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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轉角 by 涼霧 (腹黑温柔攻x平凡淡漠受) :: 2013/01/30(Wed)

文案 (這個文案好文藝阿 XD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這是十歲的喬慧臣學到的教訓,自此,他對人的信任支離破碎,再無法彌補。
十歲的刑鋒,正是調皮搗蛋,打架鬥勇的時候,欺負的對象就是喬慧臣。
人總要長大,兩人重逢在十六年後,一個是胸無大志的小職員,一個是事業有成,英俊多金的公司老總,一個表面溫柔,實則心如堅冰,一個外表冷情,心底有火山噴湧。
帶著隱隱的罪惡感,刑鋒逐步接近喬慧臣,勢要用炸葯將那頑固的堡壘炸開。帶著強烈的不安,喬慧臣一再逃避和抗拒,命運的糾纏,冥冥中天注定。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刑鋒,能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心結重重的喬慧臣,能不能放下過去,融化堅冰?
轉角處,有人微笑,有人離開,有人努力遺忘,有人安然等待,等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刑鋒,喬慧臣 ┃ 配角:郝大通 ┃ 其它:BL,現代



1

  人與人之間,講緣。
  而緣,妙不可言。
  正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可見緣亦有深有淺。深的,纏繞一生;淺的,擦肩而過。
  那我和刑鋒之間算什麼呢?
  ......孽緣?
  明明只是小時候在人生的道路上曾經同行過那麼一小段而已。之後,大家不可避免地分開走向了不同的岔路。漸行漸遠,春草橫生,有人沿途風光無限,有人一路坎坎坷坷,為什麼?為什麼截然不同的兩條路偏偏彎彎繞繞了一大圈後又撞到一起去了呢?!
  ......
  親愛的命運大神啊,如果我們的重逢真的是由你在操控,順便帶著愉悅的神情看好戲的話,那我要滿懷深情地對你說出三個字:
  干-你-娘!
  
  --某年某月某日,喬慧臣不為人知的隱秘內心獨白
  
  "......那個人是誰?"
  原本流暢的工作報告忽然被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給打斷,郝大通‘呃'了一聲,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那個坐在真皮轉椅上的男人。
  男人是剛從千里之外的另一分區調來的新老總,未婚、英俊、三高人士,於是這次人事調動贏得了分公司全體上下女職員的一致肯定和歡迎。
  只是苦了他們這些男同胞。尤其,是他們這些需要和他打直接交道的部門頭頭們。
  男人有一個很少見的姓:刑。刑鋒。
  這是個無情的名字,而他那形於外的氣質則剛好證明了這一點:冷硬、鋭利、毫不留情,像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
  平心而論,男人的個性並不怪,也的確是讓同性也歎服的美男子。只是,怎麼說呢?和這樣的上司相處給下屬造成的心理壓力是巨大的。他的眼睛實在是犀利得過了份,在那雙寒星般眼睛的注視下,任何客觀理由都會變成蒼白無力的辯解之詞,明明沒做虧心事無端端都覺得心虛。
  "找你的吧。"
  男人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往後看。他的語氣不是問話,而是肯定。也聽不出他簡短的話中是否帶著不滿。郝大通有點心驚,昏頭昏腦地順着他的視線看出去。
  整面的玻璃牆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辦公大廳的動靜。以前早就知道這一壁鏡子的奧妙:從外面看裡面是看不到的,但坐在房間裡的人卻可以對外面的情況一覽無遺。職員們提到這個總會笑稱‘我們是金魚缸裡的魚',郝大通這次算是親身體驗到了。
  下班時間已經過了,但外面仍然燈火通明,沒人敢在老闆還沒下班的情況下自己先走,有事的做事,沒事的找也要找點事來做。在所有人都埋頭工作的情況下,那站在他辦公桌前四下張望的瘦削背影就顯得相當醒目。
  郝大通一眼就認出來人,暗暗鬆一口氣。轉過頭笑容滿面地解釋:"他是資料查詢室那邊的職員。每個星期一會送數據上來。"雖說已是下班時間,但多年職場生涯告訴他,這個時候或是讓老總誤會這是私人事務的話,對日後的陞遷是相當不利的。
  男人哦了一聲,眼睛卻像釘子一樣還是盯着外面。過了很久才把視線收回來,彷彿很隨意地問了一句:"資料室現在是你在管?那邊有幾個職員?"
  "兩個。是臨時工,沒算在編製內。"
  男人點了點頭。
  "好,把報告給我,我自己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郝大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時,喬慧臣正在翻閲當天的報紙。肩膀上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來了啊?"
  出了總經理辦公室郝大通就沒那麼拘謹了,和喬慧臣之間也沒有那種特別明顯的上下級觀念,兩個人就像朋友那樣。"等很久了吧?怎麼不打電話叫我。"
  話雖如此說,但他也知道喬慧臣是個很懂事的人,每次上來看到他不在的話,只會靜靜等着,從來也沒有打過他的電話。‘打擾到你不好,等一等沒關係的。'喬慧臣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讓郝大通很是感動了一下。必竟現在這個社會懂得為別人着想的人確實是不多了。
  喬慧臣放下報紙,清淺一笑。"也沒等多久。"說著就從包裡拿出上一週的數據來,一邊遞給他,一邊掃了一眼全場,悄聲道:"今天都要加班啊?"
  "別提了,"郝大通聲音比他更小,"新老總來了。"
  "啊。"會意地點了點頭。
  這次領導階層大換血,原先的總經理中箭落馬,關於接班人的問題熙攘了好一陣子了,連他這個最底層的臨時工也有所耳聞。現在,終於塵埃落定了嗎?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樣子這火燒得職員們挺難受的。下班時間都過了卻還不能下班,真慘。
  還好他是個小人物。喬慧臣無比慶幸。    
  離開的時候有些職員認出他是資料室那邊的人,於是看他的眼光中便夾雜了羡慕、幽怨乃至渴望等種種複雜的情緒。接收到這樣的目光,喬慧臣嘴角那一直若有若無的微笑便忍不住明顯起來。各位,月底發工資的時候你們心理就會平衡了。正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啊。
  他就這麼一路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走出了辦公大廳,完全沒有發現旁邊總經理辦公室裡有一雙子夜般的黑眸從剛才就盯在了他身上。
  
  輸入記憶中的名字,電腦屏幕上立刻跳出了相應的人事檔案。
  剛才隔得有那麼遠一段距離,實在不能肯定是他。但此刻一看到那張照片,刑鋒的眼神就變得有點兒玩味起來。
  明明跟自己是同年,也是奔三的人了,但照片上的男子卻怎麼看怎麼小。清秀細緻的面孔,雖然只是對著鏡頭卻也嘴角微微上勾,勾起一抹與人為善的溫和笑意。不知是燈光映入他眼中還是怎麼的,眼睛亮晶晶地,帶著點與他年紀不符的稚氣。
  這不是一張叫人驚艷的臉,但此時此刻,卻絶對是一張叫他驚喜的臉。
  "喬慧臣......"男人輕輕吐出一個名字,曲肘支着頭,伸出食指在他的鼻尖上點了一點,低沉悅耳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笑意,"原來你也在這裡。"
  
  郝大通對喬慧臣的印像一直都很好,好到甚至有一點點喜歡他。
  兩年前,郝大通還沒有坐上經理的位子,手下也只有那麼幾個蝦兵蟹將。資料查詢室的人接二連三的辭職,寧可不要那大半個月工資也不理會公司關於辭職需提前一個月通知的規定。丟下一個爛攤子,令郝大通頭痛萬分。
  沒有辦法。一面通知人事部招人,一面分配手下組員輪流過去兼顧。那時年關將近,人人忙到手腳抽筋,而那需要兼顧的工作,地點竟不在公司本部,而是外面的一個辦事點。本來就人手緊,工作多,還要兩邊跑來跑去,幾天下來,民怨四起。上司召見的時候,又批評他資料查詢室的工作做得不到位,郝大通委屈得幾乎想一頭撞死在辦公桌上。
  全組人兼顧了近半個月,拖得組員面無人色,拖得郝大通焦頭爛額。對他來說這空缺的職位簡直就是一塊癬,要不了命卻能讓他坐立難安。來應聘的人一聽薪水數目就打了退堂鼓,吃苦耐勞肯幹的又是四零五零不會操作電腦的,氣得郝大通肝火上升破口大罵人事部那幫人只吃乾飯不幹活。
  就在水深火熱的時候,救星喬慧臣出現了。
  喬慧臣那天剛洗過頭,來面試的時候頭髮還微微帶著點濕意。藍白相間的運動外套讓他看起來足足比實際年齡小了七、八歲。眉清目秀、眼神溫馴,嘴角笑意溫柔,時不時的還會露出一絲靦腆的神情。嗯,一看就是那種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老實人。
  郝大通滿意得不得了。本來想著不管人事部塞給他什麼歪瓜裂棗都先收進來給他頂個幾天再說,現在這個高出他的要求太多,簡直是有意外之喜了。
  面試結束,雙方達成意向。喬慧臣當天便開始上班。
  其實郝大通心裡很清楚,資料查詢室的工作的確是枯燥了一點、刻板了一點、無聊了一點,沒有什麼發展前途,也學不到什麼東西,而且工資又不高。所以剛開始的那幾天他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喬慧臣也像他那十幾任前任一樣認識到這工作的枯燥無聊後便甩手不幹,想了想,便特意找了個時間過去看看狀況。
  一進門,郝大通就嚇了一跳。
  大變樣了。
  整間屋子被人狠狠拾掇了一番。蛛絲灰塵是看不到了,窗明几淨不說,東西也擺放得井然有序。原本凌亂堆放在一角的紙箱蹤影全無,天花板上原本壞掉的燈也換了新的,牆角那套組合沙髮套子倒還是老樣子,只是忽然乾淨了很多。喬慧臣就坐在這煥然一新的房間裡,放下了手中書,站起來笑咪咪地問他喝茶還是咖啡。
  茶端上來,居然是很出色的青山綠水,微苦,但幾片嫩綠的茶葉在水中沉浮,配着金邊細白瓷茶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郝大通坐下來,舒舒服服地伸長了腿,喝了口茶,腦子裡就忽然想到了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閒'。
  正喟嘆時,喬慧臣又笑咪咪地遞了一碟小餅乾過來。郝大通這才抽搐着說了進屋後第一句話,"你可真會享受啊......"來時設想好的無數安撫之詞頓時全都派不上用場。
  至此之後,喬慧臣夏天抱一個冰枕,冬天拿一個烤火器,午休時間睡睡午覺,聽聽音樂,翻翻書喝喝茶,寄娛樂予工作,一幹就是兩年。
  這兩年郝大通過得可算是如魚得水,完全沒有後顧之憂。與當初三天兩頭就讓人事部找人的情景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本來按公司要求是每週郝大通這邊派人去辦事點那邊拷貝數據,但自從喬慧臣來了之後,就由他按時送數據過來了,且分門別類,報表做得清爽通透。
  接觸久了郝大通就感念起喬慧臣的好處來。這個人含蓄、安靜,知情識趣,而且還非常懂得保全別人面子的藝術,從不說一句讓人難堪的話,也從不做一件讓人難堪的事。啊,正所謂惇惇君子,溫文如石。如果現在這個社會還有君子的話,郝大通想,那喬慧臣大概就算一個了。
  2
  "我操!"
  隨着電腦遊戲畫面上一縷輕魂飄起,郝大通心目中的現代君子破口大罵。
  在喬慧臣身上出現這種火爆情形的時候不多。只是有時候自己也厭倦了老是溫和文雅的樣子,他也是有脾氣的,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想罵人,看到那些粗魯的漢子毫無顧忌地噴出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詞兒的時候,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羡慕。粗俗是真粗俗,可是感覺也很爽吧。
  他最常用的罵辭除了上面的那一句之外,還有一個與‘月'對應的字。他覺得這兩句罵辭語言簡潔、爆發力強、擲地有金石之聲,配以惡狠狠的情緒,罵出口時特別解氣。
  當然,喬慧臣把他這一面掩飾得很好。在外面,他是溫文的,微笑的,走路連螞蟻都不會踩死一隻的,只有在自己家裡時才會這樣肆無忌憚。而像今天這樣出口成髒,那就表示他心情很不好。
  是的,他心情很不好。因為今天他遇到了一個在他生活中消失了很久,久到幾乎都忘記,而且一直也以為不可能會重遇的人。
  
  時間:今天下午。
  地點:公司的電梯裡。
  梯門剛剛要合上的時候就聽見一把男聲喊道:"請等一下。"然後便是快步趕來的聲音。
  以喬慧臣的個性是一定會等的,更何況男人的聲音還是這麼低沉悅耳。他按住了開門鍵,無所謂的等着。那西裝革履的男人跨進來的時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視線與他對接,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得毫無心理準備的喬慧臣心尖尖猛一哆嗦。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集諸神恩寵於一身,高大、俊美、多金,更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勢,他什麼話也不用說,什麼事也不用做,只要往那兒沉穩地一站,身前身後的群眾馬上全被對比為庸庸碌碌小人物。
  本以為這種人只存在於影視作品、言情小說和女人的幻想中,但這男人毫無預兆的出現令喬慧臣不由得暗暗慨嘆:中國......果然是地大物博,臥虎藏龍啊......
  跟他比起來,自己大概就是個電梯梯童的角色吧。嘖,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男人就勢站到了他身後一點的地方。電梯‘叮'地一聲合攏,很安靜很平穩地開始運行。下班的高峰期已經過了,中途沒有人加入,電梯裡就只有他們兩個,靜得嚇人,靜得連耳膜都好像有點不適起來。
  裸露在外的脖子上不知恁地漸漸有了微微的髮毛感,像是被什麼視線逼出來的疹子一樣。大約是疑心生暗鬼,看了看向下跳躍的紅色數字,喬慧臣覺得今天電梯也好像降得特別的慢。有種隱隱的不安,不是他有被害妄想症,但在這種封閉狹小的空間完全背對著陌生人的確會令他很沒有安全感。於是,略略改變了一下站立姿勢,身子微側--這樣的話眼角至少可以瞟到那男人的大致動靜。
  一直注意着他的男人發現了他這微小的動作,無聲地笑了,低沉地吐出他的名字:"喬慧臣......"
  喬慧臣回過頭去。
  雖然知道對方是公司同事,但對於他清楚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還是覺得詫異:自己只是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小職員而已,每週過來也只和郝大通打交道,可是這男的怎麼會認得他?
  一邊這麼模模糊糊地想著,一邊調整表情,浮起一個禮貌的微笑,微微點頭示意。
  男人對他平淡的反應挑起了眉:"不認識我了?"
  "......"
  喬慧臣更糊塗了。
  他記人的本事不太好,總是掛不住別人的面相。走在路上碰到有人與他打招呼,十有八九是一面努力回憶,一面大耍太極。但這男人氣派十足,英挺異常,絶對不是那種容顏模糊到可以輕易被遺忘的普通人,會以這樣一種熟人的口吻與他招呼,自己怎麼卻沒有對他的印象?
  在腦海裡搜索又搜索,實在找不到相應的結果。因為沒有辦法回應男人的好記性,喬慧臣臉上便現出一個好抱歉的笑容來,緩緩搖了搖頭。"請問你是--?"
  男人很少被人這麼遺忘過,心中有點不痛快:有沒有搞錯!他居然不記得自己了!
  "我是刑鋒。"
  "啊......"邢風?邢峰?還是邢楓?
  不管是哪一個,都覺得那麼陌生。
  男人看著他彷彿明白其實卻愈發茫然的表情,有種受了打擊的感覺。"......你是執信小學畢業的吧。"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隱隱開始磨牙了。
  ‘執信小學'這四個字點燃了喬慧臣記憶的火花,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啊......"
  男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矜持的笑容,心裡卻惡狠狠地想,如果這善忘的傢伙膽敢像喜劇片裡那樣在‘啊'一聲之後接一句‘還是不記得',那他絶對要他好看!
  所幸喬慧臣沒有給他發飆的機會,拖得長長的啊聲過後,他的反應很符合老同學重逢的標準模式。"刑鋒!哎呀,瞧我這記性!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有十幾年了吧?過得好嗎?"
  眼神、笑容、肢體語言,無一不表達出熱烈的樣子,不過卻絶對沒有握手的意思--百密一疏。
  男人眼中有光芒閃了閃。笑眯眯地,沒容他矇混過關。面對對方主動伸出的大手,喬慧臣只猶豫了十分之一秒,立刻就笑着配合地握了上去。
  說是握手,其實只是被握而已。喬慧臣的手很冰,一點力道也沒有。就公關禮儀來說,這樣的握手是很沒有誠意的。
  男人的笑容更深了。
  接下來自然就是寒暄、敬煙,相見歡。
  "你變化好大啊,我都沒認出來。"
  "是嗎?我倒是一眼把你認出來了。喬慧臣,你沒怎麼變嘛,還是老樣子。"本來算是一句恭維的話,但聽在有心病的人耳中卻是說不出的刺耳。老樣子,難道當初那麼狼狽的自己還令他記憶鮮明嗎?
  下意識地瞄了瞄紅色數字鍵,上面正顯示着讓人歡喜的2。
  喬慧臣笑容可掬:"......你在這裡上班?以前沒看到過你。"純粹是無話找話。
  "我剛調過來。"
  "哦。我說呢。"
  ‘叮--'電梯到達,門開了。
  喬慧臣從未覺得這一聲‘叮'如此悅耳動聽,迫不及待地走了出來。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男人彷彿意猶未盡,提出找個地方吃飯,對此提議喬慧臣真是好生遺憾。
  "實在是不巧,今天我有事。"說著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快點趕過去。改日我們好好喝一場,我請。"
  男人笑了,頓了一下,也沒勉強:"那好。"
  謝絶了男人開車送他的提議,喬慧臣伸手就招了一輛計程車,上車時笑意盈盈,揮手作別:"那我先走了啊。刑鋒,電話聯絡。"
  車子開出去,加入到車流中,便像一滴水匯入大海。對著車窗外一晃而過的街景,喬慧臣臉上的笑便漸漸沉澱下來。
  MD,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這個城市近千萬的人口居然都會遇到。不過,變化真的很大啊,那個人。明明是眼睛裡揉不得一粒沙的,看到自己就會露出很鄙視很厭惡的眼神。現在居然可以笑得那麼誠懇,彷彿以前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不過自己的演技也不賴吧?這十幾年大家都修煉成精了呢。
  暗暗嗤笑了一聲,攤開手掌,剛才握手時的熱度和力度彷彿都還殘留着。
  現在,他的力氣應該更大些了吧,被揍的話也一定會比當初更痛。漠然地這樣想著,手掌在褲子上翻來覆去地擦拭了幾下,彷彿手上沾了什麼髒髒的東西。
  
  不想承認遇到那個男人給自己平和的心境造成了影響。喬慧臣很努力地讓自己處之泰然。但心情還是莫名地低落下來,直到臨睡時也沒有好轉。
  "喬慧臣,你喜歡班上哪個女生?"
  "嗯......"
  其實當時他並不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十歲的小孩子還沒有防人的觀念。只是以前並沒有想到‘喜歡誰'這個問題,一下子被問到還想不出答案。可對方顯然誤解了。
  "說嘛說嘛,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那,劉伶俐吧......"班上的女生也不多,劉伶俐兩條長辮子辮梢總是扎着紅色蝴蝶結,跑起來蝴蝶結飛呀飛的,像真的一樣。
  喬慧臣曾經這樣想過: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時空機器的話,那麼他想回到那個陽光明媚的中午,在那個小笨蛋老老實實地說出名字之前先摀住他的嘴巴,然後一腳把旁邊那些個居心叵測的小王八蛋通通PIA飛。
  
  可是這只是想像啊,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雖然輕信他人造成的後果讓他直到畢業都沒有好日子過,但他也學到教訓了不是?
  下午去學校的時候就發現氣氛全變了,原本友善的同學全用厭惡和唾棄的眼神看他。"流氓!""他說他喜歡劉伶俐呢,好下流。"
  諸如此類的耳語,聲音卻又剛好大到可以讓他聽到。大家像是突然發現這個人居然如此骯髒,從他身邊經過彷彿都成為一件難以忍受的事。劉伶俐趴在桌子上哭得天昏地暗,像是受了很大的侮辱。幾個要好的女同學圍着她,安慰她,一邊用憤怒的眼光瞪着他。
  喬慧臣懵了。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過了很久他才想起去質問那幾個中午跟他一起玩信誓旦旦說‘絶不說出去'的人,但他的質問是那樣軟弱,"你們說了不說的......"
  對方以無限鄙夷的姿態,狠狠啐了他一口。
  還沒到下午放學全校都知道了有這麼一個下流得出奇的學生。其實以現在的思想觀念來說喬慧臣這點事實在算不得什麼,但那時還是八十年代初,小縣城,民風本來就保守。學生們回家後把這件事當成奇聞傳開,聽者無不驚異。真是人不可貌相呀!十歲的小孩居然說他喜歡一個女生!道德敗壞到什麼地步!思想品德要抓緊呀!
  那剛從村小調上來沒兩年的班主任拉著臉緊皺着眉,不明白原本一個老實乖巧的學生是怎麼一下墮落到這種地步的。太不純潔了!怎麼偏偏就出在她的班上!
  喬慧臣不記得母親和那個老師談話的內容了。記憶是很奇怪的東西,隔得太久早已不復完整,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只記得有很長一段時間全班的人都像是服食過鴉片一樣神經格外興奮,欺負他孤立他成為一種很好的消遣。喬慧臣這個名字已和破鞋流氓掛上了鈎,不鄙視他不足以顯示他們高貴正直的情操。
  從那時一直到小學畢業,他就像是過街老鼠一樣。課本被人畫得亂七八糟,文具常常不翼而飛。而幾乎每天上學放學的路上他都要和那些挑釁的男生打一架。當然,說是打架,其實只是挨打而已。男生們很熱衷於這種活動,有個父親是公安的男生,打人很是專業,知道打哪個部位最能令人感到痛楚。也就是因為他喬慧臣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真正痛到極致的時候根本是叫不出來的。
  這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怯怯地跟父親提出轉學的請求,剛下夜班的父親卻瞪了他一眼。在大人看來,小孩子的痛苦不成其為痛苦。他想到了自殺。試過用麻繩吊頸,細細的繩子勒進肉裡很痛很痛,他放棄了。
  又想起書上常常提到隱居世外。附近的山倒是很多,找一個偏僻的角落躲起來也不錯啊,雖然看不到父母會很難過。
  一個星期六,喬慧臣在家裡的米缸裡打了兩盅子米就往城外的虎頭崖走。一直走一直走,邊走邊哭。結果他沒上虎頭崖,還沒到山腳他就迴轉了,他捨不得家人。
  本來以為家人會對他的出走多多少少有點反應,也許回去後會摟着他安慰他也不一定,但結果回去後才知道原來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發現他出走過。
  所有的路都不通,他只能選擇忍耐地留下來。再也沒有同學來約他出去玩,他也彷彿對玩耍失去了興趣,每天只是埋頭於書裡。他戴上了眼鏡,度數越來越深,成績越來越好,師長的臉色也越來越和善。五年級下學期結束的時候學校居然給他發了三好學生的獎狀,雖然距離事發之日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但那幾個常欺負他的男生還是發出響亮的噓聲。
  若干年之後喬慧臣躺在沙發上看《流星花園》,看到杉菜被英德學園學生群起而攻之的那一場,明明是喜劇,明明也在那樣笑着,但看到動情處喬慧臣還是緩緩流下了眼淚。
  那種被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孤立、針對,自己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感覺,一般人根本是無法感受的。也許只有那些經歷過文化大革命在運動中被群眾揪出來監管改造隨時夾緊尾巴的壞份子才可以對喬慧臣當時的心理有所體會。
  人,是靠着不斷的學習教訓來適應這個社會的。就像小孩子用手指去玩火,大人苦口婆心地跟他說一百句‘不要玩火'都不及他自己親身燙過痛過來得記憶鮮明。
  喬慧臣亦學到了他自有記憶以來第一個無比慘痛的教訓。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母親事後用詠詩般的語氣意味深長地總結了他在這件事中所犯的最大錯誤。聽著這句千古名言,十歲的喬慧臣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頂。以往對人百分百的信任,至此支離破碎。
  
3
  喬慧臣翻了個身。
  不就是說了喜歡個破丫頭片子嗎?大驚小怪!小學四年級怎麼了?那也只是證明了老子情商高!一群頭腦閉塞的蠢貨,還動不動就上綱上線了!
  --想到憋氣的時候也暗暗用這樣的理由為自己開脫過,不過太明顯了,連自己都知道這種話分明是惱羞成怒的產物。是,喬慧臣對那一段狼狽的過去其實是覺得非常羞恥的,從小聽慣了人家誇他聽話乖巧,還從來沒被人那樣地厭惡過,太丟臉了。於是密密地鎖藏在記憶最深處,碰都不想去碰。所以他也不單單只是抗拒刑鋒,但凡跟那一段過去有關的人或事他都不願再做過多接觸。
  鑒於此種心理,喬慧臣就連着兩次婉拒了刑鋒邀約喝酒的電話。
  他都不知道這傢伙老叫他出去喝酒幹什麼?雖說是老同學,但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聊的呢?遙想當年還是暢談未來?當年就甭提了,他還巴不得連刑鋒腦袋裏那一段記憶都刪去呢。至於未來更不可能和他變成那種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古人都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保持距離是最好的。
  於是每次都有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每次都很遺憾地推說下次,連裝病這種濫招都使出來了,生生地在電話裡憋出兩聲咳嗽來。刑鋒不知是真沒聽出來還是怎麼的,就叫他好好養病,只在最後才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喬慧臣,你欠我一頓酒,等你病好了我要你還的。"
  喬慧臣知道他指的是上次自己隨口說的那句‘我請',哈哈笑了兩聲,掛上電話磨了半天牙:這廝難道是外國人麼,不知道中國人喜歡客氣客氣的?
  
  又到星期一。
  這個城市的冬季不像北方那麼幹冷,因地處長江邊,濕氣本來就很大,再加上這兩天又在下雨,空氣越發又冷又濕。
  冬天黑得比較早,六點多的時候天已經黑盡。中午吃過的東西熱量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郝大通一餓就更覺得冷。趕工趕得昏頭昏腦的,滿腦子裡飛旋的都是:包子~~熱騰騰的醬肉包子~~可以治餓病的包子~~
  "......不行了!"
  郝大通大吼一聲,扔下手裡的筆就去摸錢包。朝廷還不差餓兵呢!正要抬身站起來,鼻端忽然聞到一股肉香。
  熱乎乎的,醬肉味道~~
  喬慧臣提着袋子看著他笑。"餓了吧?趕緊吃,剛出籠的。"
  "靠!我他媽愛死你了!"辦公室裡就只剩他們兩個,郝大通說話也肆無忌憚起來,抓起包子就往嘴裡塞。一連塞了三個才想起說:"你、你也吃。"
  "吃過了。"喬慧臣笑吟吟地幫他倒了一杯水。
  胃裡有東西墊了底,郝大通也有力氣油腔滑調起來,操着普通話道:"弟弟,你真是深知我心。哥哥我快餓壞了。"
  那是。只要我願意,要哄人還不是小菜一碟?喬慧臣淺淺一笑,笑而不語。
  "刑總!"郝大通忽然很熱情地叫了一聲,"您沒下班哪?快,來吃包子。"
  喬慧臣微轉了個身,看向身後那正向他們走來的英挺男人。不是吧?看他那天的派頭就知道混得很好,但確實沒想過他竟然就是新來的老總。操,糗大了。
  "包子?我不好這個。"男人掃了一眼送到他面前的食物,淡淡開口。
  郝大通熱臉貼在了冷屁股上,訕訕地收回手。喬慧臣立刻把眼光轉向別處,通常別人沒面子的時候他是絶對不會失禮地盯着他看的,更何況現在這個別人還是自己上司。
  "這東西不能當正餐,找個地方吃個飯吧。"男人一句話令郝大通怔了一下,然後馬上就精神抖擻地復活過來。"好哇。刑總喜歡吃什麼?"
  "就火鍋吧。"男人隨意地下了指令。
  "行,我知道有個地方味道不錯。"郝大通轉頭就打電話訂位。這邊男人轉過頭看了喬慧臣一眼,"一起?"
  習慣性地就想拒絶,‘不了'兩個字幾乎都到舌尖了,忽然在男人的眼睛裡捕捉到隱隱約約藏着的幾分挑釁。
  挑釁?
  該不是他一早就知道前幾次自己是在故意推脫吧?
  於是舌尖一轉,吐出口的就變成了‘好啊'。
  男人看著他,笑了,並不是那種很良善的笑容。喬慧臣看著他,本來也很想若無其事地回他一個他最擅長的那種微笑,但不知為什麼,嘴角微微地有點發僵,只得佯裝低頭掏電話避開他的眼光。
  笑吧笑吧,知道你是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老子可以拒絶刑鋒,但怎麼能不給刑總面子呢?是呀,做不到富貴不能淫,鄙視我好了。
  
  喬慧臣其實是挺不喜歡應酬的。
  他看起來循規守矩,但骨子裡其實很隨興。什麼叫隨興?隨興就是不用再帶上那個含蓄的微笑,一關上門名正言順地拉下臉鬆弛面部神經,穿著邋遢但舒服的舊衣,在沙發上踡着躺着趴着大開叉怎麼樣都行,看看電視上上網,打打遊戲聽聽歌,想罵就罵,想鬧就鬧,自由!散漫!在外面這樣能行嗎?你敢拉下一張臉試試?!
  所以呀,喬慧臣每天一下班就歸心似箭:俺的小窩耶~~俺是自在的小波西米亞~~
  現在,這個‘自在的小波西米亞'非常、相當、十分地不自在,因為必須要違背良心調動全身的積極性,來努力應酬着自己的上司和上司的上司。也許是郝大通想表現一下他對工作兢兢業業的態度,吃飯之餘也不忘請示一下工作方面的事情。他兩人一個老總一個經理,一談工作那就像中央台的高精尖節目《對話》一樣,喬慧臣老老實實地吃菜,嘴裡慢慢地嚼,眼睛盯着那兩人,臉上擺出一副仔細傾聽的樣子,聽著聽著就一心二用起來,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他那病了兩天還沒吃藥的Q寵寶寶、他那還沒來得及出手的極品裝備、昨晚還沒看完的那篇小說......
  
