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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蜜糖年代 by 秋池雨 (忠犬二貨攻x嘴硬别扭受) :: 2013/01/26(Sat)

文案
屬於“泡在蜜罐里長大的一代”的葛為民從小就被家人呵護在手心裡,有着漂亮的長相和火爆的脾氣。葛為民在家裡人的呵護下沒心沒肺地成長到十六歲。在即將跨入十七歲的時候,他和高新相遇了。

來自家人以外的另外一個人的用心呵護和珍惜,第一次對別人縱容、妥協,泡在蜜罐子裡的一代,能否繼續譜寫自己的甜蜜生活?敬請關注——《蜜糖年代》。

內容標籤:花季雨季 情有獨鍾 竟技
搜索關鍵字:主角:葛為民,高新 ┃ 配角: ┃ 其它:



  蜜糖年代(一)
  葛為民出生的時候,恰恰趕上改革春風吹遍神州大地,也恰恰趕上計劃生育的時候。一家只允許生一個孩子,寶貝得不得了,生了女孩尚且如珠似寶地捧着,更別提生了男孩了。
  葛為民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葛爸爸在罐頭廠做車間工人,葛媽媽是公園門口負責賣票的,收入都不高,屬於那種兩個人過日子剛剛好,添了個小娃娃就緊巴巴的那種。
所以當年葛媽媽發現自己意外懷孕的時候着實猶豫了一番,兩人的工資加起來就那麼點,一個月下來都存不了幾個錢的,再添一張口可怎麼養活啊?葛爸爸在灌了一瓶二鍋頭後紅着脖子決定:生!怎麼不能養,當初我老子連着拉扯七個兒子還不是那麼過來的?
  就連葛老爺子也發話了:生!生出來我給你們帶!
  葛為民就在這種兩票壓倒一票的微弱優勢下出世了,並且光榮地成為了葛家三代單傳的一脈香火──葛老爺子雖然生了七個兒子,葛爸爸的六個兄弟卻很邪門地接二連三生的都是女孩兒,直到葛為民帶著小茶壺呱呱墜地,老爺子才鬆了一口氣:終於對列祖列宗有個交代了哇!
  因此雖然葛家家境平平,葛為民卻打生下來就沒受過任何苦,葛為民和其他出生在這個時期的獨生子女一起,被稱為“蜜糖泡大的一代”。葛爸爸葛媽媽勒緊了褲腰帶可着勁地疼他,自己吃菜也要兒子吃肉,眼睛眨也不眨地就把幾個月的工資拿去繳什麼繪畫興趣班象棋培訓班,唯恐自家孩子輸在了起跑線上;葛老爺子見了葛為民也是兩隻眼睛放著慈祥的光,一個勁地摸着他的頭說:“為民啊,想要什麼就跟爺爺說。想要自行車?好,等明天爺爺給你買去。”
  雖然葛媽媽自葛為民三歲起就買了本《如何培養天才》天天研究,雖然葛爸爸用自行車載着葛為民在每個週末跑遍了作文輔導班奧數培訓班等等興趣班,雖然葛爺爺總是摸着葛為民的頭稱讚:“這孩子一看就是有靈氣的”,葛為民還是平平無奇地一路成長到十六歲。
  葛為民在功課上不算不用功,但在他上的那所普通中學裡成績總是停留在不上不下的中等水平;葛為民的個子也是中等,並不十分高,但長了一雙勻稱的長腿,據說這是長跑的好料子,但葛為民測一千米卻永遠是跑在中間的那堆人中的一個;除此以外,葛為民能不走調的唱上好多首流行歌,聲音卻不算是頂好聽的那種,他不內向卻也不外向,有朋友,卻還不到一個廣告牌掉下來砸死三個的地步。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年。
  好在葛爸爸葛媽媽寵慣了孩子,倒也不要求些什麼,既不逼着他培養出一樣愛好特長來,也不逼着他挑燈奮戰到三點好在期末登上年級排名榜。葛為民就在這種幸福的環境下晃晃悠悠地從高一升上高二。
  當然,葛為民也有出眾的地方。首先是他的長相,葛爸爸算不上英俊,葛媽媽也並非天姿國色,但葛為民從小就長得特別好──葛老爺子之所以覺得葛為民一看就有靈氣,很大程度就是因為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靈動得格外惹人心疼。如果一定要形容他的長相,只要聽聽葛為民高中入學時女生們奔走相告的話就可以了:
  “快看快看,我們年紀來了個巨帥的男生,長得好像《流星花園》裡的花澤類!”
  葛為民另一個出眾的地方是他的脾氣。倒也不是說他橫行霸道,葛為民和老師同學相處得相當和睦,乍一看甚至是個沒脾氣沒存在感的乖學生,但假如不小心觸了他的逆鱗,沒得說的,立馬和你翻臉。入學軍訓的第一天,葛為民就因為一個男生取笑他家是工人家庭沒文化而把人家掀翻在地暴扁一頓。女生們從此以後就對他幻滅了,誰能忍受一個長着偶像臉的男生粗魯地騎在另一個男生身上,滿口“老子@#¥*”的髒話啊?
  葛為民在家裡人的呵護下沒心沒肺地成長到十六歲。在即將跨入十七歲的時候,他和高新相遇了。
  蜜糖年代(二)
  葛為民的學校離家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坐公交車半小時,騎自行車40分鍾。在忍受了一年公交車裡顛簸自行車上吃塵的生活後,葛為民終於在高一放暑假的時候遞交了寄宿申請。
  高二開學前一天,葛為民拒絶了葛爸爸葛媽媽葛老爺子一干人的幫忙,自己背着個大包吭哧吭哧地走進了學校宿舍。領了鑰匙推門進去,宿舍裡一個人都沒有,三張雙人床裡有五張都已經鋪上了被縟,只剩下一張床的上鋪空着。
  葛為民笨手笨腳地爬上去,一邊艱難地展着床墊子一邊想:不知道舍友都是些什麼人?好不好相處?一般學校都安排同一個班級的住同一間宿舍,可葛為民是半路才打的申請,自己班的男生宿舍又都沒有空床了,只能拼到隔壁班的宿捨去。除了那個長得像林心如的班花,隔壁班的人葛為民一個也不認識。以後要跟五個陌生人同處一個屋簷下,床墊子又橫挪豎移都鋪不好,在離家一個小時後,葛為民開始想家了。
  正在他捏着床單坐在墊子上發愁的當口,門“吱呀”地就被推開了,一個高個兒男生背着個大包走進來。高個兒男生把大包往他下面的床上一扔,再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太驚訝的樣子,點點頭說:
  “你就是隔壁班搬來住的那個吧。”
  葛為民坐在床上點點頭。那個男生看了他捏着床單的手一眼,叉着個腰:
  “不知道怎麼鋪是吧?我幫你。”
  男生的個兒很高,只站在床下,就能夠夠到葛為民的床。葛為民站在邊上一邊看他伸着兩條長胳膊拍床單,一邊打量着他。是個挺帥氣的大男孩,精神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難得的是一張臉乾乾淨淨,沒有時下男生常有的坑坑窪窪的青春痘。葛為民剛在心裡為這個即將朝夕相處兩年的室友打了個不錯的分數,那個男生就拍拍手掌說:
  “好了。”
  看見葛為民投來的驚訝的目光,高個兒男生得意地咧嘴笑笑:
  “嘿嘿,不用那麼崇拜我。我剛搬來宿舍住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對著一床的墊子被子發愁。不過經過一年的鍛鍊,自然就練出來了,鋪得也比去年像樣多了。”
  葛為民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床鋪得不比自己好多少的歪七扭八的墊子被子,悄悄把一個被男生鋪得捲起來的角展平,給了他一個不怎麼誠心的微笑:
  “謝謝你了。”
  “嘿嘿,以後就是上下鋪的兄弟了,和我客氣什麼。”男生轉頭就去翻自己的大包,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拍拍腦袋:
  “唉呀,怎麼就忘了。”轉頭看看葛為民,“那什麼,你有三十塊錢沒有?”
  葛為民一邊找出錢包抽出三張紙幣,一邊想,這男生夠自來熟的,剛見面就管自己借錢了,還問得那麼自然。他把錢遞過去,高個兒男生道了聲謝,說:
  “回頭還你哈!”
  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
  中午的時候高個兒男生還沒有回來,其他四個舍友卻都陸陸續續來了,都很友善地和葛為民打招呼,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找我們。這種友善還隱隱帶著點拘謹成份,大男孩們都笑得客客氣氣地,像是換新班主任那天努力要留給老師好印象的學生。葛為民被四個男生圍着聊天,想起早上那個剛認識就熟的跟八輩子似的高個兒,忍不住在心裡偷偷笑。
  高個兒到晚上才回宿舍,一回來就被打趣:
  “高新,又到哪裡會情人去了?”
  葛為民這才知道他叫高新。高新也不惱,把書包往床上一放,就走到問話的人身邊,勾起一邊嘴角笑得懶洋洋,帥氣的眉眼竟然添出幾分邪邪的味道,伸出一根手指往那男生的下巴一挑:
  “小寶貝,吃醋了喲……”
  “靠!噁心不死你!”
  除了葛為民,其餘男生都掄起枕頭砸他,小小的宿舍鬧翻了天。葛為民在一片嘻嘻哈哈中也跟着傻樂,早上剛醞釀出來的那點思家愁緒飄散得一乾二淨。
  蜜糖年代(三)
  高新在葛為民剛開始寄宿生涯的時候就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不是因為他是葛為民見到的第一個舍友,也不是因為他時不時的脫線讓葛為民暫時忘記了離家住校的種種不適,而是因為高新是葛為民遇到的第一個借了錢那麼久都不還的人。
  那天葛為民借了高新三十塊錢之後,就一直等着高新主動過來還錢。高新對待新舍友倒是熱情得很,主動教葛為民使用淋浴器,又在早操之前爬起來替他打好早飯放著,省得他早操之後跟一大群人在飯堂裡擠着排隊。顯然高新對在新舍友面前應該儘力展示自己最正直一面一事毫無自覺,在其他舍友還小心翼翼地把花花公子雜誌藏在被子底下並把拖地頻率從一月一次改為一週三次的時候,他已經毫不在乎地當着葛為民的面把穿了一天的襪子翻了個面第二天繼續穿。葛為民常常是剛被他替自己打早飯的貼心舉動醞釀出一點感動,轉頭又被他擱在自己桌上的髒兮兮的泡麵杯子弄得哭笑不得。
  無論如何,在高新的熱情觀照下,葛為民和他迅速熟起來了。只是這個熟人天天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就是不提還錢的事。
  三十塊錢說多不多,但也可以做不少事情,比如看一場學生價的最新美國大片,比如充當學校食堂三天的夥食費,比如買一本精裝版的武俠小說。
  葛為民在開學第一天就等着高新第二天來還錢,第二天又等着他第三天來還錢,一個星期過了,下個星期高新仍然沒有任何還錢的意思。
  到了第二個星期,葛為民覺得自己就像是英語課本裡那個整晚等着樓上的鄰居脫下另一隻鞋子的人,錢本身已經不重要了,高新忘了借他錢的事實像貓一樣撓着他的心。
  到了第三個星期,葛為民終於決定拋開裝出來的淡定風度,直接和高新提還錢的事。星期一早上,吃完高新給他打的早飯,葛為民看看對面頭還埋在飯盒裡喝粥的人,打算等他一抬起頭就提還錢的事,高新就像有心靈感應似地從飯盒裡抬起頭來。
  葛為民看著他兩道劍眉慢慢展開,眼睛一點一點地放出光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迷惘到清醒的表情,不禁在心裡感嘆了一下,這個人不脫線的時候還是長得挺耐看的。像是為了給葛為民心裡對他的評價加分,高新說出了葛為民糾結了兩個星期的一句話:
  “我是不是還欠你三十塊錢沒還?”
  葛為民忙不迭地點頭。
  “那你有沒有二十塊?”
  葛為民又點點頭,打開錢包抽出兩張十塊遞過去。
  葛為民看著高新打開自己的錢包,把那兩張紙幣放進去,正準備等着高新從裡面抽出一張五十的還他,就看見高新無比自然地把錢包合上,放回到自己的褲兜裡,一邊在嘴裡說:
  “再借你二十,湊齊了五十下次正好還你張整的。”
  那一刻葛為民想吐血。
  蜜糖年代(四)
  於是一個星期後高新懶懶地倚在自己的床上翻起白眼問坐在上鋪的葛為民:“你有沒有五十塊”的時候,葛為民開始了激烈的心理掙扎。說有吧,保不準他又借了去,說沒有吧,說不定人家這次是真的還他錢,找不開就又要拖着了。
  幸好這時候高新自己開口了,說:“我這只有一百塊錢了,你有五十的找給我不?”
  “有!我有!”葛為民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他手腳麻利地從床上爬下來,從錢包裡翻出五十塊遞過去。
  高新的手裡拿着張嶄新的粉紅色票子,卻也不遞過去,他表情嚴肅地看著葛為民,說了一句很無厘頭的話:
  “對了,你的全名是什麼?”
  葛為民拚命控制全身肌肉才沒有撲到宿舍一個星期沒拖的地上去。高新那張寫滿誠意的帥氣的臉讓他很想一個拳頭打上去:
  “我們都做了三個星期的舍友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麼?”
  高新嘿嘿地摸着腦袋笑得有些抱歉:
  “因為他們都小葛、小葛的叫你啊。”
  葛為民的名字唸起來有些拗口,班裡的同學都稱呼他為“小葛”。搬進宿舍的時候他是這麼介紹自己的:
  “我是高二(5)班的葛為民,大家以後叫我小葛就行了。”
  當時高新不在,但葛為民沒有想到他居然過了三個星期都鬧不清自己叫什麼名字。葛為民無奈地盯着高新挺好看的笑臉,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還像那麼回事,一說話就時常讓人覺得他哪裡缺了一根神經。他把自己的學生證丟過去:“喏”,一邊看了高新一眼:
  “怎麼忽然想起問我的全名了?”
  不都“小葛、小葛”地叫了他三個星期麼?
  高新認認真真地把學生證的名字看了一遍,說:
  “我媽說了,對每一個借錢給你的人都必需充分尊重。”
  他恭恭敬敬地用兩手托着鈔票遞過去:
  “葛為民,謝謝你借我錢。”
  他突如其來地嚴肅弄得葛為民有些難為情,葛為民只好也鄭重其事地用兩手接過那張一百塊,說:
  “不客氣。”
  葛為民把一百塊放回錢包的時候高新又回覆了那種懶洋洋笑嘻嘻地樣子,葛為民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敢情這人對債主的尊重只體現在還錢的那一刻。
  高新懶懶地把身子倚在床邊,由於個子高,腦袋直接就枕在了上鋪葛為民的枕頭上,他歪着腦袋說:
  “不過說真的,你的名字夠土的。”
  前面提過了,葛為民是個一被觸到逆鱗就爆發的主,而高新很不幸一擊即中地踩了雷。都說八十後是個性張揚的一代,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來。每家都只有一個子女,家長們挖空心思地在唯一一次命名機會上寄託自己對子女的期望,望子成龍的有之,起的名字都是什麼家傑,家聰,子俊一類;出奇制勝的有之,什麼珩、嫈、龑,怎麼冷僻怎麼取,成心考驗孩子語文老師的水平;因姓制宜的有之,姓高的取名叫高飛,姓任的叫任重,姓梁的叫梁爽,總之是異彩紛呈。像葛為民這樣文革時期滿大街都是的名字,放在這會兒還真不多見。
  名字是葛老爺子欽點的,葛家三代單傳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葛老爺子決定延續老一輩子的傳統,讓孫子做一個為人民服務的人。名字的確是土了點,但由於是老爺子親自起的,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麼。葛為民從小就沒少被別人開玩笑:“葛為民葛為民,你要為人民服務,幫我把地掃了吧”,導致以後誰提起名字這茬葛為民就急。
  偏偏高新這個沒有眼色的還往槍口上撞,葛為民的拳頭捏起來提在腰側:
  “你說誰的名字土呢?”
  蜜糖年代(五)
  高新還沒反應過來呢,一團黑乎乎的人影就帶著一陣風向他撲來。等到小腿肚子上挨了一下,他才後知後覺地舉起胳膊:
  “哎呀,幹什麼呢這是?”
  葛為民正在氣頭上,掄起胳膊毫不客氣地就往高新身上招呼,可是沒打幾下就發現不對勁。因為這種一點就着的爆脾氣,葛為民沒少和人打架。可惜他個子不高,協調性也並不特別出眾,打起架來其實占不了什麼便宜。往往一場架打下來,他自己身上的青紫倒比對方的多,看得葛媽媽那叫一個心疼喲。
  但是和高新打架不。他的拳頭都落在高新身上好幾下了,自己身上卻一點拳腳都沒挨。高新壓根兒就沒有反抗的意思,乖乖地躺在地上任他打。打了幾下葛為民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悶悶地壓在高新身上,看著他比自己長出一截的手腳說:
  “喂,你怎麼都不反抗?”
  “啊?你喜歡反抗的啊?”高新有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清清嗓子,扯直了喉嚨喊:“大爺饒命啊!住手啊!救命啊!不要、不要、呀咩爹……”
  葛為民頭疼地看著他越往後面嚷得越不是那麼回事,趕緊用力朝他肚子上補了一拳,高新在一聲貨真價實的“唉喲!”之後終於安靜了下來。葛為民越發覺得和這人較真沒意思,恨恨地從他身上下來,在他腿上踹了最後一腳:
  “有你這樣的麼?”
  高新悶哼了一聲,轉過頭來,亮亮的眼睛格外真誠地看著他,輕聲問:
  “你覺得痛快了嗎?”
  葛為民有些心虛地躲過他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目光,扭過脖子看身邊灰撲撲的地板:
  “我打你,你不生氣嗎?”
  即使是說錯了話,任誰被這樣莫名其妙地打一頓都會生氣,然後打回去。但這個人卻攤開了手腳任他一拳一拳地泄憤。
  宿舍裡只有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得見外面呱噪的鳥叫。中午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照進來,在高新的臉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光影。葛為民看著勾起嘴角,和平時懶洋洋的笑容有了不一樣的味道。
  高新平靜地說:“你打我,自然是因為我惹你不高興了。我讓你打一頓,讓你消消氣,也是應該的。”
  葛為民從小到大都被家裡人捧在手心,他要橫着走沒人敢讓他豎著,因此被慣得脾氣有點大,偏偏和他同一輩的又都是一樣被慣大的,一磕碰起來總是火星碰地球,兩敗俱傷。高新是他第一個碰到的來自外人的體貼,讓葛為民覺得好像此刻照到身上的太陽,暖洋洋的。
  高新又輕聲說:“如果你氣還沒消,可以多打幾下。”
  葛為民連忙搖頭,說:“這事我也有不對。”
  “這麼說你不再打了?”
  “嗯。”
  高新立馬喜滋滋地爬起身,從身後抽出一樣東西:
  “那這個可以還你了。”
  葛為民一看,那個沾了地板灰的軟綿綿的物體居然是自己的枕頭,敢情高新剛剛被自己撲到地上打的時候,還順手扯了自己的枕頭墊上,葛為民登時就怒了:“靠!”
  “我不是故意把它扯下來的,剛才不小心就……要不你再補幾腳?”
  “靠,一邊去!”
  中午的陽光照出兩條嬉鬧的少年的人影。從那天起,葛為民打心裡認定高新這個朋友了。
  蜜糖年代(六)
  交心之後葛為民才發現和高新相處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高新其實是個特別簡單的人,沒有彎彎繞繞的小心機,喜歡和不喜歡都會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也希望對方能夠很明白地表達出來。
  葛為民可以很直接地指着他的腦袋說:“你的新髮型很難看”,他絶對不會生氣,只是會皺皺挺直的鼻子,擺出一副苦惱的樣子說:
  “不能吧,理髮師還說這是今年流行的新款呢!”
  葛為民也可以很鄙夷地告訴他:
  “把你的T恤換掉吧,她們都在笑你呢!”
  身後有不少小女生對著他後背上的鹹蛋超人圖案捂着嘴偷笑呢,高新聽了還是不生氣,但也沒有任何要改掉的意思,到了下個星期仍然異常頑固地穿著那件T恤,嘴裡不滿地抱怨:
  “怎麼就沒有人有正常的審美呢?其實這件衣服挺不錯的,是吧?”
  葛為民只好給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笑容。
  高新的簡單有時候也讓人相當頭疼,他需要別人明明白白地把喜歡和不喜歡表達出來,換種說法就是他聽不懂別人委婉的拒絶,表現出來就是一種不可理喻的霸道。
  高新第一次請葛為民吃飯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我欠你錢那麼久了,請你吃飯感謝你是應該的。今晚你有空嗎?”
  葛為民當時在心裡暗暗腹誹:原來你還是有自覺的啊,一邊不無惋惜地說:
  “今天我們班要加課加到五點半呢。”
  言下之意自然是放學時間太晚,不適合到外面吃飯。學校是有門禁的,所有住宿生必須在七點之前回到課室上自習。
  高新很自然地點點頭,一邊從書包裡找手機:
  “看來要提前預定位子了。”
  “絶對來不及的啦!”出了學校還要搭公車找位子吃東西……等等,他們不是要去麥當勞肯德基一類的地方嗎,那裡什麼時候提供預定位子的服務了?
  葛為民有些預感不妙地問他:
  “你到底是想要去哪裡?”
  高新報出一家知名西餐廳的名字。
  “不用去那麼高級的地方啊,其實……”隨便一家快餐店就可以了,後面的話葛為民沒有機會出口,因為高新開始有些困惑地問他:
  “難道你不喜歡西餐?”
  “……也不算。”葛家再怎麼把他捧在手心裡寵,畢竟還是個工人階級,收入有限,葛為民手裡的零花錢除了應付日常開支,也就夠在外面買買書籍CD,偶爾出去吃吃洋快餐改善一下夥食,還沒有奢侈到能夠去那種地方培養出對西餐的喜歡或是厭惡。
  “或者你比較喜歡中餐,那我們去吃XX路那傢俬房菜好了,不過現在訂位子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真的不用。我們只要……”在外面普普通通地吃個漢堡薯條就好了。葛為民有氣無力地開始聲辯,可惜完全不能到達當事人的耳裡。
  “哈哈,我就知道你還是喜歡西餐的!那我現在去訂位子,今晚五點四十校門口見啊。”高新一邊把手機放在耳邊一邊對他比了個“耶”的手勢。
  耶你個頭啊!你知不知道在那裡吃頓飯要多少錢啊!你不肉疼我都心疼啊!當自己是道明寺麼你個敗家子!葛為民很想掄起宿舍的椅子去砸他的頭。
  蜜糖年代(七)
  那天下午葛為民拖着步子走出課室,遠遠地看見倚在校門口那棵鳳凰樹下的高個兒身影時,忍不住在心裡鬱悶:明明是打算拒絶他的提議的,怎麼就被牽着鼻子走了?
  滿身臭汗地擠了兩站公車,在那家着名的西餐廳裡坐下,葛為民聽著舒緩的藍調鋼琴曲,就着昏黃的壁燈看著手上精美的menu,再看看對面陷在椅子上呈八爪魚形狀一樣的人,鬱悶上升到了極點。
  高新的五官其實挺立體的,高眉深目,此刻在橙黃色的燈光下也顯得模糊起來,顯出一種慵懶的味道,沒形沒狀的坐姿稱不上好看,搭配起來卻意外地跟餐廳的環境相協調,把紈!子弟的模樣演了個十足。
  他整個人都懶懶地貼在椅背上,只伸長了長長的手臂翻立在桌上的菜單,一邊熟門熟路地自語:
  “土豆泥色拉,海鮮濃湯,黑椒牛排,芝士小龍蝦,再加一個南瓜布丁好了……你想好吃什麼沒?”
  葛為民光看著價錢就飽了。雖然很小農,他還是忍不住想仰天長嘯:那能在學校飯堂裡吃多少頓啊啊啊啊!
  明明花的是高新的錢,為什麼有肉痛感覺的人是自己?葛為民闔上菜單,悶悶地說:
  “和你一樣。”
  反正都沒吃過,那樣最保險。
  “咦,你的品味和我那麼接近嗎?”
  “是你的品味難得一見的和我一致。”習慣了這個人毫無根據的自戀,葛為民已經從剛開始的貢獻出胃裡的早餐進化到很順口地打擊了。
  高新難得地沒有理會他的打擊,還在興緻勃勃地打量着菜單。
  “太好了,既然你點的和我想點的一樣,那我可以點些別的,我們換着吃。”
  高新打着響指叫服務員的時候,葛為民發誓如果不是對自己的準頭沒信心,他一定把手邊的叉子飛出去。
  葛為民原本還擔心以高新的脫線性格會在高級西餐廳裡上演什麼丟臉的烏龍,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高新無論是切牛排的手法還是卷通心粉的姿勢都熟稔而優雅,只是葛為民確定不會有人的西餐會吃得像他們的那樣繁忙──高新不停地把葛為民盤子裡的東西弄過去,又把自己盤子裡的東西弄過來。
  不過當他把多汁可口的牛排頓進肚子裡的時候,決定把喉嚨裡那點小小的抱怨也一起嚥下去。嗯,這頓飯很不錯,請他吃飯的高新也……很不錯。
  兩個人挺着圓球狀的肚皮趕回學校的時候很自然地就過了七點,校門早就關上了。高新熟門熟路地拉著葛為民從學校一側地圍牆爬進去,第一次操作業務不熟練地葛為民愣是在快要翻過去的跌在了圍牆頂端,飽漲的胃被硌得生疼。
  他漲紅着臉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伸腿踢向捧腹大笑的高新:
  “我讓你再笑!”
  “唉喲……哈哈……我不笑了,別踢……哈哈……唉喲……哈哈……哈……啊……不要,那裡……呀打……唉喲!!!!!!!!!!!!!!!!!”
  葛為民後來拉著青着一隻眼睛的高新是這麼跟值班老師解釋的:
  “老師,高新不小心磕宿舍床角了,所以我們晚上沒上晚自習,我帶他去看校醫來着。”
  高新後來在老師半信半疑地走開後表情凝重地跟葛為民說的:
  “她們都被你純良的外皮騙了。”
  蜜糖年代(八)
  儘管事後回想起來那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愉快經驗,葛為民日後還是儘量避免和高新去那種高級場所。葛為民義正詞嚴地說:
  “我作為社會主義大好青年的良知不能容忍這種資本主義腐化墮落的生活方式。”
  高新勾起一邊嘴角笑得邪氣,一如既往地直白得一針見血:
  “你根本就是在犯窮酸,覺得在那種地方呆得不自在吧。”
  被說中了的葛為民惱羞成怒,一腳向他踹去,一邊很有先見之明地警告:
  “不許再發出那種A片裡的叫聲!”
  “哪種?呀咩爹?呀打?嗯啊?哦哼……”
  “……”
  ……
  一分鍾之後,葛為民爆發了:
  “奶奶的!你又用老子的枕頭當擋箭牌!鞋印很難洗掉的!!!!!!!!!!!!靠!”
  “咦?可是你只說了不許我發出聲音啊,這個可沒說。”
  涼風輕襲的傍晚,宿舍裡的男生們繞着手閒閒地站在窗邊乘涼,一邊看著鬧得雞飛狗跳的兩條人影一邊在唯恐天下不亂地叫喝:
  “小葛加油!打他!打他!”
  “小葛,左勾拳!”
  “小葛,右旋腿!”
  總之,高新再提議兩個人到外面搓一頓改善夥食的時候,葛為民開始先發制人地表示要去那家學校前門左轉四百米的大排檔。
  高新再下一次提議要到外面祭祭五臟府以慶祝單元小測結束的時候,葛為民又立馬把他拉到學校後門小巷的拉麵店。
  短短兩個月,兩個人就吃遍了學校前後方圓一公里的各類小吃店。葛為民原來多少帶點幸災樂禍地等着看高新吃不慣,雖然和他脫線的性格很不搭調,本人也沒有刻意宣揚,但高新畢竟是個貨真價實的公子哥兒,無論是他在西餐廳裡結賬時掏出的金燦燦的銀行卡,還是他除了鹹蛋超人以外的其他價值不菲的名牌衣物鞋襪,都顯示着他比葛為民不知道高了幾個台階的家世。
  但顯然葛為民再次低估了高新。如果說在西餐廳裡高新的表現叫駕輕就熟,那在路邊的小吃攤他簡直就是如魚得水。無論是血呼呼一團的毛血旺還是讓人捏起鼻子的臭豆腐,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就連烤得焦糊糊一片的燒餅邊他都能愉快地啃掉,那有滋有味的樣子讓人懷疑他壓根沒長味蕾。葛為民想起他在宿舍裡捧着兩塊錢一袋的方便麵吃得歡的樣子,終於承認自己的失策。
  在後門外面那家火鍋店裡涮着青菜羊肉的時候,葛為民和高新兩個人腦袋挨着腦袋打撈着羊肉忙得不亦樂乎,葛為民看著高新一雙有神的眼睛瞪成了鬥雞,一邊偷笑一邊說:
  “誒,你不是也挺喜歡吃路邊攤的嘛!之前幹嘛非得要請我去西餐廳,擺闊啊?”
  高新撈起一塊白菜葉子弄到葛為民碗裡,眼睛還是盯着鍋裡,說:
  “那不是為了表示請客的誠意嘛,而且……”
  “而且什麼?”
  “西餐廳裡可以刷卡,路邊攤裡不能啊,我那天還了你一百塊錢之後就再沒現金了,我又懶得取。”
  “……”我不是找給了你五十麼,葛為民黑線。
  “那什麼,我今天又沒帶現金……”
  “……”
  “咦,你這次怎麼沒有動手,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你想我動手?”葛為民瞪他。
  “不是不是。”
  “……這次我請你,只是下回你別再請我去那種燒錢的地方吃飯了。”
  葛為民看著高新笑得嘴角快要靠近耳朵,把之前打撈出來的羊肉蘸好往葛為民碗裡一堆:
  “小葛啊,咱們真投緣。”
  葛為民隔着霧氣看他笑得眯起的眼睛,沒來由地覺得天氣真熱。
  蜜糖年代(九)
  從火鍋裡蒸騰而上的熱氣從脖頸一路蒸上額頭,暖薰薰的,葛為民腦子都沒過一下就問:
  “誒,你覺得我哪裡好了?”
  說完才覺得這話問得很曖昧,可惜已經收不回去了。其實葛為民一直在納悶,他真心拿高新當朋友,是因為他為人仗義、單純,相處起來很舒服,不只他這麼認為,許多人都這麼認為,所以高新的人緣是出了名的好。反觀葛為民自己,除了他那不定時爆炸的臭脾氣和尚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皮相外,幾乎沒有什麼說得上是出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高新是看上他哪裡了?啊呸,什麼看上,亂用詞。葛為民暗暗鄙視了自己一下。
  好在高新的感受神經一向與眾不同,也沒覺得這話問的有什麼不妥,歪着腦袋想了一下,很誠懇地說:
  “其實你這人也沒哪裡好。”
  葛為民瞪起眼睛,抄起勺子作勢要敲他,就看見高新的眼睛倏地亮起來:
  “啊,就是這裡!”
  葛為民勺子停在半空,莫名其妙。
  “你這人特別好懂,你一動手扁人我就知道得罪你了,而且你扁完了氣也消了。不像有些人,琢磨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得罪了都不知道是怎麼得罪的。和你相處很舒服。”
  葛為民從來不知道脾氣大也算是一個優點,不過“舒服”這兩個字聽得他很舒服,所以他的勺子半路改道到了鍋裡,撈出一塊豆腐放到高新碗裡。
  “咦,我以為你怎麼著也會撈片羊肉給我。”
  “……”
  “不過吃你的豆腐也很不錯。”
  “……”
  “哎呀,別動手!小心、小心、磕倒了湯鍋要燙傷你的!……湯勺砸壞了要賠的!……唉喲!不要!呀打……”
  高二的上學期過得飛快,就像是學生們在期末總結開頭必寫的套話,“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就到了期末”。葛為民站在操場的室內跑道上,抬頭看墨黑的天空上不斷潑灑下來的雨絲,打了個寒戰,已經是陰冷的冬天了。
  他們班的體育課是最後一節,課上到一半就忽然嘩啦啦地下起了雨,一群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室內跑道上,望着天空發愁。下課鈴都已經打響了,可是這雨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該怎麼去食堂吃飯啊!
  遠遠地就有一把黑色的大傘向着他們的方向飄過來,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艷羡地盯着,呀,是來接誰的吧,真幸福啊。
  葛為民跟所有人一樣帶了點陰暗的心理盯着那把傘,在心裡腹誹着肯定是哪個獻慇勤的男生過來討好他們班那個漂亮的班花,這時黑色的傘就抬了起來,一個高高的人影在傘下露出臉來,葛為民看著他帥氣的眉眼笑成彎彎的形狀,揮着手臂喊:
  “喂,小葛!”
  葛為民在同學的注目禮中衝著他揮胳膊示意,覺得有暖流從指尖一直流淌到心裡。
  寬大的黑傘密實地遮蓋着兩個人,高新的一手環着葛為民的肩,一手撐傘,兩個人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葛為民仰起脖子看他,高新帥氣的臉上帶著孩子氣的得意:
  “你看,幸好我想起來你們班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吧!”
  “切,少得意你。”
  “葛為民,你明明在暗爽。嘴角都勾到這裡了。”高新的手指伸到他嘴邊比劃。
  “手拿開。”
  “哈哈,你臉紅了。”
  “……”
  “講正經的,剛剛我們宿舍五個人在你缺席的情況下做出了一項重要表決。”
  高新故作神秘的樣子讓葛為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挑起眉毛看他。
  “咳咳,其實是這樣的,我們以宿舍的名義報名參加這次的學校元旦文藝匯演了!”
  “什麼?!”
  葛為民的吼聲幾乎要把雨傘掀翻,他挫敗地扶額。就知道,這家夥給他的感動從來不會超過十秒。
  蜜糖年代(十)
  葛為民就讀的中學每年元旦都會組織一次文藝匯演活動,原則上任何學生都可以報名參加,可以個人上陣也可以組隊參加,唱歌跳舞舞台劇相聲不限。由於報名人數眾多,在正式匯演之前學校會進行兩次預選,通過兩輪預選進入匯演的隊伍學校報銷一切表演費用,表演將會被收入學校每年限量髮型的文藝匯演DVD中,當晚通過校領導評審出的一二三等獎還能獲得價值不菲的獎金。最終的獲勝者可以說是名利雙收。
  基於這個原因,每個但凡有些文藝細胞的人到了臨近元旦的時候總會蠢蠢欲動,啊不,是躍躍欲試。當然,葛為民不在“但凡”之列。倒不是說葛為民為人清高,不屑於參加這種山寨版選秀節目,而是葛為民壓根就沒半點這方面的細胞。
  葛為民打小就長得好,長睫毛大眼睛翹嘴唇,打扮上黑色背帶西褲紅色蝴蝶領結,又精神又漂亮,特別上得了場面。小時候碰上什麼六一兒童節演出一類的,幼兒園老師都恨不得把他推到最前面顯擺,多帥氣的一個小男生啊!
  但是很快幼兒園老師就發現自己犯了嚴重的主觀唯心主義錯誤。葛為民就站着不動還像那麼回事,他一開口,說他走調那都是客氣的,說白點,根本就很難分辨出他到底是在唱歌還只是在唸唸有詞;跳舞就更糟糕了,按說葛為民的肢體平衡能力也在正常人之列,反應也不算遲鈍,偏偏是個方向感白痴,做操的時候就有些左右不分了,你要再讓他轉個圈,那就連前後也分不清了。
  到最後幼兒園老師只好忍痛放棄了他,只讓他在領導過來觀摩幼兒園表演的時候跑上台獻獻花。
  更氣人的是,從小學開始,葛為民的每一個班主任,見到他都先是一副眼前一亮相見恨晚的表情,等葛為民從舞台上下來,又都一率地搖着頭一臉惋惜:
  “可惜啊!”
  被折騰的次數多了,葛為民也就對文藝表演這類事敬謝不敏。
  其實高新身上也沒幾個文藝細胞,他在洗澡的時候吼的幾嗓子那叫一個荒腔走板。不過他的太極拳倒是打得很好,學校裡退休的體育老師都連連稱讚說行雲流水啊行雲流水,不過那也不是能拿到舞台上表演的啊。
  鑒於高新詭異而霸道的思考迴路,葛為民已經習慣了不要費力氣去改變他的想法。只要不是太過分,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但這次葛為民實在是忍不住了:
  “為什麼我要陪着你們一起發瘋?”
  高新在黑色大傘的邊緣露出一個正直得礙眼的笑臉:
  “什麼你們我們的,是我們大家啦。這也不是發瘋,是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貢獻一份微薄的力量嘛。”
  葛為民忍耐着不去打他那張欠扁的笑臉:
  “少跟我瞎扯,說真話!”
  “嘿嘿,果然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葛也!”
  “你少廢話,再不說扁你者小葛也!”
  兩個人走進飯堂,高新收起傘,很狗腿地遞過葛為民的飯盒,朝他神秘地眨眨眼:
  “今年學校文藝匯演的第一名可以被選送上北京參加五一中學生文藝獻禮匯演耶!”
  “切,市儈。”小葛不屑地用手肘撞撞他,卻也動了心。工人家庭的工資非常有限,葛爸爸葛媽媽每年拚命節省,帶過他去的最遠的地方也就雲南省。北京……那可是皇城啊。
  “人要勇敢承認自己的慾望。”高新埋頭奮力啃香噴噴的紅燒雞腿,一邊含糊地說,“你想想啊,天安門廣場、長城、故宮、中南海……啊,對了,我們還可以去史鐵生的地壇公園,可是天壇公園也很不錯誒,你說怎麼辦?”
  葛為民無力地看他:“不要說得你好像已經拿了第一一樣。你覺得我們怎麼可能勝出啊?”
  高新興奮地舉起勺子朝他比劃:
  “我已經想過了。我們六個人吧,有的不能唱,有的不能跳,有的既不能唱又不能唱。”他掃了葛為民一眼,葛為民惱羞成怒地拿勺子柄敲飯桌:
  “說重點!”
  “嗯咳……重點就是,你想想,能夠六個人一起演出,既不需要唱歌也不需要跳舞的,是什麼?”
  蜜糖年代(十一)
  “能夠六個人一起演出,既不需要唱歌也不需要跳舞的,是什麼?”
  當高新在宿舍裡再次問出這句話時,葛為民發誓,如果不是看在北京游的份上,其他四個舍友一定和他一樣很想把水壺飯盒一類的物體砸在高新故弄玄虛的臉上。
  “話劇?”
  “No,那個太沒新意了。”學校每天至少有三組隊伍在排《雷雨》,四組在排《羅密歐與朱麗葉》,而且無一例外地沒能晉級到最後的匯演。
  “相聲?”
  “No,六個人說相聲也太擠了吧。”而且高新說笑話會冷死人的,葛為民在心裡加了一句。
  “總不會是都跟在你身後打太極拳吧?”另外一名男生小心翼翼地詢問。葛為民在腦裡稍微想像了六個人穿著衣袂飄飄的白褂子緩慢移動的樣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寒戰。太可怕了。
  “No,我們要儘量避開肢體上的劣勢。”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什麼啊?外面陰雲瀰漫,宿舍裡陰風陣陣,醞釀著一股集體抓狂暴走的風暴。偏偏處在風暴中心的人毫無自覺,擺出一副“你猜你猜你再猜”的嘴臉,興奮地嚷着:
  “再來!”
  葛為民趕在集體暴力事件之前當機立斷地拔出插在蘋果裡的水果叉子,架在高新脖子上,狠狠地吐出一個字:
  “說!”
  想想又加了一句:
  “你要敢說出什麼不經大腦的餿主意我就滅了你!”
  “喂,使用暴力不好是不好的行為。”
  “……”
  “好啦,我說,我說就是了。”
  事實證明高新在不脫線的時候還是相當靠譜的一個人,出的主意也不壞:魔術表演。這是個在文藝匯演上不多見的節目,也很能帶動氣氛。問題只有一個,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提議者:
  “你會變魔術麼?”
  “嘿嘿,不會。”
  所以說,魔術表演之所以會不多見是很有理由的。
  “不過,我媽有認識朋友是開魔術道具店的,去找他幫忙就好啦。現在的魔術也是有很高科技含量的,只要借助工具,技術不是問題。”
  嗯,在參觀了那家大型魔術店琳瑯滿目的手銬鎖鏈插滿小刀的櫃子等詭異道具後,葛為民認同了高新的說法。
  接下來是敲定方案。經過六個人關起宿舍門刀光劍影的一番討論後,最終的方案如下:先由魔術師A、B出場,表演帽子裡變鴿子、袋子裡變酒杯一類簡單的小魔術;接着魔術師A、B把魔術師C層層上鎖,表演現場脫逃術;然後A、B、C三人一起把D關在一個豎起的只露出腦子的箱子裡,輪流向他飛小刀插長劍,表演“萬劍穿心”術;表演的高潮在最後,由四位魔術師一起推出巨大的鐵質籠子,籠子裡原來裝着的是一隻兇猛的野獸,在蓋上紅色的幕布在掀起的時候,野獸會變身成為一名可愛動人的美女。
  在正式的表演裡,野獸是一隻貨真價值的白額吊睛大虎,而在現有的條件下,毫無疑問,扮演“野獸”的只有一個人選──高新。而扮演“美女”的也只有一個人選──葛為民。
  選擇高新扮野獸,撇開他的身高因素不談,最重要的一點是顧及到此人時不時的脫線行徑,讓他參與到前面多少有點危險性的表演是不明智的。而選擇葛為民當美女──
  葛為民悲憤地衝着其他五個人咆哮:
  “為什麼是我?”
  高新把堵在耳朵上的手指拿開,邪笑着挑起他的下巴把他拉到鏡子前,指指裡面瓜子臉圓眼睛的人:
  “你覺得我們幾個五大三粗的扮美女有說服力麼?”
  蜜糖年代(十二)
  隨着期末的臨近,學生們的生活突然忙碌起來。各科老師都佈置了一大堆的習題,而且還逼迫着學生們在期末考前一個月就制定好詳細的考前複習計劃交上來。葛為民看著高新堆在床頭胡亂填寫的幾張考前計劃表,把“做一課一練”“做錯題歸納”和“做提高練習”三項顛來倒去地排列組合就糊弄滿了一個月,嘆了口氣,決定自己的考前計劃還是自力更生,不抄他的比較保險。
  備考之外還有越來越接近的元旦文藝匯演,報了名參加的卯足了勁準備不談,連不參加的都組成了陣營繁多的後援團湊熱鬧,把本來秩序就不怎樣的校園鬧得硝煙瀰漫,劍拔弩張。
  葛為民的課餘時間全部奉獻給了習題和排練,住校生活過得前所未有地充實。其實相對於其他幾個又要變鴿子又要掙脫鎖鏈的舍友,葛為民的任務實在是輕鬆簡單得很。大鐵籠子裡裝了一個很隱秘的機關,葛為民只要躲在後面,等幕布一蓋下,就拉動機關走出來和高新換個位子,再擺個楚楚動人的姿勢,野獸變美女就完成了。
  葛為民一開始對這事多少有點抗拒,雖然小時候因為長相甜美可愛沒少被打扮成小女孩過,可他現在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一個大老爺們男扮女裝算是什麼事啊?可是環顧整個宿舍其餘五個骨架粗大方臉寬額的人,葛為民只好認命地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反正也就正式表演的時候穿一穿,平時排練穿的是正常的T恤牛仔褲,豁出去吧。
  等到預選的當天,穿著高新拿來的演出服時,葛為民已經不覺得自己的打扮難以接受了。
  葛為民戴着嬌俏的棕色大大波浪捲髮,穿著粉紅色的露肩紗裙,很沒形象地把兩條白皙的小腿伸到裙子外頭使勁蹬地,笑得幾乎岔了氣。
  “哈哈哈……唉喲……哈哈哈……高新……笑死我了……哈、哈……”
  高新無奈地叉着腰:
  “不要再笑了,你的妝會化掉的,喂,聽到沒有?”
  葛為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轉過鬧到捧着肚子在地上滾成一團:
  “唉喲,不行,我忍不住了,哈哈……”
  高新腦袋上戴着兩個尖尖的豹紋耳朵,上半身穿著剛剛遮過胸前兩點的豹紋背心,下半身是一條狂野的豹紋四角短褲,背後還附帶著一條毛茸茸的豹尾。那樣一套純真又帶著點狂野的衣服套在他高高的身材上,說不出的可笑。
  葛為民伸手抹掉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好容易才喘勻了氣問他:
  “你是從哪弄來這身行頭的?”
  “情趣商店啊,這套衣服有那麼好笑嗎?聽說是店裡賣得最火的,人家情侶都不會在床上笑場啊。”
  高新的聲音不算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剛好夠其他一起在後台做着準備的參賽隊伍聽見。葛為民跟其他四個舍友迅速板起面孔,極力想裝出“我不認識這家夥”的樣子來。
  魔術表演本身倒是相當順利,最後一幕尤其震撼,獸籠裡穿著豹紋衣服的高個少年用力搖晃着鐵欄杆,發出一聲豪邁的嘶吼,天鵝絨幕布緩緩降下罩住籠子,接着又迅速升起,長相甜美的少女穿著粉色紗裙半躺在籠子中央,半空中撒下無數玫紅色花瓣,極具夢幻效果。
  葛為民他們的“魔力幻影”順利通過了第一輪預審,又在第二輪預審中殺出重圍,一路晉級到12月30日晚的元旦文藝匯演中。
  蜜糖年代(十三)
  12月29日晚上,葛為民和其他五個舍友一道,早早就躺在了床上。熄了燈,男孩子們的臥談聲漸漸消退下去,厚實的被窩也從漸漸被體溫焐得暖烘烘的。葛為民在黑暗裡睜着一雙眼睛,聽著外面的風把窗戶震得梆梆作響,沒有半分睡意。
  總覺得有什麼懸在心頭。還有什麼沒有做呢?要交的功課已經做完,要做的預習也已經做過了,明天也不是輪到他值日……到底還有什麼沒有做呢?直到其他兩張雙人床都不約而同地傳來咯吱咯吱的翻身聲音,葛為民才醒悟過來──
  對了,明天正式是文藝匯演的日子啊!
  作為一向與舞台絶緣的物種,突然要站在那麼高的地方面對黑鴉鴉的人群,要說不緊張那是騙人的。前兩次預選底下就只有五名評審老師,現在要面對的卻是全校上千名師生,雖然葛為民只需要拉動機關往籠子前面那麼一躺,出錯的機率幾乎為零,卻還是越想越覺得不安。
  葛為民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想跟睡在下鋪的那個人交流一下想法,藉著窗子透出的月光往下一看,葛為民幾乎從床上掉下來。
  那個平時就缺了根神經的人睡得死死的,用厚實的棉被把自己捲得像一個大蠶繭,偏偏兩條胳膊又不安分地伸出被子外,緊緊地把本應該墊在腦袋地下的枕頭抱在胸前,手長腳長的大男人擺出如此少女的睡姿,怎麼看怎麼搞笑。
  葛為民把身子縮回床上,聽著床下面均勻的甚至有些吵鬧的鼾聲,紛亂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平靜了下來,昏昏沈沈地跌入到夢鄉。
  12月30日白天的日子像是被誰按了快進鍵,上午還是x2的速度在前進,下午簡直就是x8的速度在飛奔了。一轉眼,夜晚就降臨了。
  “魔力幻影”被安排在最後壓軸,葛為民裹着白色的羽絨服坐在後台,看身邊身上繫著小肚兜腳腕上掛着鈴鐺的女孩們深吸一口氣走向前台,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去年的這個時候太還在台下悠閒地看節目呢,今年卻要在台後緊張地看著一重又一重的天鵝絨布簾,到底是誰害的啊,他悶悶地瞪了一眼身邊叼着半塊餅乾神遊太空的始作俑者。
  高新頭上戴着毛茸茸的豹耳朵,像個路邊的小混混一樣半蹲在地上,露在嘴邊的餅乾隨着咀嚼的動作一上一下的晃動,葛為民沒好氣地往他腳底下一踹,高新連滾帶爬地避開,嘴裡的餅乾嗆在了喉嚨裡,連着咳嗽了好多聲才順過氣來說:
  “唉喲……你這個脾氣真要不得,生氣的時候要打人,緊張的時候還是打人。”
  葛為民嘴裡惡狠狠地罵著“亂講”,撲騰撲騰的心臟卻跳得緩和了些,他挨着高新坐下,說:
  “誒,你就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啊,萬一我表演不出‘豹的力量’,他們以為是只大花貓怎麼辦?”
  葛為民黑線,要緊張的應該不是這個吧。心情卻徹底放鬆了下來。
  高新就着剛才被他踹開的姿勢懶懶地半躺在地板上,對著他眯縫起晶亮的眼睛,說:
  “別忘了,到時候我其實是跟你一塊兒的呢。”
  “嗯。”
  “其實我剛才就想說了……”
  “什麼?”
  “那群跳舞的女孩子居然每一個有你漂亮耶!”
  “神經!”
  “咦?你又臉紅了。”
  “亂講,那個是腮紅。”
  “呵呵,你果然是在緊張,平時這樣跟你講話,你早過來打我了。”
  “你很想被我打?”
  “不是。”
  “那就閉嘴。”
  很無厘頭的對話,卻莫名地讓人安心。這種安心的感覺一直持續到了他們上場的時候。葛為民躲在籠子的機關後面,垂下來的棕色捲髮搔着裸露的肩膀有點癢,他動了動腦袋,看著前面高新努力擺胯搖着那條豹尾巴的高高的身影,嘴邊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深紅色的幕布緩緩降下來,該他出場了。葛為民提着紗裙的裙襬小心走到籠子正中央,和高新在黑暗中輕輕地擊了一下掌,再過一秒,幕簾就會升起了。喀拉喀拉,頭頂有什麼異樣的響動,他反射性地抬頭──
  蜜糖年代(十四)
  “小心!”
  葛為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誰緊緊地撲倒護在懷裡。深紅色的幕簾在升起,舞台上方耀眼的白光燈打過來,葛為民看到撐在他身上的人腦袋上毛茸茸的豹耳朵,以及壓在他身上的沈重的鐵板,葛為民心裡一沈──
  是鐵籠子的一面欄杆倒了,壓了過來。
  幕布已經完全掀開,桃紅色的玫瑰花瓣也按照預定紛紛揚揚地從半空中飄灑下來。葛為民看到高新吃力地把自己摟得更緊一些,抬起頭來對台下的觀眾揚起燦爛的笑臉。台下瘋了一樣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喝采聲,大多數沒有看過預選的觀眾並不知道這是個意外,野獸抱美女的場面顯然比他們原來設計的野獸變美女更加具有視覺上的衝擊力,坐在前排的不少學生甚至激動得站起來鼓掌。
  但是葛為民已經沒有辦法去注意那些了。他知道壓在高新身上的那塊巨大的鐵欄板有多沈重,他拼了命地想喊那個人的名字,但是無論他怎樣努力地張大喉嚨,卻沒有一絲聲音冒出來,葛為民沒有意識到自己死死抓住高新手臂的手在顫抖,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喊出來:
  快來人!救救他!你們沒有人看到他被壓住了嗎?救他!
  玫瑰花瓣還在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桃紅色的花雨中,高新低下頭來看他,表情異常柔和。他聲音很輕地說:
  “別怕,不都說了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呢。”
  不要說話!你現在不要說話啊!笨蛋!
  終於有機警的工作人員熄了所有的燈,黑暗中葛為民聽到匆忙奔跑的腳步聲,以及什麼東西被卸下來的匡啷的聲音,有人在詢問:“喂,你沒有事吧”,好像有誰突然把他全身力氣都抽走了,葛為民用力地把撐在自己身上的人扯下來,隨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刷……
  綠色的布簾被拉開,露出白色的病床上趴着的高個兒男生,他的背上厚厚實實地纏着好幾圈繃帶,襯着他下半身套着的帶豹尾巴的豹紋四角褲,顯得有點可笑。
  大夫顯然也被他逗樂了,笑着推推眼鏡,才對圍着他的幾名學生說:
  “算他命大,沒有傷着筋骨和內臟,只是皮外傷。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留院觀察一天。”
  “呼……”
  幾個學生都長長噓了一口氣,一個穿著魔術袍的男生推了那個棕色捲髮的女生一把:
  “我就說了沒事吧!看你,人高新還沒怎樣呢,你倒先抱著他暈過去了。”
  長相秀美的女生瞪着一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珠,慍怒地看了他一眼。大夫在一旁也樂了,那麼緊張,肯定是女朋友吧。他笑着去趕那群學生:
  “好了好了,醫院不是菜市場,都回去吧。”他指指那名女生,“留下一個人陪夜就好。”
  羅里八嗦地叮囑了一番後,男生們也都走了。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葛為民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一下趴在病床上的人。他一瞧,高新趴在床上,也正艱難地扭着脖子看他呢。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了一陣。葛為民忽然很想打他,他從來沒有那樣強烈地覺得那個人俊帥的眉眼、懶懶的笑容、長長的手腳是如此的欠扁。
  靠!老子自己不會撐着啊!你沒事跑過來幹嘛!
  但是葛為民說出口的卻是另外一句話:
  “謝謝你。”
  “謝謝你。”同時響起的還有另一個聲音,同一句話。
  兩個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那一刻葛為民覺得他和高新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牽着,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彼此都明了──
  謝謝你,替我擋着。
  謝謝你,替我擔心。
  高新的眼睛裡有頑皮地光在閃動,他保持着扭着脖子的彆扭姿勢說:
  “我知道你現在很想扁我。不過先變個身吧,病房裡好像不許留宿異性。”
  “……”
  蜜糖年代(十五)
  葛為民在洗手台前潑了一把水,小心洗掉臉上的妝。
  他抬起頭來看面前的鏡子,鏡子裡的人在棕色的捲髮下蒼白着一張臉,連嘴唇都是沒有血色的薄薄的兩片。
  居然嚇得昏過去,葛為民知道自己是反應過度了。但是高新撲過來替他頂着塌下來的鐵板時,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臟都停跳了,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後怕。如果他有什麼事……呸呸呸!葛為民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同時忍不住又在心裡罵了高新一句笨蛋。
  罵歸罵,葛為民還是被那個笨蛋給感動到了。葛為民這一撥獨生子女,打小就是被捧在手心裡慣大寵大的,都拿自己當世界中心,雖然平時沒事大家都愛嚷嚷為兄弟兩肋插刀,可真到了有事的時候,誰不是先顧全着自己。那個時候高新明明已經退到了安全地帶,卻想都不想的就撲上來替他擋那塊鐵板,葛為民想,自己雖然拿高新當兄弟,但換個位置,他未必能做得那麼義無反顧。這麼想著就覺得全身上下就遊走過一種溫暖而舒服的感覺,好像只有高新才能常常帶給他這種感覺,葛為民想起高新那句“投緣”,有些困惑地想:如果他有親生兄弟的話,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
  葛為民正對著鏡子愣愣地發呆,就有人推開洗手間的門進來。來人看了葛為民一眼,有些困惑地倒回去看看洗手間上的標誌,又再看看葛為民身上的露肩紗裙。
  葛為民怒了:“看什麼,老子不是女人!”
  那個人的眼神立馬由困惑轉為了不屑,葛為民更怒了:
  “靠!老子不是易裝癖!”
  然後!地抱起書包衝進隔間甩上門。
  葛為民摘掉假髮換上毛衣牛仔褲走回高新的病房時,聽到走廊上隱隱約約的爭吵聲。
  一個男人憤怒地在罵:
  “你就這麼照看兒子的?他都躺醫院裡了!你怎麼做的媽!”
  女人的聲音更加憤怒:
  “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這十幾年我們兩母子辛苦過活的時候,你在哪裡?我不是叫了你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嗎?他沒有你這種爸!”
  “他也是我的兒子!你沒有權力阻止我!”
  “哼,他爸在他出生的時候就死了!”
  匡,好像是什麼砸在地上的響聲。吵架聲停頓了一下,接下來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好像是病房裡的人對兩個人說了些什麼,兩個人一邊壓低聲音爭吵一邊離開了走廊。
  葛為民等爭吵聲完全退去後才小心翼翼地拉開病房門。房裡沒有開燈,葛為民就着微弱的月光看見高新趴在床上,手裡把玩着一把水果刀,臉上是葛為民從來沒有見過的陰鷙。
  “誰?”他轉過頭來,表情在看到葛為民的瞬間恢復柔和,高新咧嘴笑笑說:
  “來得正好,我剛想削個蘋果呢,咱倆分着吃吧。”
  葛為民從他手裡搶過刀,順手開了燈,瞪了他一眼:
  “烏漆抹黑的,你削蘋果還削手指呢?”
  高新嘿嘿地笑了兩聲沒說話,安靜地趴在床頭看葛為民削蘋果。
  紅色的蘋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來,高新忽然輕聲說:
  “剛剛的,你都聽到了吧。”
  葛為民手一抖,隨即惱怒地罵:
  “靠,你要說話也不先吱個聲,我皮都削斷了。”
  蜜糖年代(十六)
  高新難得的沈默,只是很輕的笑了一下。
  葛為民踢開削斷的蘋果皮,抬起頭去看他。高新很安靜地趴在床上,棉被很隨意地堆在身下,只裹着幾圈紗布的上半身赤裸在十二月寒冷的空氣中,他卻像是全然不覺。平時快樂得快要飛起來的眉眼安分地耷拉著,在白色燈光的照射下顯出幾分陰鬱來。
  葛為民放下手裡的蘋果,走過去幫他蓋好棉被,嘴裡也沒閒着:
  “切,你以為自己很強壯啊你?”
  高新輕輕扯起嘴角說了聲“謝謝”,然後又從被子底下伸出兩條胳膊,把枕頭翻上來蓋住腦袋,聲音悶悶地從枕頭裡傳出來:
  “其實也沒什麼,這幾年我都習慣了。”
  “……”
  “我是我媽帶大的,睜開眼就沒見過我爸。小時候問起我爸爸呢,我媽就告訴我他早死了。我也一直以為我爸死了。”
  葛為民沒有說話,小小的病房裡只有高新模糊喑啞的聲音在飄蕩。
  “上了初中突然有個男人來找我,說是我爸,我當時還覺得他是個騙子呢。過了好久才接受,原來我媽一直在騙我,我有爸爸,而且沒死。”
  “他只是拋棄了我媽,和另外一個女人結了婚,生了小孩。然後在事業有成之後忽然想起有個他對不起的兒子。”
  “我媽一直不讓我見他,也一直不肯要他的錢,我小時候我們過得很苦的時候她也沒要。”
  “我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很辛苦。未婚媽媽的名聲很難聽,她又是個要強的人,什麼都不肯輸給別人,堅持要給我最好的生活和教育。她很艱難才拼到今天……”
  “她不希望我和我爸親近,她恨他。我也應該恨他,拋棄了我們,害我媽受了那麼多的苦……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恨一個我以為死了很多年的人。”
  “但是看到他會很難受。小時候被人家笑話我沒有爸爸,受人家欺負的時候,我會安慰自己說,你爸爸死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又不是故意扔下你不管。現在知道,原來他真的是故意扔下我的。”
  “看到我媽和我爸吵架也很難受。如果他們不相愛,為什麼當初要在一起?為什麼要生下我?”
  高新拿開腦袋上的枕頭,紅着眼睛,咧開一個難看的笑:
  “呵呵,其實也沒什麼啦。現在單親家庭多了去了,這種白爛劇情電視上也經常演,真的沒什麼。”
  葛為民默默地坐在一旁,高新在他面前向來都是沒心沒肺的笑得開朗,他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脆弱無助的樣子。葛為民的心情很複雜,憤怒、哀傷、難過、心疼……很多種情緒糾結在一起,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要怎麼做才能讓他不難過呢?葛為民十七年的人生中從來就沒有過安慰別人的經驗,他拚命地回憶自己難過的時候做些什麼,打一場球,或者打一場架,出一身臭汗,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但是好像這些都不適用。葛為民憋了半天,最後說:
  “你要不要聽個笑話?”
  “小明的媽媽給他做了滿滿一飯盒餃子讓他帶到學校當午餐。小明在上學路上遇到一個乞丐向他要飯,小明抱緊了不給,乞丐恨恨地說:‘你會遭報應的。’結果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明打開飯盒一看,原來應該有二十隻的餃子只有十九隻了。他嚇了一跳,把飯盒蓋上再重新打開,發現居然只有十八隻了。他還是不相信,於是又合上,再打開……結果每次打開都發現少了一隻,最後餃子全沒了。你猜是怎麼回事。”
  “……”
  “哈哈,是因為他每打開一次飯盒,就有一隻餃子粘到飯盒蓋上了。我再給你講一個笑話吧。從前有一個人半夜經過空無一人的墓地,忽然聽到一陣詭異的叮叮聲,他嚇得心臟砰砰直跳,走進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個人蹲在墓碑前面拿着鑿子在敲。他對那個人說:‘嚇死我了,你半夜在這裡幹什麼?’結果那個人說……”
  “他們把我的名字弄錯了,我要改過來。”高新突然開口,葛為民看著他,高新的一邊嘴角勾着,露出葛為民熟悉的那種懶洋洋的笑容。那個少了一根神經的高新回來了。高新說:
  “你的笑話太老了。我給你講個新的吧。”
  “從前有個土豆,他走着走着,就跌倒了。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
  “不好笑麼,那我再講一個。從前有一個火柴棒,它頭皮癢了撓撓頭,結果就燒起來了,哈哈哈哈哈……”
  “不要講那麼冷的笑話!”
  “還是這個火柴棒,它進了醫院……”
  “再講冷笑話我就打你!”
  “包紮了腦袋之後就變成了……唉喲,不要打……哈哈……哈……哈……呀咩爹……”
  蜜糖年代(十七)
  高新第二天就出了院。
  葛為民看著他跟着那個身材高挑氣質優雅的女人走出病房,半側過頭來擠眉弄眼地擺了個“耶”的手勢,擔憂的心才跟着回到了原地。
  元旦放了三天假,放完假葛為民回學校,推開宿舍門,正看到高新背對著他伸着長長的胳膊在自己的床上鬼鬼祟祟地搗騰,葛為民提起一口氣大喝一聲:
  “小賊哪裡跑!”
  高新立馬條件反射地轉過身來,舉起雙手,懷裡的東西嘩啦啦地掉了一地。高新看清是葛為民,才舒了一口氣蹲在地上撿東西,邊撿邊說:
  “差點嚇死我了,小葛,你夠缺德的。”
  葛為民一邊蹲下來幫他撿,一邊順手給了他一拳,說:
  “自己在那小偷小摸的,好意思說這話,找打吧你!”
  “啊,你打背的時候稍微輕點,沒好全呢。”
  “切,說打你你還真就把臉湊過來啊,一邊去!”葛為民把東西撿起來一包包地看著,薯片、夾心餅、巧克力棒,他皺起眉毛: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嘿嘿,那什麼,我是想趁你沒回來之前藏你床上給你個驚喜的,沒想到你回來早了。”
  葛為民黑線:
  “你這樣純粹就是給我招老鼠吧……而且這些東西我也不愛吃。”
  高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能吧!怎麼可能有人不愛吃,一定是你以前買的牌子不好,你嘗嘗這個……”
  高新順手就撕開一袋薯片,拿起來往葛為民嘴邊送。這個人不可理喻的霸道又發作了,葛為民翻了個白眼避開他:
  “去去去!不吃!”
  “你吃吃看嘛!”
  “都說了……不……吃!”
  “試……試……嘛!”
  “不……唔……”
  幾個舍友推開門,正看到宿舍一地凌亂,葛為民半仰着身子被高新壓在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漾着一層迷濛的水氣,半張的嘴唇正含着高新的手指,幾個男孩呆滯了一秒,然後
“砰”地把門甩上,門外響起了惡劣的笑聲:
  “對不起啊,我們什麼都看到,你們繼續!”
  “高新,你的傷沒好全,不要太過操勞哈!”
  “高新,對我們小葛溫柔一點,別把人壓扁了!”
  葛為民惱羞成怒地一腳踹開壓在身上的高新,把堵在嗓子裡的薯片嚥下去,卡啦啦地扳着腕關節,陰惻惻地看著他:
  “高新,咱們先說好了,你呆會要是敢憋出‘呀’字開頭的鬼子話,我翻倍往你背上招呼。”
  “什麼?哎呀!救命,不要打!大爺饒命呀!呀……呃……小心磕到你的牙!啊喲!疼,不要……嗯……您輕點……”
  元旦過後日子變得難熬起來。新的課程已經結束,開始進入期末複習備考階段。葛為民的成績雖然中等,學習卻一向認真,因此雖然老師佈置的習題驟然增加,要記背的東西多起來,他也只是覺得有些吃力,還不算太痛苦。高新卻一向是個散漫慣了的人,成績在班級裡也是處在墊底的水平,現在功課和複習層層壓下來,對他來說無異於噩夢,其結果是高新在宿舍裡嘆氣的頻率和拉葛為民到校外吃喝的頻率都直線上升。
  “唉……”
  當高新第N+1次倚在床上幽怨的嘆氣時,葛為民終於忍不住抄起新華字典從上鋪往下砸:
  “閉嘴!吵死了!”
  高新果然安靜了下來,宿舍裡的其他幾個同學逗他:
  “高新,怎麼葛為民陪你在醫院裡住了一晚,你就變成‘氣管炎’了?”
  “就是就是,怎麼沒見你那麼聽我們的話?”
  高新倒拿着英語課本,語氣平靜地說:
  “小葛和你們不同,他是特別的。”
  “靠,你噁心死了!”其他幾個人哇哇怪叫着拿枕頭去扔他,葛為民繼續坐在上鋪看書,咬了一口高新買的牛奶巧克力,嘖,怎麼那麼甜。
  蜜糖年代(十八)
  期末考彷彿在所有人都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就倏忽而至了。學生們在手忙腳亂中考過了六科,又在惴惴不安中迎來了自己的成績。葛為民還是不上不下的中等成績,不過在看到了高新那張揉成一團的成績通知單後,他頭一次有了油然而生的優越感。
  領到成績單、開完散學典禮後,就到了學生們期盼已久的假期。短短的三個星期的寒假充滿了成堆的假期作業和成堆的糖果壓歲錢,顯得格外匆忙。葛為民拉著行李箱重新站在宿舍門口的時候,甚至有一種從來沒有離開過的錯覺。
  打開宿舍門,已經有一個人在裡面了。高新剪着精神的短髮,穿著長長的白色風衣坐在桌子前,回過頭來笑着看他,一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着,說:
  “小葛,新年好啊!”
  葛為民把背上的背包甩到自己的床鋪上,不意外地看到床上已經堆滿了字母餅到奶油泡芙等各式零食,最上面的那袋QQ糖上還爬着一隻小強。葛為民嘆了一口氣,拎着它的兩根觸鬚把它甩到高新的拖鞋上,早就說了吃的東西不要放床上,那個人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不過葛為民把零食抱下來騰到櫃子裡的時候,心情還是燦爛得跟窗外的陽光一樣,有個人在宿舍裡等着自己,記掛着自己,那種感覺很新奇也很溫暖。
  所以葛為民決定忽略掉小強,愉快地跟高新打招呼:
  “新年好啊,怎麼那麼早就回來了?”
  “呵呵,因為想你了嘛。”高新表情誠懇地轉過臉,目不轉睛地直直盯着他,盯得葛為民都忍不住跟着他一起抽風自戀地想原來我對他那麼重要啊,高新就說了:
  “我寒假作業沒做完呢,總算把你盼回來了。趕緊借我抄抄吧!”
  葛為民臉上的笑容開始分崩離析,靠!就知道他給自己的感動從來不超過三秒。葛為民笑得比高新還真誠:
  “多大的事呢,你拿去抄就是了。”
  “呵呵,謝謝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不用謝我,你把腦袋伸過來。”
  “哦……咦?小、小葛?啊啊啊啊,你怎麼又打我啊!呀咩爹……”
  新的一個學期就在葛為民友砸在高新腦門上的一拳下波瀾不驚地開始了。開學的第一個星期葛為民他們就接到了學校的通知,他們在元旦文藝匯演上表演的“魔力幻影”被評選為一等獎,每人獲獎金三百元。但是由於這項表演具有一定的危險性,道具的運送也不那麼方便,就不送上去參加北京的五一中學生文藝匯演了,改由二等獎的一個舞蹈節目頂上。
  葛為民多少覺得有些惋惜,難得拿了個一等獎麼。高新卻毫不在乎:
  “反正我們有三百塊錢獎金麼,你想去哪裡玩,再添點錢我們自己去就是了。”
  葛為民黑線地看著那個毫無金錢概念的人。不是添點錢好不好,如果真要去哪裡玩,這三百塊絶對是零頭,自己出的那部分才是大頭啊白痴。他拿飯盒敲高新的肩膀:
  “喂,最初憧憬去北京的不是你嗎?”
  “是啊,不過沒關係,找個時間我們自己去也是一樣的。而且我覺得老師說的也挺有道理的。”高新說,“是有點危險,你想啊,那個籠子要萬一再塌下來一次,我沒及時幫你頂住要怎麼辦啊?”
  高新說這話的時候還是那副平靜的語氣,就跟他遞出飯盒說“來一份魚香茄子”一樣。葛為民的感動也就跟着那聲“謝謝”憋在了嗓子裡,他只好把飯盒裡的排骨挑出來夾到高新的飯盒裡,結果高新抬起頭說:
  “咦,你不喜歡吃排骨嗎?正好我喜歡,小葛,咱倆真投緣。”
  葛為民對著飯盒裡剩下的土豆咬牙切齒。
  蜜糖年代(十九)
  三月份的天氣乍暖還寒,葛為民跟高新穿著厚實的外套,在校門外的大小食肆中穿梭得不亦樂乎。開學的頭幾個星期課業負擔不算重,下午放學後到晚上上自習前有一大段可以揮霍的時光。
  下課比較早的時候,兩個人會結伴去打籃球。葛為民的球技和他其他任何科目一樣,都處在中等水平,屬於姿勢還挺拉風,但連打班際比賽都不夠格的那種。高新其實也不算特別優秀,但好歹占了手長腳長的便宜,動作也很靈活,一場球打下來,往往是高新繞着球跑,葛為民繞着高新跑,球都沒沾幾下。葛為民氣得一腳踢過去:
  “靠,個子高了不起啊!”
  高新熟門熟路地避開他的飛毛腿,壞笑着感嘆說:
  “小葛,你青春期終於到了啊!”
  葛為民順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視線終點落在肚臍眼再往下一點的地方,葛為民惱羞成怒:
  “什麼意思呢你!”
  “你這種易怒的壞脾氣,就是青春期躁狂症的表現啊!”
  “去死吧你!”
  “哇!救命!牙打……”高新抱著籃球毫無章法地躲避着葛為民的追趕,兩個嬉逐打鬧的少年愣是把籃球場變成了操場跑道。
  也有什麼都不想做的時候。葛為民和高新兩人或者手插着口袋裏在校園裡無所事事地閒晃,或者嘴裡叼着根棒棒糖蹲在教學樓後面,懶散得像剛剛抽出新芽的樹上兩條圓滾滾的毛毛蟲。葛為民半真半假地抱怨高新把一個有為青年拖到了資本主義的頽廢泥潭,卻打心裡喜歡這種漫無目的的日子,就像高新的人一樣,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開學後葛為民又被高新拉去高級消費了一次。這次是一家五星級的中餐館。葛為民其實並不喜歡去那種地方,去一個並不屬於自己階層的地方讓他覺得不痛快,花高新的錢也讓他不痛快。高新坐在床沿,把玩着手裡那張金色的信用卡,很隨意地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是我爸給我的卡,總要替他花掉一些的吧。還是你不喜歡中餐?那我們就去回上次那家西餐廳好了。”
  葛為民看著他垂下的眼睛,破天荒地沒有對高新式霸道做象徵性的反抗,乾脆的說:
  “就中餐好了。你打電話去定位子吧。”
  當高新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的眼皮會微微地斂起,眼角也會微微往下拉,俊帥的臉上會出現一種落寞的神情。這是葛為民最近發現的。這個動作細微得被很多人忽略掉,以至於大家都認為那個缺根神經、笑得沒心沒肺的高新從來沒有煩惱。
  其實高新難過的時間並不少,有時候是在放學之後,葛為民會聽到其他幾個和高新同班的舍友說起他上課被老師責罵的事情,有時候是在他接到一個電話之後,葛為民隱隱預約能猜到打電話的是誰。看著高新垂着眼角和其他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笑鬧着,葛為民的心情就微妙地複雜起來。通常在這時候他會對高新的任性縱容起來,陪着他打球、下館子、甚至是翹掉自習爬牆出學校,這種變化葛為民自己都沒有覺察到。
  蜜糖年代(二十)
  葛為民是同學中唯一一個知道高新父母離異的人,這種分享了別人秘密的感覺很奇妙,連帶著讓兩個人的關係也不同起來。葛為民知道自己對於高新來說是特別的,是他可以信任、可以宣洩情緒的人。高新偶爾會對他談起父母的事情,談他小時候怎樣跟着媽媽四處奔波,談他看到父親帶著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去公園,說起這些的時候高新總是微微垂着眼睛,嘴角掛着一絲淡漠的笑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葛為民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笑容就來氣。明明就很在乎,裝什麼裝?葛為民抽出他的信用卡說:
  “喏,敗家子,我就陪你這回,一個月內不許再亂用了啊。咱不能總跟錢賭氣。”
  高新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水波在裡面一漾一漾,看得葛為民心跳快了一拍:
  “小葛……”
  “什麼?”
  “我怎麼覺得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可是我在請你吃免費大餐耶!”
  這個破壞氣氛的高手!葛為民咬牙:
  “高新,自己把臉伸過來!”
  “咦,小葛,你的青春期躁狂症又發作了?”
  “去死!”
  “啊……嗯……不要……呀咩爹……”
  “高、新,我還沒開打呢!”
  “呵呵,這次時間沒掐好……唉喲!小葛,你這是偷襲哇……啊……唉喲……呀……”
  兩個人鬧累了,葛為民就氣喘呼呼地趴在高新身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你……躲得……倒是……及時……”
  “嘿嘿,熟能生巧麼。小葛,真的沒有人說過你有暴力傾向?”
  “閉嘴,你還有受虐傾向咧。”
  “我只是對你一個不還手而已。”高新平靜地說。葛為民俯下身去看他舒展開的眉眼,勾起一邊笑得懶洋洋的嘴角,忍不住也笑起來,像現在這樣笑着,多好。
  春天的腳步越來越接近,學生們校服外套下的衣服在一件件的減少,從厚厚的毛衣到薄薄的單衣,最後連冬裝的校服外套也卸下了,只剩下一件長袖的襯衣。在暖洋洋的春天裡,葛為民發現早起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每次掙扎着睜開眼睛都到了快要做早操的時間,胡亂洗漱兩把就要衝下宿舍,過得異常慌亂。幸好高新一向起得很準時,總是第一個下宿舍把自己連同葛為民的早飯都買好了又帶上宿舍,順帶把眯着兩隻眼睛的葛為民半拖半拽地弄到操場上去,才免去了葛為民早操遲到和排隊打早餐的悲慘命運。
  宿舍的其他幾個哥們對葛為民飯來張口的幸福生活長嘆一聲:
  “姦情,你們倆個絶對有姦情!”
  葛為民跳起來就打:
  “你說誰有姦情呢!”
  高新死死抱著他:
  “別,小葛,你以為人人都是我啊,打不還手的。”
  “切,他還手老子也照打。”
  “那吃虧的是你。”
  “你是說老子打不過他?”
  “是啊。你打架完全不行。”
  “高新,老子先打死你!”
  “哇啊啊啊啊……牙打……救命!”
  宿舍的哥們繼續搖頭:
  “姦情啊姦情。”
  蜜糖年代(二十一)
  等到葛為民把元旦匯演的三百塊揮霍殆盡的時候,時間也從春天到了初夏。窗外有了隱約的蟬鳴,宿舍裡有了嗡嗡的蚊子聲。葛為民的春困狀況得到了有效的改善,常常是不到六點就被吱吱喳喳的鳥叫聲吵醒。但他還是習慣閉着眼睛躺在床上,下鋪的高新起床時會有微微的搖晃,然後就聽到他儘量放輕的洗漱聲音,細細索索的聲響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葛為民聽著他“哢噠”地帶上門,就又模模糊糊地睡過去,直到高新帶著早飯回到宿舍把他搖醒。
  如果上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體育老師通常會提早一點下課,學生們就可以早早地到飯堂打好飯找好位子,避開午飯高峰的人龍。葛為民和高新之間也養成了默契,輪到誰第五節是體育課,就把對方的飯盒帶上,打好兩個人的飯菜,等待另一個人放學。在高新自作主張地把兩個人的飯盒都打滿了他喜歡的菜並強迫葛為民與之交換,導致葛為民的飯盒裡堆了五種菜色之後,葛為民也毫不客氣地把自己看上的菜打到高新的飯盒裡,再在吃飯的時候把它們騰到自己的碗裡。高新的胃就像是多啦A夢的百寶袋,什麼都能往裡裝,無論葛為民打什麼菜他都吃得有滋有味,相較而言葛為民就比較慘,本來就被葛媽媽慣得有些挑食,碰上高新一時興起看上什麼造型古怪的菜,葛為民就只能以拳腳來表達他的憤怒。
  傍晚放學之後兩個人也有了新的去處。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兩個人不再流連在大街小巷的火鍋煲仔飯過橋米線中間,開始轉戰各大冰室,從小小一根冰棍吃到大大一條雪糕船,不亦樂乎。
  時間就在這樣的早、午、晚中一天一天的流逝。其實大部分時間都貢獻給了枯燥乏味的學習,兩個人一天這樣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個小時。可就是這兩小時,讓葛為民覺得生活有了不一樣的色彩,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舒服,是那種在藍天白雲下伸一個大懶腰的愜意的舒服。
  初夏的下午,葛為民在打完球出了一身臭汗後回宿舍洗澡,高新有事回班裡一趟。冰涼的水柱打在身上激起清爽的感覺,葛為民正洗得痛快,就聽到高新回來和舍友打招呼的聲音:
  “我回來了。誰在裡面洗澡?”
  “小葛。”
  高新提高嗓門喊:
  “小葛,你快好了嗎?”
  葛為民也提高聲音回他:“我剛進去。”
  高新隔着門板嘆了口氣,說:
  “我還想洗個澡再去晚自習呢,看樣子來不及了。”
  有舍友說:
  “你進去和小葛一塊洗不就得了。”
  葛為民學校的學生宿舍是六個人一間房,配一個洗澡間,可以洗澡的時間只有吃完晚飯到晚自習前的半個小時,和晚自習回來到熄燈前的十五分鍾,明顯不夠分配,因此兩個人擠一塊洗澡不能說常見,但至少也時有發生。
  高新猶豫了一下,說:
  “不大好吧。”
  舍友在外面笑罵:
  “不是吧你,平時開玩笑說你倆有姦情你還當真了啊。都是大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去吧。”
  高新也笑了,解釋說:
  “我是怕小葛不好意思。”
  葛為民隔着門板嚷嚷:
  “去你的,滾進來吧。”
  外面乒乒乓乓地熱鬧了一陣,高新說了聲“我進來了”,就推開了浴室的門。
  葛為民正頂着一頭泡沫打沐浴液,聽到浴室門關上和放盆子水桶的聲音,也沒怎麼理會,繼續閉上眼睛往身上搓,邊搓邊問:
  “你們班今天下午有補課是吧?”
  高新沒有回答,小小的一間浴室裡,只聽到揉搓沐浴液發出的咯吱聲和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安靜得有些異乎尋常。葛為民有些奇怪地問:
  “高新?”
  高新從聲音到語調都有些不自然,葛為民聽到他急促地說:“我還是下了晚自習再洗吧!”就“砰”地摔上了浴室門。
  葛為民沖乾淨了身上的泡沫後睜開眼睛,看著還放在洗澡房裡的高新的盆桶,覺得有些莫名奇妙,心跳卻逕自快得讓人發慌。
  蜜糖年代(二十二)
  那之後葛為民發現高新變得有些奇怪。兩個人還是照常泡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打球,一起閒逛。但是高新說話的時候不再望着他的眼睛,葛為民摁着他捏起拳頭時,也不再“救命,呀咩爹”地鬼叫狼嚎,就那麼愣愣地盯着趴在他身上的葛為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葛為民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什麼改變了,卻下意識地不去想,任由情況這麼繼續下去。
  所幸高新的詭異狀態維持了一個月就回覆了正常,又變回了那個時不時脫線,被葛為民追得哇哇叫着亂跑的高新。但葛為民總覺得高新有哪裡不一樣了,葛為民說不上來,只是他也開始變得不太愛看高新的眼睛,也不喜歡對高新拳打腳踢,改為語言攻擊了。用高新的話來說就是“小葛的狂躁青春期終於過去了”,葛為民憤怒地拍着桌子仰頭看他:
  “靠!你是咒老子沒得再長高了是不是?”
  高新依舊笑得陽光燦爛沒心沒肺:
  “其實你這樣也不算太矮的,別自卑。”
  “@#¥!誰自卑了!”
  日子渾渾噩噩地就到了期末。驕陽似火的七月,同樣火熱的期末考試如期進行。高二年級的學生們還來不及為剛剛結束的考試歡呼,就被老師提前召回了學校開始假期備考,成了高三大軍中的一員。
  升上高三後葛爸爸和葛媽媽勸過葛為民一次,讓他退宿回家裡住。畢竟高三學業緊張,住家裡好歹也能吃得好一些,補補大量消耗的腦細胞。葛為民最後還是決定住校,理由是住校可以上晚自習,方便向老師請教問題。雖然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住校並不全是為了這個。
  葛為民宿舍裡的六個人有兩個退了宿,改為走讀。高新仍然留在宿舍,用他的話來說家裡除了比宿舍大一些外也沒什麼好。他媽媽忙着照顧生意,經常不在家,回到家裡也只有一個人,吃飯還得叫外賣,離學校也遠,倒不如住宿舍方便。高新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安靜地垂着,葛為民連着給他講了三個冷笑話他的眼角才開始揚起來。
  進入高三的生活比起以往更加枯燥,每一科每一天都佈置下大量的習題,上的課除了複習課還是複習課,學生們在早上七點的晨讀一遍一遍地唸著英語單詞,到了晚上十點半宿舍熄燈以後還在被窩裡打着手電背政治概念,高考的重任壓迫着老師,老師又壓迫着學生,葛為民總覺得有哪一天自己的神經會被那樣壓垮掉。
  葛爸爸葛媽媽總是叮囑葛為民不要太過用功弄壞自己的身體,反正他們也不指着葛為民頭懸樑錐刺股地考個清華北大。其實葛為民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睡地K書也沾不到清華北大的邊,他天生就不是那塊料,也沒想過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但作為一名乖學生,葛為民從來不拖欠作業,而單單是語數英三科的作業就能讓葛為民奮戰到晚上宿舍熄燈,更別提後面還有數理化政治歷史生物了,他想過得輕鬆點都不行。再加上還有兩個努力衝擊一本的舍友天天捧着課本在那兒唸唸有詞,葛為民連帶著心理都得不到放鬆。
  放眼望去整個宿舍過得最清閒得只有高新。高新的成績一向就吊在車尾,他媽媽也做好了交高價讀民辦大學的準備,也就沒什麼高考壓力,再加上高新做作業從來就是抄一半做做一半,自己做那一半還寫兩題偷工減料一題的風格,日子倒是過得和高二一樣不緊不慢,該打球就打球,該發呆還發呆,恨得葛為民牙癢癢。
  不過有了高新這個吊兒郎當的同盟軍在身邊,葛為民緊繃的神經倒是放鬆了不少,灰色的高三生活也過得比別人愉快很多。高新主動地在沒有體育課的日子也包攬了打飯的任務,葛為民去到飯堂,總有香噴噴的現成的飯菜等着;午飯後不管葛為民如何強調下午有小測,高新也霸道地沒收他的課本拉著他在校園裡四處晃蕩,美其名曰“曬曬你身上長出來的蘑菇”;兩個人外出吃晚飯的次數大為減少,高新就常常趁葛為民看書的間隙溜出去,換着花樣打包各種美食給葛為民改善夥食;甚至葛為民晚自習回來,高新的床邊都有一盆放好的洗腳水,供葛為民一邊坐在他床上看書一邊泡腳。
  對面床的舍友取笑:
  “高新,你越來越妻奴了。”
  葛為民也沒再握起拳頭發作,只是把腳泡在某人因為時間沒掌握好而攤得過涼的水中,閒閒地挑起眉毛說:
  “高愛妾,給朕捏捏肩膀。”
  蜜糖年代(二十三)
  時間從初秋進入到隆冬,高考的壓力和學生們身上的衣服一樣,一天比一天厚重。北風獵獵的十二月份,葛為民在陰沈的傍晚推開宿舍門,看看快要被搖搖欲墜的書堆湮沒的舍友:
  “高新人呢?”
  “他好像是有什麼事吧,下午第三節課的時候就請假離開了,還把晚自習的假也給請了。”
  等葛為民上完晚自習,高新仍然沒有回來。手錶上的指針從熄燈時間走到了宿舍大門下閘的時間,接着又走過了十一點半、十二點,葛為民從被窩裡探出頭看看下面空空如也的床鋪,不安地感覺越來越濃,他闔上整晚沒有翻過一頁的歷史課本,關上手電,強迫自己進入夢想。
  心神不安了一整晚,葛為民第二天就頂着熊貓眼跑到電話亭那兒打高新的手機,可是打了好幾次都提示機主關機。
  好不容易才捱到了下午放學,葛為民心煩意亂地推開宿舍門,正盤算着今晚回來再看不到高新就該通知班主任和報警,就看到高新的床上拱起了一大塊。葛為民走近了一看,高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葛為民屏住呼吸在他床頭蹲下,靜靜看他緊閉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高新的雙眼突然就睜開了,深邃的黑色瞳仁直直地望過來,葛為民看著它們,說:
  “我差點就想去報警了。”
  高新柔和地笑了笑,說:“謝謝你擔心我。”他從床上爬起來伸了伸懶腰:“困死了~我不在,你昨晚肯定沒睡安穩吧?”
  葛為民被他說中了,正惱羞成怒地要發作,高新就說:
  “我以前就在想了,你那麼點兒重量還睡上鋪,如果不是有我在下鋪壓着,這床肯定左右晃蕩得厲害。你昨晚沒晃下來吧?”
  葛為民黑線,這人的思考迴路到底是怎麼長的啊。自己居然還會為這家夥擔心了一整晚,實在是蠢透了。他用力拽着高新的胳膊往外走:
  “給我吃飯去。”
  “小葛……”
  “有話快說!”
  “你的躁狂症還沒治好麼?”
  “你去死!”
  吃完了晚飯兩個人就鑽進了學校的生物園。葛為民站在池塘邊打了個哆嗦,不明白自己是抽了什麼風才跟着高新跑到這兒來吹冷風。高新專注地盯着池塘裡緩慢移動的錦鯉,忽然說:
  “我昨天見我爸去了。”
  葛為民望了他一眼,高新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別那麼看我,我沒你想的那麼脆弱。”
  高新懶懶地勾起嘴角: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我爸想讓我把戶口遷到他那裡。”
  “我爸好像是僑民,戶口遷到他那裡我就算僑生,高考可以加分。他也想藉著這個機會讓我認祖歸宗。我媽當然不同意,後來連我爸的現任老婆也來插一腳了,那叫一個熱鬧,折騰到現在。”
  葛為民問:“那你怎麼想?”
  高新說:“我不在乎,我那成績,就算再加給我一百分也是一樣的。我只是覺得很無聊,他們為什麼把我叫過去看他們吵架。”
  葛為民“切”了一聲,說:“你明明就很在乎,裝什麼裝。”
  葛為民接著說:“碰到這種事情,誰都會生氣的。換了是我,我肯定當場就掀桌子走人了。靠,他們把你當玩具啊,不高興就扔一邊,高興就搶來搶去的。你要生氣就生出來,我又不會笑話你。”
  高新輕輕地笑出來,眼睛亮亮地看著葛為民:
  “我本來是有些不痛快,不過被你這麼一說,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葛為民被他看得有些發慌,乾脆轉開臉向前探着身子,裝出看鯉魚的樣子:
  “一邊去。難得本大爺還打算給你講個最新笑話呢,看來你是無福消受。”
  “可是你的笑話裡最新的那個都是五年前的了啊!”
  “高、新……”
  “啊,不要使用暴力。這樣吧,你給我講講你們家好了。”高新說,“我從來都不知道有爸有媽的家是怎麼樣的。”
  葛為民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說:“也沒怎麼樣啊。就是我媽做飯洗衣服,我爸換換燈泡,三不五時也會吵吵架,我媽拿鍋鏟敲我爸的頭什麼的,沒什麼好說的。”
  高新說:“真好。我爸我媽當年也愛得轟轟烈烈,據說還私奔了,現在一見面倒像是幾輩子的仇人,真不明白他們當年是怎麼相愛的。”
  傍晚的寒風吹得衣角嘩嘩作響,在呼嘯的風聲中,葛為民聽到高新在他身邊說:
  “我愛一個人,就一定是一輩子的事情。”
  葛為民腦袋“轟”地就變成空白一片,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栽到池塘裡去,高新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自己懷裡,葛為民閉上眼睛,身後是讓人安心的溫暖的體溫,和隔着重重衣服都能感受得到的,那個人有力的心跳。
  蜜糖年代(二十四)
  高三的日子就像機械的鍾擺,在測驗和複習課中間來來回回。元旦和春節像是被誰偷走了似的,日子刺溜地就跳到了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課室後面的黑板上用鮮紅的粉筆寫着的“離高考還有xx天”從三位數變成了兩位數,葛為民和其他兩個舍友的眼睛也開始變得通紅,葛為民綻出一個可以媲美電影裡變態殺手的陰險笑容,嘶啞着嗓子說:
  “給老子一個痛快吧!”
  高新很配合地咬起被角,捏出一把尖尖細細還帶著顫抖的嗓音說:“大爺們饒命……人家、人家還尚未婚配,還想體驗完整的人生呢……”招來其他三個紅眼大俠的枕頭攻擊:
  “噁心死了!”
  等到黑板上的數字變成“1”的時候,天氣已經變得炎熱難耐,而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燥動不安的殺戮之氣。葛為民和高新分着喝完了葛媽媽送過來的愛心冬瓜湯,把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揮霍在了學校附近的小公園裡,美其名曰“放鬆心情”。雖然最後兩個人幾乎是逃竄着從公園裡出來,高新一針見血地指出:
  “這根本就是在放血。”
  兩個人的胳膊和腿上,密密麻麻地蚊子包像是一排排紐扣。
  比起之前漫長的備考,高考的三天時間幾乎是一眨眼就過去了。等到葛為民回過神來,校園裡已經充滿了四處奔走的學生,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解脫後的歡欣,被學生們撕成碎片的考卷和複習資料紛紛揚揚地從教學樓頂飄揚下來,好像是七月裡下起了一場雪。
  許多考生在高考結束的當天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回家去了。葛為民和高新兩人幫着其他兩名舍友把被子床褥扛到樓下,又一直把他們送出校門。然後兩個人留在宿舍度過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晚上。
  最初的狂喜過去後,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茫然心情。葛為民看著宿舍裡其餘四張空蕩蕩的床板,以及地上還來不及收拾的參考書、草稿紙等等狼藉,忽然就覺得很傷感。兩年的時間那麼長,怎麼一下子就過去了呢?六個人利用課餘時間努力排練節目的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他還記得其他舍友是怎樣坐在那四張床上拿着枕頭互砸呢,怎麼一下子就都走了呢?
  葛為民盤腿坐在高新的床頭,高新坐在床尾,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終於結束了。”
  葛為民說:“是啊。”
  高新說:“時間過得真快啊。”
  葛為民說:“是啊。”
  高新說:“我還記得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呢,你就那麼坐在床上,手裡拿着條被單,好像在思考國際問題一樣,挺好玩的。”
  “去死。”
  高新說:“剛認識你的時候,還覺得人長得那麼好看,怎麼名字那麼土呢,葛為民,哈哈。”
  葛為民咬牙:“你非要找打是不?”
  高新笑了:“以後想讓你打一頓可不容易了,我們以後就不同校了,還不定能不能見着面呢。”
  葛為民說:“切,不還在同一個城市裡麼。”葛為民報考的是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學,高新報的是學校也在本市,是一所機械類大專,“見一次面容易着呢,都一樣的。”
  高新搖搖頭:“不會一樣了。”
  葛為民不作聲,高新向他挪得近了些,說:
  “小葛,這兩年和你在一起,是我過得最舒服的日子。”
  天氣太熱了,頭頂上咯吱咯吱轉着的破風扇完全不頂事,葛為民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拳頭攥緊,嘴裡嘟噥着:
  “靠,好好的你矯什麼情呢。”
  高新挪得更近了些,說:
  “我是認真的。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葛為民看著他,有什麼東西在高新深邃的眼睛裡閃爍着,明亮得惑人。葛為民聽著他一字一句的說著,明明在那麼近的地方,那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朦朧得讓人覺得不真實。他聽到高新說:
  “我一年前就發現了,我知道我不該說,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想好了,等到畢業的時候,我 就 說出來,反正我們畢業以後我們也見不着了。”
  高新說:“葛為民,我喜歡你。”
  蜜糖年代(二十五)(重貼,完整版H)
  隔壁的宿舍有人開着音樂歡呼慶祝,悠揚的樂聲模模糊糊地飄過來:
  “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知道的,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的。葛為民並不遲鈍,又是處在十七八歲這樣一個對他人的好感特別敏鋭的時期,他怎麼會不知道,每天替他打好的早餐午餐、每晚放的那盆洗腳水、還有那不經意投在他身上的熾熱的眼神代表着什麼?
  由於精緻漂亮的長相,葛為民也曾經被男生告白過幾次,他的回答一律是一記老拳。同性和同性是不應該相愛的。他清楚自己應該在發現的時候就對高新說清楚,可是葛為民知道,一旦說了出口,他就會失去一個難得的朋友。所以高新不捅破,葛為民也就繼續裝不知道,享受着高新對他溫柔和體貼,縱容着這份感情不斷的滋長壯大。
  現在高新終於點明了,他也該清楚地拒絶了。葛為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高新的身子朝他傾了過來,葛為民想,再等一等,下一秒就拒絶他。高新俊帥的臉在面前慢慢地放大,葛為民想,再下一秒,一定要說。高新的臉已經近到看不清了,滾燙而柔軟的物體試探地落到了他的唇上,葛為民想……葛為民什麼也想不了了。
  是一個青澀而笨拙的吻。唇磨蹭着唇,牙齒磕到了牙齒,甚至舌頭第一次伸出去的時候都沒能成功地纏繞在一起,可這一切都無損心跳的疾速加快和體溫的迅速升高。兩個人的舌頭終於緊緊地纏在一起的時候,葛為民忍不住伸出手去繞住高新的脖子,把他拉得離自己更近。其實並不是一個多麼舒服的吻,可是誰都捨不得離開,唇瓣,舌尖,身體,恨不得全部都緊緊貼在一起才好。
  兩個人都不懂得換氣,到最後分開的時候臉都憋得通紅,邊咳嗽邊呼吸着空氣,很滑稽的情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血液還是沸騰起來,幾乎是剛剛喘過氣來,嘴唇就又貼在了一起,啃,咬,舔,舐,吮,好像怎樣都不夠。
  “嗯……”
  葛為民在相貼的嘴角間逸出一聲濕膩的呻吟,怎麼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呢,唇齒相交,居然有甜美得讓人上癮的感覺。嘴唇的相觸漸漸不能讓人滿足,眉毛,耳畔,脖頸,兩人毫無章法地吻着所有能夠夠得到的地方,衣服太礙事了,就不耐煩地把它們撕扯掉。
  葛為民覺得高新的唇舌就像是灼熱的烙鐵,在身上烙下的每一個印記都激烈得要燃燒起來,從鎖骨,到胸膛,到腰側,葛為民只能神志迷糊地揮舞着手腳,胡亂地說著:
  “唔……嗯……不要……呀咩爹……”
  一不留神就連高新的口頭禪都溜了出來,高新從他的肚臍上抬起頭來,勾着一邊嘴角笑得一臉不正經:
  “咦,好熟悉的台詞呀。”
  葛為民氣急敗壞地扳過他的腦袋:“閉嘴!”然後就用自己的嘴唇堵了上去。高新從善如流地用舌頭迎上去。
  熱,七月的天氣實在是太熱了。葛為民在激烈的唇舌交纏中迷迷糊糊地想,頭頂的風扇是不是壞掉了?不然身體的溫度怎麼會越升越高呢?赤裸相貼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着要更多,不知道是誰先主動,手,大膽地伸到了對方的短褲裡,握住了滾燙而堅硬的器官。
  交疊,摩擦,互相撫慰,帶起一波波讓人顫慄的快感。舌抵着舌,隨着手下動作的頻率擺動,然後在越來越急促的喘息中一起高潮,白色的液體噴濺上已經被汗水打濕的胸膛。
  葛為民有一瞬的眩暈,等到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停止,他已經仰面朝天地被壓在了高新的床上,高新修長的手腳壓上他的,帶著慾望的黑眸出奇地漂亮。葛為民看著他俯低身子,手指在自己的身上一點一點地遊走。葛為民隱約地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些什麼,也明白自己應該在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奮力反抗,可是他的手腳完全不能動彈,他任由高新吻着自己的鎖骨,任由他的手指侵入那個難以啟齒的地方,喘着氣忍受着被異物入侵的不適。
  身子翻過來的時候,葛為民還盯着高新的蠟筆小新枕巾迷迷糊糊地想,真是不怎麼樣的品味,雙腿就突然被分開──
  “啊……”
  葛為民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一直在太空神遊的神智終於回來了,他啞着聲音大喊:
  “給我拿出去!”
  痛,實在是太痛了,好像身體被活生生地劈成了兩半,葛為民咬牙切齒地在心裡罵著身上的人,該死的手長腳長也就算了,為什麼那個地方也那麼……啊?
  高新像個大型動物一樣蹭着他的脖子,嘴唇貼在他的耳邊說:
  “就一會,好不好?”
  “好你個頭……啊……啊嗯……嗚……”
  腰被有力的手臂圈住,身後的撞擊一下比一下猛烈,疼痛也一下比一下鮮明。明明是那樣折磨的事情,可是當那人濁重的喘息熱熱地噴灑在頸側的時候,卻有一種奇異地滿足感升騰而起。高新的聲音很沈很啞,在他耳邊說:
  “小葛,我喜歡你……很喜歡……”
  葛為民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承受着他猛烈的進攻。滾燙的液體在體內爆發的一刻,葛為民昏昏沈沈地陷入了黑暗中,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靠!那家夥語文沒學好啊,哪有那麼長的“一會”啊!
  蜜糖年代(二十六)
  清晨的鳥啼混雜着蟬鳴,格外呱噪。葛為民睜開沈重的眼皮,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大片麥色中間兩個暗紅的小點,葛為民反應了一下才醒悟過來那是高新的胸膛。兩個人的睡相都不太好,高新兩條長長的胳膊繞在葛為民的腰上,葛為民的一條大腿橫在高新腰間,兩人幾乎是毫無間隙的貼合在一起。
  血液毫無預警地“刷”地竄上腦袋,葛為民燒紅着臉輕輕從高新身上挪下來。只是稍微動一下,全身就像被拆了骨頭一樣地痛。如果不是高新香甜的睡臉太過無辜,葛為民發誓他很想一腳把他踹下床去。
  竟然真的做了。葛為民羞憤欲死地想,他明明是打算拒絶的,怎麼就由着他吻了自己,摸了自己,甚至還做到最後一步?昨晚意亂情迷的時候沒有自覺,現在回想起自己在他身下敞開身體任他侵犯甚至哭叫求饒的樣子,葛為民有種把身邊的人毀屍滅跡的衝動。因為一句“我喜歡你”,就允許這家夥那樣放肆,他大概是太過縱容高新的任性了。
  葛為民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在地上糾纏成一團的衣物中分離出自己的衣服褲子套上,忍着一身痠痛爬上自己的床拆帳子疊被子。原來還以為昨晚會是自己在這張床上度過的最後一夜呢,沒想到自己最後卻睡在了它下方一米的地方,赤身裸體地,和一個長了和自己一樣器官的人。太荒唐了。葛為民捏着被角嘆了一口氣,算了,就當是最後一次縱容吧,像高新說的,反正畢業以後他們就再沒有機會見面了,這樣結束了也好。而且不得不承認,除了最後那一步,前面的那些親吻和撫摸,其實相當……嗯……那個……舒服。就連最後的疼痛,在高新那聲熾熱的“我喜歡你”裡,好像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這麼想來他也不算太吃虧。
  儘管葛為民已經儘量放輕了動作,拆被子墊子的時候床鋪還是咯吱咯吱地微微搖晃。等到他把東西都收拾妥當爬下床來,卻發現高新還是維持剛剛的姿勢沈沈地睡着,懷裡少了一個人,兩條胳膊卻像要護着什麼似地環繞着的姿勢顯得有些好笑。
  這樣都沒有吵醒他,大概是真的累壞了,葛為民解氣地輕輕罵了聲:“活該!”那種強度那種長度的運動量,不累才怪。心裡卻清楚,這種累很大部分是因為他抱著自己去做了仔細的事後清洗,一覺醒來,全身都清爽得很,一絲粘膩也沒有。從很多方面說,高新都是個缺神經的主,比如他記着把葛為民從圖書館的書替他還回去卻又把自己塞在床腳的那本忘了導致繳納了天價罰款,比如他毫無眼色地在自己班和葛為民班打籃球賽的時候替葛為民班喊加油,卻又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細心,而這些細心,通常都是關係到葛為民。
  切,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會弄成那副黏糊糊的樣子,洗洗也應該。葛為民努力說服自己不可以因為高新給他帶來的從來不超過十秒的感動就把自己賤賣出去還幫他數鈔票,一邊對著把腦袋埋在蠟筆小新枕巾裡的人揚起嘴角:
  “算你大命,今天朕龍顏大悅,饒你一死。”
  早晨的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了,透過窗戶撒下一道淺白的光芒。葛為民拉起自己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生活了兩年的宿舍,嘴裡含糊地冒出兩個字:
  “再見。”
  蜜糖年代(二十七)
  高考結束後到成績公佈前是高三畢業生最愜意的時光。葛為民和高中同班同學去打球,約初中同學去看電影,找小學同學去燒烤,玩了個天昏地暗不亦樂乎。玩鬧過一段時間後開始覺得無趣,好像無論和哪一撥人在一起,玩些什麼,都是一樣的感覺。葛為民告訴自己這絶對和某個害得他那裡疼了三天的混蛋無關。
  安安分分地呆在家裡陪着葛家老爺子下了五天棋之後,就到了成績公佈的時間。葛為民在重撥了三十九遍後終於成功打通了查分熱線,電話被接起的那刻,葛為民下意識地報了一串數字出來,等到電話那頭溫柔的女聲開始報分,葛為民才反應過來這是高新的准考證號碼。
  語文、數學、英語……葛為民看著隨手記在紙上的幾個數字,並不是多麼好看的分數,可是就常年性吊車尾的高新而言,已經是超水平的發揮了。唔……至少可以保證他讀上第一志願報的那所大專了,葛為民勾起嘴角,在一旁關注着的葛媽媽立馬樂呵呵地湊過來:
  “怎麼樣,是不是有好消息?”
  這一看不打緊,葛媽媽捂着胸口幾乎就要犯心臟病了,葛為民連忙跟她解釋:
  “我報錯號了,這是別人的分數。”
  葛為民重新打電話去查自己分數的時候,撥了九十三遍才撥通,順帶著在心裡問候了高新家的祖宗九十三遍,顫抖着手記下自己的分數時,葛為民罵了第九十四遍:
  “靠!”
  比剛才記下的分數要高出不少,卻仍然算得上是一個很糟糕的分數──葛為民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聽錯了,分數怎麼會這麼低?葛媽媽葛爸爸又輪流給查分熱線打了電話之後,才確認葛為民的確沒有記錯,葛為民一下子就懵了。
  申請高考複查的結果在第二天就下來了,葛為民仍然是那個分數。葛為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有一種陷在噩夢裡醒不過來的難受感覺,他茫然地想:怎麼會這樣?半個月以前的考試遙遠得彷彿是上個世紀的事情,考過的題目在腦海中早已是一片空白,葛為民卻仍然像得了強迫症一樣逼着自己一遍遍地回憶:是哪裡,在哪科出了問題?
  葛為民的第一志願是經過全家慎重討論後參考老師意見決定的,是一所比本科分數線高不了多少的普通高校,選擇做得相當穩妥,即使葛為民發揮略有失常也保證能夠考得上。看著自己失常得甚至連本科分數線都到達不了的成績,葛為民心情鬱悶到了極點。
  葛媽媽在外面輕輕敲着房門:
  “為民,有電話找你。”
  葛為民用手臂蓋上眼睛,說:
  “不接。”
  葛媽媽再房門外嘆了一口氣,說:
  “等一下要記得出來吃晚飯,別餓壞了自己。”
  葛為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星期,找他的電話也持續響了一個星期。他知道那是高新,高新大概已經查到自己的分數了。葛媽媽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地說:
  “你同學很關心你,要不下次還是接他的電話,好好聊聊?”
  “不用,下次他再找我,就說我回鄉下好了。”葛為民抬起頭來看著葛媽媽:“媽,我想回一趟鄉下老家。”
  蜜糖年代(二十八)
  葛為民的老家在遠離城市的偏遠山溝,是那種上個網都要先從村口步行二十分鍾再轉搭汽車到鎮上的閉塞地區。葛為民住在遠方親戚的小土房裡,過着白天看雲晚上看星的悠閒生活。
  葛媽媽葛爸爸偶爾會打電話過來問候一下,隻字不提高考的事情,只是不痛不癢地提些天氣和飲食的話題,順帶提起那個隔三岔五打來的電話。葛為民看著長長卷卷的電話線,想像那個眉目俊帥的高個兒急紅了臉一疊聲地問:
  “葛為民在嗎?”
  “他還沒有回來嗎?”
  “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來。
  小土房後面矮矮的芒果樹上,芒果由青轉到黃,熟到透了就啪嗒地掉到了地上。接着房前的龍眼樹也開始長出了一串的果實,等空氣中醞釀出一種甜甜的果實清香時,八月下旬到了。再有幾天,就是高校報導的時間了。
  葛為民向鄉下的親戚道過謝,帶著沈沈的行李和被鄉下的陽光曬得泛着粉紅的皮膚踏上回家的旅途,看著一行一行往後倒退的樹木,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葛為民回到家,平靜地對父母說:
  “我想好了。我去讀第二志願的學校。”
  葛爸爸葛媽媽對望了一眼,葛爸爸試探性地開口:
  “為民啊,如果你不想讀,我們可以復讀一年的。不要覺得有負擔,爸爸媽媽支持你。”
  葛為民眼眶一熱,從小到大,葛爸爸葛媽媽都沒有要求過他什麼,他學習成績不好,他們不強求,他沒有特長,他們不逼他,就連這次高考的失利,他們也沒對他有過隻言片語的責怪,由着他任性地躲到鄉下去,現在還想著方法放鬆他的心情。他們,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寵着他,愛着他。
  葛為民認真地看著父母:
  “謝謝爸媽。但我認真想過了,讀大專未必就比大學差。何況,第二志願的那所大專挺好的。”
  葛為民的成績平平,假如升上那所平平的高校,也不過是讀一個平平的專業,在這個擴招的年代,像他那樣的大學生一抓一大把,和那些名校的尖子們相比,什麼優勢也沒有。倒不如老老實實地去學一門技術,葛為民的成績擱大專裡,那就是一標準的優等生了,比別人高了一層。
  葛為民當初報的第一志願幾乎是穩上的,所以根本就沒在意第二志願。他當時只是隨手抓過高新的高考志願表,照着他的第一志願在自己的第二志願一欄裡抄了一遍,連專業選擇都一字不差。高新沒有依照他媽的願望交高價去讀民辦高校,那所機械類大專是他自己選的,眼光很不錯,算是同類大專中的佼佼者。
  葛為民的成績雖然不算好,但也不是墊底的水平,去讀大專多少有些浪費,說出去也丟面子。葛為民在鄉下老家思前想後了一個月,才做下了這個決定。雖然說出去不好聽,但對他來說其實是個更好的選擇,而且……有那個人在同一所學校,似乎就讀大專也並不那麼難以忍受。
  葛爸爸想了想,說:
  “你想清楚了就好。”
  葛為民“嗯”了一聲,說:
  “我想清楚了,後天就去報導。”
  蜜糖年代(二十九)
  葛為民提前了一天到學校報到。儘管葛為民奮力抗議,葛家還是全家出動地護送他到學校,美其名曰“順便參觀遊覽”,葛為民知道他們對自己就讀大專的決定多少有些不放心,想藉機考察一下,也就由他們去了。
  辦完了各項繁瑣的入學手續,把行李搬入窗明几淨的整潔的四人間,葛爸爸葛媽媽頗為滿意地離開了。新學校坐落在山腳,面積不大,環境卻很好,四面都是蔥蔥鬱鬱的樹林,校門外還環着一條小小的河湧。教學樓的條件也相當好,語音室、實驗室一應俱全。更難得的是行走在校園裡的學生都一副熱心向學的朝氣模樣,收拾得規規矩矩,沒有葛爸爸葛媽媽之前擔心的流裡流氣龍蛇混雜。
  葛為民一個人在宿舍度過了大專生活的第一個晚上,第二天就愜意地沿著栽滿細葉榕的校道四處閒晃,看著前來報到的新生忙碌地跑來跑去,在報到處排起一條又一條的長龍。男生宿舍的樓下的公告欄裡,擠滿了密匝匝的人群,每個人都拚命地擠到最前面去看那張A4紙的“宿舍分配表”。
  葛為民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高新。高高的個子和背面印着鹹蛋超人的T恤格外扎眼,他站在人群的外圍,仗着身高的優勢探着脖子俯視着那張表。葛為民愉快地眯起雙眼,嗯,兩個月不見,好像黑了些,瘦了些。葛為民悄悄地繞到他身後,使勁往他肩上一拍,高新頂着剪得有些過短的頭髮轉過身來,眼睛慢慢地睜大,嘴巴張成一個直徑1釐米的圓形,葛為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麼蠢的表情。
  他心情大好地把手上的綠豆餅順勢塞到高新張開的嘴裡,挑起眼睛對他說:
  “愣着幹什麼,趕緊去把手續都弄好了。”
  高新咬着綠豆餅含糊不清地“唔唔”了幾聲,眼睜睜地看著葛為民拍拍手無比瀟灑地消失在宿舍樓後。
  在空無一人的宿舍裡閒着閒着就到了午飯時間,葛為民懶洋洋地走下樓。才剛剛走出宿舍樓的門口拐了個彎,冷不防地就被一條抄出來的胳膊捂着嘴巴拽到宿舍樓後面的小樹林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有什麼溫熱的急切地堵上了他的唇。
  “唔……”
  葛為民動了動,沒能掙開箍得緊緊的胳膊,他放棄地閉上眼睛,任霸道的舌頭撬開自己的牙關。
  高興、欣喜、疑慮、難過、擔憂……葛為民從來不知道一個吻可以包含那樣豐富的情緒。不遠處新生們的喧鬧好像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而他的世界,只聽到很響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樹林裡芒果花的甜香襲入鼻腔,濃郁得讓人眩暈。
  吻得透不過氣來了嘴唇才被放開,高新伸出手來捧着他的臉左看右看,臉上是溺水的人終於呼吸到空氣的神情。高新咧開嘴看著他說:
  “小葛,你也來了,真好。”
  “我一個假期沒見你了,你怎麼回老家回了那麼久?”
  接着又歪了歪頭說:
  “你怎麼就來這裡讀書了?這可是大專啊。”
  然後帶點賭氣地:
  “其實高考這樣東西最混帳了,一考定終身。你這次只是運氣不好而已,明年再考一次好了。”
  最後表情近乎肅穆:
  “小葛,你讀大專太可惜了,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不應該來這裡的。”
  他一番話說得顛七倒八,表情也像川劇絶活一樣變了幾次,葛為民忍不住笑出來。其實他要說的,剛剛他就已經全部知道了。他很想告訴高新,他舌頭的其他功能明顯要好於它的語言表達功能。
  葛為民橫了他一眼,拿他以前說過的話堵他:
  “高新,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葛為民說,“我都想好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然後葛為民用力踢了他一腳:
  “愣着幹嘛,吃飯去啊。”
  “咦,啊!小葛,你等等我!”
  熙熙攘攘地擠滿了新生的學校食堂裡,高個兒的男生摸摸腦袋,說:
  “那什麼,我飯卡還沒充錢呢。要不……”
  換來一聲咬牙切齒地咒罵:
  “要不你個頭。”
  蜜糖年代(三十)
  高新圍在葛為民身邊轉了兩天,確定葛為民選擇讀大專並不是一時興起,才終於放下心來,趁着軍訓開始前和葛為民兩個人圍着學校四處亂晃。
  來報到了不過幾天,葛為民就迅速喜歡上了這所學校,環境好,清新、安靜,同學也好,新舍友也都是熱情爽直的人,彼此脾氣相投。葛為民望瞭望身邊即將成為自己同專業同學的人,嗯,這個,持保留意見。
  榮升為一名大專生的高新毫無長進,仍然時不時就讓人哭笑不得地脫線。入學伊始,葛為民就因為高新忘帶錢包再度成為他的一大債主。雖然高新身上帶著的銀行卡存款超過了六位數,但新生入學這幾天是提款的高峰期,兩個人去了好幾次都碰上自動取款機被取空的情況,碰上去超市買東西和班級繳費,基本上都只能倚仗葛為民的錢包。高新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着:
  “小葛,我請你出去吃飯吧。”
  “我不去那種燒錢的地方墮落,這兩天當我包養你。”
  “小葛……”
  “什麼?”
  “其實你高考失分的那科是語文吧。”
  “靠!你皮又在癢了是不是!”
  “啊!反對暴力!不要踢……嗯哼……”
  好久沒有這麼幹過了,葛為民心滿意足地收起拳頭趴在高新身上,低頭看他俊帥的眉眼,高新的眼神異常溫柔,他輕聲說:
  “小葛,我換宿舍好不好?”
  “你好好的換什麼宿舍?”
  “我想換到你們宿捨去。”高新的宿舍和葛為民的宿舍隔得不遠,同一層樓,中間隔了三間房。
  葛為民“噌”地就臉紅了,正要罵他“想什麼齷齪事呢你”,高新就認真地說:
  “你這個性子,一點彎都不會轉,一生氣了就動拳頭。雖然我覺得挺好,別人可不這麼看。你以後要和舍友發生衝突了,就你這身手,吃虧的肯定是你。我要是去了,勸不住你還能幫着打,頂多二比二,至少不吃虧。”
  糟糕,好像不小心又被他感動了。葛為民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從他身上爬起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切,老子打架還要你幫忙?起來吧,今天去試試第二飯堂的那個榨菜魚。”
  “咦,你也想吃那個?那正好,我打個檸檬雞,咱倆換着吃。”
  “……我不想吃檸檬雞。”
  “好吧,就這麼決定了,你打榨菜魚,我去買檸檬雞。”
  “喂!”
  忙碌而短暫的新生入學結束後就到了痛苦的軍訓時間。一個方陣六十人,葛為民站在隊伍中間,被太陽曬得皮掉了一層又一層,露出粉紅色的新肉,高新站在排頭,曬得更厲害,皮卻沒有掉,整個人被均勻地曬黑了一層,麥色的肌膚發出黑亮亮的光澤。
  經過整整一個月,新生們才終於擺脫魔鬼教官的折磨,正式開始大專生涯。在大專的生活對葛為民來說是一項新奇的體驗,沒有了早晨的出操,沒有了每天按時按點的起床,只需要在有課的時候按點數出現在課堂,對於剛剛經歷過高三歷練的人來說無疑是天堂。更新奇的是學習。
  葛為民在原來的中學成績平平,是個不起眼到隨時能被課任老師忽略過去的人,現在卻一下子成了矮子裡的尖子,不僅在剛入學的時候就被輔導員委以學習委員的重任,幾堂課下來更是在老師讚許的目光和作業上的“A+”上找到了尖子生的感覺。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都在往令人滿意的方向發展,只除了一件事,讓葛為民多少覺得困擾。
  蜜糖年代(三十一)
  葛為民和高新住在不同的宿舍,上的課卻完全相同,兩個人從上午去上課到晚上去圖書館都泡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反而比高中時代還要多許多。高新延續了高中時的習慣,還是每天早上就連同葛為民的早飯一同打好了在飯堂裡等他,兩個人在課餘的時光也仍然穿梭在學校附近的大小食肆,樂此不彼地開闢出一處一處新戰場。
  一切都與高中時代別無二致。葛為民很享受和高新在一起的時光,那是一種即使無所事事也很舒服快樂的感覺。只是有一件事,是與高中時代改變了的:高新開始頻繁地吃葛為民豆腐。
  表達有點奇怪,但葛為民就是這麼感覺的。無論是結伴去上課時高新搭着葛為民的肩膀,或者去飯堂的時候手環上葛為民的背,都讓葛為民全身顫慄。高新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無比自然,就像是其他舍友玩鬧時對葛為民做的一樣。但只要是高新親密地貼上來,葛為民就感覺血液循環加快,全身的細胞都進入一種備戰狀態,好像等待着停靠在身上某處的手指做些什麼的感覺。男生們玩鬧間的勾肩搭背並不少,葛為民自己也是個動了怒就撲上去打人的主,並不會對肢體接觸有排斥情緒,可唯獨是高新看似無意的觸碰能夠勾起葛為民異樣的感覺。葛為民暗地裡咬牙切齒地想:怎麼以前從來不知道,這家夥是吃豆腐的高手?
  假如說之前的那些舉動還可以歸結於葛為民神經敏感和自我意識過剩的話,那高新那些更為親昵的舉動則貨真價實地坐實了他的罪名。早上起床後到晚上睡覺前,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相當多,獨處的時間更是不少。常常是兩個人在校園裡閒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或者高新又說了什麼話惹葛為民生氣被葛為民一腳踹倒壓在地上的時候,高新的眼睛就會倏地亮起來,望望四下無人,濕熱的唇舌就會開始落在葛為民的眉梢、眼角、鼻側以及……嘴唇上。
  雖然在兩個月前兩個人就已經有過最深入的關係,可是葛為民在心裡一直把它當成一個意外,時間對了,氣氛也對了,不知不覺就發生了。原來葛為民打算把它當做兩人最後一次見面的記憶封存起來,現在和高新再次成為同學,葛為民決定把它當做一次頭腦發昏的錯誤忘掉,他和高新仍然是肝膽相照彼此投緣的好兄弟。但顯然高新並不這麼想。高新發亮的眼睛、熱情的唇舌,都一再告訴着葛為民兩個月前的那句話:小葛,我喜歡你。
  葛為民知道不應該再讓他誤會下去,可見鬼的是每一次高新的嘴唇落下來,葛為民在肚子裡轉了幾千遍的拒絶就總是煙消雲散。高新的唇落在葛為民的眼睛上,葛為民就乖巧地閉上眼睛,高新的唇落在葛為民的嘴巴上,葛為民就柔順地放鬆牙關,任火熱的舌頭探進來吸吮翻攪。不可否認的是和高新接吻的感覺越來越舒服,葛為民甚至也越來越沈溺進去,到最後高新靠近之前葛為民的那句“不要”幾乎和高新的那句“別打”一樣成為一種徒勞的形式,高新聽了只會懶懶地勾起嘴角笑得更邪魅,葛為民在那種心跳失常的感覺中恍恍惚惚地就被按着吻了個昏天黑地。
  漸漸地葛為民也就習慣了這種性騷擾,甚至自發地在高新的身子貼過來的時候抬手環上他的脖子。早晨操場的角落,中午教學樓的後山坡,傍晚宿舍樓的樹叢後,初嘗情慾的少年交纏在一起,分享着一個又一個激烈而甜蜜的吻。葛為民在那種美好的感覺裡模模糊糊地想,反正又不會少塊肉,只要不被發現,高新想吃,唔嗯……就讓他吃好了。
  蜜糖年代(三十二)
  新的校園生活按部就班地進行着,炎熱的秋老虎在新生們的手忙腳亂中悄無聲息地就過去了,天氣開始轉為沁人心脾的寒涼,長袖襯衣已經不足以抵擋早晨的寒風。教室裡門窗緊閉,帶著悶悶的暖意,教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老師在講台上口沫橫飛地講述着資本主義的產生和發展,邊講邊搖頭:
  “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
  葛為民踢了一腳趴在他身邊昏昏欲睡的高新:
  “喂,認真記筆記!”
  高新抬起頭來迷迷糊糊地對著他笑了笑,抓過葛為民桌上的圓規在幾乎是空白一片的筆記本上潦草地畫上幾筆,講台上的老師忽然冒出一句“高新”,高新反射性地嘹喨回答:
  “是!”
  台下空白了一秒,隨後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見慣不怪的老教師等笑聲停了才鎮定地推了推眼鏡,搖搖頭捧起書本繼續講下去:
  “隨着‘高新’科技的發展,社會生產力也發展到一個新的高度……”
  葛為民努力繃著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餘光瞟瞟那個出了洋相還不自知、一臉疑惑的家夥,第一千零一次催眠自己:我不認識他我不認識他我真的不認識他。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課的時候,葛為民站在高新的自行車後座上拉風地一路呼嘯到飯堂。天氣正好,兩個人拿着飯盒在宿舍樓的後山坡上找了個背陰的位置,愜意地享受着午後的和風和美味的午餐。
  高新把自己飯盒裡的雞翅和紅燒牛肉夾到葛為民的飯盒裡,順便挑走葛為民討厭的芹菜和胡蘿蔔,剛剛還只在快要貼合在一起的上下眼皮中露出一點的眼睛此刻神采奕奕地睜着,葛為民看著他認真地夾走藏在肉片中的最後一棵芹菜,邊埋頭奮戰邊說:
  “小葛,你這週末有沒有空?”
  葛為民夾了一片紅燒牛肉放到嘴裡,嗯,好香。
  “沒有。這週末我們要趕三份製圖作業,兩份基礎課習題,一份英語課一分鍾演講,一份實驗預習報告。”他警覺地看了高新一眼:
  “高新我告訴你啊,這次你再忘了交作業就危險了。對自己的功課上點兒心。”
  “哦,那就是有空了。”
  “喂!”有空你個頭啊,這個人又聽不進去別人說話了。
  “好了好了,作業這種東西不要太用功了,反正我們都已經不是讀中學了。”讀中學的時候你有認真過麼?葛為民在心裡腹誹。
  高新看著他的臉“噗哧”地笑出來:
  “小葛,你這張臉擺出殺氣很重的表情實在是很好笑。沒有人告訴過你你不適宜扮酷麼?”
  “高、新,你、找、打!”
  “哎呀,別打呀……香菇、香菇要掉出來了……呀咩爹……”
  高新又四仰八叉地被葛為民摁在地上,一直手高高地舉着傾斜的飯盒艱難地保持着平衡,嘴裡咬着掉下來的半截香菇,另外半截被葛為民咬在嘴裡。
  兩個人維持着這種詭異的姿勢近距離對望了一秒,然後高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嘴裡的那半截香菇咬掉,葛為民也跟着反射性地捲走留在自己嘴裡的那半個,剛剛吞下去,高新的舌頭就就着相貼的姿勢捲了出來。葛為民一開始還想著這麼油膩膩的也虧他能吻下來,接着就覺得飯堂的香菇真是不錯,接着就覺得……嗯……唔……很不錯。
  葛為民接下來花了十五分鍾才想起之前被打斷的話題,他憤恨地擦着嘴角:
  “靠!又被你轉移話題了!我是說認真的,你多少對學業上心些,又不缺錢花,一天到晚跑去打工幹什麼!”
  九月初高新就開始打工,從晚上九點開始到酒吧和飯館做服務生,常常忙到次日凌晨才回來,第二天早晨再急匆匆地對著葛為民的作業抄上幾筆。高新懶懶地勾起嘴角:
  “好啦,我會注意。你先把這週末空出來。給。”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票。是某着名主題公園的套票,包括了所有遊樂項目,價格不菲,葛為民曾經無意地跟高新提起過自己想去那裡玩玩,他想起什麼似地問高新:
  “喂,你該不會是用打工的錢買的吧?”
  蜜糖年代(三十三)
  高新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筷子朝葛為民的飯盒伸過去:
  “怎麼連大蔥都不吃?真是挑食,這個味道很好的。”
  葛為民抓狂:
  “不要在別人已經吃過的菜裡翻來翻去!”
  “嘖!你有什麼好介意的,反正我們口水都不知吃了有多少……嗚……別打我,我的大蔥啊啊啊……”
  葛為民在高新拎起兩個人的飯盒往宿舍樓走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又被那個家夥轉移話題了。
  拜高新的心血來潮所賜,葛為民在週五晚上趕了大半夜才完成了所有的作業和實驗報告。他第二天頂着兩個熊貓眼有氣無力地打開宿舍門時,正看見高新斜斜地倚在門口等他。高新穿著米色的長風衣,兩條長長的腿包裹在發白的牛仔褲裡,隨意地架在宿舍門口,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
  “早!小葛!”
  換了隨便哪個早晨,葛為民看了高新這副樣子大概都會想這混蛋有時候還真是天殺的帥,但葛為民現在只覺得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異常欠扁,他衝上前揪住高新的衣領,從牙齒縫裡問:
  “你昨晚沒做作業是不是?”
  高新仗着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望着他,趁着清晨宿舍樓的過道四下無人輕輕啄了啄他的唇:
  “我沒做啊。反正你肯定做了,我到時候抄你的就行了。”
  清冷的空氣中嘴唇殘留的那一點溫熱的觸感格外美好,甚至比激烈的長吻更讓人怦然心動。葛為民不自覺地就揚起嘴角輕聲說:
  “好,你抄吧。”
  等到跟着高新上了車,葛為民才懊惱地發現自己又被他牽着鼻子走了。
  主題公園在城市外圍的一個小海島上。轉了兩趟公交,搭了十分鍾的渡輪,兩個人到達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了。
  週末的公園到處都是遊客,攜家帶口的情侶約會的,熱鬧非常。葛為民興緻高漲地拉著高新排完一條隊又一條隊,玩過了過山車又到蹦極,看過了植物園又到遊藝場玩射擊,兩個人興緻勃勃地瘋了大半天。
  到了下午三點,葛為民仍然興奮地在催高新:
  “快點快點,看看還有什麼沒玩的?”
  高新仔細地盯着手上的套票研究:
  “唔……摩天輪、激流勇進、跳樓機,還有那個你一直想玩的山頂滑翔。”
  “那先去山頂滑翔。”
  “好。”
  兩個人跟着指示圖一路向西,走到半路天開始陰起來,等到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開始嘩啦啦地下起雨,工作人抱歉地說:
  “對不起,由於天氣原因,這個項目暫停。”
  葛為民抬頭看看不斷從天空上飄灑下來的雨絲:
  “沒辦法,只好先去摩天輪了。”
  雨在去往摩天輪的途中越下越大,到最後幾乎像是瓢潑大雨,鞭子似地惡狠狠抽打下來,兩個人狼狽地躲到路邊的小亭子裡,聽著園內廣播在轟隆隆的雷聲和嘩啦啦的雨聲中微弱地響起:
  “各位遊客,由於天氣惡劣,出於安全考慮,本園內所有大型機械遊樂項目暫停開放。重複一遍,由於天氣惡劣……”
  高新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可惜啊,沒挑今天就好了。難得我們都到了山頂滑翔那裡了……”
  葛為民看著高新微微下垂的眼角,朝他肩膀用力揍了一拳:
  “有什麼可惜的,都玩了那麼多項目了,早撈回本了。反正我覺得很開心。你不覺得嗎?”
  他眼睛上挑帶點挑釁地看著高新,高新忽然就一把把他摟在懷裡,說:
  “嗯,很開心。”
  葛為民的頭埋在他溫暖的肩窩上,莫名地就有些發慌,手忙腳亂地掙開他,虛張聲勢地大聲說:
  “喂,反正雨下成這樣,還是趁早走吧。走了。”
  “哦……誒,小葛,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嘛!”
  蜜糖年代(三十四)
  葛為民的連帽外套蓋過頭頂,在呼嘯的風雨中看著高新彎着腰和碼頭邊的船工說著什麼。過了一會就看見高新頂着狂風暴雨朝他這邊跑來,葛為民在風雨聲中扯着嗓子問他:
  “怎麼樣?”
  高新也扯着嗓子朝他喊:
  “說是八級颱風,所有船都停開。”
  那豈不是被困在島上了?葛為民皺皺眉頭:
  “那要怎麼辦?”
  高新抓過他的手:
  “別在這裡挨雨淋了!跟我來吧!”
  在島上唯一一所四星級酒店漂亮潔淨的雙人房的淋浴間裡舒舒服服地洗着熱水澡時,葛為民盯着被蒸汽蒙了一層的鏡子裡影影綽綽的人影,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跑:他和高新開房了他和高新開房了他和高新開房了。
  啊呸,葛為民輕輕打了自己一巴掌,想什麼限制級的呢。避雨,純粹是避雨,打颱風回不去,所以才會在酒店裡一起住一晚。被暴雨打得精濕的衣褲晾在淋浴間裡,濕漉漉地低着水,滴答滴答地惹人心煩。雖然反覆地做好了心理建設,套上酒店裡寬大的白色浴袍,葛為民還是從臉一路紅到在浴袍裡若隱若現的鎖骨。
  磨磨蹭蹭地從浴室裡出來,葛為民聽到一聲歡快的咆哮,高新對著電視機裡轉播的球賽大聲喊:
  “耶,進球了!”
  葛為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蠢。高新轉過頭來對他笑笑,指着電視機旁的餐車說:
  “出來啦,那我進去洗澡了。你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東西,我叫了客房服務。”
  高新盤腿坐在地上,剪得有些短的板寸掛不住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濕得透明地粘在身上,身子底下蔓延開一大灘水漬。這個人,怕他被雨淋病,一到了房間就急吼吼的洗澡,這個人,怕他餓着,顧不上自己全身濕漉漉地第一時間就打電話叫客房服務。看到餐車上的龍蝦粥後要冒出來的那聲“敗家子”硬生生地停住,最後變成一聲含糊的“去吧,我等你。”
  高新的笑容異常柔和,葛為民被他盯得惱羞成怒,一個枕頭砸過去:
  “靠!快去洗澡!”
  高新洗完澡出來後兩個人穿著浴袍坐在床上美美的享受了一頓奢華晚餐。酒足飯飽的感覺讓人異常放鬆,葛為民愜意地躺在柔軟寬大的床上,從浴袍底下蹬着兩條腿,和高新靜靜地聽著外面肆虐的雨聲。
  嘎吱,高新在葛為民旁邊的床上翻了個身,有些懊惱地說:
  “唉,要是沒選今天就好了。”
  “哈?”
  “居然碰到下雨天,還有好多項目沒有玩呢,還有那個山頂滑翔……要是挑個好天氣就好了,難得是我的第一份工資……”
  高新忽然就住了嘴,葛為民敏鋭地轉過頭來,眯着眼睛看他:
  “這票是你用打工的錢買的?”
  “那什麼,我不是慶祝第一次拿到薪水嘛,嘿嘿。”
  “高新,我記得你做服務生的工資沒多高吧?”
  “……還好。”
  “門票花了很多錢吧?”
  “……還好。”
  從來就是不懂得分場合而一味說真心話而時不時顯得脫線的人,偶爾撒起謊來也顯得拙劣異常。葛為民看著他躲閃的眼神,莫名地就有一股火氣竄起:
  “明明你就是花了大部分工資來討好我吧?”
  高新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淡淡地說:
  “也不算是討好,我只是想看到你高興的樣子而已。”
  並不是什麼讓人臉紅耳熱的情話,葛為民卻突然聽到自己心很響地“咯!”一下。
  高新微微側過臉,昏黃的床頭燈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濃厚的陰影,葛為民看不清他的表情。高新似乎躊躇了一下,才開口:
  “小葛,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不是很懂喜歡一個人要怎樣做才能讓他快樂。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就不這麼做。我真的不是在討好你。”
  仍然是淡淡的語氣,卻帶著一絲隱藏不住的受傷。葛為民心裡湧過一陣罪惡感。他明明知道高新喜歡自己,卻從來只回應他的吻,而沒有正面回應過他的感情,高新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測着他的喜惡,葛為民自己都覺得他太委屈。
  葛為民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高新面前,高新有些錯愕地抬頭看他,葛為民挑起眼角朝他一笑,隨後“喀啦”一拳揮在高新的肩膀上:
  “白痴!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把辛辛苦苦賺的錢就這麼浪費在我身上!”
  “唉喲!”
  “我今天說想去公園玩你就花掉自己當服務生的薪水,明天我要是想飛去阿拉斯加賭錢,難道你就去賣身?”
  “咦,你想去阿拉斯加?”
  “這個不是重點!”葛為民黑線。
  “要不你換澳門吧,賭錢的話那裡也……”
  “高、新!”
  “唉喲……別打……嗯……啊……呀咩爹!”
  “我讓你再呀……”
  “哎呀!”
  兩個人笑鬧了一番,葛為民氣喘吁吁地從高新身上爬起來,看著他笑意快要滿得漾出來的晶亮的眼眸,突然斂起了笑意,正色說:
  “今天我很高興。謝謝你。”
  然後慢慢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貼上去。
  蜜糖年代(三十五)(H)
  高新反應不過來地愣着,眼珠子錯愕地瞪着,表情無比可笑。葛為民伸出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又惡作劇地頂開他的牙關把舌頭伸進去,嗯,葛為民心情愉快地想,像個木偶一樣任他擺佈的高新還真可愛。可惜這份可愛的持續時間不長,高新在和葛為民舌尖相觸的那刻終於回過神來,以幾乎要把骨頭勒斷的力度把葛為民狠命摟住,舌頭俐落地捲了過來反客為主,嬉戲一般的吻變得貨真價實起來,牙齒啃咬在唇上的酥癢感,舌頭在口腔內遊走的熱度,吮吸交纏發出的濕潤聲響,都甜蜜熱情得讓人失控。
  “嗯……”
  葛為民手腳發軟地癱倒在床上,高新順勢翻身覆上來,兩個人舌相抵着,十指交扣着,腿交纏着,吻得難捨難分。葛為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層水霧一樣迷迷濛濛,高新的眼睛在這片迷濛中閃着熱切的光芒,灼灼地看著他,聲音低低的帶著燙人的溫度:
  “小葛……”
  兩個人身上都只是套着酒店裡的浴袍,翻滾着在床上親吻的時候綁在腰間的帶子早就鬆開,露出領口和腰下大片肌膚,兩個人幾乎是赤裸地想貼著,高新和葛為民十指交纏,整個身子都覆在葛為民身上,一條腿擠進葛為民曲起的兩腿之間,浴袍地下火熱而賁張的物體再明顯不過。兩個人維持着曖昧的姿勢對望着,是伸腿把他一腳踹到床下或者把他勾到自己身上,都在葛為民的一念之間。
  葛為民靜靜地看著高新。即使在過去的幾個月內有過那麼多甜蜜而熱烈的親吻,即使他對高新有過那麼多的縱容和妥協,葛為民也從來沒想過要和他再重複一次高三畢業的荒唐行為。
  對葛為民來說,高新是特別的,葛為民也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友情的界限,否則怎麼可能讓一個男人怎麼抱他、吻他、甚至用和自己相同的器官進入自己的身體?可那畢竟不應該是愛情,在葛為民的認知裡,“喜歡”是只應該發生在異性之間的事情,甚至想像一下若干年後的自己,葛為民腦海裡勾畫出的圖畫也是和一個溫婉的女子牽着手,懷裡抱著他們的孩子,那才是正常的。而兩個男人在一起,會有什麼未來?葛為民無法想像。
  高三畢業的那個夜晚,葛為民一直把它當做一個意外。意外發生一次叫做意外,發生兩次就該換個名字了。身體交疊是葛為民最後的底線,在那之上,摟抱,親吻,葛為民都可以當做青春期的荒唐接受下來,而一旦突破了這個底線,兩個人就不再是朋友了,他也不再是那個喜歡看女孩子飄起的裙子的“正常”男生了。
  答案很明顯。
  高新伏在他身上急促地喘着氣,葛為民靜靜地看著他俊帥的眉眼,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自己推開他後他微微下拉的眼角和明明很受傷卻極力裝得不在乎的神情。葛為民發現自己捨不得。葛為民咬咬牙,伸出長腿一勾。
  在高新灼熱的嘴唇吻上他喉結的時候,葛為民攀上他的肩膀,輕輕念叨:“三年”。
  他是葛家的一脈單傳,以後是一定要娶妻生子的。他給不起他一輩子,可是讀大專這三年,總還是可以陪着他的。高新從他的頸窩裡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葛為民笑着湊上去封住他的唇:
  “沒什麼。”
  雨還在不停地下,嘩啦啦地敲擊着人耳膜。葛為民閉着眼睛,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個地方湧去,那個地方直挺挺地充着血,被握在另外一個人的手裡,揉着,捏着,搓着,搔颳著,帶來一波一波驚心動魄的快感。快感堆積到最高的時候葛為民無法忍耐地哼了一聲,報復性地讓噴發的液體濺濕那個人的掌心和胸膛。
  帶著粘膩液體的手指一路下滑,順着漂亮的脊背線遊走到尾椎骨,帶著點急切刺了進去。葛為民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努力放鬆着身體適應着體內不斷轉動和探索的手指。等到手指撤出去,雙腿被分開的時候,硬熱而碩大的物體抵着後穴猛地闖了進來,帶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尖鋭疼痛。
  和記憶中一樣的還有律動中那一聲聲喑啞的呼喚:
  “小葛……我喜歡你……喜歡你……”
  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模模糊糊地蒙上了一層水氣。葛為民在越來越快的撞擊中七零八落地罵著:
  “高……新……啊嗯……你給我……啊……記住……”
  因為是你,我才容忍。這種事情,這種疼痛,這種……意亂情迷。灼熱的液體湧進體內的一刻,葛為民再度模模糊糊地昏睡過去。
  蜜糖年代(三十六)
  葛為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將近第二天早晨,暴風雨已經過去,燦爛的陽光透過厚重的落地窗簾的縫隙射進來,在酒紅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純白的光芒。高新還在沈睡着,兩隻手緊緊地抓着葛為民的手腕把他箍在懷裡,一副防止他逃跑的姿勢。
  “這個笨蛋!”葛為民小聲地罵了一句,輕輕地掙開他的手。掙了兩次都沒有成功,再抬頭,高新已經睜開了眼睛。深邃的黑眸從混沌逐漸轉為清明,然後高新的眉眼全部舒展開來,綻出一個讓葛為民心跳驟停的俊朗笑容,說:
  “小葛,你還在!”
  又來了。葛為民朝他翻了個白眼:
  “不然我能去哪裡?”
  “上次我醒來你就不在。”
  所以這次他才牢牢抓住自己的手?高新的臉上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襯着他高高的個子顯出一種不協調的滑稽,葛為民卻覺得心裡有個地方暖暖潮潮的,他反手扣住高新的手掌:
  “放心,我哪裡也不去。起床吧。”
  高新溫暖乾燥的唇碰了碰他的額角:“嗯。”
  還是像上次一樣,身體被仔細清理過了,全身都清爽而乾燥。葛為民站在穿衣鏡前,心情愉快地套上吹乾了的衣褲,正要繫上上衣的鈕子,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打量了五秒,狐疑地透過鏡子望向在他身後正在繫著牛仔褲皮帶的高新:
  “喂,昨晚你明明是從後面來的吧?”
  “是啊。”
  “那這是什麼回事?”葛為民咬牙切齒地指着胸前從肩頸一路蔓延到肚臍的斑駁紅痕。就算在進入之前有被他留下過吻痕,災情也不至於那麼嚴重啊?
  “啊,那個,”高新漫不經心地撓撓後腦勺,“是昨晚我抱你去洗澡的時候沒忍住弄上去的,你可能不記得了。”
  葛為民恨恨地磨牙,對著他陰惻惻地勾手指:
  “高、新,過來。”
  “怎麼了……唉喲,別打!痛……呀打……呀咩爹……哎喲喲……小葛,小心你的腰……”
  “啊!!!!!!!!!”葛為民發出一聲慘烈地叫聲倒在地上,扶着痠痛的腰目露凶光地看著高新:
  “混蛋!你去死!”
  總體來說還算得上愉快的公園之行過後,新的校園生活繼續無波無瀾地平穩前進着。葛為民繼續認真聽課,負責任地收作業,幫課任老師幹點雜活,平時作業和實驗報告拿了一個A又一個A,葛爸爸葛媽媽在電話那頭樂得合不攏嘴:“咱們家為民真出息!”
  高新繼續上課睡覺,下課打工,作業東拼西湊地對付過去,偶爾在週末回家幫着母親打點一下生意,父親給他的那張信用卡的金額仍然不斷上漲,他卻仍然照舊把卡丟給葛為民保管,連眼角都不屑於下拉一下。
  兩個人也仍然把大把大把地時間耗在一起,早上一同吃早餐,上課坐著併排的座位,午餐挑一個人煙少風景好的地方躺下,下午打打球,晚上去去圖書館,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裡悄悄地擁抱,激烈地接吻。
  好像什麼都沒變,卻又好像什麼都變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就像是一個信號,儘管葛為民仍然沒有回應過高新那句“我喜歡你”,兩個人相處的感覺卻與以往完全不同了。葛為民喜歡在沒有人的時候惡作劇地吻吻高新,看他整個人完全呆掉的感覺;葛為民喜歡在黑暗的電影院裡和高新靜靜地掌心相握,享受那種從手指一直溫暖到心臟的感覺;葛為民喜歡和高新用兩條吸管分同一瓶汽水,倆人幼稚無比地拚命吮吸好搶去比對方更多的份量。其實都是些無聊的蠢事,卻還是喜歡,莫名地就覺得心情大好。
  機械類院校的學生男多女少,整個校園裡放眼望去都是一支又一支的光棍。可在資源稀缺的情況下還是有人先拔頭籌搶得頭啖湯,隔壁宿舍的同學新近談了女朋友,臉上那種飄忽迷離的笑容讓同班的每一個男生都恨不得往他臉上踩一腳。葛為民晚上和高新一同自習回來,勾着嘴角腳步輕快地邁進宿舍,立刻惹得幾名舍友八卦兮兮地上前圍觀:
  “看你那一臉桃花的欠扁樣,跟隔壁那誰似的,小葛,難不成你也戀愛了?”
  葛為民漲紅的臉龐比女孩子還要好看上許多,偏偏嘴裡吐出的話卻不大悅耳:
  “&*@#,哪個造老子的謡?”
  蜜糖年代(三十七)
