事。”單旗說,“記得上次我說我們工作室想裝修嘛,這不,找專家商量商量。”
  楊少安謙虛地笑道:“我還談不上是什麼專家。”
  蔣誠心問楊少安:“之前聽泥鰍說你有客人……就是他?”
  單旗搶話道:“你那什麼口氣?我就不能是客人了?剛才專家還請我吃了頓飯,你別說啊老蔣,大公司就是不一樣,員工餐廳都趕得上三星級酒店的餐廳了。”
  蔣誠心略帶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楊少安對蔣誠心說:“找我什麼事?”
  蔣誠心抓抓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楊少安:“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單旗怪叫:“喲,還有小秘密不成?什麼秘密不能讓哥們知道啊?”
  蔣誠心死命用雙眼殺死他。
  楊少安站起來打圓場,順便安撫單旗:“我去倒杯咖啡,一會兒就回來,你喝不?”
  單旗也不跟他客氣,“糖一顆,牛奶不用,謝謝。”
  蔣誠心幾乎跳起來,指着單旗哇哇大叫:“你當你在和小保姆說話啊?有你這麼指使人的嗎?”
  單旗一時語塞,“我……”
  楊少安逮着空隙提醒蔣誠心,“不是有事找我?去茶水間吧,這時候那裡沒人。”說完率先出了辦公室。
  蔣誠心急急忙忙跟上去,臨出門前回頭又狠狠瞪了單旗一下。
  害得單旗後來一直摸着自己的臉,百思不得其解。
  
  楊少安走得快,蔣誠心追得也急,兩人沒幾下工夫就來到安全梯旁邊的茶水間。
  如楊少安所說,這個點的茶水間的確沒什麼人,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他倆。
  楊少安從儲物櫃裡找出兩隻杯子,頓了頓,問蔣誠心喝不喝咖啡。
  蔣誠心茫然地搖頭,楊少安就只泡了一杯。
  端着熱氣騰騰的咖啡,楊少安靠在儲物櫃門上,看著杯子,“說吧,找我什麼事。”
  蔣誠心的目光從離開辦公室時起就一直追隨着楊少安,好像要把一個月沒看到的份量看回來般。
  之前聽楊少安問他話,也沒注意內容就搖了頭,這次同樣沒注意內容,下意識地一點,心想怎麼總覺得楊少安瘦了一點呢,是不是最近吃得不好啊。
  他在那裡神遊,楊少安卻沒有耐心等,微蹙起眉,口氣也硬了三分,“蔣誠心!回答問題!”
  “啊?”蔣誠心臉上一紅,尷尬地笑了笑,“抱歉,走……走神了……”
  楊少安眉頭皺得更深,手一伸,“你不是說還鑰匙給我?鑰匙呢?”
  蔣誠心此時一肚子話想問他,哪裡料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鑰匙上去,心裡緊張,謊話脫口而出,“扔,扔你郵箱裡了!”
  心裡想的卻是事情問清楚前一定要捏緊鑰匙。
  楊少安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喝了口咖啡說:“那你來找我幹什麼?你……沒進屋吧?”
  蔣誠心心口跳了一下,隱約覺得楊少安最後那句話裡藏了些什麼,立刻答道:“沒有。”
  楊少安輕輕鬆了口氣。
  蔣誠心看著他,手心裡出了些汗。
  不知道怎麼了,他總覺得今天的楊少安很容易被看透,至少,很容易被自己看透。
  就好像剛才,他問自己有沒有進屋,防備得那麼明顯。
  等自己說了沒有,他又放鬆得那麼明顯。
  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怕自己看到什麼東西?
  以往的楊少安沉穩得有些神秘,可今天卻破綻百出,加上蔣誠心心裡有了猜測,自然會把楊少安的表現往那猜測上推,越推越覺得答案就在眼前,而且還是自己希望的答案。
  不過他也同尋常人一樣,越是接近答案越緊張,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蔣誠心也知道應該循序漸進,旁敲側擊地詢問楊少安,儘量從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說起,一步步讓他打開心房。
  但他太緊張,緊張過頭。
  其結果就是他張了口,說了一句話——“楊少安,你究竟喜歡誰?”——惹得蔣誠心的臉色一瞬間從白閃到黑,還閃出了漸變色。
  說出去的話,如果被對方聽到,除非時光倒流,否則永遠不可能當作沒說過。
  蔣誠心差點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楊少安則依然低着頭,似乎在研究咖啡的顏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幹你什麼事?”
  蔣誠心瞪大雙眼,“楊少安,你……你幾歲啊?!”一大把年紀了還玩小孩子那套?
  楊少安側身走向門口,“沒事我回去加班了。”
  “等等!”蔣誠心攔住他,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我就問一句,你……你當年真的,真的喜歡單旗?”
  楊少安躲開蔣誠心的注視,咬牙掙扎道:“放手,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一句話,是還是不是,又不耽誤什麼時間。”蔣誠心使出蠻力,硬是不讓楊少安逃。
  “我說了,幹你什麼事!你憑什麼問我?”楊少安撇撇嘴,鄙夷地說。
  “憑什麼……”蔣誠心愣了一下,然後嬉皮笑臉地說道:“憑我被你睡了五個月行不行?”
  楊少安臉色一變,“你!”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全身警惕,蔣誠心此時卻只覺得可愛,又問了一遍,“嗯?行不行?”
  楊少安逼着自己不要發作,冷笑着說:“如果每個上了我的床的人都來問東問西,還不成十萬個為什麼了?”
  蔣誠心立刻想到那天在楊少安家廚房的陌生男人,氣悶地問:“你現在是不是……有男朋友?”
  楊少安沉下臉,一把推開他,“別擋路!”
  蔣誠心抓住他的手肘不放。
  “放開!”楊少安反手一擰,擰得蔣誠心手腕又麻又痛,一個抓捏不穩就鬆開了。
  他大步走到門口,手還沒摸上門把,被蔣誠心從後面抱住。
  蔣誠心緊緊抱著楊少安,緊緊閉着眼,豁出去一般地在他耳邊不停地說:“楊少安,你究竟喜歡誰?我走的那天在你家的人是誰?他為什麼叫你親愛的?我這五個月用的都是他的被子和薄毯嗎?你的手機快捷鍵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音樂盒……楊少安,楊少安你回答我,你不喜歡單旗對不對?”
  楊少安不停地動來動去,無奈蔣誠心噴在他耳邊的氣太重太熱,似乎能融掉一個人所有的意志。
  而當意志不能堅定地支配行動時,行動也就只能做做樣子。
  楊少安掙扎不開,蔣誠心就繼續“噴”他,聲音柔和得堪比午夜裡電台的主持人。
  “那年是我不對,不該侮辱你,也不該打你關你。我後悔了,楊少安,我早就後悔了……對不起……你轉學以後,我每天都會想,你受了那麼重的傷,是不是會恨死我了,是不是情願自己從沒認識我……”
  “干……幹你什麼事……” 楊少安的呼吸亂了,說話也結巴起來。
  蔣誠心乘勝追擊:“楊少安,你打我罵我怎麼報復我都可以,但是你回答我,你不喜歡單旗對不對?你一直不喜歡他,當年你騙我的對不對?其實,其實你……你喜歡的其實……”
  話說到這裡被打斷。
  不過不是被楊少安。
  雖然他想,但終究慢了一步。
  打斷蔣誠心的是“鬼子”,確切地說,是“鬼子進村”。
  手機音樂突然響起來,嚇得蔣誠心鬆了手,也嚇得楊少安差點撲下地。
  蔣誠心憤怒地掏出手機想關掉,眼角卻瞟到上面顯示的來電人是肖老師。
  這一猶豫,楊少安就要逃,蔣誠心連忙一邊拿身體去壓楊少安一邊接電話。
  “誠心啊,你……你在幹什麼?那邊怎麼那麼大動靜?”
  “我在做俯臥撐。”蔣誠心無視楊少安的眼刀,死壓住他不放,“肖老師找我有事?”言下之意就是沒事就別找了,這邊關鍵時刻啊!
  肖老師在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蔣誠心全身一震,連楊少安脫離了他的控制都無暇顧及,連連問道:“是真的?什麼時候的事?”呼吸急促,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楊少安得到身體上的自由,正準備甩手走人,卻因蔣誠心焦急的語氣而頓住。
  他疑惑地看著蔣誠心用天塌下來的表情說電話,又焦急又緊張的模樣,臉色漸漸灰敗茫然,說到後面只會傻傻的點頭又搖頭。
  “好,好的……我……我馬上趕過去……”僵硬地掛斷手機,蔣誠心雙眼無神地看了楊少安一眼。
  楊少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又邁不開步子離開,只得偏過頭去,說:“有事就快去辦了。”
  蔣誠心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怎麼了?”楊少安蹙眉,“出了什麼事?”
  蔣誠心嚥下一大口唾液,以穩住自己的聲調,“V大有個學生放火燒教師樓……我的老師……錢老師他……他……”
  “他出事了?”
  “他……他還困在樓上……生死不明……”
  楊少安暴跳起來,“那你還在這裡了發什麼呆?他不是你最尊敬的老師?你不是教委學生科的人嗎?這麼大的事於情於理你都該去!還不快去?!”
  蔣誠心被他一吼,徹底清醒過來,“對!我馬上去!”
  他拉開門跑出去,差點撞翻一個正往茶水間走的人,跑了幾步又停住。
  “停下來幹什麼?快去快去!”楊少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蔣誠心咬咬牙,折返回來抓住楊少安的手,也不管有沒有旁人看見,狠狠地捏了一下,“楊少安,你在家等我,我辦完事就去找你!”
  楊少安甩開他的手,吼他,“滾滾滾,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蔣誠心盯着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家等我!”
  說完也不等楊少安反應,拔腿就跑。
  他跑得太快,沒有來得及再回頭一次,便錯過了楊少安那一臉高深莫測……
  