  "哎,"趁着刑鋒出去接電話,郝大通湊了過來。"原來你和刑總是同學啊?真看不出來。"
  刑鋒怎麼看也是個成熟的白領階層,有魄力,有威信。氣質偏冷,更給人一種‘安穩不動靜如山'的感覺。而喬慧臣,無論是外貌、眼神兒,甚至那副小身板兒,都顯得無比的嫩相。上次穿著運動外套斜挎着帆布包打學校附近經過,竟被家長攔着問‘你們考試考完了沒有'。讓同行的郝大通笑得不行。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居然是同年,太他媽詭異啦!
  喬慧臣不變應萬變地一笑。
  "小樣兒,保密工夫密不透風。"
  喬慧臣輕描淡寫地道:"小學同學而已。你看,他很明顯事業有成,我只是個小小臨時工,又有什麼好提?"
  郝大通眨着眼睛:"其實查詢室那份工作真的有點委屈了你......"喬慧臣的知識面很廣,文筆又好,做文員絶對不在話下,不知怎麼就一門心思地在查詢室坐了兩年呢?
  "別,那工作好着呢。最適合我這種胸無大志的人。"
  刑鋒推門進來,看到兩人頭挨着頭的親昵樣兒,略略一怔,雖然馬上就若無其事地過來入座,眼中卻閃過了一絲玩味的神情。
  那什麼眼光?喬慧臣在‘別人如何看待自己'這方面可是十分敏鋭的,當即心頭咯噔一下。這傢伙該不會以為我們在搞斷背吧?
  "大通,剛才總公司那邊打電話說八點鐘要發一份傳真過來,你過會兒回公司的時候多注意一下,明早開會就要用的。"
  現在已經七點四十了。
  喬慧臣當即就轉開了念頭:要不要和郝大通一起走?
  立馬又否決掉:不行,太明顯了。演戲演全套,無論如何要頂住!
  郝大通幹勁朝天地說:"行!那我現在就回去。"說著匆匆扒了一碗飯,便離席而去。
  於是乎,雅間裡就變成了喬慧臣最不希望的一對一。
  
  從進來坐下到現在,基本上是郝大通在引導話題,說是他的表演時間那也不為過。現在少了一個人,氣氛多多少少有點冷場。
  說起來喬慧臣其實也是找話題的高手。什麼都懂一點,什麼都可以說幾句,通常都能找到對方感興趣的話題。如果發現對方在某方面比較精深,那他就會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人嘛,多數是好為人師的。當然,這個虛心求教還是需要一點功力的,如果顯得太白痴,只會‘嗯、啊,哦',對方會認為你在敷衍,講着講着也沒什麼勁兒,沒動力嘛。所以人家在講的時候眼神要專注,這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必須具備的條件。停下來看你反應時態度不可太平淡,得適當地插入一兩個小小問題,表示你有在思考,順便給他一個機會繼續表演。這裡又要注意,問題不能太刁鑽,萬一對方答不出來,那就弄巧成拙了,讓人家沒面子是萬萬不可的。
  不過,雖然喬慧臣有這種本事,但此時此刻沒心情、也沒那個狀態。
  跟刑鋒單獨相處讓他有點不自在。怎麼說呢,不管裝得多麼真誠無偽老實本份,始終都有一種‘老早就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被看穿的感覺。這感覺實在是太他媽糟糕了,像在他面前沒穿衣服似的,怎麼掩飾都是徒勞,反而更加令人笑話。
  "喬慧臣。"
  "哎?"
  刑鋒笑了笑,伸手過來替他把酒滿上,金黃色的啤酒冒着泡泡湧上來。"喝一杯吧,這麼久不見了。"
  一輩子不見也不會覺得是種損失啊。
  不過這句真心話是絶對不能說出來的。
  "好,幹了。"兩人碰了杯,都一飲而盡。
  "上次你走得急,也沒來得及問一下你的近況。結婚了嗎?"
  喬慧臣‘嗐'一聲,"我哪有能力養家。"
  "女朋友?"
  "沒。現在的女孩子眼光精着呢,一個個都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煉過似的。"
  刑鋒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道:"眼光別太高嘛,章子怡全國也只有一個呀。"
  忽然從刑鋒的嘴巴里冒出這樣一句調笑之詞,大大出乎喬慧臣意料。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一聲:"開玩笑。"低頭繼續吃菜。
  "那性伴侶有嗎?"
  辣椒突然竄進了氣管裡,喬慧臣頓時就失控地猛咳起來,面孔立時變成一塊紅布。
  好大的反應!
  刑鋒噗嗤一聲就笑了,替他把那杯冷茶端過來,一邊好心地伸手過去拍他的背。"喬慧臣,你不是純潔到這種地步吧?"聲音裡居然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喬慧臣哪顧得上回答他,眼淚都嗆出來了,大力捶着自己的胸口,一連灌了四杯茶才好過一點。
  刑鋒笑吟吟地遞了給紙巾給他,接過來就沒頭沒臉地擦。喬慧臣心中在悲憤地咆哮。"老天爺!和當年的我比起來到底誰他媽更流氓啊?!"
  不行,看來這廝在沿海城市待久了,思想觀念和臉皮厚度都已有了質的飛躍,再讓他這麼問下去還不定有什麼更勁爆的問題問出來呢。喬慧臣決定反客為主!
  喝了口酒定了定神,喬慧臣未語先笑。
  "還是別說我了,我就是杯白開水。不像你一看就活得很精采,"順便給他戴頂高帽,"女人最喜歡你這種了。"
  喬慧臣是男人,當然知道男人們一般都很高興聽到別人誇他在女人這方面有辦法、吃得開,稍微給他一個吹噓自己的機會,百分之九九的男人都不會錯過。而刑鋒這個人絶對具備了女人希冀的各種條件,艷遇只會多不會少。所以,他已經做好準備,哪怕他要從初戀一直講到第八十八個女友,他喬慧臣也絶對會做個完美的聽眾。
  大不了回家再好好洗耳朵。
  
4
  刑鋒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空了的茶杯。"這麼說的話,可能不止是女人。"
  "啊?"難道向他示愛的還有男人?這傢伙搶手到這種程度?可是,男人的話......那不就是同...性...戀......
  當然,這種事情,既不妨礙喬慧臣本身,也不妨礙國家社會,所以歧視是不會的,但不管怎麼看面前這個男人也不像是會吸引同性的人哪,只能暗暗感嘆一句‘世界真奇妙'......
  "知不知道我國七大同性戀之都是哪幾個?"
  喬慧臣老老實實地搖頭。他平時就很注重各種知識的吸收,尤其對什麼‘世界七大奇蹟'、‘體壇三劍客'之類的排行榜感興趣,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來了,當然要問清楚。"哪幾個?"
  "第一名就是重慶。"
  喬慧臣訝異得不行,"是嗎?"在這兒生活這麼多年了,一直以為重慶只以美女美食聞名全國,沒想到這方面也不落其他兄弟城市之後啊。
  "還有呢?"
  "上海、北京、成都、西安、深圳和哈爾濱。"
  "哦......"喬慧臣不住地點頭,暗暗想這種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啊?難不成這幾個地方你都去實地考察過的?不過這種帶著明顯置疑別人性向的隱私問題也是絶對不能問的,就讓它爛死在肚子裡吧。
  他雖然不問,但刑鋒也看出來了。輕輕笑了笑,"我有個朋友在這邊開GAY吧。"他隱瞞了一點,那酒吧他有一半的股份。
  "開酒吧呀?會不會有人去砸場子?是不是真的有人收保護費啊?"喬慧臣這種天一黑就往家裡飛的鴿子型男人,從來沒往那種三教九流的地方去過,對酒吧的認識就僅止於電視上的畫面,很有點好奇。
  "這種事他會處理。"刑鋒看了他一眼,"要不,哪天去見識見識?"
  喬慧臣順口道:"好啊。"說完趕緊追加一句,"改天。"
  
  從火鍋城裡出來,時間還不是太晚。兩人都很清醒,一個要開車,沒敢多喝。一個因為喝酒的人不對,所以也只是意思意思了一下。
  刑鋒堅持要送他回家,喬慧臣自然不會拂逆人家的好意。他還記得以前看到過一年輕人好心讓座那白鬍子老頭堅決不認老打死都不坐造成的尷尬場面。老人家,你也忒不地道了,你自恃年富力強沒關係,但為什麼不讓別人享受一下助人為樂的快樂感和滿足感呢?為什麼要剝奪別人發揚雷鋒精神的大好機會呢?你稍微配合一下又會怎樣呢?所以,以此為鑒,喬慧臣當即就決定要修改一下以前生怕麻煩了別人的原則--當別人堅持要讓你給他找麻煩的時候,你不肯麻煩他就是不給他面子!!
  車裡有空調,暖烘烘地好舒服。反正這裡距離他租的房子也不遠,再堅持個十幾分鐘今晚就算到頭了。喬慧臣這樣安慰自己。
  "喬慧臣。"
  "啊?"
  "其實前兩次你故意避開我是不是?"
  ......
  這人真是攻其不意!
  若是平常喬慧臣多半就是裝傻充楞了,‘哪兒啊?幹嘛要避開你啊?'之類的。不過這一晚上他也算是看出來了,刑鋒這人眼睛毒着呢,大概這些年言不由衷表裡不一的人看得太多,搞不好他自己也是其中佼佼者,所以他喬慧臣這點微末技倆還真不在他眼中,乾脆就以開玩笑的口吻半真半假地說:"啊,我自卑嘛。"
  "哦,是自卑呀?"男人開着車,一邊點了點頭。"我還以為是你記恨以前的事不想看到我呢?"
  ......
  王八蛋,哪壺不開提哪壺!
  喬慧臣嚥了口口水,閃亮動人的笑靨又派上用場。"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記着呢?"開玩笑,這時候不死撐怎麼行?記恨就表示還耿耿於懷,耿耿於懷就表示還放不下,放不下那就輸了!
  不過,這樣好涵養的代價是慘重的吧,鬱結於五內,腫瘤就這樣形成了。
  刑鋒輕輕笑了笑,睨了他一眼。此刻他的眼神不像在公司裡那麼凌厲,甚至可以說是柔和的,但還是不討喜,因為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兒就像是在說‘小樣兒,騙我你還嫩着哪',所以喬慧臣一轉頭,臉上的笑又垮下來了。
  "就是說我們還是朋友?"
  誰他媽要跟你做朋友,滾!
  真的很想這樣說啊~~
  強烈的偽善性格迫使他張開口,聲音居然真誠無比:"......這還用說嗎?"
  刑鋒滿意了。
  這是幹嘛呀老兄?小時候又不見你發揚點同學愛,現在這樣子噁心誰呢?不過算了,朋友也分好多種。我的確不介意和你做那種幾年都不必聯絡就算在街上遇到也可以裝沒看到的朋友。
  
  車子開到樓下,解開安全帶蹭蹭蹭爬個五樓就算脫離了苦海。但,千不該萬不該,喬慧臣不該精神一放鬆,讓那已經深入骨髓的國人客套勁兒沒經過大腦就冒了出來:"要不要上去喝--"說到一半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尖生生地咬下來。
  "喝茶?"刑鋒氣定神閒地接下話,"好啊,剛好有點渴。"
  我他媽抽死你~~喬慧臣在心中哆哆嗦嗦地罵自己。笑着等刑鋒停好了車,轉身在前面帶路。
  喬慧臣租的這套房子是很普通的兩室一廳,地段稍微差點兒,但勝在房租便宜。一樓的大媽自小接受黨的教育,對陌生人警惕性極高,每天在樓道口打麻將時都會密切注意着進出人口。晚上九點按時鎖門,家中還養着條狗,雖說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京巴,但氣勢足,叫聲兇狠,晚上聽到什麼動靜大叫起來也夠嚇人。所以安全方面也不錯。
  一進門喬慧臣就皺了一下眉。因為他突然想起家裡只得一雙拖鞋而且沒有鞋套,他在這裡朋友本來就不多,更沒有在家裡招呼別人的習慣,當然不會準備那些東西。
  瞄了瞄鋥亮亮的地磚,喬慧臣有點心痛,但一回頭對著刑鋒笑容卻又如三月春風:"進來進來,就這樣進來。涼從腳上起,別弄感冒了。"
  本來還在躇躕,一聽這話,刑鋒立馬從善如流。
  看著自己昨天才拖過的地板飽受蹂躪,喬慧臣嘴角暗暗抽搐。大哥,客氣!你不懂嗎?你也稍微尊重一下別人的勞動成果好不好?
  本着‘早喝完早送客'的惡毒心理,丟下一句‘你隨意'喬慧臣一頭就鑽進了廚房,燒水泡茶!
  在等待水開的時候,昏暗的燈光下,喬慧臣嚴肅地與玻璃窗上映出來的影子對視,語重心長:"喬慧臣,你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個性是應該改改了~~"
  
  喬慧臣在廚房忙活的時候,刑鋒正坐在屋子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隨意地打量着。
  首先映入眼的是牆上一對長幅。那裡牆上原本有條長長裂縫,喬慧臣看著礙眼,寫了幅比較得意的作品擋住。只見那長幅字體圓潤,上書: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黃庭堅的詩,很有點人生蒼涼的意味。
  刑鋒念了兩遍,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話中透出來的那種淡淡的寂寞感。
  移開視線。屋中傢俱其實不多,桌上擺着一台樣式性能都有點過時了的電腦,算是比較奢侈的家電。旁邊是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綠意盎然。字紙簍倒是很別緻,看仔細了才發現是用空了的咖啡罐做的,外面用禮物包裝紙糊了一層,反而比外面尋常賣的垃圾筒好看。
  還真有點生活巧思呢,沒辜負他名字中的那個慧字。刑鋒看著看著就笑了一下。
  在桌上拭了拭,指上居然沒有沾上任何灰塵。這傢伙還是那麼愛乾淨~~以前在學校裡就放著一塊抹布,每天早上都要把課桌椅子擦一遍後才坐下~~
  老家有句俗話,叫‘七嫌八不要,九臭十難聞',形容的就是小孩子最討人嫌的那幾年。喬慧臣轉到他們班上的時候,刑鋒他們正處於‘九臭'這個階段。
  那時候刑鋒身上還看不出一丁點兒未來社會精英的影子,除了成績好點兒,其他的也和別的小男孩沒什麼兩樣,調皮搗蛋,打架鬥勇,滿山瘋跑,套用他父親的話就是‘屋頂都是你的腳板印'。那時孩子沒現在這麼金貴,下崗職工也沒這麼多,大人一門心思都撲在工作上呢,所以對小孩的態度基本上是放牛吃草,只要不惹禍成績過得去就行。於是每天一做完作業刑鋒他們一幫子小兄弟就呼朋喚友到處撒歡河邊山頂哪裡沒有他們戰鬥過的地方?滿身大汗是必然的,泥灰滿面是正常的,至於衣服上掉顆鈕子頭髮上沾根青草那更是毫無懸念的事。男孩子嘛,就該是這樣。
  但喬慧臣不。
  被老師帶領着進到教室裡的那天,他穿著小小的白襯衣,外面套了一件寶藍色的絨線背心,下身是黃色的燈芯絨褲子,衣服不新了,卻洗得很乾淨。烏溜溜的黑眼珠,長睫毛根根分明,唇紅齒白的樣子讓他看上去像個小女生。
  刑鋒記得自己當時就撇了一下嘴。
  不過,很快刑鋒就發現自己小看了這個長得有點女相的傢伙。喬慧臣雖然對數學不太感興趣,但語文成績卻是一等一的好,據說只要給他手上塞本書他就可以在凳子上安安靜靜地坐一天。而他的作文尤其擅長。在一群還動不動就拿小明小紅來造句的小學生裡,喬慧臣石破天驚地引用了‘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這種高難度的古詩!
  此文一出,全校師生震驚了。
  喬慧臣的寫作天份令所有老師嘖嘖稱奇,還沒退休的老班主任更視他如珠似寶。他寫的作文長期高居後牆的學習園地不下,甚至還光榮地作為範文拿到全校各個年級去朗讀過。
  是的,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喬慧臣過的就是這樣一種乾淨、明亮、帶著幾分光彩的童年生活。
  
  喬慧臣端着茶盤出來,一眼就看到刑鋒在坐著發呆。
  "喝茶了。"
  本來可以順口問一下‘想什麼呢',但喬慧臣只瞄了他一眼,沒吱聲。打探人家的心理活動是不智的,有心事的話他愛說就說,不說拉倒。
  刑鋒動了動,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著他。
  "哎,你剛才沒吃飯,要不要來兩塊蛋糕?"既然都放進來了,當然要做個很稱職很貼心的主人。
  "好。"接過茶和蛋糕,等喬慧臣拖過旁邊的矮櫃墊了個墊子當凳坐下了刑鋒又大致整理了一下思路,這才開口問道:
  "你,還那麼喜歡看書嗎?"
  喬慧臣嗯了一聲。他看書基本上是不挑的,什麼書都可以看,哪怕是《新華字典》那種工具書都能看出幾分樂趣來。
  樂趣?從何而來呀?刑鋒弄不懂。
  "比如說,三金為鑫、三木為森、三水為淼、三火為焱,三土為垚,這算是金木水火土的複寫。"喬慧臣拿筆在紙上寫了個字,推過來說:"考考你,這字念什麼?"
  紙上寫的是個‘掱'字。
  夠冷僻的,刑鋒不知道原來還有這個字。三隻手......難道與小偷有關?
  "念什麼?"
  "扒手的‘扒'。"
  刑鋒嗤地一笑。老祖宗還真會造字。
  喝了口茶,話題轉到比較現實的方面來。"查詢室那點工資......夠你用嗎?"應該會很緊吧。
  不夠你貼呀?
  喬慧臣笑了笑,慢吞吞地道:"當然......不夠了。"
  "噢--"
  "還好我有另外的兼職。"指指刑鋒背後的電腦。
  "我在遊戲裡倒賣裝備和遊戲幣,生意好的時候來錢比那兒快多了。"
  刑鋒彷彿很感興趣,"說來聽聽。"
  前兩年是喬慧臣遊戲的黃金時間,他也一直致力於往職業玩家那條路上發展。每天起床最要緊的是開電腦,最愛待的地方是市場,最經常的活動是和人談生意。他不練級不殺人不PK不騙裝備,除了賺錢對其他活動都沒什麼興趣。信用好,說話有禮貌又能吃點虧,遇到客氣的菜鳥,會教他們一些在這遊戲裡基本的防騙知識,有時也會送點他用不着又賣不了什麼錢的裝備,因此他的名聲極佳,生意也就比較紅火。
  遇到一些患紅眼病的傢伙,殺他,他讓他們殺;騙他,他從來不上鈎;問候他祖宗十八代,他也不動氣,心情好就和對方鬥幾句。這種網上虛擬的打嘴仗喬慧臣可從來沒輸過,不像某些人一開罵就直接問候別人老娘,他的回擊是文雅的、惡毒的、不帶髒字兒的。對方連操帶日滿嘴噴糞,他慢條斯理地放冷炮,逮到一個破綻就涼涼的一句話丟回去,一番罵戰下來對方暴跳如雷喬慧臣心情大好。
  當然,即使是這樣那也是遊戲繁榮的一種表現。不像現在,遊戲公司的策劃人員腦子進了水,越改越差,每次更新必定天怒人怨,老玩家都走得七七八八。要不是因為收入大幅縮水他還不會出去找工作呢。
  "那現在怎麼辦?"
  喬慧臣無謂地聳聳肩。"也許過段時間換個有潛力的遊戲,從頭再來。"
  刑鋒想了想,說:"其實查詢室那個工作有點大材小用了--"
  喬慧臣沒等他說完就笑着搖了搖頭,"我算什麼材。那工作很好,又輕鬆又自由,沒領導盯着我,又沒有辦公室鬥爭。"
  今天吹的什麼風,兩個上司都這麼說。
  刑鋒聽了他的話,微微有點不快,那句‘辦公室鬥爭'聽著有點刺耳。眼睛盯着那綠盈盈的茶水,刑鋒眉頭舒展開來,彷彿很隨意地笑了笑,說:"喬慧臣,你好像很喜歡找一些不用直接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喬慧臣不假思索,"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5
  這話有點過了。
  刑鋒的眉頭頓時就跳了一跳。
  換作是其他人這樣說的話,他多半就會一巴掌往他背上拍過去。‘你小子裝什麼深沉!'但這句武俠小說裡濫熟了的話從喬慧臣嘴裡說出來,不知怎的,心裡就是覺得沉甸甸的。
  喬慧臣脫口而出,心頭也咯噔一下,和刑鋒說到這個話題未免交淺言深,自己一時忘了情,不覺也有點尷尬。
  咳嗽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茶冷了,給你換一杯。"
  "不用了。"刑鋒看了一下時間,站起身來,"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媽的,終於聽到了這個‘走'字~~喬慧臣心中大鬆一口氣。
  不過,以國人傳統的虛偽客套應該是要留一下客的,‘早呢,再坐坐嘛'假意挽留一下,喬慧臣一句話本來也到了嘴邊,千鈞一髮之際突然想起剛才在廚房裡的自我反省,那話頓時在嘴邊一繞,出來的時候就變了個樣子。
  "哎呀,確實有點晚了。明早還要開會吧?那你也回去早點休息。"
  聽聽這話說得多完美,不是不想留,不是為你着想嗎?
  喬慧臣說著就跟在刑鋒後邊起了身,送他到門口。
  樓道的燈壞了一年多,黑漆漆的,住在這裡的人平時習慣了摸上摸下的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但對初來乍到的外人來說,需得小心翼翼上下摸索,不然不定在哪個角落裡就會被堆放著的零碎舊物撞那麼一下。
  嗯,身為一個完美的主人,這時候應當摸出手電筒主動提出送客人下樓。
  "我送你下去吧?"商量的口吻,乍聽似乎很貼心,但其實骨子裡是非常期待對方說‘不用不用'的。
  刑鋒站在暗處也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是摸出手機按了一下,馬上就有螢光流瀉。
  太好了。
  喬慧臣笑着揮手作別,"慢走慢走,下樓小心點啊。"就這麼提醒一句彷彿也算是盡到了身為主人的義務。眼看著刑鋒的身影下到了轉角處,二十幾年的老習慣畢竟根深蒂固,一得意忘形立馬就破了功:"有空再來玩啊!"
  媽的,老子算是沒救了!
  
  不夜城,霓虹閃爍。
  正是夜生活的高潮時間,刑鋒輕車熟路走進‘張力'的時候,一路上很吸引了一些眼光,畢竟現實生活中這麼優質的男人還是不太常見的。
  與熟識的酒保打了個招呼,酒保按他的老習慣送上飲品。坐在吧檯前,酒才喝了兩口,小柯就過來拍他的肩:"帥哥,知道有多少男人盯着你看嗎?"
  刑鋒與他碰杯,"謝謝你的讚美。"
  "我說事實。"
  外人總以為同性戀就是些娘娘腔,簡直胡說八道。既然是同性戀,當然是戀同性,對方很有氣概很MAN的話才是最受歡迎的。刑鋒往這兒一坐,深色西裝、半新不舊的手錶,身材高大,氣質沉穩,光是那寬厚的背影就已經夠引人遐思。
  "如果你肯每天到這邊來喝一杯,生意額一定呈直線上升。"
  "哪有這麼誇張。"刑鋒不吃他的迷魂湯。"不是每個人都這麼看重我的。"
  "哈?"這句話大有玄機,小柯眼睛一亮,"有人讓刑老大吃了癟?誰?!"神情居然有點驚喜。
  "不是吃癟,不過也差不多了。"想起告辭的時候喬慧臣眼中那極力掩飾卻又掩都掩不住如釋重負的放鬆表情,還有送客時那句毫無誠意到讓他嘴角暗中抽搐的‘有空再來玩'。
  "我知道了!"小柯一拍吧檯,"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小學同學!那個身為下屬居然不懂和你打好關係請他喝酒他都不給面子的那個人!你今天終於把他逮到了?"
  "嗯。"刑鋒懶懶的,"剛從他家裡出來。"
  "怎麼不帶他到這裡來玩啊?"小柯覺得有點可惜,刑鋒這種冷情的人難得對某人記憶猶深唸唸不忘,他也很想見見那個姓很冷僻的男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的。
  "他沒空。"說完,腦中忽然直覺性地鑽出一個畫面,雙眼一眯,現出一絲邪惡的笑意:"這會兒可能正在努力地拖地板吧~~"
  小柯雖然不知前因後果,不過,以刑鋒那種表情、那種語氣,多多少少可以猜到與他脫不了干係,條件反射地就想對那個男人寄予深切的同情,"老大,您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惡~~"
  