  隨着天氣越來越冷,學校的後山坡上人煙也日益稀少,秋高氣爽的午後,葛為民愜意地坐在鋪滿金黃色梧桐葉的草地上,膝蓋上墊着一本厚厚的書,腳邊摞着高高的一疊。“喀啦喀啦”,有誰的腳步踩在一地的枯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葛為民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悄無聲息地勾去嘴角,果然下一秒,高新放大的俊臉就占滿了整個視野。葛為民笑着閉上眼和他唇舌交纏,濃郁的奶茶芳香竄入口腔,葛為民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
  “你又去林記了?”
  那是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鋪子,隱沒在小巷中,裝潢並不怎麼起眼,東西卻是讓人食指大動的美味,惹得人們早早就在門口排起一條長長的隊伍。高新舉舉手中的袋子,咧開一口整齊的牙齒:
  “蛋撻和奶茶,趁熱。”
  “下次不要去了,排隊太花時間。”
  “好。”高新一邊點頭,一邊懊惱地瞪着袋子,“這次還是去晚了,你喜歡吃的那個蟹黃小籠包已經沒了,下次要再早些。”
  “早你的頭啊!”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打開袋子,一盒蛋撻還散發着騰騰的熱氣,兩杯奶茶有一杯開了封,想像着高新匆匆吸了一口奶茶就抱著袋子趕過來的樣子,葛為民就從心底裡暖和起來。
  從認識開始,高新就一直是近乎寵溺地對他好,還因此被舍友半開玩笑地喚作
“妻奴”,而現在更是貼心得過分。難得的是高新替他做每一件事都十分自然,一點諂媚或討好的味道都沒有,像高新自己說的,單純只是想看到葛為民高興的樣子而已。這樣一個笨蛋,要他怎麼推開他?
  葛為民拿起高新喝過的那杯奶茶吸了一口,又拿起蛋撻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從喉嚨一直抵達到心裡,嗯,林記的蛋撻果然名不虛傳。轉頭看見高新瞪大眼睛嘴巴張大的樣子,葛為民心情愉快地把蛋撻往他嘴裡一塞:
  “吃下去。”
  喝完了奶茶吃完了蛋撻才發現袋子底部還躺着一樣東西,高新拍一拍腦袋:
  “啊,那個是我順路在便利店買的。”
  葛為民嘴角抽搐地拎起那個東西:
  “這是什麼?”
  “避孕套啊!”
  他當然知道那是避孕套!葛為民額角地青筋開始跳動:
  “你買這個鬼東西幹什麼?”
  “拿來用啊!”
  葛為民用力深呼吸了五秒,還是沒能把心頭竄起的怒火壓下去,他一腳踹出去:
  “用你個大頭鬼啊!你有哪次是用了的?!”
  “唉喲……好痛!小葛,你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了,青春期怎麼還沒過啊?”
  “去死!”
  有些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會有第三次、第N次,順理成章。慾望就像是來勢洶洶的洪水,從打開的閘門奔湧而出。兩個人外宿的時間在最近兩個月內突飛猛漲,假如學校附近的小旅館能辦VIP的話,葛為民確信他都能夠成為金牌會員了。
  唇齒相依,舌尖相纏,身體相擁,任何簡單的動作似乎卻都能夠勾起洶湧的情慾,迷迷糊糊地就去開了房,等到葛為民清醒過來,已經被高新按在旅館的床上為所欲為了。最後一步之前的體驗相當美好,接吻,撫摸,手指和舌頭細細撫慰着巍然挺立的部位,都舒服得欲仙欲死,意亂情迷的呻吟鎖也鎖不住。也因此襯得最後一步更加痛不欲生。
  葛為民這一代,都是被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捨不得打更捨不得摔,他就是犯了天大的錯葛爸爸也狠不下心落下一巴掌,葛為民從小到大長過的最厲害的皮肉痛不過是打球的時候摔傷膝蓋。而兩種疼痛完全不能相比,身體被貫穿的感覺並沒有皮肉損傷那麼尖鋭,卻因為持續時間長而顯得格外難熬。被高新從背後摟着腰撞擊的時候,葛為民滿腦子都只有一個詞:凌遲。緩慢而折磨人。
  每次葛為民扶着痠痛的腰從旅館裡出來的時候都咬牙切齒地發誓下次絶不能讓高新得逞,卻又每一次都好了傷疤忘了痛地在高新那句“我喜歡你”的耳語下兵敗如山倒。葛為民事後反省,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縱容高新,縱容得他步步逼近而自己節節敗退。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讓葛為民很吐血的還有避孕套。高新總會很積極地買好避孕套,然後在重要關頭忘了戴上,接着信誓旦旦地保證射到外面,最後毫無意外地違背自己的誓言。葛為民倒並不是特別排斥他射在裡面,反正最後做清洗的也是高新,他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並沒有增添額外的麻煩。只是開空頭支票實在是一種讓人討厭的行為,每一次高新心滿意足地伏在葛為民身上時,葛為民看著十釐米開外的還沒有拆開包裝的套子,都有一種大吼的衝動:
  你就不能乾脆不買麼?
  蜜糖年代(三十八)
  果然還是沒有用。
  葛為民像條死魚一樣癱在小旅館的床上,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望着床頭上包裝完好的避孕套在心裡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個令他火大的罪魁禍首毫無自覺,從背後把他環進懷裡,清而淺的吻有一下沒一下地落在他的頸側、肩窩。這是葛為民覺得最享受的時刻,每一寸赤裸的肌膚都親密地相貼著,落在身上的吻不帶著任何情慾,像是安撫,又像是撒嬌,藏在心底裡的柔情就像春天的潮水一樣氾濫起來。葛為民舒服得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來,心裡那點火氣早就煙消雲散。
  可惜高新永遠是破壞氣氛的高手,給他的感動永遠不能持續太長時間,葛為民正愜意得半眯起眼睛,就聽到高新在耳邊說:
  “小葛,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葛為民預感不妙地睜開眼。
  “我已經報了創新杯,而且把你也算上了。”
  葛為民皺起眉頭:“創新杯是個什麼東西?”而且──
  “你怎麼都不問問我?”
  等葛為民弄清楚什麼是創新杯的時候,高新的位置也從床上變成了地上。他委屈地揉着腿看葛為民:
  “小葛,你又踢我!”
  葛為民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踢你算是輕的了!”如果不是被他折磨得軟飄飄的渾身沒有一絲力氣,葛為民早就好好揍他一頓了。
  所謂的創新杯,簡而言之,就是學校為了鼓勵創業而舉辦的面向所有年級學生的一項比賽。提交計劃案被通過的學生將獲得一小筆啟動資金,在一個月內,參賽者利用這筆資金實施自己的計劃,一個月後獲利最多人氣最高的為優勝者,可以獲得不菲的獎勵。
  名堂聽起來很響,實際上也不過是學校免費開個跳蚤市場讓學生比賽着賣東西。除了中學的時候參加過學校組織的義賣,葛為民沒有過任何吆喝着賣東西的經驗,也不認為自己有這方面的才能。
  葛為民頭痛地扶着額頭:
  “這種東西你一個人參加不就好了,幹嘛要我陪你耍白痴?”
  “不是耍白痴,是創業。除了買賣本身獲得的利潤之外,優勝者還有額外的獎金,很豐厚的。”
  葛為民想起高中被他硬拉去參加的文藝匯演,更加頭痛:
  “你是一定要跟獎金過不去嗎?”
  這個人根本就不缺錢,可每次聽到“獎金”兩個字還是兩眼發光。葛為民坐在床上和地下的高新對望着,好像電視劇裡的武林高手一樣,企圖以目光裡的氣勢讓對手敗下陣來:
  “我不去。”
  “我已經替你報名了。”
  “我管你,反正我不去。”
  “去吧。我都想好了,你寫計劃書就行。”
  “不去,要折騰你找別人去。”
  “不是你,那還有什麼意義。”
  “……”
  “去吧。我們一起去把獎金贏回來。”
  “……真的只要我寫計劃書?”
  “那就是同意啦。耶!”
  耶你個頭!葛為民無比鬱悶,好像他的“不”字對於高新從來就沒有意義,最後總是屈服於他的霸道之下。想想自己居然傻乎乎赤條條地坐在床上吹了半天冷風和高新較勁,葛為民殺氣頓起,他陰惻惻地看著高新:
  “如果這次比賽沒贏,以後你都睡地上。”
  “咦,小葛,原來你不喜歡在床上做?”
  “你、去、死!”
  蜜糖年代(三十九)
  高新提出的創新杯方案實在是無甚新意。事實上,葛為民覺得“無甚新意”已經是最最客氣的評價了。雖然實質上是賣東西,但每一屆的參賽學生都絞盡腦汁地想要出奇制勝,賣的東西也千奇百怪無奇不有。賣自己做的T恤粘土什麼的已經算是小兒科,抽象點的就是賣時間賣力氣,最驚悚地甚至打出“賣命”的招牌。
  而高新賣的東西卻中規中距,從針頭線腦到杯子抱枕什麼都有,葛為民實在看不出這和雜貨舖有什麼區別。如果不是太瞭解這個人,葛為民簡直會以為他是專門去搗亂抬槓的。無奈葛為民自己在這方面更是一竅不通,也提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只好照着高新的授意在計劃書裡天花亂墜地吹一通,大意是學校坐落在山角,遠離市中心,附近的商舖也不多,學校裡面的教育超市雖然該有的生活用品都有,但遠不能滿足學生對於多樣化和品質的要求,而他們的目標就是要打造一個縮微精品超市云云。
  寫完了葛為民自己都沒好意思再看第二遍就交了上去,也完全不抱任何通過的希望,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不知道是因為其他學生寫的計劃書太差而導致葛為民執筆的這份顯得卓爾不凡,還是因為高新詭異的思考迴路把人唬住了,這份提案居然被創新杯的組委全票通過,啟動資金也批下來了。
  資金批下來後高新就開始扯起大旗佈置店面。店舖是學校提供的幾平米見方的小涼棚,怎麼佈置擺些什麼全憑參賽者喜歡。葛為民雖然一開始只答應了高新寫計劃書,但也不可能真的晾着手看高新一個人跑來跑去的忙活,到最後基本上就是兩個人共同作戰,葛為民一邊恨恨地想自己又掉進了高新的圈套一邊任勞任怨地幫着高新跑腿,心理極度不平衡,高新認真地看著他的臉說:
  “小葛,你的臉怎麼抽筋了?別是面癱了吧。”
  “去你的,你才面癱呢。你的腿還不是在抽筋。”
  “咦,沒有啊,我的腿好得很,沒抽筋。”
  葛為民掰着手腕笑得陰險莫測:
  “呆會就會抽筋了。”
  跟着高新跑了幾趟進貨,葛為民才發現計劃書上那些居然不是胡吹亂侃。線是上好的蘇州綉線,杯子是手工作坊做的陶杯,其他的還有老字號鋪子打磨的小刀和上等蠟染布做的扇子等等,不一而足。乍一看都是平常用得着的東西,可是細究起來又比尋常超市裡的要精細講究很多。
  此外高新還弄了很多諸如手機吊墜、耳釘、鏈子頭飾等等女生的東西,都是市面上也不多見的精巧討喜的款式。葛為民的學校開的都是理工科專業,機械、電力、水力一類,男女比例極度失調,葛為民對著那些叮叮噹當作響的小玩意皺眉:
  “喂,你弄錯對象了吧,我們學校一個班也就那麼兩三個女生,連4x100接力都派不出來的,找誰來買?”
  “這是讓男生來買的啊,就是因為男多女少競爭激烈,男生才要更加努力地討女生歡心。而且學校女生資源少,很多人找女朋友都是靠外部解決的,女朋友來學校看他們也總要表示一下啊。放心,賣得出去的。”
  這個人的思考迴路果然異於常人,葛為民表面上不齒,心裡面倒暗暗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
  進好了貨,把小店佈置得滿滿噹噹的,他們的買賣就正式開張。高新給取了個醒目好記的名字叫“G&G”,取兩個人姓氏的漢語拼音縮寫,葛為民卻以“我不要和你一起丟人現眼”為由,逼着高新把官方說法換成“G&G”是“Grace
& Glary”之意。
  “G&G”在十月中旬正式開張,開始進入為期一個月的創新杯創業大賽競爭中。
  蜜糖年代(四十)
  十月中旬葛為民過得前所未有的忙碌。除去日常占去大部分時間的上課、做作業、自習之外,剩下的時間都貢獻給了“G&G”,進貨、擺賣、算賬,焦頭爛額得有一瞬他都覺得自己回到了高三的地獄。
  相比之下高新仍然過得讓人牙齒發癢地舒適。高新照舊負責兩個人的早餐,照舊選擇性地逃課,照舊抄一半跳着做一半地做作業,每天熱情高漲地叫賣着“G&G”的貨物,此外他甚至還空得出時間繼續打工,雖然頻率由原來的每週三次改為一週一次,空得出時間去打太極拳,空得出時間去林記給葛為民帶蛋撻和蟹黃小籠包。
  其實高新在“G&G”上付出的精力比葛為民要多,除了進貨、擺賣、算賬外,高新還要負責考慮進些什麼。“G&G”賣的東西精緻,進的件數也少,每隔幾天就要去進一次貨,而高新每次進貨都會換些新的品種,而這些都得一件一件地去淘,費時間也費腦力。不過這倒沒有占去他多少額外的時間,他只要把聽課做作業的時間勻出來,逃課逃得再頻繁些,必須要上的課上算算賬,功課再少做一部分,差不多就夠了。
  學習委員兼好好學生葛為民恨不得把一個人劈開三份用,看著高新悠哉游哉地抄着自己辛辛苦苦做出來的作業一邊還順手算着鋪子的進賬,睡眠不足之下火氣竄大,時不時就一個腳丫子踢上他的背。高新義正詞嚴地指責:
  “小葛,你這種‘我不好過也不准你好過’的心理很不健康。”
  葛為民的腳繼續蹬在他的背上,笑得格外陰險:
  “我還可以更不健康些,你信不信?”
  “啊!大俠饒命!唉喲,小、小葛,不能再往下踢了,那裡關係著你以後的……唉喲!”
  “閉嘴,你敢說出來我就殺了你!”
  “小葛……”
  葛為民凶神惡煞地:“什麼?”
  “你臉紅了。”
  “去死!”
  辛苦也並非一無所得。在高新的打理下,“G&G”的進賬水漲船高,賬面上的數字不斷增加,在各支參賽隊伍里高居前列。高新的父母都是商人,在各自的領域裡都算是小有建樹,高新無疑繼承了這種經商天賦。高新進貨的眼光奇準,不少在葛為民看來奇離古怪的東西,都意外地大受歡迎。由於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耗費的本錢不多,而且每次進的貨不多,賣得也快,資金的迴流也很迅速,學校給的那筆啟動資金,在短時間內就變戲法似地翻了幾番。
  葛為民原本沒有對比賽抱有太大希望,純粹當是陪着高新胡鬧。等到一個月過了一半,“G&G”以驕人的成績位居榜首,離勝利越來越近,葛為民也忍不住認真起來。除了“G&G”外,另一支參賽隊伍也勢頭兇猛,在後頭緊追不放,這支隊伍賣的東西新奇有趣之餘,店主還是個長相相當可愛的女生。
  在葛為民的學校裡,女生本來就是珍稀得如同撒哈拉沙漠中的綠洲,長得漂亮的女生那更是綠洲上的鮮花一樣罕見。那名女生往店旁邊一站,幾乎就是塊活招牌,吸引着無數男生的目光,人氣和銷量都一路猛飆。
  葛為民咬咬牙把心一橫:
  “切!除了兩塊肉老子又不比她少什麼!跟她拼了!”
  第二天“G&G”的店面前就出現了一名長相甜美的少女。少女長長的睫毛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會說話,豐潤的嘴唇微微翹起,勾起一個俏皮的弧度,瀑布似的黑髮披在肩頭,更襯得膚白勝雪,連衣裙下半遮半掩着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叫長期處在撒哈拉沙漠當中的男生們想入非非。沒過一天“G&G”驚現驚世美女的傳聞就傳遍了學校,少女頭上、腕上、腰上、腳踝上掛着的各式飾物銷售一空。葛為民專業的同學在鋪子前走過,頭皮撓了又撓,還是憋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這位美眉,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立馬遭到圍觀群眾的攻擊:“靠,這麼老套的搭訕你也講得出來!”
  蜜糖年代(四十一)(H)
  關上門,葛為民摘掉頭上的假髮,放鬆地呼了一口氣。雖然已經是深秋時令,套着假髮還是悶出了一腦門的汗,想想自己之前為了甩掉額上的汗珠而搖動腦袋的動作居然引起一片誇張地尖叫聲,葛為民就很無語。
  叫什麼叫,沒見過男人甩頭髮啊?
  好罷,當時沒有人認出來他是個男人。想到這裡葛為民就更加鬱悶。靠,這叫什麼事,高中那次文藝匯演,現在這次創新杯,為什麼每次他被高新牽扯過去,都是要他男扮女裝啊?葛為民狐疑地問高新:
  “喂,該不會是你喜歡看我穿女裝吧?”
  “怎麼可能。”高新背對著葛為民在清點倉庫裡的貨品,頭都不抬一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我最喜歡看你什麼都不穿。”
  葛為民差點就把手裡的假髮扔掉,深呼吸了三次並默念不要和那個缺神經的計較後,他放好假髮,伸手繞到背後把連衣裙的拉鏈拉下來。長長的拉鏈一直開到腰後,隨着哧啦的緩慢聲響,身後清點物品的叮叮匡匡的聲音也停止下來。葛為民把兩條腿從脫到腰際的裙子裡跨出來,正納悶怎麼安靜得那麼詭異,一轉身,就看到高新直直地杵在面前。
  葛為民嚇了一跳,抗議還沒來得及出口,高新的嘴唇就壓了上來。溫熱的舌頭趁着他發愣地當口強勢地鑽了進來,葛為民習慣性地配合著把自己的舌頭送上去,吻立馬變得霸道而狂肆起來,舌尖被吮得發痛,葛為民一邊狠狠地掐着高新的腰一邊迷迷糊糊地想:這家夥是說真的啊?
  學校給每一支參賽隊伍都分配了一間閒置的宿舍做倉庫用。關上門,只有兩個人的倉庫就成了再理想不過的兩人世界。幾張木板床上都堆滿了高新刮回來的各種小物品,剩下的一張床簡簡單單地鋪着一張被子,平時要是算賬點貨累了的話可以上去躺一躺。
  事實上,一個人躺上去的情況少之又少。雖然開店以來高新顧忌着葛為民的身體狀況很少再對他動手動腳,但關在這樣一個狹小又封閉的空間裡四目相對,還是很容易就擦槍走火。
  比如現在。老舊的木板床嘎吱作響,葛為民趴在被子上,用力喘息着,間或發出幾聲忍耐的呻吟。不遠處的地板躺着皺成一團連衣裙和沒有撕開包裝的避孕套,隨着身後的撞擊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地出現在視線中。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累到極點就開始麻木的原因,最近身體的交疊變得不那麼難熬,雖然一開始被進入的時候還是會痛,但後面卻不再有那種痛不欲生的折磨,內壁被劇烈摩擦着也只是覺得微微的酥癢。葛為民也因此能夠分出精神來注意到一些以前無暇顧及的事情:高新的手一直就沒有老實過。
  嘎吱──嘎吱──
  木板床有節奏地晃動着。高新的手指從葛為民的喉結一路滑到胸前,伴隨着律動一下一下地捏着胸前兩個小點,捏完了左邊捏右邊,葛為民眼睛都紅了。
  嘎吱─嘎吱─嘎吱─
  木板床晃得急促了些,手指從胸前一路下滑,滑過了肚臍再往下,停留在囊袋的下面,一下一下地揉着,葛為民的喉嚨逸出一連串嗚咽。
  那只可惡的手還在作惡,葛為民全身的皮膚都泛紅了。可惡!老子不是你的玩具!
  好像聽懂了葛為民破碎的呻吟聲裡的抗議,那隻手終於停止了戲耍扣在葛為民的腰上,用力地往後一拉,埋入到身體最深處的野獸咆哮着釋放出滾燙的液體。
  葛為民全身脫力地趴在高新腿上,懶懶地半閉着眼睛,蘸着清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探進內部清理着身體的粘膩,葛為民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比起現在這種能夠清楚感覺到的羞憤欲死,好像還是以前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痛不欲生要好些啊。
  葛為民恨恨地對著面前的大腿磨了磨牙:
  “我明明還穿著內褲啊,又不是什麼都沒穿,禽獸啊你。”
  高新動作輕柔,語調無辜:
  “我是最喜歡看你什麼都不穿,但也比較喜歡看你只穿著內褲啊。”
  葛為民連翻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索性也不跟他計較,在高新的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位子繼續趴着。高新的聲音輕飄飄地從遠處傳來:
  “困了就睡吧。”
  蜜糖年代(四十二)
  葛為民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倉庫的木板床上睡了一夜。他伸了個愜意的懶腰,腦袋枕着高新的書包,身上蓋着高新的風衣,這一覺睡得極為舒服。床邊擺放著的早餐還散發着熱氣,高新盤腿坐在對面堆滿貨物的床上,手上拿着賬本,腦袋雞啄米似地一下一下點着。
  好像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突然被觸碰到,葛為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高新睜着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他:
  “小葛?”
  葛為民將手蒙上他的眼睛,聲音不自覺地輕柔起來,就像昨晚高新對他說話一樣:
  “困了就到床上睡吧。”
  高新含糊不清地嘟囔:“今早還有課呢。”
  “點名我幫你擋着。”
  “哦。”
  高新迷迷糊糊地應着,乖順地由着葛為民牽到床上躺下。闔上眼睛之前又交待了句:“小葛,早餐記得趁熱吃。”然後才沈沈地睡了過去。
  高新的長相屬於線條挺括、高眉深目的那種,這個人醒着的時候常常讓葛為民恨得牙齒癢癢,只覺得他的臉和他的人一樣欠扁,睡着的時候看他孩子一樣的睡容,卻眉是眉眼是眼的俊帥,怎麼看怎麼順眼。葛為民呆呆地看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把高新的風衣給他蓋上。
  啪嗒,隨着什麼從風衣的口袋裏掉到地上,葛為民剛剛醞釀出來的那點感動也粉碎了。
  所有人都下了課的中午,“G&G”的生意格外火爆。葛為民把一個火車頭造型的打火機交給最後一個顧客,陽光燦爛地對著她招手:
  “歡迎下次再來!”
  一轉過頭,就看見高新風風火火地拎着飯盒跑過來。高新把飯盒往葛為民懷裡一塞:“趁熱吃”,就轉頭張羅起店裡的買賣。等到終於空閒下來,高新才偏過頭來就着葛為民的筷子吃了兩口魚香茄子,嘴裡鼓鼓囊囊地開口:
  “小葛,你有沒有看到我風衣口袋裏的盒子?”
  葛為民面無表情地:
  “我剛剛賣了。”
  “啊,那個是……”
  “我知道你不是打算賣的。”一提起來葛為民就壓不住火氣,小小的四方盒子看著挺正常,裡面一朵黑色的小玫瑰乍看也沒什麼特別,抖擻開來卻是一條丁字褲,透明的黑色紗布,還帶著蕾絲花邊,更重要的是,那個明顯就不是高新的尺寸。
  什麼叫“我比較喜歡看你只穿著內褲”啊?混蛋!變態!葛為民牙齒咬得格格響:
  “但我也不打算穿。”
  “咦,我沒打算給你穿啊!”
  葛為民臉色更沈,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
  “那你打算給誰穿?”
  高新摸摸後腦勺,“那個,是我買避孕套的時候送的,說是酬惠老顧客。我看著它疊得挺漂亮的,就拿回來想學着疊疊看。”
  葛為民滿頭黑線。這個人神經怎麼長的啊?那個有什麼好學的。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人居然買避孕套買到了可以送內褲的地步,他到底買了多少避孕套啊啊啊啊!
  高新居然還一臉可惜的表情:
  “啊,你這麼一說,好像你穿著也滿合適的啊。怎麼就賣掉了?”
  葛為民徹底抓狂:
  “合適你個死人頭!去死!”
  “啊,小葛,你怎麼又打我!呀打!呀咩爹!唉喲……”
  蜜糖年代(四十三)
  時間就在忙碌和混亂中飛快地流逝,轉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為期一個月的創新杯比賽也終於落下帷幕。“G&G”的業績一直高居榜首,後期更加在葛為民犧牲色相之下一路上飆,毫無懸念地勇奪創新杯第一名。
  從校長手裡接過獎盃的時候還沒什麼,看到以銀行卡形式頒發的獎金時葛為民手都抖了。這、這幾乎有葛爸爸葛媽媽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那麼多啊!
  葛為民激動得每一根手指都緊緊地扒拉著那張銀行卡,舌頭都打着結:
  “我、我們要做些什麼好?”
  高新笑得毫不留情面:
  “小葛,別像個沒見過錢的貧困戶一樣。”
  “閉嘴!”
  雖然手上保管着的那張高新的金卡已經突破了七位數,雖然每個月從葛爸爸葛媽媽那裡都能拿到足夠寬裕的生活費,但那畢竟是葛為民頭一回靠着自己掙回了那麼多錢。錢是兩個人一起掙的,葛為民一時也想不到該拿去做些什麼,只好每天拿出來擦一擦再看一看,就差沒把它裱起來。高新直白地表達自己的看法:
  “小葛,你該改名字叫葛朗台了。”
  葛為民更加直接地用拳頭和他交流。
  等到葛為民從創新杯的激動中回過神來,已經是十二月的月末了。十二月的天氣已經開始變得寒冷,課室裡的門窗緊閉,學生們在暖融融的空氣裡心不在焉地做着筆記。在台上講解着微積分算式的年輕講師識趣地大手一揮:
  “聖誕節,提早下課!祝同學們節日愉快!”
  話音剛落,學生們就呼啦啦地歡呼着推開課室門,猴子似地吵着鬧着奔出去,講師無奈地搖搖頭:還是些孩子呀。
  葛為民被舍友和其他幾名同班同學挾持着到學校外面又是打遊戲又是唱K地鬧了大半天,將近傍晚才脫身。脫身之後沿著市中心那條最熱鬧的馬路轉過兩條路口,就看到一溜的商舖食街。白鬍子紅帽子的高個聖誕老人笑容可掬地站在咖啡廳門前派着傳單,彎着腰向路人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Merry Christmas!”
  葛為民揚起眉毛朝着他一笑,說:
  “Merry Christmas!”
  聖誕老人露出一個在一大把的白鬍子下都可以覺察到的燦爛笑容,說:
  “小葛,你怎麼來了?”
  “被別人拉出來的。你打工要做到幾點?”
  “再過半小時就結束了。你先晃晃,在街角那邊等我。”高新想了想又把手上的兔毛手套摘下來遞過去:“戴着,別凍着了。”
  手套還帶著熱熱的溫度,葛為民拽了一把他紅色聖誕帽下白花花的假髮,又把手套用力賽回他紅色外套的衣袋裏,迅速跳開幾米遠:
  “我不冷,你自己留着吧。”
  半個小時後高新準時出現在街角,手裡提着個小小的蛋糕盒子,帶著葛為民朝熙熙攘攘的人潮反方向走去,邊走邊問:
  “那麼冷的天,怎麼被弄出來了?”
  葛為民翻翻眼睛:
  “還不是說要慶祝聖誕節唄!切,一群大老爺們,聖誕節有什麼好慶祝的。”
  聖誕節這種浪漫的節日,一向與光棍無緣。其實拉他出來的幾個男生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計劃好了趁着聖誕竄到市內那所美女雲集的外語學校裡聯誼。葛為民偷了個空才逃脫了共犯的命運。
  高新已經卸了他那一套聖誕老人的裝束,高高的個子穿著黑色長風衣圍着純白圍巾的樣子帶著點慵懶不覊的風情,盯着葛為民勾起的那抹懶洋洋的笑容莫名地讓人心跳加速,葛為民聽到他淡淡地說:
  “他們是沒什麼好過的。不過我們不同,聖誕節還是要好好慶祝一下。”
  然後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手掌就被輕輕握住,高新說: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蜜糖年代(四十四)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不同”,心裡卻像是被誰敲了一下似地鍾鼓齊鳴。葛為民心慌意亂之下就忘了掙開高新的手,乖乖地跟着他拐過一道彎,又穿過一條巷子,跨過一道鐵門,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人潮早就不見了,兩個人身處在一片荒無人煙的花花草草之中。
  葛為民不可思議地打量着四周:
  “這裡是哪裡?”
  明明之前還在全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不過是十幾分鍾的路程,怎麼就像是突然跨進了另外一個天地?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坡地和顏色各異的一行行花草,說是公園,卻既看不見遊人也看不見亭子長椅一類的休憩設施,說是山野,各種高高矮矮錯落分佈的植物又明顯經過精心的栽種。
  高新臉上掩飾不住的得意,一副獻寶的神情:
  “這裡是植物研究所,建立好多年了,不過很少人知道。”
  葛為民皺起眉:
  “喂,怎麼可以隨便進去人家的研究基地?”
  “沒關係的啦,我之前打工的時候也回來這裡坐坐的。景色很漂亮的。”
  “還是回去吧,這樣不好。”
  “對了,過了前面的花圃還有個小山岡,我帶你去看看。”
  “高新,回去。”
  “啊,過來過來,從這邊走。”
  看著站在前方朝他興高采烈地招手的高新,葛為民挫敗地扶額,又來了!這個人能不能找一次聽聽別人說話啊!
  “小葛,愣着幹嘛,快走啊。”
  葛為民跟着高新走過花圃的時候聽到頭頂轟隆一聲巨響。葛為民泄憤地踢了踢走在前面的人:
  “就跟你說了不要隨便亂闖別人的地方,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
  高新頭都不回地繼續在前面帶路,一邊語氣誠懇地教訓他:
  “小葛,封建迷信是不對的。”
  葛為民氣得幾乎吐血。等到兩個人踏上那個小山岡的時候雷聲響得更厲害,雨已經嘩啦啦地下下來了。研究所裡放眼望去除了樹木還是樹木,半點避雨的地方都沒有。兩個人繞着山岡跑了半天,才終於發現一間溫室躲了進去。
  溫室裡種着各種不知名的奇奇怪怪的植物,悶熱的空氣中有着化肥的味道。兩個人的頭髮大衣都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樣子無比狼狽。高新一邊擰着圍巾一邊遺憾地嘆氣:
  “真可惜,本來山岡上風景很好,還想讓你看看的。”
  葛為民踢他一腳:
  “誰讓你亂來的,遭天譴了吧。”
  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外面勢頭凌厲的大雨。葛為民蹲坐在溫室的地上,頭髮上淌下來的水珠帶著刺骨的冰涼,地上擺着的蛋糕盒子已經被擠壓得不成形狀,葛為民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團軟成一團的混合成各種顏色的物體。高新的表情更加沮喪:
  “我原來還特意挑了店裡最好賣的蛋糕包起來的。”
  被大雨困在溫室裡,餓着肚子,面前是一塊變了形的蛋糕,真是一個糟糕透頂的聖誕節啊。葛為民嘆了一口氣,高新挨着他身邊坐下,眉眼全部向下耷拉著,悶聲說:
  “對不起。”
  葛為民看了他一眼,用肩膀撞了撞他:
  “誒,這個蛋糕原來是什麼樣子的?”
  “咦?哦,原來是水果慕斯的,做了三層,一層慕斯,一層巧克力,一層凍奶油。上面本來是有兩個草莓……喏,就是那個壓扁了的紅紅的地方,還有一個聖誕老人頭的圖案……就是那團糊的。”
  葛為民翹起嘴角:
  “聽起來很不錯啊,那那個山岡呢,上面有些什麼?”
  “呃,山岡上面種了些茶樹,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開着白花的矮灌木,那個花一層一層的很好看。不過最重要的不是那上面啦,主要是山岡地勢很高,站在最頂端望下來,可以看到市區,流動的車燈還有各種霓虹燈,很棒的夜景。”
  “哦,那很漂亮啊。”
  高新的嘴角也揚起來:
  “是啊,很漂亮的。下次有機會我再帶你過來看。”
  “好啊。喂,高新。”
  “嗯?”
  “我們把蛋糕分了吧?”
  “哦。”
  冷冷清清的溫室,兩個人坐在地上狼吞虎嚥着糊成一團的蛋糕,完全沒有半點聖誕節的氣氛,卻奇妙地讓人覺得暖洋洋。
  高新從背包裡摸出幾支蠟燭點上,小小的黃色火焰在地上圍成一圈搖曳着。兩個人相視一笑,互相說著:
  “聖誕快樂!”
  然後高新的身子就探了過來,在葛為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只是很輕很淺的觸碰,卻比唇舌的深深糾纏更加溫暖動人。
  葛為民闔上眼睛。
  聖誕節……大家都在做些什麼呢?舍友們在外語學校和漂亮女生熱烈地聯着誼,人們在幾條馬路之隔的溫暖西餐廳裡享用着聖誕大餐,情侶們在華燈初上的商業街上牽手走着,女孩子的手上也許還拿着男友送的玫瑰……可是都比不過在孤零零的溫室裡,幾支簡陋的蠟燭照映下落在眼皮上的一個親吻。
  高新在他耳邊信誓旦旦地保證:
  “小葛,明年我一定讓你過一個最棒的聖誕節。”
  葛為民睜開眼睛:
  “沒有明年。”
  “咦?”
  “明年別指望我再出來陪你淋雨。”
  “明年不會啦,明年聖誕節,再找個地方要慶祝吧。”
  “我不要,你自己祝個夠。”
  “你不在,怎麼算是慶祝啊。”
  “誰管你啊。”
  “好,決定了,明年我們要過一個最棒的聖誕節。”
  “去死!沒聽見到我說‘不要’嗎?”葛為民惡狠狠地捏起拳頭揮過去,身下的人開始“牙打”“呀咩爹”地鬼吼鬼叫,葛為民嘴裡嘟囔着“吵死了”,心裡想的卻是:
  其實,這已經是一個最棒的聖誕節了。
  蜜糖年代(四十五)
  這是學生們升入大專後的第一次大考,誰也不知道考試的難度如何,在擔心掛科的壓力下每個新生都戰戰兢兢。高新跟着葛為民進出圖書館的次數不少,但每次都只會做兩件事:抄作業或者睡覺。期末將至,他也終於緊張起來,把晚上的兼職辭掉,跟着葛為民老老實實地複習起來。
  葛為民看著他對著全新的課本抓耳撓腮的樣子,忍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終於幡然悔悟了?可惜太晚了。”
  高新狗腿地點頭哈腰:“小的知錯了”,一邊慇勤地給葛為民捶腿。葛為民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把上課記的筆記丟給他:
  “自己看。”
  高新認認真真地拿着筆記本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小葛啊,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吧。”
  知道他上課從來不聽課,作業也向來是敷衍了事,葛為民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無論高新問的問題多麼白痴也要保持冷靜──
  “小葛,這個是哪一科的筆記?”
  葛為民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十幾門課程,考試整整持續了兩個星期。最後一門專業課考試結束後,每個人都解脫地嘆了一口氣。有人歡喜有人愁,考試的成績要到下個學期才公佈,無論如何,學生們總算可以過上第一個不用因為成績而看父母臉色的輕鬆寒假了。
  考試結束後第二天葛為民就收拾行李回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了假期作業和備考壓力的緣故,升上大專的第一個寒假顯得格外漫長。葛為民陪着葛老爺子下棋,幫着葛爸爸修理桌凳,替葛媽媽扛大包小包的年貨,日子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十幾天。
  期間他和高新約着出去玩了兩次。高新日子過得比葛為民還要忙碌。每週三次的酒吧飯館的打工增加到每週五次,而且從每晚九點的計時兼職變成從早上九點開始的全職,週末還要幫着母親打理一些瑣碎的生意。兩個人平時也就互相發發短信,通通電話。短信和電話都是些沒有什麼營養的內容,大概就是些“我今天陪我媽去買香菇了”“我今天不小心把橙汁混進給客人的啤酒裡了”一類無聊的對話,兩個人卻都樂此不疲。
  和高新在一起混了一個學期,在學校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回到家裡葛為民才頭一次有了身邊少了一個人的鮮明感覺,於是短信發得更加頻繁。葛媽媽聽著不斷響起的嘀嘀聲狐疑地看著他:
  “小葛,你是不是談朋友了?”
  “沒有啊。”葛為民聲音響亮目光游移,順手把短信調成震動。
  忙碌着忙碌着就到了春節。到處都能聽到讓人耳朵起繭的“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穿著紅色旗袍的主持人在電視裡喜氣洋洋地作着揖:
  “祝各位朋友新春快樂!”
  葛為民替葛媽媽拎着大袋的年貨,到各家親戚走訪拜年。“恭喜發財”說得舌頭抽筋,壓歲錢也壓得外衣袋子鼓起來。過年的時候總是有走不完的親戚朋友,從初一到初七,葛為民不是在拜訪親戚的路上,就是在接待親戚的家中。一開始還帶著迎接新年的雀躍歡欣,到最後就只剩下百無聊賴的感覺。
  年初八,葛為民枯坐在不知道是第幾個表姨婆的家中,和葛爸爸同輩的男人們吸着煙聊着股票,和葛媽媽同輩的女人們坐在一起家長裡短地磕着牙,幾個四五歲的小鬼頭在客廳裡瘋了一樣跑來跑去,葛為民對著面前精緻的糖果盒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坐牢一樣難捱。煙霧繚繞的客廳空氣渾濁,葛為民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推開門走到陽台上,順手撥通手機。
  “小葛?”高新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
  葛為民彎了彎嘴角,說:
  “是我。”
  “今天又去走親戚了?”
  “嗯。你現在在幹什麼?”
  電話那頭高新的聲音懶懶的:
  “在家呢,剛睡醒。”
  靠,怎麼可以過得那麼幸福。新年到了,高新打工的地方也理所當然地歇了業,這家夥每天都過着吃了睡睡了吃的幸福生活。葛為民憤憤不平地問:
  “怎麼你就不用走親戚?”
  電話那頭頓了頓,才傳來高新淡淡的聲音:
  “我媽當年跟我爸私奔的時候就和家裡斷了關係。我爸那邊……總之,我們根本就沒有親戚要走。”
  葛為民忽然就有點難受。他像是安慰似地趕緊說道:
  “那你現在是和你媽一起過新年吧?”
  “我媽剛走。她現在在外面幾個城市拓展生意,要過去那邊忙。我一個人在家。”
  高新的聲音還是那樣波瀾不起的平淡。葛為民想像着他新年裡一個人守着一間空落落的屋子的情形,那點難受就開始變得不可忍受起來。
  蜜糖年代(四十六)
  透過陽台門還是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客廳裡熱鬧的聲音,小孩子在尖叫,女人們高聲談笑,男人們的嗓子一會大起來又一會兒低下去,帶著春節特有的喜慶。電話那頭冷冷清清,安靜得連點背景聲音都聽不到。
  葛為民閉了閉眼睛又睜開,乾脆俐落地對著電話那頭說:
  “你住哪裡,地址告訴我。”
  “哦……咦,小、小葛?”高新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接着電話那頭就響起一連串乒乒乓乓踢倒了什麼的聲音,葛為民聽到高新在那邊急火火地說:
  “你等等,我現在出去看看門牌號啊。”
  葛為民無比黑線:“你都記不住自己家的門牌號麼?”
  高新“嘿嘿”乾笑了兩聲,葛為民都想像得出他摸着腦袋的樣子:
  “我那不是一時激動,怎麼也記不起來了麼。你等等……哎呀!”
  電話那頭又傳來“砰”地一聲巨響,明顯高新又踢倒了什麼東西,葛為民趕緊對他說:
  “你別急啊,慢慢來。看到了就發條短信告訴我。”
  然後葛為民就走進客廳,對著還在跟幾個嬸母討論鯽魚湯的幾種煲法的葛媽媽說:
  “媽,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有個同學聚會。”
  葛媽媽望了他一眼:
  “這孩子,這事也能忘了。今晚能回來表姨婆這裡吃飯嗎?”
  “可能會玩的比較晚,趕不回來了。”
  葛媽媽沒有多問什麼,爽快地點點頭:“那你去吧。要注意安全。”又補了一句,“晚上早點回家,別拐小路,最近治安不好。”
  葛為民有些內疚,但還是拿起背包:“那我走了。”
  從計程車裡下來的時候葛為民肉痛地捏了捏錢包,在心裡恨恨地罵:住什麼地方不好,偏偏要住在不通公交地鐵也不經過的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事實上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大概是全市樓價最貴的地方,放眼望去是高低錯落的小別墅群,半面靠山半面臨海,風景優美空氣怡人。屋主們出入都有私車,所以政府做交通規劃的時候壓根就沒把這塊考慮在內。遠遠地就望見一個高高的身影站在山腳的警哨處衝他揮手:“小葛……”,葛為民笑着迎上去。
  沿著斜斜的山路走了十來分鍾才到高新家裡。兩層的白色建築,修葺整齊的小花園裡立着個袖珍的噴水池,推開雕花木門走進去,裡面的空間大得不真實。
  小別墅裡的裝潢到處都在顯示着主人的用心,造型華麗的水晶吊燈,與人等高的青花瓷瓶,鑲嵌在牆上的鹿頭雕刻,拐角處媲美酒吧的小型吧檯和酒櫃……幾乎每一個空間都被充分利用起來,幽雅而別緻。葛為民的第一感覺是高新那穿著鹹蛋超人T恤用着蠟筆小新枕巾的詭異品位到底是怎麼培養出來的,第二感覺就是一個人住着這樣的房子,實在是冷清了。
  葛為民跟着高新四處參觀,看到餐廳裡雕花小圓桌上那碗泡着幾根麵條的髒兮兮的方便麵時終於忍不住嘴角抽搐:
  “你就吃這個當午餐?”
  高新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是啊,我也吃這個當晚餐的。”
  葛為民無語:“大過年的你一天三餐吃泡麵?”
  “反正一個人,我也懶得出去吃啊。”高新伸手過去撫平葛為民皺起的眉頭,“放心啦,我買了很多換着口味吃的。”
  換着口味就不是方便麵了啊?葛為民惡狠狠地伸手打掉他的手,一邊瞪起眼睛威脅他:
  “今晚跟我去超市,敢請我吃泡麵你就死定了!”順便又罵了一句:“懶不死你!”
  高新從剛剛見到葛為民起就一直勾着的嘴角扯得更開了些,俊帥的眉眼開了花似地揚着,笑得好像整間屋子都溫暖起來,低低地說:
  “小葛,你真好。”
  葛為民瞬間飛紅了臉。嘖,沒事開那麼高的暖氣幹什麼?
  蜜糖年代(四十七)
  正月隆冬,一過了下午,氣溫就驟然降下來。葛為民脖子上圍着高新的圍巾,吹着冷冽的海風沿著長長的山道上走下來。高新走在前面,高高的個子在葛為民身上投下長長的陰影,他邊走邊說:
  “我們乾脆出去吃吧,不用去超市那麼麻煩。”
  明知道他看不到,葛為民還是翻了個白眼:
  “過年要在家裡吃飯才有氣氛。”接着又氣勢洶洶地加了一句:“不准反對。”
  別墅區附近的大型超市暖意洋洋。高新推着購物車,興緻勃勃地在蔬菜區轉悠:
  “大白菜看上去很新鮮呀!哎呀,可是菜花也不錯。”一邊還兩眼放光地盯着遠處的水產區:
  “小葛,我們今晚吃什麼魚好?”
  葛為民滿腦袋黑線地揪着他的領子把他從水靈靈的大白菜面前拖開,再一路連人帶車地把他拖到去熟食區。
  “咦?”高新疑惑地轉過半個腦袋看他。
  “咦什麼咦?”葛為民沒好氣地,“去那裡幹什麼?是你會做菜還是我會做菜?買回來也沒人懂弄。”
  接着把人往滷鵝燒雞前面一推,抱起雙臂:
  “自己挑吧。”
  兩個人拎着大袋小袋的超市速食品走回去的時候,高新誠懇地表達了內心的想法:
  “這樣還不如到外面吃呢,反正菜都不是自己做的。”
  “你閉嘴。”葛為民挫敗地跟在他後面,聲音明顯中氣不足。其實他也就比高新早了幾分鍾想起兩個人都不會做菜的事實,可惜話是自己發出去的,腳也已經踏進了超市,只好死鴨子嘴硬地一路撐到底。
  葛為民本來還打算讓他見識一下在家裡吃著熱騰騰的飯菜慶祝春節的溫馨,可惜他們這一代人,幾乎都是被父母用蜜糖泡着長大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女孩子裡面會做菜的尚且鳳毛麟角,更別提兩個大男生了,對著超市裡滴着水的蔬菜蹦跳着的魚蝦就只有乾瞪眼的份。看來還是有必要學做菜啊。
  高新似乎心有靈犀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忽然就說:
  “小葛,等我以後學會了做菜,就做給你吃吧。”
  葛為民哼了一聲:
  “切,就你,還不如我去學做菜呢。”
  高新表情嚴肅地轉過頭來:
  “小葛,你千萬別想不開。就你那四體不勤左右不分的,就算沒把廚房燒了也能把自己手指剁了……唉喲,我說真的。”
  “……”
  “哎呀,別敲……唉喲,那個袋子是裝燒雞的,不能敲……嗚嗚嗚……那個袋子裡是啤酒,別……痛……”
  事實證明即使是超市裡的熟食也可以營造出溫馨的氣氛。肚子被燒雞和八寶飯填的飽飽的,葛為民在幫助高新收拾掉滿桌的狼藉後心滿意足地趴在高新房間的床上,百無聊賴地轉着手上的遙控看電視節目,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高新說這話。
  高新的房間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一個字概括,就是亂。葛為民在家基本沒幹過家務,也不是個特別會收拾的人,自己的房間也算不上整潔,但高新的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亂七八糟的書本雜誌和皺得像菜乾的褲子從門口一路蔓延過飄窗最後再擴展到露台,好像是收破爛的現場似地,葛為民都替他那佈局好空間寬敞的房間感到委屈,伸腿就踢了踢身邊像條翻了肚皮的死魚一樣躺着的人:
  “喂,你收拾收拾房間會死人嗎?”
  “不用管它,家政工會過來收拾的。”
  “多久收拾一次啊?”
  “兩天。”
  那還能弄成這樣,葛為民汗。他又踢了踢高新:
  “誒,幹嘛不請個全職的保姆?”
  至少餓了有人做飯,病了有人照顧,無聊了有人陪着說說話,過年不至於那麼淒涼。高新淡淡地笑了笑,說:
  “我和我媽都不習慣有個陌生人在家裡。小的時候我媽要出去養家餬口,白天拜託一個鄰居到家裡來照顧我,結果那人轉頭就把我給賣了。還好我媽及時報警把我找回來。”
  葛為民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有點心驚肉跳,又覺得有點心疼,說:
  “那你在那以後應該很怕一個人呆在家裡吧。”
  高新把手枕在腦袋後面,還是輕輕笑了笑,說:
  “沒什麼怕不怕的。後來老被我媽反鎖在屋裡,一天兩天還會怕,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一個人呆屋裡還滿自在的。”
  然後他翻了個身趴着看葛為民,說:
  “所以小葛,你也不用太同情我。”
  蜜糖年代(四十八)(H)
  葛為民彆扭地轉開頭:
  “切,就你,誰同情。”
  “咦,我覺得滿值得同情的啊,一個獨自在家的小小美少年,突然遭遇鄰居怪叔叔的魔爪,細嫩的身體被繩子捆住……”
  “停!”葛為民抓狂,那麼正常的拐賣兒童為什麼會被他描述成這樣啊啊啊啊。
  “你到底是從哪裡看來的這種亂七八糟的情節啊?”
  “你沒有看過麼,就是那種有‘呀咩爹’‘呀打’的片子啊,俗稱……”
  “閉嘴!”葛為民一個手肘撞過去──
  “唉喲!小葛,你個青春期躁狂症暴力狂……啊呀呀,唉喲……呀打……呀咩爹……”
  電視裡的歌舞節目還在熱熱鬧鬧地進行着,兩條人影在寬大的床上交纏。葛為民的舌頭被高新含在嘴裡,迷迷糊糊地想:明明剛剛自己還摁着高新在打的,怎麼忽然就變成了……嗯……這個樣子。
  “唔嗯……”
  腦袋在逐漸變混沌,從舌尖傳來的觸感卻愈發清晰,葛為民決定放棄思考,順從地承受似乎要入侵到喉嚨深處的狂暴掠奪。身體被重重地壓在下面,肺裡的空氣又被奪走,葛為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恢復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喘息着呼吸新鮮空氣,可是一呼一吸間嘴唇卻火辣辣地像要燃燒起來。一定是被啃腫了。
  燃燒的地方不只是嘴唇,耳垂、頸側、鎖骨……每一處被吻過的地方都像被烙過似的熾熱。冬天的衣服太多,嘴唇和手指可以碰到的肌膚太少,兩個人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來。外套、毛衣,然後是襯衫,牛仔褲也太礙事了。
  葛為民解開最後一顆襯衫紐扣的時候,抬眼正好看到高新挺跪坐在自己面前,脫掉上身最後一件罩頭單衫。好像在看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葛為民看著他抬手把衣服掀起,露出胸前結實的麥色肌膚,微微仰着頭把衣服褪出來,甩甩有些凌亂的頭髮。接着手指俐落地往下移去,“哧啦”地拉開褲鏈,再輕輕把褲頭往下一拉──
  葛為民的臉紅得快要滴血,剛剛要扭過臉,溫熱的氣息就撲面而來,濕熱的唇舌沿著頸側一路遊走,來到胸前便開始流連,先是用舌尖打着圈,接着就更加放肆地咬住突起的小點吸吮,葛為民仰起頭發出難耐的喘息,兩條腿徒勞地撲騰着,有了反應的下半身卻和對方的更加密合地貼合著。
  被咬得鮮紅的小點終於被放開,高新抬起頭望進他的眼裡,深邃的黑眸閃着螢螢的光芒。肩膀被牢牢按住,最後一件蔽體的內褲被扯下,劍拔弩張的高聳慾望交疊在一起,身上的人模仿着進出的頻率挺動着腰身,熾熱的摩擦快要將人逼至瘋狂的邊緣。灼熱的呼吸連帶著濕漉漉的吻連綿地落在頸側、眼皮、鼻尖、耳畔,葛為民覺得整個視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讓人眩暈。
  什麼時候釋放出來的都已經不知道了,葛為民喘着氣趴在床上,只來得及對著高新的Keroro青蛙枕巾想這個人的品位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硬而熱的物體就猛地闖進來,一下子進入到身體最深處。
  “嗚嗯……”
  葛為民咬住枕巾上那只綠色的小動物,嘴裡發出含糊不清地呻吟。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做了,一開始還是有些不適應的感覺,但卻並沒有感到鑽心剜骨的疼痛。高新的手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安分,伴隨着一下一下的撞擊撫着他的喉結、胸前、臍下,長長的手指撬開他的嘴唇伸進去翻攪的時候,葛為民羞憤得幾乎想一牙齒咬下去。
  除了羞憤以外,還有一種感覺在慢慢升起,伴隨着身後越來越激烈的撞擊而越來越鮮明。那種感覺再熟悉不過,是無數次唇舌交纏、手掌撫慰帶來的極致的快感。葛為民忍耐不住地喘息呻吟,身體被帶動着前後搖晃,已經昂首挺胸的下半身隨着腰身的擺動一下一下地蹭過柔軟的床單,像是落到沙漠旅人乾裂的唇上的一滴甘霖,只讓人覺得更渴。
  身後的撞擊在加快,不夠,還不夠。伏在身上的身體一陣猛烈的顫慄,熱流湧進體內,灼熱的器官退了出去,身體被翻了過來。
  前面還沒有得到解放,直挺挺地矗立着,漲得難受,葛為民紅着眼角喘着氣,把撐在自己身上的高新一把扯下來,兇狠地和他接吻。
  “唔……別,小葛……”
  “嗯……”
  “唔……我、我會忍不住……”
  “嗯~那就別忍……”
  “啊?”
  葛為民惡狠狠地咬了咬高新的嘴唇,雙腿主動圈上他的腰,語氣兇殘聲音細微:
  “再來。”
  “可、可是你不是都不讓我從前面……啊喲!”
  葛為民狠狠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閉嘴,快做!”
  下一秒呻吟的就換了一個人,葛為民用力深呼吸,努力適應着重新入侵身體的巨大。在最早痛不欲生的時候,葛為民從來不讓高新看見自己的臉,被那個家夥看到自己齜牙咧嘴的樣子實在是太丟臉了。可是現在,葛為民忽然很想好好看著他的那張臉,好像這樣就能夠把在身體裡亂竄的燥熱帶來的不安都平復下去。
  高新的臉就近在咫尺,卻仍舊顯得模模糊糊,只有深邃的黑眼珠顯得特別清晰,像是個漩渦一樣要把人吸進去。他架着自己的兩條腿緩慢卻有力地晃動着身體,看著他一聲一聲地說:
  “小葛……我喜歡你……很喜歡……”
  葛為民在這種舒服又刺激的顛簸中除了呻吟什麼也做不了。顫抖着身體在高新的小腹上射出來的時候葛為民幾乎以為自己要死過去。高新顯然也累得不輕,兩個人輕輕擁着癱倒在床上,像比賽似地你一口我一口地用力喘氣。終於緩過來的時候,高新湊過來親了一下葛為民,說:
  “小葛,開學後我們搬出去住吧。”
  蜜糖年代(四十九)
  葛為民從身體到腦子都處於當機狀態,一下沒反應過來,順嘴就問:
  “你要搬去哪裡?”
  “不是我,是我們。我想在學校附近租個屋子一起住。”
  “在學校住得好好的搬出去幹什麼?”說完之後葛為民才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轉過頭果然發現高新眼睛裡都是期待。
  葛為民皺了皺眉頭:
  “如果要做的話現在這樣也很方便啊,沒必要搬出去吧。”
  高新的神情有些受傷: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高新沒有回答,悶悶地把腦袋埋在葛為民的頸窩裡,呼出的氣息溫熱而潮濕。葛為民動了一下肩膀,說:
  “誒,你別抽風了。如果我們搬出住的話,跟別人怎麼解釋?”
  葛為民跟幾個舍友的關係很好,生活習慣也很合拍,一個學期下來臉都沒紅過,高新那種性格更加是和舍友打成一片,怎麼想兩個人都沒有搬出宿舍住的理由。
  高新不在乎地聳聳肩:
  “這有什麼啊,你不介意的話直接公開也沒關係啊,就告訴他們我喜歡你。”
  葛為民嚇了一跳,輕輕踢了他一下:
  “瘋了你,還想不想畢業啊?”
  同性相愛在很多人看來還是件難以接受的病態的事情,兩個人的關係一旦公開,葛為民不知道他們將遭到怎樣的對待。平時和高新相處,葛為民總是慎之又慎,在學校裡,那些小親熱小打鬧,都只會在沒有人的情況下進行,在同學面前,兩個人最過火的舉動也只是搭搭肩膀。好在學校裡男生多女生少,幾個男生結伴而行的情況很常見,葛為民和高新天天呆在一起,大家也只當他們是感情深厚的好兄弟。
  如果被知道了……葛為民不敢想。葛為民語氣嚴厲地:
  “不許說出去,聽到沒有?”
  “只是說給幾個朋友和舍友聽的話……”
  “那也不許。”
  高新的表情有些委屈,葛為民頭痛地嘆了口氣,知道這個人我行我素慣了的,根本不明白將兩個人的關係公之於眾有什麼不妥,只好安撫地用嘴唇碰碰他的額頭,放軟了聲音說:
  “現在我們還在讀書,等畢業吧,畢業了你要跟誰說都可以。”
  畢業之後,他跟他就該分開了,到時候大概已經沒有說給誰聽的必要了。葛為民心裡湧起一絲欺騙的罪惡感,高新卻還是輕輕勾起嘴角笑得毫無心機,圈緊了他的腰說:
  “好。到時候要告訴他們,你是我的。”
  高新說:
  “你不想搬出去住就不搬吧。”
  接着又好像安慰自己似地說:
  “反正過兩年我們畢業了也是要住在一起的,也不急在這一時。”
  葛為民忽然覺得心臟抽搐似的難過,卻只能含含糊糊地答應他一聲“嗯”。
  蜜糖年代(五十)
  春節過完了又是一個新學期的開始。葛為民又開始了在課室、圖書館、實驗樓和教室辦公室間來回奔波的忙碌生活,高新照舊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每週兩晚地打工。兩個人也依然從早到晚地混在一塊。
  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時候已經過去,天氣漸漸回暖,到處都開始透露出春天的信息。校道旁邊的樹木開始抽出嫩綠的新芽,食堂附近的老黑貓下了一窩崽,粉嘟嘟地依偎在母親懷裡咪咪地叫喚。
  隨着春天的來臨,高新的發情期似乎也到了。兩個人之前做的次數已經不算少了,開學之後更加是變本加厲。而且自從葛為民不再嚴令高新從後面來之後高新動作的技術性和難度係數都陡然增高,並且明顯以撩撥出葛為民的反應為樂,做到最後葛為民身上就沒一處是乾的,上面和下面都哭得一塌糊塗。當然出於人類基本的羞恥心葛為民絶不會承認自己同時也舒服得一塌糊塗就對了。
  剛剛開始冒出稀疏的草芽兒的後山坡上,葛為民對著高新筆記本電腦裡那個赫然起名為“GV”的巨大文件夾咬牙切齒:
  “你怎麼不做死算了?”
  高新懶洋洋地勾起一邊嘴角笑得分外邪氣:
  “小葛,你想我馬上風?那你還要再努力幾倍才行。”
  葛為民一本漢語詞典砸過去,成功把他欠扁的笑容砸成亂七八糟的哀嚎。
  彷彿回應葛為民的詛咒一般,乍暖還寒的三月初,身體跟本人的神經一樣強壯的高新終於病倒了。
  那天早上他們專業是八點鍾的課,高新破天荒地沒有起來給葛為民買早餐,葛為民睡到自然醒後已經快要遲到了,敲了高新宿舍的門也沒反應,只好頂着一頭亂髮一路發足狂奔地衝到教室。
  課是一門選修課,高新平時也到得不勤,葛為民只當他是前一晚打工累了睡過了頭,也沒太在意,點名時趴在課室後排捏着鼻子替高新喊了一聲“到”就完事。
  下了課葛為民在課室裡坐了一會,把功課做得差不多了才回宿舍,打算把高新挖起來一起吃午飯,剛走到高新的宿舍門口,就收到高新發來的沒頭沒腦的短信:
  “千萬別來我宿舍!”
  不知道這家夥又抽了什麼風,葛為民滿臉黑線地推開高新的宿舍門,有同學探出個頭來打了聲招呼:
  “喲,小葛來了。”
  接着就聽到裡面一陣古怪的沙啞的嘰咕聲,高新的兩個舍友立馬擋在宿舍門口,喊:
  “小葛,你不能進去!”
  葛為民看著那兩人一人舉着拖把一人舉着晾衣叉地交叉擋在門口,無比黑線:
  “你倆是被高新傳染了怎麼地?犯什麼傻呢?”
  “高新說了,不能讓你進去!”
  葛為民不耐煩地撥開拖把:
  “靠,他是生孩子還幹什麼呢,還不能讓我看?死開。”
  剛跨進宿舍門,就看見高新捲成個巨大的蠶繭躺在床上,又發出幾聲剛才那種沙啞的嘰咕聲,坐在他床頭的舍友轉過頭來,給葛為民翻譯:
  “高新發着燒呢,他說怕傳染你,讓你別過來。”
  一邊又惡狠狠地回頭罵他:
  “切,你怎麼就不怕傳染給我們呢!”
  蜜糖年代(五十一)
  葛為民愣了愣,急忙走前幾步,終於聽清了高新咿咿呀呀的破鑼嗓:
  “別過來,還不知道我得的是什麼呢!”
  那時正是非典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全國各處都人心惶惶,他們所在的城市又是個重災區,但凡碰到個發燒病例都如臨大敵。葛為民管也不管地甩開步子走到他床頭,伸手按上他額頭,順便制止他的微弱掙扎:
  “有你這麼咒自己的嘛,就你,還不夠格得非典呢,還想著傳染我,切。”
  手下的額頭滾燙滾燙,高新整個臉都不自然地潮紅着,眼睛半眯着,濕漉漉的。葛為民不知怎麼地就覺得難受,轉過頭問其他人:
  “看過醫生沒有?”
  “還沒,他全身發軟的都沒力氣,我們打算讓他吃點東西有力氣了再送去校醫院。”
  “那還不趕緊!”葛為民急得跺腳。
  手忙腳亂地喂高新喝下飯堂打來的粥,幾個大男生護駕似地把他半搬半抬的弄到校醫院去。頭髮花白的老校醫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倆眼睛不悅地眯起:
  “怎麼燒成這樣了才送過來?”
  一邊就翻閲着手邊的《非典型肺炎防控手冊》絮絮叨叨地問着話:
  “什麼時候開始起病的?”
  “之前有沒有吃過些什麼,接觸過什麼發燒病患?”
  “發燒前一天到現在都跟什麼人接觸過?”
  葛為民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填着情況表就着急:
  “您先別問了,趕緊給看看去啊!”
  老校醫仍舊是不急不慢地瞟了他一眼:“你是醫生還我是醫生啊?”轉過來就開始撥電話,聲音仍然是慢悠悠地:
  “喂,學生處嗎?我這兒接受了一個發熱學生,對……他的學號和名字?你稍等……”
  好容易打完電話,才開始不緊不慢地探額頭看喉嚨,然後說:
  “先給吊瓶水看看吧,要是溫度還降不下來就得送外面的醫院。你們幾個也留下來,等學生處的人過來了再處理。”
  葛為民心跳得前所未有的慌,非典再鬧得滿城風雨,他也只當它是個電視機裡不斷上漲的數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要是高新真的是……腦子裡浮現出網絡上每天更新的死亡人數,葛為民手心都捏出了汗。
  學生處的老師過來做過記錄才把幾個男生放走,高新留在校醫院裡接受密切觀察。葛為民提心吊膽了一整晚,好在第二天就收到消息高新已經轉為低燒,估計只是一般的發燒感冒。
  高新的人緣倒是好得出奇,葛為民第二天下了課趕過去校醫院看他的時候,病床邊已經圍了密匝匝一圈同學,有人跟他打趣:
  “恭喜啊,聽說發燒能長個子呢,又能往上竄啦!”
  高新的精神也好了很多,靠在床頭一本正經地:
  “咦,這麼說來,你是不是沒發過燒吧?”
  “找死吧你小子!”
  病床邊熱熱鬧鬧地笑成一團。葛為民等人走散了才走到他床頭,一邊拿保溫瓶給他倒湯一邊念叨:
  “生病了也不安分點,好好養着吧你。”
  高新含過他遞過來的勺子,說:
  “其實我也沒病得多嚴重,你不用特意往這兒跑的,醫院裡空氣不好呢。”
  葛為民瞪他一眼:
  “你還低燒着呢,說什麼不嚴重。我不照顧你誰來照顧?”
  高新說:
  “我有舍友照看著呢,好得很。剛剛他們才給我帶了粥。你還是趕緊回去,你聽聽隔壁床那個,咳得跟個肺癆似的,染上了可不是鬧着玩的。”
  葛為民的勺子一抖,塞得狠了些,高新被嗆得咳了幾下,葛為民也不理他,繼續往他嘴里奇送湯,嘴裡說著:
  “還是別麻煩他們了,我來就好。”
  高新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會,看得葛為民都不自在了,才開口:
  “小葛,我說句實話。”
  “什麼?”
  “你這樣的,一看就是被人照顧的,從來就沒照顧過人吧?”葛為民是被家裡人捧手心裡泡蜜罐裡伺候着長大的,連喂湯這種事都是第一回,被說中了臉上有些掛不住。
  高新毫無眼色地繼續說著:
  “所以吧,你來照顧我純粹就是添亂,還不如不照顧。我看你還是回……唔!”
  話還沒說完呢,就又被葛為民一個勺子塞進嘴裡,葛為民惡狠狠地命令:
  “喝!”
  接着又挑起下巴:
  “不就是端茶遞水倒屎倒尿麼,又不是多有難度的事情,老子還會做不來?讓你舍友以後別再來了,照顧你我就全包了。”
  雖然明知道自己並不擅長幹這些事情,葛為民還是不想讓別人來照顧高新,感覺好像屬於自己的工作被搶了似地,很不爽。
  高新也難得沒有堅持下去,柔和地朝他笑了笑,說:
  “好。”
  傍晚照進病房裡的光線分外柔和,在高新的頭頂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金色,天使光環似的,葛為民靜靜地喂着他一口一口喝湯,覺得這個時刻再安靜美好不過,可惜這種時刻還是一如既往地被高新一句話輕易打破:
  “小葛,其實想想讓你學着照顧人也不錯了,五十年後我們老了還要互相照顧呢,現在就先拿我練練手吧!”
  葛為民!噹一聲把勺子扔到碗裡:
  “自己喝。”
  “啊,小、小葛?”
  “五十年說不定我還是不會照顧人,你先學着照顧自己練練手吧。”
  ……
  “小葛,你好無情。”
  “閉嘴。”
  在葛為民關於未來的想像裡,根本就沒有高新的位置。他始終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也就只有這段年少輕狂的時光,有着美好的年華,天真的幻想,漂亮的容貌和年輕的身體可以肆意揮霍。而想像一下五十年後伴在身邊的是個掉了牙蜷了背的糟老頭子,彼此顫巍巍地扶持着,葛為民忽然覺得如果那人是高新的話,其實也挺溫暖。
  蜜糖年代(五十二)
  高新的病拖拖沓沓地持續了一個星期,等到他又回覆到生龍活虎的狀態時,葛為民已經從穿衣喂飯到擦身洗澡的活兒都鍛鍊到了完美的地步。其實高新的感冒並沒有嚴重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葛為民也覺得自己把他伺候得跟皇帝老子似地有點過了,但每次看到他吸溜着鼻子睜着兩雙水汪汪的眼睛想要幹些什麼的時候,就忍不住把活搶了過去,高新自己都笑話他:
  “小葛,你好像你媽媽。”
  葛為民怎麼聽怎麼彆扭,計較的重點也從內容轉移到了形式:
  “一般不是會說我好像你媽媽嗎?”
  高新撓了撓腦袋:
  “我媽工作忙,平時我生病她都不在身邊照顧我的,所以我想換成你媽媽應該比較符合實際吧。”
  葛為民給他掖被子的動作放得更輕柔了些,嘴上卻繼續不饒人:
  “睡你的覺去吧,兒子,要不要爸爸給你唱催眠曲?”
  高新的嘴角彎彎地,說:
  “不要。”
  接着又歪了歪腦袋:
  “小葛,你怎麼就認我做兒子了?這樣我們不就是亂倫了嗎?”
  葛為民的表情頓時從柔情萬分轉為凶神惡煞:
  “趕緊給我好起來,老子很想扁你!”
  高新病好後的第一件事情是把葛為民拖到床上大快朵頤了一番。葛為民被他翻過來覆過去地折磨得死過去又活過來,又不敢再說出“你做死算了”的狠話,只好用全身唯一可以靈活的眼珠子惡狠狠地朝高新發射十字死光,可惜起到的完全是反效果,高新眼睛裡那點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葛為民一團爛泥一樣攤倒在宿舍的床上啞着嗓子哼哼嘰嘰,有舍友湊過頭來問:
  “小葛呀,該不會是被高新傳染了吧?”
  葛為民怨毒地朝着高新放下飯盒離去的背影比了個中指。
  一旦適應了大專生活,時間就過得飛快,好像忽冷忽熱的無常春天才剛過去,蚊子四處飛舞的悶熱夏天就到了。
  葛為民六月份的時候心血來潮地摸出創新杯贏回來的那張銀行卡查了查,發現上面多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金額,他頗覺神奇地盯着ATM機的屏幕:
  “奇怪了,這也比利息多太多了吧!”
  高新從旁邊湊過來望了一眼,輕描淡寫地:
  “哦,我把每個月打工掙的錢也存進去了。”
  高新解釋說:
  “你想啊,畢業以後,我們要租房子,要安家,要一起生活,肯定要不少錢的,到時候突然再籌就太被動了,所以從現在開始存錢也差不多了。”
  葛為民突然意識到高新一直都在很認真地計劃著兩個人的未來,這個人,是決定了要和自己一起走一輩子的,他還不知道,自己能給他的滿打滿算也只剩下兩年的時光,他的努力他的計劃最終都會成為泡影。那種感覺很不好受,葛為民嘴巴張開合上了好幾次,最後說:
  “這樣的話我也去咖啡廳打工吧,我們一起掙錢。”
  至少在這個夢還沒有破裂之前,讓它變得更美好更真實些,讓那個人日後回憶起來,點點滴滴都是甜蜜。
  “別吧,少爺,你跟着我去打工的話,賺得錢還不夠賠犯的錯。”
  “喂!”
  “別、別打我啊,小葛……唉喲……那個,講真的……”
  “什麼?”
  高新認真地望着他:
  “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好好的專心學業,你現在成績那麼優秀,將來會有很好的前途的。錢的事,你不要操心。”
  葛為民低下頭按下退出鍵,銀色的銀行卡帶著乾燥而微燙的溫度,好像誰的心臟被他緊緊握在手心裡。葛為民說:
  “喂,今晚我們出去吃飯吧,我請客。”
  “咦?”
  “咦什麼咦,你不是要掙錢嗎,我給個機會你省晚飯錢。”
  ……
  “你來不來,不來我自己走了啊。”
  ……
  “哇,等等我,別走那麼快啊,小葛,等等──”
  蜜糖年代(五十三)
  期末考試在七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如期到來,經歷了第一學期考試的學生們開始回覆淡定,高新的眼皮又開始邊看書邊往下耷拉,課任老師在監考時走過葛為民身邊仍然讚許地點頭。
  經過折磨人的一連串考試和論文作業,炎熱而漫長的暑假終於來臨了。
  葛老爺子前段時間剛剛動完一個小手術,正處在身體調養階段。大城市裡煙塵滾滾,噪音也多,不利於身體的恢復,葛爸爸幾兄弟一商量,決定把他送到鄉下老家去一段時間,那兒山清水秀,鳥語花香,在那兒療養最好不過。葛為民剛剛好放暑假,被指派着陪老爺子一同回去,從旁照顧一下老人家。雖然用葛媽媽的話來說就是:
  “現在的孩子,哪懂得照顧人,他不讓人照顧就不錯了。就當是跟着下去散散心吧。”
  葛為民從學校回到家,休息了兩天,就陪着葛老爺子踏上了回家鄉的列車。下了列車轉一趟汽車再搭一程摩托,就到了兩棵大樹環繞着的村口。村子還是那個閉塞的村子,藍藍的天空晃悠悠的白雲,黑不溜秋的土狗光着!的小孩兒,哪家哪戶要找人都是站在門口扯着嗓子喊,家裡的電話除了跟城裡的親戚通通消息之外大多數時候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像是個擺設。
  村子裡收不到手機信號,在火車上發短信告訴了高新之後,葛為民索性就把手機關了扔在一邊,過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桃源生活。
  日子就像是老黃牛踩在田埂上的腳印,悠閒而漫長。葛為民大部分時間都陪在葛老爺子身邊,說說話下下棋,喂他吃藥給他擦背,覺得好像踏上火車已經是上世紀的事情,日曆上的數字才不過增加了十天。葛老爺子喝下他喂到嘴邊的藥汁,兩隻眼睛笑得快要眯成一條線:
  “咱們為民什麼時候懂得照顧人了?”
  葛為民努努嘴:
  “還不是被逼出來的。”
  托那個快兩個星期沒有聯繫的某人的福,他對喂藥換衣服一類伺候病人的活上手得很。
  “喲,誰敢勞動咱們葛家寶貝的大駕照顧啊?是不是哪個女孩子?”
  葛為民心虛地轉開眼睛,說:
  “哪的話呢,就是住校了,被逼着自己照顧自己唄。”
  葛老爺子嘆了口氣:
  “唉,你那學校,哪裡都好,就是女孩兒少,女朋友不好找。為民啊,有時候也別太矜持,看到好的女孩兒別錯過了。”
  “爺爺,我才多大呢,您就着急上了。再說吧。”
  話題岔開了,葛為民卻不可避免地想起千里之外的另一個人來。那個人有高高的個子,帥氣的五官,摸腦袋的動作有些傻,勾起一邊嘴角微笑的時候又分外邪氣……那家夥,不知道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回到房裡,拿出很久沒開機的手機打開,收件箱裡顯示着來自高新的最後一封短信:
  “一路順風,好好照顧自己。天氣熱,要注意防暑。我的那份土特產就不用帶了^_^”
  切,自作主張,誰要帶土特產給他啊!十天,葛為民瞪着小土房凹凹凸凸的天花板,已經十天沒有見過高新的樣子,聽過高新的聲音,收到來自高新的消息了。這個暑假比之前的寒假更加難熬,闔上眼,腦子裡出現的是高新攤平四肢嘴裡胡亂叫着“別打”“唉喲”“呀咩爹”的樣子,頭髮微微凌亂,眼睛狼狽地半眯着,再往下,是上挑的鎖骨和赤裸而結實的肌膚……打住,這回色情的妄想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被傳染了,他一定是被傳染了。
  葛為民關上手機。葛老爺子預計要在鄉下呆差不多兩個月,不過是十天的五倍而已,很快就會過去。