作者有話要說:粽子節快樂^ ^

不要怪我停在這裡 我是按大綱寫文的 很久以前訂的大綱告訴我 一定要停在這裡-0-

逃竄。。。。。。


二十六
  蔣誠心趕到V大的時候學校已經全面戒嚴,武警將校門包圍起來,壓根不讓想看熱鬧的人靠近。
  好在蔣誠心隨身帶著工作證,沒花什麼氣力就進到了第一線。
  被燒的教師住宅樓有三棟,錢老師住的那棟由於最先點火,被毀情況最嚴重,相比之下其他兩棟要好很多。
  蔣誠心去的時候火勢基本上已經得到控制,只見三棟十多層的高樓齊齊冒着黑煙,消防員駕着雲梯使勁向樓裡噴水,明火已經基本上看不見,空氣中全是焦炭的味道,無比刺鼻。
  樓下消防車救護車警擠成團,喇叭聲馬達聲和人聲交織一片,蔣誠心好不容易找到教育系統的人堆,肖老師正在那邊嚷嚷。
  見他到場,肖老師連忙把他往前推,推給V大保衛科科長,給他說這是我們科蔣科長。
  V大保衛科科長一見管事的人來了,抓住蔣誠心的手就不放,說是肇事的學生已經抓到,可是被市教委保衛處處長以及警察局的人扣着,自己想問話都不行。
  蔣誠心聽了皺起眉,“市教委的人?學校的事情不是應該當地區教委先接手處理嗎?我們保衛科張科長呢?”
  肖老師為他解惑,“張科長也被他們攔在外面,我建議他先向主任彙報一下這邊的情況,這會子不知道人去哪了。市教委那邊,這次來的是新上任的保衛處處長,所以……”
  蔣誠心明白了,新官上任就攤上這麼轟動的事件,掙表現呢。
  心裡有了計較,蔣誠心帶著V大保衛科科長和肖老師去找市教委的人談判,好說歹說用盡一切迂迴手段才說得他們讓肇事學生和蔣誠心見面。
  自從蔣誠心着手學生工作以來,幾年了,所接觸過的無外乎是學生跳樓自殺,學生割脈自殺,學生互毆等事件,像這次這種縱火的大事,還是頭一遭。
  第一眼見到那學生,蔣誠心有些吃驚——本以為能縱火的人,就算不是兇狠毒辣之徒,至少也會表情猙獰,可眼前這孩子,瘦瘦小小,戴黑邊眼鏡,頭髮梳得規規矩矩,白淨的臉上平淡如水,什麼表情都沒有。
  站在旁邊的市教委保衛處處長看了蔣誠心一眼,帶著微微的幸災樂禍說:“你有什麼問題就問吧,只不過這傢伙嘴緊得很,我怕你什麼都問不出來。”
  蔣誠心沒睬他,自己拿過桌上的學生資料來看,在看到專業那一欄的時候,眯起了眼。
  這是個大四即將畢業的學生,專業和蔣誠心一樣,都是公共教育。
  蔣誠心輕咳了一聲。
  那學生還是那副仿若週遭一個人都沒有的樣子,甚至連眼皮都不顫一下。
  蔣誠心聽見保衛處處長輕輕“呵”了一聲,不由得捏緊拳頭。
  一轉念,心裡就有了打算,蔣誠心勾起嘴角微笑道:“教教育心理學的古老師人雖然囉嗦點,但對學生還算寬容,偶爾逃他兩節課他也沒狠心扣分什麼的,你怎麼就這麼恨他呢?”
  對面的學生聞言猛地抬起頭,胸部大大起伏,“你……你是誰?”
  蔣誠心像是沒聽到一般,又笑了笑,“教古代文學鑒賞的陳老師,雖說她只是選修課老師,但她備課的嚴謹度可不比那些專業老師差啊……”
  “你……”縱火的學生顯然非常驚訝,“你怎麼知道……你……”
  蔣誠心看了他一眼,用單手撐住下巴,“還有教專業大課的田老師和李老師,他們平時兢兢業業,對學生也和藹可親,究竟是哪裡做得不好讓人狠得要‘火燒赤壁’?”
  那學生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將蔣誠心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你究竟是誰?你怎麼知道老師們……你是警察?”說著看了看蔣誠心的穿著,“你是便衣?”
  蔣誠心這才嚴肅地說道:“我是區教委的人,按照程序,會先警察一步向你瞭解情況。”說著他攤開記錄薄,“我想我們得花點時間聊聊。”
  “區教委……你是……你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
  “是又如何?”蔣誠心也不否認。
  那學生立刻躥起來,“你是蔣誠心!”
  蔣誠心被他嚇了一跳,眼見他就要撲過來抓自己,連連後退,差點連人帶椅子地摔在地上。
  當時房間裡除了蔣誠心和市教委保衛處處長以外,還有兩名處長帶來的保安,那兩人見縱火學生發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那學生奮力掙扎,手動不了就抬腳,像要踹蔣誠心一樣蹬啊蹬的。
  嘴上還一直罵罵咧咧,“你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你能留校我不能?你是錢老師的得意門生,我也是啊!我哪一樣比不上你?你能得一等獎學金我也能!什麼叫我不合適教育圈子?憑什麼你可以被他推薦到教委,我就不行?憑什麼啊!!!”
  蔣誠心穩住平衡和心神,漸漸也聽出眉目——這傢伙縱火,八成就是衝著錢老師去的。
  眉心顫了一下,回頭問那保衛處處長,“人員傷亡的情況有沒有統計出來?”
  “沒有,只知道被困人員均已救出,至於送往醫院後有沒有撐不下去的,就不清楚了。”
  蔣誠心點點頭,站起來,拿起學生資料,“我沒什麼要問的了,這份資料我先拿去備案,一會兒我們保衛科的張科長再來帶人。”
  保衛處處長有些不屑地說:“既然我們市教委都派了人來,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蔣誠心走到門口,似笑非笑,“我也知道處長同志剛上任,對這份工作有超乎常人的熱情,但凡事都要講個規矩是不是?您這樣扣着人不讓審不讓見,知道的人是知道您責任心強,不知道的還以為市教委的主任沒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呢。”
  “你!”處長同志被蔣誠心一通明嘲暗諷,面子掛不住,表情變得不大友善。
  蔣誠心立刻恭敬地向他一鞠躬,“那麼我先去辦事了,這事我們處理好後自然會將所有情況和資料一五一十地上報,還請放心。”說完留下一抹非常真誠的微笑,開門出去了。
  