  身為酒吧的執行老闆,小柯滿場招呼了一輪,再回到刑鋒身邊時,刑鋒的第二杯已經快要見底。
  "怎麼了?心裡很煩嗎?"斜靠在吧檯前,看著刑鋒喝酒。他喝得不快,臉上也沒有那種需要藉酒澆愁的鬱悶,但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始終還是能夠捕捉到一點異樣的。
  刑鋒淡淡笑了一下,一飲而盡,讓酒保再調一杯。
  "小柯。"
  "啊?"
  "你會把《新華字典》當本書看嗎?"
  "啊?"
  "沒事你會記着去練書法嗎?"
  "啊?"
  "不會吧?我也不會。"
  這世界多精采啊,各種玩樂層出不窮,誰會有那麼冷清的愛好?就算他性格本身內向好了,但也不至於孤絶到那種地步,他是打算後半輩子就對著電腦過日子了不成?
  怎麼看都覺得喬慧臣隱隱的有自閉傾向,下意識地想和人類社會脫節,所謂的童年陰影難道真的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哎......你,以前在學校有沒有欺負過同學的?"
  小柯眨了眨眼。
  到這個時候他總算是聽出一點苗頭來了。果然,還是那個小學同學的緣故吧~~
  "說什麼欺負......小孩子有矛盾是很正常的吧......"側頭想了想,唔了一聲,"五年級的時候吧,班上有個特~~別欠抽的婆娘,以為老子好欺負,笑我的襪子破了一個洞,我揮手就給了她一巴掌!當時她那表情,哎唷,真他媽解恨!"
  "那你打完了有沒有內疚?"
  "我幹嘛要內疚?是她嘴賤好不好?"
  刑鋒不語,過了半天才遲疑地開口。"以前,我也沒當回事兒。分開這麼多年也差不多都忘記了。但是......馬加爵事件出來之後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看完了不知怎麼的,就突然想起他了。"
  如果當時喬慧臣年紀再大一點,心再狠一點,怨恨日積夜累,會不會有一天也像馬加爵那樣對他們報復呢?
  那個人,被打的時候從來都只是悶聲不響地讓他們揍,揍完了,眼睛裡有淚光閃動,但嘴巴卻閉得緊緊不會放聲嚎哭。真笨,明明那麼害怕的,就算說不出求饒的話哭幾聲示一下弱也不懂嗎?後來,不知道是不是給打皮了,連淚光都看不到了。
  每天,很沉默的上學放學,同學都是三五成群結伴回家,只有他是一個人。在路上被堵着挨打他也不曉得換條路,看到他們時會微微閃縮,一副軟弱可欺的樣子,連班上最瘦小的那個瘦皮猴都可以欺負他。
  刑鋒從心裡瞧不起他:身為男生竟連打架都不會,沒種!要是換了是我啊,哪個王八蛋敢碰我一下,打不過也要跟他拼了!
  但是,有一次,只有那麼一次,他在出去買醋的路上親眼看到了喬慧臣那雙被他們譏笑說像女生的大眼睛裡閃動着憤怒的火花!面對那個恣意挑釁的男生,喬慧臣攥緊了拳頭,然後,非常乾淨俐落的一揮拳,又重又狠地擊打在那男生的左臉上!
  刑鋒當時在一旁就看得呆了,原來他會還手的......
  等喬慧臣走了之後刑鋒跑過去問那個男生,"怎麼回事啊?你剛剛說什麼了?"
  那遠比喬慧臣來得壯實的男生居然哭聲慘切,"我就說了一句‘你媽的'......"
  ......
  刑鋒的媽媽以前曾經從高處跌下來摔斷腿過,後來走路就微微的有點跛,小孩子的自尊心本就高於一切,對父母又總有一種敬愛的感情,所以對‘跛子、瘸子'之類的詞就特別敏感,這種敏感發展到極端更是尤其討厭聽到別人吵架時帶個‘媽'字,若是聽到誰這樣問候自己老媽,那絶對是無名火起不會善罷干休!
  刑鋒當時是沒有說什麼,不過暗地裡倒是對喬慧臣略為改觀。還算他有點血性!
  好像就是從那之後吧,對喬慧臣的欺負熱情就淡了下來,從每日一歌的頻率降成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刑鋒一家因父親的職務調動遠遠遷離了那個小縣城。臨走的時候聽送行的夥伴說喬慧臣是他們那一屆唯一一個考上重點中學的學生。那間學校在本地的名氣很大,就是遠了一點,要坐船過河。刑鋒想:喬慧臣可能早就想離得遠遠的所以才報了那裡吧......
  十幾年了,和以前的兒時夥伴早斷了聯繫,唸書、工作、戀愛、升職,一切按部就班,腦子裡每天要考慮的事情那麼多,沒空也沒必要去回憶當年。如果不是馬加爵的報導令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人,刑鋒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喬慧臣竟給他留下了這麼深刻的印象。
  回憶幼時舊事,人越成熟,越是隱隱的有種罪惡感。如果喬慧臣此刻有嬌妻愛子小日子過得幸福美滿或許這種負疚感會得減輕很多,但事實上不是這樣,也許他自己沒有什麼感覺,但在外人看來,他冷清孤寂一如出家人,雖然對每一個人都溫柔的微笑着一副很有親和力的樣子,實際上他在自己周圍結下了重重結界嚴禁任何人過於親密的接近--別說要探聽他的私事了,恐怕也很討厭與人肢體接觸吧。他還真是把自己保護得滴水不漏呢。
  小柯偷偷地打量着他,總覺得今晚的老大怎麼看怎麼覺得既可疑又詭異,不用問也知道是因為那個小學同學的緣故,很像那些煽情的電視劇呢,少小恩怨,成年糾纏。"老大,我有一個假設。"他咳一聲,"你該不會是像那些兒童心理學裡寫的那樣,當年在欺負的正義外衣下掩藏着罪惡的暗戀事實吧?"
  刑鋒斜睨他一眼。
  "你以為真是演戲哪?當時一個小屁孩哪想得了那麼多呀!"說著就灌了一口酒。
  切~~
  "不過,現在嘛......"
  "現在怎麼樣?!"眼睛馬上就亮了。有戲!有戲!
  "有點想繼續欺負他。"
  其實刑鋒也說不清對喬慧臣到底是怎樣一種心態在裡頭。負疚嗎,當然是有的,但是現在彷彿已經衍生出另外的感情了。明知道那個人對他說的話十句裡有七句半都不是真的,所以一看到他裝假的樣子就很惡劣地想整整他。
  小柯挑挑眉。"在床上?"
  可能的話--
  想像着把那個口是心非的人壓在身下,堵住他那張言不由衷的嘴巴,用自己的手在他身上點燃火引,讓他高熱不退、讓他神魂迷醉,讓他那雙眼睛流光溢彩,再也帶不住那溫文虛偽的禮貌笑容,最好呻吟裡還帶上難耐的哭音......想得太逼真了,刑鋒趕快喝一口冰冷的酒,鎮住那股從小腹湧上來的邪火。
  "不過,那個人......是直男吧?"小柯有點猶疑。
  同性戀的生活其實不像同人女想的那樣浪漫,他們也不是打不死的小強,生活壓力本來就夠大了,沒事給自己創造困難乾什麼?刑鋒外形好,收入高,有房有車,而且還有宗旨有原則不是那種摟着MB就去開房的人,這樣的人在圈子裡是很受歡迎的,只要他說句話,別說四周那些盯着他的人了,就算是他小柯,也未嘗不可呀 ~~
  選擇把直男掰彎,那難度會不會太大了一點?
  "何止,搞不好還是處男呢。"
  "哈?"小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冷笑話嗎?"
  刑鋒微微一笑。
  提到性伴侶三個字就會嗆成那樣,有夠純潔的,那種事連七八十歲的老頭子每個月都會想那麼一兩回,難道他這個年紀都不會衝動的嗎?
  雖說大多數中國人都比較習慣做而不習慣嘴上說,但實在很難想像像喬慧臣那種帶著淡淡厭倦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的男人,會和別人有着親密的肉體關係。
  嚴守底線,任何人過多的干預他的生活都會令他感覺厭煩嗎?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沒什麼信任感,大多數時候只是以偽裝來敷衍塞責而已。那個人骨子裡可能比自己還冷酷一點兒吧,真想看他熱起來的樣子......
  喬慧臣,如果你真要做個頑固的堡壘,那我會帶著最厲害的炸葯來炸開,我不信我攻不下你......
   6
這話有點過了。
  刑鋒的眉頭頓時就跳了一跳。
  換作是其他人這樣說的話,他多半就會一巴掌往他背上拍過去。‘你小子裝什麼深沉!'但這句武俠小說裡濫熟了的話從喬慧臣嘴裡說出來,不知怎的,心裡就是覺得沉甸甸的。
  喬慧臣脫口而出,心頭也咯噔一下,和刑鋒說到這個話題未免交淺言深,自己一時忘了情,不覺也有點尷尬。
  咳嗽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茶冷了,給你換一杯。"
  "不用了。"刑鋒看了一下時間,站起身來,"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媽的,終於聽到了這個‘走'字~~喬慧臣心中大鬆一口氣。
  不過,以國人傳統的虛偽客套應該是要留一下客的,‘早呢,再坐坐嘛'假意挽留一下,喬慧臣一句話本來也到了嘴邊,千鈞一髮之際突然想起剛才在廚房裡的自我反省,那話頓時在嘴邊一繞,出來的時候就變了個樣子。
  "哎呀,確實有點晚了。明早還要開會吧?那你也回去早點休息。"
  聽聽這話說得多完美,不是不想留,不是為你着想嗎?
  喬慧臣說著就跟在刑鋒後邊起了身,送他到門口。
  樓道的燈壞了一年多,黑漆漆的,住在這裡的人平時習慣了摸上摸下的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但對初來乍到的外人來說,需得小心翼翼上下摸索,不然不定在哪個角落裡就會被堆放著的零碎舊物撞那麼一下。
  嗯,身為一個完美的主人,這時候應當摸出手電筒主動提出送客人下樓。
  "我送你下去吧?"商量的口吻,乍聽似乎很貼心,但其實骨子裡是非常期待對方說‘不用不用'的。
  刑鋒站在暗處也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是摸出手機按了一下,馬上就有螢光流瀉。
  太好了。
  喬慧臣笑着揮手作別,"慢走慢走,下樓小心點啊。"就這麼提醒一句彷彿也算是盡到了身為主人的義務。眼看著刑鋒的身影下到了轉角處,二十幾年的老習慣畢竟根深蒂固,一得意忘形立馬就破了功:"有空再來玩啊!"
  媽的,老子算是沒救了!
  
  不夜城,霓虹閃爍。
  正是夜生活的高潮時間,刑鋒輕車熟路走進‘張力'的時候,一路上很吸引了一些眼光,畢竟現實生活中這麼優質的男人還是不太常見的。
  與熟識的酒保打了個招呼,酒保按他的老習慣送上飲品。坐在吧檯前,酒才喝了兩口,小柯就過來拍他的肩:"帥哥,知道有多少男人盯着你看嗎?"
  刑鋒與他碰杯,"謝謝你的讚美。"
  "我說事實。"
  外人總以為同性戀就是些娘娘腔,簡直胡說八道。既然是同性戀,當然是戀同性,對方很有氣概很MAN的話才是最受歡迎的。刑鋒往這兒一坐,深色西裝、半新不舊的手錶,身材高大,氣質沉穩,光是那寬厚的背影就已經夠引人遐思。
  "如果你肯每天到這邊來喝一杯,生意額一定呈直線上升。"
  "哪有這麼誇張。"刑鋒不吃他的迷魂湯。"不是每個人都這麼看重我的。"
  "哈?"這句話大有玄機,小柯眼睛一亮,"有人讓刑老大吃了癟?誰?!"神情居然有點驚喜。
  "不是吃癟,不過也差不多了。"想起告辭的時候喬慧臣眼中那極力掩飾卻又掩都掩不住如釋重負的放鬆表情,還有送客時那句毫無誠意到讓他嘴角暗中抽搐的‘有空再來玩'。
  "我知道了!"小柯一拍吧檯,"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小學同學!那個身為下屬居然不懂和你打好關係請他喝酒他都不給面子的那個人!你今天終於把他逮到了?"
  "嗯。"刑鋒懶懶的,"剛從他家裡出來。"
  "怎麼不帶他到這裡來玩啊?"小柯覺得有點可惜,刑鋒這種冷情的人難得對某人記憶猶深唸唸不忘,他也很想見見那個姓很冷僻的男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的。
  "他沒空。"說完,腦中忽然直覺性地鑽出一個畫面,雙眼一眯,現出一絲邪惡的笑意:"這會兒可能正在努力地拖地板吧~~"
  小柯雖然不知前因後果,不過,以刑鋒那種表情、那種語氣,多多少少可以猜到與他脫不了干係,條件反射地就想對那個男人寄予深切的同情,"老大,您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惡~~"
  
  身為酒吧的執行老闆,小柯滿場招呼了一輪,再回到刑鋒身邊時,刑鋒的第二杯已經快要見底。
  "怎麼了?心裡很煩嗎?"斜靠在吧檯前,看著刑鋒喝酒。他喝得不快,臉上也沒有那種需要藉酒澆愁的鬱悶,但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始終還是能夠捕捉到一點異樣的。
  刑鋒淡淡笑了一下,一飲而盡,讓酒保再調一杯。
  "小柯。"
  "啊?"
  "你會把《新華字典》當本書看嗎?"
  "啊?"
  "沒事你會記着去練書法嗎?"
  "啊?"
  "不會吧?我也不會。"
  這世界多精采啊,各種玩樂層出不窮,誰會有那麼冷清的愛好?就算他性格本身內向好了,但也不至於孤絶到那種地步,他是打算後半輩子就對著電腦過日子了不成?
  怎麼看都覺得喬慧臣隱隱的有自閉傾向,下意識地想和人類社會脫節,所謂的童年陰影難道真的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哎......你,以前在學校有沒有欺負過同學的?"
  小柯眨了眨眼。
  到這個時候他總算是聽出一點苗頭來了。果然,還是那個小學同學的緣故吧~~
  "說什麼欺負......小孩子有矛盾是很正常的吧......"側頭想了想,唔了一聲,"五年級的時候吧,班上有個特~~別欠抽的婆娘,以為老子好欺負,笑我的襪子破了一個洞,我揮手就給了她一巴掌!當時她那表情,哎唷,真他媽解恨!"
  "那你打完了有沒有內疚?"
  "我幹嘛要內疚?是她嘴賤好不好?"
  刑鋒不語,過了半天才遲疑地開口。"以前,我也沒當回事兒。分開這麼多年也差不多都忘記了。但是......馬加爵事件出來之後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看完了不知怎麼的,就突然想起他了。"
  如果當時喬慧臣年紀再大一點,心再狠一點,怨恨日積夜累,會不會有一天也像馬加爵那樣對他們報復呢?
  那個人,被打的時候從來都只是悶聲不響地讓他們揍,揍完了,眼睛裡有淚光閃動,但嘴巴卻閉得緊緊不會放聲嚎哭。真笨,明明那麼害怕的,就算說不出求饒的話哭幾聲示一下弱也不懂嗎?後來,不知道是不是給打皮了,連淚光都看不到了。
  每天,很沉默的上學放學,同學都是三五成群結伴回家,只有他是一個人。在路上被堵着挨打他也不曉得換條路,看到他們時會微微閃縮,一副軟弱可欺的樣子,連班上最瘦小的那個瘦皮猴都可以欺負他。
  刑鋒從心裡瞧不起他:身為男生竟連打架都不會,沒種!要是換了是我啊,哪個王八蛋敢碰我一下,打不過也要跟他拼了!
  但是,有一次,只有那麼一次,他在出去買醋的路上親眼看到了喬慧臣那雙被他們譏笑說像女生的大眼睛裡閃動着憤怒的火花!面對那個恣意挑釁的男生,喬慧臣攥緊了拳頭,然後,非常乾淨俐落的一揮拳,又重又狠地擊打在那男生的左臉上!
  刑鋒當時在一旁就看得呆了,原來他會還手的......
  等喬慧臣走了之後刑鋒跑過去問那個男生,"怎麼回事啊?你剛剛說什麼了?"
  那遠比喬慧臣來得壯實的男生居然哭聲慘切,"我就說了一句‘你媽的'......"
  ......
  刑鋒的媽媽以前曾經從高處跌下來摔斷腿過,後來走路就微微的有點跛,小孩子的自尊心本就高於一切,對父母又總有一種敬愛的感情,所以對‘跛子、瘸子'之類的詞就特別敏感,這種敏感發展到極端更是尤其討厭聽到別人吵架時帶個‘媽'字,若是聽到誰這樣問候自己老媽,那絶對是無名火起不會善罷干休!
  刑鋒當時是沒有說什麼,不過暗地裡倒是對喬慧臣略為改觀。還算他有點血性!
  好像就是從那之後吧,對喬慧臣的欺負熱情就淡了下來,從每日一歌的頻率降成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刑鋒一家因父親的職務調動遠遠遷離了那個小縣城。臨走的時候聽送行的夥伴說喬慧臣是他們那一屆唯一一個考上重點中學的學生。那間學校在本地的名氣很大,就是遠了一點,要坐船過河。刑鋒想:喬慧臣可能早就想離得遠遠的所以才報了那裡吧......
  十幾年了,和以前的兒時夥伴早斷了聯繫,唸書、工作、戀愛、升職,一切按部就班,腦子裡每天要考慮的事情那麼多,沒空也沒必要去回憶當年。如果不是馬加爵的報導令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人,刑鋒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喬慧臣竟給他留下了這麼深刻的印象。
  回憶幼時舊事,人越成熟,越是隱隱的有種罪惡感。如果喬慧臣此刻有嬌妻愛子小日子過得幸福美滿或許這種負疚感會得減輕很多,但事實上不是這樣,也許他自己沒有什麼感覺,但在外人看來,他冷清孤寂一如出家人,雖然對每一個人都溫柔的微笑着一副很有親和力的樣子,實際上他在自己周圍結下了重重結界嚴禁任何人過於親密的接近--別說要探聽他的私事了,恐怕也很討厭與人肢體接觸吧。他還真是把自己保護得滴水不漏呢。
  小柯偷偷地打量着他,總覺得今晚的老大怎麼看怎麼覺得既可疑又詭異,不用問也知道是因為那個小學同學的緣故,很像那些煽情的電視劇呢,少小恩怨,成年糾纏。"老大,我有一個假設。"他咳一聲,"你該不會是像那些兒童心理學裡寫的那樣,當年在欺負的正義外衣下掩藏着罪惡的暗戀事實吧?"
  刑鋒斜睨他一眼。
  "你以為真是演戲哪?當時一個小屁孩哪想得了那麼多呀!"說著就灌了一口酒。
  切~~
  "不過,現在嘛......"
  "現在怎麼樣?!"眼睛馬上就亮了。有戲!有戲!
  "有點想繼續欺負他。"
  其實刑鋒也說不清對喬慧臣到底是怎樣一種心態在裡頭。負疚嗎,當然是有的,但是現在彷彿已經衍生出另外的感情了。明知道那個人對他說的話十句裡有七句半都不是真的,所以一看到他裝假的樣子就很惡劣地想整整他。
  小柯挑挑眉。"在床上?"
  可能的話--
  想像着把那個口是心非的人壓在身下,堵住他那張言不由衷的嘴巴,用自己的手在他身上點燃火引,讓他高熱不退、讓他神魂迷醉,讓他那雙眼睛流光溢彩,再也帶不住那溫文虛偽的禮貌笑容,最好呻吟裡還帶上難耐的哭音......想得太逼真了,刑鋒趕快喝一口冰冷的酒,鎮住那股從小腹湧上來的邪火。
  "不過,那個人......是直男吧?"小柯有點猶疑。
  同性戀的生活其實不像同人女想的那樣浪漫,他們也不是打不死的小強,生活壓力本來就夠大了,沒事給自己創造困難乾什麼?刑鋒外形好,收入高,有房有車,而且還有宗旨有原則不是那種摟着MB就去開房的人,這樣的人在圈子裡是很受歡迎的,只要他說句話,別說四周那些盯着他的人了,就算是他小柯,也未嘗不可呀 ~~
  選擇把直男掰彎,那難度會不會太大了一點?
  "何止,搞不好還是處男呢。"
  "哈?"小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冷笑話嗎?"
  刑鋒微微一笑。
  提到性伴侶三個字就會嗆成那樣,有夠純潔的,那種事連七八十歲的老頭子每個月都會想那麼一兩回,難道他這個年紀都不會衝動的嗎?
  雖說大多數中國人都比較習慣做而不習慣嘴上說,但實在很難想像像喬慧臣那種帶著淡淡厭倦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的男人,會和別人有着親密的肉體關係。
  嚴守底線,任何人過多的干預他的生活都會令他感覺厭煩嗎?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沒什麼信任感,大多數時候只是以偽裝來敷衍塞責而已。那個人骨子裡可能比自己還冷酷一點兒吧,真想看他熱起來的樣子......
  喬慧臣,如果你真要做個頑固的堡壘,那我會帶著最厲害的炸葯來炸開,我不信我攻不下你......
  
7
  "嗯......你這麼忙,也是該找個女朋友照顧一下自己了......"同情而真誠的語氣,完全像一個盡心盡責站在朋友立場的人會說的話,只是他臉上過於輕鬆的表情成為唯一的破綻--不過也不怕,反正刑鋒在他背後也看不見,他就不必演全套了。"溫柔賢慧的女人雖然現在已經不多,但也不是沒有,你生活圈子那麼廣,要認真去找的話還是找得到的。"
  放風聲出去說你要找女朋友,大把的人等着給你介紹啊。
  刑鋒默了一會兒。
  找個女人照顧他?這什麼爛提議啊?不知道現在的女人都是指望男人照顧的嗎?
  "喬慧臣,你看那麼多書,知不知道女子與小人為什麼難養?"
  "咦?因為‘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馴'啊。"
  "這就是了。我怕她誤會我要和她結婚啊。"給女人錯覺是要不得的,所以他對每一個對他有意的女人都保持適當距離。既不會給人一種疏遠的感覺,也不會讓她們有任何幻想的空間。以女人自我陶醉的本事來說,如果他跑去對她們中任何一個說‘跟我住一起',不被當成求婚也會覺得自己對他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然後就以女友自居,名正言順地開始對他諸多要求......
  喬慧臣臉黑了一下。
  真是臭屁又欠揍的男人。這種話有種就到女人堆裡去說啊,不把你轟到臭頭才怪!
  "那,請個能幹的鐘點工嘛......"
  "那也只能做家事,不能陪我聊天喝酒談心事嘛。"
  喬慧臣笑了。
  老大,你未免太貪心了一點。要照顧你的胃,照顧你的心,還要給你營造家的溫暖感覺卻不能對你有任何幻想和企圖。這麼不負責任的條件是個女人都不能接受了,還是你想要的是個高水平的人工智能機器人?
  那床上七十二式要不要會?
  要不要還負責抒解你的生理慾望?
  刑鋒哪知道他正在嘲諷的腹誹他,深深地嘆息一聲,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其實我也不想打擾你--"
  哦,原來你也知道打擾了我?嘴上卻客氣地笑道:"呵呵,朋友之間說這些?"
  刑鋒一笑,彷彿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是啊,所以我就不怕冒昧提出來了。好在時間短,最多也就三個月,房子就能交工~~"至於新房子要空半年透透氣這種事就暫時不說了,說完鐵定沒戲!
  三個月?
  "你也知道我平時有應酬,又常出差。在家的時間不會太多--"
  潛台詞就是說不會經常出現在我面前是嗎?
  "所以你也不用費事想著要加菜什麼的,就當你還是一個人住就行。房租和生活費嘛--"說出一個數字來。
  拿錢來砸我?
  喬慧臣對著窗外挑了挑眉。
  喔,不過這個數字很讓人心動!猶記得今年的新年願望好像就是‘讓人拿大把的錢來砸我吧,把我砸暈過去也沒關係~~'想不到這個願望都快到年底了才實現啊~~
  那要不要接受呢?
  姑且不說條件很不錯的樣子,他又是自己的大老闆,於情於理,都不容拒絶啊。
  但放他住進來好嗎?且不說下了班都還要面對自己上司是件很彆扭的事情,屋子裡忽然無端端多出一個外人來,磁場氣場都變得不對勁了。另外一個人的呼吸,另外一個人的氣息,用同一個蓮蓬頭洗澡,睡在距離自己一牆之隔的地方......
  要不然,看在錢的份上?忍耐三個月?
  刑鋒走到他身後,雙手往他肩上一拍,氣息溫和卻又不容拒絶。"幫個忙吧,老朋友。"
  ......
  ......
  很快,喬慧臣發出兩聲不明所以的笑聲,倒掉了鍋裡的水,不動聲色地順勢脫離跟他身體接觸的那兩隻大手。
  到底是發號司令慣了的人,再怎麼裝可憐裝着裝着還是露出了強硬的本色。什麼事都想到了,也安排了,不可謂不周到,只是這種周到......卻實在是讓人痛恨!
  是要他接受安排就好了嗎?對他的示好表示出感激嗎?誠惶誠恐地說‘難得大爺看得起我這個小地方,不嫌棄是狗窩的話就請賞臉住下來'嗎?
  ......
  想了想,喬慧臣委婉地開口。
  "刑鋒,我們這邊條件不太好......偷車的很多......"
  你那輛車少說也值個二三十萬吧。
  "這附近有車庫出租。"
  "......還常常停電......"
  "秉燭夜談?好啊,大學畢業後就沒試過這種事了。"如果拿一晚完全和電腦電視脫離關係,而與喬慧臣靜靜圍爐夜話,倒也是件很有情調的事。
  "......搶劫的也不少,半夜常常聽到女人叫救命的聲音。"喬慧臣說起謊來也是一溜兒一個,連打草稿都不用。
  "所以住這兒的人晚上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哦,那個呀,更不用怕。大學時我還是空手道社團的社長哪,五、六個小流氓--"他嗤一下,表示不夠看。
  ......
  我知道你從小就能打!
  一股類似於殺氣的東西飛快竄過喬慧臣的心靈。
  刑鋒絶對沒有意識到,若說喬慧臣心中方才還有那麼一點點猶豫和難以取捨,那他剛才那句話已經正式堅定了喬慧臣的決心而將自己入住喬宅的可能性完全封殺掉了。
  正因為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說完那句話後居然還是笑吟吟地,看著喬慧臣的眼神裡有着一點隱隱的得意和挑釁,像是在說‘我看你還能找出什麼藉口來推搪'。
  事實上三秒鐘之後喬慧臣就微笑着說出了一個完美的藉口。這藉口既正當又合理,直接讓刑鋒笑容消失閉上了嘴巴。
  "有一個問題。"喬慧臣笑得有點抱歉,又很有幾分靦腆。"前段時間,別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朋友......我還蠻喜歡她的......她有時候會過來玩......"
  正所謂響鼓不用重捶,話外之音應該聽得懂吧。
  你在這裡不方便啊......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也算是大齡青年了,找個合心意的女人戀愛結婚--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是朋友,那應該大力支持吧?
  那怎麼好意思在我們培養感情的階段跑出來當電燈泡?
  刑鋒眼睛一眯,消化着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真的假的?
  找了女朋友?
  還蠻喜歡她?
  喬慧臣,像你這樣的心態,會有這種熱烈向上的感情嗎?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消息的真偽性。
  如果是真的,固然是一大打擊;但如果是假的,那打擊就更甚。
  抗拒他到這種程度嗎?寧願扯一個這麼不着邊際立刻就會被拆穿的謊話也不歡迎他住進來?
  "......怎麼沒聽你說過?!"不知不覺中就帶了一點質問的口吻。
  "......"那美國打伊拉克要不要也向你報告?!
  對刑鋒的語氣喬慧臣不是不反感的,但臉上卻一點兒也不顯露出來,都這個年齡了難道還會幼稚的七情上面不成,於是仍然帶著那絲靦腆的笑意。"這麼點私事,何況又還沒定,怎麼好意思來騷擾你這個大忙人。"
  聽起來似乎很貼心,但實際上卻帶著說不出的疏離感,有種把自己排除在千里之外的感覺。
  看了看刑鋒晴轉多雲的臉色,必竟是自己的上司,還是要照顧一下他的情緒。於是喬慧臣抱歉完了就立刻笑着送了頂高帽過去,"再說你條件那麼好,我不怕一萬,也怕萬一呀......"充分肯定你金龜婿的身份。
  這真是刑鋒聽過的恭維中最令他不是滋味的一句話。
  敷衍地咧了咧嘴,乾巴巴地笑了一下,心裡憋氣是肯定的。
  一直以為喬慧臣是那種就算心裡再不情願也不好意思拒絶別人於是委屈自己顧全大局的人。就好比前幾次出去吃飯一樣,明明不喜歡不習慣,卻也不會說出來,只會抱著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微笑着應酬。但現在看起來,那只不過是還沒有觸他的底線罷了。
  真的關係到原則問題的話,那他就絶對不肯委屈了。
  雖然他的語氣是那麼委婉,那麼抱歉,但再怎麼委婉抱歉也不能掩飾被拒絶的事實。刑鋒長這麼大,一帆風順,還真沒有多少被拒絶的經驗。尷尬是肯定的,其自尊心也不允許他就這個問題再糾纏下去。
  明明說句‘那什麼時候約她出來一起吃個飯吧'就可以弄清楚真假,但不知怎麼的,卻完全不敢這麼去證實。相反,不知是為了給自己解圍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還得裝得很輕鬆地配合說些‘那好事快近了吧?請喜酒的時候可別忘了我啊'之類的話。
  從喬慧臣家裡出來的時候別提有多沮喪了。
  昏黃的路燈下,細密雨絲被風吹着斜斜撲面而來,四周潮濕的冷意更是讓手腳一陣陣地發僵。
  不知道是因為讓男人沒了面子而覺得抱歉呢,還是只是單純的說說而已,喬慧臣最後居然歉意地表示‘我幫你留意一下附近有沒有房出租吧'。哼,別開玩笑了,他要租房的話也不會選這種地段吧!附近連個大型超市都沒有,別說花園小區了,就連跟普通的住宅區也沒辦法比,進出的時候還要經過丟着滿地爛菜葉和泥濘混在一起的菜市場--他好歹也是大公司的老總,這樣的環境,真要帶朋友回家的話那豈不是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提出入住這裡的要求對他來說本身就已經夠將就夠委屈的了,也只有喬慧臣才這麼吱吱歪歪不識好歹!
  滿懷怨恨地抬頭掃了一眼五樓亮燈的窗戶,移開視線時才發現單元樓大門的旁邊貼了一張什麼告示。
  2.0的好視力讓他藉著門上的燈光也可以清楚地看清最上面那兩個不算太大的黑體字:招租。
  ......
  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後,刑鋒立刻罵了一句,很有性格地扭頭就走。
  太悲哀了,居然有想過去看看的念頭。他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吧,住不進喬慧臣的家,就要和他住同一棟樓?這又不是演戲!
  