  蜜糖年代(五十四)
  第二個十天過得好像比第一個更為漫長,葛為民覺得自己快要呆不住了。恰好住在隔壁的遠房表哥要到鎮上一趟,問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鎮上可以收到手機信號,葛為民想也不想就立馬點頭了。
  到了鎮上,葛為民找了藉口和表哥分開後,馬上打開手機。
  剛一開機,一條接一條的短信就蹦了出來,收件箱都幾乎爆滿。大部分短信都是來自高新的,從葛為民來到家鄉算起,每天至少一條,工作彙報似地向葛為民描述自己今天幹了什麼,去了哪裡,吃了些啥,叮囑葛為民要照顧好自己,結尾必定是一句“啊,不過現在你一定看不到這條短信吧?”
  葛為民有點想笑,但隨即胸腔就被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占得滿滿的,以致他的手指自動就按通了存在通訊錄第一位的那個號碼。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葛為民能夠清楚地聽到那頭傳來的急速而壓抑的喘息聲,然後才是急切的聲音:
  “小、小葛?”
  葛為民說: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災難性地乒鈴!啷聲,隱約還聽到男人的咒罵聲,葛為民皺起眉頭:
  “你在幹什麼呢?”
  高新“嘿嘿”了兩聲:
  “我在咖啡廳裡打工呢,不過現在已經走出來了。”
  接着又興奮地問:
  “小葛,你在那邊怎麼樣了?我看天氣預報說你那兒天旱呢,對你有沒有影響?飲食還習慣不?鄉下蚊子臭蟲多呢,有沒有被咬着?你爺爺還好吧?那邊的芒果樹結果了沒有?”
  連珠炮地問了一通之後才忽然想起來:
  “小葛,你怎麼可以給我打電話了?”
  葛為民忍不住笑了起來,說:
  “那麼多問題,你要我回答哪一個啊?”接着又向他解釋道:“鎮裡可以收到手機信號的。”
  兩個人在電話裡暢快地聊了半天,火辣辣地艷陽天裡,握在耳邊的手機發燙得快要把他的耳朵燒起來。葛為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只知道高新的聲音清晰地從手機裡傳來,不停地在耳邊盤旋打轉。真是奇怪,他以前怎麼就沒覺得高新的聲音其實還挺好聽的?
  直到葛為民的卡快沒錢了才掛斷電話。高新掛電話前說:
  “把你親戚家的電話號碼給我吧,我有空就打過去。”
  “神經啊你,兩男的天天抱著電話聊天別人會覺得奇怪的,你還是等我哪天到鎮上了再打給你吧。”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下,才說:
  “那好吧,我等着。你要照顧好自己。”
  “嗯,你也是,別一沒人在家就用泡麵對付過去。打工也別太拚命。我掛了啊。”
  “嗯。”
  “那我掛了。”
  “小葛……”
  “什麼?”
  “……沒什麼,你掛吧。”
  葛為民從鎮裡重新回到沒有信號的鄉村,想起電話裡短暫的沈默和高新最後那聲“小葛”,不知怎麼地就覺得高新有些可憐。小鄉村的晚上除了守着電視機再沒有別的事情好做,葛為民乾脆幹起了打小學後就沒再做過的事情──寫信。
  信寫得不長,能聊的在電話裡也聊得差不多了,葛為民一封信塗了寫,寫了涂,到最後風格已經跟高新的短信出奇地相似了,基本上就是事無鉅細地報告自己的吃喝拉撒。信寄出去一個多星期後就收到了高新寄來的加急回信。拆開來,是張電腦打印的A4紙:
  “小葛:你好。我字寫得不好看,怕手寫的你認不出,所以就打印出來了。不過我特意選了華文新魏的字體,看著還挺有手寫的感覺吧?嘿嘿……”
  葛為民黑線,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抽風。笑着把那封信仔細看了幾遍折好收起來,跨出門,正看到葛老爺子蹲在小土屋的門前,逗着別人家一歲大的孩子,笑得眼都眯起來。
  鄰居樂呵呵地跟他搭話:
  “您這年紀,該有曾孫子了吧?”
  八十多歲的葛老爺子握住孩子胖乎乎的小手,說:
  “我有兩個曾外孫啦。”然後又指指葛為民,說:
  “不過要抱曾孫子,還得指望他咧。我們葛家就他一個香火。”
  等到鄰居抱著孩子進去了葛老爺子還是笑眯眯地,說:
  “為民啊,再過三年我就該抱上葛家的曾孫了吧?”
  葛為民低頭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問:
  “爺爺,如果我不想結婚呢?”
  葛老爺子笑眯眯地沒當一回事:
  “怎麼,被哪個女孩傷到心了?沒事,好姑娘多着呢,咱家為民以後一定會找到一個漂亮的媳婦兒,生個大胖小子的。”
  葛為民艱難地組織着語言:
  “不是。我就是……就是覺得不找個女孩一起過也挺好的。不結婚……也沒什麼吧?”
  “這傻孩子,人到了一定年紀就該成家立業,誰都是這樣子過來的。不結婚怎麼行,老天爺造出男人和女人,就是要組成家庭一起過日子的。傻小子,等你有後娶了個媳婦兒就知道有個家的好處啦。”
  葛為民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說下去。
  蜜糖年代(五十五)
  等到葛為民攢夠了好幾張嘗試了幾種不同字體的A4紙,以及隨信寄過來的幾大包裹從薯片到魷魚絲的零食之後,漫長的暑假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離開的時候葛為民回頭看了一眼小山村,瓦藍的天空雪白的雲朵,去年就是在這裡,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一身輕鬆地離開,今年卻一個新的負擔卻在這裡慢慢成形,跟着那幾張A4紙一同回到那個他生活和讀書的地方去。葛為民深吸了一口氣,不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他拎起比來時要重三倍以上的行李:
  “爺爺,走嘍!”
  葛為民仍然按照以往的習慣,比開學早一天回到學校。鋪好床鋪收拾好東西,拎着一大袋子鄉下特產就過去高新宿舍找人。門虛掩着,一推開,就看見高新弓着高高的身子坐在床頭寫着什麼,聽到聲響轉過頭來衝他一笑:
  “小葛,回來啦?”
  那一霎那像是有什麼在心裡轟地炸開,葛為民只覺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到高新床頭亂糟糟的被子都無比美好,連帶著高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都像啪啦啪啦開着小花似地動人。
  高新的宿舍裡空無一人,葛為民踢開被子挨着他坐下,不用說任何話,眼神一接觸,手指就自動交纏在一起,嘴唇就自發地貼在一塊,濃郁而甜蜜的感覺從口腔裡蔓延開來。舌頭緊緊地纏繞着彼此,好像是一個最熱烈不過的擁抱。
  溫暖綿長的一個吻,就足夠把兩個月分隔開的空蕩蕩的時間填滿了。那麼熱的天,高新卻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說:
  “小葛,我很想你。”
  葛為民頭埋在他肩窩裡,嘴角勾得都快到了耳邊,卻還是“哼”了一聲:
  “怎麼,又是哪科的作業沒完成啊?”
  “……小葛,你好無情。”
  要真能夠無情就好了,葛為民垂下眼睛,順道踢了他一腳:
  “喂,你個笨蛋,幹嘛給我寄零食?你還真當我是去了火星啊,那兒什麼都有得賣的。”
  葛為民拆開包裹時差點就頭朝下栽地上了,裡面的薯片早就被壓成了一搖就嘩啦作響的碎片,棉花夾心糖裡的藍莓醬也被擠了出來,黏糊糊地附着在包裝袋上。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呀?
  高新習慣性地摸摸腦袋:
  “嘿嘿,我不是怕那裡沒有你愛吃的牌子麼。”
  葛為民翻了翻白眼,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怎麼吃零食,所謂的愛吃的牌子就是高新每次買回來強行認定他會喜歡並強行塞到他嘴裡的那種。葛為民也懶得跟他計較,轉身把一大袋子的紅薯干芒果乾龍眼乾一股腦兒的往高新床上倒:
  “喏,禮尚往來。”
  “咦,小葛,我不是讓你別給我帶土特產了?你是不是忘記了?哎呀呀,這個在乾果鋪子裡有得賣的,八塊錢就有一大堆,你說你這麼背死背活的,你下次要長點記性……”
  葛為民忽然覺得自己大太陽曬着的在鎮上一個一個地認真挑着芒果乾實在是很蠢,他狠狠地捏緊拳頭,忍耐,要忍耐。
  高新翻完了土特產又開始從頭到腳地打量葛為民:
  “小葛,你回鄉下了好像沒怎麼曬黑啊?”一邊掀開葛為民的T恤往裡看:
  “你看,這裡還是那麼白。”
  “笨蛋,那個地方根本就沒曬到太陽好不好,怎麼可能變黑?”
  “是麼?”高新詭異地一笑,把他的衣服掀得更高,湊上去往葛為民的胸前輕輕一咬:
  “嗯啊……”
  “你看,這個地方也沒曬到太陽啊,顏色不也還是很深?”
  葛為民的臉色迅速由紅轉黑,拳頭狠狠一揮:
  “去死!流氓!又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片子?啊?”
  “唉喲……小葛,你怎麼可以懷疑我的創意……唉喲……呀……啊喲喲!”
  蜜糖年代(五十六)
  新的學年開始,學校裡又開始忙碌起來,到處都可以穿著迷彩服的一臉稚氣的新生。葛為民在學院的迎新晚會上作為老一屆代表發過言,走在路上竟然也被不少人認出來,小孩兒們拿出高中時對老師的恭敬態度,乖巧地彎腰喊聲“師兄”,連帶著身邊的幾個同學都沾了光,滿足感膨脹得胸脯都愈發挺起來。只有高新總是在聽到那聲“師兄”後笑眯眯地點頭,然後拖長腔調說聲“乖”,讓葛為民和周圍的人都恨不得向純真的孩子們發表聲明此人絶對不是你們師兄。
  獎學金在開學的第二個星期就發放了下來,葛為民以全院第一的成績毫無懸念地拿到了豐厚的一等獎學金。儘管已經習慣了自己在這所每個人的成績都跟高新差不多爛的大專裡一躍成為優等生的事實,但對於當了十幾年中遊學生的葛為民來說仍然算得上是新奇而驕傲的體驗。
  獎學金中的一小部分用在了請宿舍的哥們吃飯以及和高新單獨出去搓一頓上,剩下的葛為民全部存進了兩個人公用的那張銀行卡里。看著卡上猛然上漲了一截的金額,葛為民心裡升起一種難以言喻地滿足感,忍不住抬起下巴對高新說:
  “你看,我也是有給家用的。”
  學校的自助銀行在遠離主校道的小岔路旁邊,炎熱的中午,小小的屋子裡空無一人。高新從背後輕輕把他抱在懷裡,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懶懶地帶著一絲壞笑:
  “嗯,是啊,家用呢。”
  啊呸,自己和他又不是那種“家人”,怎麼就管那個叫“家用”了?驚覺自己說漏了嘴的葛為民臉紅得像顆熟透的番茄,惱羞成怒地一腳踩上那人寬大的腳板──
  “啊喲!小、小葛……”
  “鬼叫什麼,走了。”
  葛為民不理身後的人誇張的哀叫大步離去,心裡卻明白,那個自暑假起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掙扎,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儘管他並不願意去面對。
  在烈日底下曬得讓人脫層皮的軍訓對於新生們來說是一個小時猶如十幾個小時似地漫長,對於下課後偶爾駐足圍觀的幸災樂禍的老生們卻似彈指一揮間,不知不覺逼人的暑期就漸漸退去,轉眼已到十月金秋。
  秋高氣爽的好天氣最適宜睡覺不過,葛為民發現要從床上爬起來一天比一天困難,幸好還有個負責包辦早餐的高新牌鬧鍾,才得以每天準時出現在教室裡。不幸的是這種初秋嗜睡症連高新也難以倖免,於是在某個早上八點有課的早晨,兩個人華麗麗地遲到了。
  頭髮蓬亂地衝出門,以把車騎得快要輪胎離地的速度風馳電掣地趕到教學樓,再躡手躡腳地鑽進課室,才發現偌大的一個階梯教室已經快被坐滿了,幾個空位子零星地分佈在最後幾排。葛為民和高新挑了兩個挨得相對比較近的空位子坐下,及時趕上了老教授的點名。
  應完到後就再沒有別的事可做。課是無聊的政治理論課,老教授的聲音像是把音色不佳的二胡,咿咿呀呀地迴響在早晨微涼的空氣中,更加催得人昏昏欲睡。後面幾排的學生幾乎全軍覆沒,趴倒在桌子上睡成一片,葛為民百無聊賴之下向着高新的方向望過去,發現他也眼神發亮地望過來,葛為民神奇地發現自己竟然能明白他眼神裡的意思:
  “好無聊。”
  葛為民回他一個眼神:
  “是啊。”
  高新顯然也讀懂了他的眼神,繼續望過來:
  “還要撐多久啊?”
  “早着呢,老實呆着吧。”
  眼神交流進一步複雜化,葛為民覺得他們簡直可以上電視表演特異功能,高新繼續拋了一個眼神過來:
  “那就這麼熬着啊?”
  “不然還能怎麼樣?”
  高新的眼光開始閃出興奮的光芒:
  “小葛,不如我們逃課吧。”
  “神經,要逃你自己逃。”
  “去吧,去吧,外面風光多好啊,悶在這裡幹什麼?”
  隔着睡得東歪西倒的一片男生,兩個人在昏暗的課室後排肆無忌憚地眉來眼去,有什麼曖昧的情愫在眼神的交匯中逐漸升溫,高新的眼神熱切地望過來,說著“去吧,去吧”,讓葛為民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跟着躁動起來,連帶著屁股底下的凳子都變得又硬又難受,多坐一秒都不舒服。
  葛為民終於下定決心,給高新一個“走”的眼神,兩人立馬敏捷地從桌子旁鑽出來,貓着腰迅速竄到課室外頭。
  蜜糖年代(五十七)(H)
  兩個人逃出課室的時候還不到九點,第一時段有課的學生還在課室,第二時段有課的學生尚未起床,寬闊的主校道上稀稀落落地看不到幾個行人,地上鋪滿厚厚一層梧桐葉子,氣候清冷而怡人。
  兩個人乾脆也不騎車,就沿著主校道旁邊高低錯落的矮山坡一路嘻嘻哈哈地打鬧着回宿舍。高新手裡晃着根狗尾巴草笑得得意洋洋:
  “你看,我 就 說出來走比悶在裡面要好得多吧?”
  葛為民看著他身上那件跟狗尾巴草相配得很的賤狗T恤翻翻眼睛:
  “切,逃課你還光榮了啊?”
  “……小葛,你不是也逃了嘛。”
  “閉嘴。”
  “小葛,你每次惱羞成怒的時候表情都特別凶。”
  “靠!”徹底惱羞成怒的葛為民惡狠狠地一腳踢過去,兩個人繞着小山坡上的香樟樹追逐着向前跑。
  笑鬧着回到宿舍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情緒卻前所未有地高漲。葛為民擰開宿舍門進去後,兩個人很自然地就吻成一團。
  好像經過一個暑假高新又長得高了些,他俯下身來幾乎是把葛為民整個人罩在懷裡,撲面而來的全是高新的氣息,舌尖接觸的地方傳來酥麻的感覺,葛為民舒服地嘆了一聲,把舌頭嘆得更深入些。初秋早晨的空氣還有些冷冽,連帶著親吻也沾染上了秋天的氣息,清爽而沁人心脾,舌頭纏了又纏,唇齒啃了又啃,氣息換了好幾次,還是捨不得分開。
  朦朦朧朧地高新的手就掀開T恤下襬摸了進來,平時兩個人小親熱一番的時候也總會有些稍微過火的動作,葛為民也不以為意,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就繼續和他接吻。直到在背上游移的手指帶著情色意味地探進他的尾椎骨,葛為民才意識到高新並不是想親親摸摸那麼簡單,他警覺地睜開眼睛,伸手微微推開他。
  “喂,這裡是宿舍。”
  分開得太突然,高新的嘴角邊還牽着一絲亮亮的銀線,他伸出舌尖舔回去的動作邪氣無比,葛為民喉嚨很響地咕嘟了一聲,才艱難地開口說:
  “做下去會被發現的。”
  高新的嗓子也比平時低了幾分,他湊過來吻了吻葛為民的頸側,說:
  “沒關係,他們都還在上課呢。”
  他的手指隔着T恤輕輕颳著葛為民胸前的兩點,銜着葛為民的耳垂說:
  “就一會,好不好,小葛?”
  明知道這個混蛋做起來絶對不止“一會”,葛為民還是很沒出息地顫了顫身子,推着他胸膛的手軟了下來,他看了看關上的宿舍門,應該……沒有關係吧。
  身上的遮蔽被一件不留地扒了下來,葛為民全身赤裸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白皙的肌膚在微冷的空氣裡泛起細細的一層疙瘩,上面一連串桃紅色的印記更為顯眼。下身的小兄弟在冷空氣的刺激下顫巍巍地站得更直,因為被人用唇舌撫慰過而泛着一層潤澤的水光。
  後面已經被手指仔細地開拓過,兩條腿被高高架在高新的肩膀上,就着這個羞人的姿勢高新可以把自己的那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自己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抵在入口的賁張而尺寸巨大的物體。葛為民從來沒有那樣痛恨過自己和高新的5.2標準視力。
  高新的身子漸漸俯下來,葛為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一寸一寸地進入自己的身體,那種衝擊比身後感受到的一點一點的脹痛更為強烈,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角都憋紅了。高新側過頭去安慰似地親親他的腿彎,聲音低啞地喚他:
  “小葛……”
  葛為民腦袋裏轟地一聲,已經燒得不清不楚了。
  安靜地宿舍裡只有木板輕晃的咯吱聲和偶爾逸出的幾聲模糊的呻吟,因此宿舍門外突然響起的嘩啦啦地鑰匙聲分外突兀。葛為民反應過來的時候,門已經被打開了,門口映着舍友驚詫得呆掉的臉。
  隨即門又以更快的速度砰地關上,葛為民用力推開高新,跳下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被看到了。他和高新那樣一絲不掛地糾纏在床上,又是以那樣一種羞人的姿勢,發生了什麼一目瞭然。葛為民套褲子的手都在顫抖,他這輩子都沒有這樣難堪過。
  胡亂套上了衣服,高新也已經穿戴好,正要去開門,葛為民按住他,聲音微微發抖:
  “我去吧。”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沒關係的,我清楚他的為人,他不會說出去的。”
  葛為民和舍友意氣相投,一貫相處得很好,也很清楚彼此的性格。那名舍友性格仗義爽直,絶對不會做背後捅人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氣,拉開宿舍門,那名男生果然就搶在他前頭開口了:
  “你放心,我誰也不會說的。”
  雖然保證了不會說出去,可他心裡,一定看不起這樣的關係吧。畢竟那是為世人不齒的,一個男人躺在另外一個男人的底下敞開雙腿。葛為民緊緊咬着嘴唇,聲音還在發着飄,卻還是望着舍友堅定的開口,是給他也是給自己的解釋:
  “林敬祖,我是真的喜歡他。”
  蜜糖年代(五十八)
  葛為民緊緊咬着嘴唇,聲音還在發着飄,卻還是望着舍友堅定的開口,是給他也是給自己的解釋:
  “林敬祖,我是真的喜歡他。”
  因為喜歡,所以不忍心看他難過和受委屈;因為喜歡,所以他說喜歡自己的時候沒有推開他,甚至默許他;因為喜歡,所以允許身為同性的他對自己做出種種有悖正常生理結合的行為;因為喜歡,所以在明知道不可能有結果的情況下願意陪他三年;因為喜歡,所以開始考慮牽手一輩子的可能性,即使明知道那將是條沈重而荊棘滿途的道路。
  不是妥協,不是縱容,是真心喜歡。
  一旦把話說出口,那份一直以來不敢面對也不願意弄清楚的感情也頓時無所遁形,再不能自欺欺人。葛為民知道自己已經陷進去了,逃也逃不開。
  重新推開宿舍門走進來,就看見高新蔫頭耷腦的站在床邊,一副喪家犬的可憐模樣,眼角恨不得耷拉到地上去,像個犯了錯的大孩子似地忐忑地說:
  “對不起。”
  高新說:“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勉強你,我們也不會……他也不會發現,都是我混帳,對不起。”
  說著說著他就激動起來:“我現在就去跟林敬祖說,就說不關你的事,這事都是我一個人,就說是、是……”
  再往下說就沒詞了。被看見的時候都那樣子的狀態了,總不能說那是脫了衣服在玩相撲吧?林敬祖又不是傻子。葛為民噗哧地就笑了出來,和這個人在一起,有十分之一的時間裡覺得他帥氣,十分之四的時間裡覺得他可氣和讓人吐血,十分之二的時間裡覺得他不可理喻的霸道,十分之三的時間裡覺得他讓人感動。可還是頭一次,他覺得高新慌張沮喪的樣子無比可愛。
  葛為民上前用力把他拉下來,和他額頭抵着額頭,腳往下一跺──
  “唉喲!”高新痛得眼裡都有了淚花,卻沒有躲開。
  葛為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惡狠狠地罵:
  “笨蛋!”
  “……”
  “說是什麼啊?說你強姦我,我是無辜的?又不是小姑娘,我真要反抗你能奸得成嘛?這話說出來你自己都不信,別人怎麼信?”
  葛為民碰碰他額頭:
  “笨蛋,那是我自願的。”
  “你沒有勉強我。如果這件事真的有錯的話,那我跟你算共犯。”
  葛為民看著他下拉的眉眼一點一點地揚起來,神色還是有些慌張無措,沮喪卻已經一掃而空,他結結巴巴地說:
  “小、小葛……”
  “嗯?”葛為民望着他笑得無比溫柔。
  然後高新的臉就猛地湊了過來,嘴唇直直地撞上他的鼻梁,然後再慌里慌張地移到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印上他的唇,舌頭盲目地在他的口腔裡晃了幾圈才找着了他的舌,然後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成功捲上來。那樣笨拙慌亂的一個吻,連初吻都沒有那麼丟臉過。可是高新卻在用自己微微發顫的舌尖用力地告訴他──
  很高興。他很高興。
  葛為民閉着的眼睛彎彎的,沒有辦法,真的是沒有辦法了。你看,他連他這麼一點小小的難過都捨不得,要怎樣才能放開這個笨蛋?
  嘴唇分開,葛為民微微喘着氣,和高新靜靜對望着,心裡前所未有的空明。他原來不敢和高新一直走下去,也很害怕兩個人的關係哪天被發現,戰戰兢兢地捂着掖着。兩個男人啊,那可是離經叛道被戳着脊樑骨罵的事。可是現在被舍友撞見,最初的慌亂過後,心情反倒出奇的平靜。被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比起那個人的情緒,別人怎麼看他他一點也不在意。真的,根本算不了什麼。
  所以,他想要一輩子,就給他一輩子好了。
  高新還懵然不知葛為民就在這靜靜相望的片刻已經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消停了一會就又露出那種欠扁的笑容,斜挑着一道眉毛說:
  “小葛啊……”
  “什麼?”葛為民有種不妙的預感。
  “其實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就算你拿出吃奶的力氣反抗我也能奸得了你。”
  果然!葛為民恨恨地磨牙,一個枴子毫不留情地撞過去──
  “唉喲……我是說真的……啊喲……不信咱倆試試……呀咩爹……反對暴、暴力……”
  葛為民面無表情地又加多了一腳。反對他個頭啊!就這缺神經的德性,等着被家暴一輩子吧。
  蜜糖年代(五十九)
  之後的幾天過得風平浪靜。林敬祖信守諾言,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那件事,在第二天若有所思地觀察了兩個人一整天后,就表現出一副釋然的樣子,該幹什麼幹什麼,沒半點異樣和不屑的眼光。甚至當高新過來葛為民宿舍,而宿舍裡只有他和葛為民兩個人的時候,林敬祖也很有眼色地藉故走開,給兩個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葛為民徹底鬆了一口氣,心裡也有些暗暗感激,總算沒有看錯兄弟。高新更是得寸進尺,蹭到他身邊說:
  “不如我也跟我舍友說吧?這樣咱倆正好扯平。”
  葛為民笑得一臉和藹地朝他勾勾手指頭:
  “過來。”
  高新高興地把腦袋湊過去,葛為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厲聲罵:
  “扯平你個頭!我先把你給踩平了!哪有人像你這樣自己往槍口上撞的?”
  “唉喲,疼……小葛,你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了。”
  “去死。”
  好像從正視自己的感情開始,葛為民才突然有了正在戀愛的自覺。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打鬧,原來覺得稀鬆平常的細節都忽然有了讓人臉紅心跳的味道。以後的日子像是蘸了蜜糖般開始甜蜜起來。
  比起基礎課為主的一年級,大專二年級增加了許多實踐課程。許多學習成績不怎樣卻動手能力強的學生開始迎頭趕上,比如林敬祖,就連高新也比一年級的時候學得輕鬆了很多,葛為民的年級排名開始一步一步往後退,重新回覆到原來的平平的中間水平,但他也不懊惱,利用課餘時間主動選修商務管理課程,順便在學院辦公室裡找了份兼職,幫助輔導老師整理表格辦理登記。
  高新奇怪之餘也帶點心疼:
  “把自己搞那麼累幹什麼?”
  葛為民說:
  “總得為家用做點貢獻吧。”也為兩個人的未來提早做些打算。
  一旦有了一起走下去的打算,很多設想就不再是迴避的話題。閒下來在後山坡上看書野餐的時候,兩個人也會偶爾暢想起屋子的問題。
  高新說:“最好是兩層樓,樓前要有個大花園。”
  葛為民踢他一腳:“發財了你,有個小公寓租着就不錯了。”一邊在心裡腹誹高新的構想完全照搬他在海邊那棟小別墅的樣子,一點創意都沒有,一邊順着他的話頭:
  “有個花園不錯,可以弄個雕像種點花……”
  “種些白菜養些鴨。”
  “陽台最好夠大,可以擺張椅子吹吹風看看星星……”
  “嗯,陽台大了曬點菜乾曬點腊肉也方便。”
  “臥室最好在二樓,視野好……”
  “可以望見樓下的菜圃。”
  葛為民被他沒有品味的想像徹底打敗,抓狂地看著他:
  “您是農民嗎?”
  高新說:
  “咦,你不覺得田園生活很詩意嗎?”
  葛為民再次無力地感到這個人的思維跟自己不在一個頻道上。高新接着又說:
  “不過房子的佈局怎樣都好,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一張舒服的大床。”
  葛為民臉馬上漲紅,正要虛張聲勢地罵他衣冠禽獸,高新就枕着草地朝他望了過來,眉眼安靜地噙着笑:
  “我希望一醒來就可以看到你。”
  葛為民的心臟不爭氣地跳得飛快。那樣傻里傻氣不着邊際的想像,卻像高新遞到嘴邊的蛋撻,滿心滿口都是甜。
  蜜糖年代(六十)
  爭執鬧脾氣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但高新一句“小葛,你打我吧”,葛為民一句“高新,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就過去了,輕飄飄的什麼事也沒有。很多年後葛為民回過頭去看那段蜂蜜一樣甜膩而清澈透亮得沒有一絲雜質的日子,都奇怪自己當時怎麼沒有溺死在蜜糖罐子裡。
  銀行卡里的數字在兩個人的努力下不斷增加。葛為民多修了課程,課餘用於看書複習的時間也多了很多,再加上學院辦公室的兼職,日子頓時比上一學年忙了許多,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半用。平時在家裡,葛為民除了學習就不用沾手別的事情,葛爸爸葛媽媽就差拿個供桌把他當大仙大佛供起來,生怕他累着,什麼時候嘗過連軸!轆似奔忙的日子。
  開始的時候過得挺煎熬的,葛為民都不敢眨眼,上眼皮和下眼皮一接頭就能粘在一起分不開。但累歸累,卻並不覺得苦,每次從學院辦公室裡出來接過高新手裡那杯熱氣騰騰的奶茶,就全身又充滿了力量。就好像一年級那段為了創新杯忙碌的日子一樣,知道有個人在身邊和自己並肩作戰,那點疲累就立馬煙消雲散。
  吃人的嘴軟,葛為民在長期享受高新的免費送餐服務後,終於良心不安地決定要做點什麼。於是高新打工的那家營業到深夜的咖啡廳對面,有時候會出現被昏黃的路燈拖得老長的身影。高新下班了推開門,一眼就能望到那個尖下巴圓眼睛的漂亮男生,晃着兩條長腿一臉不耐煩地靠着燈柱,彆扭地轉開眼睛說:
  “我順路經過。”
  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他順的哪門子的路。
  接着身上就多了一件外套,葛為民垂着眼睛側過半張臉說:
  “入秋了,小心着涼。”
  然後高新就勾着嘴角笑得格外歡暢。葛為民發現自己很喜歡看高新吃驚到呆住再高興得笑出來的表情。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先是揚起了眉毛瞪圓了眼睛,嘴巴長成大大的“O”型,接着眉毛就開始放鬆下來,眼睛開始彎起,嘴角向兩邊扯開,跟他平時勾起一邊嘴角帶點邪氣的笑容不同,笑得有些傻氣,卻生動無比。
  於是葛為民就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高新不同打工地點的門口,終於有一次當葛為民抽風了捧着個烤雞翅出現在高新打工的熟食販賣店對門時,高新無比憐憫地摸摸他的腦袋:
  “小葛,別是最近太忙腦子忙壞了吧?”
  “靠,去死!”
  高新打工的時間通常在選在晚上八點到十一點,等下了班,路上也黑漆漆靜悄悄地沒幾個人。這時兩個人就手拉著手地在大街上慢慢走回學校,像白天見到的任何一對情侶一樣,十指交叉扣得緊緊的。有時候瞅瞅一個人都沒有了,就頑皮地碰碰嘴唇,清淺得連吻都算不上,卻讓身體從裡暖到外。
  都說快活不知時日過,高興的時間總是長了翅膀似地溜得飛快,葛為民卻覺得時間像是被糖膠粘住了似的,走都走不動,每天睜開眼都是蜜糖色的日子,金燦燦的美好。
  蜜糖年代(六十一)
  秋天終於慢騰騰地爬過去,冬天又晃悠悠地挪過來。聖誕節那天,葛為民早早就忙完學院辦公室的事情,坐著高新的車來到市郊某座山上。車是高新從家裡開出來的,葛為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他漫不經心地轉着方向盤轉過盤山路,想起不久前林敬祖剛剛因為無證駕駛出了車禍躺進醫院,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喂,你什麼時候考的駕照?”
  “今年暑假,你不在,我反正無聊就考了。這還是拿到駕照之後第一次開車。”
  葛為民立馬攥緊了扣在身上的安全帶,高新轉過頭來看他,安慰他說:
  “不用擔心,我拿駕照之前也經常開的。”
  那才是最讓人擔心的呢!葛為民徹底抓狂:
  “啊啊啊啊啊!不要看我,頭轉過去,看路!給我看路!不許說話!”
  車最後順利到達山頂。山是剛剛開發的景點,知道的人並不多,寬敞的山頂停車場上只稀稀落落地停泊着五六輛車。
  到了山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葛為民看著那幾輛顏色各異在黑暗中以詭異的頻率震動着的車子,不由得狐疑地眯起眼睛:
  “喂,你打的什麼主意?”
  那個神經異於常人的主卻已經跳到了晃動得最厲害的車子旁邊,並且揮着胳膊不怕死的大聲喊:
  “小葛……快過來呀!”
  車子果然就靜止下來。葛為民黑線地朝他比劃了個封住嘴巴的手勢,又指指他旁邊那輛車。等到葛為民走到高新身邊的時候,正好看見高新彎下腰對著車窗說:
  “抱歉打擾了,你們繼續啊。”
  葛為民想死的心都有了,趕緊揪着他的圍巾把他拽到一邊,頭疼地問:
  “你到底想做什麼?”
  高新還是一副喜滋滋地表情,牽着他的手順着停車場往前走了幾步,等着別人誇獎的孩子似地說:
  “小葛,你看。”
  葛為民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兩個人站的地方在山頂的邊緣,扶着欄杆望下去,可以望見山腳下一大片鋪開的璀璨的光芒,金色的,銀色的,靜止的,流動的,就在腳底一點一點地閃耀着,葛為民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了銀河的上方。
  高新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等葛為民在心裡讚歎夠了才出聲:
  “怎麼樣?很漂亮吧?我去年就說了今年要讓你過一個最棒的聖誕節。”
  葛為民轉過頭望進他的眼睛裡,說:
  “嗯,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深邃的黑眸裡閃着攝人心魄的光芒,最漂亮的夜景也比不上。
  吹着冷冽的山風吃完了那個甜得有些過分的栗子蛋糕,互道了一聲“聖誕快樂”,高新就掏出什麼交到葛為民手裡:
  “喏,聖誕禮物。”
  躺在手心裡的銀質鑰匙圈還帶著暖暖的體溫,葛為民有些發愣地望着它。很簡單的樣式,大大的銀環,套着個兩個心形靠在一塊的銀色鑰匙墜,再沒有多餘的裝飾。高新說:
  “以後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家,你可以拿它來穿鑰匙。我那也有一個,和這個是一對的。”
  葛為民不出聲,呆呆地看著他。高新摸摸後腦勺:
  “那什麼,我也是隨便買的,不值什麼錢。”
  “……”
  “我知道你沒有禮物給我啦,我不介意的。”
  “……”
  “小葛,不要這樣看著我啦,我心裡發毛。”
  “高新”,葛為民的嗓子吹了山風,有些啞,“你過來。”
  高新的臉湊了過來。這裡是一覽無餘的空蕩而開闊的停車場,身後還有三兩對四處走動的情侶,但葛為民已經什麼都管不了了,他伸手勾下高新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印上去,舌尖相貼處傳來的溫度在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手心裡的鑰匙圈捏得太緊,硌得有些發疼。明明是不值什麼錢的禮物,明明是那麼普通平淡的一句話。這個人,怎麼總有本事讓他感動得一塌糊塗呢?葛為民貼著他的嘴唇,輕聲說:
  “只要你以後別在花園裡養雞,我就把鑰匙穿上去。”
  “咦,怎麼這樣──”
  “閉嘴,不許反對。”
  最後還是不能免俗地當了一回車床族。葛為民身上的衣服幾乎不能算是掛在身上了,身體每晃動一下就下滑一分,他透過高新的肩膀盯着那個孤零零地躺在車後座上的避孕套,意識迷離地想,難怪之前見到的那幾輛車搖晃得那麼肆無忌憚,這種時候根本就沒有閒暇考慮羞恥心的問題,光是注意着不要被身下強烈的衝擊撞得拋出去就已經耗費了全部神智。至於根本就鎖不住的聲音,就由它去吧──
  “啊……嗯……那裡……不、不要……會……”
  “唔嗯……沒關係,就這樣射出來吧……射在我身上……”
  ……
  “小葛,你剛剛好猛,我還以為自己會被勒斷呢。”
  “閉嘴。”
  “唉喲……別蹬腿呀……我還沒清乾淨呢,你再亂動就流出來了……”
  “……”
  “小葛,你臉紅了。”
  “……”
  “啊,別打,嗚……”
  還帶著讓人臉紅心跳的情慾味道的車廂裡,兩個人衣衫不整地拉拉扯扯扭成一塊,彼此的臉上都洋溢着快樂的笑容。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是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
  蜜糖年代(六十二)
  聖誕節之後的日子仍然以不緊不慢地步調前行,高新在學校後門小旅館的浴室裡荒腔走板地扯着嗓子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葛為民光着身子趴在旅館的大床上,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終於抬起沈重的胳膊,堵住自己的耳朵。
  日子就那樣晃蕩啊晃蕩啊,從寒冷的冬天晃蕩到陽光明媚的春天,又晃蕩到燥熱難耐的夏天。這中間,葛為民在春節期間仍然時不時地跑到高新空無一人的家裡做客,兩個人手牽着手在市中心廣場看了新年的第一次煙花;高新在回暖的季節裡第一次給葛為民做了他愛吃的海鮮燴意大利麵,葛為民舉着那叉子對著那團濕乎乎黏答答地東西做了很久的心理掙扎,還是忍不住問:“你是怎麼做到的?”味道姑且不論,外形能夠難看成那種樣子實在是匪夷所思。
  高新得意洋洋地:“小葛,聽過愛因斯坦的椅子吧,我可是做了好多次才有現在這個水平呢!”
  叉起一坨麵糊送進嘴裡,高新的表情立馬韁硬。葛為民邊給他拍背邊說:“沒事,我早看出你沒有做菜天分了,別勉強。”
  高新淡淡地說:“嗯,還有一年半的時間,總夠練好一道菜。等住到一起了,我就燒菜給你吃。”
  葛為民沒說話,低頭把那團又鹹又糊的東西大口大口地扒拉到嘴裡。
  等到學校裡滿山遍野的杜鵑花都開敗的時候,葛為民終於見識到了傳說中跟他那個是一對的鑰匙圈。一樣是大大的銀環,簡單的式樣,不同的只是鑰匙墜,高新的是一把銀色的小箭。高新拿過葛為民的鑰匙圈,相靠的兩顆心形圖案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圓洞,正好夠那支銀箭穿過,組成一支箭穿過兩顆心的圖案。高新邊示範邊說:“你看,我的那個能夠插進你的那個那裡,所以它們是一對。”
  葛為民的臉迅速漲成粉紅一片,拳頭惡狠狠地揮過去──“唉喲,小葛,你怎麼又打我……啊、啊喲……呀咩爹……”除此以外並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大事。高新依舊忙碌地打工,葛為民依舊勤勞地修着學分,兩個人依舊一起吃飯,並肩躺在後山坡上玩鬧,在夜深人靜的街上牽手,在四下無人的樹叢裡擁吻,在旅館寬敞的大床上身體交疊。瑣碎得留不下任何深刻的記憶,就像任何一對相愛的情侶在一起的時光一樣,沒營養得只剩下蜜糖色的泡沫。
  漫長而懶散的時光終於在這一年的夏天走到了盡頭,隨着七月份期末考試的結束,學生們終於邁進了大專生涯的最後一個學年。
  葛為民所在的學校,學生們在二年級就已經結束所有的課程,從暑假開始正式進入實習階段。實習的單位大多是工廠,根據前兩年的綜合表現,學生們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開始為期大半年的實習,在實習期間表現優良的學生在畢業後可以直接留在實習單位工作。因此最後一年對於所有學生都顯得至關重要。
  葛為民和高新被分到了不同的工廠,高新的在城東,葛為民的在城西,中間隔了兩個小時公車那麼長的距離。實習之前,高新緊張兮兮地拉著和葛為民分到同一個工廠的林敬祖:“幫我好好照看一下小葛,他嬌生慣養的少爺脾氣,又沒給別人打過工,你們幾個人裡就你最靠得住,要有些什麼事幫忙擔待一下哈。”
  葛為民一腳踹在他背上:“管好你自己吧!說話做事的時候注意一下周圍的氣氛,別我行我素的,聽到沒有?”
  林敬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浮現出的笑容讓人大熱天的起了好大一層雞皮。
  蜜糖年代(六十三)
  比起高三的懸樑刺股和大專二年級的挑燈夜讀,實習的折磨程度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實習生的名稱聽著挺響,其實連舊社會裡學徒的地位都不如。葛為民他們白天頂着三十多度的高溫汗流浹背地呆在第一生產線上,做着最低級也最累人的拆卸零件的活兒,隨便哪個工人都可以使喚他們斟茶遞水買飯跑腿,晚上還要不斷地看書做筆記,學校裡學的知識和工廠裡運用到的畢竟有些距離,還得靠自己惡補才能趕上。
  一同去的其他幾名同學雖然學習成績一塌糊塗,在技術上卻是聰敏機靈的一把好手,比如林敬祖,看著師傅裝卸過一遍,就能照着樣子做出來,手巧,上手也快,稍加點撥就能明白,很快就能在一些小的組裝操作上獨當一面。葛為民在動手方面並不是強項,上手也比其他同學慢,達到同樣的水平要費上比別人更多的功夫,於是只能加倍努力,在下工以後自己繼續琢磨,也就比別人累上更多。晚上強撐着眼皮洗漱完畢,躺在工廠宿舍硬邦邦的床板上時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有時候和高新打電話聊着天,話還沒說幾句呢就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看看枕邊,手機屏幕還是亮着的。
  次數多了高新也不敢再給他打電話,怕手機開着放枕頭邊一整晚輻射大,對身體不好,每晚九點鍾都雷打不動地發條短信過來叮囑葛為民睡覺的時候要記得關機,又在每天早晨六點鍾發短信過來讓葛為民自己記得買早飯,別為了那十幾分鍾的賴床連身體都弄壞了。工廠裡七點鍾準時上工,葛為民死賴爛拖地熬到六點四十五才爬起來,一開機就看得到高新的短信,連嘴裡咬着的那片白麵包都覺得甜出水來。
  只有週末才可以稍稍喘一口氣。週六一覺睡到大中午,再在下午隨手翻點書養養精神,到了晚上就去吃點好的改善夥食,然後軋軋馬路看看電影什麼的,當然,是兩個人一起。吃飯逛街的地點大多數選在葛為民實習的工廠附近,葛為民坐上一兩站公交車就能到,高新卻要跑過大半個城區。葛為民每次看到他眼睛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心裡都陣陣地難受,說:
  “喂,下次還是我跑去找你吧。”
  高新坐在自家那輛銀色的跑車裡,笑得格外陽光燦爛:
  “還是不要吧,我過來是開自己的車,你過去還要等公交,怎麼看還是我方便些。”
  葛為民咬牙切齒地一個拳頭揮過去:
  “有錢了不起啊,敗家子。”
  “小葛,你這是赤裸裸的妒忌。”
  “去死!”
  吃過飯逛過街兩個人就在附近找一家旅館住下,整潔乾淨的標準間裡併排放著兩張單人床,一張上面交纏着兩個赤條條的人,另一張上面堆着兩個相依相靠的枕頭,這邊滾完了床單正好在那邊睡覺,一點不浪費。堆積了一個星期的慾望總是勢頭洶猛,葛為民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撐着快要斷掉的腰恨恨地發誓下周再也不拿自己勞碌了一個星期的身子開玩笑,卻又總是在下一個週六晚上唇舌相觸的瞬間兵敗如山倒。於是每個週日的早晨高新總會在不同的旅館裡光着身子左躲右閃着葛為民的枕頭攻擊:
  “小葛,你不能這麼遷怒……唉喲……啊,那個是煙灰缸,不能扔的……”
  日子就這麼在週一到週五痛苦的忙碌和週末甜蜜的忙碌裡轉換着,一週一週地竟然也撐了過來。葛為民原來以為捱過了頭幾週,適應了實習期高速運轉的快節奏就好,不想事情卻趕趟似地一樁接一樁地到來。
  蜜糖年代(六十四)
  隨着暑假的過去,大專學生們最後一個學年的開始,葛為民的忙碌程度有增無減。之前選修的商務管理課程學分還沒有修完,每個星期至少還要上一到兩次課,在工廠的實習要一直到年底,葛為民只好學校工廠兩頭跑,本來就尖削的下巴瘦得突出來,快能當錐子使。
  接着到了十月份,葛媽媽又開始病倒了。病不算嚴重,是很久之前就拉下病根子的慢性職業病,之前久不久也會發作一下,每次都是咬咬牙撐一撐就過去了。可畢竟是歲月不饒人,這次的發作比以往都要嚴重得多,眼看著再撐不下去,只好提前辦了病退,在家將養着。醫生西藥中藥地開了一大堆,但也囑咐下來最重要的還是要靠自己休息調理。
  葛爸爸還要上班養家,家裡除了葛媽媽就只剩下八十多歲的葛老爺子,老爺子自從幾年前做過小手術後身體大不如前,平時還是多多少少要靠葛媽媽照顧的,葛家上下一下子亂了陣腳。雖然葛媽媽堅持自己不用人照顧,該買菜還買菜,該打掃屋子還打掃,但家裡人誰也放心不下,商量之下還是讓葛為民住回家裡。雖然也不指望嬌生慣養大的孩子能幫上什麼忙,但多少有人照看著還是好的,而且葛老爺子也發了話,他們家為民還是很會照顧人的。
  於是葛為民就搬出了工廠宿舍,住回到家裡。好在工廠離家裡並不遠,一星期也只用回學校一趟,雖然辛苦一點,但還是兼顧得來。只是日子就過得更加辛苦,課程不能拉,實習不能偷懶,家裡也同樣得照顧好,葛為民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家還要學着買菜拖地打掃,做夢都在嘟嘟囔囔着“讓我再歇一會兒”。葛老爺子瞧著寶貝孫子日漸蒼白的臉色心疼得不得了,大手一揮:
  “還是請個保姆吧,看都把孩子累成什麼樣了。”
  葛為民一邊笨拙地切着絲瓜一邊斬釘截鐵地反對:
  “沒事,我年輕,累不着。爺爺您就一邊歇去吧啊。”
  葛媽媽病退後拿到的退休金不多,整個家幾乎就靠葛爸爸那點收入支撐着,再請個保姆,葛為民在心裡算了算賬,那可是筆不小的開銷啊。葛為民蹲在菜市場的攤子上和賣菜的大叔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的時候,想想不久之前還被父母節衣縮食地捧在手心裡呵護着的任性而沒心沒肺的自己,好像已經是夢一樣遙遠而飄渺的事情了。
  精減財政直接波及到了約會的開銷。雖然高新手裡那張金卡就算是每星期都進出高級餐廳五星級賓館都花不掉多少,可葛為民就是覺得心裡不舒坦,每次出去都堅持着要兩人平攤花銷。高新一如既往地沒有眼色,問得一針見血:
  “小葛,你是不是覺得花我的錢很傷自尊?”
  沒等葛為民惱羞成怒地罵回去又帶點哀怨地加上一句:
  “其實你不肯花我的錢,也很傷我的自尊。”
  葛為民揮到一半的拳頭力度減半,象徵性地在他肩膀上蹭蹭:
  “靠,真不要臉,那哪裡是你的錢了?關你的自尊半毛錢事啊?”
  玩笑歸玩笑,下次兩個人約着出去葛為民仍然是把一半的飯錢房費交到高新手裡,高新無奈之下只好把它們通通轉入兩個人的“家用”。現在家裡的收入減少,葛為民對於外出的開銷也更加精打細算,好在高新似乎比葛為民更加忙,兩個人平均下來一個月也見不到幾次面,倒沒有給葛為民帶來多少額外的負擔。
  葛為民也說不清高新忙些什麼,除了實習除了替家裡打理生意,似乎還增加上了別的什麼煩心事情,葛為民看著他眼睛底下愈發嚴重的陰影和下拉的眼角,禁不住地擔心: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高新淡淡地就揭了過去:
  “沒事,就是我爸和我媽又鬧起來了,不是什麼大事。”
  葛為民知道高新的父母為了高新的撫養權問題鬧騰了好多年,鬧到高新都成年了不再需要監護人了還不罷休,早成了一筆不清不楚的糊塗賬,也沒太在意,只是習慣性地就伸手展平他皺起的眉頭,吻吻他下拉的眼角,輕聲說:
  “我在工廠裡新聽到了一個挺好玩的笑話,你要不要聽聽?”
  高新“嗯”了一聲,卻又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他,有些慌張地問:
  “小葛,畢業後我們還是在一起的吧?”
  葛為民的心裡莫名地就有些不安,但還是“嗯”了一聲:
  “那是當然的啊,你發什麼神經。”
  高新從他的肩窩上抬起頭來,好像肥皂泡一樣脆弱而透明的笑容讓人心疼:
  “那就好。”
  蜜糖年代(六十五)
  日子到了十一月份仍然沒有任何改善的跡象,葛為民連出去逛街軋馬路的心思都沒有了,兩個人偶爾見一次面,也是乾脆就定在訂好的旅館房間裡頭,什麼也不做,就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得累了,就相擁着睡去,好像僅僅是汲取着彼此的體溫,就能夠獲得抵禦疲勞的力量。葛為民把腦袋擱在高新的胳膊上,懶懶地說:
  “喂,你覺不覺得我們提早進入退休狀態了?”
  高新“咦”了一聲,說:
  “難道你已經不行了?我還是很精力充沛啊?”證明似地貼著葛為民的腰磨蹭:
  “你看,這裡完全沒有‘退休’哦,你可以試一試……”
  葛為民毫不留情地往後一撞,疼得高新嗷嗷直叫。
  “試你個頭,老實睡覺。”
  “小葛……”
  “什麼?”
  “難道你真的不行了?別擔心,我不會嫌棄你的……”
  “去死!我讓你看看到底是誰不行……”
  到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做,兩個人只是親親摸摸了一番就又沈沈睡去了。這段日子實在是過得太累了。葛為民累是因為要兼顧着工廠學校家裡三頭,而高新居然都撐不住就多少顯得有些奇怪,這可是個上着學打着三份兼職還抽得出空來天天給葛為民買早餐的主,日程排得再滿也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葛為民就沒見過他累得蔫頭耷腦的樣兒。
  現在看見他雙目無神印堂發黑的一副倒霉相,葛為民心裡總像是一腳踩空了似地不踏實,可惜高新那一手好太極已經練得出神入化,直接武裝到了牙齒,任葛為民拳打腳踢旁敲側擊,也撬不出一個字來,只是輕飄飄地說:
  “沒事,就是我爸媽老那麼鬧着,休息不好累的,過段時間鬧完了就好了。小葛,你照顧好自己就行,這段時間很累吧?”
  葛媽媽這次一病,連帶著葛家老小生活都沒了照顧,葛為民再怎麼努力,畢竟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工廠裡實習着,而且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葛媽媽操持家務那麼周到,結果一場秋雨下來,勞累過度的葛爸爸也染了風寒,葛為民更加忙亂,也的確分不出心來再顧及到高新的事情。葛為民喝着手裡那碗高新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的人參烏雞燉湯,一邊對著他灼灼的目光,想應該沒什麼大事,還是等自己緩過來了再說吧。
  等到了十二月份,葛爸爸的傷風好了,葛媽媽的身子調理了一陣子也有了好轉,商務管理的課程也即將結束,葛為民終於可以稍稍鬆一口氣的時候才發現,高新越來越不對勁了。葛為民之前忙得昏天黑地,也沒顧得上理高新,兩個人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面,高新依舊早上一條短信晚上一條短信地叮囑他記着按時吃飯睡覺要關心,葛為民也依舊每天回過去短信讓他也好好照顧自己,除此以外就累得再沒有更多的交流。
  等到葛為民終於抽的出時間來,打他電話想好好聽聽他的聲音的時候,卻發現高新的手機經常打不通。回學校上課的時候偶爾碰見和高新在同一個工廠實習的同學,也說高新最近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隔三岔五地就不見了人,帶他的師傅嘴上沒有說,看樣子已經憋着一肚子氣了。
  葛為民好容易在十二月份逮着個機會跑去高新實習的地方截住了他,趁着休息時間把他拉了出來: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高新鬍子拉茬形容憔悴,像是剛放出來的勞改犯,臉上卻還是笑嘻嘻地:
  “什麼事都沒有。小葛,你怎麼來看我了?”
  葛為民看見他那樣子就來氣,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就掐住他的脖子:
  “你再不說實話老子今天跟你沒完!”
  高新愣了愣,然後結結實實地把他摟在懷裡,葛為民聽見他的聲音悶悶地從自己背後傳來:
  “小葛,現在什麼都不要問,好不好?”
  “等一陣子過去了就好。真的。”
  葛為民難受得不得了,最後卻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好,我等你。”
  隨後惡狠狠地把他的腦袋從自己的肩膀上揪起來,把嘴唇湊過去,用力咬他的舌尖:
  “你要好不了,老子要你好看!”
  蜜糖年代(六十六)
  一等就等了將近三個月。
  這期間高新只在將近新年的時候發過一次短信,照舊叮囑葛為民要好好照顧自己,同時輕描淡寫地交待了一下自己有事要去一趟外地,暫時聯繫不上葛為民,讓他不要擔心。於是葛為民度過了有史以來最撓心撓肺的一個春節。
  以前不是沒試過兩個多月見不上面,但那時候知道高新好好地在一個自己知道的地方生活着,頂多有些想念,還是帶著甜味的,現在卻完全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做着什麼,熬着煎着地掛念,完全不是滋味。
  大年初一,向來討厭寺廟煙熏火燎的污濁空氣的葛為民破天荒地跟着葛老爺子到本市最靈的廟裡上了頭炷香,葛老爺子求的是全家安康、葛家香火早日得繼,葛為民心裡翻來覆去地卻只是六個字:願他一切都好。
  不知道是葛為民那炷香起了作用還是如高新所言等一陣子過去了就好,寒假過去葛為民重新搬回到學校開始最後一個學期的大專生活時,撲面而來地就是從豆腐乾到滷雞腿等地方小吃組成的一座小山。高新站在床頭,瘦了一圈也黑了些,卻恢復到葛為民記憶裡的精神奕奕的樣子,張開雙臂笑得一臉燦爛:
  “小葛,我回來啦。”
  葛為民越過他大張的手臂一臉平靜地走到床邊,開始把床上堆的那堆東西一包一包往桌子上扔,不意外地在東西清空後發現還沒來得及鋪上墊子的床板上有好大一個發亮的油乎乎的印子。靠!就知道會這樣。葛為民嘴角抽搐了一下,二話不說轉身就把高新踢倒在地上,然後一個拳頭招呼過去,並且兇殘地威脅:
  “不許反抗。”
  “……”
  “不許喊呀打,不許喊呀咩爹。”
  “……”
  “也不許嗯嗯啊啊的亂叫。”
  “……小葛,我一回來你就打我……”
  “閉嘴。”
  葛為民的拳腳毫無章法地落到身下那個攤平着四肢的人身上,每一拳每一腳都發着狠。我叫你不聯繫我,我叫你讓人擔心,我叫你……混蛋。真是個讓人生氣的混蛋。
  葛為民打得氣喘吁吁地趴在他身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混蛋。”
  再抬起頭,高新深邃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輕聲說:
  “小葛,我很想你。”
  於是葛為民很沒出息地把一肚子的罵詞都嚥了回去,和他緊緊地在鋪了兩個月灰塵的宿舍地板上擁抱著,直到有舍友推開門,打趣道:
  “喲,你們為了打掃宿舍衛生犧牲可真是大啊!白衣服都變黑的了吧?”
  高新照舊摸摸後腦勺,朝葛為民的舍友咧嘴笑笑,一副缺心少肺的樣子:
  “那什麼,你們宿舍挺陰冷的,我剛剛過來的時候順手從誰的床上拿了件外套披着,這該不是你的吧?”
  “我靠!高新你小子欠收拾!給我站住!”
  “哇啊啊啊啊……小葛,救命啊!”
  葛為民眯起眼睛看那個被追得在屋子裡四處亂竄的人,不自覺地勾起嘴角,他又回來了,真好。
  蜜糖年代(六十七)
  最後一個學期又回覆到了原來晃悠悠的節奏。學生們結束了實習,再沒有新課要上,剩下的日子除了等實習結果,就是坐在圖書館裡查閲資料寫畢業論文。葛為民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嘴裡吸着高新特意買回來的檸檬蜜茶,一邊在面前攤開的兩三本參考書籍上掃視一邊低頭在A4紙上寫寫劃劃,順手排開高新賊兮兮伸過來的爪子:
  “去去去,你論文題目和我的又不同,這個哪裡是能抄的?”
  高新努力睜着眼睛,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無辜樣:
  “小葛……”
  葛為民嘆了一口氣,拉過他面前那個一上午都沒動幾行字的稿紙和一堆亂七八糟的實驗數據記錄紙:
  “我看看,你是哪裡寫不出來?”
  高新拿起扇子給他搧風,笑得十二萬分的狗腿:
  “小葛呀,你真好。”
  “靠,滾一邊去,你把實驗報告都扇亂了。”
  三月份已經隱隱透出融融的春意,學校的後山坡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黃色野花,星星點點地點綴在蔥綠的草地上,說不出的清新可愛。長期占山為王的兩個人自然不會辜負大好春光,在圖書館呆得煩悶了就索性把戰地轉移到後山上,邊寫論文邊聊聊天吃吃東西,享受畢業前最後的愜意時光。
  高新在葛為民的半脅迫之下也斷斷續續地交代了這幾個月的去向。高新他爸做的生意利潤高,但也徘徊在犯罪邊緣,屬於鑽法律漏洞的灰色商業。好在做這一行的多少都有幾把金剛鑽,上面有人打點着,一直以來倒也順風順水平安無事。只是他爸今年不知怎麼地就得罪了小人,被揪出來當做典型嚴查,一下子整個企業就面臨着崩潰的局面。他爸的妻子一見這場面就着了慌,把家裡能拿得動的都拿走了逃到鄉下去了。
  焦頭爛額之際高新他媽站了出來,毅然替他爸頂起了爛攤子,該說情的說情,該打點的打點,該填上的爛尾債給填上,總之把所有能使上的手段都使上了,一門心思都撲在這上面了,自己的生意就這麼撂着不管。這期間高新不得不獨立替她支撐着些點,偶爾他爸的事情上有些什麼女人不大適合出面的場合,還要由他去跑,替那個沒養過他一天的男人求爺爺告奶奶。等到這件事完了,兩邊都是元氣大傷,連帶著高新也折騰得瘦了一大圈。
  本來葛為民以為到這裡黃金八點檔似地起伏跌宕的真人劇該完了,沒想到更狗血的事情再後頭。高新他爸經過這事後看透了妻子的薄情,又念起舊情人的好來,動起重修舊好的念頭來,開始找隔三岔五地堵在高新家門口,葛為民聽得一愣一愣地:
  “那最後怎麼樣?”
  高新對這事情顯然不是很願意提起,懶懶地撇了撇嘴角:
  “誰知道,我原來以為我媽恨他恨到了骨子裡,可……”
  葛為民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芒黯淡下去,淡漠地扯着嘴角說:
  “小葛,我不明白。如果有愛,為什麼要分開?為什麼分開之後,恨了吵了那麼多年,才突然又愛起來?”
  他抓過葛為民的手輕輕握在手心裡,像是確定什麼似地小心翼翼地問:
  “小葛,無論怎麼樣,我們都是在一起的吧?”
  葛為民心裡翻江倒海地心疼,臉上卻還是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翻了翻眼睛說:
  “那當然,你敢始亂終棄試試?”
  “小葛……”
  “嗯?”
  “我沒亂過。”
  “靠,你這個淫亂的禽獸,真有臉說!”
  “咦,淫亂是指?我們上次在汽車裡那次?還是再上次在浴室裡那次?啊,難道是在我家陽台……”
  葛為民從牙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高、新,你、去、死!!!!!!!”
  “啊喲喲……饒命啊……唉喲……呀咩爹……”
  開得正好的小野花頃刻就滾得滿身都是……葛為民趴在高新身上,把一片葉子從他肩膀上摘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
  “你放心,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高新眉目飛揚嘴角勾起的笑容比滿山遍野怒放的野花還要燦爛。
  蜜糖年代(六十八)
  葛為民把自己的時間端端正正地劈成了三份,一份寫論文,一份和高新四處晃蕩,剩下的一份留給家裡。雖然經過一個秋冬的調養,葛媽媽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轉,經過複查並沒有什麼大礙,但葛為民還是一個星期留三天在家裡,幫着做些家務雜活,儘量減輕葛媽媽的負擔。葛爸爸欣慰地搓着粗糙的大掌:
  “咱家為民長大了。”
  葛老爺子抱著自家剛長牙的曾外孫顛呀顛,一張老臉笑得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褶子:
  “可不是麼,再過一兩年都可以當爸爸嘍!”
  葛為民含含糊糊地應着,低下頭用力去抹那張已經乾淨得可以照出人影的桌子。
  葛為民的週末都花在了家裡,買買菜拖拖地陪陪葛老爺子,過得滿滿噹噹的;高新那邊卻是閒來無事,晃晃蕩蕩地空蕩,憋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對葛為民說:
  “小葛,那什麼,我週末陪你回家吧?”
  葛為民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
  “什麼?”
  高新湊上前: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就說是你同學。同學過來家裡坐一下,也很正常吧?我想去你家裡看看。”
  “不行!”葛為民下意識地就大聲喝斥,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同學過來家裡坐一下當然很正常,但高新到他家裡來坐,葛為民怎麼想怎麼覺得不正常。也許是做賊心虛,葛為民總覺得即使沒有任何親密舉動,兩個人的關係也能夠輕易被識破。情侶之間的親昵,裝不出來也遮掩不住,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都與對待別人不同,不需要肢體接觸,就早已破綻百出。
  葛為民從正視自己心意的那天起,就有了兩個人哪天被發現的覺悟,也有了一起並肩面對的準備。但那是對外人,對家人,葛為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葛老爺子天天抱著曾外孫女眉開眼笑,就指望着葛為民什麼時候再給他添個曾孫子延續葛家的香火,葛爸爸葛媽媽現在雖然不着急,但再過幾年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肯定是盼着葛為民成個家過上安安穩穩的生活。葛為民根本不敢想像事情暴露後家人的表情,沒準葛老爺子那顆本來就時不時出點問題的心臟會被刺激得永久*。
  所以葛為民想到的就只有“拖”。葛老爺子的年事已高,可以看著葛為民的日子已經不多,而葛爸爸葛媽媽一向就很疼葛為民,什麼都順着他的意思來,以往就算葛為民有什麼和他們意見衝突的地方,只要堅持下來,最後勝利的也總是葛為民。所以葛為民想,也許拖着拖着,家人要他結婚成家的事也就那麼不了了之了。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嚴防死守,堅決不漏出一點風聲。
  高新對於葛為民這種藏着掖着的做派雖然不大贊同,但也採取退讓態度,葛為民不讓說他就不說,從來沒有較過真。這次卻意外地執拗:
  “為什麼不行?”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行。”
  “小葛……”
  “嘖,我都說了不行。”
  高新眼睛裡脆弱而受傷神情那麼明顯,讓葛為民心頭莫名地刺痛。葛為民拿手擋住額頭,這個春天,煩心的事情特別多哪!他盯着天邊飄過的那層灰撲撲的烏雲,大概是因為快要畢業的緣故。等到了夏天,畢了業,一定會好起來的。
  蜜糖年代(六十九)
  葛為民的論文在四月底完成了一大半,趁着實習結果還沒出,乾脆陪着葛媽媽到省外旅遊散散心,等到旅遊結束後再回校,學校裡紅艷艷的杜鵑花已經開得滿山遍野了。高新頭上頂着朵開敗的花朵耍寶:
  “小葛,我等你回來等到花兒都謝了。”
  葛為民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過去:
  “靠,你少來,死一邊去!”
  回來後的日子像是盛放的山花一樣明媚,以致於突如其來的變故像是晴天霹靂,把葛為民打了個措手不及。葛為民那天有事回一趟學院辦公室,路上正好看到系主任,老先生把他招呼到辦公室,嘆了口氣說:
  “雖然現在事情已經決定,說什麼都晚了,我們也尊重你的決定,但我個人還是替你覺得可惜。你想清楚了嗎?”
  葛為民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什麼?”
  “就是意願表的事情啊。”
  葛為民從主任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腦袋還是昏昏沈沈的。他們所在的院系對畢業生採取分配製度,根據畢業生們在實習期間的表現把他們分配到不同單位,實習期間表現優秀的直接留在原實習單位工作,而其餘的畢業生只要服從分配,也會被學校安排到其他工作單位。無論是哪種情況,都需要提交一份電子版的畢業生就業意願表,表明自己的選擇。葛為民本來就因為學習期間表現優秀被分配到了一家規模大效益好的工廠,又因為實習期間表現良好難得地獲得了那家工廠極少的名額得以留下來,但他的那張就業意願表上,卻明明白白地寫明他因為個人原因自動放棄這個機會。
  葛為民一直以為實習結果還沒出來,更加不知道學院已經把就業意願表發了下來,還在傻傻地等待着學院通知最終結果。就在他懵然不知的時候,有人已經替他登陸進學院的教務系統,把就業意願表提交了上去,並且在那上面填了放棄兩個字。
  知道葛為民賬號和密碼的只有一個人。
  葛為民衝到高新宿舍的時候裡面只坐著一個人,彎着個身子對著筆記本電腦抓耳撓腮,葛為民頭一次覺得他高高的背影那麼惹人生厭。他“啪”地一掌打到桌子上,震得上面那只可笑的賤兔茶杯都!當作響:
  “就業意願表是你幫我填的?”
  “是啊,不用謝我。”
  啪嗒!葛為民這回拍得手掌都疼了起來,恨不得把桌子當成他那個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的腦袋打爛:
  “誰讓你填放棄的?”
  “啊,因為我填了放棄啊。”
  葛為民覺得自己不多的耐性快被磨光了,正要再上第三掌,高新才又加了一句:
  “我媽決定把生意搬到另外一個城市了,她考察過,那邊比較有商機。我跟着她一起打拚,你也正好一塊過去。”
  高新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就像是高中的時候,他對葛為民說“剛剛我們宿舍五個人在你缺席的情況下做出了一項重要表決”,又或者是大專一年級的時候,他對個為民說“我已經報了創新杯,而且把你也算上了”一樣。又來了,葛為民咬牙切齒:
  “你怎麼不跟我商量?”
  這事不是參加個文藝匯演或者創業比賽那麼隨便,在他的先斬後奏之下一句無奈的“好”就可以解決。這個人到底懂不懂什麼叫聽別人說話啊?
  高新從筆記本面前抬起頭來,表情帶著一些小心翼翼:
  “你……不願意?”
  蜜糖年代(七十)
  高新從筆記本面前抬起頭來,表情帶著一些小心翼翼:
  “你……不願意?”
  “廢話!”葛為民大聲吼道,從主任辦公室一直憋到宿舍樓的憤怒和委屈瞬間爆發。學校、家和工廠的來回奔走,比別人多上幾倍的用心和努力,下工後忍着勞累一本一本認真整理的筆記,他以為他那些日子的辛苦和汗水是什麼?就因為他高新的任性,輕巧地填上一個“自願放棄”,就可以被白白地浪費掉了麼?
  葛為民眼睛都已經紅了起來,混蛋,一直都是這樣,太混蛋了!高中的時候是這樣,大專的時候也是這樣,每一次都是高新擅自作出決定,問也不問他的意見,聽也不聽他的想法,每次都要他妥協,葛為民恨恨地看著他:
  “你是算死了我最後一定會讓步是吧?”
  “告訴你,我不會!”
  高新聲音低低的帶著委屈,迎着葛為民的視線說:
  “可是小葛,你答應過,我們要在一起的。”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是一回事,現在這樣,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走,我們怎麼在一起?”
  葛為民氣結,怎麼有人那麼不可理喻:
  “你就沒有想過你留下來?”
  “不可能,我媽她一個人在外面打拚太辛苦,我不能……”
  “高新,我也有媽,有爸,還有個爺爺等着抱孫子,為什麼我就非得跟着你過去?”
  高新的表情有些可憐,葛為民即使在氣頭上,也忍不住扭開頭。高新說:
  “小葛,我求求你,幾年,幾年就夠了,幾年後一切穩定了我們就回來,你現在跟我走好不好?”
  葛為民用力攥緊拳頭,說:
  “不行。”
  看了看高新的眼睛又說:
  “如果真的只用幾年的話,你幾年後再回來找我好了。”
  高新深邃的眼睛裡已經蒙上了一層濃濃的哀傷,他忽然笑了,是葛為民只見過幾次的那種讓人心痛的淡漠的笑容,他勾起嘴角說:
  “小葛,你明知道不可能。”
  “幾年之後我回來,你說不定已經抱著孩子在等我了吧。”