  整整一下午,蔣誠心都在V大忙活,好幾次想抽身去醫院探望錢老師,但都因為事情沒處理完而壓了下去。
  好在肖老師提前去醫院探望後給蔣誠心打了電話,說錢老師沒什麼大礙,讓他安心。
  直到斜陽西下,工作才稍微告了一個段落。
  蔣誠心用手機裡最後一點電量給教委主任打了個彙報電話,拖着滿身疲憊往市醫院趕——此次在縱火事件裡受困受傷的人全都被統一送到了市醫院檢查診治,錢老師雖沒受傷,卻因為檢查出血壓太高而被留院觀察。
  市醫院離V大不算太遠,蔣誠心坐出租車十多分鐘就到了,他匆匆忙忙地找到錢老師的病房,正準備進去就迎上師母和肖老師開門出來。
  “錢老師沒事吧?”蔣誠心急急地問。
  師母看見他,露出個疲憊的笑容,沒說話,倒是肖老師拍着蔣誠心的肩膀問他吃飯沒。
  蔣誠心這才想起自己除了早上啃了個麵包,下午在V大喝過幾口水外,什麼都沒吃。
  剛這麼一想,胃就隱隱抽痛起來,可他想先見錢老師一面,便撒謊說已經吃了。
  肖老師在醫院陪了錢老師不少時間,這會兒正準備回家吃飯,蔣誠心知道後提出由他守夜,讓師母也回去休息。
  不過話一出口就知道說錯了。
  果然,師母黯然地垂下頭,嘆了口氣,“現在……還能回哪裡呢?”
  蔣誠心心裡揪得緊緊的,摸出錢包塞到師母手裡,說:“您先在附近賓館休息休息吧,錢儘管用,裡面有張卡,密碼是我生日。”
  蔣誠心堅持,可對方哪裡肯收,兩人在走廊上推來推去,推得肖老師不高興了。
  他咳了一聲,“老錢和我半生兄弟,現在家裡出了這事還能讓嫂子住賓館?我們早就說好了,在學校重新給你們安排住處之前,嫂子和老錢都住我那!”
  “可是……”蔣誠心遲疑。
  “有什麼好可是的?”肖老師看著蔣誠心,“怕我那住不下?別說老錢和嫂子了,就連你也能一起住過去。老錢吃了點藥睡了,我看嫂子今天也受了不少驚嚇,正準備帶她回去休息,你小子就來了……學校那邊處理得如何?”
  蔣誠心這才把情況大概給肖老師說了一下。
  肖老師聽了摸着下巴,對蔣誠心的處理方式很滿意,一遍遍地說他肯定會成為一個好科長。
  蔣誠心臉紅,拿眼角去看師母,發現師母也讚許地微笑着,更加不好意思。
  三個人又說了幾分鐘話,肖老師和師母離開前讓蔣誠心也早點回,實在放心不下可以去病房外看看,守夜就免了。
  蔣誠心一直等他們都走遠後才鬆了口氣。
  看師母的樣子,錢老師並沒有把自己喜歡男人的事說給她聽。
  一時間感慨萬千,忙向病房走去。
  肖老師在學校威望頗高,又是教授,這次自然被分到單間病房,蔣誠心走到門口時正巧有護士查完房,便上去打聽情況。
  這一問才知道,原來錢老師除了血壓偏高外,同時還被查出心率不齊,再加上受了驚嚇,可能要住幾天院。
  蔣誠心不是很明白心率不齊是個什麼樣的病,就問護士。
  那護士小小的個子,戴了個大口罩,聽完蔣誠心的問話白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地敷衍道:“就是心臟病啊,連這個都不知道?”
  蔣誠心是醫學外行,當然不知道心臟病其實分很多種,有的嚴重,有的只要平時注意調理就沒什麼危險,所以他在聽到心臟病三個字後一下就懵了,呆站了很久才趴着病房門上的玻璃觀察窗往裡看。
  病房裡照明的燈是關着的,蔣誠心從外面看不清,只藉著最後那點夕光,隱約看見病床上隆起一團,知道他在睡覺。
  看來今天是見不到他了,蔣誠心想,不如還是明天早點來吧。
  後又想起也許錢老師並不願意見自己呢。
  嘴裡就立刻泛起苦苦的味道。
  蔣誠心在錢老師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下來,靠着椅背休息。
  胃裡空空如也,不過餓感似乎過去太久,這時也不覺得有多難受。
  他閉上眼,想稍微休息一下,誰知白天太累,這一閉就睡着了。
  醒來後天色已經漆黑,蔣誠心茫然地盯着前方,盯着錢老師的病房門,連身邊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都沒發現。
  發了一陣呆,他掏出手機想看時間,卻突然想起兩件事。
  第一件,是手機早就沒電了。
  第二件,是他忘了給楊少安打個電話!
  一躍而起的時候撞到膝蓋,蔣誠心整個人痛得蹲下去,蜷成一團。
  清冷乾淨的男聲自頭頂響起,“在幹什麼呢?”
  蔣誠心僵住,以為自己幻聽。
  那男聲又問:“撞到哪了?”
  蔣誠心仍是全身僵硬。
  然後他看到一隻手伸到面前,頭頂似乎也被什麼給籠罩在一片陰影中。
  蔣誠心眨眼,再眨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那隻手上,抬起頭。
  楊少安在醫院冰冷刺目的日光燈下淡淡地說:“站得起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忙起來了 所以拖了幾天 不好意思
其實我在發這一回合的時候很猶豫 非常猶豫 相當猶豫。。。。。。
不過大綱說: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不幹天因的事!!!

TO 小於
舒服的事情我週末再來幹 看了好多遍 我會好好幹的^ ^


二十七
  “站得起來吧……”楊少安問。
  蔣誠心傻傻地點點頭,“嗯……”
  楊少安一使勁,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蔣誠心還傻傻的,嘴巴開開合合了好幾下,“楊少安?”
  “怎麼?才幾小時沒見,不認識了?”楊少安笑了笑,摸着自己的下巴說。
  “不是,只是……”蔣誠心環顧四周,是在醫院沒錯,“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能來?”楊少安抄起雙手,繼續笑。
  蔣誠心偏頭,看著眼前這個人臉上帶著一貫的微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努力壓抑着心裡那股訝異感,說:“不是……那什麼,幾點了?”
  “晚上十點過了。”楊少安看著手錶說。
  蔣誠心乍舌,原來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
  上前幾步,走到錢老師的病房前,還是從那門上玻璃口向裡看,房內一片漆黑,錢老師應該依然熟睡着。
  “你的老師之前醒過一次。吃了藥又睡了。”楊少安在他身後輕聲道。
  蔣誠心回過頭去,“什麼時候?”
  楊少安想了想,“大概八點過?應該是九點不到的時候。”
  也就是說,楊少安那時候就已到醫院,而自己在椅子上的睡相也早被看了去。
  蔣誠心臉上不由得升起紅暈。
  加上他的肚子又突然咕嘟咕嘟叫起來,臉變得更紅,一路紅至脖頸。
  蔣誠心偷眼看了一眼楊少安,楊少安依然微笑不減,甚至還有越來越燦爛的趨勢,都快把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給笑沒了。
  蔣誠心心裡的怪異感更甚,只是完全不知道源頭為何。
  楊少安說:“我知道這附近有家夜排檔的滷肉麵很好吃。”
  蔣誠心摸了摸肚子,提議,“你帶我去,我請你吃。行不?”
  楊少安笑着拉起他的手就走。
  蔣誠心怔怔地任他拉,低頭看,對方的手正圈在自己的手腕上,呼吸一個不順,腳步就有些亂。
  楊少安沒回頭,話裡帶笑,“餓得走不動了?還好我開了車來……”
  “車?”
  “找耗子借的。不過也許不久後我也會買一輛,畢竟還是有輛車方便點。”
  楊少安後面還說了些什麼耗子以前也沒買車,要用車都向他哥借云云,蔣誠心都沒聽進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被楊少安拉著的手上。
  那裡的脈搏一下接一下跳得十分有勁,比平時快了許多,不知道……對方有沒有感覺到……
  