8
  刑鋒走進‘張力'的時候正是吃晚飯的時間,距離夜生活正式開始還要再隔兩三個小時。工作人員在作開店前的準備,掃地的掃地,擦杯子的擦杯子。小柯站在吧檯後,正在翻看著什麼,時不時地又抬頭掃視一下全場,指點他們沒注意的地方。看到刑鋒進來,連忙揚手打了個招呼,"老大,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下班了順路過來這邊看看。"說著,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拿點喝的。"
  小柯端詳端詳了他的神色,轉頭倒了杯開水給他。
  男人看了看那杯開水,又看了看小柯,有點不滿意的樣子。小柯笑嘻嘻地道:"這個時候要喝酒還是早了一點吧。"雖然不太明顯,但相交這麼久了,還是看得出他的心浮氣燥,再喝酒的話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算了......男人認命地喝起水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小柯頗有興趣地看著他,"老大,怎麼了?"
  刑鋒愛理不理地發出一聲含糊的‘嗯',小柯知道,通常刑鋒會有這樣的反應呢,一是表示確實有什麼事讓他不痛快,二是他不想說。
他不說,小柯當然不好再問,只是忍不住心頭就胡猜起來。
  其實也不用太難猜,刑鋒一向對外界的事表現得很冷情,有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本事。但自從與那個小學同學相遇後,就像是被什麼重物敲打過一樣,雖然沒有四分五裂那麼誇張,但以往嚴絲合縫的外殼卻破掉了一絲,有什麼內在的東西要緩緩沁出來了。
  哎呀,那位同學的能耐還真的挺大呢。簡直有點想膜拜他了。
  刑鋒這幾天的心情確實不太好。
  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就是覺得不可忍受。
  自從那天之後就沒有再給喬慧臣打過電話,有點拉不下來臉的感覺。但又太清楚,如果自己不行動而等那個男人主動跟他聯繫的話,只怕等到他骨頭都化灰了也不一定等得到。
  想到自己在這邊煩躁的時候那男人卻輕鬆愉快地過着日子,該吃吃,該睡睡,搞不好還因為他沒有再出現而覺得鬆一口氣,刑鋒心裡就更憋氣了。
  怎麼會喜歡上這樣沒心沒肺的人。
  難不成是報應,小時候欺負他太多了,還不到來生他就要還他這筆債?
  想得心煩,索性不要再想。看了一眼小柯,也不知他在看什麼書,看得笑嘻嘻的。
  "這什麼?"
  把他攤在吧檯上的書倒過來看了看封面,什麼《人生預測萬年曆》,總之就是預測明年的財運啊、愛情啊、事業啊之類的。也不知是什麼人編出來騙人的,一到新年前後街上賣這種書的就多起來了,而且生意還特別好。

  "哦,我正在看我明年的財運呢。"小柯不無愉快地報告,"好消息,說我明年發如奔馬。"
  刑鋒嗤之以鼻。"這種書啊,用的語言都是很活絡的。以前我媽找人替我算命還說我財如長江之水滾滾來呢。"
  "哦?"小柯露出感興趣的眼神,"那很好嘛。"
  "好個屁。這種話也只能騙騙我媽那種家庭婦女,你也沒聽明白吧?財如長江之水滾滾來,也如長江之水滾滾去!一場空啊。"
  小柯笑得打跌。
  "噯,你媽遇到的是那種江湖騙子。"笑完了繼續推薦,"這本書可不同,真的說得挺準的,特別是分析性格方面,說的每一點我都有。"
  "真的?"
  刑鋒半信半疑地翻到目錄,然後唰地一下翻到屬兔人的那一章。
  小柯笑得好不曖昧。
  老大~~你好像是屬虎的吧~~屬兔的那個是誰啊~~
  刑鋒白他一眼,絶對不會忸忸怩怩作小兒女狀,旁若無人地就看起來。
  他和喬慧臣雖然是同學,但事實上喬慧臣提前了一年入學,論年齡他要比他小一歲--這還是他看了喬慧臣的履歷表後才發現的。
  看著看著原本半信半疑的神色就漸漸鄭重起來。
  "兔年出生的人喜歡和平安靜和愜意的環境......
  他和藹、機智,卻又過分敏感、尖刻和冷漠......
  他很少使用刺耳的話語,用體面的外衣遮住其真實面目......
  ‘翻臉不開戰'的技巧具有很大的欺騙性,而當他專心致志的時候就會變得更加狡猾......
  他可以借你錢,或保你出獄,但也只能做到這樣,如果你極大地妨礙了他的生活,他將迅速而仁慈地退出你的生活......"
  好準!
  刑鋒簡直要驚嘆了。
  這根本就是形容的喬慧臣嘛。果然‘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雖說以前絶對不會相信這種事,但現在卻似乎不得不承認,老祖宗幾千年流傳下來的東西,總還是有精華存在的。
  小柯趴在吧檯上,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就知道他已經徹底被震住了。歪了歪頭,笑道:"怎麼樣?服了吧?"
  刑鋒不理他,繼續看下去,其認真研究的神態不壓於在辦公室裡處理公務。
  "......在自然界中,這種類型的物種安全感是很強的,很少能在風險大的地方發現一隻小兔子。所以,在逼迫下,他會丟棄任何東西或者拋棄任何企圖擾亂他寧靜生活的人。"
  看到這一句,刑鋒彷彿被什麼刺了一下,他明白了。
  他對喬慧臣用錯了方法!
  那種狂風暴雨太激進的方式用在他身上是行不通的,太急於求成的結果只有失敗。
  對付喬慧臣這種人,需要慢慢地、暗暗地、不動聲色地,一步一步,緩緩侵入。要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要穩紮穩打,水滴石穿;要有長期作戰的準備,讓他漸漸習慣這人的存在,繼而肯定,然後接受,如此方能量變促進質變--而他一開始就直逼他底線,難怪他立刻反彈了。
  沉吟良久,直到小柯用手指捅了捅他,"想什麼哪,都出神了。"
  刑鋒看著他,忽然微微一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要調整戰略步驟。"
  "啊?"
  刑鋒摸出手機,彷彿是想打電話,按了幾個鍵又遲疑起來。最後三位數是什麼啊?147還是174?不管了,先試一下再說。
  電話接通。
  "你好,有房要出租是嗎?嗯嗯,我知道那個地方,我就是在樓下看到告示的。"
  "幾樓呢?五樓?"不會這麼巧吧。"502?"那不就是喬慧臣對面?太好了,這才真是門當戶對呢。
  "不,不用看,我知道大概結構。房租怎麼算?"
  對方說出一個數目來,很便宜,本來麼,那種幾乎要拆遷的地段也別想租出什麼好價錢。"那什麼時候可以交房?哦,我當然希望越快越好......好,好,那好。"
  在電話裡就很乾淨俐落地敲定了這件事,掛上電話,刑鋒對自己的好記性固然深覺自豪,但不知怎地又覺得有點狼狽--就那麼一眼號碼便像是刻在腦子裡了似的,難道在那一晚潛意識裡就準備要這麼做了嗎?
  抬眼一瞅,小柯正望着他,笑得大有深意,"老大,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雖然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語聲,但從刑鋒適才的對答中也可以大致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刑鋒倒也坦率,漫不經心地告訴他:"就是你想的那一出。"
  "你不是認真的吧?"聽他這麼說,小柯反而不笑了,"你還真的要挑戰高難度?"何必呢,也是奔三的人了,何必還做這種浪費時間精力的事情。合則來不合則去,人生苦短,時間寶貴,人家沒那個意思,又何必勉強。
  刑鋒溫和地一笑,輕描淡寫中卻帶著說不出的固執。"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還就是跟他耗上了。"
  也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但真的很不甘心。喬慧臣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跟以前那一段經歷脫不了干係,很想替他解開這個心結,想讓他以健康樂觀的心態面對人生,就算他人生觀已經根深蒂固,那至少也要相信人性總有閃光點吧。但他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第一回合就把他斬於馬下,他還沒這麼慘敗過呢。
  喬慧臣,如果你以為這樣就把我打敗那你就錯了!
  當你看到我變成了你的鄰居不知你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你一定沒有想到這麼戲劇化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吧,其實五分鐘以前我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呵呵,真他媽的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啊!
  他站起來,進來時的心浮氣燥已完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戰鬥氣息。"走了,我今晚還有個飯局。"臨走時卻又回頭摸走那本書,"借我回去研究研究。"
  正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小柯看著他的背影,實在有點無可奈何。他也不知道刑鋒一向這麼理智善於分析得失的人,怎麼一扯到他那個同學就帶著說不出的偏執。還說不是從小就打人家主意?老大,你小時候真的對那個人只有厭惡嗎?你知不知道很多時候厭惡......就代表着在意啊?
  

9
  當刑鋒站在喬慧臣門前,滿面微笑地用大姆指指了指身後開着的門告訴他自己租了他對面的房子請他以後多關照時,喬慧臣臉上那永恆四平八穩的微笑終於失卻平衡,那彷彿生吞了一個雞蛋的吃驚樣子讓刑鋒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每每想到都還有一種大快人心的感覺,那天被喬慧臣婉拒的一口鳥氣終於得以盡出。
  為著這點暢快感,一向很注重睡眠質量的他就覺得每天半夜那撕心裂肺的狗叫聲是可以忍受的;每天凌晨四五點就有小三輪轟隆隆駛進菜市場的的噪音也是可以不抓狂的。
  當然,委屈是有的,但......沒關係,反正遲早是要在喬慧臣身上拿回來的。
  哼,想甩掉我?沒那麼容易!
  不過喬慧臣當時也算是掩飾得很好,吃驚歸吃驚,卻很快就表現出歡喜的樣子來,說著‘歡迎歡迎'的話,還問他要不要幫忙收拾--真是友好的鄰居啊,但其實心裡說不定正在暗暗叫苦吧?
  喬慧臣,我這次可是有備而來,你再多的花樣我都接招,你就算是根硬骨頭我也要把你啃得渣都不剩一丁點兒!
  沒錯!這就是刑鋒的決心。
  屬虎的人因着那萬獸之王的霸氣,往往帶著不容人抗拒的強硬作風,不肯服輸,百折不撓,拗執而頑固。
  但若因為這樣你就以為他空有勇力而無頭腦,那你就錯了。
  一擊不中之後他會聰明地吸取失敗的教訓,下一次再出手前,他會長久潛伏草叢山崗,偽裝掩飾,儘可能地與四周環境同化。
  呵呵,喬慧臣,你不是會偽裝嗎?我也會啊。
  把爪子上的尖利指甲收起來,額頭上的‘王'字藏起來,一身虎皮斑紋偽裝成大貓的樣子,溫和而無害,帶著虎姑婆似的微笑去接近猶不知自己已成為獵物的目標。
  這一次,刑鋒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
  他不再有事沒事就跑去騷擾他,相反,搬到對面之後,他反倒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
  只是睦鄰友好乃是我國光榮傳統,雖說隨着鋼筋水泥叢林的高高聳起和人與人之間越來越淡漠的人際關係,現在的鄰居之間早就不流行‘串門'這一活動了,但不是還有個詞叫‘禮尚往來'嘛。
  剛搬來的時候喬慧臣幫忙收拾過屋子不是?所以第二天刑鋒就買了水果明確表示了謝意。
  還不是蘋果、梨那種大眾化水果,果籃裡有些東西是喬慧臣只聞其名未見其形的,還有些東西雖然有機會吃過,但以他的收入平時也絶對不會去消費光顧的。刑鋒實在太客氣了啊。再說他只是幫忙收拾一下而已,舉手之勞,怎麼還好意思收禮物。於是堅持不肯收,兩人在門口推來推去了好一陣子,最後刑鋒急了,一句‘我買都買了,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一錘定音。
  呃......人家都這麼說了,再拒絶的話那真的是太不給人面子了。何況先前已經拒絶過一次,現在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到底水果並不關係到原則問題,所以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喬慧臣這個人呢,就是有點濫好人習性,總覺得讓別人失望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上次婉拒了刑鋒,當時固然是痛快的,但心平氣和下來再想想,還是覺得有點抱歉。
  本來以為刑鋒會很生氣才對--也難怪,氣勢那麼足條件那麼好的人,那麼肯遷就還被他拒絶,換成是他也會生氣吧,所以幾天都沒了消息。當然,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耳邊清靜許多。他就這樣一邊輕鬆一邊抱歉地過着日子,直到刑鋒沒事人似的笑着過來告訴他他搬到了對面為止。
  男人沒有生氣,他可以停止他的抱歉了,但同時也輕鬆不起來了。腦中大有‘啊?怎麼會這樣!'類似於晴天霹靂的念頭。別的先不說,現在兩家門對門地住着,那他要怎樣去圓那個子虛烏有的女朋友的謊呢?
  當然,以他靈活的頭腦也不是想不到解決的辦法的,散了、分了、沒戲了,只要刑鋒問起,他大可以扯出最正當的理由來解釋。可是--空置的房子那麼多,怎麼偏偏就要搬到他的對面哪?
  這地段,這環境,怎麼都不像是刑鋒這種有身份地位的人會中意的地方啊。
  "這邊離公司近嘛,再說和熟人住在一起可以互相有個照應。"男人彷彿是無心之言,但這話卻讓喬慧臣心中一驚。
  眼珠子立刻不動聲色地在屋中一轉,暗暗震驚地發現刑鋒的屋子里根本就沒有冰箱和廚房用具。看樣子男人根本就不打算在這邊開伙。
  這......
  該不會......
  所謂的照應......
  如果男人真的提出搭伙的要求,自己一定沒有辦法拒絶吧,一定會裝出欣然同意的樣子,搞不好還會很客氣很豪爽的說‘提什麼錢啊,過來吃就是了。'
  何況,以刑鋒那種強硬的氣勢,違逆他的意思是需要很大勇氣的,他實在是沒有勇氣也沒有理由再拒絶他第二次。
  不過男人自始至終也沒有提這檔子事,倒是慇勤的房東過來問起時,男人才笑了笑,說:"我一般都在外面吃。"
  "哦,哦。"房東發出兩聲不明所以的感嘆。
  在這個時候,喬慧臣作為朋友、鄰居、熟人、下屬,不管哪一個身份都不允許他繼續就這個問題再保持沉默,只能硬着頭皮滿臉關懷地接下話來:"不如到我那邊去吃飯吧。"三個月的時間,以他的忍耐力也不是不可以熬過去。
  男人笑了笑,彷彿對他的提議感到很窩心,但還是很客氣地拒絶了。"不用,你也知道我工作忙,中午都是吃工作餐的,晚上一般又有活動。"
  這樣的回答實在令喬慧臣暗松一口長氣,反正他已經這樣提議了,也算是盡到了本份。但嘴上還是要客套一下的,"這樣啊......那你沒有應酬的時候就還是過來吃嘛,反正是有什麼吃什麼......你別跟我客氣啊。"
  說到最後一句時自己都忍不住因這份口不對心而在心中訕笑起來。天知道,刑鋒如果真的如他所言‘不跟他客氣',那才叫他頭大如鬥呢。
  不過說來也奇怪,雖然打過那樣的招呼,但男人搬過來之後除了第二天他送來果籃,卻從來也沒有來麻煩過。大概是新年已過,快到春節的緣故,工作也忙起來,刑鋒每天早出晚歸,就算在家也很少過來打擾,兩人之間維持着一種‘君子之交淡如水',見面點個頭算是招呼的狀態。
  這種狀態是喬慧臣比較習慣的,也是能令他安心的。人與人之間就應該這樣,保持距離,保持空間。
  但有那麼一次,在樓梯上撞見刑鋒拎着幾桶方便麵上來--本來這倒也不算什麼,畢竟應酬不是天天有,偶爾用方便麵對付一頓也是正常的,但好死不死地,喬慧臣手中卻剛好拎着幾袋菜。
  四目相投......
  這個......於情、於理,好像都應該說點什麼吧......
  於是那一晚,刑鋒順理成章地進入喬慧臣家中,吃了一頓豐盛而愉快的晚餐。
  他切了一點滷菜,帶了一瓶酒,兩人邊吃邊聊,聊的全是遊戲、時局、最近的新聞,總之就是喬慧臣可以暢所欲言絶對不會引起他警惕和反感的話題。
  餐後,刑鋒又主動幫忙收拾了碗筷,把吃剩的食物放到冰箱裡,最後又坐了大概一刻鐘的樣子,繼續剛才的話題,期間嘗了一點上次剩下的水果,在喬慧臣感到厭煩之前知趣地告辭而去。
  送他出門的時候,喬慧臣對今天晚上刑鋒的表現很滿意,他不無感嘆地想:其實這個人如果不那麼咄咄逼人的話,倒也不是不能來往......就怕下次見面,這人又恢復了本性。
  而刑鋒對自己今晚的表現也很滿意。不錯,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勝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幾天之後,刑鋒同志出去應酬發現某酒樓的某一道菜十分美味可口,於是打包一份,帶了回來。
  遞到喬慧臣手中時,喬慧臣大為意外。
  "這個--"難道是那頓飯的回禮?
  別說那天是刑鋒自備的酒和滷菜,就算他做的那幾道小菜加起來價值也沒這一道大菜值錢啊,受之未免有愧。
  "你拿回去自己吃啊......"
  "我那邊又沒有冰箱。"
  "現在的天氣其實也不會壞的......"
  "你就收下吧,我覺得味道還不錯才特意給你帶的。"
  特意喔......那卻之,又實在不恭了。
  喬慧臣嚥了口口水。他不是那種貪小便宜的人,別人送他東西,絶對不會覺得心安理得。頓了一下,立刻去拿錢包說把錢補給他,刑鋒卻堅決不要。收他的錢?開什麼玩笑!轉頭就走。
  那怎麼辦呢?正是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軟,喬慧臣無措地掂量了半晌,才決定這一道菜還是要叫刑鋒一起來吃才算合理。
  於是,第二天晚上,刑鋒同志再次光明正大地坐在了喬慧臣家的飯桌前。
  
10
  刑鋒變了。
  真的變了。
  他不再盛氣凌人,不再頤指氣使,他彷彿變成了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一個擅長照顧朋友的大哥,三不五時地就會帶些東西過來,而這些東西都不是貴重到讓人不敢收的地步,多數是食物,是他去各大酒樓食肆親口品味覺得會合喬慧臣的胃口才帶回來的。
  而這樣的東西真是叫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收了,欠了他人情,不好。
  不收,又太不給人家面子,也不好。
  喬慧臣跟他說了好幾次叫他不要這麼客氣,刑鋒當場答應着,但隔個幾天又照做不誤。
  喬慧臣不是那種神經粗到遲鈍的人,相反,他很敏感,所以他隱隱察覺到刑鋒是以這種方式在對他好。
  有人對自己好,當然令人竊喜。尤其是喬慧臣這種感情生活相當貧瘠的人,長這麼大,除了父母親人,沒有什麼人特別待他好過,因此他其實是覺得有點享受的。
  但俗話說: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雖說這種想法是有點小人之心,但叫他完全不猜測刑鋒這麼做的動機,而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享受的同時也不免心中有個問號:為什麼要對他好?
  他壓根兒就沒想到刑鋒是對自己有着難以言說的感情在裡頭--如果他們任中有一個是女人,那往男女之情那方面想還有點說法,但男人之間,如果第一個念頭也往那方面想--那這不叫敏感,而完全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雖說每個人看自己都覺得是獨一無二的天縱英材,但喬慧臣到底還不至於自大到認為自己可以吸引男人的地步。
  所以他最先想到的、也是唯一想到的解釋就是:刑鋒是為了以前的事情在補償他。
  補償嗎......
  如果是因為這樣,那其實大可不必。
  傷害都已經造成了,現在再說補償又有什麼用呢,人生能重新來過嗎?
  何況這點小恩小惠也並不足以彌補--哦,買幾道菜拿幾瓶酒就算是兩清了?老大,太簡單了一點吧,如果是卡車向我撞來的時候你勇敢地撲出來替我赴死說不定還能讓我感動一把,或者患了血癌你捐骨髓給我的話那也行啊。
  當然,這些話若當面說開了只會讓雙方都下不來台,而且在某些方面,喬慧臣其實是很有點傲氣的,他不希罕別人對他的同情,更不想承認當年的事情對他造成的影響巨大。所以他什麼也不說,而以行動來做。
  但凡條件懸殊的兩個人做朋友,環境差一點的那個如果骨頭也軟一點,很容易就淪落到依附強者的地步,喬慧臣有喬慧臣的自尊心,不想讓別人有一種他占了便宜的感覺,同時也有一點‘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意思在裡頭,所以他堅持有來有往。
  刑鋒給他送一次東西,喬慧臣第二天就把那些材料泡製一番留他吃一頓飯,熬了湯也會端一碗過去。刑鋒喜歡吃他包的韭菜餡餃子,他就找個休息日包了滿滿一桌叫他過來吃--並不是說這樣就扯平了,但心理上多多少少有一點‘還他人情'的感覺。
  當然了,如此一來,喬慧臣心理是平衡了,刑鋒也暗暗覺得如願了。因為,所謂的有來有往,就代表着必然會產生出越來越多的交集。
  隨着刑鋒在喬慧臣家的進出次數的逐步增加,某日,門口的鞋櫃上終於出現了他期盼已久的第二雙男用拖鞋。
  當喬慧臣不經意地把那雙駝色鞋面上綉着兩隻小熊的長毛拖鞋放到刑鋒面前時,刑鋒受寵若驚。
  "......給我買的?"
  喬慧臣奇怪地看他一眼。"是啊。"
  這還用問嗎?會在這屋子裡出入的除了我也只有你了啊,剛好又遇到百貨公司打折。
  刑鋒心中那個激動啊,不亞於當年的進步青年涉經千山萬水終於到達延安。對他來說,這雙拖鞋的意義是巨大的,它是一個里程碑,代表着一種許可、一種承認、一種資格!從今以後他可以穿著這雙專用拖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喝茶吃飯蹺着腿看報紙,順便享受喬慧臣端上來的水果--這種對美好前景的想像給了他一個‘一家之主'的錯覺。
  咳!
  他趕快咳了一聲,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儘可能地壓制下去。雖然他是很想當喬慧臣的家沒錯啦,但這個時候得意忘形是很容易露出尾巴的,如果讓喬慧臣起了疑心,不知又要做多少工作才能挽回。
  嗯,這只是初期成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隨着年關將近,各行各業都在經過一番忙亂後正式步入了尾聲。已經到了各單位設宴請客拜年送禮的高潮期,刑鋒作為公司老總就像是舊時的紅牌舞女一般一天趕幾個場子,沒什麼空閒時間。
  但這種宴會參加多了實在是很傷胃,所以遇到不太重要的下屬單位請客,就派手下那些部門經理代表出席了。他嘛,寧願待在喬慧臣家裡繼續實施他的入侵計劃。
  "二十八那天公司請吃年酒,你知道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刑鋒正靠在廚房的門前,因為喬慧臣背對著他洗菜的緣故,所以他可以一邊說話,一邊用眼睛大吃冰淇淋,肆無忌憚地打量着他的腰線。
  喬慧臣體形偏瘦,腰卻很柔軟。大冬天的穿著厚厚的衣服原本也看不出來,但偏偏那天上樓的時候卻滑了一下,走在他後面的刑鋒當然不失時機扶了他一把,親手在他腰間體驗了一回。
  難得的肢體接觸讓刑鋒很是回味,真可惜不是夏天。
  不知道以他身體的柔韌度以後做的時候,可以彎到什麼程度呢?這個人似乎不太愛鍛鍊的樣子......這樣不好,骨頭會僵硬。上次那家健身房贈送的券放到哪裡了啊?等找出來倒是可以騙他去學瑜伽--對以後的性福生活有幫助啊。
  喬慧臣哪知道男人腦子裡正在轉着這種色情的念頭,還在煩惱要不要去吃年酒這檔子事。
  去年是在鴻福大酒樓,他沒去。本來這種單位年底的聚餐同事之間是可以互相聯絡感情的,但他平常都在查詢室那邊呆着,除了郝大通,公司裡的人他也不認識。去了還要提起精神去應酬,何必呢,還不如坐在家裡吃麵。
  刑鋒也是搬到這邊後才知道喬慧臣的生活單調到什麼地步。枉他比自己還小着一歲,卻完全都不會想著什麼喝酒泡吧之類的娛樂,外表象個剛出校園的小青年,內在卻像是步入婚姻倦怠期的住家中年人,一下班就往家裡趕,吃完飯就看電視,休息日必上菜市場,隔三岔五熬一次湯。
  這像是新時代的年輕人過的生活嗎?
  是時候讓他走出去接觸一下人群了。
  "要去嗎?"
  "不......"
  "不去的話會吃虧喔。"
  喬慧臣唰地一下就回過頭來。
  這種話由大老闆口中說出來似乎很有點內幕消息的意味。
  被他那雙帶著期盼神色分外晶亮的眼睛這樣看著,刑鋒差點沒想當場化身禽獸撲上去就地剝光他的衣服。不過,還好,這點自製力他還是有的。
  "今年有抽獎,獎品很豐富......吃完年飯還會發一個額外的紅包。"
  喬慧臣立刻乾脆俐落地說了一句:"那我去。"
  
  到了那一天,他就後悔了。
  公司要二十九才放假,所以喬慧臣是在上了一天班之後才趕過去的。本身已經有點疲倦了,加上天氣也不好--今年冬天雨特別多,一下雨就特別地冷,從車上下來凍得他幾乎要打哆嗦。
  本來人在冬季的時候就懶得動彈,更惶論此刻他精力體力都處於低谷,想到過會兒還要強打精神去和坐在自己旁邊的人交際應酬,就更想改變主意。
  如果不是刑鋒下午打了通電話提醒他,他還真的很想裝成忘記了的樣子。
  都到地方了他還在猶豫。這次是在龍王酒樓最大的那間西海廳,才剛一上樓,還沒進去就聽到裡面傳出鬧哄哄很嘈雜的聲音,話聲、笑聲,音樂聲、尖叫聲、麻將聲、小孩的打鬧聲、還有人扯着喉嚨講電話聲:"喂!喂!你聲音大點!!"估計用的是小靈通。
  喬慧臣當場就退了一步。
  他可以想像裡面的樣子。大圓桌,席開二十幾張,一早已經擺好酒水。公司裡的同事攜家帶口,黑鴉鴉的人頭,小孩們跑來跑去,滿地的瓜子殻,各種香水、體味飄散,暖氣開得很足,樂聲很吵,空氣污濁~~
  實在沒有心力去應付這樣熱鬧的場面,雖然這些都代表着國泰民安,一片喜洋洋鬧哄哄的熱騰氣氛。但喬慧臣從來都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遲疑了三秒鐘,他就決定忍痛放棄紅包,打了退堂鼓。
  自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臨時工,不會有人注意的。至於刑鋒~~喬慧臣腦子裡閃過他那張不笑時就會顯得有幾分冷苛的臉~~嗯,那麼多人,他又要講話呀主持抽獎呀什麼的,忙都忙不過來。所以,應該也不會注意的。
  "喬慧臣你人在哪裡?"
  真是說人人到。不,不是人到,是電話到。刑鋒的聲音沉穩得過了份,聽起來竟好像是幾分生氣。
  "我?"喬慧臣眼珠子一轉。"我在車上,堵車。"滿街的喇叭聲,剛好給他作背景。
  那邊沉默了一下。"堵得很嚴重嗎?不遠的話走過來。"
  "我還在......"腦子裡轉了一轉,"隧道這邊。"
  又是沉默。
  "快要開席了。"
  "哎呀我也沒辦法。肚子也餓着呢。我這邊不知要堵多久,要是太晚了那我就不過來了。"說來說去,最後一句話才是目的。
  "......好吧。"
  難道是他多心?總覺得刑鋒好像有點生氣,不會這麼倒霉就剛好被他看見了吧?
  喬慧臣心虛地回頭,四處張望了一番。不,沒人,好彩~~
  回到家,給自己下了一碗香噴噴的雞蛋面。沒蔥沒青菜,但喬慧臣仍然吃得很開心。其實吃什麼東西下去不重要,關鍵是吃東西時的心情和氣氛,這兩點條件滿足了,吃什麼都舒服!
  