  高新垂着眼睛,笑得漫不經心:
  “小葛,你未來的打算裡,其實根本就沒有我的位置對不對?”
  “小葛,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告訴所有人我們的關係,同學、朋友、我媽,我可以大聲告訴他們我喜歡你,可是你呢?你一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是因為知道這段關係不會長久,想日後斷得更乾淨嗎?”
  “你一直說我不問你的意見就擅自做決定,可是我真的問了,你會同意嗎?如果我不是硬要親你、硬要拉你上床、硬要和你過聖誕節、硬要和你吃飯,我們就什麼也沒有吧?像是這次,如果我不是瞞着你填了‘放棄’把表交上去,而是和你商量,你一定想也不想就選擇留下來吧?”
  “我很早就知道你沒真心打算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想,三年的時間,總應該夠我打動你,結果還是不能。”
  高新一字一句地說:
  “葛為民,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
  葛為民張了張嘴,高新剛剛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想要打斷,可是想要說的話太多了,腦子裡亂糟糟的,反而不知道從何說起,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所有要說的話都變成一片空白,葛為民怒極反笑,他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是,我只是跟你玩玩。”
  高新“騰”地站起身來,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抖動,葛為民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一步。高新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認識了那麼多年,葛為民從來沒見他對誰發過脾氣,對葛為民那更加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直覺告訴葛為民,高新是不發脾氣則已,一爆發起來肯定很恐怖。
  高新最後卻什麼也沒做,只是大步擦着葛為民走出去,帶起的風捲起桌上一張張散亂的草稿,嘩啦啦地飄了滿地。
  六月的校園裡已經充滿了離別的氣氛,學校的廣播台裡一遍一遍地播着畢業驪歌,伴隨着播音員煽情的聲音:
  “在這個離別的季節裡,讓我們將分離的傷感暫時忘卻,將最美好的回憶收藏在心底,道一聲珍重……”
  學校裡書報亭賣的晚報的週末版上,大大的字體印着醒目的標題:“校園畢分族:畢業了,我們分手吧”,下面的編者按開篇就是“有調查顯示,‘80’後大學生情侶中,一畢業就分手的情況超過了30%,兩地分離、前途懸殊,在80後大學生看來,彼此的分歧與矛盾在這個階段都是不可調和的,與其苦苦維持,不如斬斷情絲,各自從頭再來……”
  都說這一代獨生子女是泡在蜜糖罐子里長大的一代,他們在關懷呵護下成長,懂得被愛卻不懂得愛人,只關心自己卻不曉得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問題,可是長輩的期望、贍養父母的壓力……誰又知道他們背上比別人沈重得多的負擔?
  葛為民站在宿舍的書桌前,開始慢慢清理不要的書籍和準備帶回家的小物件,看到抽屜底那個兩顆心靠着的銀色鑰匙圈時愣了愣。高新當天就把行李收拾乾淨搬離了學校,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不過按他舍友的解釋,高新做事一向出人意表,其他人也沒太當一回事。之後他就只在論文答辯的那天露過一次臉,然後就徹底消失,畢業典禮和畢業聚餐都沒有參加,畢業證都是托的舍友給寄回去。
  葛為民看到那個鑰匙圈,忽然就沒了力氣,順着桌腳慢慢滑到地上。他看出了自己一開始沒打算和他過一輩子,怎麼後來自己改變主意了,他就沒看出來,靠。他把頭埋進膝蓋裡,混蛋……真的是……地球上最大的混蛋。
  蜜糖年代(七十一)
  葛為民踏出地鐵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五點,一走出地鐵口,冷冽的寒風就猛烈地刮來,擊打得臉頰發疼。寒冬臘月裡天黑得早,雖然才剛過了五點,天空已經是模模糊糊一片昏黃了。他嘆了口氣,攥緊了手上的公文包,迎着寒風快步地向前走去。走了五百米,就看到熟悉的校門和門後那幢老舊的教學樓,門口那棵粗壯的鳳凰樹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圍着聊天,好不熱鬧。背着書包的中學生放學經過,都朝這群成年人好奇地瞧上幾眼。
  葛為民仔細地辨認了一下,就朝一群人中間走了過去,拍了拍那個背對著他侃侃而談的年輕人一下:
  “嗨,我來了。”
  人群靜默了五秒鍾,隨後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地吼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小葛!大家快來看,這居然是小葛!!!!!”
  葛為民頭疼地拍了下腦門,就知道會是這種反應。早知道就不來同學聚會了。
  時間指向葛為民二十四歲那年的冬天,他已經是個畢業兩年半的社會人。
  葛為民畢業之後留在了本市。意願表遞交上去後不能再更改,他最後還是沒能回到實習的那家工廠。幸好系主任又幫忙爭取到了另外一家大型的自動化器械生產工廠的名額,各方面的條件都不比原來的那家差多少,也算是順順利利地解決了就業的問題。
  葛為民一開始被分配到了生產線上,和其他工人一樣穿著藍制服,三班倒地奔忙在悶熱地工廠車間裡。葛爸爸那段時間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胳膊腿,心疼之餘不住地埋怨自己:當初就不該由着他的性子讓他讀那個大專的,孩子那麼小懂什麼,辛辛苦苦讀了那麼多年書,最後還是和自己一樣當個工人,又累又辛苦還沒前途。
  葛為民自己倒沒覺得有多辛苦,反正實習的時候做的也是差不多的活,那時候還沒有工資可以拿呢。而且畢竟還是掌握了一門知識在手,只要肯努力,還是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事實證明葛為民也的確沒在那個崗位呆多長時間。葛為民的技術水平一般,但定時上交的工作報告寫得那叫一個漂亮,車間部主任看得連連點頭。
  在工廠裡呆着的人,要麼有技術沒文化,工作報告裡別字連篇,連通順都做不到;要麼有文化沒技術,招進來的大學生們只懂紙上談兵,連生產設備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像葛為民這樣技術過關理論水平也高的,還真沒幾個。工作了半年,葛為民就被調到市場部去,負責撰寫竟標的策劃案和接洽合作商家一類的工作,比同期進去的還奮鬥在生產一線的同學們要好得多。
  葛爸爸的頭抬得高高的,在他們那片工廠宿舍小區裡逢人就說:
  “嗐!也就是孩子自己爭氣,和我們這些做死一輩子的工人不同,都坐上辦公室了!”
  葛老爺子樂呵呵地摸摸他的頭,說:
  “我在為民小時候就說過了,這孩子一看就是有靈氣的麼!”
  接着又說:
  “工作問題是不用爺爺替你操心啦,但還有一件事老在我心裡懸着呢,小葛呀,你什麼時候把我孫媳婦領來給我瞧瞧?”
  葛為民好脾氣地笑笑,蹲下身來:
  “爺爺,我給你揉揉腿吧,你前天不是說腿疼麼。”
  好像一旦步入了社會,就立馬意識到了自己肩上的擔子,葛為民現在真正像是個有擔待的男人了,工作上再苦再累都沒抱怨過,下了班就幫着葛媽媽打掃收拾,週末陪着葛老爺子上醫院,耐心極好地跑前跑後。以前那個嬌生慣養得什麼也不會一被說中了就惱羞成怒和人翻臉的葛家寶貝,淡薄得只剩下一個影子了。
  葛家上下還是將他當個孩子一樣寵着護着,葛媽媽一見他搶着洗碗就瞪眼:
  “為民,把那個放下,休息去。”
  葛老爺子也說:“我去醫院有你爸陪着就行,你別跟着去了。”
  但葛為民還是照舊把能攬過來的活都攬過來做,有些事,經歷過了才會明白,寵愛和呵護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只有在別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個沒心沒肺飛揚跋扈的小葛才會悄悄地露出一角。
  葛為民早上還是習慣了賴床,沒有人每天早上帶著香噴噴的早餐準時叫他起床,就只好依賴於刺耳的鬧鍾。每當他艱難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都已經到了快要遲到的點數,匆匆洗漱完穿戴整齊後,葛為民只好嘴裡咬着片麵包趕早上擠死人的公車。發工資後葛為民也再找不到人和他一起貓在街邊的大排檔上搶火鍋裡的豆腐慶祝,更不能揚着頭說“喂,我也是有給家用的”,葛為民走過ATM機的時候鬱悶地罵了聲“靠”,卻還是下意識地把錢打入那張熟悉的銀行卡上。
  蜜糖年代(七十二)
  葛老爺子關於孫媳婦的事是真的上了心,眼看著葛為民的幾個堂姐嫁的嫁生孩子的生孩子,連年紀只比葛為民大兩歲的六堂姐也訂了婚,而葛為民這個葛家的獨苗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葛老爺子那個急啊。於是葛老爺子開始大張旗鼓地替自己找未來孫媳婦。
  葛為民才剛進工廠半年就升上了辦公室,前途一片大好,加上比女孩子還要好看幾分的長相,消息一放出去,就得到了一大批積極熱烈的響應。葛為民知道了也沒說什麼,由着葛老爺子葛媽媽葛爸爸對著一堆女孩子的照片按着模樣家世工作分出一二三四,乖乖地去相親。
  一開始葛為民的確是真心實意地想找個伴侶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一來讓家裡人放寬心,二來他自己也有了成家的念頭,娶個賢慧的妻子生個活潑的兒子,所謂幸福的家庭生活不都是這樣的麼?
  但陸續相了五六次親都不了了之之後葛為民也就淡了下來。基本上每一任相親對象都對葛為民挺滿意的,但葛為民的態度不冷不熱的,相處了幾回後就再沒有了下文。葛為民始終狠不下心來。每一個相親的女孩子都是認真地想要去愛一個人,相守終身,而自己卻什麼都給不了。讓別人對自己有了一起白頭到老的期待後再一腳踢開,葛為民知道那是多麼殘忍的事情。他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在心裡還被一個人霸道地占着的時候,他還是暫時保持單身吧。
  葛老爺子在家里長吁短嘆:
  “為民啊,那些女孩子我看著都挺好的,你怎麼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的,咱條件再好,眼光也不能太挑剔啊!”
  到底是知子莫若母,避開葛老爺子,葛媽媽悄悄地把葛為民拉到一邊問:
  “為民,你老實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心裡已經有人了?”
  葛為民背在身後的手緊緊地捏了捏,又鬆開:
  “沒有的事。我就是覺得不結婚,一個人過着,也挺好的。”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相親攻勢到了第二年變本加厲,除了七大姑八大姨,連工廠小區裡的熱心大媽都開始做起媒來,葛為民不勝其擾,乾脆找了個房子搬出去住,樂得耳根清淨。面對狐疑的家人,葛為民每次都是那句話:
  “爸,媽,爺爺,沒什麼,我是真的不想結婚,一個人過就挺好的。”
  葛爸爸葛媽媽葛老爺子一開始還勸勸,日子久了也拗不過他,再有人上門做媒也只得回絶了,說這事也不急,還是一切隨緣吧,漸漸地也沒人再過來牽線介紹了。葛為民還是一個人靜靜地在外面過着,有時間了就回家看看父母做做家務,二十四歲倒過得像四十二歲似的。
  那天是高中同學的畢業五週年聚會,為了遷就出國深造的同學特意選在年底,聖誕節前後。葛為民下午剛剛陪廠長接待完客戶就往母校趕,身上還是西裝領帶的端正打扮,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一副老成的模樣,惹得不少還在唸書的同學誇張地大呼小叫,當年那個水噹噹又壞脾氣的美少年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心滿意足地圍觀過後大家才有熱熱絡絡地聊起了天,無非是你去了哪裡唸書他去了哪裡工作當年我們在這裡打碎了窗玻璃一類的事情,正聊得興起的當口,葛為民就感覺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一轉頭,就看到一張熟悉中又帶著幾分陌生的面孔:
  “小葛,真的是你!我剛剛聽到你們班的人嚷嚷還不信呢!”
  葛為民看著他,一下子愣住了。
  蜜糖年代(七十三)
  是高中時候的一名舍友,當年表演魔術的時候被飛小刀的那位,高中畢業後去了一所西北的大學唸書,五年沒有見面,模樣卻和葛為民印象中的沒有多大改變,只是多了幾分滄桑。葛為民原以為這次同學聚會只有自己班的同學參加,沒想到卻看見隔壁班的舍友,心裡隱隱約約就有了不妙的預感,果然就聽到那名舍友興高采烈地說:
  “我們班也選在今天聚會啦!高新也來了,趕緊過去,咱宿舍哥們幾個好好聚一聚!”
  葛為民還沈浸在“高新也來了”幾個字的衝擊中,就被那名男生用胳膊夾着腦袋給拎了過去,等他反應過來準備奮力反抗的時候已經晚了。人就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高高的個子背對著他,正和別人談笑着,舍友扯開嗓子喊了聲:
  “喂,快看看誰來了!”
  然後高新就轉過身來。高新還是那副葛為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樣子,剪得有些短的頭髮,帥氣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嘴角還保持着一抹剛剛勾起的燦爛笑容,葛為民幾乎有一種錯覺,好像他昨天才剛剛替自己買小籠包回來一樣,好像這兩年半的時光從來沒有存在過。高新看到葛為民後笑容就像定了型似地僵在那裡,兩個人對望了一會,還是葛為民先打破僵局,走上前一步,擺出見客戶時那股客套勁,伸出手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了。”
  高新也跟着他笑了笑:
  “好久不見了,你過得還好吧?”
  葛為民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還是微笑:
  “我很好。”
  高新還要說些什麼,其他幾名舍友就撲了過來:
  “哇,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小葛耶!!!!!!!”
  “喂,居然是什麼意思?”
  葛為民轉頭和幾名舍友笑鬧,沒再理他,一隻手繞到背後握成拳頭,微微有些顫抖。高新剛剛跟他握手時用的是左手,無名指上冰涼的戒指硌得他發疼。
  嘻嘻哈哈地和幾名舍友聊了一回葛為民就找了個藉口先回去了,一離開校門就撒腿跑起來,好像後面有什麼追着他似地。
  回到住處,洗了把臉,葛為民抬起頭來看看鏡子裡的人,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散亂開來,有些長,細細碎碎地垂下來半遮着眼睛,襯着瓜子臉圓眼睛,半點老成都看不見了,還像是當年那個一眼就能被看穿的葛為民,簡單得讓人生氣。葛為民“切”了一聲,對著鏡子裡的人罵:
  “這都幾年了,怎麼你一點長進都沒有?啊?多大點事,也值得你躲債一樣跑掉嗎?不就是一個戒指嗎,和你同年級的同學當爸的都有,有什麼稀奇的?再說那說不定就是一個飾品……啊呸,反正是什麼都不關你的事,你慌什麼……”
  罵著罵著就再罵不下去了,葛為民低下頭又洗了一把臉。
  兩天之後就證明高新手上戴的並不只是個飾品。葛為民在大街上看到一個女孩親熱地挽着高新的手臂,嘰嘰喳喳的說著什麼,高新低下頭,朝她寵溺的笑着。葛為民覺得自己好像身處一部三流惡俗言情片一樣,隔着一條馬路,看著對街的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一路走遠,一輛麵包車在他面前呼嘯而過,然後連那兩個人的身影也看不見了。葛為民盯着那兩個恨不得連成一塊的身影時,耳邊迴響的,就只有那個人很多年前說過的一句話:
  “我愛一個人,就一定是一輩子的事情。”
  葛為民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洋蔥一個一個地撿回到袋子裡。
  蜜糖年代(七十四)
  葛為民回到住處就一直處在心不在焉的狀態。土豆削好了皮後隨手一倒,聽到垃圾袋裏沈悶的聲響,他才發現自己把皮留在了水槽裡,土豆倒倒進了垃圾袋;剁了半天排骨都剁不開,回過神來仔細一瞧,整把刀都拿反了,他正拿刀背往排骨上敲呢;現在用的開水壺有點問題,水燒開了不懂得自動斷電,得手動拔掉插頭,明明白煙已經從壺蓋上歡騰地撲通撲通冒着了,葛為民愣是視而不見,等到他反應過來拔掉插頭的時候,水都快燒乾了,下一步就該燒水壺了。
  等到案板上的番茄也開始不配合地咕嚕咕嚕一個接一個地滾到地板上的時候,葛為民終於放棄地嘆了一口氣,收拾好東西擦乾手,拿出手機撥號:
  “喂,林敬祖嗎?是我,你今晚有沒有空?”
  葛為民同專業的同學大部分都留在本市工作,畢業後大家也一直保持聯繫。葛為民他們宿舍幾個男生的感情很好,剛畢業那會幾乎隔三差五地就約出來吹水聊天,但後來就漸漸地淡了,一來除了葛為民和林敬祖外的兩個哥們都找到了女朋友,忙着卿卿我我,二來幾個人見面了不外乎也就談談心發發牢騷,但葛為民心裡那點事又不是可以拿出來說的,每次被逼問為什麼不交女朋友都只能悶聲不響,下次再約出來他就乾脆找個藉口推了。
  葛為民偶爾還會和那兩名舍友見見面,但林敬祖他幾乎是帶點刻意地迴避着。林敬祖是唯一知道他和高新關係的人,當年他還信誓旦旦地對人說“林敬祖,我是真的喜歡他”呢,轉頭就落得個那麼滑稽的結局,每次見到林敬祖,葛為民都有一種自打嘴巴的難堪。
  可是這一次,葛為民實在是憋不住了。這兩年半里葛為民一直都過得很平靜,甚至當年高新一聲不吭的走掉,葛為民都沒失控過,平靜地把高新落在他那裡的小物件揀出來,平靜地幫着高新的舍友把它們封好寄過去。葛為民原以為再這麼平靜上幾年,他就可以認認真真地再找一個人,完成葛老爺子的心願了,可是看見高新身邊的女孩,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再也撐不下去了。以前看武俠劇的時候他一直覺得很好笑,裡面的人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必定是毫無自覺的,還動作如常,一定要等到過了幾秒,低下頭看到穿出自己胸膛的刀刃了,才忽然感覺到痛似地皺起眉頭,猛地倒地。原來是有道理的。
  現在他覺得心臟痛得要命,再不找人說說,他覺得自己就要瘋掉了。所以他把林敬祖約出來喝酒。
  地方選在臨江的大排檔,吵吵嚷嚷的,正好不會引人注目。葛為民只點了一個菜,卻叫了亂七八糟的一大堆酒,把小圓桌擠得滿滿的。林敬祖很講義氣地趕了過來,什麼也沒問,坐下來就倒了一杯陪着他喝。
  葛為民迷濛着眼睛轉着酒杯,說:
  “我和他的事沒幾個人知道,也就可以和你說說了。”
  熱辣辣的炒菜在冬夜裡冒着朦朦朧朧的一團白霧,葛為民想起兩個人高中時代在學校後門吃火鍋的時候,高新隔着霧氣眯起眼睛說:
  “小葛啊,咱們真投緣。”
  更多的句子隨着一杯杯酒下肚在耳邊迴響:
  “別怕,不都說了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呢。”
  “小葛和你們不同,他是特別的。”
  “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葛為民,我喜歡你。”
  “也不算是討好,我只是想看到你高興的樣子而已。”
  “小葛,明年我一定讓你過一個最棒的聖誕節。”
  “小葛,我很想你。”
  “我希望一醒來就可以看到你。”
  “等住到一起了,我就燒菜給你吃。”
  “小葛,無論怎麼樣,我們都是在一起的吧?”
  到最後,在腦海裡來迴響起的,就只剩下一句話:
  “葛為民,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
  那些遲到了兩年半的委屈和憤怒,化為嘶吼和淚水迸發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我不愛你,我不愛你巴巴地洗乾淨了自己讓你上我,疼得根本不敢讓你看我正臉;我不愛你,哪次你抽氣風了拉著我去參加這個那個的我不順着你,唯一一次我沒順着你就翻臉了;我不愛你,三代單傳就等着我繼後香火呢我願意頂着壓力陪你一輩子;我不愛你我……
  酒精衝上腦門葛為民根本不知道自己罵了些什麼,到最後就只是翻來覆去的罵:混蛋、混蛋、沒有良心的大混蛋……
  林敬祖一開始還想把他勸住,到最後控制不住局面了,只好由着葛為民滿臉鼻涕眼淚的揮着空酒瓶子手舞足蹈,看他鬧得差不多了才逮了個空把人架住拖進計程車裡,把人送回去。
  葛為民下車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隱隱感覺有個人扶着他,抬起頭來,那個人比他高許多,和高新差不多的高度,身形卻不大像,想看清他的五官,卻發現那人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朦朦朧朧地連成一片,分也分不清。葛為民抬頭沖那人傻笑了一下,接着就結結實實地抱緊他的背,貼著他的胸膛說:
  “高新,你變胖了……”
  林敬祖知道不能跟醉鬼較真,一邊嘴裡應着“是是是”一邊把他扶進了樓道。
  對面樓道的陰影裡,一雙眼睛盯着攙扶着消失的兩個身影,閃着幽幽的光芒。
  蜜糖年代(七十五)
  葛為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完全忘了頭天晚上的事,頭重腳輕地就顛着去上班了。發洩過之後人也舒服了很多,就好像挑穿了膿包,雖然傷口還是很痛,但至少沒憋得那麼慌了。雖然這個傷口不好,還是會有下一次灌膿,但那就等下次再挑吧。
  這個一月份葛為民工作得格外賣力,遇到加班的時候還主動請纓,弄得葛媽媽看見他月底發的工資條的時候嚇得眼都直了:
  “這個……不會是算錯了吧?”
  接着又心疼起來:
  “這孩子,把自己搞那麼累幹什麼,我們又不等着你的錢花。”
  葛為民笑笑:
  “沒事,反正我閒着也是閒着麼。”
  葛媽媽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
  “閒着可以找點別的事情幹,上回你們同學聚會,應該大部分都談朋友了吧?”
  葛為民伸了個懶腰:
  “不知道。我下樓找我爺爺去了啊,看他遛完鳥沒。”
  葛媽媽衝著他一路小跑的背影跺腳:
  “這孩子,一說起這事跑得比誰都快。真是的。”
  葛為民確實是不知道,上次同學聚會他和不少人交換了聯繫方式,卻沒主動聯繫過誰。即使是同班同學中間,認識高新的人也不少,他怕從誰口裡聽到高新結婚的消息。目前他還承受不了。
  葛為民緩過勁來後或了很久才想起給林敬祖打電話道謝。林敬祖在電話那邊說:
  “其實我才應該謝謝你,你讓我看清楚了很多事情。”
  葛為民正一頭霧水呢,林敬祖又說:
  “趁還來得及,趕緊去找他吧。別讓自己後悔。”
  葛為民放下電話,勉強勾起嘴角:
  “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陰冷,南方的好幾座城市都罕見地下起了雪,高速公路都被冰凍起來。葛為民原計劃春節陪着家人回一次老家,因此也擱淺下來,一家人就在家裡煮些餃子元宵,時不時再走走親戚串串門,過得倒也熱鬧。葛爸爸翻出很多年前的相冊,指着已經開始泛黃的照片給他看:
  “喏,這是我和你媽當年的結婚照,我們就是在春節結婚的。”
  葛為民看著裡面笑容洋溢的兩個人,葛媽媽脖子上戴着條很粗很俗的銀鏈子,那個時候不時興戒指,結婚了老人家打條金鏈子銀鏈子給兒媳婦,就算是套住了。葛為民忽然想起高新手上的戒指,這一年逢着奧運,又有個“8”字,據說很多人都趕着喜慶在這一年結婚。那麼高新……想一想又覺得好笑,自己心裡一直認定高新那個是訂婚戒指,說不定那已經是結婚戒指了呢?無論如何,今年的春節,一定有人陪在他的身邊,不再需要自己跨過大半個城市,沿著斜斜的山路迎着寒冷的海風走到半山腰,敲開那座白色小別墅的門了。
  春節過後,葛為民填好了單位發下來的調查表,申請到另外一個城市的分廠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外調學習。三月份就出發。在這個城市呆太久,有點透不過氣來,換個地方轉換一下心情也好。
  入春後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草長鶯飛的四月初。林敬祖這個春天過得春風得意,冤家宜結不宜解,他又和打打鬧鬧了二十幾年的冤家宋澤糾纏到一塊去了,心裡簡直是桃花朵朵開,別提多樂了。
  這天傍晚兩個人一塊逛超市,一邊小聲拌着嘴一邊推着車子,林敬祖在水產區前研究着幾種河魚,轉頭問宋澤:
  “你要吃煎魚還是魚湯?”
  宋澤把腦袋湊過來跟他一塊研究:
  “這個是什麼魚?”
  林敬祖從鼻子裡頭哼了一聲:
  “鯽魚都不認識?宋澤,你真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切,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野蠻人,也好意思說我。”
  “你說誰頭腦簡單?”
  兩個人腦門抵着腦門壓低着嗓音正要開吵,忽然就有人從後面攥着林敬祖的肩膀把他拖開,然後砰地一下把他摔到地上。宋澤反應過來的時候,地上已經是扭成一團的兩條人影了。
  林敬祖當了十幾年的孩子王,名號不是白叫的,別的或許不在行,但打架那幾乎是看家本領,那結實的拳頭可不是光捏着好看的。剛剛被人一招偷襲得手,現在反應過來了立馬還擊,身手俐落地一個伸腳一個翻身,拳頭快準狠,幾下子就把那人制住了,反剪着他的雙手把人死死地摁在地上。等看清楚了那人,林敬祖禁不住皺起眉頭:
  “高新,你發什麼神經?”
  蜜糖年代(七十六)
  高新被狼狽地摁在地板上,和一旁攤在冰塊上的翻着肚皮的死魚沒什麼兩樣,兩隻眼睛卻恨恨地瞪着林敬祖,裡面冒出的火快可以把林敬祖烤熟了。林敬祖正納悶自己什麼時候和他結下了不共戴天的大仇,高新就開始破口大罵:
  “林敬祖你不是人!你這樣子對得起小葛嗎?”
  林敬祖被罵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什麼對不起對得起的?關小葛什麼事?”
  “你自己心裡清楚!小葛一轉身你就和別人勾三搭四!王八蛋!你這樣對得起他嗎?小葛那麼好,你怎麼可以,怎麼忍心……林敬祖,我看錯你了!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混蛋!”
  林敬祖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這罵還不清不楚的找不着頭緒,一下子就火了,揪着他的衣領就把人拖起來:
  “罵誰呢你,什麼勾三搭四的……宋澤他是……”
  “是”到嘴邊卻是不下去了,剛剛那麼一鬧,已經有不少買菜的大媽往這邊湊過來看熱鬧了,眼看著圍觀人群還有不斷增長的趨勢,林敬祖再沒腦子也知道這事不能在大庭廣眾下攤牌,更何況站在一邊的宋澤清秀的臉上已經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表情了。
  林敬祖正在那找詞呢,不提防就被高新一個用力掙開,一拳揮到了他的腰側,然後高新立馬跳開三步遠,指着他說:
  “這拳是替小葛打你的。林敬祖,我告訴你,好好待他,再有下次,我還打你!”
  轉頭又對宋澤說:
  “這家夥一腳踏兩船,不是好東西。你被騙了,我勸你最好趁早離開,別破壞人家情侶感情。”
  說完撿起腳底下一堆亂七八糟丁玲匡啷的東西風風火火地就走了,留下一眾圍觀大媽和處在包圍圈中心的宋澤和林敬祖大眼瞪小眼。宋澤黑亮的眼睛慢慢吊起,嘴角邊的笑容讓林敬祖頭皮發麻:
  “敢情我成小三了哈?”
  林敬祖一邊惡狠狠地瞪退湊上前來看熱鬧的一邊在心裡後悔剛才怎麼沒好好胖揍高新一頓,同時使勁翻攪着腦細胞想怎麼給宋澤解釋這莫須有的罪名,就看見栽臓者又丁玲匡啷地跑了回來,說:
  “那什麼,能不能借我點錢,我忘帶錢包出門了。”
  林敬祖和宋澤滿頭黑線地對望一眼,宋澤問林敬祖:
  “他是不是……”
  良好的教養讓宋澤把“神經病”三個字咽進了肚子裡。林敬祖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這人經常脫線的,我們都習慣了。”
  說著就抽出錢包來,正要數出幾張票子給高新,就被宋澤一把按住。宋澤拿過林敬祖的錢包,整個遞給高新,指指收銀台排得老長的隊伍:
  “拿去結賬吧。”
  接着又把身後的車子一推:
  “喏,把這個也給結了。結完之後到對麵茶樓找我們,還錢包。”
  說著拉起林敬祖的手就走,走了幾步有想起什麼似地回頭,指指購物車說:
  “對了,這裡面,圓的和方的不能放一袋,菜和肉不能放一袋,冰凍的濕的不能和干的放一袋,洗滌用品不能和沐浴用品放一袋,飲料不能和小吃放一袋,袋子的總數不能超過三袋。”
  說完就頭也不回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了口惡氣似地神清氣爽,從剛剛那人對林敬祖動手他就開始不爽了,林敬祖這個野蠻人就是再欠教訓,也輪不到別人來動手。
  在茶樓裡挑了個安靜的茶座坐下,宋澤才抱起雙臂挑着眼睛看林敬祖:
  “說吧。”
  林敬祖打小語文就差勁,一件事情,到了宋澤嘴裡是個引人入勝跌宕起伏的故事,到了林敬祖嘴裡就跟拼圖似的,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落凌亂。宋澤費了點勁才拼出了完整的輪廓,撇撇嘴罵道:
  “林敬祖你這個豬頭,詞不達意也就算了,你就不懂按時間順序講述事情啊?”
  接着又趕在林敬祖回嘴之前概括了一下:
  “就是說,這個叫高新的和你舍友叫小葛的是一對,從高中起就認識,大專畢業不知道為什麼分開了,那個小葛之前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找你喝酒,估計是他酒醉你送他回家的時候被這個高新看到了,誤會你和他在一起了,是這樣吧?”
  林敬祖連忙點頭,又趕緊補充道:
  “我和小葛真沒什麼。畢業後也就見過幾回面,都是一個宿舍幾哥們在一塊的,單獨見面就這一次,也不知道怎麼就被他看到了,還想歪了……”
  “停停停!”宋澤瞪了他一眼:
  “你急什麼,我有說不信你了嗎?”
  宋澤說:“林敬祖,我對你,不至於連這點信任都沒有。”
  林敬祖直視着他黑亮的眼睛,嘴角咧得快翹上天,如果不是茶座選在靠窗臨街的位置,他都想撲上去給宋澤一個結結實實的吻了。
  蜜糖年代(七十七)
  過了一會高新才拎着一堆東西滿頭大汗地趕到,宋澤從他手裡接過錢包和鼓鼓囊囊的三個大袋子,滿意地點點頭,對他說:
  “坐下,我們談談吧。”
  高新剛坐下,宋澤就立馬挽住林敬祖的胳膊,身子斜斜地靠上去,挑着一雙水亮的黑眸,菱角一樣的嘴唇似笑不笑地翹着,說:
  “林敬祖和你那個什麼小葛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我不介意。我偏就愛粘着林敬祖了,林敬祖也樂意,你能把我們怎麼著?”
  林敬祖和宋澤打出生起就認識了,打認識起就拳打腳踢惡言相向,宋澤什麼時候對他這麼含情脈脈過,雖然明知道是在演戲,林敬祖還是覺得惡寒,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再看對面的高新咬牙切齒怒火中燒的模樣,忍不住在這一冷一熱的夾擊中悲哀地感嘆:為什麼要陪這兩人玩這麼幼稚而狗血的把戲啊,難道抽風也是會傳染的?
  高新顯然是憤怒過頭話都不連貫了,顫抖着聲音罵:
  “你……你們……”
  宋澤更來勁了,冷冷笑了一聲:
  “我們怎樣?想罵我們不要臉的狗男男?姦夫淫夫?你誰啊,這事你也管得着?”
  接着又像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說:
  “我聽林敬祖說,你是小葛的前男友?不過那又怎麼樣,你想說如果林敬祖對他不好,你就把他搶回來?那正好,我還樂得你去搶呢,不過我看你搶不回來。”
  “你要真能搶回來直接干就是了,還用得找特意跑來我們面前撂狠話?他小葛再好,也是和你分了手再無瓜葛的前男友,林敬祖就是再爛,那也是小葛瞎了眼睛看上的現男友,人家和我一樣來句‘我樂意’,這裡面有你什麼事?”
  林敬祖看著高新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在心裡默默合掌替他念了個阿彌陀佛,宋澤伶牙俐齒的,幾句話下來連自己也被他順帶拐着彎損了,又是個小心眼的主,誰讓你之前罵人家是小三來着呢,自求多福吧。
  宋澤嘴巴厲害,心地卻不壞,看刺激得差不多了再往下高新就要被怒火燒得頭腦短路了,馬上見好就收,收斂了表情坐直身子,說:
  “對不起,剛才那是逗你玩的。”
  高新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張着嘴巴看著他,宋澤一下子就樂了。他十指交握地扣起林敬祖一隻手,黑亮亮的眼睛柔和得快能漾出水來:
  “我和他從出生起就認識了,也互相喜歡了很多年。”
  “你和小葛在一塊那會,我們倆也在一起呢。所以小葛和林敬祖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明白了嗎?”
  高新木然的臉上漸漸地恢復了一絲生氣,他求證似地把臉轉向林敬祖,林敬祖也嚴肅起來,認真地點點頭:
  “是真的。畢業以後我就跟小葛單獨見過一次面,他約我出來喝酒。我聽了一個晚上他罵你。”
  宋澤在一邊敲邊鼓:
  “分手兩年多了,還會為你的事情不痛快,這代表什麼你不會不明白吧?”
  “我和林敬祖剛剛是在演戲騙你,可是沒有林敬祖,以後再來個宋敬祖、王敬祖,到時真的和小葛成了真,你怎麼辦?”
  林敬祖在心裡嘀咕着宋澤你這個小心眼的讓我跟你姓還不夠還讓我跟你媽姓,嘴上卻配合著:
  “我勸小葛回頭找你的時候,他說已經來不及了,別真的……”
  高新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抬起頭堅定地說:
  “來得及的。”
  接着又急切地看向林敬祖:
  “小葛都罵了我些什麼?”
  林敬祖和宋澤相視一笑,孺子可教呀孺子可教。
  最後結賬的時候宋澤說:
  “多大點事,也值得鬧分手的。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這折折騰騰的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林敬祖在邊上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長:
  “是呀,都是為什麼呢?”
  宋澤白皙的臉上泛出一層可疑的粉紅,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林敬祖一腳──
  “唉喲,宋澤你個小心眼的!”
  宋澤沒理他,轉頭對高新正色說:
  “趕緊把人追回來吧!”
  高新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隨即感激地說:
  “謝謝你們。這一頓算我的,誰也別跟我搶。”
  宋澤和林敬祖滿頭黑線。你錢包都沒帶在身上,拿什麼買單啊。宋澤看向林敬祖說:
  “我真同情你那個舍友。”
  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裡,葛為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蜜糖年代(七十八)
  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裡,葛為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他縮了縮脖子,大概是衣服穿得有些少了。四月初已經開始從春天邁進夏天,在葛為民家那邊已經是遍地花開的暖洋洋的天氣了,這個被重重山巒包圍着的城市卻還帶著些初春的寒冷,早上出門還得在襯衫外面多加一件厚外套。葛為民一時沒有適應過來,常常穿著件單薄的襯衫就出了門,然後在露水深重的早晨凍得直哆嗦。本地居民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天氣,倒並不怎麼畏寒,從大街上挑着水果沿街叫賣的小販到拎着個包包快步行走的美女,清一色地都穿著清涼怡然自得地走着,於是葛為民更經常忘記要加多一件衣服。
  來到這座城市已經一個多月了,葛為民各方面都覺得很滿意。這座城市的分廠歷史比較久了,比自己城市的那家規模大,技術成熟,各部分的運作也十分暢順,葛為民跟着部門裡的老同志做調研擬計劃跑跑審批,學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城市是和自己住慣了二十幾年的地方截然不同的城市,傍晚下了班,葛為民就沿著大街小巷四處轉悠,聽聽街頭巷尾陌生口音抑揚頓挫地吆喝,嘗嘗地道的風味小吃,倒也過得愜意。
  唯一美中不足地是大概是水土問題,葛為民總是天剛剛亮就醒了,再怎麼賴床也無濟於事,只好悶悶地起床下樓繞着寂靜的城市走一走,打發掉上班之前過於漫長無聊的時間。
  葛為民住的是工廠宿舍,走過一個大院,穿過一條小巷,就到了上班的地方,總共也就五分鍾的路程。為了打發時間,葛為民通常選擇繞開大院,往另外一個方向走。走過一個市場,穿過兩條長長的斜巷,就到了一座寺廟。清晨的大街冷冷清清,臨街的鋪子都還關着門,唯獨這間並不大的廟早早就開了,廟前的香爐上插着稀稀拉拉的幾支香,嫋嫋地飄着幾絲淡煙。
  葛為民一向討厭寺廟裡煙熏火燎的悶窒氣味,唯一一次進寺廟,是三年前替高新求平安。但這間位於城市一角安靜清冷的小廟卻很對他胃口,沒什麼人,空氣也清新,從門口那口古鍾到殿外那棵參天大樹都散發出安寧平和的氣息。葛為民常常進去慢慢踱上一圈,出來再順着另一條路走回廠裡去。
  那天早上葛為民也是手欠,不知怎麼地一起興起就去搖了注簽,看到籤文的那刻他就黑線了:
  “誰知蒼龍下九衢,女子當年嫁二夫。自是一弓架兩箭,卻恐龍馬不安居。”
  誰能告訴他那都是些什麼啊啊啊啊。
  解籤的老和尚半眯着眼睛懶懶地躺在廟側,一副要睡不睡的樣子,看到他的時候拖着聲調問:
  “施主要問什麼?”
  作為大專裡第一批入黨的共產黨員,葛為民對這些占卜算卦的東西毫無概念,他盯着那句唯一能夠完全理解的“女子當年嫁二夫”,鬱悶地說:
  “除了姻緣這還能是……”
  老和尚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打瞌睡地猛搖了下腦袋,繼續拖着聲調慢悠悠地說:
  “哦,是問姻緣啊。”
  接着拿過籤文來細細看了看,說:
  “恭喜施主,文君遇良人,一弓架兩箭,此乃再合則吉之像。施主和命中之人緣分未盡,終成眷屬。”
  葛為民想起高新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潛伏了很久的暴烈因子再次甦醒,狠狠往桌子上用力一拍:
  “靠,還沒睡醒吧你!”
  一邊往廟門外走葛為民一邊還在咬牙切齒地小聲罵:
  “靠,什麼再合則吉,他都有人了還合個大頭鬼啊!還一女嫁二夫一弓架兩箭呢,@#*%,敢情讓我們玩3P啊!”
  走到廟門口的時候吹來一陣颼颼的冷風,風裡還夾雜着老和尚隱隱約約的聲音:
  “阿彌陀佛,施主的姻緣不日到來。”
  葛為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忍不住了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縮了縮脖子,葛為民安慰自己:大概是衣服穿得有些少了。
  五天以後,葛為民站在辦公室裡,瞪直了雙眼望着前面,開始後悔自己往老和尚桌子上拍的那巴掌了。
  蜜糖年代(七十九)
  辦公室裡那位滿臉皺褶的老同志站在門口,笑眯眯地指指身邊的高個兒:
  “給大家介紹個新同志啊,高新,xx機電學院機械製造專業的,今天開始在咱們廠實習。來,小高,給你介紹一下我們辦公室的。”
  高新穿著白T恤牛仔褲站在老同志身邊,笑得毫無心機地燦爛,還真跟個剛畢業的學生似地。葛為民瞪着眼睛看他熱情洋溢地跟辦公室裡的每個人打過招呼,然後又走到自己跟前,見鬼了,真是見鬼了。
  老同志剛要介紹呢,高新就開口了:
  “這位我認識,葛為民,咱倆同一個專業的同學呢。”
  葛為民還沈浸在大白天見鬼的衝擊中,一時沒回過神來,愣愣地抬起頭看著他,高新勾起一邊嘴角,是葛為民最熟悉的那種得意的笑容:
  “我聽林敬祖說你來了這邊,沒想到還真能碰到呢。”
  老同志在邊上笑得皺紋更深了:
  “是同學呀,那正好,小葛也是過來這邊學習的,可以互相照顧一下。以後不懂多問,我先帶你到下邊轉轉。”
  葛為民直到傍晚都有一種陷在噩夢裡沒醒過來的不真實感,高新明明應該在另外一個城市裡做着自家的生意,怎麼會跑到這邊來做實習生?靠,真不知道老和尚是未卜先知還是烏鴉嘴,無論是哪個,都不是葛為民希望的結果,他開始認真考慮要到那個小廟裡燒炷香。葛為民躺在工廠宿舍的木板床上鬱悶地想,自己原來申請外調學習就是想換個環境,不要再想那個人的事的,怎麼環境換了,人卻跑到自己跟前來了。
  昏暗的暮色裡,門“吱呀”地被推開了,逆着光可以看見一個高高的個子扛着個大包進來,往葛為民的對面床上一扔,葛為民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二第一天入宿的時候。高新背對著他,以極快的速度鋪好了不怎麼整齊的床,才拍拍手轉過頭來說:
  “咱倆住一個宿舍,老齊同志跟你提過了吧?”
  葛為民住的工廠宿舍是四層的一排樓房,都是四個人一間的單身宿舍,兩張上下鋪的雙人鐵架床,外加一個獨立洗澡間。葛為民這種外調學習的被特意安排到了個空的宿舍,一張鐵架床下麵舖床,上面放雜物。現在高新就把東西收拾到他對面那張空的鐵架床上。
  葛為民木然地點點頭,高新就又轉過身去嘩啦嘩啦地整理着行李,葛為民在這種無事可做的尷尬中扭過頭去,百無聊賴地翻着本專業書跳着行看。
  冷不防地就有一堆東西劈里啪啦地掉到大腿上,葛為民從書上移開眼睛,黑線地發現自己的床淹沒在一堆牛奶巧克力原味薯片沙茶牛肉乾一類的零食中,高新晃着腦袋一臉獻寶的笑容:
  “嘿嘿,我怕這邊沒得賣,特意從家那邊帶過來的。”
  葛為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伸腳踹掉被子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靠,說了多少次不要把吃的東西放到床上!”
  “唉喲,別踹啊,小葛,薯片會碎掉的……啊!我的康師傅牛肉麵啊!”
  葛為民低頭看著他蹲在地上把零食一包包的撿起來。原來以為幾年沒見面,高新該多少有些改變,這個人怎麼還是這麼一副神經哪裡缺了一塊的樣子。葛為民嘆了一口氣,高新忽然抬起頭來,深邃地眸子直望進他的眼睛深處:
  “小葛,真好。”
  葛為民有些煩躁地轉開眼睛:
  “什麼真好?”
  高新直起身子放下懷裡滿滿一捧的零食,說:
  “上次同學聚會你走得急,都沒能跟你好好說上話呢,現在可以慢慢說了,真好。”
  高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葛為民床邊,大有徹夜長談的意思,他興奮地說:
  “對啦,你猜猜看,我為什麼會過來這邊實習?”
  宿舍裡沒有開日光燈,葛為民只開了一盞床頭小燈,把坐在床頭的人影照得老長,在斑駁的牆上晃啊晃。葛為民看著那晃來晃去的影子就覺得心煩,他啪地放下書,說:
  “我累了,先去洗澡了。”
  在淋浴器下使勁搓着身子,葛為民悶悶地閉上眼睛。他為什麼過來這邊實習,他沒興趣知道。反正,他還不至於自戀地認為是為了自己。至於兩個人好好談談,靠,三年前他摔門走的時候怎麼不好好談?現在還有什麼好談的,談談他是怎麼交上一個漂亮的女朋友,談談他什麼時候結婚?
  他要抽風放著生意不做過來實習挑什麼時間不好啊,非得挑自己實習這三個月。好不容易換了個陌生的環境覺得心情舒暢的,葛為民咬牙切齒,混帳,真是混帳。
  蜜糖年代(八十)
  葛為民那天晚上早早就上了床,合上眼睛卻半天沒有睡意。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卻發現對面床那個害他失眠的混蛋早沒心沒肺地睡熟了,蜷着兩條腿,把被子弄成一個花捲緊緊抱在懷裡,很可笑的姿勢。葛為民睜着一雙眼睛死死地看著他,在心裡把所有能翻出來的罵人話都搬出來把他腹誹一遍,隨後就不知不覺地跌入了夢鄉。
  不知道是因為前一天入睡太晚,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葛為民第二天破天荒地沒有在天亮的時候醒來。這一覺睡得非常舒服,葛為民在夢裡彷彿又回到了高中時代,高新帶著香甜的早餐來到他床前,輕輕搖着他說:
  “小葛,要起床了,不然該遲到了。”
  葛為民像每一個早晨一樣迷迷糊糊地衝他點點頭,說:
  “又要做早操了啊,我馬上就起。”
  夢裡的高新沒有像以往一樣把他半拖半拽地架起來弄下床,搖身一變又成了大學時候的樣子,伸出手來撥了撥他的劉海,說:
  “困了就再睡會兒吧。”
  葛為民的夢是被一陣刺耳的鬧鍾鈴聲打斷的,一個尖兒刺耳的聲音不斷在耳邊重複:“懶豬起床!懶豬起床!懶豬起床!懶豬……”葛為民最後忍無可忍地朝發聲源一掌拍過去,睜開眼睛,發現身邊放著一個大號的蠟筆小新鬧鍾,正無辜地衝着自己咧嘴笑。葛為民撇了一眼鍾面,沒心思去管它那光着的半邊屁股,火急火燎地就從床上躍起來。
  衝進衛生間,牙缸已經接好了水,上面擺着擠好了牙膏的牙刷,毛巾也已經泡在了洗臉盆裡。匆匆地洗漱完畢換好衣服,葛為民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早餐,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把香濃的豆漿一口氣喝掉,叼着那塊金燦燦的煎餅急吼吼地出了門。
  那天中午的午餐葛為民是和高新一塊吃的,在工廠食堂,身邊坐著同一個辦公室的其他人。走進食堂的時候高新習慣性地就要拿過葛為民的飯盒,葛為民也習慣性地就要把飯盒連着飯卡一塊遞過去,幸好身邊搭着他肩膀的老前輩讓他回過神來,狠狠地給了高新一個眼刀,跟着其他人排進打飯的隊伍里。吃飯的時候葛為民沒怎麼搭理高新,故意轉過頭去跟其他人說話,可高新眼裡還是掩也掩不住的喜氣洋洋,看得葛為民心煩意亂。
  高新的實習屬於流動性質,哪兒都跟着走一走,看一看,不總呆在葛為民的辦公室,這天下午葛為民一直沒見着高新,卻覺得那張欠扁的笑臉總在自己面前飄來飄去,趕也趕不走。好不容易下了班,到工廠外頭巷尾那間他常去的拉麵館裡坐下,還沒點單,桌子對面弓着身子吃麵的人就抬起頭來,嘴裡咬着的麵條齊刷刷地垂到碗裡,彎着嘴角笑得一臉燦爛:
  “小葛,你也來這裡吃麵?咱倆真是投緣。”
  葛為民莫名地就火氣上漲,很想捋起袖子把他揍成頭扁的,但最後還是冷着臉叫了一碗麵一言不發地埋頭努力,後面一桌的女中學生們頻頻往這桌看,葛為民隱隱約約地聽到“面癱帥哥”“冰山美少年”一類的字眼,臉上溫度又下降了幾分,但還是凍不住對面那人花開似地怒放的笑容。
  回到宿舍的時候高新偷偷望了他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等他明顯地咳嗽了幾聲準備發言的時候,葛為民已經面無表情地拉過工作記錄本,開始專心致志地寫工作報告。高新咳嗽了幾次,看葛為民視若無睹一副準備把報告寫到天荒地老的樣子,乾脆放棄,搬張凳子坐到對面專心地看他。
  葛為民被兩道直勾勾望過來的視線弄得心浮氣躁,幾行報告劃了寫寫了劃,最後乾脆早早洗了澡上床睡覺。高新很自覺地關了大燈,葛為民原以為這一晚又要鬧到很晚才能睡着,可是閉着眼睛聽著房間裡躡手躡腳的走動聲音,莫名奇妙地就覺得安心,迅速跌入夢鄉。
  夢很長很美好,葛為民早上被刺耳的“懶豬起床”吵醒時已經忘記大部分情節了,只是依稀記得高新深邃的眼睛亮亮地看過來,說:“小葛,我喜歡你,很喜歡”,然後就俯過身來吻住他。葛為民摸摸還是上翹着的嘴角,有一刻的恍神,隨後就用力扯扯自己的嘴角,惡狠狠地小聲罵:“叛徒!”
  蜜糖年代(八十一)
  接下來的幾天猶如第一天的翻版。
  葛為民的生物鍾好像隨着高新的到來就自動回覆到了原位,每天早上都要睡到小新鬧鍾的催腦魔音響起才勉強睜開眼睛,面前的桌子上無一例外地放著熱氣騰騰的早餐,洗澡間裡也總是擺着準備好的毛巾牙刷。
  高新仍然延續着早起打太極拳的習慣,回來的時候大概洗過一個熱水澡再出門,洗澡間裡那面不大的鏡子上還可以看到一層薄薄的水霧,上面被人用手指頭劃了個笑臉的圖案,和高新本人一樣帶著點沒心沒肺的張揚。
  剛剛醒來的時刻頭腦還不是很清醒,葛為民總恍恍惚惚地覺得好像回到了大專的時光,似乎吃掉了那些帶著熱氣的早點,走到樓下,就會有人倚在自行車旁勾起一邊嘴角笑得神清氣爽:
  “小葛,上課去羅!”
  連空氣都像山泉水似地,帶著點清潤的甜。
  他常常要到一腳踏上宿舍樓前的土地才回過神來,在心裡稍稍唾棄自己一下,然後整整襯衣領口,拎着公文包飛奔向工廠。高新的實習地點照舊飄忽不定,葛為民有的時候會在辦公室裡碰到他,有的時候會在生產線上見到他,有的時候會在工廠食堂見到他,然後到了每天傍晚外出覓食的時候,必定在工廠附近的小吃店裡碰上他。葛為民都不知道他是誠心的,還是兩個人的默契真是太好,無論葛為民挑在哪裡,高新總會早一步或晚一步出現,喜滋滋地說著那句不變的台詞:
  “小葛,你也來這裡?咱倆真投緣。”
  晚上無疑是最難熬的時光,高新明顯地想要努力再續他們第一晚見面時的話題,從葛為民進門那刻起就眼睛發亮地盯着他,煞有介事地輕咳一聲後說:
  “對了,小葛,我還沒跟你說我為什麼……”
  葛為民面無表情地把不知道為什麼會堆在自己床上的夜宵拂開,或者一句“我要看書”或者直接裝耳聾,花掉一整晚的時間盯着同一頁書,努力無視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從期待到委屈的目光,然後洗澡上床睡覺。
  日子這樣過了幾天,高新仍然一副無論葛為民怎樣無視他他都笑臉相迎的小強勁頭,先受不了的倒是葛為民。葛為民不知道高新是怎麼想的,一般分了手不是都應該老死不相往來嗎?高新倒好,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以前怎麼伺候現在還怎麼伺候。高新的神經向來大條慣的,待人也熱切慣的,他大概也只是出於習慣,沒多想什麼。
  可葛為民做不到。看著桌面上熱騰騰的早餐,看著被偷偷塞到辦公室抽屜裡的零食,看著放在床腳邊的那盆打好的熱水,葛為民的腦子就亂鬨哄的,很多情景在裡面晃過,有高新在宿舍床上威逼利誘說“吃吃看嘛,這個很好吃的”,有高新在那個風雨之夜對他說
“也不算是討好,我只是想看到你高興的樣子而已”,最後畫面總是定格在高新摔門而去的那刻,冷冷地說“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然後葛為民偷眼看過去,看到他左手上亮閃閃發着光的戒指,再看到他微笑着靜靜看自己的表情,就很有衝動掄起個空瓶子把這顆欠扁的腦袋砸爛。這種衝動自然沒有實施,於是葛為民就愈發堵得難受。
  葛為民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靠,還不如你老爹呢!至少他當年拋妻棄子之後就十幾年沒找過你媽,斷得乾乾淨淨,讓她除了恨你就再沒什麼。你倒好,分手了跑三年了有新歡了還跑到老子面前巴巴的晃,還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非逼得老子自作多情地以為我們之間還有些什麼不可麼?
  偏偏高新還是個不把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就不明白什麼叫“婉拒”的主,葛為民又說不出“您行行好別對我好了”這種話來,乾脆實行遊擊戰,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葛為民特意調早了鬧鍾,趁高新出去鍛鍊的當口就起了床,收拾好出門找個地方吃早餐,高新興沖沖地拎着早餐回來也只看到個空屋子;工作的時候遇見高新,工作以外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午餐用買來的麵包泡麵一類的在辦公室裡解決,不再到食堂,晚飯倒改在食堂胡亂對付。晚飯過後也不急着回去,就在附近的公園裡看看書,一直到九點過了才回去,洗過澡立馬睡下。
  再沒眼色的人在過了一個星期之後也明白過來他是在躲他。葛為民在一天晚上又看書看到九點多回去的時候,就看到高新直直地堵在門口,表情複雜地望着他。
  蜜糖年代(八十二)
  葛為民低下頭,越過他往宿舍裡走去。高新在他背後頓了頓,開口說:
  “小葛,我有話要跟你說。”
  葛為民背對著他收拾桌子上的東西,厚厚的一沓書似乎怎麼放都不順眼,他有些心煩:
  “我累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你又會說你累了,後天再說吧。”
  葛為民拿在手上的書一抖,那疊搖搖欲墜的書啪啦啦地倒成一堆。又來了,明明神經粗得可以跑火車的,卻又在某些地方意外地敏鋭得一針見血。
  高新平靜地在他身後說:
  “小葛,你在躲我。”
  靠,我不躲你難道還要親你麼?敢情錯的還是我?一直憋在心裡的那點陰鬱的無名小火忽然就有燎原之勢,葛為民沒好氣地轉過身來,砰地踹了凳子一腳,瞪着他說:
  “那又怎樣?”
  高新的聲音仍然淡淡的:
  “小葛,有些話我一定要認認真真的對你說。”他看了葛為民一眼,“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我也知道你現在不是那麼想……見到我。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不會勉強你的。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聽我說為止。以後我會儘量少呆在宿舍,你晚上不用特意出去的。這裡早晚溫差大,晚上在外面晃蕩,吹病了不是好玩的。也不要因為這樣不好好吃飯,身體是你自己的。”
  白色的日光燈打在高新輪廓分明的臉上,投出一片濃重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高新最後說:
  “小葛,我是真的有話要對你說。”
  然後就輕輕地帶上門走了出去。
  那之後高新果然離葛為民遠遠的,早早就起床,到葛為民睡下再回來,有意挑葛為民走開的時候去辦公室,晚飯的時候如果在小吃館裡碰到葛為民,馬上就站起身走開,葛為民幾乎就沒怎麼在醒着的時候看見他。唯一沒有變的是高新仍然每天早上都買好了早餐放在桌上,葛為民一睜開眼睛香甜的味道就撲鼻而來。
  葛為民在黑暗裡睜着眼睛聽著他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心裡就忍不住被一陣濃重的罪惡感湮沒:靠,明明也沒做什麼,怎麼總感覺自己欺負了他似的?那股一直憋在心裡爆發不出來的陰鬱小火在鬱悶之下劈里啪啦地燃燒得更歡快,燒着燒着就燒到別的地方去了。
  葛為民又夢到高新了。夢裡兩個人仰面朝天地躺在學校後面的後山坡上,天是藍的,草是綠的,高新的頭髮剪得短短的,挑着眉,深邃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前方,勾起一邊嘴角笑得懶洋洋的,有種邪魅的帥氣。葛為民心砰砰地跳得很響,輕輕喊了聲“高新”,高新就撐起半個身子來看著他,說:
  “小葛,我很喜歡你。”
  葛為民心情愉快地笑了,伸手勾下他的脖子,然後像每個晚上夢裡做的一樣,他們接吻。
  可是這晚卻有些不一樣。以往夢裡都是蜻蜓點水的輕輕觸碰,這次高新的嘴唇在一番戀戀不捨的廝磨後卻沒有離開,舌尖卻試探性地舔了舔他的嘴唇,接着就有點強硬地撬開他的牙關。葛為民愣了愣,隨後就順從地任他去了,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是做夢。很久沒有這樣吻過了,嘴唇被換着角度啃噬,舌頭被捲起來狠狠的吮吸,好像身體裡被點燃了一把火,片刻間驚人的熱度就遊走遍了全身。
  葛為民在夢裡呻吟了兩聲,高新似乎變得更積極了,長長的手臂制住他的手腕,嘴裡的進攻變得更激烈。明明是在做夢,不知道為什麼卻能感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具高高的身體的重量,滾燙的肌膚觸感讓他更加興奮。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忽然就變得光溜溜的了,高新低下頭吻着他的肩窩和鎖骨,舌頭和牙齒帶來讓人顫慄的酥麻。
  下半身脹痛得難受,明明已經是全身都赤裸了,那裡卻好像被什麼包裹着似的,束縛得難受。葛為民難耐地哼了兩聲,大膽地拉過高新的手把它引導到那裡,反正是在做夢,他不能虧待自己。挺得直直的部位就被溫暖的手掌握住了,葛為民舒服地嘆了一聲。高新的吻不停地落下來,溫柔而緩慢地落在眉間和嘴唇,手上的動作卻毫不放鬆,在越來越快的刺激中葛為民終於忍不住綳直了雙腿顫抖着身體發出長長的一聲呻吟,隨後便在釋放後的輕鬆舒爽的滿足感中沈沈地睡去。
  蜜糖年代(八十三)
  葛為民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只當是因為積得太久才做的春夢,也沒怎麼在意,唯一鬱悶的是自己居然連做夢都是被高新壓在身下。等進了衛生間開始洗漱,半眯着眼睛往那面小鏡子上喵了一眼後,葛為民嘴裡的牙刷筆直地掉了下來。小鏡子不大,剛剛可以照見肩膀往下一點,鏡子裡頭的人滿嘴的泡沫,一雙靈動漂亮的眼睛因為驚慌睜得大大的,像是從哪個鬼片裡爬出來似的。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頸側和領口底下的肌膚上那幾片若隱若現的粉紅色痕跡。葛為民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快要把胸腔擂出個洞來,難道昨晚……不是夢?
  葛為民扒開睡衣領口對著鏡子仔細看了一番,一邊看一邊給自己打鎮靜劑,最近這個城市終於開始進入夏天,蚊子四處肆虐,說不定只是蚊子咬的呢?再定神看了看,果然就在那幾片粉紅色裡面發現了蚊子包,應該是夜裡被咬了,覺得癢才抓成那樣的吧。葛為民鬆了口氣,就說嘛,高新怎麼會……呢。又自作多情了,葛為民放下領口,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不是滋味。
  那天早上高新過來葛為民辦公室時目不斜視正氣浩然,沒有絲毫異樣,更堅定了葛為民的想法。葛為民惱羞成怒之餘跑去超市買了三罐王老吉,一口氣灌了下去。
  推翻結論是第二天中午。高新照例不在宿舍,葛為民躺在床上小憩,不知道為什麼精神足得很,一點睡意也沒有,百無聊賴之下研究起靠着床的牆壁。這間工廠宿舍有些歷史了,之前也有人住過,牆壁斑斑駁駁地有許多灰色的污漬,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在這片灰色的污漬中,靠近床腳的那一小片白色的污漬格外顯眼,看樣子是新添上去的,還能清楚分辨出乾涸的奶白色邊緣,樣子就像是……葛為民的臉發燙了。臉部溫度降下來之後葛為民忽然就想起前一天洗的衣服,內褲乾淨得很,葛為民皺起眉毛,他不認為自己睡着了還懂得脫下褲子那什麼。
  跳下床去對著鏡子再仔細照了照,蚊子包已經消了,身上的那幾片粉紅色卻依舊,葛為民心裡已經有了數。他對著高新那張空蕩蕩的床鋪磨牙:
  很好,這個混蛋,變態!
  葛為民下了班就氣勢洶洶地去找高新算賬,不想還是慢了一步,人已經不在工廠。大概兩個人真的有某種奇妙的默契,葛為民很快就在工廠附近的街心公園裡找到了他。遠遠就看見高高的個子縮在街心公園的千秋架上一晃一晃的,葛為民正要衝上去興師問罪,就聽到高新打電話的聲音:
  “媽還好吧?你呢?”
  “嗯,別因為沒有人在身邊就胡亂對付,要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按時吃飯?晚上幾點睡覺?”
  葛為民愣愣地聽著,高新的聲音很柔,低低的還帶了點笑意:
  “我過段時間就去看你,從這邊去挺近的……沒有,我有什麼要忙的……”
  高新寵溺地對著電話說:
  “這小丫頭,別仗着我寵你就無法無天……”
  葛為民聽不下去了,轉身跑來。呵,他怎麼就忘了呢,高新已經不是單身了。這段時間和高新朝夕相處,雖然彼此躲開的時間居多,可是對著滿床的宵夜零食,桌子上的可口早餐,葛為民幾乎就有高新的世界只是圍着自己轉的錯覺了。中午發現那晚的事情不是一個夢的時候,葛為民忍不住想,高新手上的戒指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個誤會了。葛為民甚至開始幻想,高新要對自己說的話,可能不是自己一直逃避着不想聽到的“對不起”和“我已經找到了真愛,希望你也儘快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一類的話,而是那晚夢裡的那句“我很喜歡你”了,如果是那樣的話,葛為民想,他首先就要狠狠打高新一頓,罵他變態混蛋,然後……然後再說吧。
  原來還是他自作多情了。
  坐在公園鞦韆上的高新還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和電話那邊通着話,裡面活潑的女聲說:
  “還是我來看你吧,你那邊不是還有人生大事要解決麼。”
  高新趕緊說:
  “別,姑奶奶,你可千萬別來,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我就完了。”
  電話那邊“切”了一聲,說:
  “追了那麼久都沒點動靜,我還想著過來幫你一把呢。你到底跟人家說了沒啊?”
  高新說:
  “沒說,他不願意聽。”
  “嘖,你怎麼那麼笨,他不願意聽你也可以照樣說你的啊,聽完他就樂意了。再不然你就先親上去再說,親得暈暈乎乎的他就什麼都……”
  高新皺起眉頭:
  “你一個小女孩打哪學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好好上你的學吧。再說,他不願意聽,我也得尊重他的意願。”
  高新的目光黯了黯:
  “以前就因為很多事沒問過他,被他討厭了。我不想再這樣。”
  電話那頭聲音有些無奈:
  “他喜歡你你喜歡他的,還這麼矯情……憋不死你倆。”
  蜜糖年代(八十四)
  高新打完電話的時候一轉過頭,正看到葛為民靜靜站在自己前面。葛為民輕輕靠着鞦韆架,修長的腿微微曲起,初夏的微風輕輕吹拂着他細碎柔軟的劉海,黃昏的光線柔和地打在精緻的臉上,連垂下的睫毛都被染成淡淡的金黃色,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點點光芒在跳動。恍惚間好像就看到了幾年前那個漂亮張揚的男生,一臉不耐煩地倚在咖啡廳對面的燈柱下,等着自己下班。
  高新維持縮在鞦韆板上的可笑姿勢,愣愣地看著他,隨後慢慢揚起眉毛,嘴角向兩邊勾起,表情有些驚喜:
  “小、小葛,你怎麼來了?你願意聽我說了?”
  葛為民抬起眼睛,面無表情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用力一推──
  “唉喲!”
  高新整個兒從鞦韆上跌坐到地上,還沒反應過來,就有人撲到他身上,抬起腳就朝他肚子上招呼。
  “唉喲,小葛,別打……哎喲喲……”
  葛為民泄憤似地一拳接一拳往下砸去,邊打邊罵:
  “我讓你有了人還招惹老子!我讓你一聲不吭的走掉!我讓你移情別戀!*&%#@的王八蛋,你去死吧!”
  痛快淋漓地把人打了一頓,葛為民解氣地舒了一口氣。他早該這麼幹了,從這個混帳突然跑來實習開始,從看到他手上的戒指開始,不,應該從他當年突然離開開始,就該狠狠地揍這個混帳一頓。這麼不乾不脆地憋着實在不是他葛為民的作風。
  高新的青着一隻眼睛,淤着一邊嘴角,樣子滑稽無比,可直直望進葛為民眼睛的專注神情卻讓葛為民莫名地心慌,他平心靜氣地說:
  “你消氣了嗎?可以聽我說了嗎?”
  葛為民慌亂地從他身上躍起來,虛張聲勢地瞪了他一眼,大聲說:
  “老子過來只是要跟你說一句話,再見。”
  說完拽起藏在小樹叢中的行李拖箱,屁股着火似地逃走了。
  高新在他身後大聲喊:
  “小葛,你等等啊,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啊……”
  他哀哀地坐在地上嘆了口氣,真是的,這次不聽別人說話的怎麼換成葛為民了。唉,早知道這樣,剛剛就不扮酷裝鎮定了。
  葛為民坐在小鎮招待所的房間裡,和孤零零放在中間的行李拖箱相對無言。啊啊啊,他怎麼就跑到這種地方來了。葛為民也不知道自己抽的什麼風,聽到高新那通電話後就唰地跑回宿舍收拾了行李,又唰地打電話給辦公室的領導請了幾天假,唰地跑去揍了一通高新後就拖着行李到長途汽車站隨便買了張票,跑到這個地方來了。
  現在看來很蠢,可當時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他要離開。和高新同住這一個月來比過去的三年都要折磨人,聽到那家夥溫柔如水地和疑似未婚妻通電話時葛為民只覺得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地就斷掉了,之後就大腦短路地做出那些行為來。白痴啊他,就算鑒於葛為民過往的優良表現領導大方地表示有事的話他可以多請幾天假沒關係,但再怎樣也不可能賴到高新走了再回去啊,回去了還不是要看那張欠扁的臉,他是為毛要逃走啊。真的要走,至少也該聽完那混帳解釋的,說不定還可以再揍他一頓。
  葛為民仰天長嘆,他有生之年還沒覺得自己這麼白痴過,果然脫線也是能傳染的麼。算了,他悶悶地翻了個身,來都來了,還是住幾天再說吧。至少這幾天可以清靜一下透透氣。
  小鎮山清水秀,是個頗有名的旅遊景點。葛為民外調實習過來之後曾經計劃過找個時間來這裡走走,沒想到最後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實現。五一黃金週剛過去不久,正是旅遊人潮回落之際,只有三三兩兩的背包族在此地駐留,葛為民悠悠閒閒地這裡逛逛那裡轉轉,舒適稱心得很。