  ***
  
  蔣誠心一口氣幹掉四兩滷肉麵,還意猶未盡。
  楊少安只喝了點啤酒,坐在蔣誠心對面看他狼吞虎嚥,眼角一直彎彎,嘴角也向上抿起,表情既陶醉又享受,似乎品的是仙釀。
  蔣誠心見他如此,吃完麵後也點上幾瓶,嘗了嘗,覺得和普通的啤酒沒什麼區別,不過是那樣。
  蔣誠心讓楊少安和他一起把酒解決掉,楊少安說還要開車,不能喝多。
  於是那幾瓶酒就都進了蔣誠心的肚囊。
  蔣誠心的酒量並不好,工作應酬時也只能應付開始的一兩輪敬酒,超過三輪,必定頭暈眼花,不知身在何處。
  所以他出去應酬時從不一個人去,至少也得帶上辦公室酒量不錯的小夥子,還一直對外宣稱容易酒精過敏,對於別人遞來的酒杯,能避則避,絶不多喝。
  幾次三番下來,經常和教育系統打交道的部門單位幾乎都知道了這個科長不善飲,漸漸也不再多勸,只意思意思。
  而現在蔣誠心面對的不是行業內的人,所在的場合也不是應酬場合,對於喝酒這件事自然沒了防備。
  加上白天折騰了一整天,晚上痛快喝一場說不定對放鬆神經有幫助。
  帶著這樣的想法,蔣誠心追要了幾碟小菜,和楊少安邊吃邊喝邊聊,說的都是白天在V大發生的事,不知不覺地,酒喝得差不多,時間也已接近午夜。
  楊少安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撐着頭專心聽蔣誠心講,並不時給予反應。
  聽到V大教師樓被燒了三棟,他皺眉。
  聽到市教委的人扣押肇事學生,他嗤之以鼻。
  聽到蔣誠心最後怎麼誘得那學生開口,他有些猶豫地問:“他的目標是……你的老師?”
  蔣誠心一口酒哽在喉頭,眼眶因為酒精的因素有些泛紅,半晌點點頭,“想不到當年錢老師推薦我留校會引起這麼嚴重的事件,我……都是我的錯,不然錢老師也不會……”
  楊少安伸手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轉移話題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蔣誠心睜着一對帶著霧氣的眼睛,問:“幾點了?”
  “凌晨了。”
  琢磨着楊少安也加了一天班,蔣誠心點頭說:“那我自己打車走,你也回去休息吧。”
  沒想到楊少安一口拒絶,找老闆結了帳後一把拉起蔣誠心往車那邊走。
  蔣誠心一站起來就頭暈,眼前花開遍地,只得閉着眼嘟囔:“我說了我請客的。”難得舌頭還不大,說話也不結巴。
  楊少安敷衍道:“下次下次。”邊說邊把人塞進車,又問,“你現在住哪?”
  蔣誠心仰起頭,等待新的眩暈感過去,輕聲哼哼,“教委招待所……”
  他一直閉着眼,所以沒看到楊少安在聽到那句話後深鎖的眉頭。
  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楊少安答話,車也沒發動,蔣誠心微微掀開眼皮,“……怎麼了?”
  楊少安這才回過神,插好鑰匙發動了汽車。
  蔣誠心又重新閉上眼。
  五月的半夜溫度很合適,不冷不熱,楊少安開了換氣,還放起輕音樂。
  蔣誠心笑起來,將手搭在眼瞼上,“這種音樂最催眠了。”
  楊少安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小心地駕駛,“想睡就睡會兒。”
  睏意在酒精的催動下本就越來越濃,再加上微微的搖晃和輕柔的音樂,蔣誠心打了個呵欠,“到了叫我……”
  心裡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神志已經遠去,怎麼抓都抓不住。
  最後他將頭一歪,順利找到周公,順便做了一整夜的夢。
  夢裡他還是高二學生,楊少安還伴在左右,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他對自己露出清淡卻真誠的微笑。
  夢裡他又一次得到代表學校參加全國奧數比賽的資格,楊少安向他道賀,他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麼大不了。
  夢裡楊少安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頭也垂了下去,碎碎的劉海遮住額頭。
  他不知道楊少安為什麼突然不高興,有些心慌,上前兩步抓住對方的肩膀,喊:楊少安!
  楊少安抬起頭,已經換成成熟大人的臉,譏笑道,你不是不喜歡男人麼?
  他無言以對,後退半步。
  楊少安咄咄逼人,你不是最恨同性戀要見一次打一次嗎?
  他慌張地搖頭。
  楊少安走到他身前,惡狠狠地將他推到牆壁上,兩隻手一左一右撐在他腦袋旁,表情猙獰。
  他害怕,且不忍心看到那樣的楊少安,緊緊閉起眼。
  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嘴唇上拂過,伴隨着它而來的那聲嘆息怎麼聽怎麼覺得心碎。
  它說——何不試着喜歡我?
  蔣誠心急了,揮舞着雙手大喊:我喜歡你,我一直喜歡你!我只喜歡你!
  雙眼一睜,才發現是個夢。
  說不上是好夢還是壞夢。
  蔣誠心覺得眼角有些濕,抬手擦了擦,才發現天花板不對勁。
  招待所的天花板是灰黃色,而眼前這一片,白白的,雪一樣。
  猛地坐起來,四下打量,蔣誠心愣在當場。
  這裡是楊少安的臥室。
  自己住過五個月,不可能搞錯。
  怎麼會在這裡?蔣誠心揉了揉頭,太陽穴沉沉地。
  他下了床,走出臥室,聽見廚房裡有響動。
  試着喊了一聲“楊少安”,廚房裡立刻有那叫“楊少安”的人揚聲說話——“醒了?等等,馬上吃飯。”
  蔣誠心迷糊了,難道楊少安在做飯?
  看看牆上掛鐘,早上十一點多,是早飯還是午飯?
  等等等等,蔣誠心揉着眉頭想,十一點多,十一點多……糟!他本來還想十點之前去趟辦公室再做一份書面報告順便和主任通個電話,這下已經晚了。
  得先給主任打個電話!
  右手下意識去摸手機,這一摸,就摸了個滿臉通紅。
  手什麼機啊,他他他,他為什麼穿著楊少安的睡衣?!
  時間不等人,扯着嗓子喊一聲,“楊少安,借下你的座機!”
  楊少安在廚房裡敲着盆說隨便用,蔣誠心立刻給主任撥了個電話。
  好在他對數字一向敏感,經常撥打的電話號碼從來牢記於心,可以不依賴於手機電話本。
  蔣誠心和主任交換了一下意見,確定了下周上班後的大概工作方向就掛了電話,誰知聽筒剛碰到機身,擴音器就響了起來。
  嚇了他一大跳。
  一看來電顯示,不是主任打回來的,只得繼續扯着嗓子喊:“楊少安!電話!”
  楊少安端着個碗跑出來,邊跑還邊調着雞蛋,沒有空餘的手就用手肘按下免提,“喂。”
  電話那邊是個男人,“你不是說來送我嘛?人呢?”
  蔣誠心一愣,這聲音,耳熟。
  楊少安看了一下時間,心不在焉地說:“你不是下午四點的飛機?還早。”
  “不陪我吃午飯啦?”
  “嗯,吃過飯我再去接你,車都借到了,放心。”
  電話那頭的人明顯不滿,嘀嘀咕咕一直嘮叨,楊少安也不管他說完沒說完,又用手肘按了一下免提,掛了。
  蔣誠心呆站在旁邊,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動作比較好。
  楊少安衝他笑笑,“先洗洗,吃了飯我送你去醫院。”
  “醫院?”蔣誠心開始還有些迷糊,聽到“醫院”二字立刻猛拍額頭,“對對對!我得去看看錢老師怎麼樣了!”
  “吃了再去吧,我開車送你。”
  蔣誠心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會不會太耽誤你?”
  “我今天不加班。”楊少安說著就向廚房走,剛邁出兩步,又回過頭,賊笑,“對了,你昨天后來醉得睡着了,流了很多口水,我把你衣服洗了,今天暫時穿我的。”
  蔣誠心下意識側過頭去看陽台,他昨天穿的衣服果然掛在那裡迎風飄搖。
  不由得大窘。
  好在楊少安已經回了廚房,總算不是太尷尬。
  只是……聽到廚房裡陸續傳來的聲音,蔣誠心陷入茫然。
  為什麼楊少安好像在一夜之間性情大變?
  單單就進廚房做飯這一點,就足以把人嚇得愣神,更別說他還幫他洗衣服……蔣誠心打了個哆嗦,他實在不適應楊少安這麼居家。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半小時後,楊少安和蔣誠心在飯桌上盯着那幾盤黑裡透紫的東西盯了整整三分鐘。
  其中一人說:“不如……叫外賣吧……”
  另一個人點頭,“叫吧……”
  在等待外賣送上門的時候。
  提議叫外賣的人問:“你……洗衣服是手洗?機洗?放洗衣粉了吧?”
  另一人穩重地答:“機洗,我扔了一塊肥皂進去。”
  “……”
  
作者有話要說:忙得雞飛狗跳 身心俱疲啊。。。。。。TAT


二十八
  吃完外送的午飯,楊少安先開車載蔣誠心回教委招待所換了手機電池,然後把他送到市醫院門口。
  蔣誠心好幾次想開口詢問楊少安下午送機的對象究竟是誰,也好幾次地硬憋了回去。
  難得兩個人沒有針鋒相對,相反還很和睦,蔣誠心實在不願破壞眼前的氣氛。
  出於這種心思,他也沒有再逼問楊少安欠他答案的那個問題,雖然之前的種種細節和跡象都給了他莫大的鼓勵,但是今天,在中午起床後他發現楊少安為自己做飯,心裡一下就塌陷下去。
  心想也罷也罷,他喜歡誰不喜歡誰又如何,當年自己傷他那樣深,他能不怨不恨已經是老天爺開恩,還能再強求什麼?
  以楊少安那樣彆扭而固執的性子,喊他東他絶對要往西,逼他也只是讓他難受而已,自己既然喜歡,就該疼惜他一點,怎能再讓他不好過?
  蔣誠心揣着心思下車,剛走了一步就回過身,趴在車窗上說:“去機場要走高速,注意安全啊。”
  楊少安衝他輕輕一笑,“嗯。”
  看著他那和十年前無異的笑容,蔣誠心只覺得眩暈——只要他對自己好,自己絶對千百倍地還回去,不會再讓他生氣。
  只要他一直像這樣待自己。
  如果他能一直這樣溫和地待自己……
  傻傻地站着,直到楊少安駕着車消失在他視野裡,才慢騰騰地向錢老師病房走去。
  