11
  刑鋒回來的時候喬慧臣正在打遊戲。
  這款新遊戲是刑鋒介紹給他的--他神通廣大地搞到兩個內測號。說起來這遊戲還不錯,情節、畫面都很完美,宣傳也足夠,玩的人不少,三年之內大有可為。今年喬慧臣的父母決定要去北方親戚那邊過年,說什麼‘那邊過年比較有感覺',於是喬慧臣就沒打算回家,準備趁着放假的這段時間瘋狂衝級。
  前兩天取名字的時候剛好刑鋒也在,就順便問了問他的意見。
  "嗯,"那人沉思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說:"不如就叫古墓派傳人吧。"
  "......"
  這都什麼跟什麼......
  "再合適你不過了。"男人調侃他,還特別端詳了一下他那看上去十分青春的臉龐,嘖嘖兩聲,"真是駐顏有術......說你沒修行過‘十二多、十二少'的養生功夫都沒人信。"
  清心寡慾固然是保持青春的秘訣,但沒有經歷過世事也是更大的原因。
  既無感情波折令他煩惱,也沒有什麼所謂的工作壓力,大多數同齡人承受的養家餬口生活擔子也不必挑。甚至連進醫院開刀修理都沒受過一次,身心都如白紙一般,怎麼會看起來不年輕?
  不過這種生活就算能活到一百歲又有什麼意思。
  喬慧臣,你都已經在紅塵中打滾了,又何必老是這麼出世的樣子,酸甜苦辣都應該嘗試一下啊。
  對男人的調侃,喬慧臣回以一個字:"靠!"
  結果最後還是取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名字:天之蒼鷹。
  聽得門響,喬慧臣只得中斷練級,跑去開門。因為擔心遊戲人物會被刷新的怪物打死,開了門招呼了一聲又連忙跑回電腦前坐下。
  聽到刑鋒在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哦,八點多鐘。"喬慧臣一邊盯着電腦屏幕,一邊順口扯着謊,"我估計那會兒過去也只有剩菜了,所以就直接回家了......今天很熱鬧吧?"
  半天才聽到一個愛理不理的‘嗯'。
  "怎麼這麼早就結束了,我還以為你們會有娛興節目呢。"唱K啊、洗腳什麼的。
  "拿着東西,沒去。"
  "什麼東西啊?"喬慧臣這才回過頭來。
  剛才外面黑漆漆的他也沒注意,現在,刑鋒半躺半坐地靠在沙發上,扯鬆了領帶,踢了踢腳邊幾個摞成一堆的紙盒。仔細看了看,全是榨汁機豆漿機之類的廚房小用品,最下面的是一台格蘭士微波爐。
  "抽獎剩下的,我們幾個頭頭就瓜分了......我那邊也用不着,你拿着用吧。"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疲倦地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今天下面的人輪流敬酒,喝得有點過量了,頭有點痛。
  喬慧臣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把人物跳到安全區坐下休息,這才離開電腦前,泡了杯熱茶給他。
  "喝點茶,解解酒。"
  明明知道他會這樣做並不是出自關心,而只是出於禮貌,但這貼心的舉動還是讓刑鋒暗地裡溫暖了一把。
  本來他是有點生喬慧臣的氣,人都已經到地方了還跑掉,他怕什麼呢?裡面又不會是一群老虎等着吃他!
  不過吃飯的時候基本上也已經氣平了:他不喜歡應酬不喜歡熱鬧就隨他,他都這個年紀了,性格也已經養成,要讓他改過來哪有這麼容易。這一次失敗了沒關係,反正革命的道路向來都不是一帆風順,而是充滿曲折的過程......
  但他為什麼要撒謊呢。
  --是了,這才是刑鋒鬱悶的原因。
  說謊這種行為呢,如果由小孩子來做那是一定要打屁股挨板子的。但這卻是所有成年人闖蕩江湖隨身必備的一項修行技藝--很難想像一個成年人會純潔地、天真地、以滿腔真誠不說一句假話地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樣白痴的人就算是在童話故事裡也不會有吧。
  喬慧臣一向說謊成性。
  他自己當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本來麼,許多人際關係都是在瞞瞞哄哄中維持的。就像有外遇的老公欺騙老婆一樣,‘我要加班,我要應酬~~'。肯瞞,還表示着想維持,如果哪天連瞞都懶得瞞了,那就是已經決定攤開來說的意思了。所以不肯面對現實的女人們通常都會這樣哭:"為什麼你不繼續騙我......"
  知道他說謊也只是想雙方都下得來台而已,但,喬慧臣,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不把我當成外人來應付呢?
  什麼時候才肯袒露你內心真正的想法呢?
  要聽到你的心聲,真的就這麼難嗎......?
  
  "喬慧臣。"
  "嗯?"心不在焉的聲音。
  "把臉轉過來一下。"
  溫和的語氣,軟化了指令的感覺,喬慧臣這才把頭從電腦前抬了起來。不過也只看了他一眼,眼珠立刻又轉回到屏幕上。
  男人嘆了口氣,中肯而惡毒地評價他的臉色:"像和十幾個男人群交過。"
  喬慧臣嗤地一笑,眼睛都不眨一下。"有那麼誇張嘛。"
  "一點兒也不誇張。你昨晚通宵了對不對?"如果依他以前的強硬作風,二話不說就會上去關掉他的電腦然後把他按到床上睡覺。不過現在是不敢這樣做了,簡直連重話都不敢說一句--喬慧臣是很反感霸權主義的。
  "本來沒打算通宵,不知怎麼天就亮了。"新遊戲總是有說不出的新鮮感,地圖啊,技能啊,任務啊,遊戲功略啊,這邊研究研究,那邊琢磨琢磨,時間就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適度遊戲有益健康,沉迷遊戲傷害身體--你進入的時候沒看到這兩句話?"
  "那香煙外殼上還印着‘吸煙對身體有害'呢,你還不是照吸不誤?"眼睛一直盯着遊戲畫面的喬慧臣,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居然和刑鋒在對嘴。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了。
  刑鋒愣了一下,立刻敏鋭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好現象。
  喬慧臣這個人一向有涵養得很,別人發表的意見,就算他心裡完全不贊同,也絶對不會說出來,頂多也就笑笑。當然,如果真的是很熟悉的人,那就不在此列了,他會放鬆地開些玩笑,也會鬥鬥嘴,唱唱反調。
  現在他居然和他抬槓--這是不是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往前跨了一大步呢?
  刑鋒定了定神兒,心裡當然是高興的。不過看到喬慧臣一副要鑽進電腦的樣子,又暗惱起來。
  "你歇歇吧。眼睛都快瞎了。"
  "反正都放假了,不玩電腦也沒別的事做啊。"
  "誰說沒事做?來,跟我出去買年貨。"
  就是這麼一句話,便成了兩人現在推着小車在人頭攢攢的超市裡以蝸行的速度慢慢向前移動的原因。
  這是間位於地下的大型超市。空氣本來就不太流通,暖氣開得太足,人又特別的多,所有人都覺得又悶又熱。一悶一熱喬慧臣就覺得頭開始發昏。
  他可以花四個小時做一次任務,但一到人多的地方其耐心就會大幅萎縮。再加上隨着通宵之後的亢奮下降到低谷後,本來精神就極其萎靡的他,頂着兩個黑眼圈,一進來便開始狂打呵欠,眼睛變得淚汪汪的。
  刑鋒走在他身邊,穿著深色長大衣的他比四周的人至少都高出大半個頭,走在人群中顯得特別的醒目,無論男女都很有些人對他行注目禮。不過他好像並不太在意這個,只顧着把自己看中的東西一樣一樣地丟到喬慧臣推着的車子裡去。
  "這些東西成都那邊也有吧。"犯得着從這邊拎回去嗎?喬慧臣懶懶的。
  "不是帶回去,是給你準備的。"
  刑鋒的父母在成都,過年是一定要回去陪家人的,跟喬慧臣說‘到我家過年吧',喬慧臣嚇了一跳,馬上堅定的拒絶了。
  別人都是一家團圓,他一個外人跑去,多礙眼,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自在。
  刑鋒沒打算在這件事上勉強他,笑了笑也就沒再提。
  "給我?那不用了,我一個人哪吃得了這麼多。"刑鋒是公司的大頭頭,有生意往來的單位都贈送了醃臘製品之類的禮品。一早已經分成兩份,一份準備帶回成都,另一份自然是留在了這裡。再加上喬慧臣準備的餃子湯圓蒸菜排骨......,冰箱裡早就塞得滿滿的,實在是沒有多的地方再來堆放這些東西。
  "你不知道什麼叫有備無患?"刑鋒一回頭,剛好看到喬慧臣掩着嘴,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然後又是淚如泉湧。
  刑鋒無可奈何地白他一眼,"你看你,像鴉片鬼一樣。"說著轉過頭去,又丟了幾包核桃進來。"補腦。"
  旁邊忽然傳來嘻嘻的笑聲,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眼光晶亮的往這邊偷偷打量着。
  "沒睡好......"
  "昨晚一定被狠狠疼愛了一番!"
  "嗯,那小攻一看就很能做的樣子~~"
  ......
  ......
  早在大半個世紀之前,偉大的文學家魯迅先生就曾經這樣形容過中國人在這方面非凡的想像力:看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私生子......
  這種情形,對同人女來說並不陌生,以現代的專業術語表達的話,就是:YY。
  喬慧臣其實並沒完全弄懂那幾句交頭接耳的話其中所代表的深刻含義。但,由於國人慣常地用那種極其曖昧的眼光來表示對性方面的暗示,連猜帶蒙的,多少也有了些覺悟。
  如果他和刑鋒之間真的有什麼,或許他會有些心虛。但明明什麼都沒發生,所以對於這些女孩子的想像力他只暗暗覺得好笑,衝著她們一樂。
  女孩子們立刻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趕快裝出挑選東西的樣子低下頭去。
  喬慧臣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再看她們,但轉了個身,眼睛卻忍不住便往刑鋒身上瞟過去。
  很~~能做的樣子?
  靠在小車上,喬慧臣下意識地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眼光斜睨着他。
  平常只知道他長得帥,卻也沒有很仔細的看過他到底帥在哪裡。現在看起來,嗯,他的眉毛顏色極濃、極黑,一根雜毛都沒有,整齊一致的倒向同一方向。而且眉型很清,比許多修飾過的眉毛都來得神氣好看。再看他的眼睛,湛然有神,大概是發號司令慣了,隨隨便便的抬眼一掃也暗暗有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在裡頭。
  相書上說一個人的精神面貌很大程度取決於他眼部以上的部位,這麼一看,倒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道理。
  不得不承認,刑鋒看起來的確像是體力很好,精力很充沛的那種男人。媽的,誰當他的老婆有福了~~這男人大概就算是到五十歲也是一尾活龍吧。
  對比一下自己嘛......雖然不至於一晚上跑幾次廁所,但在電腦前坐久了關節通通都生了鏽,腰酸背痛是經常的事情,如果哪天心血來潮跑去爬個山,第二天不用說,上下樓梯都要用手扳着大腿才能一級一級地挪動。
  至於那方面的能力......
  "自卑了嗎?"
  "有點......"出了口才驚覺自己無意識的說了句什麼,唰的一下立正站好,狠狠盯着那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眼中帶著明顯得意神情的男人,面孔馬上就漲得飛紅。
  刑鋒噗的一聲就笑起來。
  哪,這就是他千方百計要打入敵人內部的動機了。朝夕相處,日夜相對,就算戴着再完美的面具慢慢的也會時不時的暴露出一點本性來的。
  兩人若是一直如先前般維持着一個客氣的關係,那他怎麼會有機會看到喬慧臣這種惱羞成怒的表情?
  喬慧臣的心思其實不難猜。刑鋒也聽到了那幾個女孩子的竊竊私語,以他那種長期在談判桌上推測對方思路來做出反應的腦子,要猜喬慧臣聽到那些話後會有些什麼心理活動、會做出些什麼樣的聯想那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的事了。
  被他笑得面紅耳赤的喬慧臣頭一低,推着車子就往前走,瞧著他的背影,刑鋒更是笑得大有深意:我的健康就是你的性福啊,喬慧臣~~~
  
  
12
  三十的早上,刑鋒走了,開着他那輛藍色的凌志。從高速公路過去如果沒有塞車之類的意外發生的話,估計中午就可以坐在家裡吃年飯了。
  喬慧臣幫他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提上了車,刑鋒也把錢包裡各單位贈送的商場提貨卡抽了兩張交給他。
  "拿着!"喬慧臣有推拒之意早在意料之中,所以他直接塞到了他外套兜裡。"這東西只限重慶,拿到成都用不了!"連拒絶的理由都提前給他堵死。
  "呃......"喬慧臣不好再堅持。他想,放著不用就好了,等他回來再還給他。
  雖說刑鋒會不定期地給他買些東西,但那可以往人際交往、禮多人不怪之類的理由上推,但這種提貨卡,雖說不是鈔票,但走進商場這東西也是和鈔票劃上等號的。
  以他和刑鋒的關係,無論怎麼想都好像沒有要用他錢的理由吧。
  臨上車的時候,刑鋒又回過頭來。
  "我走了啊。"
  "嗯。走吧。"走了我好安心打遊戲。
  "那你自己小心。"
  "知道......"又不是沒一個人住過。"你也一路順風。"
  "你又沒日沒夜的玩遊戲吧。"
  "不會~~我會有節制的~~"這人怎麼婆媽起來了。
  "我頂多初四就回來。"
  "咦,難得回趟家就多玩幾天嘛,公司不是初九才上班嗎?"
  聽到這樣的回答,刑鋒臉上終於現出一個淡淡的苦笑,要想聽到從這傢伙的嘴裡說‘早點回來'之類的話可能是妄想吧~~
  該說的都說了,該交待的也都交待了,但不知怎地,還是覺得意猶未盡。
  靜了一會兒,刑鋒舔了舔嘴唇。"喬慧臣,"他叫着他的名字,手伸到他腦後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你要在家乖乖的。"
  目送着那輛藍色凌志遠去,喬慧臣站在原地,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自己是小狗嗎?
  什麼叫......乖乖的?
  不知怎的臉就有點微微的紅起來,有一點被人當成小孩的不滿,但同時內心深處也有一點知道自己被人擔憂着的開心感覺。只是,被拍了頭,實在是......喬慧臣搔了搔頭,趕緊轉身上樓。
  刑鋒竟然會做出這樣溫情的動作,有點令他意外呢。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反正就覺得那男人是越來越順眼了。是因為他做事好像比先前略為有分寸嗎?還是因為他在生活上無微不至的關照呢?如果是因為後面那個原因......汗,自己還真夠勢利的。
  手揣到兜裡的時候又觸到了那兩張卡。
  剛才也沒有看,現在才發現每張卡的金額都不小,居然都是千元面值。
  ......
  想到刑鋒想也沒想就抽了兩張給他,感動--也不是沒有,只是,卻更有就當今社會貧富不均的現象破口大罵的衝動。
  這些當官兒的,福利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隨隨便便甩出來的東西就當他這種小職員幾個月的工資了。
  放任自己陰暗的心理狠狠嫉妒了一把,然後,喬慧臣再次肯定地告訴自己:這卡絶對不能用!
  用了,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的吧。
  把那兩張嶄新紅艷的提貨卡放到抽屜裡的時候,喬慧臣又出了會神兒。
  刑鋒收斂了他頣指氣使的毛病之後,相處起來倒也不算不愉快。而且他對自己也真算是不錯的了。
  托他的福,最近的生活水平直線上升,以前沒吃過沒喝過沒試過的都嘗了鮮。因為那個人三天兩頭地就買些菜過來,所以他也節省了好大一筆開銷。
  男人對他這麼好,也不是不感動的。只是,大多數時候還是很清醒的知道這種日子不會太長久。當自己覺得那個男人對自己的好是一種理所當然而開始全心依賴的時候,他可能覺得已經補償得差不多了就轉身而去吧?
  去組織自己的家庭,生活重心全都放在妻兒身上,所謂的朋友只是偶爾通電話時想起......雖然以前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但有些事嘗過滋味後再失去,不見得還能回到最初那種平靜無波的狀態。
  喬慧臣嘆了口氣,喃喃地開始背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淡乎若深淵之靜,泛乎若不繫之舟......"
  所以呀,一開始就不要太當回事就好了。
  
  白天的時候玩着電腦、打着遊戲倒也不覺得,但到了晚上開始吃年夜飯的時候,那種冷清孤寂的感覺就出來了。
  過年嘛,家家戶戶都是團團圓圓,歡聲笑語,他倒好,提前成為五保戶。一盞燈,一個人,雖然為了應景,桌上七盞八碗菜色不少,也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但越是如此,越覺得沒什麼胃口,有點淒涼。
  適婚年齡早就到了,同齡人中步子快一點的都是五六歲小孩的爸爸了。年長的親友每逢看到他都會關心地問幾時請吃糖,他也只好摸摸鼻子,嘿嘿一笑。
  父母雖然從來沒有催促過他,但這次說要去北方過年他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咦,那我今年一個人過年喔'的時候,母親卻似開玩笑這般地回應:"讓你嘗一下那種滋味也好,你還不抓緊時間組織自己的家庭,等我們以後死了你年年都是一個人過年了。"
  當時心裡還有着‘切,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但真的身臨其境,又覺得這種前景實在不是個滋味。
  真的要這樣孤獨一輩子嗎?雖然平時他是挺享受這種孤獨的,但隨着年紀越來越大,對這個世界的新鮮感的日漸消失,現在可以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慢慢的都會變得不再關注,總有一天會對一切都膩味的,到時回頭再看,發現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而自己孑然一身,會悔不當初吧?
  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抗拒什麼,就是覺得婚姻並不是因為兩個人條件合適就可以在一起那麼簡單--總要有一點真感情在裡頭吧。
  喬慧臣對婚姻的看法是:要麼不結,要結的話就不要湊合,不要因為什麼年紀差不多了,該結婚了之類的想法。
  他希望可以遇到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對象,然後把婚姻作為最大的尊重提供給她。如果根本就不喜歡對方,那怎麼一起攜手面對往後漫長的人生?
  但,雖然是這樣的想法,其實也覺得有點迷惘。
  以自己這樣清冷自愛得過了份的性格,還有可能對自身以外的另一個人產生真心喜歡的感覺嗎?
  只怕......機會真的是不大呢......
  但又實在不想委屈自己隨便找個差不多的女人就在一起......
  "媽的。"喬慧臣喃喃地罵了一句。
  思緒是這世界上最不易受控制的東西之一,一些平時想也懶得想、知道再想也想不出結果的念頭總是在毫無防備的時候冷不丁地就鑽了出來。而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迷霧中摸索卻不知道哪條路才是正確的道路一樣。
  不想了!越想越煩!喬慧臣自暴自棄地想:這樣得過且過的過日子又有什麼不好。也許在別人看來他是個沒有人生規劃的人。但規劃有屁用啊,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搞不好天花板突然砸下來就這麼玩完了也不一定,再詳細的規劃那還不是枉然?
  人生無常啊--這是他開解自己最厲害的法寶。往往一番思想鬥爭後用此法寶淨化一下心靈,頓時又心安理得,繼續過他的小日子。
  
  窗外零星的鞭炮一整天都沒有停過,刷碗時也看到對面性急的小孩在放禮花。
  自從買了電腦,喬慧臣差不多就有兩三年沒看過春節晚會了。連重播的也不看。雖然這是全國人民過年的一道大餐,但越來越俗套的節目還是讓他放棄了與民同樂的機會,吃過飯就坐在電腦前開始瀏覽網頁。
  網上的人跟平常還是一樣的多,大家互道新年快樂。喬慧臣驚訝地發現原來中國竟有那麼多人和他一樣願意放棄與民同樂。
  進了常去的論壇,開始如常的灌水拍磚。今晚的熱貼是一首詩:
  萬里長城十億兵,
  國恥豈待兒孫平。
  願提十萬虎狼旅,
  揚刀躍馬入東京。
  喬慧臣一看內容就來勁兒了。
  這詩其實不新鮮,早在三四年前就在網上引發過一片討論熱潮。但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一代成長起來的網民們大多數還沒見過。下面的跟貼有讚的有彈的,讚的說他夠豪氣,揚我中華之威;彈的說這種詩空有氣概而無實質,純屬誤國。鬧哄哄一片,爭得好不熱鬧。
  喬慧臣加入進去,正噼哩啪啦地敲着鍵盤,下面的QQ忽然跳動起來。
  一個陌生美眉的頭像,點開一看,根本就不是想像中的什麼‘你好,可以聊聊嗎',簡簡單單的就四個字:我是刑鋒。
  ......
  喬慧臣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人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自我保護開始立刻發揮作用。有一種不太妙的感覺:太可怕了,到底他喬慧臣還有多少通訊方式是刑鋒不知道的?
  "你電話關機了,這是我侄女的QQ。"
  喬慧臣咦了一聲,連忙去看手機。
  果然因為沒電了已經自動關機。
  喬慧臣把電充上,回到電腦前髮現那邊等不到他的回音,不耐煩起來。
  "怎麼不說話?"
  "說話。"
  連句‘在嗎'都不用問,就可以確定自己人在電腦前,想裝出掛機人不在的假象都不行啊。喬慧臣因為男人對他的透徹的瞭解顯得有點喪氣,同時也哼了一聲。
  我不說話你能把我怎麼樣?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兩個字就暴露了其霸道的本質。
  不想屈服於男人淫威之下,喬慧臣想:乾脆就當沒看到好了。反正他又沒有千里眼,等個十幾二十分鐘之後再抱歉地跟他說剛才在洗澡。
  嗯,就這麼辦!
  剛打定主意,QQ又閃動起來。
  "喬慧臣,你在打洗澡的主意嗎?!"
  噗--
  噴了一顯示屏的水。
  手忙腳亂地就去扯紙來擦屏幕,一邊哆哆嗦嗦地想:太可怕~~太可怕了~~刑鋒這個人還算是個人嗎?!是不是我慣用的謊話都已經被他掌握了~~?
  不不,別慌別慌,喬慧臣定定神兒。
  喬慧臣,你當面對人說謊都可以不打草稿,何況現在是對著電腦說謊呢?鎮定!
  於是,眨了眨眼睛先想了想,先發了個表示無言的‘......'過去,對刑鋒的小人之心深表遺憾和憤慨。
  對方很快就發了個‘?'過來,喬慧臣沒理他。開動腦筋,想著要找一個正當合理的理由。
  找藉口還不容易?人類最擅長的就是找各種各樣的藉口為自己開脫!
  眼睛一眨就想到一個。
  "剛才廚房那邊有動靜,我去看了一下。"
  刑鋒這個人如果只是簡簡單單的說‘有事走開了'還不能打發。還非得講出具體的理由和情節,越詳細越好,幸好我喬慧臣是修飾細節的高手。
  "怎麼回事?你關好門窗了嗎?"那邊立刻開始關切地發問。
  喬慧臣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雖說是位於五樓,但因為下面三層都隱在一道石坎下的緣故,他這五樓相當於正常樓房的二樓。技術高明的小偷完全可以從後面通過廚房的窗子爬上來。
  "不是小偷。"哪個小偷會敬業到這種程度,年三十兒地跑來偷東西啊!"可能是老鼠。"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喬慧臣可以想象刑鋒坐在電腦前滿面黑線的樣子。"明天就去買點老鼠藥!"
  喬慧臣嘿嘿一笑,很乖巧地回了句‘好',然後就開始隨便扯了起來。
  喬:"年夜飯好吃嗎?"
  刑:"還行。"
  喬:"紅包損失了很多吧?"
  刑:"也沒有,家裡就一個小侄女。"
  喬:"怎麼沒看春節晚會?"
  刑:"沒勁。"
  喬:"陪你父母看嘛。"
  刑:"......"
  刑:"待會兒再出去陪他們。你在幹什麼?"
  喬:"和你聊天啊。"
  刑:"......"
  刑:"聊天之前!"
  喬:"哦,上網。"
  刑:"晚上吃了什麼?"
  喬:"餃子。"
  刑:"一個人?"
  這不廢話嗎?
  "嗯。"
  刑:"那你冷不冷?"
  喬慧臣翻了個白眼,老大,你今早才離開重慶呢,還不知道這邊的溫度?
  "不冷,電暖爐開着。"
  "......我是問你心裡冷不冷。"
  ......
  ......
  喬慧臣後來想了很久,自己那一剎那的茫然到底因何而來。
  是因為家家戶戶歡聲笑語,而自己一個人孤燈長夜?還是因為在這個傳統的、特定的團聚日子,於是平時的寂寞一下子擴大了十倍?又或是因為本來以為已經習慣了的這種生活卻被刑鋒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給擾亂了心湖?
  一下子閃了神兒,半天沒有恢復過來。
  等他清醒了,簡直有點憤怒了。
  老子心情剛好了一點,你為什麼一定要問這麼深沉的問題啊?
  視線能夠重新聚焦的時候,屏幕上那行字微微閃爍着,彷彿可以看到刑鋒在那頭輕輕的嘆息。
  "喬慧臣,這種清冷的生活,真的就是你要的嗎?"
  
  
13
  喬慧臣這個年沒有過好。
  刑鋒最後那句話觸動了他的傷心事,雖說當時並沒有怎麼的,但方才提起的興緻已經全無。躺在被窩裡的時候,也不知怎麼,眼淚就緩緩沁了出來。
  這種無名的委屈最讓人痛苦。
  也沒有因為什麼具體的原因,就是覺得心酸。平時不如意的事情當時一笑而過,以為自己也沒有怎麼在意,但其實一點一點都積存在心裡,日積月累,只需一個觸機引發,三歲時遭遇的齷齪事都清楚地想起來。
  童年實在不堪迴首,而前景又十分堪憂。
  這樣下去的話,搞不好至老、至死,他都只是一個人。
  沒有人跟他有關係,他是獨立的、孤獨的、無援的、孤伶伶,一個人。
  每逢節假日,別人一家團聚的時候,陪伴他的只有冷清孤寂的夜晚,而那種冷清,是他無論怎麼調適自己的心態都不能夠適應的。
  一個人。
  這三個字讓他不寒而慄。
  年紀老大,終於覺得屋子靜得出奇,靜得連耳膜都開始不適,於是漸漸不能忍受那種靜寂,開始隨時隨地開着電視聽著人聲,或是學會喃喃自語,等到別人開始以 ‘喬老頭'這種稱呼來稱呼他的時候,也許會養兩條狗,視它們如親子,每天把它們當成談話的對象。可以想像,那通人性的褐色眼睛會溫馴地看著他,也許狗兒也知道主人是寂寞的吧,於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前聽他說話,又或是舔舔他的手,以示安慰......
  等他老得走不動了,也許會搬去老人院吧。不過更有可能是因為急病死在家裡,死了幾天屍體發臭了都沒人發現也不一定。狗兒們不知道主人為什麼倒地不起,圍着他低低嗚嗚地叫,但不管它們怎麼舔他他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晚會的主持人喜氣洋洋地宣佈:"......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
  沒人聽他廢話,都放鞭炮去了,即使還有坐在電視機前的,電視的聲音也被那四面八方響起來的鞭炮聲給掩蓋住什麼都聽不到了。鞭炮聲一陣響過一陣,煙霧迷濛。雖然關着窗,但空氣中硝火的味道還是一絲絲地鑽進來,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禮花滿天。
  在這個普天同慶歡聲笑語的夜晚,窗外的熱鬧喧嘩是不屬於他的,喬慧臣蒙着被子失聲痛哭起來。
  