  不知不覺就過了兩天。第三天中午,葛為民吃過了飯,就到當地的一間大型商廈裡挑選土特產。正比較着幾種豆乾的優劣呢,腳下的地板就突然間劇烈晃動起來。好像是幾秒鍾內發生的事情,貨架卡啦卡啦地就接二連三地倒塌下來,葛為民趴在地板上,聽到人們恐怖的尖叫聲和玻璃迸裂的嘩啦聲,第一反應就是發生了爆炸。
  中間有短暫的停頓,有人從葛為民身邊爬起來,掙扎着要往外跑,葛為民用力蹬開堵在身前的貨架子,正準備站起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更為劇烈的震動就開始了,伴隨着可怕的聲響,地板開始在激烈的擺動中斷裂開來,葛為民抓着冰涼的瓷磚心裡一驚:是地震。
  身下的地板以一種可怕的頻率震動着,身邊不斷有東西砸下來,先是乒乒乓乓的聲音,接着是沈悶地轟隆隆聲,尖鋭的慘叫聲不絶於耳,葛為民抬起頭來,看到上面的水泥塊大塊大塊地往下砸,轟隆隆,他頭頂的那塊天花板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縫,眼看著就要砸下來了,身下的晃動把他整個兒掀翻過來,喀啦啦,葛為民看著那塊即將砸到自己身上的石塊,絶望地閉上眼睛──
  蜜糖年代(八十五)
  葛為民聽到一聲鈍響,卻什麼也沒有發生,他遲疑地睜開眼睛,大地還在晃動,附近的天花板還在嘩啦啦地往下掉,漫天渾濁的塵土中,高新斜着身子撐在他的頭頂,低下頭來看著他,表情柔和得讓葛為民害怕,他輕柔地說:
  “別怕,我說過了,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替你頂着呢。”
  這次的震動持續了很久,震動停止後,頭頂嘩啦啦的聲響還持續了一段時間,周圍才重新回覆死一般的寂靜。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身下是塌陷了的地板,身旁被掉下來的水泥塊堵得嚴嚴實實,葛為民知道,他們是被埋起來了。
  葛為民覺得全身都沒了力氣,他顫抖着聲音遲疑地問:
  “高新?”
  “別怕,我在。”
  高新回答得很快,葛為民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他伸出雙手微微發抖着摸上去,從他的臉順着脖子一直摸到肩背,他不敢想手上摸到的一片黏糊糊的是什麼,順着高新的背又摸到上面一塊沈甸甸的水泥塊,葛為民連牙關都禁不住打顫,是高新斜過身子撐在他頭上,擋住了那塊掉下來的石塊,在兩個人中間造出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空間,才避免了被活埋的命運。
  時光好像倒流回了高一文藝匯演的那晚,高新撐在他身上,替他擋着掉下來的鐵板,只不過這一次,他背上扛着的,是比鐵板要沈重得多的物體。葛為民緊緊咬着顫抖的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去推那塊巨大的水泥塊,水泥快卻紋絲不動,還發出一些嘩啦啦的嚇人聲響,高新連忙制止:
  “別啊,小葛,這東西不大穩,你推一推保不住就倒身上來了。”
  接着又安慰他:
  “放心,我沒事。你身後面是條梁,這石塊主要是架在那上面,大部分力都卸在那上面,我不過是撐一撐不讓它掉下來,沒多重。”
  葛為民好像忽然喪失了語言功能,無論怎麼努力,喉嚨裡都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音,他執拗地把雙手撐在那塊水泥塊上面,好像這樣就能替高新分擔掉一些重量。
  “小葛。”
  “嗚嗯。”
  求求你,不要有事。
  “別害怕。”
  “嗚嗯。”
  誰都好,過來救救他。
  “放心,很快就有人來救我們了。”
  “嗚嗯。”
  要砸就砸我吧,不要讓這個人有事。
  “小葛。”
  “嗚嗯嗯。”
  “我在呢。”
  “嗚嗯嗯。”
  “小葛,看著我。”
  葛為民抬起頭,兩個人距離那麼近,即使在黑暗中,葛為民也可以看見高新那雙明亮深邃的黑眸,那樣柔和地望着他:
  “小葛,不會有事的。”
  好像心底裡有一塊地方突然被撞了開來,堵在喉嚨的嗚咽變成一聲痛切的哀嚎,葛為民任由淚水滾落臉龐,他伸出手指繞到高新的耳後,把那裡粘膩的濕乎乎的液體一點一點抹乾淨,然後微微側過頭,用嘴唇碰碰高新有些冰涼的唇。葛為民聽到自己啞得厲害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高新,你要堅持下去。”
  高新的聲音帶著一絲寵溺的溫柔,輕輕說:
  “好。”
  被困在暗無天日的黑暗裡,四週一點響動都沒有,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昭示時間的流逝。
  他們困了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天?兩天?葛為民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頭頂高新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起來。黑暗中,高新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也開始變得嘶啞不堪:
  “小葛,我有話想對你說。”
  “不要說!”葛為民有些慌亂地截住他,“現在先不要說,出去以後我有大把的時間聽你說。留着力氣,別說。”
  高新用力地呼吸了一下,說:
  “小葛,就讓我任性一回吧。”
  高新的話斷斷續續地響起,每停頓一次,他都用力呼吸幾下: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說那樣的話……但我沒有移情別戀,也沒有別人,我只有你……三年前是我混帳,那時候我爸要追回我媽,我媽沒辦法才躲到外地去,她情況很不好……我不敢離開他,那時候我才聽她說了他們以前的一些事情……我那時很怕,怕像他們一樣……你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們的事情,你是你們家唯一的男丁,你的家裡人又一直都對你那麼重要,我怕你……我是混帳了才會說出那些話……回來後看到林敬祖和你在一起,我以為你們,我真的難過得……後來才聽他說了……對不起,小葛……真的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說到最後高新的氣已經有些喘了,葛為民覺得心臟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它澀澀地糾結成一團,既酸又熱,各種滋味交織在一起,最後壓倒性勝出的就只剩下一種情緒──心疼,葛為民摸着他的胸膛替他順氣,聲音和高新一模一樣的啞:
  “不要說了,你歇口氣……我知道,我知道的……”
  高新還想說些什麼,隱隱約約地就聽見外面有些乒乒乓乓的聲音傳來,似乎模模糊糊地還有些人聲,葛為民兩隻手用力撐着頭頂的水泥板,拼盡了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喊:
  “這裡有人──救救他──”
  重見光明的那刻,葛為民看見高新臉上虛弱而釋然的笑容,隨後他就帶著滿身的血水倒在了自己身上。
  蜜糖年代(八十六)
  淅淅瀝瀝的雨聲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葛為民撩起簡易帳篷往外看了看,地勢低窪的地方已經積起了黃色的小水坑,無數條細小渾濁的水流在地面上縱橫交錯地流淌着。被救援人員送到郊外的臨時避難點時葛為民才知道他們經歷了一場多麼慘烈的災難,整個小鎮差不多都成了一片廢墟。通往城市的道路被堵塞,還在緊急疏通中,在地震中救出來的傷患只好安排在由簡易帳篷組成的臨時醫療點裡,醫藥和設備都嚴重不足,只能做些基本的處理,等待道路疏通後送往附近的城市醫治。
  被安置在同一個帳篷裡的傷患都慘不忍睹,斷手的斷腳的甚至臉沒了半邊的,很多人幾乎不能稱之為活着,相比之下葛為民他們算得上是幸運,據這幾天往來於各大廢墟和臨時醫療點的救援人員說,葛為民和高新是那座倒塌了的商廈裡唯一的倖存者。那些重傷者整晚整晚痛苦的呻吟,葛為民起初怕他們吵醒高新,後來又怕他們吵不醒高新。
  高新已經昏迷三天了。
  高新倒在自己身上的時候葛為民出奇地鎮靜。他鎮靜地幫着救援人員把全身都混着血和泥的高新抬上擔架,鎮靜地拒絶醫護人員讓他到一邊休息的建議,守在高新身邊,鎮靜地聽著醫生對高新的傷勢作簡要的說明。好像驚慌過了頭,反倒什麼都不怕了。反正高新答應過自己,要堅持下去的。
  那個人雖然脫線,但從來沒有食過言。他說過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就真的替自己扛着,他說過一輩子只喜歡一個人,就真的只喜歡一個人。葛為民想起之前被困在廢墟裡高新說的那番亂七八糟的話,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麼混帳過。如果自己當初好好聽他說話,不負氣跑過來這邊的話,就什麼事都沒有了。萬幸人還活着,等他醒來,他會把兩個人的帳好好算清楚。
  葛為民放下簡易帳篷,走到那張狹小而簡陋的病床旁邊。高新臉朝下地趴着,背部蓋着的毛巾已經被膿水漬得軟軟的發着黃。葛為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很燙,大概是因為傷口發炎的緣故,高燒一直沒有退下去。高新在昏迷中還蹙着眉,很不舒服的樣子,卻安安靜靜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葛為民俯下擰了條濕毛巾輕輕搭在他的額頭,掀開他背部的毛巾,那裡血肉模糊的一片,葛為民小心地另外拿了一條幹毛巾吸走上面的膿水,又摸了摸前兩天晾在床頭的一條大毛巾,看干的差不多了,就把它拿下來換走那條漬膿的。
  醫生說高新左邊肩胛骨碎了,至於碎的骨頭有沒有扎入內臟,有沒有其他的傷害,要等送到醫院作進一步的檢查才知道。前兩天有救援的直升飛機抵達這裡,把部分傷重的病患轉移出去,葛為民跟其他病患家屬一下拼了命地想搶那個名額,如果打架能夠解決問題的話,他早豁出命把所有跟他搶的都撂倒了。葛為民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可以給別人,他幾乎是扯着嗓子朝醫生吼:
  “其他人還有力氣躺床上叫喚呢,你&*#@的沒看見他都已經昏迷不醒了嗎?”
  但醫生最後還是決定讓高新留下,葛為民情緒惡劣得差點沒一腳踹上那架礙眼的直升飛機。
  偏偏這幾天還在下雨,減慢了疏通公路的速度,葛為民只好跪在高新旁邊,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說:
  “快了,就快好了,你再堅持一下。”
  咬咬牙又撂下狠話:
  “你不是怕我離開你嗎?放心,如果你敢到閻王爺那裡賣鹹鴨蛋,我馬上就到你旁邊做收錢的。”
  高新也不知道聽到沒有,眉頭還是皺着,但葛為民覺得他的一邊嘴角以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微微地勾了起來。
  蜜糖年代(八十七)
  所幸第二天公路就打通了,救護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來,葛為民從來沒有覺得白色是那樣喜慶過。
  葛為民不記得自己在市立醫院的緊急病房外面等了多久,也不記得高新被推出來的時候自己是什麼反應,他只記得聽到醫生對他說的那一段話裡最後一句“沒有生命危險”,那種幾乎想用力掐自己大腿一下的既興奮又不真實的心情。
  沒有生命危險,沒有任何話比這句更動聽的了。
  葛為民走到病床前的時候,看到高新的身上插着不少管子,身上也裹着一層層的紗布,比之前在簡易帳篷時候的模樣要嚴重許多,雖然人還在昏迷,但熱度卻已經退下去了不少,眉頭也不再緊緊地蹙起了。
  碎了的肩胛骨已經被挑出來,重要的器官也沒有受到致命的損傷,雖然由於傷口感染和長期脫水引起的併發症會造的發熱和昏迷還會持續幾天,但只要用上藥好好護理,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唯一有些令人擔憂的是他的肩胛骨,醫生說要等病人現在身體太虛弱,要等他復原得差不多了才能再動一次手術,植入鋼板修復,不過估計應該能恢復大部分功能。
  葛為民坐在病床前頭,按照醫生吩咐的拿沾水的棉簽給高新濕潤嘴唇。看了看他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又看了看把病床跟其他地方隔絶開來的綠色床簾,忍不住俯下身親了親他的嘴唇,有些劫後餘生的喜不自禁:
  “高新,你賣不成鹹鴨蛋了,我也不用去收錢了。老老實實的給老子好起來吧。”
  高新還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回應,蒼白的嘴唇卻輕輕勾了起來。
  葛為民轉過身去打來一盆水,擰了條毛巾替他擦拭身體。在簡易帳篷的時候用水緊張,根本沒有條件好好地清洗乾淨身上的污垢。送到市醫院之後雖然護士已經替他整個兒清洗消毒過並裹上紗布了,但葛為民還是想替他好好的擦一擦。
  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子,葛為民拿毛巾蘸着清水輕柔仔細地擦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從額頂到耳後,從腋下到手指縫,每一個地方都擦得乾乾淨淨。毛巾滑過他左手無名指的時候頓了頓,葛為民最後還是把那枚戒指取了下來,再拉起他的手指輕輕從指尖擦到指根。這枚戒指高新顯然戴了很長時間,取下戒指後能夠看到那裡泛白的一圈,跟週遭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葛為民擦拭完畢後拿着那枚銀白色的戒指看了看,很簡潔大方的款式,沒什麼多餘的裝飾,只在中間有幾道精巧的金色暗紋,他拿起來對著燈光轉了一圈,發現戒指內側還刻了行字母,很簡單的幾個字:“G&G”。
  G&G。高新和葛為民。
  葛為民低下頭,用力吸了下鼻子。靠,混蛋,真的是……宇宙第一號大混蛋。他用力擦了擦那枚戒指,把它小心地放進自己隨身的袋子裡,帶著鼻音有些惡狠狠地對躺在病床上的人說:
  “等你好了,老子一定要跟你算賬。”
  伺候了高新一夜,在他耳邊亂七八糟的說了許多話,葛為民第二天迷迷糊糊地趴在病床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聽到一陣清脆的腳步聲。病床帘子唰地被拉開,葛為民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問:
  “高新是在這兒吧?”
  蜜糖年代(八十八)
  葛為民抬起頭,看到一個嬌俏漂亮的年輕女孩有些焦急地走上前來,那頭披散在肩膀上的可愛小捲髮都跟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葛為民有些發愣地看著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雖然只見過一面,但葛為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之前見過的在大街上挽着高新胳膊的那個女孩。遠看沒怎麼留意,細細一看還長得挺可愛的,圓圓的蘋果臉,頰邊還有兩個隱隱的小酒窩。那個女孩倒不見外,毫不客氣地就推開還處在發愣狀態的葛為民,一邊湊過去看一邊問:“我哥怎麼樣了?”
  葛為民更加愣了:“你哥?”
  女孩子有些不耐煩地扁扁嘴:“我是他妹,程曉琳,他沒跟你提起過麼?”
  葛為民反應了一下,想起高新他爸跟現任妻子有個女兒,於是試探性地問:“你是他同父異母的——”“對,我媽跟我爸離婚後我就跟我爸呆一塊兒了,但這幾年基本都是我哥在照顧我。”
  原來是妹妹啊,葛為民忽然很想仰天長嘯,之前看著她挽着高新親熱地在自己面前走過時只覺得自己參演了一把三流惡俗言情劇,沒想到真相遠比電視劇更狗血。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女孩兒,眉眼沒一處跟高新有共通點,倒是這自來熟的性子挺像的。
  程曉琳被他看的有些不耐煩了,說:“誒,我哥到底怎樣了?”
  葛為民回過神來:“哦,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恢復還要一段時間。”
  程曉琳鬆了一口氣,接着又轉過頭來看他:“你說你們小兩口怎麼搞的,鬧點彆扭都能把命搭上了。”
  “哈?”葛為民張開的嘴收不回去了。
  程曉琳一副“這人怎麼那麼愛大驚小怪”的表情瞥了他一眼,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不就那什麼小葛嘛,我聽我哥念叨你們倆那點破事都快有幾千遍了。”
  葛為民默然,他不是“那什麼小葛”,還有,那種私密的事情是可以隨隨便便就跟家人說的麼,還顛來倒去的說。他嘆了口氣,決定不跟高新兩兄妹缺了一塊的神經計較,程曉琳又急吼吼地發話了:“你跟我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把人都快折磨瘋了。你們倆不嫌折騰,我看著都憋得慌。你要不喜歡他,就乾乾脆脆的別理他,你要喜歡他,就互相認個錯好好過日子,別把追來鬧去的當情趣。這次是碰着地震,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呢。”
  頭一次見到有人這麼大喇喇地把喜歡不喜歡掛在嘴邊的,葛為民覺得自己薄薄的臉皮底下已經開始發着燒,他捏了捏拳頭,還是選擇直視女孩兒:“程曉琳,我是真的喜歡你哥。”
  程曉琳衝著他挺樂的笑開了,嘴邊露出兩個頑皮的兩小酒窩:“這話你等他醒了跟他說去吧。你們倆也真是的,有什麼話非得憋着不說,都當對方有讀心術呢。”
  接着又指指高新說:“我來照顧他吧,你先去休息一下。我看你也很沒精神的樣子,這幾天很累壞了吧。”
  葛為民剛想要說些什麼,程曉琳又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別逞強了,別一個沒好另一個又倒下了。你放心,我現在讀的就是護理專業,照顧我哥還不成問題,保證一根毛都不會少。你快走吧。”
  葛為民這麼多天來頭一回真心實意地笑了,說:“好吧,那麻煩你了。”
  “切,我哥還沒嫁給你呢,你在這充什麼自家人呢。”
  葛為民掛在嘴邊的笑容抽搐了。
  蜜糖年代(八十九)
  有程曉琳幫忙照顧着,葛為民的工作總算輕鬆了不少。他也終於想起自己還沒跟家裡人和廠裡報備行蹤。廠裡人事處的負責人接到電話唏噓了一陣,接着又囑咐葛為民和高新在醫院裡好好修養,不必擔心請假的問題。再打過去家裡,果然如預想中的亂成一鍋粥。葛媽媽聽到他聲音的時候激動得哭出來,後來還是比較鎮定的葛爸爸拿過話筒。
  原來地震當天他們就看到了新聞,打電話給葛為民沒人接,想辦法打到葛為民工作的辦公室,回覆說葛為民請了幾天假,很可能是去了距離震源比較近的旅遊區,葛家人急得快崩潰了。心臟不好的葛老爺子當晚就住進了醫院,還不安分地吼着“快過去那邊找他”,總之是亂成一鍋粥。葛為民聽著葛媽媽在話筒的背景裡抽泣着重複“沒事就好”幾個字,心裡百味陳雜。從被救援出來到現在幾乎已經一個星期,他有無數次可以對外通話的機會,向家裡人報平安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就一直沒想起來呢?
  好言安撫了家裡人一通,又解釋了一番現在的狀況,總算可以心無牽掛地繼續呆在這邊。這兩天程曉琳和葛為民輪流着照看高新,高新的情況穩定了很多,兩個人就在休息的間隙聊聊天,多半是程曉琳講,葛為民在一邊聽。
  程曉琳問:“我爸和我媽還有高阿姨的事你知道吧?”
  葛為民謹慎地說:“知道一些。”
  程曉琳說:
  “遲早都是一家人,我也沒什麼好瞞你的。聽說高阿姨和我爸當年愛得挺轟烈的,高阿姨為了我爸把家裡人都得罪光了,隨着我爸到異鄉打拚,我爸卻瞞着家裡人,可能是怕家裡人施壓吧。我爸一開始是做貨運夥計,經常往我外公的公司裡送貨──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一次英雄救美救了我媽,我媽就看上他了。我外公後來也趁機跟他談過幾次話,覺得我爸挺有前途的,就想找他做上門女婿。我爸一開始還婉拒過,到最後不知道用的什麼手段,他挺厲害的,逼得我爸就範了,可能我爸自己也有點心動吧。聽說高阿姨懷着我哥的時候上門找過他家人,根本沒人承認她,她只好帶著我哥過日子。我哥一直覺得他們是被拋棄了。”
  “所以別看我哥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其實他挺沒安全感的。”
  程曉琳又說:
  “後來我爸出了事,我媽躲鄉下去了,我不肯跟着她,就留在我爸身邊。當時我爸情況很糟糕,沒空管我,基本都是我哥在照顧我,我們感情挺好的。我爸瘋狂追求高阿姨那會高阿姨都躲外地去了,我哥也跟着去了,我也賴着我哥一塊去。高阿姨怎麼都不肯跟我爸在一起,到現在都是。我哥那時情緒也不好,說他很怕和你也變成這樣,一旦分手了,就算還愛着對方,也回不去了。你沒看見他當時那模樣,頽廢得往店裡一站能把客人全嚇跑了,高阿姨只能打發他去做後台工作。”
  “高阿姨站穩腳跟之後看見我哥那個失魂落魄的鬼樣子,就張羅着給他相親。我哥立馬就急紅了眼,大聲嚷嚷着他誰也不要,就要小葛,還很神經地去訂做了戒指套手上,說這輩子就被這個人套死了,誰說也沒用。”
  葛為民想起自己那段時間大概正跟一個又一個的相親對象坐在飯館裡面對面的喝茶,平平和和地談些你喜歡什麼我業餘幹點啥的話題,負罪感嘩啦嘩啦一個接一個浪頭地劈頭蓋臉打來。
  程曉琳搖了搖那頭捲髮,說:
  “我說這些,不是要讓你內疚,覺得你欠我哥很多。”
  葛為民看著她格外天真可愛的兩個小酒窩,無語地翻了翻眼睛,你已經讓我嚴重內疚良心不安了。
  “我說這些,只是希望你能夠明白他,給他一個機會。你看看,人就這麼脆弱,要是他當初運氣不好多幾塊天花板疊着砸下來,他兩腿一蹬脖子一伸……”
  “停!”葛為民氣急敗壞,“有你這麼咒自己哥哥的麼。”
  程曉琳頑皮地吐了吐舌頭: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很多事情過後後悔就來不及了嘛。看你還挺緊張我哥的,我就放心啦。我看看我哥去。”
  隨後小丫頭大呼小叫的清脆聲音就響徹整個醫院:
  “醫生,醫生,他醒了!我哥醒了!”
  蜜糖年代(九十)
  高新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小葛呢?”
  第二句話是:“你沒有事吧?”
  趴在他床頭的葛為民剛說了句“好着呢”,就看到他欣慰地閉上眼睛,大有再睡過去的趨勢。好在他的眼睛閉了一會就又睜開了,聲音帶著點苦惱:
  “不困,睡不着了。”
  葛為民一個拳頭砸到他枕頭邊上:
  “靠,你都睡一個星期了,能困麼?”
  醫生過來做了檢查後表示一切正常,病人正在穩步恢復中。除了手上吊的輸液瓶,其餘的管子都撤了,但人還是比較虛弱,仍然要密切留意觀察。
  高新像只溫順的大型寵物乖乖地趴在病床上,任醫生翻來覆去的折騰,靜靜地聽著關於自己身體情況的說明。等到醫生護士都退出病房了,他才保持背部朝天的姿勢扭過半個脖子,開始齜着牙齒凶神惡煞地發飆:
  “兩位祖宗,你們留在這裡是幹什麼?”
  “你在地震裡也困了十幾個小時呢,不好好休息調養身子跑來這邊幹什麼?”
  “還有你,學校裡不用唸書的嗎?小丫頭,你要是敢曠課我……唉喲!”
  高新說到激動處還不自覺地直起身子,沒想到剛一起身就碰到了背部的傷處,又哀哀地跌回到床上。程曉琳沒好氣地摁着他的腦袋把他半邊脖子扭回去對著枕頭:
  “你才是我祖宗呢,行行好,也不看自己傷得多重,我們不看著你早歸西啦。安分點趴着吧。”
  她噌地站起身來:
  “好啦,你現在醒過來,我可算放心了。之前怕高阿姨擔心,我一直沒敢告訴她你受傷了進醫院的事情呢,我這就去通個信。”
  小姑娘蹬蹬蹬地就跑了出去,臨走前還別有深意地看了葛為民一眼,葛為民哭笑不得:你衝我擠什麼眼睛啊。
  病房裡一下子又回覆了清靜。沈默中高新忽然把頭埋在枕頭裡輕輕笑了笑,悶聲說:
  “小葛,你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們也試過一次這樣的。”
  葛為民說:
  “我記得。”
  高新輕聲說:“大概老天爺真的是看著的。”
  “哈?”
  “你第一次打我的時候,我扯了你的枕頭墊在屁股底下,所以罰我替你擋了兩次板子。”
  葛為民黑線:
  “這量刑也太重了吧。”
  高新嘿嘿一樂,表情帶著點得意:
  “不重不重,你那枕頭質量挺好的,又大又軟又舒服,你不知道,後來你在宿舍裡打我的時候我悄悄拿來墊屁股後面墊了好多回,你都沒有發現……唉喲,小葛,你又打我!”
  葛為民擱在他腦袋上的拳頭使了點勁:
  “打你怎麼了?有本事你再拿老子的枕頭墊上啊!我告訴你,你再敢睡那麼長時間讓老子伺候你,我還打你。”
  高新艱難地轉過頭來看著他,兩個人靜靜地對視了一陣,然後同時說:
  “對不起。”
  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可是彼此都明白。
  對不起,讓你替我擔心了。
  對不起,我讓你受傷了。
  就好像很多年前那個結束了元旦文藝匯演的深夜裡,兩個少年在病房裡對望着,互道一聲“謝謝你”,多少朦朧的溫暖的複雜的曖昧的情感在空氣中繾綣。葛為民想起就是在這一個晚上,這個義無反顧替他扛着鋼板的男孩在他心目中變得與其他朋友不同起來,他想起之後兩個人無數次在校園裡並肩嬉鬧,想起他在那間悶熱的宿舍裡對自己的表白,想起兩個人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擁抱……葛為民望着此刻趴在床上彆扭地扭着脖子看著自己的男人,忽然覺得他是那麼的珍貴,他能夠完好地趴在這裡,能夠睜開眼睛看著自己,能夠喊一聲“小葛”,就已經什麼都不重要了。
  一種強烈而陌生的情緒呼啦啦勢如破竹地就佔據了葛為民頭腦裡的所有迴路,以至於葛為民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想要幹些什麼的時候,他就在床邊跪了下來,吻上了冰涼而乾燥的唇。
  就這樣嘴唇粘着嘴唇地持續了很久,葛為民才反應過來,面紅耳赤地退開。高新的反射弧顯然比葛為民的還慢了一拍,葛為民看著他先是呆呆地半張着嘴巴,接着眉毛才開始慢慢地放鬆下來,彎起眼睛,嘴角向兩邊扯開,笑得神采飛揚,因為受傷而蒼白的臉色都變得紅潤起來。葛為民發現自己真的是無可救藥了,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最愛看高新這種笑容,有點傻氣,卻生動無比。
  高新的眼睛閃閃發亮地望着葛為民,聲音激動得有點結巴:
  “小、小、小葛……”
  葛為民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摸摸自己的鼻子:
  “什麼?”
  “剛、剛、剛才那個……”
  “給我忘了。”
  高新“嘿嘿”笑了兩聲,又開始勾起一邊嘴角擺出那種欠扁笑容:
  “你在害羞。”
  “閉嘴。”
  “再來一次好不好?”
  葛為民忍無可忍地拿起被子蓋住他的頭:
  “你去死吧!”
  蜜糖年代(九十一)
  高新的病情剛一穩定到可以搭乘飛機就被送到了一家大型三甲醫院治療,醫院離他和葛為民就讀的中學不遠,過了三條街再轉一個彎就是。是高新媽媽的意思,畢竟是從出生起呆了二十幾年的地方,水土比較適應,而且人脈關係也主要在這邊,可以聯繫到經驗豐富的優秀醫生。
  葛為民知道高新他媽要過來這邊把高新接回去的時候心情極為緊張。這已經不是程曉琳那句半開玩笑的“醜媳婦終須見公婆”可以簡單概括的。一個女人,獨自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一個兒子,而這個她視若珍寶的兒子為了個男人失魂落魄,甚至分手之後也做個戒指戴上表示非君不娶,最後還替他扛着塊掉下來的天花板差點丟了條小命,你想這個女人見到這個男人時有什麼想法?葛為民可以肯定,至少換了葛媽媽,鐵定會掄着菜刀朝那個男人砍下去。
  可惜伸頭一刀縮脖子也一刀,這一刀是沒辦法躲過去的了。高新媽媽過來的時候葛為民特地找了個藉口躲出去,接着就懷着英勇就義的心情坐在病房外面的小凳子上等着挨高新媽媽那一刀。
  門吱呀一聲推開的時候葛為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到一個高挑漂亮氣質高貴的中年婦女,容貌竟和他高二那年在病房門外看到的沒多大改變,於是葛為民那本來就沒有多少的氣勢在高新媽媽強大的氣場面前就癟得更厲害了。出乎意料地是高新媽媽倒沒有說什麼,只輕輕打量了他一眼,問:
  “你就是葛為民吧?”
  葛為民慌張又用力地點了下頭。
  “出院手續都辦好了吧?”
  葛為民更加用力地點了點頭,高媽媽輕描淡寫地說:
  “那收拾好東西咱們就啟程吧。”
  葛為民愣了:
  “哈?”
  高媽媽大概是終於被他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破了功,忍不住笑了笑,說:
  “你這孩子,我原來看你這樣子應該是比高新那傻小子精明很多的,怎麼也這麼愣。你家裡人也在那邊擔心着你吧,你不跟着我們一塊回去還呆這邊幹什麼?我包了機,快收拾收拾一起走吧。”
  葛為民直到拎着兩行李包跟着高新的病床走到飛機旁還覺得像被十萬元彩票砸中似的回不過神來,這算是……不怪罪他的意思?
  程曉琳咬着他耳朵悄悄地說:
  “高阿姨是經過了多少事情的人,早看開了。當初我哥跟她坦白你們的事情時她就說了,他不想結婚她也不勉強,找個不愛的人結婚說不定更不幸,看看我爸就知道。但她說了,只給我哥五年時間,要麼把你追回來,兩個人踏踏實實地過一輩子,有什麼事她給擋着,要麼就把你忘了,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總之得有個伴,要是五年後我哥還那副死樣子的話,他跟誰在一起過日子就得由她說了算。”
  葛為民望向飛機另一頭,正看見高媽媽有些笨拙地替高新掖着被子。之前從高新口裡聽到的高媽媽,是個忙於事業的女強人,連陪伴他的時間都少得可憐,現在看來,卻是位深愛着孩子的開明母親。像是接收到了葛為民的目光,她站起身走過這邊,和葛為民一起望着舷窗外層層的雲海,接着嘆了一口氣:
  “其實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他能夠找個普通女孩成個幸福的家。”
  葛為民有些不安地低下頭,高媽媽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可他認死了你,我也沒有辦法。愛情這種東西,是最沒有辦法勉強的。”
  像是想起了什麼,高媽媽凝神望了遠處一陣,才轉過頭來,對葛為民說:
  “所以如果你們還彼此相愛的話,就拋開以前的事情好好的相守吧。別等到像我和他爸似的,中間隔了太多誤會和積怨,縱使仍然相愛也無法在一起了,才開始後悔。”
  葛為民下意識地摸了摸襯衣袋口,在那裡有一枚銀色的刻着“G&G”字樣的戒指,緊緊貼著跳動的心臟。他像是宣誓似地用手捂着那裡,說:
  “阿姨你放心,我是真的喜歡他。我不會在離開他。”
  高新趴在病床上睡着,程曉琳在旁邊輕輕“切”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說:
  “跟我們說有什麼用,有本事你趁我哥醒着的時候說啊。”
  葛為民看著不遠處那顆擱在枕頭上的亂蓬蓬的腦袋,輕輕地勾起嘴角:
  “我會的。”
  蜜糖年代(九十二)
  葛為民一回到家就被葛媽媽抱了個結結實實。五十多歲的葛媽媽佝僂着瘦小的背抽噎着:
  “為民,你嚇死爸媽了。”
  葛為民轉過頭去,看到葛爸爸抿着唇,握成拳頭的手背上青筋都快浮了出來,卻還是沉靜地說:
  “回來了就好。”
  葛老爺子抖着鬍子一遍遍地擦着客廳裡的那張黑白照片,呢喃着說:
  “孩子他奶奶,多謝你保佑。”
  葛為民過去的幾個星期都呆在震區,雖然親眼目睹了城市的損毀程度和人員傷亡,但畢竟自己和高新都還算好好的,那些傷亡就多少顯得有些遙遠。而葛家人在沒辦法聯繫上葛為民的每個日夜裡,不斷地關注着電視上關於災情的報導,觸目皆是被山石壓塌的公路,哀嚎慘叫的傷者,悲慟欲絶的親屬,一邊暗自祈禱一邊提心吊膽地查看著最新公佈的遇難者名單,那份煎熬可想而知。
  得知葛為民安然無恙,精力憔悴的葛家人才算放下一塊心頭大石。葛爸爸自己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最還是忍不住嘲笑葛媽媽:
  “為民早打電話來說沒事了,看你,還這麼不放心的樣子。”
  葛媽媽擦着眼睛說:
  “一天沒見着他,一天都還是不安穩,這下總算好了。”
  葛為民眼眶有些濕潤,用力摟住那個瘦小的身軀:
  “對不起。”
  “傻孩子,一家人說什麼對不起。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好。”
  傍晚葛爸爸葛媽媽張羅着要弄一餐豐盛的洗塵宴,早早就進了廚房。葛為民陪着葛老爺子在客廳裡下棋。葛老爺子落下一子,輕輕感嘆道:
  “時間過得真快啊,當初我剛教你下棋的時候,你個子還沒有茶几高呢,那小胖手都握不穩旗子。轉眼我們家為民就成這麼大個俊小夥!
  葛為民跟着笑笑:
  “可不是麼。”
  葛老爺子說:
  “你小時候圍棋下得挺好的,隔壁老劉都誇你有天賦,沒準將來就是個國手。我們還把你送過去少年宮裡的圍棋班上課呢,不過後來你每回回來都哭,說又悶又辛苦又學不會,老師都表揚其他小朋友聰明,就沒表揚你,我們後來想像就不讓你遭這個罪了,多小的小孩子,幹嘛把他送去討罵啊。”
  葛老爺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說:
  “你爺爺雖然老了,可不糊塗。我知道你這孩子心裡藏着事,從去年底起你就有些不對勁。爺爺老了,不能幫你什麼,可是希望你明白,只要你過得開心,不論怎麼做,我們都支持你。像你當初要進大專,我心裡是不樂意的,我孫子多聰明一人啊,再考一年什麼大學進不了。不過路是你自己選的,我支持,你看看,現在多出息一人。還有你說不結婚,我當然不同意,人誰不得找個伴過日子啊,我知道你大概心裡有個人,或者你就沒看上哪個姑娘,我當年結婚前還只瞅過你奶奶一眼呢,不也順順噹噹的幾十年過下來了嗎……嗯咳,扯遠了,總之呢,你的決定,就算不理解,我也會支持。你也別憋着一口氣不痛快就隨便跑出去,這次我們原本想著讓你散散心也好,沒想到差點就……唉呀,真是上天保佑。”
  “爺爺老了,你也別嫌我囉嗦,我就是想說,有什麼心事別藏着,和我,和你爸,和你媽商量都可以,我們一定支持你。我們都希望你過得好好的。”
  葛為民嗓子眼裡堵得慌,最後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廚房裡葛媽媽在喊:
  “為民,開飯羅,過來洗手。”
  葛為民應了一聲,起身過去幫葛媽媽的忙,走之前回頭望了眼葛老爺子,老爺子整個兒陷在沙發裡,腰桿都挺不直,滿臉的皺紋,露出衣服外面的那截手臂像老樹枝,脈絡縱橫的枯瘦,葛為民才頭一回覺得,爺爺真的是老了。那個身板硬朗、能夠在小時候一手舉起他中氣十足地笑着的人,真的是老了。
  葛為民對他笑了笑,說:
  “爺爺,謝謝您。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想了想又低頭加了句:
  “還有,對不起。”
  葛老爺子笑得眯起的眼睛都快陷進皺紋裡找不見了:
  “這傻孩子,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快幫你媽開飯去吧。”
  想要說對不起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大概這輩子,都只能欠這位老人的了。葛為民摸摸上衣的口袋,笑着轉頭:
  “好,您等着。媽,我過來幫忙了。”
  蜜糖年代(九十三)
  葛為民到家的頭幾天幾乎都在叔伯嬸母鄰居工友的親切探問中度過。好不容易耳根清靜了,卻又到了該恢復上班的時候。葛為民的外調學習是從三月到六月,經過了地震、進醫院陪護等事情,已經折騰到了五月底,外調的那家工廠乾脆爽快放行,說回去了就不必再過來,反正學習期就滿了,也不差那幾天,還很大方地給了個優秀評定。葛為民極度懷疑是高新從中搗的鬼,不過看他趴在病床上哼哼嘰嘰的可憐樣兒,葛為民也沒好追究什麼。
  相比起葛為民剛到家時的熱鬧和忙亂,高新那裡卻冷清得多。程曉琳被趕回了學校唸書,高媽媽要照顧着外省的生意,不能總呆在這邊,大多數時間就只有請的護工陪伴在身邊。高新剛轉醫院的時候發過短信給葛為民,說自己情況良好,也請了護工在看護,讓他好好休息,陪陪家裡人,不要過來照顧自己。葛為民上班後第一次過去看他的時候,就看到挺高個子的一人懨懨地趴在床上,眉眼全耷拉著,等到葛為民走近了他才費勁地轉過脖子來,眉毛慢慢揚起來,眼睛亮亮地放著光彩,勾着嘴角帶點委屈地喊“小葛”,那一刻差點沒把葛為民心疼死。之後葛為民就開始了以醫院為家的生活,每天下班後就準點過來報到,自動自覺地當起孫子伺候着高大爺,把護工的活攬了一大半。
  高新的家庭情況特殊,父母兩邊都沒有親戚過來探望,倒是葛家人過來看望過他。葛家老小都對兒子的救命恩人挺感激,葛爸爸葛媽媽葛老爺子全家出動左手水果右手補品聲勢浩蕩地殺進病房。一進去就看到高新趴在病床上還拿着個手機在交代工作的情景:“小陳,上個月的業績報告,明天要給我……對,用郵件傳過來……廣告部C組的策劃案不錯,但是做得有些粗糙,你讓他們回去再改進改進,對,我要看到市場調查和客戶目標的具體內容……”
  葛老爺子露出讚賞的目光:“你這個同學,人品好,有責任心,工作能力也強,真是難得。”
  葛爸爸也說:“是呀,為民,你要跟人家好好學學。”
  葛媽媽一邊洗着水果一邊感嘆:“年紀輕輕的就獨自打理那麼大一家公司了,真是了不起。”
  送走了和高新相談甚歡嘮叨着這孩子真是青年才俊呀咱家為民都是都虧了你呀自己要多注意身體呀的一家人,葛為民轉回病房,正撞着高新接第二通電話,電話那邊傳來的咆哮的聲音隔着三米都聽得一清二楚:“這話您一週前就說過了!!!!!連詞組都一字不差的!而且後來您也交代過因為住院,所有事情移交吳副總全權負責了,怎麼又要想您彙報哇?您這不是耍我嘛!”
  高新嘿嘿地訕笑:“那什麼,我不是養着病嘛,腦子一下糊塗了。小陳,你忙你的去啊,不打攪了。”
  接着又轉過頭來一臉邀功的得意表情:“小葛,怎麼樣?你家裡人是不是對我印象特別好?”
  葛為民黑線,哪有人這樣自導自演的。明明知道這人還在康復中,卻還是忍不住體內流竄的暴力因子一把把他的腦袋摁到枕頭裡:“好你個頭!”
  “唉喲……疼!”高新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幽幽地帶著點委屈:“我也是想給他們留下好一點的印象。現在這個樣子趴在床上,形象已經不高大了,如果再讓他們覺得……就算他們只當我是你的普通同學,我也希望他們能喜歡我。”
  葛為民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我看看,是哪裡疼了?”
  高新迅速抬起腦袋,伸手指指自己的嘴巴,眼睛閃閃發亮,帶著某種奇怪的期待:“這裡,磕疼了。”
  葛為民再度無語。轉院到這邊之後高新的病情日漸好轉,人也開始不安分起來,總是藉著葛為民伺候他吃飯、擦澡和上廁所的機會製造些肢體接觸,過後一副占了便宜的心滿意足的表情,臉上恨不得寫上“我吃小葛豆腐了”的字樣。偏偏葛為民看著他換藥時候一副可憐巴巴的痛苦模樣就心軟起來,心情好時主動把豆腐洗好了煮熟送上門去,就像現在──明明知道這個混蛋在盤算些什麼,望着他那雙深邃的黑眸,葛為民還是不自覺地把腦袋湊上前去,近得鼻尖對上鼻尖:“我看看,是不是這裡……唔……”
  嘴唇果然如意料中地被吻住了,好在高新也不敢太過放肆,戀戀不捨地蹭了蹭就退開來,只留下一點甜甜的溫暖。他的嘴角帶著點調皮的笑意:“親到了。”
  “神經。”葛為民嘴裡惡狠狠地罵,卻忍不住勾起嘴角跟他相視而笑。嘖,果然白痴也會傳染,真是不妙。
  蜜糖年代(九十四)
  等到高新終於可以不用趴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已經進入炎熱的夏初。高新赤裸着裹着紗布的上身,愜意地攤着長長手腳斜靠在床上,慵懶地勾着一邊嘴角:
  “啊……,可以看著天花板睡覺的日子真是好啊。扭了一個月的脖子,小葛,你看看我脖子有沒有歪?”
  剛剛從醫生那裡得知高新恢復情況良好,再遲一點就可以做肩胛骨的固定手術,葛為民心情大好地舀了一勺排骨湯送進他嘴裡:
  “放心,你的脖子就沒正過。”
  高新含着勺子愁眉苦臉的樣子格外逗樂:
  “不會吧,我自己從來沒覺得。”
  葛為民一把從他嘴裡抽出勺子,又舀了一口湯放進嘴裡喝得自得自樂:
  “唔,菜市場門口那對父子賣的排骨不錯,下次還要買他們家的。”
  自高新可以接受固體食物之後,葛為民就開始接手他的飲食。每天下班後做好了飯菜裝在保溫瓶裡帶過來,週末的時候還附帶熬點對長骨頭有好處的湯。高新那個神經遲鈍的過了三天才反應過來:
  “小葛,這是你自己做的菜?”
  葛為民淡淡地“嗯”了一聲。
  高新習慣性地想要抬起胳膊摸後腦勺,剛一動就齜牙咧嘴地“!!”叫,換過勁來後“嘿嘿”地笑了兩聲:
  “小葛,你都會做菜了啊。真是巧,怎麼你做的菜剛好都是我愛吃的?嘿嘿,咱倆真是投緣。”
  葛為民忍了忍才沒一腳把他踹下床去。當初從家裡搬出來一個人住,開始學着自己做飯,一開始不是糊了就是鹽放多了,那結果慘不忍睹,到後面才慢慢技藝純熟,像模像樣起來。回過頭來才鬱悶地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就拿高新愛吃的菜練手,最後學會做的,全部都是某人愛吃的菜式。靠,什麼叫“剛好”啊,這個沒良心的混蛋。
  葛為民當時就在心裡恨恨發誓再也不讓這家夥嘗到葛大廚的手藝了,高新卻突然收斂了笑容,嘆了一口氣說:
  “原來我們說好了,以後我們在一起,就由我做飯給你吃的。現在你都會自己做飯了。”
  低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內疚,葛為民嘩啦一下兵敗如山倒,一邊把勺子吹了吹送到他嘴邊,一邊朝天翻了翻眼睛:
  “切,就你,做的飯菜能吃嗎,一邊去吧。我明天做個土豆燒牛肉帶過來啊。”
  那之後高新就開始日日享用葛氏美食。高新背部的骨頭傷了,連帶著胳膊活動都不大靈活,葛為民乾脆一勺一勺喂下去,伺候完了他再自己用飯,折折騰騰的弄完天都黑透了。後來葛為民乾脆一做就是兩人份的飯菜,拌在一起喂高新一勺再自己吃一勺,省去許多麻煩。高新對這個改革措施是連腳趾頭都舉起來贊成,嘴裡一邊嚼着軟滑的小蔥燜豆腐一邊揚起眉毛笑得燦爛:
  “小葛,你的豆腐真好吃。”
  作為回答葛為民把快要送到他嘴邊的勺子拐了個彎放進自己嘴巴。
  再漫長的時光都不覺得難熬,和高新打打鬧鬧地吃著飯,偶爾縱容着他湊過來咬掉自己嘴裡的半棵青菜,或者舔掉自己嘴角的幾點油星,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在學校後山坡並肩吃飯的午後,帶著點心照不宣的柔情蜜意。
  葛為民逕自喝着排骨湯出神,高新再旁邊煞風景地打斷:
  “小葛──”
  “什麼?”
  “排骨湯被你喝掉一大半了。”
  葛為民低頭望着保溫瓶裡快見底的湯水,黑線。
  “嘿嘿,不過我不介意分享你嘴裡的湯……唔唔……”
  葛為民舀了好大一塊排骨捅進他嘴裡,高新被堵得只剩下嗚嗚的叫喚。
  蜜糖年代(九十五)
  週末的晚上格外悠閒,吃完了豐盛的四菜一湯,給高新換過藥擦過澡,葛為民閒得無聊打開高新的筆記本電腦給他念財經新聞。唸著唸著兩個人都覺得不耐煩,乾脆看起了電影,看到最後葛為民覺得神智都已經不清楚了,裡面的人像鬼影一樣開始模糊起來。
  再醒過來已經是月華如水的半夜了。葛為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怎麼地就睡到了高新的病床上。病床並不寬敞,兩個人擠擠挨挨地躺在一起,高新大概是前段時間趴慣了,一時改不過來,仍然是背部朝上的睡着,把自己攬在他的身側,像護着什麼似的,一隻手和自己的緊緊相扣着。
  葛為民看著交扣着的十指,心跳不知怎麼地就響亮起來。那麼熟悉的感覺,想想卻像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在那三年的時光裡,兩個人有過那麼多次裹着一張被子躺在一張床上的經歷,只要是相擁着睡去,第二天醒來,高新必定是有一隻手牽着自己的。大概是兩個人的第一次葛為民落跑給他留下的太深的陰影,睡着後他總是下意識地就要握住葛為民的一隻手,怕他逃跑似的,怎麼改也改不掉。當年被葛為民鄙視了無數回的習慣,現在再看,卻只覺得那麼溫馨而可愛。怦然心動。
  窗簾都沒拉就睡過去了。月色正好,從窗戶裡透過來,把整個病房都照得亮堂堂的。葛為民輕輕舉起兩個人牽着的手,對著月色看了看。是高新的左手,戴着戒指的地方因為暴露在空氣中,顏色已經和周圍的膚色有些相近了,但還是可以看見淡淡的一圈。葛為民想起他在那邊醫院偷偷詢問程曉琳有沒有看見那枚戒指,後來幾天又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樣子,幾乎憋笑到內傷。這個笨蛋,還不知道是自己拿了他的戒指呢。
  不只是戒指,還有好些事,是這個笨蛋不知道的。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有些事,高新不問,葛為民也不提。兩個人就像是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地相處着,葛為民照舊在不爽的時候一個拳頭揮過去,高新也照樣誇張地大呼小叫,從“唉喲”一直喊到“呀咩爹”。其實有很多東西想要說,高新頂着石塊斷斷續續說的那番話,葛為民俯下身來落下的那個吻,高新一直套在手上的那枚戒指,葛為民醉酒對林敬祖發洩的那些罵,那麼多帳要算。但似乎誰也不着急,都隱隱知道那些結有足夠長的時間去解開,等待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葛為民忍不住就牽起兩人相扣的手,帶過來在那個戴着戒指的地方吻了吻。抬起頭來,正看見高新睜着一雙深邃的眼睛看著自己,葛為民有些慌張: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高新搖了搖頭,輕聲說:
  “我就看看你。”
  葛為民看著那張俊帥的臉慢慢湊過來,在眼前放得越來越大,很想說你靠得那麼近連聚焦都辦不到看個鬼啊,卻沒有出聲。因為嘴唇被堵住了。
  很溫暖很舒服的觸碰,和以往一樣,高新的嘴唇只是稍稍摩挲着逗留一下,就退開了。但這次卻沒有退得很遠,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熱熱的呼吸落到彼此的臉頰上,葛為民定定地看進那雙幾乎佔據了自己整個視野的眼睛,那裡面好像有個小月亮在搖晃,葛為民被它晃蕩得有些眩暈,於是慢慢閉上了眼睛,然後嘴唇再次被溫暖濕潤的感覺包圍了。
  這次唇瓣和唇瓣的廝磨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靈活的舌尖就開始撬開他的牙關試探性地竄進來了。迷迷糊糊地就被捲過了舌頭,開始只是輕柔的逗弄,慢慢地就開始變得激烈而纏綿起來,唇齒間都瀰漫著彼此的氣息。
  “嗯……”
  忍不住就從喉嚨裡逸出一聲曖昧而綿長的低吟,交纏嬉戲的舌尖傳來那麼多複雜的情緒,憐惜,心疼,歡喜……葛為民伸手勾住高新的脖子時想,這個笨蛋還是沒變,舌頭表達得比嘴巴清楚多了。
  不知道吻了多久才放開,高新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葛為民的臉不爭氣地紅了。大眼瞪小眼地沈默了一陣,高新忽然開口:
  “小葛,我們現在這樣,算不算在一起了?”
  蜜糖年代(九十六)
  月色很好,高新的眼睛很明亮,所以葛為民把那句“你白痴啊都又親又摸了還不算在一起嗎”吞了回去,輕輕地“嗯”了一聲。
  高新握著他的一隻手,有些小心地措着辭:
  “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逼你的。”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葛為民一眼,手握得緊了些:
  “重新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一輩子。我們的關係……你不告訴別人也沒關係,瞞着你家人也沒關係。我可以住得離你遠些,不會出現在你家附近,也不會出現在你上班的地方,只要週末能夠見上一面就好了。你如果為了家人要結婚的話也沒關係,只要不是真的和妻子有什麼,只要你心裡沒有別人,我可以……”
  話說到最後已經很艱澀了,葛為民有些心疼地親了親他的額頭,說:
  “不會有這個如果的。我不會結婚,心裡也不會有別人。現在我可能還沒辦法直接告訴家人,但是我會讓他們瞭解,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你喜歡,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其他人,高新是葛為民這輩子唯一的戀人。”
  葛為民看著他揚起眉眼,愣愣地張着嘴巴想笑又不能咧得再開的表情,忽然就覺得心情舒暢。他鬆開高新的手直起身來,跪坐在他面前,抬起下巴張揚地俯視着他:
  “不過,要我答應你,你要做到一件事。”
  高新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什麼?”
  葛為民微挑着一雙漂亮的眼睛,伸出一隻手,慢慢地解開自己的襯衣鈕子,一顆,兩顆。他從裡面拉出一條銀鏈子來。
  鏈子上吊着一枚銀色戒指,在銀白的月光下閃閃發亮,葛為民囂張地勾起嘴角:
  “你不是一直在找它嗎?這個是對戒吧,你要想拿回來,就拿另一枚來換。”
  話音剛落,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下來撲倒在床上,病床旁邊響起乒乒乓乓地一連串聲音:
  “唉喲,那是你的藥,打翻了!”
  “不要管它。”
  “小心你的背!”
  “不要管它。”
  “喂!”
  “小葛,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葛為民笑着看頭頂上那個樂傻了的人,輕輕踢了他一腳:
  “白痴。”
  接着又收斂了表情,認真地喊他:
  “喂,高新──”
  有一句話,他聽他說了這麼多遍,自己卻從沒有回應過。這句話,他對林敬祖說過,對程曉琳說過,對高媽媽說過,偏偏,沒有告訴那個最應該聽到這句話的人。如果這句話可以早一點出口,也許很多誤會和糾結就不會發生,所幸現在也不遲。
  葛為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高新,我是真的喜歡你。”
  葛為民看著頭頂那個一向神經粗臉皮厚的家夥,臉一下子紅得像個番茄,連眼睛都轉開不敢看他,笑得更加開懷。
  唔,原來除了那個勾起兩邊嘴角傻笑的表情外,他還有更喜歡看的表情啊。
  葛為民伸長胳膊把人拉下來,高新的腦袋埋在他的頸側,那裡的皮膚漸漸有了些溫熱的濕潤的感覺,葛為民仰起頭看天花板,眼前蒙了厚厚的一層水霧,只看到些變形扭曲的線條。真是沒救了。
  兩個人靜靜擁抱了很久,久到葛為民能夠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體某處慢慢而起的明顯變化。葛為民皺起眉頭:
  “高新──”
  高新有些慌張地從葛為民身上起來翻到一邊,動作太急了還磕到背,齜牙咧嘴的叫喚:
  “唉喲!”
  接着又有些尷尬地“嘿嘿”了兩聲:
  “小葛……那什麼,我不是故意的。”
  葛為民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倚在床邊看他繼續掰瞎話。靠,都又硬又熱的戳得慌了,還不是故意的呢。接下來還要說什麼都沒想是吧。
  “我確實是想和你那什麼來着,但我不會真的那麼做的。”
  葛為民差點沒從床邊摔下去,怎麼會有人承認得那麼理所當然啊,高新的神經迴路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無語。
  “那、那個,不管它,過一會就沒事了。”
  高新的褲子那裡非常不給面子地鼓得更漲了些,葛為民瞪了他一眼,高新有些心虛地往旁邊挪了挪:
  “小、小葛,別生氣啊……小葛?”
  葛為民坐起身,俐落地跨到高新身上,朝他曖昧地笑了笑,然後低下頭去解病服褲子的繫帶。綁得鬆鬆的蝴蝶結一扯就開了,順勢再把褲子往下一扒,氣勢兇猛的器官就抬頭挺胸地跳了出來。雖然這些天一直是他幫高新擦澡,但這種狀態的……的確是很久沒有見過了。葛為民臉上燙得厲害,但還是虛張聲勢地吹了聲口哨,伸手握住它。
  “小、小葛……”
  頭頂的呼吸有些急促,葛為民鼓足全身的勇氣抬起頭,看到高新漲紅了臉,深邃的黑眼珠已經開始泛起小小的漩渦,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張着,忽然就湧起了一絲成就感,大着膽子把身子湊得更近些,手上開始動作。
  急促的呼吸開始變成難耐的哼哼,高新的胸脯快速起伏着,灼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激烈地噴在葛為民的頸側。葛為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帶點惡意地用手指去刮刮已經濕漉漉的頂端,果然就聽到失控的一聲呻吟。
  葛為民抬起頭,高新半眯着眼睛看著他,帶著點邪魅的迷離。葛為民腦子一熱,就順勢調整了一下姿勢,打算俯下身去。和高新那個臭豆腐也好豬下水也好都嚼得歡快的沒有味蕾的家夥不同,葛為民有些偏食,對味道很敏感,兩個人在床上玩得再出格都好,那種事情……葛為民試過一下下就放棄了。那麼腥那麼重的味道,他就不明白高新怎麼可以舔了又啃,啃了又吮,最後還整個放到嘴裡去當冰棒一樣吸。雖然,作為被吸的那個很享受就對了。不過今天……葛為民最後看了一眼微仰着脖子忙着喘息的高新,就破例一次吧。
  高新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臉漲得更厲害了,整個人激動得都結巴起來:
  “小、小、小、小……葛!!!!!”
  葛為民繼續着手上的動作,溫柔地抬眼看他:
  “什麼?”
  “就、就這樣坐下來會不會太勉強你了?”
  靠!!!!!葛為民額角青筋暴起,手上狠狠一捏──
  “唉喲!小葛……”
  高新的聲音可憐巴巴地帶著哭腔,葛為民不理他,自己站起來從床邊扯了張紙巾擦乾淨手,粗暴地把高新的褲子往上拉好,再把被子一蓋,自己爬上病床旁邊的陪護床上。
  “小葛……”
  “閉嘴,睡覺。”
  蜜糖年代(九十七)(修改後)
  等到高新出院的時候,天氣已經熱得像蒸籠了。他身上的外傷已經痊癒,肩胛骨也植入了鋼板固定,醫生說初步觀察沒有什麼大問題,愈後能夠恢復大部分功能,只是回去後還要再靜養兩三個月,定時回來複診,查看骨頭的生長情況。
  出院那天聲勢浩蕩地來了一大批人馬,葛爸爸葛媽媽葛老爺子一家子全來了,高媽媽也來了,還有兩個公司的下屬開車來接,其中一個似乎就是之前那個被高新強迫着彙報工作的小陳。
  那天是高媽媽和葛家人的第一次碰面。高新住院這幾個月,葛家人和高媽媽都探望得挺頻繁的,偏偏總是錯開,沒打過一次照面。兩家人在醫院門口寒暄了一陣,就被高媽媽拉去了酒樓,說是感謝葛家人尤其是葛為民這幾個月的照顧,順便替高新去去晦氣。
  葛為民和高新對望了一眼,都有些不安。那枚銀白色的戒指重新回到了高新左手無名指上,另一枚款式相同小一些的卻掛在了葛為民脖子上那條鏈子上。是兩個人商量後的結果。葛老爺子年事已高,經不起刺激,葛爸爸葛媽媽又是樸實單純得受不起驚嚇的,兩個人的關係還是得捂實點,不能傳到他們耳朵裡,等想好辦法謀劃周全了再旁敲側擊的慢慢暗示。
  葛家人當兩人是要好的同學,高媽媽卻清楚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這頓飯就顯得有些不尋常。兩個小輩縮在飯桌的一角,不停地交換着眼色,一頓飯吃得膽顫心驚。
  好在高媽媽也沒說什麼,只是一邊勸菜一邊像葛家人道謝,說自己不在這邊,多虧了葛為民連日來的精心照顧。那麼廂葛家一家子也連連道謝,都知道要不是高新捨命相救葛為民可能連骨頭渣子都沒得剩了,那可是救命的大恩。長輩們謝過來又謝過去,倒是和樂融融得很。
  菜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始進入正題,高媽媽放下筷子,長長感嘆了一聲:
  “這孩子從小就沒讓我省過心,我們是單親家庭,他從小跟着我過,吃了不少苦。現在弄成這樣,我又沒辦法在他身邊,真是……”
  說著說著就紅了眼,葛老爺子連忙安慰他:
  “沒事,有我們在這邊好好照看著呢。他現在行動不方便,乾脆住過來我們家,我們給你照顧着,或者你們在這邊有住的地方,就讓為民上門繼續伺候,你放心。”
  “這怎麼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知恩圖報,就是你不提,我也得讓為民上門伺候去,沒有這孩子,為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躺着呢,別跟我們客氣。”
  高媽媽繼續嘆了一口氣:
  “那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們了。他倆是好朋友,其實高新那麼做也是應該的,再來一次我也不反對。可醫生說他這次肩胛骨傷得挺嚴重,就算好了可能功能也會嚴重受損,我聽著就跟殘廢了似的……”
  葛為民的眼睛快掉到湯碗裡去了。醫生明明不是這麼說的啊,情況不是樂觀得很麼?他有些呆呆地轉過頭去看葛媽媽,葛媽媽紅着眼圈,微微斂着眼角,嘴角向下勾着,一副傷心無助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葛為民覺得這表情熟悉得出奇。
  高媽媽擦擦眼角,繼續說:
  “我就這麼個兒子,也沒指望了日後老了他能孝敬我,他自己過得好好的就行。可他現在這個樣子,以後自理都有點問題,我是肯定比他先走的,也照顧不了他一輩子。他小時候又在家裡被綁架過,有心理陰影,不大習慣長時間和陌生人呆在家裡,想請個看護都不行。以後該……”
  “讓為民照顧他去。”
  葛爸爸啪地擱下酒杯,話說得豪爽:
  “你放心,我們葛家沒有忘恩負義的人,這傷是因為為民才造成的,就該為民負責。如果你們不嫌棄,我們就讓為民照顧他一輩子,把他當我們自己的兒子看待。”
  高媽媽面有難色:
  “這怎麼是好,為民也得成家立業,有自己的家庭事業要忙,不能讓高新拖累了他。”
  “嗐,沒事。”葛爸爸大手一揮,“反正這孩子鐵了心這輩子不結婚了,我們也隨他了,讓他照顧高新正好,倆孩子做做伴,也正好讓為民跟你們家高新學學。反正我老葛在這裡拍胸脯保證了,高新結婚之前,都由咱們家為民照顧着,他要結婚了,有什麼需要,還可以找為民!”
  “這……”
  “就這麼定了,別跟我們見外!”
  “那……”
  “你就放心把兒子交給我們吧!”
  “實在是……”
  “你放心……”
  兩撥人眼淚汪汪地越說越激動,這邊謝謝你們費心照顧我這不成器的兒子,那邊忙說救命恩人怎麼報答也不過分,到後來乾脆就讓兩人認了親,以後就當對方家人是親人,倆人就是肝膽相照的親兄弟了。
  葛為民像個局外人似地呆坐在一旁,還愣愣地回不過神來,高新就已經喜滋滋地賣起口乖來,對著葛爸爸葛媽媽“爸”“媽”地叫得熱絡又自然,一口一個的“爺爺”樂得葛老爺子連鬍子都簌簌地抖動個不停。
  原來挺頭疼的一件事就這麼戲劇性的被解決了,葛為民到上了小陳開的車時還有些不敢相信。但這無疑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葛為民不是宋澤和林敬祖,沒辦法象他們那樣坦然地告訴家裡人自己深愛着一個男人,葛家人不會理解,也不能接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也許葛家人會慢慢意識到什麼,也許他們會一輩子當高新是那個對葛為民有救命之恩的乾兒子,但無論如何,他們都當高新是一家人了。
  高媽媽坐在汽車副座上,轉過頭來:
  “我能幫到你們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以後,就看你們自己的了。”
  兩個人坐在後座上,都沒有出聲,高新的手伸過來,和葛為民的緊緊相扣着,用力得指節都在喀啦作響。葛為民這輩子也忘不了那麼溫暖那麼甜蜜的疼痛。
  蜜糖年代(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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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已經修改過了,大家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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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為民是被嘟嘟嘟的電話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睛,掙扎着探起半個身子望向床頭的鬧鍾,時針指向早上的十點半。十二月底已經進入深冬,即使門窗都緊閉着,裸露在棉被外面的赤裸的皮膚還是能夠感受到透骨的涼意。他打了個寒戰,重新把自己縮回到溫暖的被窩中。客廳裡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葛為民閉上眼睛,唔,冬天的週末果然最適合睡懶覺了。
  有人擰開了門把手進來臥室,熱熱的早餐香氣跟着飄了進來,葛為民勉強撐開一絲眼皮,正看到高新端着一個托盤坐在床頭,笑笑地看著他:
  “醒啦?”
  葛為民模模糊糊地應了聲,口齒不清地問:
  “是誰呀?”
  高新把托盤擱在床頭,說:
  “是媽。讓我們過幾天到家裡過冬至。還說不許像上次那麼破費帶東西來。”
  葛為民想起上次倆個人一起回家裡去,高新堅持要帶禮物,葛為民就讓他隨便買點幹貨,反正葛老爺子和葛爸爸愛吃香菇元貝魷魚什麼的。結果到了家裡葛媽媽拆開鼓鼓囊囊的幾個盒子,全家人都傻了眼,裡面全是上好的松茸和蟲草。葛媽媽一輩子都沒料理過那些東西,推託了好半天才勉強收下。過後還特意暗地裡囑咐葛為民,不能這麼占她乾兒子便宜,得找個機會還回去。高新後來還特無辜的摸摸後腦勺:
  “松茸和蟲草不算是乾貨麼?而且也沒多貴,因為買得多老闆還算了個八五折。”
  葛為民翻了翻眼睛決定放棄跟這個敗家子溝通。至於還回來,他覺得自己已經還得夠徹底的了。
  高新出院後隱瞞了自家有座半山別墅的事實,於是情況就變成了二選一,一是住葛為民家裡,由葛家全家老小照看著;二是住葛為民在外面租住的房子,由葛為民照顧。高新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理由是他實在不好麻煩長輩們,住下來也住得良心不安。葛媽媽這些年身子不好,要照顧葛老爺子的同時伺候多一個人的確有些困難,葛爸爸是典型的大老爺們,完全不懂照顧人,想想也就由了他。高新還特乖巧地加了句:
  “只是這樣就要麻煩小葛了。”
  惹得葛媽媽愛憐地伸手摸摸他的頭:
  “這孩子,都一家人了還客氣什麼,儘管使喚他。他要不聽你話,你就跟乾媽說啊。”
  葛為民當時就在心裡腹誹:靠,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人還虛偽得挺真誠的。那些理由都是虛的,高新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他還不知道。自打醫院那一晚起某人就開始食髓知味,看他的目光就跟看著塊肉骨頭似地,到出院那天眼睛裡都閃着熒熒的綠光了,憋的。有機會孤男寡男共處一室,他會放過?
  住進去的當晚葛為民給他在浴室裡擦澡的時候高新就已經不懷好意地貼著他左蹭右蹭,晚上睡覺的時候更是自覺地往葛為民床上一躺,托着下巴邪笑着朝他勾手指:
  “小葛,過來呀……”
  葛為民嘴角抽搐,最後想了想扛出張備用的彈簧床架在一邊,鋪好了墊子展好了被子無視在床上抽風的高新自己躺上去。最後實在是被耳邊一聲接一聲幽幽的“小葛”鬧得煩了,才忍無可忍地喝了一句:
  “閉嘴,傷員就給老子老老實實地躺着。等你好了愛怎麼折騰都隨便你。”
  吼完才反應過來,葛為民紅着臉用餘光瞄了一眼,果然就看見高新得意得嘴角都翹上了天。
  不知道是葛為民那句話的作用還是高新身體的其餘部分都跟本人的神經一樣粗大且堅韌,那之後高新的身體情況就飛速地好轉起來。到醫院拆了固定回來那天,高新那眉眼喜氣洋洋得跟散財童子似的,笑得葛為民雞皮掉了一地。當天晚上……嗯咳,葛為民不想再回憶,總之之後他連着請了兩天的病假。
  之後那張彈簧床就成了徹底的擺設。同時成為擺設的還有兩個人的睡衣,就只在洗澡後睡覺前髮揮那麼半個一個小時的作用,之後就被可憐兮兮的扔到地上。葛為民淚眼模糊地承受着身上的撞擊,很想對葛媽媽說,老媽你弄清楚,現在是你兒子整個人賠進去,靠,虧大了。
  至於過程中間他自己也有爽到的問題,葛為民覺得對比起第二天起來的腰酸背痛,完全可以忽略。
  高新身體恢復之後就回覆了早起買早餐的習慣,葛為民這個冬天發現按時起床越發困難,總要鼻子聞到了濃郁的香味,又被人三番四次輕柔地搖着,咬着耳朵喊“小葛,起床了”之後,才能夠艱難地睜開眼睛,之後又賴皮地閉上,軟趴趴地靠在高新身上被架起來,甚至連穿衣服都是舉着雙手由高新套上,再一個一個給他扣上鈕子。那些按掉鬧鍾一躍而起咬着乾澀的麵包去上班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可以賴床的週末時光太過美好,前一個晚上又玩得有些過火,葛為民打了個呵欠,懶懶地準備再睡過去:
  “那就被買禮物,冬至那天去附近超市買點材料,帶上去和媽一塊做飯吧。我困了,別吵我。”
  “小葛,先起來吃早飯。”
  “嗯……不餓。”
  “真的不餓?”
  “不……餓,別煩我。”
  冰涼的手從被窩裡鑽了進來:
  “嘿嘿,不餓我們就做點別的。”
  葛為民一個激靈睜開眼:
  “靠,你這個一早就發情的變態,死開!”
  “咦,小葛,你這個一向睡到中午的居然還有‘一早’的概念麼?”
  “高、新,你、去、死!”
  “唉喲,別打我啊……小葛……小心早餐……唉喲……呀打……牙咩爹……”
  “唔唔……”
  “嗯嗯……”
  床頭托盤的早餐還散發着香甜的熱氣,卻沒有人有空搭理。
  葛為民趁着高新的舌頭退出去的間隙喘息着問:
  “今早的……是……蜂蜜奶茶?”
  “嗯。”
  嘖,甜死了。
  每天都那麼甜。
  -完-