  本以為錢老師在午睡,走到門口才發現裡面着實熱鬧。
  門沒關嚴,蔣誠心伸了半個頭進去看,原來是V大的領導們前來探望。
  本想等那群老頭子走了再進去,不想被眼尖的師娘發現,躲都沒法躲。
  作為教育系統的人,自然和各大高校的頭頭們都認識,更何況蔣誠心還是V大畢業的。
  他被迎進門,挨個和校長副校長黨支部書記等人握手寒暄,眼角餘光卻一直在瞅錢老師。
  雖然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蔣誠心還是忍不住忐忑。
  畢竟不知道恩師是不是在做戲。
  半小時後,V大的領導們完成了例行探訪,紛紛離去,師母去送他們,病房裡只留下蔣誠心和錢老師二人。
  此時蔣誠心再看向錢老師,發現他表情依然如常,才悄悄鬆了半口氣。
  只是誰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直到錢老師皺起眉頭低咳一聲,蔣誠心才像被電到一般跳起來,“您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護士?”
  錢老師拍着他的肩,“坐下,我有話和你說。”
  蔣誠心僵住,吶吶地說:“有什麼話等您好一點再……”
  “我沒什麼事,都是醫生大驚小怪,這把年紀了誰沒有一點小毛病?”
  “可是,可是……”蔣誠心想說錢老師心率不齊,卻被抬手打斷。
  見蔣誠心終於坐下去,錢老師溫和地笑道:“我們很久沒聊天了。”
  蔣誠心有些恍惚,點頭,“工作以後似乎就……”
  “不過工作幹得不錯,老肖經常說我眼光好,還說你天生是幹這行的。”
  蔣誠心不好意思地摸這後腦勺,“肖老師謬讚了。”
  “老肖從來不亂表揚人,確切地說,其實他是個很挑剔的人。既然他這麼說了,我相信真實情況只會更好。”
  蔣誠心臉紅了,正準備再謙虛幾句,突然想到前一天的事件,一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為什麼是我?”
  “嗯?”錢老師不解地看著他。
  蔣誠心認真地和他對視,“錢老師,我很久以前就想問了,為什麼當年你會推薦我留校?為什麼會推薦我進教委?是不是因為……呃,你覺得我和家裡人關係不好,呃,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可憐的?”
  錢老師一下子笑出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怎麼,那個縱火的小子給你留下什麼陰影了?”
  蔣誠心窘迫地別開眼,“您都知道了啊……”
  “小李和你一樣,從大一開始我就帶著他,也給他介紹過打工的機會,大三以後甚至讓他和我帶的研究生一起編書,因為他家裡經濟情況不太好,我是故意關照他的。”
  蔣誠心抿起嘴唇。
  錢老師繼續說:“他頭腦不錯,也肯用功,年年都拿一等獎學金。今年我也有推薦留校學生的名額,但是我沒有推薦他。”
  “想知道為什麼?”錢老師見蔣誠心一臉好奇,又笑了幾聲,“小李也許是個人才,但是他太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為人也顯得陰沉,可以說是個很封閉自己的孩子。同時他的性格又很剛硬,幾乎不懂變通,你想,把擁有這樣的人扔進教育界的大染缸裡,幾年後,或許他會有所改變,但那樣真的好嗎?即便撇開在改變的過程中要承受的痛苦,單看最後的結果,變成和本性完全不同的人,真的好嗎?”
  蔣誠心默默地聽著,無法接話。
  錢老師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我當年之所以推薦你留校,是因為覺得你很像當年的老肖,而比起老肖來,你頭腦更靈活。我大膽地猜測你會適應現在這份工作,所以後來才推薦你去了老肖那裡。你也別忘了,你之所以能進教委,也虧得你自己的努力,如果不是考上公務員,有一百個我來推薦也沒用。”
  最後這句話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蔣誠心聽後淺淺地笑了。
  “不過,”錢老師口氣一轉,整個人立刻嚴肅了幾分,“你也別太得意忘形。”
  蔣誠心心道“不好”。
  果然,錢老師停頓兩秒後狠狠地嘆了口氣,低聲說:“同性戀啊……如果傳開了,你的前途就毀了。”
  蔣誠心垂下頭,想說聲“對不起”,喉嚨裡卻像堵了一顆石頭。
  他不知道喜歡男人究竟對不起誰,所以說不出口。
  錢老師看了他一眼,勸道:“誠心,回頭是岸。”
  蔣誠心鼻子發酸,心裡脹滿一種不被重視的人理解的疼痛,“錢老師,我……”
  “你說的那個人,是小楊吧?”
  沒料到錢老師突然問起這個,蔣誠心立刻僵硬當場。
  錢老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樣的固執,到時候別後悔!”
  “……錢老師你怎麼……”他記得自己沒有對錢老師說過喜歡的人是楊少安啊。
  “就憑我吃的鹽比你們倆吃的鹽加起來還多!”
  “……”蔣誠心有些無語,只是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錢老師看他那樣,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喝了點水道:“昨天他來過,好像是看了新聞知道我被送到這個醫院才來的,不過我估計他是來找你的,探望我只是順便。當時我剛好睡醒一覺,就和他聊了聊。”
  蔣誠心心想那時候自己大概在外面睡得正香,悄悄地汗顏了一把。
  “我看他的神色在每次聊到你的時候都有些奇怪,就試探地問他知道不知道你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為了這個人連相親都不願意。當時他表情立刻就變了,我乾脆直接挑明是個男人,那傻小子還想幫你解釋。嘁,也不知道解釋就是掩飾,我要是真想毀掉你的前途,會這麼明白告訴他?真傻。”
  蔣誠心此時已經變成了岩石。
  他還記得去年和楊少安重逢時,楊少安是拿自己的前途來威脅自己。
  怎麼這下變成他為自己的前途擔心?
  “後來想想也是啊,你會住進一個不是因為你而受傷的人的家,一手一腳地照顧,除了同學情誼,除了友情,一定還有些其他的東西。如果只是像我和老肖那樣的普通朋友,絶對做不到這一步……”錢老師說著說著無奈地笑了,“如果我早點預感到這一點,那天受的刺激可能也會小點,至少不會一直不接你電話……”
  “錢老師……”
  錢老師深深地看著蔣誠心,“誠心,你和我兒子太像了,無論是身材還是氣質,甚至連眉眼都有三分相似,我總會不知不覺將你當作他……哪個父親在得知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後能平靜?我自認為不是聖人,做不到處之泰然,後來雖然漸漸接受,也拉不下面子給你打電話……”
  “錢老師……我……”
  “聽我說,”錢老師微笑地打斷他,“我絶對不支持你和男人戀愛,但我也沒權力阻止你的選擇,況且你是一旦做了決定就絶不回頭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和家裡鬧翻。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和家裡斷絶關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蔣誠心窘迫地埋下頭。
  “年輕氣盛!”錢老師嚴厲地下了定論,隨後又軟化下來,“不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蔣誠心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不過你要注意的事情很多,我對你也有特別的要求。一,不能暴露自己的性取向,二,不可亂交,三,注意自己的身體,四,有事儘量找我商量。如何?”
  蔣誠心徹底愣了。
  “還有,你是不是沒有給小楊說過你的想法?”
  “啊?”蔣誠心下意識地詢問。
  “你給我說的也是喜歡一個人,並沒有說你有戀人,這麼說……你和小楊還沒攤牌?”
  “嗯……”蔣誠心紅着臉點頭。
  “他是異性戀?”
  “不是。”
  “哦……”錢老師摸摸下巴,突然露出和年紀以及身份很不符合的奸詐笑容,“是這樣的話,建議你早點攤牌,我看得出小楊很優秀,這個年紀了,總會有些像我跟你師娘一樣多事的中老年人會給他介紹對象,到時候你可不要哭鼻子。”
  “錢老師!”蔣誠心這下是完全相信錢老師原諒自己了。
  不光是原諒,還會拿自己開心,這在幾天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天爺好像要補償他前半生所有的苦悶一樣,從昨天開始就盡遇上好事。
  楊少安把他帶回家,楊少安幫他洗衣服,楊少安還做了飯,雖然失敗了,但心意不能忽視。
  今天又在錢老師這裡得到理解。
  蔣誠心太快樂了,快樂得像要飛起來一樣。
  快樂的他在醫院裡和錢老師以及後來送人歸來的師娘聊天,一不小心就聊了三、四個小時。
  當他終於察覺時間不早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想到自己進醫院時關了手機,蔣誠心匆忙地向錢老師和師娘道別,衝出醫院開機。
  收到兩條短信,一條是廣告,一條來自楊少安。
  ——飛機延誤,五點半才起飛,我回去聯繫你。
  蔣誠心忙撥通楊少安的電話。
  “你在哪裡?”電話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地追問。
  楊少安隔了兩秒才說:“下高速了,正要去醫院找你。”
  蔣誠心覺得“找你”這兩個字異常甜蜜,心裡一激動,脫口而出,“到醫院後門那裡吧,我……”咬咬牙,“楊少安,我想去看海!”
  說完緊張得腳趾頭都抓緊了。
  “……”
  “不方便?”
  “沒有……”有呼吸聲重重地摔在通話口。
  蔣誠心靜靜地等他回答。
  “20分鐘後到。”
  蔣誠心開心地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變成週刊了 終於變成週刊了!
(週刊也算一種穩定吧- -)

大綱說:我快完了。。。。。。


二十九
  蔣誠心靠在醫院後門門口,百無聊賴地玩着襯衣的領子。
  翻起來,聞一下,有股屬於楊少安的味道。
  確切地說,是屬於楊少安家附近洗衣店的味道。
  自知道楊少安會往洗衣機裡扔肥皂後,蔣誠心才明白這位大少爺是怎麼一個人生活的。
  說白了就是從不動手,一切靠錢。
  好在他從畢業開始就在行業內走得一帆風順,賺得不少,花得沒節制一點似乎也無可厚非。
  只是……浪費啊……
  蔣誠心想,若是自己幫他打理生活上那些瑣瑣碎碎的事,一年省下來的錢怕是夠他們倆隨便到個旅遊景點走一遭了吧。
  想到這裡臉先熱了,唔,自己幫他打理,這個身份上的問題,這個這個……又想到那個從來不做家事的人今天居然為自己下廚房了,這個情況,這個這個……唉,臉上其實也能煎雞蛋的吧?!
  楊少安說到做到,果然不出20分鐘就到了醫院後門,把蔣誠心接上車。
  蔣誠心還在琢磨幫楊少安省生活費,人有些走神,直到汽車發動才反應過來,激動地喊:“楊少安!”
  “嗯?”楊少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
  喊過又覺得尷尬的某人,“呃……先開去便利店,買,買點吃的吧……”
  “餓了?”楊少安一個大轉彎,直接殺進醫院旁邊的小路。
  蔣誠心還沒來得及綁好安全帶,身體突然隨車勢打斜,半壓在楊少安肩上。
  “啊……對不起!”蔣誠心急忙穩住重心。
  楊少安輕輕一笑,“坐好了。”說完又是個反向大轉彎。
  要不是蔣誠心已經扣好安全帶,他的臉已經貼玻璃上了。
  心裡毛毛地,問:“昨天……你就是用這技術把我們倆安全拉到你家的?”
  “嗯哼。”
  “今天……你還上高速了?”
  “有意見?”
  “沒……”底氣有點不足,“楊少安,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開車?”
  “去年。”
  “學會後開過幾次?”
  “這是第二次。”
  “……”蔣誠心沉默半晌,突然大叫,“停車!我們坐出租車去海邊吧!”
  楊少安賊兮兮地說:“怕了?晚啦!”
  蔣誠心扒住車門裝哭,“我的大好人生啊!嗚嗚嗚……”
  楊少安哈哈大笑,“早幹嘛去了?今天早上坐我車不是坐得挺好?晚啦!”
  他把車停在“全家”門口,又說:“行了別演了,都說你最不適合的就是演小媳婦……去買吃的,我要咖啡和意大利麵。”
  蔣誠心跳下車採購,十分鐘後拎了一大包東西回來。
  楊少安眼尖地看到最上面的那一罐就是平時自己最喜歡喝的抹茶拿鐵,抿起嘴,半垂下眼。
  蔣誠心拿手肘撞他胳膊,“什麼事這麼高興?”
  楊少安有些驚訝地抬起眼,看了看蔣誠心,然後搖頭。
  蔣誠心用鼻子哼哼,“想笑就笑唄,也不怕憋出毛病……究竟什麼事這麼高興?”
  楊少安還是搖頭,神情愉快地發動汽車,“走,去海邊吧!”
  