  換作平常,刑鋒也許不會故意去揭喬慧臣的傷疤。
  而且這種話題,如果面對面的提起來,也會覺得有點尷尬。
  但那天他喝了一點酒。又剛好大家都是在網絡上,這種見不到面的交談方式多少會令談話的人有點肆無忌憚。
  大年三十,這麼特殊的夜晚,刑鋒不相信像喬慧臣那麼敏感多思的人,會在這樣的夜晚毫無感觸。
  這是個好機會。在熱鬧的夜晚,孤寂的人會變得很軟弱,說不定有機會讓他聽到喬慧臣的真心話。如果他向他流露他內心真正的想法,訴說他的寂寞和對未來的恐懼,他肯定會二話不說飛車趕回重慶陪伴在他身邊。
  但敲完那句話發送過去之後,兩邊都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喬慧臣毫無預兆的下線讓他驚了一下,剛才在餐桌上的三分酒意頓時消退得乾乾淨淨。
  對喬慧臣這種事事講求禮數的人來說,沒打招呼就下線是不太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的。難道......他生氣了?或是......傷感了?
  不管是哪一樣,對他們如今相對來說較為穩定的關係只怕都是有影響的吧。這種影響是好是壞呢?刑鋒不太有把握。作為一個公司的決策者和管理者,他討厭這種沒把握的感覺,但偏偏喬慧臣又是個最充滿變數的人。
  就這麼忐忑的過完了大年夜,初一早上起來,刑鋒估摸着這時候也不會打擾到他睡眠了才打了一個電話過去,但電話一直不通,刑鋒重撥了三遍才想起應該是昨晚充電時沒有開機的緣故。
  一直到初一晚上,喬慧臣的手機仍然沒有開機,也沒有上QQ。
  失去喬慧臣的聯絡,刑鋒心裡開始有點不安了。
  不會出事吧?
  不會真的出什麼事吧?
  刑鋒覺得自己有點杞人憂天,會出什麼事呢?
  但大概是和喬慧臣來往得太密切的緣故,害他近朱者赤地也跟着思想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起來。
  ......
  人一旦軟弱起來,什麼灰心失意的事情都是做得出的。最常見的,就是終結自己的生命。
  雖說‘千古艱難唯一死',但,自殺其實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生命是很脆弱的,安心要死的話,只要什麼都不再想,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眼一閉,就成功了。
  ......
  但願只是胡思亂想。
  初二的早上,仍然聯絡不上,再遲鈍的人也感覺到他外表下隱藏着的坐立不安。父母關心地問他怎麼了,刑鋒趁勢提出擔心朋友出事想早點回那邊去看看的想法。
  刑鋒的父母都是很通情達理的人,雖然大過年的也不太捨得兒子這麼早就離開,但到底還是同意。
  一路飆回重慶的時候刑鋒心裡其實也很清楚如果真出了什麼事這時候回去只怕也是晚了。但,如果不能用兩眼親眼確定喬慧臣完好無損,光是在腦海裡臆測他是否平安就足夠讓他猜得發瘋了。
  大力拍打喬慧臣家的門的時候,刑鋒都作好要撞門而入的準備了。但,老天似乎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誰呀?"門很快就拉開了,喬慧臣出現在門後。
  "......刑鋒?"他很詫異地看他,"你不是初四才回來嗎?"
  刑鋒一步踏進來。
  如果這是演戲,這個時候他應該上上下下掃視喬慧臣數眼,確定他平安,在大松一口長氣之後一把將他緊緊攬入懷中;又或是惱羞成怒,抓着他雙臂大聲質問他‘為什麼不開機?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
  但這到底不是演戲啊。
  刑鋒什麼也沒做,在看到喬慧臣,並聽他詫異的那樣問過他三秒鐘之後,他就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啊。我提前了。"
  說了也跟沒說一樣。
  喬慧臣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忽然想起了什麼,馬上向電腦那邊飛撲過去。"哎呀,我的號!"站在一堆怪物裡呢。
  似乎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刑鋒一邊覺得自己急匆匆的從成都趕過來跟個傻瓜沒區別,一邊不知怎的又有點失望的感覺。他當然不是希望喬慧臣有事啦,但喬慧臣如平常般的樣子又的確是令他失望。難道那些話對喬慧臣一點影響都沒有?怎麼可能,他神經明明沒有粗到那種地步的。
  換了鞋進來,在不讓對方發覺的情況下刑鋒儘量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着他。竟然一點破綻都沒有,難不成喬慧臣掩飾的功力更上層樓,真的可以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還是他已經發洩了負面情緒,所以可以又心平氣和的如常生活?
  "你電話怎麼打不通呢?"
  "嗯?"喬慧臣聚精會神於遊戲中,過很久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哦,電話,我都忘了開機了。"
  ......
  "那QQ呢?"
  "......玩遊戲太卡了啊,你知道我電腦設置不好。"
  聽了這樣漫不經心的回答,刑鋒簡直氣餒到極點。神經過敏了,居然忘了喬慧臣就某方面來說是特別沒心沒肺的一個人。他可能根本就沒意識到會有人擔心他,等他開機的時候發現有自己那麼多的未接來電時說不定也只會莫名其妙而已吧。
  唉,要追求喬慧臣這樣的人,沒有良好的心理承受能力還真是飽受打擊啊。
  
  玩遊戲玩到告一段落的時候,喬慧臣伸了個懶腰,左右轉動僵硬的脖子,終於發現屋子裡的另一個人好半天都沒出聲了。那人坐在沙發上瞪着手提電腦屏幕發呆。
  "刑鋒?"
  刑鋒慢吞吞看他一眼。
  哼,終於注意到他了嗎?
  太過分了,剛接觸的時候雖說只是出於禮貌,但喬慧臣到底也還會虛情假意地噓寒問暖一下,絶對不會做出冷落別人的事情。但現在也不知道是太熟了還是那遊戲真的太吸引人,徹底讓他忽視屋子裡的其他人--不,在喬慧臣眼中,他刑鋒大概已經不能算是人,只是如屋子裡的桌椅一樣是一件傢俱而已吧。
  側眼睃了睃那些款式顏色都已經極其落伍的死物,想到自己在喬慧臣心目中已經淪為和它們同等,心中忍不住就泛起難言的滋味。
  有沒有搞錯!他可是行情年年看長的黃金單身漢啊!
  "你在看什麼?"查資料嗎?
  刑鋒又哼一聲。"毛澤東的《論持久戰》。"
  "啊?"打到一半的呵欠立刻停住,喬慧臣看他的眼光充滿着驚異。沒事看那個幹什麼?
  刑鋒沒好氣地道:"我要充實一下理論知識,順便堅定必勝的決心!"在心中默念語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喬慧臣,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倒在地!
  "是嗎?"喬慧臣疑惑地看他一眼,點了點頭,"原來你還是黨員喔。"政治覺悟很高嘛,不像他,到老到死都只是曾經的少先隊員而已。
  "我黨......"刑鋒徹底無語,有一種虛軟的無力感。喬慧臣,你不是這麼小白吧......哪怕你只是笑着開玩笑地說一句‘哇,戰鬥指數很高啊',我也有理由接下去啊。
  怨艾地掃了那男人一眼,卻十分傷心地發現那個人又埋頭於遊戲中去了。
  ......
  他承認喬慧臣是個很特別的人,當初他也是被這種特別吸引的。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另一個事實:有時候他的特別也是很傷人心的。
  不甘心再被他冷落,刑鋒索性把手提放到一邊,坐到他身邊去。看著屏幕上那炫目到讓人眼花繚亂的光效效果,他沒好氣地問:"這個真有那麼好玩嗎?"早知道他會玩得這麼廢寢忘食,當初真不該為著讓他高興而替他搞到內測號。
  "還不錯啦......"雖然是很含蓄的肯定,但從喬慧臣專注的態度和熱忱看得出他其實相當喜歡這款遊戲。刑鋒側頭看了看他,這一看,就再也轉不開眼了。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喬慧臣長而翹的眼睫毛,根根分明,比女人刷了美寶蓮增長型睫毛膏還要來得好看密集,如果釘在牆上簡直可以當掛衣鈎使用。
  不知道嘴唇刷過這片密林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發現自己的思路在往一條危險的道路上滑去,並且躍躍欲試蠢蠢欲動的心也在叫囂着渴望實踐,刑鋒連忙硬生生把眼光調開定在屏幕上,裝出一副很認真在看他玩遊戲的樣子。
  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剛才的目光有多露骨,幸好喬慧臣一直專心盯着畫面,沒有轉頭看他一眼。
  心存僥倖的同時,又隱隱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一個機會。其實剛才他可以真心讚美一下他啊。比如‘喬慧臣,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眼睫毛長得很好看?'
  他一定會心不在焉地回答說‘嗯,我們家親戚都這麼說'。那他就可以趁機開開玩笑,取笑他,‘那有沒有人親過你的眼睛?'然後打打鬧鬧,半真半假,搞不好他還可以趁機揩揩油的說......
  "刑鋒......開年之後,我想換個工作了。"
  正在那裡胡思亂想設計劇情,忽然依稀、彷彿、好像聽到喬慧臣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嗯?"刑鋒一下回過神兒來,坐直了身子看住他。"你剛才說什麼?"聽錯了吧?是幻覺?
  喬慧臣沒有看他,眼睛盯着遊戲畫面,頭也沒有轉過來,"我說我想換個工作。"
  刑鋒有點意外,同時亦有種隱隱的喜悅。
  不過刑鋒是很沉得住氣的。先要問清楚再說,"想換個怎樣的工作?"
  如果只是從查詢員換成倉庫保管員那就先保留自己的喜悅,有欺騙感情之嫌。
  "嗯,文員吧......"
  "哦......"
  刑鋒內心竊喜。難得他自己開了竅,這是好事啊。雖說作為公司老總,他深知查詢室的工作相當需要喬慧臣這種好耐心的人,但,私心來說,他卻更希望看到他從那間密室走出來面對人群。
  至於查詢室下一任職員人選嘛,那不是他該操心的。讓郝大通頭痛去吧。
  喬慧臣聽他哦了一聲就沒了下文,手上繼續打着遊戲,眼角卻偷偷瞄他一眼。他誤解了刑鋒的沉思,嗯了一聲,連忙發表聲明。"我不是想開後門讓你給我安排個好工作喔......只是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刑鋒回過神兒來,看著他微紅的面孔溫柔的一笑。"我知道......很好啊。不過怎麼想到要換工作呢?有什麼原因嗎?"
  人呢,除非是血液裡有着天生不安定的分子,否則多數都是安於現狀的。尤其是喬慧臣這種天性就帶著幾分懶散對生活又沒有太高要求的人,求上進這種促進人類社會發展的行為根本就不要指望發生在他的身上。如果不是有着特別的原因,他不會突然想到換工作吧。
  千萬不要告訴我說你是想存點錢準備成家了。
  如果喬慧臣真的這麼說,搞不好他會一口血噴在顯示屏上也不一定。
  "也沒什麼特別原因......"光聽語氣的話呢,是覺得他滿不在乎的,但看著他面孔才會發現他只不過是用滿不在乎的含糊語氣來掩飾臉上隱隱的赧意而已,"就是想......換個生活方式了......"
  刑鋒靜了靜,差點‘烏拉'一聲歡呼出來。
  不容易啊!
  喬慧臣跨出了這一小步,卻是他追求事業上的一大步。
  原來年三十那幾句話還是有效果的,至少讓喬慧臣產生了危急感和緊迫感,他終於想到這樣不行,要改換他以往的生活方式了!
  刑鋒內心激動不已,盯着喬慧臣微紅到可愛得不行的面孔,簡直想把他抱起來狠狠親個幾口。
  不過這麼做的話會把他嚇一跳吧,忍耐!忍耐!
  刑鋒藏在椅子下面的手張了又握,握了又張,這樣反覆動作着彷彿就可以極力按捺住激動的情緒。如此這般,過了五分鐘,他才重重清了清喉嚨:
  "喬慧臣......人際紛爭呢,是免不了的。但職場,其實也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堪......"他鼓足勇氣,瞄準他的手背把大手覆蓋上去--喬慧臣的皮膚冰冰涼涼,刑鋒下意識地就使力握緊,彷彿這樣就可以令他暖和起來。
  看著喬慧臣馴鹿般的眼睛,刑鋒神魂飄蕩,許下了一個他這一生都沒有忘記過的諾言。"......你放心,我會盡我最大的力量幫你的。"
  
14
  刑鋒這種人呢,無論是因為本身個性還是社會地位,都決定了他絶不輕易許諾。因為‘信'這個字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不想做不能做做不到的事他會滑頭地逃避,絶不會被諾言什麼的給套住。
  但他對喬慧臣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心誠意的,連他自己都感動了。不過可惜,聽他說諾言的人是喬慧臣。
  也不是說他不感動。畢竟太清楚現在的人都是各掃門前雪的,難得有個人肯這樣說,要說他心裡一點想法都沒有完全不動容那也是假話。但,微笑歸微笑,感動歸感動,若要他馬上信個十足十,立刻全心信賴,含着眼淚撲到刑鋒懷裡,那......也不是喬慧臣的性格了。
  但不管怎麼說,既然擬定了今後生活的大方針,喬慧臣接下來的幾天玩遊戲的時候就更安心了,也名正言順了--嗯,等年假一完,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都將作出大的改變,是應該抓緊機會好好享受一下最後的假期。
  刑鋒自然不忍拂他的意,他正因為喬慧臣肯主動走出象牙塔而高興得不行呢。哎呀,這個人怎麼就那麼懂事,怎麼就那麼討人憐愛呢?簡直讓人巴不得使出渾身解數來哄他讓他高興--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他一反常態,不但坐在旁邊看著喬慧臣玩遊戲,甚至還興趣非常濃厚的不時提些問題出來。
  這些話題很對喬慧臣的胃口,所以他也不吝於仔細向他講解。聽到他說這遊戲有結婚系統時,男人心動了一下,於是喬慧臣隨口的一句‘你也申請個號玩吧',立刻就引來了男人的大為贊同。
  "兩個男號可以結婚嗎?"
  這看似天真卻包含着深刻含義的問題卻完全沒讓喬慧臣多想。
  警惕性稍微高一點的玩家都知道,在遊戲裡絶對不要和陌生人結婚,尤其裝備很好的話更要保持高度戒心,因為夫妻的裝備是共享的,騙婚這種行為不只是現實生活裡有發生,也是遊戲裡的一種常見騙術。
  刑鋒初初接觸,會有這種單純的問題也難怪。所以喬慧臣只是嗤地一下笑起來。"拜託,我國還沒通過同性婚姻法。遊戲公司敢跟國家政權唱反調嗎?"
  切~~掃興。
  不過算了,就算不結婚,只要可以和喬慧臣一起在武俠世界遨遊那也不失為一件賞心樂事。
  玩過遊戲的人都知道,要想升級升得快,帶新人是一個很好的途徑。但喬慧臣的電腦設置不好,雙開的話很容易就電腦自動重啟。這個時候,刑鋒自然主動貢獻出他的手提電腦!
  "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等着遊戲下載期間,兩人煞有其事地討論起來。
  "隨你羅......看你喜歡哪種類型。"喬慧臣常在網絡遨遊,對這些當然要比刑鋒熟悉得多。"比如說霸氣型、搞笑型、詩意型、齷齪型......隨君選擇。"
  "舉個例來聽聽?"
  "霸氣型嘛......‘天賦神權'。"
  男人聽了,點點頭,"果然霸氣。"會取這種名字的多半是個十幾歲的小毛孩,需要先聲奪人。
  "搞笑型呢?"
  "‘唐伯虎點蚊香'、‘騎在牆頭等紅杏'、‘小妞,對大爺笑笑'、‘貧尼法號牛比'。"
  男人哈哈大笑。"這都是些什麼人取的名字啊?這麼富喜劇效果?"
  喬慧臣也笑。
  男人笑到無力,搖搖手,"詩意型就不用說了,我大概可以猜到。"不外乎就是選自古詩古詞。"你說齷齪型吧。"
  "嗯......這個就是。"剛好有玩家招搖過市,喬慧臣指住他叫刑鋒來看。只見五個大字在那人頭上閃閃發光--‘那夜,我射了'......
  ......
  兩人互望一眼,心照不宣,同時嗤地一聲笑出來。
  
  十分鐘之後,一個叫‘都督'的一級小號在新手村誕生了。穿著新手號清一色的背心褲衩,甩胳膊甩腿地跟在喬慧臣屁股後面跑。
  "《三國演義》裡你喜歡周瑜?"
  "嗯。"男人很大方地點點頭。心中默念一句:因為他老婆姓喬。
  喬慧臣渾然不知自己被刑鋒占了個便宜,哦了一聲,還很熱心地帶著他在城中四處轉悠,等刑鋒把重要的NPC位置都記住了,才帶他到野外去殺怪練級。
  練級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但如果有人帶那就很幸福了。隊長在前面流血流汗,新人什麼也不用做,緊跟着就好,自然就有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級數飛長。
  五分鍾不到刑鋒的都督就升到了十五級。
  因為不用自己去打怪,所以刑鋒按了跟隨之後也有閒情操着兩手看風景。恁心而論,這遊戲的背景畫面確實設計得極好,典型的江南風景,青山綠水,迴廊長橋,連怪物也不是那種猙獰的造型,而是女體形象,婀娜多姿。
  正在那裡幻想著日後可以聯袂暢遊笑傲江湖,突聽喬慧臣大叫一聲:"有殺氣!"話未落音,只聽兩聲慘叫,兩人雙雙身死。
  刑鋒定睛一看,畫面上兩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旁邊一個叫‘老子就愛殺人'的高舉屠刀得意洋洋擺了個擺酷的姿勢,狠狠噁心了他們一下才十分囂張地跑路。
  "這人是誰?"刑鋒火冒三丈。靠!看名字就很欠扁!
  "黑名。"喬慧臣絲毫不動氣,即席給他上了一堂課。"PK值超過一百--就是說他殺了超過十個人,名字就會變成黑色。這種人通常都是現實生活中過得極度憋屈對現實不滿,所以才會在遊戲中以殺人為樂。"說到此處,抬頭想想:我也不滿啊,怎麼沒見我這麼變態?
  "那現在我們要怎麼做?"
  "復活。"
  "然後呢?"
  "繼續練級。"轉頭看看他的號,"還好,你級低,經驗掉得不多。我大概掉了二十點。"
  刑鋒對他的雲淡風清輕描淡寫感覺有點不是滋味。"我們不用報仇嗎?"
  喬慧臣樂了。"大哥,遊戲裡也是要靠實力說話的......別說你了,我都沒他級高。"
  再說,PK是一門高深的技術。同樣的技能要用它來幹掉對手,裝備的好壞,網速的穩定,出刀的角度,以及什麼時候坐,什麼時候跳,都有莫大的關聯,不是只看級高血多而已。研究得透徹了,就如打通任督二脈的高手,不論何種武器拿在手上都可以衝鋒陷陣。
  刑鋒這個遊戲新手很耐心地聽著,對喬慧臣講得頭頭是道大表欽佩。
  "刑同學,不要用這種眼光看著我。"喬老師非常之謙虛,"本人只會紙上談兵,有理論而無實踐......這些都是在官方網站上看來的。"
  ......
  
  刑鋒一向的宗旨就是要嘛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更何況他還身負血海深仇(老子就愛殺人是吧?我記住你了!)......正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所以他下定決心,練級之餘,也要苦練PK技術!
  接下來的那幾天,他孜孜不倦以嚴謹仔細的科學態度細細研究了官方網站上的每一項內容,務求理解透徹消化乾淨,尤其對於論壇上那些討論PK技巧的文章感興趣。沒事就跑到比武場去和別人練刀,甚至還特別花錢買了一套頂級裝備。
  "嘖嘖嘖......"喬慧臣含着手指看著那套時值市價三千多的完美裝備,對此驚嘆不已,"原來真的有這種人......"
  "哪種人?"
  "被狗咬一口就一定要咬回來為此不惜花費大量時間精力金錢說好聽點是恩怨分明說難聽點是眥睚必報的......那種人。"
  "......"喬慧臣有時候嘴巴是很毒的~~
  不過話說回來,刑鋒這種人卻是職業玩家和遊戲公司的最佳客戶,不然那些裝備賣給誰去啊。
  喬慧臣是覺得沒有必要啦,玩遊戲如果玩到要花人民幣的地步那就失去遊戲的本意了。像他這樣練練級,逛逛街,做做任務,閒來沒事帶上工具到山清水秀的地方採藥挖礦釣釣魚,多麼悠閒自在。
  刑鋒哼一聲,"喬慧臣,你說實話,被人欺負你真的一點兒都不動氣?"除非天生犯賤,否則沒有人喜歡被欺壓。喬慧臣心胸豁達得過分了,反而顯得更加可疑。
  喬慧臣張了張嘴,本想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但不知怎地,許是因為‘被欺負'這三個字讓他想到小時候的經歷,靜了靜,終於還是說出真心話來。"氣也沒用啊......那真的打不過嘛......"只好安慰自己說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裝出一副‘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的隨意態度。這也算是阿Q精神的一種吧。
  再說了,遊戲裡被殺算什麼呀?又不痛又不癢的,還比不上小時候被你們一群人真人PK呢。
  刑鋒看著他,從他那不甚在意的話語中聽出一點無奈的語氣來。
  喬慧臣,這就是你的人生態度嗎?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所以就裝出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的樣子來自保嗎?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有一點細細的疼痛從心裡慢慢地泛出,刑鋒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攬住他肩頭。
  在喬慧臣莫名其妙的眼光注視下他緊緊摟了他兩下。"好吧......你就採藥挖礦釣魚好了,打架鬥毆那種事就交給哥哥我......以後我保護你。"
  喬慧臣瞧了瞧他,忽然嗤地笑起來。
  不是平素那種溫文爾雅的笑容,隔得這麼近,刑鋒看到他笑得眼睛細細彎彎,斜睨着瞧著自己,眼睛裡笑意盎然,居然透着兩分媚。刑鋒的心跳立刻失卻平穩,開始不受控制地呯呯呯亂跳起來。
  "你保護我?"喬慧臣眼中帶著微微的嘲弄之意。
  "幹嘛,不信啊?"
  "不是不信。只不過--"喬慧臣慢條斯理,不輕不重地反手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先保護好你自己吧!穿著一身頂級裝備全服跑,眼紅的人多得海了去了。"他笑着說完,站起來。"肚子餓了,我做飯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刑鋒按着胸口半天沒動彈一下。
  剛才,喬慧臣主動碰他了呢......
  那麼不習慣肢體接觸的人啊......
  
  假期,就這樣在兩人吃飯鬥嘴遊戲玩樂中不知不覺暗暗滑過去了。
  事後,刑鋒作階段性工作總結,對近期成果十分滿意。他和喬慧臣的關係在穩步發展中持續上揚,投其所好這一招棋走得對。期間,喬慧臣手把手地教他使用一些遊戲功能主動碰觸了他四次,刑鋒則有預謀有目的地碰觸了他七次。而且,在‘在喬慧臣家過夜'這一項目上終於實現了零的突破!
  --玩遊戲玩到三更半夜累了就勢倒在沙發上睡着,喬慧臣不好意思把他叫醒,只好從衣櫃裡搬出厚厚的毛毯蓋在他身上。
  嗯,雖然只是睡在沙發上,但到底又上了一個新台階。
  以下,是對未來的前景規劃:
  近期目標得寸進尺,將不滿足於只是握握小手摟摟肩膀,要爭取作進一步的親密接觸。
  中期目標,爬上喬慧臣家的床。那是除卻喬慧臣心靈的第二高地,防護嚴密,至今為止還沒有人攻陷過。他一定要爭當攀登珠峰第一人。
  至於最終目標嘛......當然是徹底征服喬慧臣那顆敏感多疑世故的心!不過,現在想這個還不太現實,所以先達到前兩步再說。
  喬慧臣也有他的打算。
  托刑鋒的福,在他的介紹下,也沒有怎麼拿着履歷資料往來人才市場就很輕鬆的找到了一份合意的新工作。工作環境和工資待遇都很不錯,地方也不太遠。不過,躍躍欲試的同時,也有一點點膽怯:不知道同事們好不好相處--喬慧臣長這麼大,幾乎沒有和一群人坐在一間屋子裡共事的經驗。他什麼都好說,就是對於人際關係心裡始終有點發虛。
  "虛什麼!"刑鋒滿不在乎,"是不是擔心不會處事得罪了人然後被他們孤立,所有工作都推給你,所有黑鍋都讓你背,同事處處排擠,上司又對你性騷擾?"
  喬慧臣本來還默默點頭,聽到後來,越聽越不對勁,不由得甩了他一個白眼。說得他好像有被害妄想症一樣。
  其實他不是怕,只是很煩而已。戴着那麼虛偽的微笑,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猜測對方的心思,轉着自己的念頭~~當初真應該去學獸醫,現在就可以開家寵物醫院,名正言順的只和小動物打交道了。
  刑鋒伸手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喬慧臣,打起精神來!"笑道:"哥哥今晚請你吃一頓壯行酒。"
  什麼壯行酒......
  喬慧臣心裡再怎麼七上八下也忍不住嗤地一下笑起來,不太好意思地道:"應該是我請你吃飯才對呢。謝謝你這麼幫忙。"
  "不會饒過你的......那一頓留到你月底發工資。"
  終於,上班的第一天。
  喬慧臣起了個大早,像要舉行莊嚴儀式一般鄭重地洗了個澡換上昨晚就找好的衣服,收拾整齊了站在穿衣鏡前仔細審視。
  不錯,很精神。對著鏡子擺出慣常的溫文無害笑容,自己也覺得很滿意。一看就知道是大好良民,老老實實做事,勤勤懇懇做人,毫無野心,絶不會危害到誰往上爬。
  昨晚吃飯的時候刑鋒講了很多職場上的事,也提點了一些要注意的事項,總算讓他心頭有了點底。不想老來無依的話不做出改變是不行的,他也是時候該變一變了。
  正是一年之際在於春。新生活,新開始。難得今天天氣也這麼好,一大早明媚的陽光就投射下來,似乎也在預示着今後他的日子會是艷陽天。
  喬慧臣正了正衣領,又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心情大好,對著鏡子聲情並茂地朗誦起來。
  "從今天起,做一個簡單的人,不再背負太多的過去,也不再害怕未來。我將揭開蒙在眼睛上的黑紗,看到當下的幸福。
  ......
  從今天起, 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今天起, 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15
  因着社會觀與人生觀的不同,人們在這個社會上安身立命的方式也大不一樣。
  有人依靠他的專業知識,就算他是個書呆子不通世事,那他也有必然的穩固地位。有人則勤懇老實,本事沒有,就是踏實。有會說的就有會做的,所以這種老實做事的人也不可或缺。還有人特別放得下架子,認為職業無分貴賤,哪怕是在街上刷皮鞋,能賺錢養家就好。更有一種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特別會看人臉色,心眼又十分靈活,屬於踩着尾巴頭會動的那一種。
  最最厲害的,就是十項全才。有才有德,能說會做,心思活套,精通權謀之術。堪稱國之棟樑。
  喬慧臣雖說厭惡人際交往,但到底到了這個歲數,他也有他的一套。
  他的方式就是兩個字:自覺。
  絶對不會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太高,來到一個新單位,就好比舊時賣藝的先要吆喝兩句:初到貴寶地,各位大爺照應着,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態度恭敬一點,說話好聽一點,人家瞧著就比較舒服了。
  在社會上不比得在家裡,拉著個臉你是率性了,但人家見了首先就倒扣十分印象分:你以為你是誰?擺臉色給誰看呢?
  他本身面部線條就很柔和,就算不笑也不會給人一種‘這人脾氣很怪'的感覺,更何況他還隨時帶著他那招牌性的溫柔微笑。舉止莊重,絶不輕狂,做事負責,人又很講禮貌,遇到年長的同事,一律稱之為‘*老師',言必稱請,事畢則謝。
  這一套在講求自我的新新人類看來或許十分老土,簡直毫無個性,但你別說,越是老土的方式越是有效,幾天下來,大家對喬慧臣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背後議論起來,也覺得這次招的人比前幾次的好得太多了。
  喬慧臣又不是木頭人,當然也感覺得到大家對他的善意,回去對刑鋒說起的時候頗有點沾沾自喜。
  刑鋒用一種很寵溺的眼光看著他,笑道:"這不是很好嗎?可見和人打交道其實也沒有那麼不能忍受對不對?喬慧臣,你本來就很討人喜歡,再說你安心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其實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加油。"
  喬慧臣這種人,表面上一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的樣子,彷彿對別人的意見無動於衷,但實際上外界的批評很容易就讓他一蹶不振。所以適當的肯定和鼓勵是絶對有必要的。
  喬慧臣不太好意思在刑鋒面前自吹自擂,但眼底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
  --當然,他也沒打算要藏。知道別人喜歡自己,對他恢復自信心是很有幫助的。
  "沈姐還說要給我介紹個女朋友呢......"
  一聽這話,刑鋒就像當場被口水嗆了一下。
  什麼?
  女朋友?!
  要死了你喬慧臣,想翻天嗎?我叫你走出去不是為了要讓女人來接收你的!
  一時間也忘了前一秒自己還在肯定他,只覺得他得意的樣子實在礙眼得很,雖然不敢太打擊他,但叫他什麼都不說什麼反應都不做這口悶氣卻又委實吞不下去。半天才哼了一聲,酸溜溜地道:"人家說說而已......你還當真了......"
  "我也沒當真啊。"喬慧臣有點委屈的分辯,"不過人家既然這麼說了,就姑且當成真的來聽嘛。"
  這還差不多!
  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下,但不知怎麼的,又覺得有點不對頭。細心想了想,刑鋒恍然大悟叫出來:"喬慧臣!難道以前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也只是‘姑且當成真話來聽',其實根本就不相信嗎?!"
  "呃--"這人舉一反三的本事也很高啊......
  這麼一遲疑,刑鋒立刻危險地盯住他。
  你有沒有搞錯啊?
  我那麼真心誠意的諾言,你居然從頭到尾都沒信過?
  你以為我說的是假話,只是哄你高興?!
  "信啦,我信~~"喬慧臣立刻猛開空頭支票,語氣裡大有安撫之意。"我們關係不同嘛,當然信你比信她多。"
  這種彷彿是騙幼兒園小孩的話怎麼能讓刑鋒滿意,眼光仍然充滿懷疑。"......百分之百?"
  "......"這個可有點強人所難了......
  又是近三秒鐘的遲疑,眼看刑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喬慧臣終於試探着吐出一個數字。"百分之六十......?"
  "......"
  剛好達到及格線。
  想到自己這麼一言九鼎的人,在喬慧臣心目中其可信度卻只有這麼一丁點兒,刑鋒就覺得自己做人真的太失敗了。
  不過,事情也要往好的方面想。
  如果喬慧臣毫不猶豫,誠懇地、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嗯!百分之百!"--那他才要氣得吐血。
  太假了啊,那才真是把他當小孩在哄呢。現在這個數字雖說不盡如人意,但好歹還有發展的空間。
  好吧,喬慧臣,我會一點點把數字往上加的,你就睜大眼把我的進步看在眼裡吧。
  
  二月十四,情人節。
  在這個陽光明媚滿街都飄蕩着玫瑰花香和濃情蜜意,花店老闆溫柔一刀,女人眼神若有所盼,男人忍痛大出血的日子裡,喬慧臣收到了由刑鋒送出的第一束玫瑰花。
  關於這花送,還是不送,這個問題刑鋒事前是經過很周詳細緻的考慮才決定的。
  上次那個多事的女人(沈姐)居然說到做到,真的給他說了一個女的。聽到喬慧臣說起的時候刑鋒只覺嗡地一聲頭都大了一輪。據說那個沈姐是少有的熱心人,一向以解決別人的婚姻大事為己任,成績驕人,很是撮合了幾對,謝媒酒都喝過好幾場。在她眼中,所有大齡青年就像是一隻鞋,怎麼也得給他找到放失了手的另一隻配成雙才好。更何況喬慧臣這麼溫順乖巧懂事禮貌,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多招人疼啊......
  媽的。
  刑鋒差點沒當場破口大罵。
  做媒做上癮了啊!下輩子想做隻貓是吧?!
  雖然最後因女方的母親合過生辰八字後覺得兩人屬相相衝此事不了了之,但這件事着實讓刑鋒出了一身冷汗。
  怪不得以前的人都喜歡金屋藏嬌。實在是怕別人覬覦啊......
  但時代到底不同了,喬慧臣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走出去,難道他又把他拉回來?而現在兩人的關係始終停留在朋友這一層面,他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來要求喬慧臣堅定立場,穩定信念,不要被外界所勾引。
  所以,情人節的這束花,多多少少有點試探的意思。
  喬慧臣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驚愕......是肯定的。歡喜......應該也會有。他本來就喜歡花呀草的。但他會不會細心思索其中深意?思索過後會得出怎樣的結論?如果他知道自己早就在打他的主意......嗯,當然,以喬慧臣的學識涵養,絶不至於淺薄到以鄙視的眼光看著他說‘原來你是個同性戀',於是逐他出門從此不相往來。但他會很煩惱吧,覺得平靜的生活又被打破......他那個人啊,懼怕麻煩就像是懼怕疾病一樣。
  不好意思了,我也想讓你快快樂樂的過日子,但是......不加快步伐是不行的,因為我想要的不止是朋友那麼簡單......
  