蜜糖年代(番外一 上)

 
  大型犬飼養心得(上)
  
  葛為民走進小區的時候,已經是夏風習習的傍晚了。
  
  葛為民租住在上班地方附近的一個老式住宅區的獨立小單元裡,住宅區裡立著十幾幢樓房,是那種只有六層高的灰撲撲矮墩墩的老式房子,繞著住宅區中心的小花園分佈。說是花園,其實不過是草地上種了幾棵大樹,搭了一個涼亭,又隨意地栽種了一片水鬼蕉、幾株矮矮的燈籠花而已,跟那十幾幢老房子一樣,既破敗又土氣。
  
  居住在這裡的住戶也和小區本身一樣樸實,騎著!當作響的自行車去買菜,穿著背心褲衩下來散步,帶著濃郁的舊城區氣息。所以葛為民剛住進來的時候著實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嘖嘖,哪裡來的青年後生,明眸皓齒眉目如畫,一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把附近的姑娘都比了下去,看每天西裝筆挺精神奕奕的模樣還是個年輕有為的,小區裡未嫁的女孩愛做媒的大媽都在議論紛紛。
  
  到最近高新搬進來的時候連乘涼的大伯都在議論了,又來了個俊小夥,還是從氣派的私家車上下來的,真了不得。可惜是個殘廢,吊著個胳膊,被那個漂亮小夥扶著,估摸著是表兄弟。你看你看人家基因就好,再看看自家,女兒和老婆子是一個賽過一個的平凡,像市場上買回來的土豆似的,灰頭土臉還到處都是坑。
  
  議論歸議論,那點閒言碎語也就在家裡頭嚼嚼舌根,沒誰在大庭廣眾下八卦,現代城市的居民生活是對面相見不相識,就算知道某某就是天天早上在陽台上光著膀子做早操的,也難得打上一回招呼,更加沒有一起八卦的機會,最多也就是在納涼的時候對話題人物行上幾個注目禮,再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葛為民這回走進小區裡,對他行注目禮的不是大伯大媽,也不是懷春少女,而是在小花園裡溜躂的狗。
  
  大概是因為舊式小區沒有物業管理和保衛處的緣故,這一帶的居民都愛養狗,求一個心理平安。都是平頭百姓,養的都不是純血統名種狗,大多是叫不出名字的雜種品種,長毛的短毛的豎耳的耷耳的各式各樣,但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是大狗,養來看家的嘛。
  
  葛為民那天下班得早,就順路拐去市場買了菜,特別稱了斤鮮嫩的排骨打算給家裡那個病號補充一下營養,就這麼左手拎包右手提菜的走進小區,一進去,就被傍晚牽下來遛的狗狗給盯上了。
  
  葛為民剛跨進小區門口,就感覺到了五六道火辣辣的目光,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歡快的“汪汪”聲,接著幾個龐大的身軀就唰地把他撲倒在地,熱辣辣的舌頭呼哧呼哧地朝著他的右手舔過來,等幾個遛狗的大媽匆匆趕過來把狗拉開的時候,葛為民整個人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襯衫上還有幾個髒乎乎的大爪印。
  
  大媽們一邊喝止著還興奮地想要撲上來的大狗一邊歉意地問:
  
  “唉喲,真是對不起,有沒有傷到哪裡?”
  
  葛為民轉頭看看,排骨還在,褲腳卻開了線,張著大大一個口子。
  
  牽著長毛大狗的大媽把他扶到小涼亭裡坐下:
  
  “來來來,真是對不起,都是我們家那個壞毛毛帶的頭,大媽給你縫縫,很快的啊。”
  
  葛為民還來不及說出拒絶的話,那個大媽就變戲法似地從上衣口袋掏出老花鏡和針線包,俐落地戴上眼鏡穿上針翻開葛為民的褲腳開始飛針走線。
  
  大媽動作麻利,一邊縫褲子一邊還能嘴裡不停的和旁邊幾名大媽聊天,聊的都是家裡大狗的趣事。
  
  “這大狗說好養也好養,說不好養也不好養。”
  
  “是呀,我家果果很活潑,在家裡到處亂撲,什麼都被它撞翻了。”
  
  “別看這狗那麼大一隻,教好了乖乖的,就跟個大小孩似的。”
  
  “養熟了又忠心又乖巧,還挺討人喜歡。”
  
  “早上會喊人起床,也不怎麼叫,就是拿腦袋往枕頭邊拱,特貼心。”
  
  “雖然咱家黑子個頭挺大也不挑食,但你要真做了特別好吃的,你別說,它那眼神立刻不同,還會湊過來蹭蹭腿賣乖,可精了。”
  
  “其實毛毛挺怕寂寞的,有時候把它在家裡頭關一天,回來一開門就撲過來,晚上特別熱情,老圍著你身邊打轉。而且第二天一準備出門它就緊緊跟著,那眼神巴巴的就像是要你別出門似的,看得人心都軟了。”
  
  “我們家大飛特別愛和人親熱,每次給它撓撓背摸摸肚子就舒服得直哼哼,腦袋還貼過來蹭啊蹭,每晚都自覺跳到澡盆裡,等著你給它洗澡呢,樂得那大嘴都咧起來。”
  
  “我們家小白一到要睡覺的時候就賴在你床上不肯走,非得一起睡。費好大勁才能趕下去。”
  
  葛為民越聽就越覺得心有慼慼,非常有共鳴,好像他家也養著一條大狗似的。葛為民想了想,唔,家裡的確養了一隻個高腿長的大型動物。


大型犬飼養心得(下)
  
  葛為民想了想,唔,家裡的確養了一隻個高腿長的大型動物。
  
  ——早上會叫人起床,不怎麼叫喚,就在枕頭邊蹭著
  
  葛為民愛賴床,就算現在改睡了又窄又硬的彈簧床,到了鬧鍾響起的時候還是扒著床沿不肯起。通常這時候就有個毛茸茸的腦袋在枕頭邊蹭著,熱熱的氣息噴在他脖子上,輕柔地叫著“小葛”,孜孜不倦地堅持到葛為民睜開眼睛為止。一睜開眼就能看見高新弓著背蹲在床邊,貼著耳朵吹著氣:“小葛,起床了~~”,乖巧的笑容讓葛為民起床氣都發作不起來。
  
  ——不挑食,但做了好吃的會格外感激,過來賣乖
  
  葛為民早八百年就懷疑高新那家夥沒有長著人類的味蕾了,香的臭的苦的辣的都能放進嘴裡大嚼一通,就連那些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搭配,什麼茄子煮香蕉,咖喱釀涼瓜,他都能吃得歡欣鼓舞。雖然不挑食,但也還是有偏好的菜,葛為民某個週末心血來潮給他燒了個蜜汁雞翅,高新很給面子地連盤子也舔得一乾二淨,末了還勾著嘴角揚著眉眼笑得花開似地燦爛,低聲說:“小葛,你真好。”害得葛為民心跳都突然加速起來。
  
  ——怕寂寞,下班回來後會變得特別熱情,不喜歡被獨自留在家裡
  
  高新要遵照醫囑好好在家靜養,葛為民白天上班,就留他一個人在屋裡,把午飯備好了放在微波爐裡,做的都是用調羹就可以吃的飯菜,怕他有什麼意外還把手機掛在高新脖子上,真要摔倒了什麼的立馬可以聯繫上人。葛為民第一次在上班時間接到高新電話的時候心驚肉跳,焦急地“喂”了一聲之後卻聽到那邊一聲帶點委屈的“小葛,我想你了”。葛為民定下心之餘劈頭蓋腦地痛罵了他一頓,回去之後還賞了他一記葛氏直勾拳,靠,有他這麼嚇人的嘛。高新之後就學乖了,不打電話只發短信,內容不外乎是“你在幹什麼”“中午的肉餅真好吃”“你什麼時候下班”一類沒有營養的話,葛為民滿頭黑線地盯著手機屏幕,想要把這些塞滿信箱的垃圾刪掉,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些捨不得。
  
  下班回家用鑰匙一擰開門就看到高新的腦袋扒著門框伸出來,眼睛亮亮地閃著興奮的光芒,接著就一整晚都跟在葛為民屁股後面轉,葛為民進臥室他跟著進來看他換衣服,葛為民進廚房他跟著進去看他洗菜,就連葛為民去廁所他也一路跟著進去,葛為民忍無可忍地把他連推帶搡弄出去:“尿尿你也要看?!”
  