  A市雖然靠海,但市中心離海邊還是很遠,走國道一路狂奔,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
  所以當楊少安和蔣誠心真正聽到濤聲時,天已經黑了。
  楊少安把汽車遠光燈打開,照得白沙地明晃晃的,他自己就和蔣誠心坐在燈光沒有直射卻有能借它視物的地方吃晚飯。
  只是沒吃兩分鐘……
  “我的吸管!”
  “別動,我去撿……啊,我的水杯!”
  “別起來!口袋……口袋也飛了……”
  “唔……”
  “楊少安你怎麼了?”
  “沙,眼睛裡進沙……”
  “回車上!我們回車上!”
  這話是蔣誠心說的,說得那叫一個鬱悶。
  因為他本來是想趁在海邊這麼個浪漫的地方好好向楊少安表白心跡的,沒想到所有的浪漫都需要付出代價,他思前想後考慮了不少,卻唯獨漏算了晚上海風的強勁。
  兩個人回到車上時都沒髮型了,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幾秒,一起笑出聲。
  楊少安又打開音樂,還是那種清淡的音樂,只有旋律,沒有人聲。
  蔣誠心笑夠了,開始埋頭吃飯,只是速度快得讓人有點乍舌。
  楊少安幾次想提醒他別噎着卻不好意思直戳對方要害。
  沒多久蔣誠心就吃完了,一抹嘴,“楊少安,能聊聊?”
  楊少安抬眉,“當然,”說著用下巴指了指車外面,“邊走邊聊?”
  蔣誠心想了想,“算了,風大……我今天算是知道沙塵暴什麼味道了……開點窗就行。”
  楊少安把車窗下搖了幾指寬,空氣開始流動,蔣誠心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他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車前窗,把視線吊得很遠。
  楊少安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剩下的意大利麵,看似心不在焉,其實耳朵都豎起來了。
  他等了很久蔣誠心才開口。
  第一句話就是,“那年你轉學以後……”
  楊少安眼皮一跳,放下筷子和裝面的盤,雙手不自禁地握到一起。
  蔣誠心沒有看他,依然把眼光放得很遠,像在自言自語一樣,一邊努力回憶以前一邊儘可能冷靜地訴說。
  從高中說到大學,說他怎麼想要考A市的大學,怎麼擠破頭皮進了V大,怎麼在同學錄上守株待兔想瞭解楊少安的情況。
  也說和家裡鬧翻,包括鬧翻的理由。
  蔣誠心在說到這裡時情緒稍微有些波動,但他依然坦白地承認喜歡楊少安。
  還說如何被錢老師照顧,如何撐過大學最後的日子。
  蔣誠心的語氣在說到學校的事情時又變得平緩,像說著別人的故事,楊少安則從頭到尾安靜地聽著,沒有發表一丁點意見。
  蔣誠心漸漸講到他畢業,留校,然後到教委工作,剛開始如何的不習慣不適應,後來卻如魚得水。
  再後來,生活穩定了,感情上卻無比空虛,他去找MB,還沒來得及親那人一口,就被楊少安用手機拍了下來。
  蔣誠心無奈地笑起來,“以前我是做夢都想不到我們能這麼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天,我一直說,你一直聽,沒有矛盾也沒有怨懟。不過現在看來,也沒什麼事情不可能發生嘛……”
  楊少安仍然沒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蔣誠心繼續說:“昨天下午去V大之前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也就是問你的那個問題,但是今天早上我又突然想通了……楊少安,我早上突然覺得,如果能和你平心靜氣地相處,無論你喜歡誰……”
  “你。”
  “聽我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能好好相處,無論你喜歡的人是誰……”
  “你。”
  “我也可以……啊?”
  蔣誠心猛地抬起頭。
  楊少安抿着嘴淡淡地笑。
  蔣誠心確定自己沒聽錯,不過聲音還是有些抖,帶著一絲不確定地說:“再,再說一次。”
  “我喜歡的人是你,不是單旗也不是別的誰,從頭到尾,從十年前開始,一直都是你。”
  雖然早有預感,雖然下午和錢老師聊過以後幾乎就能肯定,但像楊少安這麼彆扭的人突然冷不防地乾脆承認,實在讓人一時間不能接受。
  “為什麼?”問完後蔣誠心直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
  果然,楊少安聳聳肩,“沒理由。”
  “那……”蔣誠心眼珠轉了轉,“那當年你為什麼說是單旗?”
  “當年?”楊少安哼道,“當年你對同性戀還見一個打一個呢!說個單旗已經被揍得半死,我能說是你?我還要不要命?”
  “我沒有……”蔣誠心直覺想辯解。
  “對,你沒有,你就只打了我一個而已。”楊少安頂他。
  蔣誠心尷尬至極,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楊少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不來找我?”
  蔣誠心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問,為什麼在得知自己喜歡上他的時候不去找他。
  “沒臉……”去見你。
  楊少安聽了勾勾嘴角,伸手捏了一下蔣誠心的臉,“這皮不是挺厚嘛?”
  蔣誠心無言以對,只得埋下頭去。
  “好了,話已說完,飯也吃盡,該回去了。”楊少安拍拍手,將吃完剩下的垃圾統一放進一個塑料袋,示意蔣誠心扣好安全帶,就要發動汽車。
  蔣誠心怔怔地,“回去?”
  “嗯,先去你們教委招待所,拿上行李再去我那。”
  蔣誠心有些激動,“楊少安!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
  楊少安點頭。
  “真的?”蔣誠心有種天塌下來的不真實感。
  “是啊,我今天突然覺得,這家裡還是有個傭人比較好。”
  “啊?”蔣誠心回不過神。
  楊少安摸出手機,“而且我發現,我忘記刪你的照片了。”
  ……
  ……
  “楊——少——安!!!!!”
  “別搶我方向盤,喂喂!放手!”
  “去見閻王吧!”
  “放手!危險啊!”
  “哈哈哈哈!”
  邊笑邊偷偷捏了自己的大腿好幾下。
  這不是夢……
  蔣誠心傻笑。
  嘿嘿,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大綱說:還沒完,而且,有番外!再而且,某人早就想寫番外了......

(好吧我承認我是番外控-0-)


三十
  蔣誠心又恢復了和楊少安同吃同住的生活,一樣像個保姆似的把楊少安照顧得無微不至,只是這一次,他是心甘情願的。
  楊少安也知道對蔣誠心“物盡其用”,凡是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全部推給他,只是這一次,他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點小忙。
  比如蔣誠心做飯,他在旁邊洗菜,蔣誠心拖地,他在旁邊順椅子,蔣誠心洗衣服,他緊張地捧着洗衣粉看小勺上的刻度。
  諸如此類。
  一兩週下來,倒也相處得和和睦睦。
  
  V大縱火事件基本上有了結果,姓李的同學被退學,還將接受法律的審判。
  蔣誠心後來又見了他一次,他剛開始還是那樣無所謂的表情,可一看見蔣誠心,立刻變得狂躁。
  蔣誠心想起錢老師在醫院對自己說的話,便直直地挺起了脊背——他不是因為被同情才走到這一步的,他沒有必要心虛。
  
  錢老師最後是在醫院整整住了十天才出的院,V大給他分配了新房,只是還沒裝修,他只有和師娘一起暫時住肖老師家。
  出院前兩天,蔣誠心和楊少安在醫院見到了錢老師匆匆從國外趕回來的兒子。
  三人一照面,都嚇了一跳。
  那五官那氣質,果然是像,像到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和蔣誠心是親兄弟。
  楊少安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臉上慢慢露出疑惑。
  蔣誠心眼見不對勁,拉了楊少安就跑,邊跑邊使勁捏他的手——就算再像也不是老子!
  