  那一大束嬌艷欲滴碗口大的白玫瑰包在幾張淺綠色網眼紙上送進來的時候,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沸騰了。
  "哇--"是一致的反應。
  情人節這天的玫瑰是什麼價錢!這是所有需要討好女朋友或老婆的男人心目中永遠的痛,一枝玫瑰就已經足以讓人心中流血。偏偏女人又都是這麼奇怪,一年之中三百六十四天不送花都可,這一天不送就跟你沒完!
  於是男人們只得忍痛掏出錢包,花兒為什麼這樣紅,用心血澆灌的啊......
  "小喬,你還說你是單身!這不有人送花給你嗎?"盯着那束雪白芳香的花朵,說話的人羡慕得眼睛裡都快要伸出兩隻爪子來。
  "搞......錯了吧......"辦公室裡幾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都還沒收到花呢,他一個大男人?
  "沒錯。"花店的人再次對了對單子,"是送給喬慧臣先生的。"
  "老實交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辦公室裡的人開始起鬨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把那束花捧着看了又看,終於在其中發現了一張小卡片。白色的,藏在花裡不細看的話還真的找不到。
  打開看了看喬慧臣就如釋重負地笑了。上面就落了兩個字:刑鋒。
  看著大家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亮晶晶的眼睛只盯着他看他自不自覺的樣子,喬慧臣只好自動宣佈答案:"我朋友送的啦。他怕我今天觸景傷情,送束花來安慰我。"
  "......"
  大家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真的啦,我朋友是男的,你們看他送的又不是紅玫瑰。"
  "切~~"大家一哄而散。
  喬慧臣找了個大杯子把花插起來,這才摸出手機給刑鋒撥了個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彷彿早就在等着。"喂?"
  "刑鋒?"喬慧臣笑着,一邊用手指輕撫絲絨般的花瓣,一邊笑道:"我收到花了......你怎麼這麼破費啊?"
  "......"這反應有點不對頭......刑鋒當時就愣了一下,"你--喜歡?"有點結巴,差點冒出像當年小日本常說的那句‘你的,明白?'
  "喜歡啊。晚上我請你吃飯吧。"喬慧臣不無愉悅的邀請,這束花當他以前半個月的工資呢,自己一點表示都沒有的話那也太說不過去了。"不過要晚一點喔,今天我要加班。"
  男人剛因為他主動邀約而展開的眉頭聞言又皺了起來。
  "情人節加班?"
  "那只有我是單身嘛。"本來今天輪不到他的,但因為那個年輕MM一早已經安排好了節目,好言拜託到他這裡來,那,能幫就幫羅。反正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16
  
  情人節的晚餐要吃什麼才好呢?
  這麼溫馨的約會,火鍋這種大眾化的飲食方式肯定是不合適的。且別說吃得臉泛油光張着嘴直吸氣的樣子很損形象,首先嘈雜的環境就不適宜談心。
  本來呢,吃西餐是最好的。玫瑰、紅酒、小夜曲,鋥亮亮的銀具,服飾整潔的侍者,輕言細語,你儂我儂,情調多好。但美中不足的是價錢又太高了一點,會吃掉喬慧臣一個月的工資。
  如果提出由自己來請的話,他一定不會同意吧。那,就只好降低要求了。
  出於這樣的考慮,等喬慧臣問他‘晚上想吃什麼'的時候,刑鋒就選了一個很折衷的方式。"我們去吃蝦吧。"
  勉強算得上有檔次,環境也不會太吵,而且價位又是喬慧臣負擔得起的。
  於是就這麼說定了。
  掛上電話,在男人每隔三分鐘看一次時間工作效率大打折扣的焦灼等待中,夜幕終於降了下來。
  也許是視覺效應,今天出現在街上的情侶似乎特別多,而滿街的玫瑰雖說良莠不齊,但也散發着一種戀愛的甜蜜味道。
  喬慧臣出現的時候,手中空空如也。
  看見男人盯着他手裡看,有點心虛地笑一下。"嘿嘿......"
  一看他這種反應,刑鋒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說,一定是把那束花拿去做人情了。哼。
  喬慧臣繼續賠笑。
  他也很心痛啊,但,沒有辦法嘛。
  下班的時候,首先是老趙溜了過來,說了幾句閒話就搓着手笑嘻嘻地說:"小喬,我拿枝花回去哄哄我那黃臉婆,你不介意吧?"
  ......
  有選擇餘地嗎?答案當然就只有‘不介意'啊......
  既然有人開了頭,剩下的人也就不客氣了。今天的玫瑰雖說價格高得離了譜,但反而更加搶手,這個時候就算去花店買也買不到什麼好的了,與其花錢買一把那種放了幾天花瓣都開始發黑卷邊的紅玫瑰,還不如拿一枝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好品種的白玫瑰。女朋友如果問起,‘哎呀,白玫瑰象徵著你的高貴純潔......'話說動聽一點就行。反正小喬這花是朋友送的,又沒有什麼特別含義,他又特別好說話,把這束花瓜分了他是不會介意的。
  於是就這樣,正經收花的人反而一枝都沒了......
  也難怪刑鋒會不高興,他會以為自己不重視他的禮物吧,說起來也的確是有點失禮......因為覺得很抱歉,所以喬慧臣很努力地想討男人開心,吃飯的時候也生怕他沒吃飽吃好的樣子,一直在招呼他多吃一點。
  其實刑鋒沒有他想的那麼生氣,雖然最初心裡的確有點不舒服,但看到喬慧臣那樣賠笑着心就已經軟了。一束花而已,雖說有紀念意義,但到底還是不及人來得重要。何況,要說紀念意義的話,那他和喬慧臣的第一次情人節約會豈不是更有價值。
  他們吃飯的地方是在四樓,訂位的時候特別選了角落靠窗的位子,可以觀看城市夜景,又有大型綠色盆栽擋住別人視線,環境顯得相當清幽。
  這家店生意很好,幾乎沒有空的桌子。不過吃飯的多數是一男一女的情侶檔,像他和刑鋒這樣兩個男人來吃飯的,只有他們這一桌。
  看到這情形,喬慧臣又有點慶倖幸好那束花被瓜分了,不然他一男的抱著一束白玫瑰和刑鋒出來吃飯,人家會怎麼想啊?
  失笑的同時,又好像想到了點什麼~~若有所思地道:"明年今天......你就會陪着女朋友過了吧。"
  刑鋒看了他一眼。
  如果換作其他人來聽喬慧臣這句話,十有八九就會琢磨‘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但刑鋒實在是太瞭解他了。喬慧臣這個人說話是典型的重意不重質,純粹抒發一時感慨。就好比前些天他忽然冒了一句‘好想結婚喔',其實只不過是因為當時天氣太好陽光太溫暖太明亮給了他一種很幸福的感覺而已。
  所以聽到喬慧臣現在這麼說,刑鋒完全沒有如書中描寫的那樣什麼‘心頭一熱,脫口而出‘我會一直陪着你的!''之類的反應,只淡淡笑了一笑,意有所指。"明年的事說不準哦。"
  說不定我會陪着男朋友過呢?
  發現喬慧臣有點感慨世事無常的樣子,"這樣吧。"男人輕描淡寫的設下套,"我們做個約定好了,明年--也不光是明年,只要我們一直沒成家沒交女朋友的話,以後的節日我們就一起過怎麼樣?"
  聽起來似乎很不錯~~不過不太現實。
  喬慧臣對他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好啊。"
  答應得太快了。
  男人看著他,很無奈的嘆了口氣。"我是跟你說真的。你不要又‘姑且當成真話來聽'!"
  喬慧臣噗哧一下就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刑鋒這傢伙,逮着個錯處就不放。"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條件那麼好,要找女朋友其實很容易啊。你也說明年的事說不準,搞不好明年情人節你就會請我喝你兒子的滿月酒呢。"
  刑鋒簡直氣結。
  他動作真有那麼快的話早就把喬慧臣剝皮拆骨吃下肚去了!還讓他坐在這兒談笑風生咧。
  "哎,別說這個了。我給你出一個腦筋急轉彎吧。"
  喬慧臣馬上轉移話題,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聽清楚了啊--一塊招牌掉下來,剛好砸到五個併排走着的人頭上,可是很奇怪,三個人當場砸死,另外兩個卻一點事都沒有。為什麼?"
  "那兩人走在外邊?"
  "不對。"
  "是小孩?"
  "也不對。"喬慧臣特別強調一下,"是五個成年人。身高差不多的。"
  連猜了幾次都沒猜中,刑鋒又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宣佈答案。"
  喬慧臣嘿嘿一笑,筷子點了點窗外,示意他看向對面。
  不解的看出去,發現對面剛好是一家麥當勞快餐店,碩大的一個M型霓虹招牌十分醒目。
  ......
  "噗--"刑鋒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出來。"喬慧臣,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呀......"看起來很老實很內向不多話的樣子,其實就是一冷麵笑匠,又好奇思妙想,有時候說句話出來笑得人肚子痛。
  --當然了,這一面也只有很熟的人才能看到。
  刑鋒笑看著他,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神氣。
  有時候他覺得喬慧臣就像一本封面樸實的書,放在書架不起眼的角落。包裝不夠精美自然引不起閲讀的慾望,但,某一天這本書忽然掉了下來,拾起的人漫不經心隨手一翻,卻發現其中內容居然精采異常、大異其趣,讓人不忍釋手渴望一直這麼讀下去。
  喬慧臣,何其有幸啊,讓我遇到了你!
  能和你這樣的人共度一生,只怕以後的日子都會變得極有意義吧。
  而你,也何其幸運遇上了我!
  除了我,還有誰會這麼瞭解你性格上的優缺點,包容你、欣賞你、愛護你?
  高山流水遇知音。喬慧臣,這,不就是你求的嗎?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刑鋒看了看錶,時間尚早。"不如去我朋友的酒吧坐坐吧。"
  這個提議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來的。
  一直沒跟他透露過自己性取向的問題,不過現在也是時候讓他開始慢慢接觸一下GAY的世界了。當然,還是那句話:穩紮穩打。不能一古腦兒的全倒給他,真相,要一點點的揭開,等以後關係鐵了,變數小了,那再把話挑明。今天嘛,只是帶他去喝喝酒,見識一下。
  喬慧臣當然沒有異議。反正他回家也是玩遊戲,再說他還從來沒去過酒吧,還是有一定的好奇心的。
  想像中,酒吧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昏暗的燈光、迷亂的人群、暴露的衣着、扭動的身軀,龍蛇混雜,暗流洶湧,毒品大麻搖頭丸,興奮劑和避孕套,一言不和大打出手,廁所裡急不可耐的男女肢體糾纏,然後警察臨檢掃黃打非一片混亂,最後所有人排成人龍垂頭喪氣的走出來,一邊注意避開電視台的攝像鏡頭以免自己上電視......
  對他這種足不出戶的乖寶寶來說,酒吧,真是一個危險而神秘的未知世界啊。
  一看到他那種興奮中帶著一點緊張的表情,刑鋒就知道這個人又在發揮他超強的想像力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喬慧臣的想像力有多豐富。他的思維是跳躍性的,由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可以無限制的聯想開來,古今中外、名人騷客,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里,只有做不到,沒有想不到。
  有時他甚至會把他那些胡思亂想化成語言來詢問他。而那些問題之匪夷所思,實在令他這種務實的人哭笑不得。
  "假設,"每次都是這樣的開場白。
  "有一天,我在家裡熬湯。"故事開始。
  "出門扔垃圾的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把門給帶上了。"看了看他,特別解釋一句:"這種事是有的,我遇到過。"
  他也只好配合地點頭。
  "我當然沒帶鑰匙,想起我在單位放了一把然後我就過去拿。在這段時間呢,湯燒開了,澆熄了火,整個房間全是天然氣。"說到這裡又看了看他,補充一句。"當然,窗戶是關着的,空氣完全不流通。"
  他只好又點一點頭。
  "這時候--"喬慧臣加重語氣,還很有節奏地停了一下。"有個發小廣告的跑上來了,他按了我家的門鈴!呯--爆炸了......"
  發小廣告的為什麼會按門鈴?不是只要把廣告紙掖在門上就好了嗎?
  "那麼是上門推銷的吧。"立刻就修改了一下錯誤細節。
  "......"
  好,問題出來了:
  "他當然是受重傷了,我家也面目全非了......那這個責任誰負?"
  ......
  你說,這種問題教人怎麼回答?他是在編戲還是案例分析?再說幹嘛要問他呀?他也不是法律專業出身的呀。
  這個樣子的喬慧臣,實在是讓他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唯一的想法就是:這人空閒的時間看來是太多了......
  

17

  情人節的晚上,大街上多出來的不光是手挽手的情侶,還有那些抓住商機以情侶為目標的賣花人。
  這些賣花人,販賣的多數是黃昏時分才從花田裡採摘下來的本土玫瑰,相對來說,花兒比較新鮮,價格也比花店便宜。他們挎着裝滿玫瑰的花籃,專門出現在熱鬧人多的地方,瞅到手上沒拿花的年輕男女就會熱情洋溢地迎上去:"先生,給這位小姐買枝花嘛,今天情人節啊。"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女性一般都會似笑非笑地看著男伴。而那男的,就算明明不是那種關係,這時候也會乖乖掏出錢包買花送上。
  刑鋒在酒吧門口一下車,就被一個賣花人給盯上了。
  那是一個大概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
  --別小看現在的小孩。
  尤其是這種家境比較貧窮的孩子,她們不是什麼家裡的小霸王,而是父母的好幫手,與那種從小生長在蜜窩裡的幸福小孩不同,她們已經提前適應了這個社會,在街頭賣花對她們來說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雖然年紀還小,但早就磨練出來了。眼睛很尖、嘴又會說,加上是小孩就更占了幾分便宜,所以她們的生意往往會比父母還要好。
  哪,刑鋒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這種人是絶不會在乎這點小錢的,尤其,是在自己的女伴面前。
  所以那女孩立刻就挎着花籃奔了上去。
  只跑了兩步就很失望地站住了。
  無他,只因從另一邊車門下來的並不是預料中全身香氛繚繞的時尚美女。相反,下來的這人跟她想像中的對象根本一點邊兒都沾不上。
  那是個很普通的年輕男人,穿著規規矩矩的衣服,雖然很斯文很有知識的樣子,但,他到底還是個男人嘛。
  兩個男的要怎麼推銷?總不能過去對著那有錢人說‘先生,給這位先生買枝花吧'。像話嗎?
  她跑過來的時候兩人其實都注意到她了--動作那麼大,企圖那麼明顯,想不注意也難。不過,但兩人的反應是大不相同。刑鋒視若無睹;喬慧臣,經過那女孩身邊時卻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猶豫。
  那女孩真的很精靈。可以預見,等她長大後又是一個心思活絡的聰明人。
  喬慧臣僅僅這麼一點微弱的反應立刻就讓她捕捉到了,並且迅速在腦子裡分析情況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人心腸軟、好說話,可以進攻。
  所以她立刻抓緊機會緊趕幾步追了上去,改換目標,而且還擺出一副哀兵姿態。"哥哥買枝花吧。"
  喬慧臣站住了。
  這是一個信號。那女孩知道有戲,於是姿態放得更低,"買一枝吧......我明天還要上學,早點賣完就可以回家了。"
  這種話對喬慧臣來說是很有殺傷力的。刑鋒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也停了下來,睃了他一眼,看他怎麼應對。
  "怎麼賣啊?"可別太貴啊,太貴的話我就算想幫你也有心無力的。
  "不貴,才五塊。"
  確實不貴。過了今晚玫瑰就賣不了什麼價了,這個時候也差不多是在處理了。
  喬慧臣掏了錢包出來買了一枝,那女孩喜孜孜地說了句‘謝謝哥哥'便又跑開去尋找下一個顧客。等她跑遠了,這邊喬慧臣接觸到刑鋒那有點好笑的眼光時才漸漸回過味兒來:他一個男的手裡拿着枝紅玫瑰,身邊沒有女性可以送,然後又站在GAY吧的門口......
  這麼一想,頓時就覺得手裡的花朵變得有點燙手。
  "呃......回禮。"索性把手一伸,就把那枝花遞到刑鋒面前。
  刑鋒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眼神帶著幾分調侃。"紅玫瑰呀......你確定?"
  他應該知道這花是代表愛情的吧。
  喬慧臣這麼冰雪聰明,怎麼會聽不出他話中之意。笑了笑道:"跟你送的花是沒得比啦......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反正你也沒有女朋友,我也安慰一下你。"
  聽著這明顯的暗示,刑鋒笑了一下。本來就沒有期待喬慧臣會這麼快就在感情上有所回應,所以倒也不會太失望。他把那枝花接過來,慢條斯理地掐去下半部的花梗枝葉,然後插到了胸前的口袋中。"謝謝你的花......走吧。"
  
  乍從明亮的外面步入陌生幽暗的地下,強烈的視差效果立刻讓喬慧臣兩眼一抹黑,要不是刑鋒早有預見一把抓住他,差點就一腳踏空滾下台階。
  "這邊走。"刑鋒識途老馬,駕輕就熟,趁機牽起他的手在前帶路。
  不是沒有感覺到牽起他的那一瞬間喬慧臣的手下意識的微微縮了一下,不過刑鋒可以裝作沒發現。他知道,只要他態度落落大方,喬慧臣也會裝成若無其事的。
  把他引到吧檯前坐下了,刑鋒才很自然的放開了他的手。豆腐,要吃得適可而止,太貪心的話,會引起疑心和反感,划不來。再說喬慧臣也不是笨蛋,他會在適當時候藉著撥頭髮、找電話或者搔癢之類的小動作來把手抽回去,與其讓他這樣做,那還不如由自己來放手。
  "想喝點什麼?"
  "呃......啤酒吧。"
  來到這種充滿着各種不穩定因素的地方,喬慧臣始終有點警惕的心理。喝別的都不太放心,唯有啤酒這種當場開瓶的飲料能讓他稍稍有點安全感。
  刑鋒向酒保點了飲品,這才回頭問他對此地的觀感。"覺得這兒怎麼樣?"
  "嗯,不錯啊。"
  眼睛習慣之後才發現,這裡雖然人也不少,也有人吸煙,但還是不像想像中那樣空氣污濁,樂聲喧囂。室內播放著莎拉布萊曼的scarboroughrair,很舒緩輕柔的音樂,配上那種天籟般的嗓音,讓人覺得很放鬆,很舒服。
  至於燈光,當然是偏暗的。燈光的作用,本來是用來驅除黑暗延續光明,但是在這種特殊服務行業場所,黑暗不再只是單純的黑暗,而燈光則變得居心叵測,是為了讓黑暗變得更加複雜而誘惑的一種存在。這兩者的關係可以讓有心人洋洋灑灑寫一篇三萬字的論文出來。
  "你常來嗎?好像很熟的樣子。"剛才酒保也很親熱的稱呼他‘刑哥',看來是常客了。
  刑鋒飛快的在腦子裡想了一下才回答他。"其實我也是這兒的半個老闆。"
  有點向他透露自己能力的意思,也給了他一個自己經常在這邊出入的正當理由。說完,他特別注意了一下喬慧臣的反應--
  就像開電影公司的不見得自己本身一定會演戲、販毒的不一定自己會吸毒一樣,GAY吧的老闆也不一定都是同性戀。所以喬慧臣還是沒有往那方面多想,他的反應相當直接。"真的嗎?哇,你很能幹嘛。"
  有些人,賺錢對他來說彷彿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刑鋒大概就是這種人。
  刑鋒笑了一下。他聽得出喬慧臣這句讚美是百分百發自內心,當然有點得意。不過,他知道喬慧臣不會喜歡太自滿的人,所以他適時的謙虛了一下。"其實我沒怎麼放精力在這邊,全靠我朋友打點。"說著,回頭搜尋小柯的身影。
  今晚人有點多,情人節嘛,有伴兒的會出來一起玩,孤單的也會出來尋找一夜情的對象。也虧小柯照應周全,四處打着招呼。
  "你坐一會兒,我去叫他過來。"
  喬慧臣應了一聲,老老實實坐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沒有必要表現得這麼拘謹,但他又不好意思用好奇的眼光四處打量--太旺盛的好奇心是最無禮的一種表現,擺明是把這裡的同性戀當成一種異類來觀察--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
  而且,剛才他就發現這裡的盆栽植物很多,有意無意的遮擋住某些讓人浮想聯翩的幽暗角落,角落裡當然是有人的,所以他就更不敢亂看了,只能含蓄的、儘量在禮貌的範圍內打量着這間酒吧的裝潢設計。
  "先生?"
  喬慧臣根本沒反應過來侍應是在叫他,直到那侍應轉到他面前來又叫了他一次他才如夢初醒一般,"啊?"
  那侍應手中托着的托盤上放著一枝玫瑰。
  "這是那邊那位先生送給你的。"他手一抬,示意他往那邊看。
  喬慧臣下意識地看過去,有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正看著他,並沒有向他遙遙舉杯,卻向他笑了一下。
  ......
  不--會--吧?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搭......訕......?
  有種傻了眼的感覺,頭一次遇到這種事......
  有點意外,有點驚愕,有點搞笑,但更多的還是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正在這時,刑鋒回來了。
  也不用別人解釋,一看這情形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看了看喬慧臣,後者也大鬆了一口氣,正用一種‘你回來了就好了'驚惶而求助的眼神看著他。
  ......
  別用那種小動物般的眼神看著我!難道他不知道這種眼神很蠱惑人心很想讓人化身為狼撲上去嗎?
  一般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人都是出來玩的,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以後會發生什麼。但是喬慧臣,一看就知道是跑錯了地方的小白兔,老老實實幹乾淨淨的樣子很容易就引起別人捕獵和污染的慾望。
  大意了。不該讓他一個人待在這兒。還好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刑鋒咳了一聲,收回心猿意馬。對著那侍應低聲說了幾句,那人便會意的點了點頭,過去覆命了。
  "沒事。今天這邊有活動。"刑鋒向他解釋。"單身男士如果遇到合心意的對象,可以向他送一枝玫瑰--如果對方接受的話就是默許了。"至於以後是一夜情還是長期發展,那就看雙方的意思了。
  "哦......"喬慧臣恍然大悟。
  怪不得有好些人口袋裏都插着花呢。
  下意識地看了看刑鋒胸前的玫瑰,又抬眼看了看他,喬慧臣的眼光有點尷尬。"那個......剛才......"
  刑鋒笑道:"倒是替我擋了很多事。"一點兒不自在的表情都沒有。
  "不會惹麻煩吧?那人會不會惱羞成怒啊?"他低低地問,表情有點擔心。
  刑鋒笑起來。
  "不會。這種事你自己不願意別人是不會勉強的。"
  現實生活中的GAY因為壓力太大的緣故,基本上都很低調很自覺,絶不會像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張狂。像那種‘老子看得起你是給你面子,你還不識抬舉?找人做了他!'之類的事是很少很少才會發生的。何況刑鋒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那種人,稍微聰明一點的人都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不過,還是不能太大意了,應該有個標識才好。說話間那侍應又送了枝玫瑰過來,喬慧臣瞠目結舌。
  "我叫的。"刑鋒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果然成功令他松泄下來。
  "哦。"
  把花枝掐短一點插在喬慧臣的衣服上,插好了,自己又端詳了一下,點點頭,滿意地道:"此人已訂。"
  "噗--"不止喬慧臣,剛剛過來的那人也笑了。
  刑鋒白了那人一眼,回頭對著喬慧臣笑道:"我給你介紹。他就是我朋友小柯......"
  注視着喬慧臣清秀文雅的微紅面孔,小柯笑嘻嘻地主動伸出手來。"我叫小柯,你就是那位小喬同學吧?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了。"
  他本來就是個自來熟,干的又是這樣一項服務行業,其態度之熱情,簡直讓喬慧臣有點招架不住。"呃,你好......"
  "老大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既然今天知道地方了,以後就別客氣,有空儘管來玩。今天這攤算我的,入我帳。"
  "謝謝......"
  這小柯倒也有點意思。明明知道他倆是同學,叫刑鋒‘老大',卻稱呼他‘小喬'--這個稱呼在辦公室聽來倒也還好,必竟多數是年紀比自己大的人這樣叫,聽來也和‘小張'、‘小王'沒什麼區別。但同樣的稱呼從小柯嘴裡叫出來,就是能讓人聯想到三國時那著名的美女。
  小喬、大喬......自己這個姓氏還真是......
  