  早上上班的時候高新倒也沒表現出什麼,只是在他出門的時候囑咐上一句“路上小心”。但有一回葛為民走到樓下忘了東西折回去拿的時候,開門進去就看到高新在陽台上的背影,弓著高高的身子伸著脖子往樓下張望的樣子讓葛為民心裡泛酸。於是葛為民也像被傳染了似地開始在上班時間發些諸如“午飯吃過了沒”“不准偷喝冰箱裡的啤酒”一類的無聊短信。
  
  ——喜歡跟人親熱,尤其喜歡主人給洗澡
  
  那是無疑的,大豆腐吃不著了,但小豆腐高新照樣吃得歡。趁著葛為民擇菜洗碗兩手騰不出空的當口笑嘻嘻地貼過來,吊著綁帶的那邊胳膊努力往外拐著,另外一邊胳膊笨拙地伸過來,這裡碰碰那裡蹭點點,一邊還偷偷觀察葛為民的反應,見他一副徹底無視的樣子就大著膽子改輕觸為撫摸,勾起一邊嘴角帶著些偷腥得逞的自得笑容,葛為民有時候被他騷擾得無可奈何了乾脆勾下他脖子給他一個輕吻,好換來半個小時的安生,只是通常都會被得寸進尺地伸了舌頭進來,變成讓人窒息的熱情深吻就是了。


 至於洗澡,對於高新來說那簡直就是極各種吃豆腐於一體的歡樂時光,葛為民用浴棉給他搓澡的時候他舒服得連眼睛都眯起來,嘴裡發出一些不應該在此刻發出的曖昧聲響,一邊還指揮著:
  
  “嗯哼……往下、再往下一點……嗯……往裡……嗯啊……就是那裡……”
  
  葛為民的手停在某個昂首挺立的部位,猙獰一笑:
  
  “你確定是這裡?”
  
  高新閉著眼睛連連點頭:
  
  “對對對。”
  
  葛為民捏緊浴棉狠狠一刮:
  
  “嗷~~~~小、小葛,要廢掉了……”
  
  “活該。”
  
  ——賴在床上不肯下去
  
  自從試圖引誘葛為民上那張鋪著床墊的大床無果後,高新就開始奉行“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政策,葛為民晚上躺上彈簧床,高新總要喜滋滋地跟著躺上去,狹小的彈簧床擠著兩個大男人,連睡平身子的位置都沒有。高新倒很安分,沒有動手動腳,就這麼扒著床沿嘿嘿笑,葛為民輕輕踹他:
  
  “幹什麼幹什麼,擠死了,上你的床睡去。”
  
  “那你過來一起睡麼?”
  
  “當然不,我過去幹什麼?”
  
  “那我也不去。”
  
  葛為民抓狂:
  
  “神經病啊,好好的擠這破床幹什麼?”
  
  “我想和你一起睡。”
  
  “……”
  
  “我什麼也不會做的,就是想和你一起睡而已。”
  
  “高新,我數到三,你再不下去,我就……自己睡到地板去。”
  
  認識那麼久,葛為民早摸清了那個混蛋的性子。如果說把他踹下去,他看準了自己捨不得肯定還死皮賴臉地賴著,如果是他睡地板的話……哼哼,某人鐵定捨不得。
  
  果然就看到高新慢慢地爬起來挪回到自己的床上,還一步三回頭。葛為民為革命的勝利得意地在暗中比了個“yeah”,可惜敵軍總是在第二天死灰復燃捲土重來。
  
  縫好了褲腳,葛為民提著菜打開門,果然就跌入一個熱情的擁抱裡,高新咬著他的耳朵樂顛顛地:
  
  “嘿嘿,今天買了排骨啊,真好!”
  
  葛為民無語,果然和樓下的大狗一個反應。吃晚飯的時候葛為民盯著高新捧著塊肉骨頭啃啊啃的吃相,嘆了一口氣:
  
  “真像。”
  
  “什麼真像?”
  
  “我感覺自己養了條狗。”
  
  高新看看葛為民,又看看自己:
  
  “狗……是說我?”
  
  葛為民托著下巴點了點頭。
  
  高新放下碗,若有所思:
  
  “小葛,原來你喜歡這個。”
  
  “小葛,你接下來是不是要我用狗盤子蹲地上吃飯,而且不能用手,只能用嘴啃?”
  
  “……”
  
  “然後命令我四肢著地走路?”
  
  “……”
  
  “不給我穿衣服,用狗鏈子拴著我?”
  
  “……”
  
  “上廁所要經過你的批准,只能在你面前,還要抬起……”
  
  “靠,什麼亂七八糟的!!!”葛為民抓狂。
  
  高新的表情有些為難:
  
  “我沒想到你的口味那麼重。坦白說一下子要做到這樣有些困難,但只有你喜歡,我一定儘力配……啊喲!”
  
  “高、新,你給我去死吧!!!!!!!!”
  
  “唉喲,別打,小葛……哎喲喲……呀打……”
  
  葛為民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經過小花園,正聽見有人問一個牽著條大狗的大媽:
  
  “真乖的狗狗,都是怎麼訓練的呀?”
  
  “嗨呀,也沒什麼,這狗麼,不聽話的時候一定要打,不然它不知道什麼是規矩。不過光打也不行,打完之後要給點獎勵,不能讓它覺得自己淨受委屈了,這樣它就聽話了。”
  
  “哈,您這一記鞭子一記糖的策略不錯喲!”
  
  嗯,有道理。葛為民一邊匆匆飛奔出小區門口一邊想,今晚再買斤排骨,做那家夥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吧。
 









  番外二 那年中秋
  
  
  這一年的中秋是在星期天。
  
  葛為民早早就起來開始佈置屋子。高新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就可以上醫院拆固定,葛老爺子發話了,能在家裡呆著還是儘量在家裡呆著,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麼問題,於是讓葛為民和高新上葛家過中秋的計劃擱淺,改為葛家一家子過來這邊慶中秋。
  
  高新比葛為民還緊張,上淘寶買了一箱子的慶賀用品。不得不說高新不抽風的時候還是挺有品位的,小小的客廳掛上竹製的嫦娥奔月掛畫,四角掛上紅綢制的大紅燈籠,桌子旁邊再擺上幾盞典雅精緻的八角宮燈,頓時就有了濃濃的節日氣氛。可惜這人的內心始終保留著抽風的一角,葛為民看到箱子底部躺著的那個打開開關還會唱歌的鹹蛋超人玩具燈籠,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後毫不留情地把它塞到沙發底下。
  
  葛家一家子下午就過來,葛媽媽一進門就直奔廚房,把包括葛為民在內的四個大老爺們趕到客廳:
  
  “別給我添亂了,都到外面坐去。”
  
  葛為民被迫當起了甩手掌櫃,愣在客廳裡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倒是高新更像個主人,招呼著葛爸爸坐沙發上看電視,又拉著葛老爺子到陽台上下棋,中間還跑去廚房慇勤地問:
  
  “媽,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茶去。”
  
  然後又把客廳裡的電扇調一調:
  
  “爸,這樣會不會太涼了?”
  
  最後再顛顛地跑回陽台:“爺爺,咱倆接著下,您剛才可是放這裡了啊,不准後悔。”
  
  同時還不忘關心葛為民:
  
  “小葛,你到房間裡休息一下吧,這裡有我就行。”
  
  一邊轉頭給其他人解釋:
  
  “他昨天還加班了,今早又起來佈置屋子,還要照顧我,挺累的。”
  
  心疼自己寶貝的葛家人立馬把葛為民攆回房間裡去。葛為民躺在床上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怎麼感覺自己才是病號哇?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又是佳餚又是啤酒又是月餅,吃吃喝喝聊聊,葛家人走的時候都過九點了。高新在葛家人心目中的好感度明顯又升了一個等級,葛為民送他們走的時候葛老爺子還一個勁地誇:
  
  “那孩子太難得了。”
  
  接下來的時光就是兩個人的獨處。兩個人也不下樓,一人拎著一罐啤酒站在陽台上看月亮,聽著樓下孩子們嘻嘻哈哈的笑鬧聲,間或夾雜著幾聲響亮的狗吠。葛為民用胳膊肘碰碰高新:
  
  “喂,你今天獻慇勤獻得很賣力嘛。”
  
  高新淡淡地說:
  
  “不是獻慇勤,是因為他們是重要的家人,所以要對他們好。”
  
  葛為民臉一下子就燒紅了,有些不自在地抬頭去看天上銀晃晃的月亮:
  
  “切,才剛剛當上的乾兒子,就當自己是一家人啦。”
  
  “我早就當自己是一家人了。”
  
  高新忽然轉過頭來:
  
  “小葛,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二年級那次中秋?”
  
  葛為民勾起嘴角:
  
  “怎麼不記得,你贏得很‘精采’嘛。”
  
  不知道是哪裡流傳下來的習慣,每年中秋大學生們總愛在水桶裡點上蠟燭,圍成一圈在草地裡慶祝。葛為民他們的學校更加變本加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演化成賽水桶的風氣來,每個院系都挖空心思的在點蠟燭的水桶上做文章,有的用造型可愛的卡通水桶點蠟燭,遠遠看去就看到一只只閃著幽幽光芒的企鵝和兔子,有的把水桶三五個摞成城堡等各種造型,那年他們院的中秋晚會吸引了全校師生的目光,高新把宿舍樓裡收集垃圾的那種巨型塑料桶扛了來,遠遠的就可以看見半人高的大桶發著詭異的白光,讓他們院出盡風頭。只是高新把桶扛回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不大樂意跟這家夥並肩走,太丟人了。






  
  “不是那次,是中秋。”
  
  “那次就是中秋晚會啊!”
  
  高新嘆了一口氣:
  
  “小葛,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那年的中秋也是星期天。因為不少同學要回家裡過,所以乾脆把中秋晚會提前到了上一週的週四。高新記得那晚大家四散著放煙火的時候,葛為民不經意地問:
  
  “誒,你中秋節有什麼安排?”
  
  “打工啊,在餐廳。對消費一定數額的顧客要贈送一個小月餅,還得提前去餐廳包裝好才行。”
  
  “你媽媽又到外地工作去了?”
  
  “不是,是我們家不過中秋。你們家應該很熱鬧的吧,那麼大家子人。”
  
  身邊的少年微微低著頭,漂亮的側臉被煙火映得通紅,長長的睫毛上都染上了點點金光,他沈默了一下,忽然說:
  
  “那晚的月餅,你留下一個。”
  
  他不明就裡,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
  
  中秋節過後的第二天,兩個人照舊躺在幽靜的後山坡上吃午飯,葛為民忽然朝他伸過手來:
  
  “月餅。”
  
  他把還紮著漂亮緞帶的小小月餅交給他,接著掌心一沈,發現上面多了一小塊月餅,是那種大的豆沙月餅的一角,葛為民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有點點跳動的笑意:
  
  “給。這是我們家的習慣,以前碰到有家裡人出差的時候,就留一塊月餅給他,他也從出差的地方帶一點月餅回來,交換著吃,就等於一家人一起過中秋了。”
  
  他完全忘記自己是怎麼反應的了,當時腦海裡就只歡快地蹦躂著三個字:一家人。嘿嘿嘿,小葛說是“一家人”呢……一家人,嘿嘿,嘿。
  
  所以很久以前,他和他,就已經是一家人了。
  
  身邊的人還咬著月餅叉子不服氣地瞪他:
  
  “記得什麼啊?”
  
  果然不記得了。算了,他記得就好。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高新湊過頭去,咬掉他嘴裡的叉子:
  
  “沒什麼。”
  
  “喂!不要一到月圓之夜就發情,你這頭色狼……唔……嗯嗯……再……唔……”
  
  記得那年中秋,也是一樣的月明。




蜜糖年代(番外三 上)

  聖誕作戰計劃(上)
  
  寒冷的冬天,溫暖而乾燥的手指遊走在赤(百度)裸的肌膚上的觸感格外清晰。
  
  從腳踝沿著小腿一路往上,在腿彎的小窩那裡稍稍停留一下,接著一路滑到大腿根部,最後停留在肚臍的地方。接下來又跳躍到指尖,仍然是沿著身體的線條,從胳膊,到頸側,到鎖骨,沿著胸脯一路向下,終點仍然是肚臍。大概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關係,平時隱藏在衣服下面的肌膚比裸露在外面的更加敏感,肚臍附近嬌嫩的皮膚在短時間內受到兩次騷擾,葛為民終於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拖長的尾音還帶著點呻(百度)吟的味道,他聽到腹部附近一聲響亮的吞嚥口水的聲音。
  
  葛為民惡作劇地伸手去揪埋在那裡的那顆腦袋上理得短短的毛:
  
  “唉喲,疼……小葛~~”
  
  “知道疼就給我專心一點。”
  
  襯衫的最後一顆鈕子終於扣好,葛為民懶懶地把手伸過頭頂,好讓高新把毛衣順利套上。
  
  唔,沒錯,葛大爺現在就是在享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腐敗生活,葛為民在家裡地位再怎麼高,也還是沒享受過這種級別的待遇。不過現在有人樂於提供,他也沒什麼意見。高新一邊給他整理領子一邊嘟囔:
  
  “其實不下床的話不穿衣服也不要緊的啊……”
  
  葛為民沒力氣蹬腿,於是改為瞪人:
  
  “好方便你再來一次?你以為我連自己穿衣服都辦不到是因為哪個混蛋啊?”
  
  衣服終於整理妥當,高新“嘿嘿”笑了兩聲,顯然對自己前一晚的勞動成果非常滿意,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他勾著嘴角在葛為民的額頭響亮地親了一記:
  
  “起不來就再躺躺,沒關係的。我出去叫早餐哈。”
  
  礙眼的人終於消失,葛為民終於有空打量一下房間,鋪著天鵝絨地毯地板,頭頂的天花板上有著小天使圖案的浮雕,貼著淡金色花紋壁紙的牆上掛著一幅田園風格的油畫,拉著窗簾的落地窗前小小的圓幾上擺著一束怒放的桔梗。嗯,他現在是在高新訂的酒店套房的超大雙人床上。兩個人一起在酒店的房間裡醒來,這種在三年前的學生時代習以為常的經歷,在三年後兩個人已經同居的現在已經很陌生了。葛為民扭過頭去,床頭的電子鐘清晰地顯示著現在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九點。
  
  十二月二十六日啊……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同居將近半年了,也不知不覺迎來了兩個人在一起的第三個聖誕。
  
  高新前幾個月還處在養病階段,葛為民只當是把病房搬到了家裡,沒有特別的感覺,等到高新的傷徹底康復,同居的感覺才鮮明起來。
  
  早上起來的時候有人坐在對面一起吃早餐,上班的時候開始分心去想獨居的時候根本不會去想的事情:床單放進洗衣機裡洗了,不知道他記不記得拿出來晾?拖鞋有些壞了,記得要搶在那家夥前面買兩對新的回來,不然他鐵定會抱回上次逛街時星星眼盯著的那種丟死人的兔子頭毛拖鞋。晚飯吃些什麼好呢,昨天剛吃過排骨,今天吃雞好了,不過某人碎碎唸著要吃鱈魚好久了。
  
  傍晚下班回來兩個人一起逛超市,回家清點的時候總能發現許多不需要的物品,比如情侶裝的杯子,兩套裝的睡衣,以及各種口味的避(百度)孕套。天氣好的傍晚偶爾會出門散步,高新一路招貓逗狗地攆著小區居民的寵物,但最後被那些長毛大狗追著跑的總是葛為民。晚上在那張不大的床上十指交纏地做(百度)愛,最後相擁著睡去。
  
  那麼多瑣碎的居家的片段疊加在一起,就慢慢有了小兩口過日子的感覺。以前讀書的時候曾經漫無邊際地一起幻想過將來住在一起的日子,可誰能想到是這樣雞毛蒜皮的樣子,瑣碎得好像可以一輩子這樣過下去。
  
  既然已經同居,就該盡點同居人的義務,比如為平淡的老夫老夫生活增加點激(百度)情。所以當十二月下旬把玩著胸口那枚小小的銀環看日曆時,葛為民決定為兩個人一起度過的第三個聖誕節製造點驚喜,因為是聖誕(X’mas),行動代號就定為“X Poject”。


  聖誕作戰計劃(中)

  在大專一年級以前,葛為民從來沒有覺得聖誕是一個重要的節日。作為一個傳統的工人階級家庭,葛家人從來沒有幹過在客廳裡擺聖誕樹往襪子裡塞禮物的事情,在中學時代的葛為民看來,聖誕節也僅僅用於英語課的教學和為長年沈浸在題海中的學生提供一個熱鬧一下的藉口。聖誕節之所以會變得特別起來,完全是因為一年級時候高新那句“我們和他們不同,聖誕節還是要好好慶祝一下”。
  
  葛為民所在的城市從十二月開始就熱鬧起來,才月初,各大商家就已經擦亮了“聖誕促銷”的招牌在摩拳擦掌——這當中也包括高新,到了中旬,心急難耐的商家們已經豎起了巨型的聖誕樹和由綵燈裝飾成的坐著雪橇的聖誕老人,街頭到處都放著“鈴兒響叮噹”,各大酒店餐館已經開始推出“聖誕濃情套餐”預定服務,精明的商家早就為情侶們制定了各種各樣浪漫的過法,一起去吃一頓浪漫的聖誕大餐,看一場電影,買一束玫瑰,戴著紅色的聖誕帽去教堂聽凌晨的鍾聲。葛為民稍微想像了一下兩個大老爺們你儂我儂地吃燭光晚餐和圍在聖誕樹下扒拉聖誕禮物的情景,立馬起了一身的雞皮。
  
  唔,不行,聖誕作戰計劃得另行計議。
  
  葛為民這邊在偃旗息鼓地進行秘密作戰,高新那邊顯然也沒有閒著。雖然因為要打聖誕促銷忙得神出鬼沒,但葛為民從他偶爾偷瞄著自己笑得神秘兮兮的樣子就猜到,那家夥也在積極地為聖誕做準備。
  
  一起度過的第三個聖誕啊,對他或對他都是意義非凡。
  
  所以平安夜那晚高新有些彆扭地蹭到葛為民身邊問他明天能不能按時下班時,葛為民毫不吃驚地點了點頭,說:
  
  “明天我會提早一點下班,你開車到xxx那裡接我吧。”
  
  “咦,小葛,你怎麼知道我要開車過來,你已經猜到我們要出去了?”
  
  葛為民朝天翻了翻眼睛,廢話,哪次聖誕你不是拉著我顛顛地往奇怪的地方跑的。
  
  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來。事實證明,高新的行為模式容易看穿,思考迴路卻向來讓人捉摸不透。第二天下午下了班坐進高新的車子裡行駛了三十分鍾終於到了目的地的時候,葛為民無力地低下頭。
  
  這裡是位於全市最高的酒店裡的頂層套房,葛為民透過客廳一整面的落地玻璃望著腳下的縮微街道和建築,滿臉黑線地吼:
  
  “你當這是重陽節嗎?”
  
  原本秉持著“敵不動我動,敵動我就不動”的戰鬥原則看高新出招,葛為民也就任由高新把他帶去計劃中的地方。沒料到目的地卻如此詭異。第一年的聖誕爬山岡,第二年的聖誕爬山坡,現在又爬高樓,又不是重陽節,為毛每次都要登高啊啊啊啊。而且還是連飯都不吃直奔酒店房間,要、要做的話在家裡就可以啊,幹嘛非要跑到外面浪費錢。最後一句葛為民實在沒臉皮吼出來。
  
  高新有些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喜歡?我原來以為你還挺喜歡看夜景的。”
  
  葛為民走過去牽起他的手,把帶著戒指的手掌放在手心裡溫暖著:
  
  “我喜歡啊,之前那次聖誕看到的夜景很難忘。”
  
  璀璨的燈光,流動的車龍,猶如星光和銀河在腳底下閃耀,的確是美麗得讓人難忘的夜景,但更難忘的,其實是那天站在他身邊,眼裡的光芒比星光更動人,勾著嘴角說“聖誕快樂”的人。
  
  高新好像也回憶起了什麼,輕輕笑了笑,反手握住葛為民,用力捉緊他的手。兩個人在這種溫馨的氣氛中沈浸了片刻,葛為民終於忍不住輕咳了一下:
  
  “不過,現在要做什麼?”
  
  外面的天還亮著呢,難道要傻傻地坐在那兒等天黑麼。
  
  高新難得地臉紅了,含羞帶怯地看了他一眼,葛為民帶點殺氣地捏緊了另外一隻拳頭。
  
  假如高新敢說出我們先滾床單慶祝吧的話或者直接撲上來,他一定把這家夥連同給他的禮物一起扁到另一個世界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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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毛連番外也有斷章無能症存在= =
  肉湯……假如劇情君路上不出意外的話會有的


蜜糖年代(番外三 中下)
發文時間: 09/30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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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也請大家多多支持和鼓勵一下某熊,謝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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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新紅著臉,期期艾艾地開口:
  
  “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什麼?”
  
  “我想請你嘗一下我做的聖誕蛋糕。”
  
  葛為民瞪著他,下巴幾乎快要掉到地上:
  
  “你說你做的蛋糕?”
  
  不是他大驚小怪,而是同居幾個月以來,葛為民對高新廚藝的恐怖程度有深刻的認識。雖然高新當年斷言要是葛為民去學燒菜的話沒把廚房燒了也能把自己手指剁了,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葛家少爺三年鍛鍊下來仍然燒得一手好菜,反倒是高新自己成了名副其實的廚房殺手。雖然本人自詡這三年下廚經驗頗豐,但出來的成果卻慘不忍睹,就連一個簡單的番茄炒蛋都能把廚房弄得像命案現場,菜本身根本就是命案現場被搬走的屍體。葛為民覺得一個人能做到這種地步簡直可以用天賦來形容了。
  
  讓高新去做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塊蛋糕,也強人所難了些。
  
  高新此刻的表情讓葛為民想起中學時代,高新有一次不知道撞了什麼狗屎運,向來只有個位數的英語考了六十分,他捏著捲子故意讓有分數的那面露出來,明明得意得不得了又努力壓抑著不讓自己顯得太張狂的樣子:
  
  “嗯咳……烤的不算好,不過……反正我還叫了客房服務,有其他菜的,你稍微嘗嘗看就好。”
  
  葛為民維持著瞪大眼睛的表情點點頭。
  
  裝滿菜餚的小推車很快就送了進來。下面兩層滿滿噹噹地菜餚雖然蓋著盤子,誘人的香氣卻不斷飄散出來,但最為注目地卻是最上層正中央那個托盤裡大大的蛋糕。車子推進來之前葛為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覺得大不了也就和哈利波特裡被巨人海格一屁股坐壞的蛋糕一樣,黑糊糊扁塌塌一坨,所以這麼一看覺得這個蛋糕還不賴,正常的圓形,上面正常地覆了一層白色的奶油,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醬寫的“聖誕快樂”幾個字雖然挺歪扭,但反正高新用鋼筆寫出來的字也差不多是這個水平,不能有更高的要求。蛋糕邊上擠的那圈花邊也還像那麼回事,大概是為了彌補蛋糕的單調,上面還嵌了幾顆紅艷艷的草莓。
  
  總而言之,賣相還算過得去。葛為民狐疑地挑眉:
  
  “真的是你做的?”
  
  高新有些心虛地“嘿嘿”笑了兩聲:
  
  “那個,因為花邊怎麼也學不會,最後是讓師傅握著我的手擠的,其他的全部是我自己做的,真的,我發誓!”
  
  葛為民垂下眼睛看著那個簡單的聖誕蛋糕,問:
  
  “這個,你準備多久了?”
  
  高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
  
  “好幾個月了,我笨,總是學不會,連這個也是做了好幾個才選出來的成功品……”
  
  葛為民勾起嘴角:
  
  “是很笨。”
  
  明明隨便買一個就好了。他伸出手指在蛋糕邊上刮了一點奶油放進嘴裡吮了吮:
  
  “嗯,不錯。”
  
  高新本來就有些紅的臉漲得更紅了:
  
  “真、真的?”
  
  “不信你自己試試啊。”
  
  天還沒有黑,但兩個人還是點燃蠟燭,分著把蛋糕吃了。其實味道並不算特別好,蛋糕烤得老了,巧克力醬因為抹不勻有些地方多有些地方少,但葛為民還是很給面子地全部吃下肚子。不知道為什麼,想像著高新彎著高高的身子笨拙而認真地畫著花紋,鼻尖上可能還沾著塊奶油的情形,葛為民就覺得這個聖誕蛋糕還挺好吃的,至少,夠甜了。
  
  有了蛋糕做鋪墊,酒店名廚料理的聖誕大餐就變得加倍美味起來。等到所有盤子都打掃乾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葛為民和高新牽著手站在落地窗前,整個城市已經湮沒在一片燈海中,襯著墨藍的夜空,璀璨而迷離。
  
  啪。
  
  啪啪。
  
  江邊的公園開始燃放起慶祝聖誕的煙火,從酒店的頂層看過去有些低,彷彿就在腳底下綻放似的,紅的綠的紫的,閃爍著照亮了公園裡巨大的摩天輪的輪廓。
  
  高新的神情還是那樣帶著些孩子氣的得意:
  
  “怎麼樣,是不是很漂亮?”
  
  “嗯,很棒。”
  
  劈啪,又一個漂亮的心形煙火升起,紅色的光芒把黑暗的客廳都染成一片淡淡的粉紅。葛為民轉過頭去,正對上高新同時轉過來的臉,兩個人無聲地貼近,直到嘴唇貼在一起,彼此輕聲地說:
  
 


蜜糖年代(番外三 終)

  聖誕作戰計劃(終)
  
  劈啪,劈啪,煙火還在夜空中熱烈地燃燒著,是什麼顏色,紅色,紫色,抑或是燦爛的金色?葛為民已經無從知曉,緊閉的眼皮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是一閃又一閃的燦爛光芒。溫暖的舌頭滑了進來,像槳一樣在口腔裡划動翻攪著,最後又像菟絲子一樣攀上來,將自己的舌頭緊緊纏住,攫取所有甜蜜的養分和空氣。有什麼比煙花更絢爛盛大的在心底裡轟的炸開,葛為民順從地跪了下來,任伏在自己身上的人繼續在自己的嘴裡肆虐,微涼的手指把自己的大衣一個一個鈕子的解開,把它扔在一邊。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衣物落地聲。正在拉高他的毛衣的手停了停,耳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這個……是我的聖誕禮物?”
  
  葛為民疑惑地“嗯”了一聲,睜開眼睛。白色的高領毛衣上,紮著一條細細的打成蝴蝶結的金邊紅底緞帶。高新深不見底的黑眸捲起急速的漩渦,挑起一邊嘴角笑得邪魅:
  
  “那我不客氣了。”
  
  刷,緞帶一抽,散開的蝴蝶結就帶著什麼啪嗒地落到地毯上。笨蛋……不是你想的那樣,葛為民還沒來得及反駁,緞帶就被揮到了一旁,毛衣被用力一扯,脫離了身體落到一旁,隨後高新的腦袋就伏了下來,開始用舌頭和牙齒一顆一顆地解開他的襯衣紐扣。濕潤又酥(百度)癢的感覺隔著襯衫傳過來,葛為民難耐地呻(百度)吟出聲,徹底放棄了為自己申辯的打算。
  
  好麼,總是說些讓人吐血的話,又沒有長味蕾,敢情高新的舌頭僅向著活動靈活的方向進化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鈕子全部被解開,濕熱的唇舌卻仍然在身上四處作惡,從頸側到鎖骨,再到胸前,舔,吮,咬,無所不用其極,流竄在血液中的熱度無法排解,只燒得更難受,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不夠,還不夠。葛為民難過地喘著氣。
  
  好像接收到了他的感受,舌頭終於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了他的褲頭,牙齒配合著舌頭慢慢解開他的褲扣,拉下他的拉鏈,最後又咬著他的內褲緩緩往下拉,間或還伸出舌尖在要命的地方舔一舔。
  
  “嗯啊……”
  
  這個變態!葛為民蹬了蹬雙腿,想要踹開那個可惡的腦袋,卻只是讓褲子脫落得更快。已經挺得筆直的部位終於被含住的時候,葛為民的蹬腿已經毫無力度了,嗯哼……這個……唔……變態。
  
  舌頭打著轉的繞上來,頂端被不時調皮地逗弄著,已經分不清楚濡濕的感覺是來源於自己不斷分泌的液體,還是對方濕熱的舌頭。從禁不住呻吟的喉頭到泛著紅的皮膚再到脹得越來越大的器官,都在表達著同一種感受:舒服,還想再舒服。
  
  身下的撫慰卻驟然停止,葛為民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抱怨聲還沒發出,嘴唇就被封住,一種腥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葛為民眉頭皺得更厲害,什麼東西,這麼難吃。隨後熱烈翻攪上來的舌頭卻讓他把這件事拋諸腦後,熱度再度燃起,小心翼翼地刺入身後的指尖帶來與前面截然不同的刺激。
  
  等到身體成了一攤軟泥,卻被強迫著站起,身體貼在落地玻璃上,深色的夜空讓落地玻璃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清楚地映照出裡面一雙赤(百度)裸相貼的人影。
  
  葛為民望著裡面自己發紅的眼角,艱難地抗(百度)議:
  
  “喂!”
  
  “嗯?”高新的頭貼過來枕在他的肩膀上,表情帶著些寵溺又帶著些無辜,轉頭咬了咬他的耳朵。葛為民全身都在顫慄,發軟的腰被及時地撈起固定。



作者:又見小陌2009-10-2 19:50 回覆此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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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回覆:《蜜糖年代》BY 秋池雨 (溫馨,校園)
  
  窗外的煙火還在繼續燃放著,咻——,一枚煙火搖搖曳曳地升上夜空,熱而堅硬的物體在一寸一寸地擠進他的體內,劈啪——,煙火綻開的瞬間,葛為民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要爆炸了。
  
  被摟著腰一下一下緩慢搖晃著,窗外閃爍著燈光的夜景忽遠忽近地出現在視野裡,讓人眩暈。葛為民搖了搖汗濕的額發,定了定神,透過落地窗玻璃卻看見高新比燈光更璀璨的目光正僅僅盯著自己,葛為民的臉燒了起來,低下頭——
  
  更糟糕,自己的那裡被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揉搓撫慰著,泛著濕漉漉的亮光的手指上下移動著,無限淫(百度)靡。
  
  葛為民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身後的撞擊開始變得激烈起來,一聲接一聲的煙火聲中,高新在他耳邊喘息著說:
  
  “小葛,我喜歡你,很喜歡……”
  
  “嗯啊……”
  
  葛為民發出一聲長長的呻(百度)吟。我也是啊,可是……這種只能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的狀況怎麼回應啊混蛋!
  
  共同達到高潮的那刻葛為民還是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明明窗外的煙火已經放完,眼前卻還是綻開了煙火一樣一片炫目的明亮。身體的顫抖逐漸停止,葛為民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劇烈的喘氣,靠近身體下方的玻璃上有一塊新鮮的白色液體痕跡,正緩緩地向著腳下蔓延,葛為民整個腦袋都燒起來,恨恨地咬住伸過來逗弄自己嘴唇的手指:
  
  “唉喲喲!小葛……疼!”
  
  活該,這個變態大混蛋!
  
  變態混蛋後來又在大床和浴室各逞兇了一次,直接導致了葛為民第二天起來連穿衣都要他人代勞的可悲狀況。
  
  牆上的電子鐘上的數字跳到了九點十分,房間門被輕輕擰開,高新喜滋滋地走進來,坐在床邊用力親一下葛為民的嘴角:
  
  “早餐很快就到了,再等等哈。”
  
  趁葛為民無力反抗之際又飛快再親一下:
  
  “昨晚的聖誕禮物很棒,謝謝。”
  
  葛為民看著他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笨蛋,給你的聖誕禮物被你丟客廳地上了。”
  
  “哈?”
  
  “自己出去看看。”
  
  高新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外面出來乒乒乓乓的一陣響聲,高新又慌慌張張地跑回來,手裡拿著轉頭晚上那個綁成蝴蝶結的紅色緞帶,激動得結結巴巴:
  
  “小、小、小葛……這、這個是……”
  
  緞帶下面繫著條細細的銀色鏈子,那才是葛為民真正要送的聖誕禮物。葛為民笑著勾起嘴角:
  
  “狗鏈子,給你的。”
  
  “咦?”
  
  “咦什麼咦,這是我爺爺打給我的,每個孫子出生的時候都有一條。反正他打給未來孫媳婦的金飾是拿不到了,你就拿著這個吧。”
  
  高新整個人都愣住了,過了好一會才眼睛閃閃發亮地勾著兩邊嘴角撲上來:
  
  “小葛!小葛!”
  
  “唔,重死了,死開!”
  
  高新緊緊壓上來,頭埋在他的頸窩上說:
  
  “謝謝,這是我過過的最棒一個聖誕節。”
  
  葛為民透過他的肩膀朝著天花板彎彎嘴角,聖誕作戰計劃,成功。


  聖誕作戰計劃(終)
  
  劈啪,劈啪,煙火還在夜空中熱烈地燃燒著,是什麼顏色,紅色,紫色,抑或是燦爛的金色?葛為民已經無從知曉,緊閉的眼皮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是一閃又一閃的燦爛光芒。溫暖的舌頭滑了進來,像槳一樣在口腔裡划動翻攪著,最後又像菟絲子一樣攀上來,將自己的舌頭緊緊纏住,攫取所有甜蜜的養分和空氣。有什麼比煙花更絢爛盛大的在心底裡轟的炸開,葛為民順從地跪了下來,任伏在自己身上的人繼續在自己的嘴裡肆虐,微涼的手指把自己的大衣一個一個鈕子的解開,把它扔在一邊。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衣物落地聲。正在拉高他的毛衣的手停了停,耳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這個……是我的聖誕禮物?”
  
  葛為民疑惑地“嗯”了一聲,睜開眼睛。白色的高領毛衣上,紮著一條細細的打成蝴蝶結的金邊紅底緞帶。高新深不見底的黑眸捲起急速的漩渦,挑起一邊嘴角笑得邪魅:
  
  “那我不客氣了。”
  
  刷,緞帶一抽,散開的蝴蝶結就帶著什麼啪嗒地落到地毯上。笨蛋……不是你想的那樣,葛為民還沒來得及反駁,緞帶就被揮到了一旁,毛衣被用力一扯,脫離了身體落到一旁,隨後高新的腦袋就伏了下來,開始用舌頭和牙齒一顆一顆地解開他的襯衣紐扣。濕潤又酥(百度)癢的感覺隔著襯衫傳過來,葛為民難耐地呻(百度)吟出聲,徹底放棄了為自己申辯的打算。
  
  好麼,總是說些讓人吐血的話,又沒有長味蕾,敢情高新的舌頭僅向著活動靈活的方向進化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鈕子全部被解開,濕熱的唇舌卻仍然在身上四處作惡,從頸側到鎖骨,再到胸前,舔,吮,咬,無所不用其極,流竄在血液中的熱度無法排解,只燒得更難受,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不夠,還不夠。葛為民難過地喘著氣。
  
  好像接收到了他的感受,舌頭終於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了他的褲頭,牙齒配合著舌頭慢慢解開他的褲扣,拉下他的拉鏈,最後又咬著他的內褲緩緩往下拉,間或還伸出舌尖在要命的地方舔一舔。
  
  “嗯啊……”
  
  這個變態!葛為民蹬了蹬雙腿,想要踹開那個可惡的腦袋,卻只是讓褲子脫落得更快。已經挺得筆直的部位終於被含住的時候,葛為民的蹬腿已經毫無力度了,嗯哼……這個……唔……變態。
  
  舌頭打著轉的繞上來,頂端被不時調皮地逗弄著,已經分不清楚濡濕的感覺是來源於自己不斷分泌的液體,還是對方濕熱的舌頭。從禁不住呻吟的喉頭到泛著紅的皮膚再到脹得越來越大的器官,都在表達著同一種感受:舒服,還想再舒服。
  
  身下的撫慰卻驟然停止,葛為民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抱怨聲還沒發出,嘴唇就被封住,一種腥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葛為民眉頭皺得更厲害,什麼東西,這麼難吃。隨後熱烈翻攪上來的舌頭卻讓他把這件事拋諸腦後,熱度再度燃起,小心翼翼地刺入身後的指尖帶來與前面截然不同的刺激。
  
  等到身體成了一攤軟泥,卻被強迫著站起,身體貼在落地玻璃上,深色的夜空讓落地玻璃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清楚地映照出裡面一雙赤(百度)裸相貼的人影。
  
  葛為民望著裡面自己發紅的眼角,艱難地抗議:
  
  “喂!”
  
  “嗯?”高新的頭貼過來枕在他的肩膀上,表情帶著些寵溺又帶著些無辜,轉頭咬了咬他的耳朵。葛為民全身都在顫慄,發軟的腰被及時地撈起固定。




  
  窗外的煙火還在繼續燃放著,咻——,一枚煙火搖搖曳曳地升上夜空,熱而堅硬的物體在一寸一寸地擠進他的體內,劈啪——,煙火綻開的瞬間,葛為民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要爆炸了。
  
  被摟著腰一下一下緩慢搖晃著,窗外閃爍著燈光的夜景忽遠忽近地出現在視野裡,讓人眩暈。葛為民搖了搖汗濕的額發,定了定神,透過落地窗玻璃卻看見高新比燈光更璀璨的目光正僅僅盯著自己,葛為民的臉燒了起來,低下頭——
  
  更糟糕,自己的那裡被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揉搓撫慰著,泛著濕漉漉的亮光的手指上下移動著,無限淫(百度)靡。
  
  葛為民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身後的撞擊開始變得激烈起來,一聲接一聲的煙火聲中,高新在他耳邊喘息著說:
  
  “小葛,我喜歡你,很喜歡……”
  
  “嗯啊……”
  
  葛為民發出一聲長長的呻(百度)吟。我也是啊,可是……這種只能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的狀況怎麼回應啊混蛋!
  
  共同達到高潮的那刻葛為民還是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明明窗外的煙火已經放完,眼前卻還是綻開了煙火一樣一片炫目的明亮。身體的顫抖逐漸停止,葛為民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劇烈的喘氣,靠近身體下方的玻璃上有一塊新鮮的白色液體痕跡,正緩緩地向著腳下蔓延,葛為民整個腦袋都燒起來,恨恨地咬住伸過來逗弄自己嘴唇的手指:
  
  “唉喲喲!小葛……疼!”
  
  活該,這個變態大混蛋!
  
  變態混蛋後來又在大床和浴室各逞兇了一次,直接導致了葛為民第二天起來連穿衣都要他人代勞的可悲狀況。
  
  牆上的電子鐘上的數字跳到了九點十分,房間門被輕輕擰開,高新喜滋滋地走進來,坐在床邊用力親一下葛為民的嘴角:
  
  “早餐很快就到了,再等等哈。”
  
  趁葛為民無力反抗之際又飛快再親一下:
  
  “昨晚的聖誕禮物很棒,謝謝。”
  
  葛為民看著他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笨蛋,給你的聖誕禮物被你丟客廳地上了。”
  
  “哈?”
  
  “自己出去看看。”
  
  高新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外面出來乒乒乓乓的一陣響聲,高新又慌慌張張地跑回來,手裡拿著轉頭晚上那個綁成蝴蝶結的紅色緞帶,激動得結結巴巴:
  
  “小、小、小葛……這、這個是……”
  
  緞帶下面繫著條細細的銀色鏈子,那才是葛為民真正要送的聖誕禮物。葛為民笑著勾起嘴角:
  
  “狗鏈子,給你的。”
  
  “咦?”
  
  “咦什麼咦,這是我爺爺打給我的,每個孫子出生的時候都有一條。反正他打給未來孫媳婦的金飾是拿不到了,你就拿著這個吧。”
  
  高新整個人都愣住了,過了好一會才眼睛閃閃發亮地勾著兩邊嘴角撲上來:
  
  “小葛!小葛!”
  
  “唔,重死了,死開!”
  
  高新緊緊壓上來,頭埋在他的頸窩上說:
  
  “謝謝,這是我過過的最棒一個聖誕節。”
  
  葛為民透過他的肩膀朝著天花板彎彎嘴角,聖誕作戰計劃,成功。

  蜜糖年代(番外四 上)

  蜜月時代(上)

  葛為民和高新入夥新居是在來年的夏天。

  買房子的事情兩個人私下早就討論過了,一來葛為民租住的一室一廳的房子對於兩個男人來說,確實有些小,二來既然是打算一起過一輩子的,總希望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窩,三來現在住的是老房子,隔音不好,那個……嗯咳……不大方便。

  想是這麼想,但兩個單身男子合租還可以理解,好兄弟嘛,住在一起互相照顧,合買房子就多少有些讓人猜疑了,怎麼跟葛家人說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倒是高新春節上門拜訪的時候葛爸爸主動提這茬了:

  “為民啊,你那房子我們去看過幾次了,一個人住的時候還可以,兩個人住就嫌擠了。你要不要在附近再租套大一點的?”

  高新在關鍵時刻倒挺上道,一邊給葛爸爸倒茶一邊親親熱熱地喊了聲“爸”:

  “爸,其實我想過了,反正我回來這邊以後就不打算離開了,與其一直租房子還不如趁年輕供得起買一套大的,你看怎麼樣?”

  “呵呵,這孩子挺會想的,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高新頓了頓又說:

  “其實照理我的傷也好了,不該再麻煩小葛的。可我跟他真的挺投緣的,一個人住也無聊,還是想哥倆住一塊,也好有個說話的人。我想買了房子後還讓小葛過來跟我住,不知道你們意見怎麼樣?”

  高新的肩胛骨好了後雖然基本功能沒有什麼問題,但從此以後不大能提重物,每回大包小包地上葛家門,都是拿沒傷的右手拎着,把葛媽媽心疼得不得了:

  “這孩子,看你說的,怎麼好放你一個人住呢,還是要為民跟着一塊照顧我們才放心。別不好意思,為民跟過去白吃白住,我們才覺得不好意思呢。”

  “媽,千萬別這麼說,我當你們是一家人,當小葛是親弟弟,不是這麼計較的。真要算起來,小葛一直在照顧我,他才吃虧了呢。”

  一番話把葛家一家子哄得樂開了花,事情就這樣搞定了,高新得意洋洋地朝葛為民拋了個邀功的眼神,葛為民恨得牙癢癢:靠,明明買房動用的是兩個人的家用,怎麼聽起來倒像是自己占了他便宜似的。虛偽,太虛偽了,以前怎麼就覺得這家夥既簡單又純良呢?

  房子很快就定了下來,是位於江心半島的一幢二層小別墅,五房兩廳,環境清幽,後面還帶個小花園。葛為民本來覺得作為工薪階層住這個地方太奢侈了,但高新那個混蛋不改先斬後奏的本性,早早就付了款,葛為民在看到房子之前就先看到亮閃閃的鑰匙和寫着他名字的房契了。

  高新站在小別墅的門口笑得一臉陽光:

  “小葛,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說過的,以後我們要有了屋子,就要一幢兩層樓的大別墅,你說過要有個大陽台、有花園、臥室最好在二樓的……”

  葛為民心裡憋着的那點怒氣成功地轉化為滿腔的感動,這個人好像總是能夠輕易地讓他感動,正如他帶給葛為民的感動從來超不過十秒──

  “可惜就是花園小了些,如果養了雞就種不了菜了。”

  葛為民看著挽起褲腿在後花園裡蹦蹦跳跳比划著的人,很想把他埋了做化肥。

  蜜糖年代(番外四 下)

  蜜月時代(下)

  所幸裝修是由葛為民全權負責,高新的養雞種菜夢沒有實現的機會。小花園四邊種了些杜鵑和月季,中間弄了個紫藤花架,其他地方都鋪上了花生草,用鵝卵石砌了一條小路,是父親做花匠的林敬祖過來幫着弄的,看著很是漂亮。

  屋內佈置得不算豪華,可也挺大方,樓上的兩間主臥看起來是一人一間,但晚上睡人的就只有高新那間房的King Size大床。入夥的那晚作為慶祝兩個人好好地檢測了一番這張床的抗震抗壓能力,葛為民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看見身邊枕着蠟筆小新枕巾睡得正香的人,想起他曾經說過的“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一張舒服的大床,我希望一醒來就可以看到你”,心底有一塊地方柔軟得快要化掉。

  相比起葛為民來,高新的反應要強烈得多。自從搬進新居以來他就一直處在一種莫名其妙地興奮狀態,葛為民下班的時候看到挺高的一個人頭上扎着毛巾曲着長長的手腳像青蛙一樣蹲在廳裡歡快地擦地板,頓時覺得頭頂有一排的烏鴉帶著冷風飛過。

  在高新捅壞了一個吊燈燈泡澆壞了兩棵花打爛了三隻盤子後,葛為民終於忍不住揪着他的衣領吼:

  “你消停一會行不行?”

  高新笑得眯起眼睛:

  “那個啥,我太高興了,停不下來。”

  葛為民黑線:

  “你高興個什麼啊?”

  又不是第一次住新屋子。

  高新嘿嘿地摸摸後腦勺:

  “總覺得現在像新婚一樣。”

  新、新婚?!葛為民先是覺得他的腦子不對勁,再就覺得外面的天氣不對勁了。才剛剛初夏,怎麼就熱成這樣?

  高新還在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先豎起食指:

  “咱們認識的頭兩年,雖然睡在一張床上,但只是舍友。”

  葛為民抓狂,明明是上下鋪,不要用這麼奇怪的說法啊啊啊啊。

  高新接着再豎起中指:

  “接下來的三年,雖然是戀人,卻又不住在一起了。”

  最後豎起無名指:

  “再接下來的三年,我們既不是戀人,也不住在一起。”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摩挲着無名指上的戒指,笑得一臉溫柔:

  “現在八年抗戰終於取得勝利,以家人的名義相愛的住在一起了,好像結婚了一樣。”

  葛為民看著他嘴角的那抹笑容,覺得心跳變得不正常,真是的,怎麼就跟着這家夥一起抽風,居然連自己也有種新婚蜜月的感覺了。

  新婚蜜月之場景一

  房子大了許多,住着兩個人就顯得有點空蕩蕩的,好在相對應地要做的打理也多,可以把每個角落都能得發出聲響。

  雖然有請鍾點工定時上門打理,但空閒時自己拿着抹布噴壺在領地裡四處逡巡似乎也成了一種樂趣,兩個人都有點樂此不疲。

  一整天都休息的週末,葛為民跪在高媽媽送的那張雕花梨木沙發上,用乾布小心地去擦着椅背。那些繁雜的梅花喜鵲花紋中間有許多形狀不規則的鏤空小洞,梅花和梅花中間的,喜鵲和枝頭中間的,需要用手指頭裹着抹布小心翼翼地伸進去擦拭,葛為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好的耐心。

  高新蹲在椅背的另一邊,也拿着塊抹布在擦那些縫隙,聲音有些困惑:

  “咦,怎麼伸不進去?”

  “嘖,怎麼那麼笨,用點力。”

  “……”

  “對,手指要旋轉一下。”

  “……”

  “唔,就是那裡。”

  葛為民瞪着停在那裡的手指:

  “喂,怎麼不動了?”

  兩個人幾乎是貼在椅背上對望着,透過那些小小的空隙,可以看見高新亮亮的深邃的眼睛直盯着他:

  “小葛,你有沒有覺得……”

  “什麼?”

  “我們剛剛的對話有些不對勁。”

  葛為民反應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抹布用力扔過去:

  “靠,你這個變態!”

  “小葛,你臉紅了。”

  “神經……唔……”

  “嗯……”

  “嗯……沙發……不要……會……啊……弄髒……”

  所以說,清理房子這件事,有時候還是得自己來。

  新婚蜜月之場景二

  葛為民戴着頂帽檐壓低的鴨舌帽站在地下停車場的背光處,已經招來入口處保安幾次懷疑的眼光了。他恨恨地咬咬牙,都二十五歲的人了,怎麼還像二十歲的時候一樣做些那麼幼稚的事。

  那時候……也是在這樣的深夜,倚在咖啡廳對面的燈柱下面,靜靜地等那個在咖啡廳打工的少年下班,然後一起牽着手在夜半無人的街道上嬉鬧着走回學校。

  現在……葛為民緊了緊懷裡的保溫瓶,他是抽了風才會一副送外賣小弟的模樣站在陰暗的地下停車場,等那個已經成為了“高總”的男人加班下來。實在是太丟人了,所以葛為民出門前才決定加一頂帽子遮掩一下,不過效果似乎適得其反。早知道就不來了,不過想到那個加班到深夜大概還想不起照顧自己的胃的男人……葛為民捨不得。

  嗒嗒嗒,有誰踩着歡快的腳步過來了。葛為民抬起頭,看到高個子的男人急匆匆地走進停車場。他摘下鴨舌帽,從背光處轉出來,氣勢十足地喊了一聲“喂”,不意外地看見那個人呆呆地張着O型的嘴巴,然後男人的眉目就開始飛揚起來,連眼睛都是彎的,勾起兩邊嘴角綻出帶點傻氣的笑容,飛跑着過來結結巴巴地喊着:

  “小、小葛?”

  唔,就為了這個他喜歡看的表情,丟一次臉也是值得的。何況……坐在車後座裡仰着頭吞下男人用嘴巴送過來的冬瓜湯時,葛為民想,自己煲的湯最後還是進了自己的肚子裡,總算不虧。

  新婚蜜月之場景三

  葛為民蹲在衣櫃前整理衣物,看到衣櫃裡的那副豹紋耳朵和帶著尾巴的豹紋平角褲時,葛為民滿頭黑線:

  “為什麼這些東西還在啊?”

  那不是高二的時候他們表演野獸變美女時高新穿的麼,怎麼還沒有扔掉。

  高新湊過來,嘿嘿一笑:

  “有紀念意義嘛,就帶過來了。而且還可以穿。”

  “哪裡還穿得了啊!”都放八年了。

  高新點點頭:

  “高二之後我長大了不少,是穿不了了,不過你穿應該正好。”

  靠,什麼意思?葛為民憤恨地扭過頭去,而且:

  “為什麼我要穿你穿過的東西啊啊啊啊?”

  “這有什麼關係,反正連我的……唉喲,不要打……小葛……不要用衣架……腦袋會壞掉的……啊喲……呀咩爹……”

  “你的腦袋早就壞掉了!”

  “唉喲!好嘛,不穿就不穿,我買新的就是了。我經常幫襯的那家店說優惠老顧客可以送一條情趣內褲,就跟他們要豹紋的好了。還是你喜歡兔女郎的?”

  葛為民抓狂:

  “靠,你又買了多少套子!都跟你說了沒用的東西不要買!那些變態東西要穿你自己穿去!”

  三天後,葛為民推開浴室門,看見高新全身精濕的站在噴頭下面,貼身穿著的豹紋三角褲半透明得可以看見裡面傲人的內容,他忽然覺得,高新買的東西也不算沒用。唔,尤其是後來當他打算把褲子脫下來,卻又因為濕了水貼著拉不下來,布料質量又好得扯不壞,高新急得眼睛都紅了的樣子,實在是太過癮了。當然,等關久了的野獸出了籠,紅着眼睛的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高新伸出舌頭舔舔葛為民睫毛上的淚珠:

  “怎麼樣?這褲子好不好看?”

  葛為民銜着高新脖子上的狗鏈子生自己的氣,靠,剛剛看到他褲子扯不下來就該跑的,沒事幹嘛故意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解睡衣鈕子,還故意去把睡褲拉下一點的!

  嗯,蜜月新婚,智商急速下降。

  初夏的夜晚月明星稀,氣候宜人,葛為民坐在自家後花園的紫藤花架底下,給躺在自己腿上的大型寵物捋毛。高新的頭髮有點長了,有幾撮不聽話的翹着,葛為民用力把他摁下去,那人聽話地閉着眼睛任自己折騰,嘴角勾着一個好看的弧度。葛為民正享受着這難得的安寧,那個氣氛破壞者又開口了:

  “小葛,你最近對我那麼好,我都有些害怕了。”

  “切,難道你還喜歡家暴啊。”

  葛為民報復地扯了扯一根頭髮,高新委屈地“唉喲”了一聲。

  哼哼,這也就是蜜月期才有的待遇,以後就別指望了。你問蜜月期過後會怎樣?葛為民端起手邊那人用溫開水沖的蜂蜜喝了一口,嗯,蜜月時期過去了,也還有漫長的蜜糖年代。

  番外五 小冤家

  騷擾電話

  林敬祖到大專報到的第一天,認識的第一個同學是葛為民。

  一擰開宿舍門,一個漂亮的少年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說:“你好!”林敬祖當時愣了愣,他沒想到除了那個瓷娃娃一樣白淨俊秀的宋澤以外,還有男生當得起“漂亮”這兩個字。

  林敬祖認識的第二個同學是高新,他正在宿舍裡整理着行李,就有人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嚷嚷着:“小葛,我沒有錢!”

  林敬祖愣了愣,說:“你是找葛為民吧,他剛剛出去了。”

  那人嘿嘿笑着摸了摸腦袋,說:

  “你是他的舍友吧,認識一下,我叫高新,以後咱倆就是同學了。”

  林敬祖也挺熱情地和他握了握手,說:

  “我叫林敬祖,以後大家多關照。”

  結果握著的手還沒鬆開呢,那人就挺自在地說:

  “你也行,有沒有五十塊錢借我?”

  林敬祖當時就黑線了,有人那麼自來熟的嘛?

  林敬祖並沒想到,開學第一天認識的頭兩個人會對自己以後的人生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認識的第二年,這兩個人就在宿舍裡赤條條的上演了春宮片,林敬祖震驚之餘才認識到,原來男人和男人之間,除了朋友,死對頭之外,還可以有第三種更為緊密複雜的關係。

  認識的第五年,林敬祖莫名地就被當成了葛為民的男友平白挨了高新一拳,接着又陪着宋澤演了一回戲,當了一回兩人的紅娘。

  認識的第七年,林敬祖開始後悔自己認識這兩個人了。

  原因無他,林敬祖開始接到頻繁的騷擾電話,還沒辦法投訴。

  高新自從新居入夥後,就開始對林敬祖和宋澤的同居生活產生了濃厚興趣,時不時就打電話過來請教一番,林敬祖開始還帶著點過來人的優越感熱心指點,時間長了也招架不住那個脫線的家夥。

  這天難得休假,林敬祖早上陪着王老師去了一趟醫院,下午載林大嫂到親戚家,回來買好了菜,正盤算着晚上可以和宋澤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呢,電話就嘟嘟嘟地響起了,林敬祖接起來:

  “林敬祖,我高新,你上次給我栽的杜鵑花這兩天都蔫了,我明明都有勤澆水的,怎麼回事啊?”

  這個問題還算正常,林敬祖耐着性子問他:

  “你一條澆幾次水?什麼時候澆的?”

  “我早午晚都有澆啊!”

  林敬祖汗:

  “你把它淹死了。過幾天我帶一棵新的過去給你補上吧。”

  晚上宋澤下班,照舊進了廚房就着林敬祖的勺子喝了一口新煮好的湯,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笑得彎彎的,伸出粉紅色的小舌尖在軟軟的唇瓣上走了一圈,輕輕說:

  “嗯,夠鮮了。”

  林敬祖也正要照舊攬過他的腰,說那句老台詞“我嘗嘗”並朝着那兩瓣嫩嫩的嘴唇襲過去呢,電話又嘟嘟嘟地響了,林敬祖惡狠狠地咒罵了一聲出去接,背後響起宋澤朗朗的罵聲:

  “林敬祖你這個不講文明的,又罵粗口!”

  一接起來還是高新:

  “今天我提出要跟小葛一起洗澡被拒絶了,為什麼?”

  這問題就有些無厘頭了,林敬祖翻眼看蒼天,我哪裡知道為什麼。

  高新還在那邊鍥而不捨:

  “你有沒有提起過呀?宋澤怎麼回答你的?”

  林敬祖黑線,這種事情需要提的麼,趁着洗澡幫他拿衣服的時候進去,鬥兩句嘴半真半假地打上一架,趁着氣氛對了該扒的扒該摸的摸該親的親,情緒一挑起來不就吃進肚子裡去了麼。不過這種私密事情可不能跟別人說,林敬祖一臉嚴肅地對著電話說了句“無可奉告”,然後啪地掛上了電話。

  吃過了晚飯洗過了澡,四下無人,兩個人情緒很好,你一句我一句鬧着鬧着就鬧到了床上,宋澤咬着粉粉的嘴唇仰起頭,半敞的衣物下面是白瓷一樣細嫩白皙的肌膚,林敬祖正甩着狼尾巴一口一個桃花印子地啃得歡,電話又不依不饒地響起來。

  宋澤細細地呻吟了一聲,推他的腦袋:

  “有……電話……”

  林敬祖手摸索到腰側捨不得離開,繼續埋首賣力啃着:

  “肯定是高新那個沒神經的,不用管。”

  伸出舌頭往那個挺立起來的小紅點上舔了舔,唔,滋味真好。

  宋澤喘着氣掙扎着:

  “也許……有……要緊的……嗯啊……”

  “唔……別管他……”

  電話還在鍥而不捨地響着,宋澤着了急,一腳蹬開林敬祖:

  “你不接是吧,我接。”

  宋澤剛接起電話呢,就聽到高新在那頭火急火燎地嚷嚷:

  “林敬祖你怎麼才接電話呢,別是電話出了問題沒聽到吧?”

  宋澤無語。

  那邊繼續問話,語氣頗為煩惱:

  “誒,你和宋澤剛開始一塊住的時候都是多久做一次?可以的話我是想每天都做啦,可是又怕這樣的話小葛會討厭我……”

  宋澤沈着臉一言不發地掛了電話,順手把電話線也給拔了。林敬祖看他面色不善的樣子,有些奇怪的問:

  “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你的心裡話。”宋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

  “林敬祖,我才發現,原來禽獸都是長一個樣的。”

  林敬祖莫名其妙:

  “你說誰禽獸呢?”

  宋澤撇撇嘴:

  “誰認我就說誰。”

  林敬祖惱火了:

  “宋澤你這個小心眼的,高新那個沒大腦的說的話,你怎麼就記到我賬上了?”

  宋澤哼了一聲,慢條斯理地系好衣服鈕子:

  “你的腦子跟他也沒區別,我洗澡去了,你也早點睡。”

  林敬祖被撂在床上,一低頭,正對上自己抬頭的小兄弟,他哀嚎一聲:

  “啊啊啊~~~,宋澤你怎麼可以這樣!”

  林敬祖咬牙切齒,從今天起,他跟高新那個混蛋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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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蜜糖年代拖拖拉拉了那麼久,終於正式完結了。其實某熊滴原計劃是趕在十月份上班之前,把蜜糖、噬心蠱、童話三個坑都填掉滴,無奈蜜糖因為偶滴拖沓,大大超了字數(超了一倍都不止啊)。

  最初因為童話卡文決定開更蜜糖年代,一是因為某熊有把路人甲扶正的惡趣味,二是個人一點小小的私心,不知道看過某熊《執着》的親發現沒有,在某種程度上,《蜜糖年代》其實是《執着》的歡樂版,是假如相愛着的兩個人年少的時候勇敢一點、早一點發現自己的心意,會變成怎麼樣的故事。所以一開始,高新和葛為民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一點李迪生和李天銘的影子,當然,每篇故事的主角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當故事發展開來後,他們就只是高新和葛為民而已,有屬於自己的悲歡離合。

  這篇文一直都沒有存文,邊寫邊更,現在回過頭來看,有很多沒有用的閒筆,肥大的蟲子,不流暢的行文充斥其中,謝謝大家以包容的心看到最後!謝謝戰親在偶無法更文滴時候熱心幫忙!這篇文偶本人也寫得很快樂,謝謝各位的陪伴與支持!鞠躬^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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