  單旗的工作室開始重新裝潢,當然由楊少安他們公司接手,只是具體負責的人不是楊少安,這讓蔣誠心暗爽了一陣,直到單旗和蘇曉芸離婚。
  婚姻和愛情一起走到盡頭,單旗為此他狠灌了三天酒,蔣誠心知道後又是無奈又是難過,一點忙都幫不上。
  單旗大醉三天,進醫院輸了幾瓶液,出來後繼續工作,不但補齊了那幾天欠下的工,還超前完成定量任務。
  “沒有人會因為失去了另一個人而無法生活。”蔣誠心知道後如此感嘆。
  楊少安抓起他的手捏了捏,“沒有你,我無法生活。”
  蔣誠心臉紅。
  “沒有保姆蔣,我真的無法生活!”
  ……
  
  時間一不小心溜進夏季,蔣誠心的生活看似很平穩也很幸福,只是有一點不大自然。
  至少蔣誠心覺得不自然——他和楊少安……就沒再做過愛。
  真的,這不是騙人,雖然他們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雖然楊少安的睡相還是那麼……呃,讓人覺得甜蜜安心,但他不動,楊少安也不動,最多在睡前交換一個輕輕的吻,就再沒有其他。
  有問題啊……蔣誠心摸着脖子想,按說他們現在應該也是情侶了,以楊少安以前那種幾乎每天都要來上一兩回的慾望,沒道理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有一次他故意洗澡時不帶衣服進去,拿着小毛巾遮遮掩掩地出來,在楊少安面前晃啊晃,可楊少安就像沒看見一樣將短褲給他扔過去。
  還有一次他睡在床上故意喊熱,脫了衣服從床頭滾到床尾,楊少安見了也只是很穩重地將空調調低兩度。
  蔣誠心甚至在某一次睡前親吻的時候很挑逗地用舌頭舔了舔楊少安的嘴角,當時楊少安輕輕地笑了笑,半閉着眼,說:“你還沒刷牙。”
  差點沒把蔣誠心的眼珠給氣出來。
  這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完全不上勾啊?!
  蔣誠心並不是色急,說穿了他只是有些不安,畢竟他和楊少安的關係從敵對到和睦轉變得太快,也太容易了些——嚴格算起來,從他發現楊少安音樂盒的秘密,到他去向楊少安求證,到錢老師出事,再到他們在海邊前嫌盡釋,加在一起才兩天的時間。
  楊少安雖然說了喜歡的人一直是自己,可理由呢?
  蔣誠心很沒自信地開始回憶,當年自己在高中裡究竟有什麼魅力能讓楊少安喜歡上?
  這個問題他記得那天晚上在海邊問過楊少安,當時對方回答的是“沒理由”。
  可蔣誠心是實心體,絶對不相信愛情會發生得沒有理由,至少,總該有個什麼原因讓對方對自己產生特別的感覺吧。
  在那個青澀的年代,比起吊兒郎當的問題學生,怎麼想也還是優秀的單旗更有讓人注目的可能性。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
  這個疑問有事沒事就在蔣誠心的腦袋裏蹦達,他想直接問楊少安,又怕把楊少安問煩了惹他不高興。
  那傢伙只要一開始彆扭就只會說“幹你什麼事幹你什麼事”,好像天下間除了這句話就沒有別的台詞。
  以前自己和他的關係又僵又硬,被頂了那樣的話倒沒什麼,蔣誠心很怕即使是現在,楊少安急了也還會拿那句話來堵人。
  如果現在再聽他那麼說……就太難受了一點……
  所以還是小心為妙,該問的問題,問,不該問的……憋爛在肚子裡算了。
  畢竟楊少安現在就在身邊,想牽他的手就牽,想吻他的唇就吻,就這麼平淡安心地過日子,不比什麼更重要?
  人嘛,有時候活的就是一個糊塗。
  這天,糊塗的蔣誠心下班前接到楊少安的短信,說是有點事,不回去吃飯了。
  於是蔣誠心也懶得買菜,直接到超市裡選了現成的便當和飲料,打算隨便對付對付了事。
  進門後蔣誠心先把食物放冰箱,打算洗個澡再吃。
  他回臥室拿換洗衣物,路過客廳的時候隱約覺得屋子裡有些不對勁,上下左右看了一下,又沒發現什麼。
  剛走進洗手間,還沒關門,蔣誠心突然頓住,一個猛回頭,雙眼牢牢地盯着沙發。
  沙發最右邊的扶手後面堆了兩個中號行李箱,由於一大半都被擋着,容易被人忽視。
  而那就是之前的“不對勁”,因為不是楊少安的行李箱。
  楊少安根本不會用顏色那麼誇張的行李箱……紅藍相間的條紋,唔,好像在哪裡看到過……真礙眼,難看死了!
  既然家裡出現了不屬於家裡人的東西,就代表有“外人”入侵。
  蔣誠心精神為之一振,先衝進臥室,沒人,再衝向陽台,也沒人。
  進門時路過了廚房,洗手間裡也沒問題,唯一剩下沒檢查的,就只有書房了。
  蔣誠心操起廚房裡的菜刀,放輕腳步往書房靠攏,人貼在牆上一寸寸地挪,開門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有個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電腦前,耳朵上套着楊少安那個大耳機,正一邊操作電腦一邊吃著什麼東西。
  蔣誠心潛近他,一隻手去拍那人肩膀,另一隻手拿着菜刀用刀背抵住他脖子,“別動。”
  那人整個人先是僵住,然後慢慢地側過臉。
  蔣誠心發現他是個挺英俊的小夥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做賊。
  用沒拿刀的那隻手取下對方的耳機,蔣誠心瞥了一眼電腦,這人原來在玩遊戲。
  心裡有些奇怪——這賊沒翻亂東西,還坐這玩電腦?
  “你是誰?”蔣誠心問。
  那人皺起眉,“該我問你吧?你怎麼進來的?翻窗戶還是撬門?你到我家來幹什麼?”
  “你家?”蔣誠心睜大眼,“你說這是你家?”
  “廢話,難道是你家?”
  “當然……”不是……蔣誠心清了清喉嚨,“我現在住這裡,無論如何是半個主人,你……你走錯房間了吧?”
  “走錯房間?我可是拿着小安給的鑰匙進來的,怎麼可能走錯?”
  蔣誠心一聽他說到“小安”,忙放下菜刀,“你認識楊少安?”
  “當然,他是我親愛的!”
  蔣誠心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個不停,邊咳邊想,難怪門外的行李箱那麼眼熟呢!
  現在聽聽,這聲音也是很耳熟的。
  特別是那句“親愛的”,聽了就心煩。
  “倒是你,你是誰啊?什麼時候開始住這裡的?小安怎麼都沒給我說一聲?”
  心說我怎麼知道,嘴上卻儘量平和地解釋,“我前不久才搬來,呃,我不知道楊少安已經有室友了……”
  “我不是他室友,我是……”
  “咳,是毫不相干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那位要授權的同學...是啥授權?廣播劇?哪一篇?真能做出來?- -
(......之前有位同學要去樓上樓下的廣播劇授權 做了個預告 就沒音信了......我實在是擔心還要再死一次啊-0-)


最終回
  聽到突然插進來的聲音,蔣誠心轉頭,有些高興地喊出聲,“楊少安!”
  電腦前那人也高興地跳起來,張開雙臂撲過去,“小安!”
  楊少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書房門口,一矮身一低頭,閃過熊抱,抬起腿將那人踹到了門後面去。
  壓根不理會對方聽不出真假的呻吟,楊少安面無表情地拿眼斜他,“3點起飛5點到?哦?CA3983?滾蛋吧你!那是1點起飛3點到的!”說著又是一腳,把剛想從門後爬出來的人又踢了回去,“我說你這次怎麼這麼好商量,讓你住賓館就住賓館,原來早給我來了一手……”
  “我……”
  “你什麼你?”楊少安一看電腦桌,頭頂上的毛都立起了來,雙眼發紅,“居然還偷吃我冰箱裡的東西!?楊曉楓,你不想活了?!”
  蔣誠心見楊少安是真有些怒了,忙過去抓住他的肩,免得他一時衝動把那個叫什麼小風的人給弄出什麼毛病。
  “楊少安,冷靜點,有話慢慢說。”蔣誠心扳過楊少安的身體,在他臉上輕拍了兩下。
  楊少安使勁閉了閉眼,“你要我怎麼冷靜……那是我中午專門……”
  說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再往下說,蔣誠心看著他忍耐的表情,以及上下滾動的喉結,身體有些發熱。
  順着楊少安的視線,蔣誠心終於注意到之前楊曉楓邊玩電腦邊吃的東西,是個蛋糕,12寸左右,已經被吃了差不多一半,但能看出是個草莓蛋糕。
  突然想起似乎就在幾天前,楊少安問過自己對蛋糕這種東西有沒有什麼要求,當時隨口答了聲“草莓蛋糕”,也沒往心裡去……如此看來,楊少安是記住了,還專門買了個……在今天買了個……
  蔣誠心猛地一跺腳,“啊!今天是我生日!”隨即他跳到楊曉楓面前,抓住對方的衣領一個勁猛搖,“吐出來!給我吐出來!”
  這下輪到楊少安擔任那個比較冷靜的角色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拉開蔣誠心,“算了。”
  “那可是我的蛋糕!”蔣誠心認死理。
  “明天我再給你買個。”楊少安勸道。
  “哦……要一樣味道的!”
  “好。”
  “要大點!”
  “……沒問題。”
  “買點蠟燭!”
  “都行……”
  楊曉楓在旁邊聽他們對話聽得有些寂寞,顫抖着舉起手,“那個……”
  “閉嘴!”楊蔣二人同時吼他。
  楊曉楓快哭了,“我的遊戲啊……我正在下副本我是醫生ToT……”
  
  ……
  
  一頓簡單的晚飯卻吃得不大太平。
  席間楊曉楓是哭爹喊娘地想留下來住,甚至表示睡沙發都可以。
  楊少安則千方百計漠視他,目不斜視地夾菜,吃飯,給蔣誠心夾菜,催他吃飯。
  蔣誠心夾在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一句話都不說,吃完自動去洗碗。
  最後還是楊少安的功力更深厚,楊曉楓被趕出家門,去了之前楊少安為他頂的賓館。
  蔣誠心這才有機會把事情瞭解清楚,“原來你今天說有事不回來本來是打算去機場把他接到賓館,卻沒想到他撒謊亂報了個班次,自己提前溜過來讓你撲了個空。”
  “嗯,”楊少安一邊接過蔣誠心洗乾淨的碗擦一邊說,“曉楓在外地工作,偶爾回來看看,以前每次回來都住我這,這次我讓他住賓館,我想他可能有些不高興。”
  蔣誠心轉過頭,在楊少安唇上輕吻了一下,說:“是因為我吧……”
  楊少安沒有否認,脖子有些泛紅,蔣誠心看得身上又發起熱來。
  兩三下洗完碗,削了兩個蘋果,切塊裝盤,拉著楊少安回客廳坐下一起吃,嘴裡還不閒,盯着楊曉楓的事問個沒完。
  “你說他是你弟弟,是不是那個和王先生很像的弟弟?”
  “王先生?”楊少安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哦,你說泥鰍?他給你說什麼了?”
  “說你有個在幼兒園工作的弟弟,因為王先生的感覺很像他,所以你在大學裡特別照顧王先生。”
  楊少安搖頭,“不是他,像泥鰍的是另一個……”
  蔣誠心黑線,“你不是獨子嗎?哪來的那麼多弟弟?”
  楊少安笑道:“確切地說,我有三個兄弟,一個姐姐。”
  蔣誠心張大了嘴,“超……超生游擊隊?”
  “都是沒有血緣關係的。”
  “那為什麼……”蔣誠心問了一半,猛地想起楊少安的父親似乎是繼父,至於他為什麼沒有和親生父親生活在一起卻不是很清楚,於是這後半句怎麼都問不出口。
  楊少安倒像沒事人一樣,拿了一塊蘋果,先喂給蔣誠心,又拿起一塊自己吃,“我爸在我小學的時候就去世了,那天我媽上夜班,她怕我晚上出去玩,把我鎖在家裡,那天下暴雨,我們那一片都停了電,我爸不到半夜就過去了,我守着他的遺體整整一夜……”
  蔣誠心咀嚼着蘋果,動作漸漸僵硬,嘴張開來,似乎有些喘不上氣。
  楊少安看了他一眼,嘆息地拍拍他的手,“我從來沒說過這些事,其實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有些怕黑,睡覺時床頭一定要有點燈光才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沒騙你,是真的,我晚上睡覺開燈,和當時你把我關起來沒關係……”
  “可是……”蔣誠心蠕動了一下嘴唇,吐出來的話有些顫抖,“楊少安……對不起……”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真正說出口的,卻仍然只有這一句。
  蔣誠心恨死這麼笨拙的自己了,眨了眨眼,想眨掉眼眶中的酸澀感。
  楊少安趁機又喂了他一塊蘋果,“聽我說完。”
  他安撫似的牢牢抓住蔣誠心的手,語氣放柔,語速放慢,像在和一個小孩子說話一樣。
  “我爸過世以後,我和我媽媽兩個人單獨生活了幾年,初中畢業那年,我媽媽再嫁,對方也姓楊。雖然楊叔叔待我不錯,但他和我媽終究沒緣分,高三那年,他們離婚,而我媽媽又很快找到下一個結婚的對象。那人就是楊曉楓的父親。你一定有些奇怪,為什麼我媽總嫁給姓楊的人,我問過她,她不說,我猜那是因為她一直忘不了我爸爸。”
  蔣誠心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他的這種推測。
  楊少安繼續說道:“其實當年要轉學是早就決定的,畢竟我媽已經再嫁,肯定是要和曉楓的爸爸一起在A市生活,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們說,才一直拖到情人節。那個音樂盒,我是想作為分別禮物送給你的,畢竟當時我們還那麼小,哪有什麼資格談相愛相守,我本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讓你知道的,誰知道陰錯陽差現在變成這樣……”
  “不好嗎……”蔣誠心輕問。
  雖然他知道楊少安會怎麼回答。
  “雖然過程難受了點……”楊少安笑笑,“但是現在的結果是我想要的,這樣很好。”
  “那……你和楊曉楓感情很好?”蔣誠心唸唸不忘楊曉楓那句“親愛的”。
  “還好。我和他,以前的那個弟弟,還有現在繼父那邊的一雙姐弟關係都不錯。由於曉楓和我相處的時間最長,可能更親密點。”說到這裡楊少安調侃地向蔣誠心眨了眨眼,“曉楓知道我的性取向,所以老拿我開玩笑,親愛來親愛去地亂喊,你別介意。”
  蔣誠心被猜中心思,有些掛不住臉,“我沒……”
  “對了,我媽是我大學畢業後一年第三次嫁人的,這次厲害了,直接嫁到了澳大利亞。”楊少安轉移話題。
  蔣誠心有些吃驚,“對方也姓楊?”
  楊少安點頭,“是那邊的華僑,在澳大利亞生活了半輩子,為人塌實可靠,就是不知道我那個沒定性的老媽能和他相守幾年。”
  “這個你就別操心了,父輩的事情他們自己清楚。”
  “嗯,我現在只需要操心怎麼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楊少安邊說邊去吻蔣誠心,蔣誠心只呆了兩秒便反守為攻,將他壓在沙發靠背上,唇齒糾纏。
  對於楊少安講述的那些事,蔣誠心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糾纏於當年對他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後悔懊惱什麼的,除了能讓自己心裡稍微好過點,其實完全於事無補。
  也說過太多次的“對不起”,說得連自己都有些不屑,因為太簡單了。
  於是蔣誠心在這一刻決定,對於以前的事,不再對楊少安說“對不起”,他只要記得曾經的虧欠,像對方說的那樣,今後只需要操心如何好好地在一起。
  一吻結束,蔣誠心有些情動,將手伸進楊少安的衣服裡,從他的腰側摸至後背。
  楊少安向旁邊縮了縮,躲避着他碰觸。
  蔣誠心閉上眼,埋頭於楊少安的肩窩,側臉啃了他脖子一口,“楊少安,來做吧。”
  說完後他明顯感覺到楊少安顫抖了兩下。
  蔣誠心心口一跳,突然覺得思路亮堂起來。
  難道是……也沒什麼不可能……
  而如果是那樣,之前的種種猜測和疑惑似乎也能得到解釋。
  蔣誠心抬起頭,定定看著楊少安,問:“你在怕什麼?”
  楊少安臉上立刻閃過窘迫的顏色,嘴張了閉,閉了張,沒說出話來。
  蔣誠心笑了,“怕我受傷?”
  “……”
  這叫戳中要害。
  “還是怕表現不好?”
  “誰怕啊?”
  這叫惱羞成怒。
  蔣誠心在心裡笑翻了。
  無視楊少安臉上的紅雲,他嚴肅認真地說:“有什麼心事要說出來,特別是這種事,你不說,我還以為自己沒什麼魅力呢……而且這玩意老憋着也不行啊,晚上一起睡也沒見你手動一下,會憋壞的。”
  楊少安的臉,如今用番茄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具體顏色可參見小貝和辣妹那套經典婚紗的顏色。
  蔣誠心趁楊少安沒動作的時候整個人向前一撲,成功把楊少安壓翻在沙發上。
  臉上笑爛,笑得出褶子,“怕我受傷也好解決,我保證不會讓你受傷!”
  楊少安甩開他的手,“滾!”
  “來嘛來嘛,我技術很好的……”
  “好個屁!下去!”
  “不下,今天你休想讓我下去!”
  “是嗎……”楊少安突然冷笑起來。
  蔣誠心眼皮跳了跳,手上絲毫不鬆勁,將楊少安牢牢禁錮在身下。
  楊少安勾起嘴角,噴了蔣誠心一口熱氣,“來吧……”
  蔣誠心大喜,動手去掀楊少安的衣服。
  楊少安也不示弱,抓住蔣誠心的襯衣一扯……沒扯動。
  至少沒扯出紐扣亂飛的效果。
  “哈哈哈哈,就你這樣還想在上面?”蔣誠心樂了。
  楊少安深深皺起眉頭,“鹿死誰手……咱們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他們像十多歲的毛頭小子一樣扭打起來,卻都不忘注意力道。
  邊打邊試探着去親近對方,或小小地在對方手腕上咬一口,或輕輕地在對方肩上刮一下,漸漸燃起不小的熱情之火。
  當他們終於不在嬉鬧,當他們終於抱在一起,交換親吻和呼吸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誰會成為進攻的那一方。
  他們只想在一起,只要能好好地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楊少安……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沒……”
  “楊少安……”
  “我愛你。”
  於是,這一晚的春色……
  呃,不好意思,房間隔音太優……於是,這一晚春色,關得非常好……
  
  ……
  
  翌日。
  某寫字樓裡有如下對話。
  “泥鰍,你們組長呢?”
  “請假了。”
  “誒?發生什麼事了?”
  “誰知道……”
  還有如下電波對話。
  “師兄,你好點沒?”
  “……我又沒什麼事。”
  “那你為什麼請假啊?”
  “……”
  “你說什麼?大聲點我聽不到。”
  “幹你什麼事!”
  
  ——END——
  
作者有話要說:睡覺之前終於結束了 可能有些錯別字什麼的 我明天再來改- -
我只是想寫完就貼-0-

我平坑啦!
潛水的同學都象徵性浮起來一下嘛
收藏可是有300多 看到這裡的同學無論以前留過腳印沒有 能不能都在最後一回合留個?
^O^

題目:BL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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