18
"老大,萬里長征走到哪一步了?"
  那晚小柯背着喬慧臣說這句話時那明顯帶著看好戲的戲謔語氣以及擠眉弄眼的樣子,都讓刑鋒之後的幾天每每想起還是忍不住恨得牙根發癢。
  "革命成功會師的日子指日可待。"
  "哦,是嗎......"笑,笑得十分欠扁。
  這小混蛋,從小就屬於眼眨眉毛動的那種人,眼神兒不是一般的好。看到喬慧臣的第一眼視線上下一掃大概就知道了自己還處在看得到吃不到的階段吧,要不然後來他怎麼會意味深長地冒一句‘老大你還頂得住吧'呢?
  雖然當時礙於男人的面子哼了一聲,表示‘不在話下',但過後來想,實在忍不住要苦笑。
  大家都是明白人,只怕是瞞不了小柯的吧。他的確是有點頂不住了。
  沒打算要當聖人,也沒打算和喬慧臣搞什麼柏拉圖精神戀愛。他是一個發育良好身體健康的正常男人,性生活對他來說是相當必要的。
  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
  當然,如果他只是要解決生理慾望的話,酒吧裡MB是很多的,一夜情的對象在網上也很容易找到。但那種完全沒有感情在裡頭純粹只是泄火追求肉體極樂的做愛方式,他又完全不屑為之。
  說到底,他就是想和喬慧臣做。
  春來了,花開了,貓兒叫春了,他的春心也萌動了。
  不,這樣的表述可能有點問題。因為,自始至終他都有吃了喬慧臣的念頭。只是心中太清楚還不是時候,所以一直用一種叫理智的東西按捺着。以前倒也還好,顧着去琢磨如何不動聲色地接近他去了,這種琢磨很大程度上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現在兩人的關係已經大見成果,正如小孩子會走之後必然學跑一樣,刑鋒也並不滿足於現狀,他相當渴望進一步與喬慧臣有更多的身體接觸。這大概也和現在的氣候有關吧--天氣回暖,萬物復甦,於是血液中的慾望因子也開始不安份地蠢蠢欲動起來,似吸血鬼的牙齒隱隱冒頭。
  偏偏他有慾望的對象喬慧臣卻一點兒自覺也沒有。
  有時候刑鋒也納悶兒,喬慧臣明明就是那麼敏感聰慧,看個電視看了開頭就可以猜到結尾的人,怎麼對自己卻一點兒疑心也沒起呢?甚至從頭到尾都沒往那方面想過。
  他倒不敢指望說喬慧臣是對自己有着無比的信任--這種理由太奢望了,畢竟,要得到那個人完全的信任是很不容易的。不過想了又想,終於讓他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
  人呢,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時候,我們看得比誰都清楚。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嘛,一言一行,細微心理,語帶雙關,神情可疑,一點點蛛絲馬跡都不會錯過,一點點細小疑點都值得推敲。
  但是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正應了那句‘當局者迷'的老話。當事人往往沒有自己已經成為主角的那種自覺。對喬慧臣來說,誠然,這個社會上有同性戀。但同性戀關他什麼事?就好像飛機失事火車出軋一樣,都離他遠着呢。所以壓根兒就沒想到這個目前跟他較為親近的男人是個GAY,更想不到自己就是這個GAY的理想對象。
  這種關乎自身就比較遲鈍的特性讓刑鋒有點兒着急了。
  雖然他知道要慢慢來,但照這個速度讓他自己覺醒的話那要等到哪年哪月啊?更何況自從喬慧臣的生活圈子變寬之後一些工作以外的交際活動也慢慢多了起來。那個下輩子想變貓的女人一直沒有放鬆過他的終身大事,有時候也會有公司女同事打電話到家裡來。雖然並沒有和某個女人走得很近的跡象,但這種苗頭着實讓刑鋒心中不安,焦灼的心態和生理上的需求都讓他的耐心開始一點點地慢慢消退。
  也不是沒有考慮過直接攤開來說,但總覺得這樣做很冒險。喬慧臣會有怎樣的反應他拿不準,更何況說開之後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他的感情就像風,永遠不為他不愛的人駐足,除非他肯為對方而停留。如果有某個傻瓜想守在他身邊妄想等他回心轉意,那是白費心機......"
  看到這一段時老實說刑鋒有點兒膽顫心驚。如果喬慧臣聽完他的告白最後決定卻是不愛,那......可就再也沒戲唱了。
  
  "啊......"遊戲告一段落,喬慧臣終於鬆開了被他一直握著都快要發熱的滑鼠,滿足地嘆息了一聲,伸手捏了捏痠痛的脖子。
  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轉動的時候都可以聽到骨節的啪啪聲。
  "很酸麼?我幫你捏捏。"
  旁邊的男人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雖然話說得從容不迫,但動作卻遠比話要來得快,不等喬慧臣出聲一雙手已經放在他肩膀上有條不紊地動作起來。
  "呃......"本來想推辭的,但男人用說話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放鬆一點,你肌肉綳得很硬啊......從來沒按摩過嗎?"
  喬慧臣遲疑了一下,終於如他所言緩緩放鬆了肌肉。聽到男人的問話,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不太習慣。"
  知道他被人這樣按摩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後,站在他背後的刑鋒嘴角緩緩露出一抹笑意。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服傳到他手掌,男人有種奸計得逞的得意。
  "技術不錯嘛,你學過?"雖然從來沒被按摩過的人根本沒有可比性,並不知道真正的好技術是什麼樣子,但別人正在為你服務,無論如何都應該要誇獎幾句的。更何況這樣被適中的力度不疾不速地捏着又確實覺得很舒服。
  刑鋒笑起來。
  "我哪兒有空學這個啊。我這幾招也是向按摩師偷的師,哎,哪天有空我請你去專門的地方按摩,讓你好好放鬆一下。你看你的肌肉都硬成什麼樣子了。"
  "不要了。"喬慧臣閉着眼,想也沒想就拒絶了他的好意,"我不習慣有人在我身上摸來摸去。"
  喬慧臣的話讓刑鋒明顯地愣了一下。
  是,他早就發現了。喬慧臣有着一種心理潔癖,有點兒抗拒肢體接觸。但,如果他連按摩都接受不了的話,又怎麼能接受性事?像他這樣的心態會認為那種事是很骯髒的吧。
  有不好的預感。
  這樣的話,就算喬慧臣接受他只怕往後的道路也很漫長。
  如果一步一步按步驟來,先告白再追求,獲准他的同意後A、B、C三步曲循序漸進......等他終於允許自己爬上他的床,搞不好他都已經老到力不從心的地步了也不一定--當然,前提是他還沒有因慾火不暢而憋死的話。
  那,可不可以......不按順序來?
  先給他來個生米煮成熟飯?
  有種說法叫‘天人交戰'。這種內心活動,通常是指人的腦子裡突然鑽出一絲邪惡的念頭,像被魔鬼突然引誘似的,它代表着你內心深處最隱密最真實的渴望,引誘你拋棄道德規範,服從於人性。而這個時候人通常都會作好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其激烈的程度,視乎你到底有多麼渴望做那件事。渴望程度越大,其引誘就越是誘人,像一顆黑色的種子深深種在了內心深處,無論多麼理智的扼殺都不能完全將其毀屍滅跡。
  現在,這顆種子在刑鋒的心裡發了芽開了花。
  將生米煮成熟飯的念頭在腦子裡揮之不去,男人一邊緩緩捏着他的肩,一邊動着腦筋。
  還不是那種漫無邊際的空泛想像,他是很認真的在仔細考慮這樣做的可行性和後果。
  既然沒有多少耐性等他自己覺醒,不如就給他來一個震撼性教育吃了再說。
  那麼,採用哪種方式比較好呢?
  用強?
  迷姦?
  引誘?
  下藥?
  反正思想無罪,所以男人也就很痛快地向魔鬼投了降,盡情在腦子裡實施犯罪計劃。如果閉着眼睛享受服務的喬慧臣有讀心術的話,此刻一定會嚇得一躥三丈,能離他多遠就多遠。
  頭一條和最後一條都被否定了。一則沒有技術含量純以武力取勝,一則太過卑鄙下流,兩者最後的結果都只有過把癮就死。
  而引誘也是行不通的。喬慧臣對性事彷彿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他心性本來就偏冷,如果嘗過鮮呢,還能指望像初次捕獵的小獅子食髓知味,偏偏他又是個童男。如果自己真的像某些小說裡寫的那樣說什麼‘男人之間互相解決是很正常的'然後主動為他手淫的話,他一定會認為自己是個變態吧。
  那就只能迷姦了。
  不過老實說,這種方式也有一定難度。因為這個人自製力實在太好,基本上就沒有放縱自己的時候。跟他認識也有這麼久了,也一起出去吃了那麼多次飯,他竟然從來都沒喝醉過。倒不是說他本身酒量有多好,而是他喝到一定程度就會控制住自己,不管怎麼勸都會笑着搖頭說‘不行,我喝不下了'。害他想藉著照顧為名趁機行揩油之實都找不到機會。
  喬慧臣,難道你真是這麼無懈可擊嗎......
  
19
  一個人,如果真的執着地動上歪腦筋的話,那種執念是很驚人的。
  刑鋒現在的情形就是如此。
  一連幾天他腦子裡就反覆地琢磨着要不要做、如何做、做了會怎麼樣。
  第一步,刑鋒已經決定了。
  做,一定要做。不做的話事情會一直這樣膠着,不可能有進展。
  但難就難在第二步。
  他這麼果敢決斷心思狡詐的人,都感覺對喬慧臣像老鼠拉龜無從下手。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想不出辦法,但這件事關係到喬慧臣,關係到他倆的後半生,這麼重要的事情如果輕舉妄動的話很容易就造成難以收拾的後果,搞不好事發後喬慧臣大受打擊,真的把他列為拒絶往來戶,從此再也休想讓他相信他一分。所以他不考慮穩妥不行。
  越考慮其憂心的事情就越多,越想越覺得沒有把握。時間流逝,底氣越來越不足,他皺着眉頭想:到底是要保險起見呢,還是兵行險着呢?
  喬慧臣當然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動的,照吃照睡不誤。
  人世間大概真的是有命這一說的吧。
  就在刑鋒還在冥思苦想作着艱難抉擇(畢竟不是決定晚上去哪兒吃飯這麼簡單)的日子裡,大概是老天都有點看不過眼了終於決定要助他一臂之力,在不久之後的某個週五晚上,天賜良機。
  那天,喬慧臣的單位裡要宴請一位很重要的人物。
  這個人並不是他們公司的客戶,名聲也不好。不好到什麼程度呢?從好事者給他取的幾個洋名大概可見一斑。
  日本名:路邊一郎(狼)
  韓國名:樸(嫖)正歡
  俄羅斯名:蘇絲尼娃(輸死你娃)
  ......
  說到底,這人就是一個典型的、好色爛賭之人。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偏偏坐在了一個很有權力的位置上。只要他打個招呼,把一筆大生意交到他們公司的話呢,不但對往後的發展大有好處,下半年發年終獎時員工們的紅包金額也會十分可觀。
  有鑒於此,公司上下對這次晚宴就相當的重視。
  首先,是宴請的地點選在了最高檔最豪華高舉屠刀隨時準備宰客的海鮮城。其次,參予招待的人員也經過精心挑選。或者貌美如花,能起到賞心悅目的作用;或者久經考驗千杯不醉,能達到‘陪客人喝好'的要求。還得有一個善於在席間說笑話搞氣氛哄客人開心的高手,另外吃完飯後打麻將也是重頭戲,陪打的人要非常善於從細微處觀察客人的需求,他要哪張就打哪張,哪怕是自摸的牌也無所謂--總之,要做到只輸不贏,達到在牌桌上送錢的目的。
  這些可都有是很高要求的專業人士啊。細究起來喬慧臣是哪條邊兒都沾不上,但最後領導還是把他也選中了。
  為什麼?
  這還用問?總得有人保持清醒負責送喝醉的人回家吧!
  沒錯,喬慧臣就是那眾人皆醉我獨醒盛宴過後負責收攤子的那個人。
  席間,雅室裡氣氛格外熱烈,酒觴交錯。幾杯黃酒下肚,男人們就拋棄了平時道貌岸然的面具,開始口無遮攔的開些有顏色的玩笑;女人們則吃吃地笑着雙頰飛霞,揮着粉拳嬌嗔‘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這種明顯帶著打情罵俏熱鬧到不堪的宴會對喬慧臣來說不諦為一種酷刑,偏偏又不能任性地走開,還得忍耐地坐在這裡跟着大家一起笑。
  "哎,你,那個小同志。"
  今晚的主角在很灌了一些酒之後開始有點人來瘋了,開始倚老賣老起來了。他指着坐在他斜對面的喬慧臣,"你怎麼不喝酒,啊?"別人都善頌善禱地向他敬過酒,只有他,除了開席時和大家一起舉過杯,還一直都沒表示呢。
  正在埋頭吃菜的喬慧臣抬頭一看,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連忙笑着站起來,"佘主任......"還真是名符其實,姓佘。
  領導和刑鋒有點交情。當初刑鋒介紹喬慧臣來的時候雖然沒有說得很透,但還是有那麼一點‘照顧他一下'的意思。所以這個時候領導就連忙笑着出來打圓場了,"小喬過會兒要負責送我們回去,所以我叫他不要喝酒。"
  佘主任相當不耐地嘖了一聲,"送什麼送!打的嘛!哎呀,喝喝喝,今天我高興,全都要不醉無歸啊!"
  聽了這話,在千分之一秒之內,電光火石之間,喬慧臣與領導飛快地作了一次眼神交流。
  領導權衡輕重,微微點頭,喬慧臣見此自然只能領命。
  事實證明,他、喬慧臣,也只是一個人而已。
  是人,就會有弱點。他的弱點,就在於太懂事了。
  喬慧臣知道,在這個時候,他不但要喝,而且還要喝得很痛快,很漂亮,要讓這位佘主任有一種‘他說了算'的威風感和滿足感。
  所以喬慧臣在接到上司無聲的指令後,很快就調整了一下表情,倒了一杯酒,笑如三月春風,雙手執杯滿面歉意地對佘主任笑道:"我酒量本來不行,領導又安排了任務。但您既然這麼說了,再不行我也要豁出去了!這杯酒,算我給您賠罪。"
  這話聽著叫人舒服,尤其他一仰脖一飲而盡的痛快勁兒更讓人覺得‘這人挺上道'。不過佘主任還是故意不依不饒地嚷嚷起來:"一杯?至少三杯!"
  "行,您說了算!"喬慧臣二話沒說,連干三杯,杯杯見底。
  旁邊的人拍掌起鬨,"小喬沒看出來喔,你深藏不露!"
  喬慧臣坐下了,笑着搖了搖手。眼睛往領導那邊一溜,接觸到對方讚許的目光,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正所謂酒品看人品,佘主任這下比較滿意了。不過同時也起了一種不肯服輸的心理。但凡愛喝酒的人都喜歡鬥酒,彷彿贏的人市政府會頒獎給他似的。喬慧臣剛才默不作聲一副不會喝酒的樣子,現在卻露了這麼一手,那......可要好好會會了。
  
  結果,當晚喬慧臣是被刑鋒接回去的。
  刑鋒本來也有活動,只是他那邊完得比較早,又婉謝了後面的娛樂安排,臨走的時候想到喬慧臣說過今晚在海鮮城吃飯,兩個地方隔得不遠,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他的電話來得很及時,剛好喬慧臣他們要散場,正準備進行第二輪活動。
  因為佘主任的強烈要求,後面的節目清單就稍稍作了一些改動。打牌嘛,反正明後兩天都可以進行,但現在夜生活開始,應該先洗洗腳、泡泡澡,適當地按摩按摩,放鬆一下身心。
  這種活動呢,就不適宜有太多的人在場了。所以領導就點了幾個跟他比較親近的得力部下隨身侍候,其他的人各自解散回家,隨時候召。
  喬慧臣求之不得。
  佘主任雖說已快到知天命之年,但壯心不已,仗着平日訓練出來的好酒量不但和陪酒的人好好鬥了一把,連他們這些沒有負責陪酒任務的人也被拖下了水。散席的時候已經喝趴下了兩個,沒趴下的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酒氣熏天,眼睛都像兔眼似的發紅。
  相比起來喬慧臣還好一點,至少從外表上看跟個沒事人兒一樣--他的體質決定了他喝再多的酒也不會臉紅。這種人看上去很唬人,讓大家都覺得‘咦,酒量還不錯',殊不知這種體質其實最傷身,因為不容易吐,所以酒勁都積存在體內發散不出來。
  在屋子裡他的確是還好,但一出門被風一吹就不行了,酒意上頭,腦子裡就開始一陣陣地發暈。
  這種暈飄飄的感覺就是重慶人俗稱的‘喝到位'。感覺很好,雲裡霧裡神仙一樣,所以刑鋒開車來接他的時候就看到他一直在笑。
  每個人喝醉酒後的表現都不同。有人話多,有人大哭,有人悶頭大睡,有人趁機發瘋,而喬慧臣這種內斂的人就算喝醉也不會有太誇張的表現,頂多也就是笑得燦爛一點、開心一點、熱情一點。
  "嗨~~刑鋒你來了?"向他揮揮手。
  ......
  一看他這個樣子刑鋒就知道他喝得有點程度了。有點好笑的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掃視,"喝高了吧你?"
  "沒~~有。"喬慧臣打死不承認,"只不過是手腳有點不聽使喚嘴巴有點不管把而已。"
  那還不是喝高?
  刑鋒又好笑又好氣,用一種哄孩子的語氣說:"好,那可以回家了吧?"
  "嗯!"喬慧臣很乖地點了個頭。也不用刑鋒幫忙,自動自發地就爬上了車乖乖坐好。
  看著平時很正經穩重的人現在變得有點孩子氣起來,覺得他這個樣子可愛到不行的男人,心裡就像有十幾隻貓爪子在抓撓。癢啊,心癢啊。
  喬慧臣,這可是你自己給我的機會哦......
  一路上喬慧臣精神極好,為了向刑鋒證明他真的沒有醉,他一直以很認真的態度力求言詞清晰地背着九九乘法口訣表。男人什麼話也不說,只是不時笑看著他,然後加快行駛的速度。
  把車停到車庫,刑鋒繞到他那邊還說要去接他下車,誰知喬慧臣根本就不用他扶,拉開車門就蹦了下來,走了兩步,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嘟囔着轉回去,"我的包......"
  在座位上摸到了自己的包包,拿起來抱在胸前。"差點忘了......"
  忘了也不要緊啊,反正是在我的車上。
  --不過這種話他現在也聽不進去吧,所以刑鋒也不說,就是笑。
  從車庫到他們住的公寓樓大約有五分鐘路程,因為是週末,所以雖然時間有點晚了,但街上並不是空無一人,昏暗的燈光下附近技校的學生三三兩兩地遊蕩。見此情景,喬慧臣相當警惕,抱緊了包包一邊口齒不清地問:"幾點了?"
  "嗯?"刑鋒看了看錶,"十點一刻。"
  喬慧臣打了個酒嗝,主動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近到面前來。刑鋒心中一跳,還來不及有任何想法,馬上就聽到了他嚴肅而低沉的聲音:"我們要小心一點......不要讓別人看出來我們喝醉了。"
  醉的只有你吧。
  刑鋒有點想笑,連忙咬住舌尖。"哦?"
  "不然會被搶劫的......"
  聽了這句話,刑鋒真是完全拜服,忍不住喟然長嘆:喬慧臣,你連喝醉酒都還能保持着這麼高度的警惕啊......
  喬慧臣顯然不知道他此刻內心的感嘆,為了不至於讓別人把他們當成醉漢來欺負,他很努力地想要做一個正常人。"來,我們走直線。"
  看著他很認真很努力地走着貓步,奈何卻因為手腳通通不聽使喚而走得歪歪扭扭的樣子,刑鋒幾乎笑斷了腸子。哎,喬慧臣,你怎麼就這麼可愛呢......
  
  說實話,刑鋒實在是饑渴得太久,而喬慧臣今天的表現又更是火上澆油。
  所以,在門口從他的褲兜裡摸鑰匙的時候刑鋒都差點忍不住了。
  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就可以感覺到身邊的人因為酒精燃燒而變高的體溫,喬慧臣又一直因為怕癢似的扭着身子咭咭地笑,熱氣一陣陣地噴到他脖子上,這個樣子他都沒反應的話那他不是聖人而是性無能!
  月黑風高夜,私奔偷情時。
  在這無燈的樓梯間,刑鋒差一點就想把喬慧臣往牆邊粗魯地一推,直接在這兒把他就地正法算數。
  不過還好,他還有那麼一點點所謂的殘存的理智。所以,他咬了咬牙,很儘力地把滿懷綺思暫時拋諸腦後,以最快的速度扭開了門把喬慧臣拖了進去。
  "呼......終於到家了......"這樣感嘆着的人不是刑鋒,反而是喬慧臣。他長長地吐了口氣,終於不再走貓步,而是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
  "想吐嗎?"刑鋒連忙趕上來扶住他。
  喬慧臣搖頭。"我要洗臉睡覺......"
  真有他的,醉成這樣還記得睡覺之前要洗臉,生活習慣養成得真好。
  刑鋒把他安置在床上坐下,"那我去給你拿。"說著進去打了盆熱水出來,擰了熱毛巾給他洗臉擦手。
  喬慧臣就一直乖乖地坐在床沿,明明眼睛發困得厲害,但也沒有像別的男人那樣倒頭就呼呼大睡,而是勉強地睜着,等他替他把臉啊手的都洗乾淨了,才打了個呵欠,睡意朦朧地問道:"我可以睡了嗎?"
  "乖,脫了衣服再睡。"男人笑得像只看見了小白兔的狼外婆。明明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卻還要裝出一副綠色無公害的樣子。
  "哦......"
  喬慧臣閉着眼睛就開始慢慢脫衣服。
  其實脫衣這種行為,現實生活裡大多數人做出來都和‘媚惑'兩個字是扯不上關係的。但可能是因為現在這樣做的人是自己喜歡的人,刑鋒一顆心還是忍不住呯呯跳起來,眼珠居然無法錯開,就那麼直直地盯着他。
  喝了太多的酒,手指已經開始不受大腦控制。看著他不太靈活的動作,半天才扯開一個鈕釦,刑鋒就覺得這人還真有勾引自己的本錢。說起來他也不是沒有遇到過脫衣脫得特別有美感的人,但怎麼現在的反應卻反而比當初還要來得更洶湧呢?
  喬慧臣渾然不知眼前的人口水都快要滴成串,偶爾懶洋洋地睜開眼,又下意識地衝他笑一下......
  "我來!"男人立刻就昏了頭,迫不及待地開始伸手幫忙。那個什麼,助人為快樂之本......該出手時就出手......
  喬慧臣那幾乎是與生俱來的警惕心此刻已經隨着熟悉的環境和過多的酒精給趕到爪哇國去了,既然有人主動侍候自己,那他也就樂得放鬆,趁勢一倒便歪在了床上。
  "......喬慧臣?"正在脫衣服的男人停下動作,很小心地輕聲喚了他一句。但這種明顯並不是想把他喚醒而更像是催眠的呼喚,只換來喬慧臣微不可辨彷彿小貓叫聲的一聲‘唔......'。
  都說酒醉三分醒,看喬慧臣還擔憂着被搶劫就知道,他腦子裡還沒有完全失去辯別是非的能力。所以不等他完全睡着是不行的。
  趁着這個時間,刑鋒馬上回家了一趟把上次買好的杜蕾斯取了過來。(這孩子多壞啊,連犯罪工具都準備好了。)
  等他回來的時候喬慧臣已經把頭埋在枕頭裡,基本上已經對外界沒有什麼感應能力了。
  看著睡在床上的人,男人的心呯呯亂跳起來,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快地唱着歌,所有的聲音彙集在一起就變成了聲勢浩大的交響曲:"吃了他、吃了他......"反反覆覆在腦中迴響着。
  喬慧臣,我也不想出此下策。但誰叫你的個性那麼龜毛呢,明天早上我再好好向你陪罪吧。男人這麼想著,算是對自己的良心有所交待。然後他不再猶豫,非常俐落地甩掉皮鞋便跟着壓了上去。
  
  
20
  如果只是輕如羽毛般若有若無的淺吻,那即使被吻遍全身以喬慧臣此刻遲鈍的神經末梢大概也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但一百來斤的體重,就算被手肘承受了大半的力道那餘下的重量還是壓得他很不舒服地扭動起來,皺着眉頭不滿地發出了哼哼聲。
  覺得他彆扭的樣子很可愛,刑鋒忍耐地暫停了一下動作把身子挪開了一點。這樣俯身看著他,看見他額頭有一層薄薄的汗,臉色也比平常要好很多。明明很怕把他驚醒,但刑鋒卻還是忍不住輕輕親了他一下。
  重物移開,喬慧臣漸漸平靜下來。
  他仰面躺着,舒緩綿長的氣息,帶著一點酒氣,讓近在咫尺的刑鋒也有了一點微醺的感覺。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他覺得今晚喬慧臣容顏格外秀雅,嘴唇也紅得誘人,忍不住就一親再親。因為心中清楚這種甜頭在喬慧臣清醒的時候是絶對嘗不到的,所以男人僅有的那麼一絲犯罪感此刻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被完全拋到腦後,專心品嚐起他的味道來。
  很輕易地就把舌尖探進了他溫熱的嘴裡,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敢太深入,力度也不敢太大,只是小心地、試探地舔着他的口腔。但闖入的異物讓喬慧臣迷糊中仍然覺得有點疑惑,皺着眉頭下意識地吸了兩下想辨清這是什麼東西。雖然覺得並不好吃很快就不再繼續分辨下去,反而退縮地躲避着,但這種短暫的、並不算回應的無意識反應卻還是讓男人興奮得頭髮都幾乎要豎起來,不但立刻更加大力地吮吸翻攪,右手也很勤奮地在他身上點燃火引。
  若單論手感的話,男人的胸部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摸的。但刑鋒的手就是執着地在那裡流連不去,彷彿該處有吸力似的吸附住了。他手指很用力地搓揉着他的胸口。下身一陣火熱,兩人下肢的糾纏摩擦更是助長了這種火熱的感覺。等不及進入他體內便就這樣隔着內褲便頂撞起來,聽著喬慧臣發出的含糊呻吟,明知他這幾聲呻吟其實是被打擾的不滿多過愛撫帶來的快感,但刑鋒還是覺得脊背上猛然竄起一股顫慄感。
  泄了。
  男人簡直不敢相信一向持久耐戰的自己就只是聽他這麼哼哼便達到了高潮,但小腹冰涼濕滑的觸感卻又提醒他這的確是事實。
  太丟臉了......
  有點狼狽地看了看昏睡中的喬慧臣,暗自慶幸他沒有看到這一幕。但同時也有了點惱羞成怒的意思:不信收拾不了你......
  新的慾念重新聚集起來,這次來得更洶湧更猛烈,光是體外摩擦是絶對止不了渴的,但是男人拚命忍耐着,先用一種迫不及待到近乎急色的態度把手伸進了喬慧臣身上唯一的屏障下,搓揉套弄起來。
  --是有一點討他歡心的意思。想讓他舒服,這樣的話,如果明天早上喬慧臣大發脾氣自己也會更加理直氣壯一點吧。
  那麼敏感的地方被人握住,喬慧臣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本能地就扭動起來,也不知是因為被打擾了睡眠還是為了自保,生氣地彈了一下腿。自然,他是踢不到刑鋒的,男人反而覺得他發脾氣的樣子很可愛,很孩子氣,一邊不懷好意地低哄着他說:"乖......會很舒服的。"一邊很有技巧地加速了手上的動作。
  可想而知,喬慧臣這種在性事上有如一張白紙的人,當然不是男人的對手。男人那低沉悅耳的聲音很能起到安撫作用,他情緒漸漸平穩,眉頭微微皺着,彷彿覺得很痛苦,又像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被弄到後來,就閉着眼微張着嘴粗重地喘息起來。
  男人看著他面孔微紅神魂迷醉的樣子就覺得一股慾火直衝腦門,很難想像平常那麼正經斯文的人在床上卻有着這麼嫵媚的一面。男人覺得不行了,再忍下去自己只怕就先要爆炸了,立刻加快摩擦速度,儘快讓喬慧臣在自己手上呻吟着宣洩了出來。
  那人高潮過後軟綿綿無力的樣子實在是很誘人,男人湊上去堵住他的嘴狠狠親吻。在這種時候,平時努力隱藏着的攻擊性都撕掉面具完全暴露出來,彷彿這樣接吻並不足夠,他帶著一點兇狠地噬咬着他的脖子,一邊急不可待地將手滑到了後面,就着手上濕滑的液體旋轉着按摩穴口想令他放鬆。
  因為指尖時不時地侵入,喬慧臣又彆扭地扭動起來,想要避開這種即使在睡夢中也感覺得到的侵略感,但這種扭動就現在的情形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完全是在挑戰刑鋒的忍耐力。
  男人低低地詛咒了一句,很努力地抽身起來抓過了放在床頭的潤滑劑,一使力就擠出了大半管。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男人用僅存的一點兒理智和為數不多的耐心為身下的人做着放鬆步驟。漸漸地,可以容納三根手指了,男人覺得再不行動的話自己就要被慾火燒死,立刻擺好了姿勢準備入港。
  就在這個時候--
  "......刑鋒?"
  頭上傳來很微弱的聲音,似貓叫一般,但在此刻男人聽來卻無異於一聲炸雷。
  "呃!"男人驚嚇地抬頭,僵住。
  那個因神智不清而被他恣意玩弄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半抬着頭,睜着眼皮迷迷糊糊地看著忙碌的他。
  喬慧臣是被他那不間斷的騷擾給鬧醒的,其實他也並未完全清醒,因為他昏散的眼睛裡並無焦點,半醉半醒之間也根本看不太清這個距離自己很近的人是誰,只覺得有個模糊的人影在自己眼前晃蕩而已。
  醒了......
  男人因着這個念頭而覺得腦中嗡地一下。他被嚇得不輕,好似數九寒天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豈止澆熄了慾火,簡直透心涼,都快要被這意外變故嚇得陽萎了。
  半晌,才僵硬地點了個頭。
  "哦......"辨別出男人點頭的動作後,喬慧臣相當放心地微笑起來。
  笑?
  男人膽顫心驚。他倒底醒了沒有?
  喬慧臣根本就不知道男人現在一點兒防護能力都沒有的提心吊膽等着他發落,曉得是刑鋒之後他就放鬆下來了,帶著一點討好的神色衝他笑了一下,低低嘟囔了一句:"百分之七十......"說完,又倒回枕上,閉上了眼睛。
  ......
  ......
  屋中靜了很久。
  直到喬慧臣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男人也仍然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僵硬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所見。他難以置信地盯着那個拋下一顆炸彈就徹底沉睡過去的人,好半天才終於悲憤而委屈地低吼出聲來:"喬慧臣!我都做到這一步了你現在跟我說這個?!"
  
  時間流逝,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明亮起來,路燈漸次熄滅,整個城市由從睡夢中緩緩甦醒,窗外的喧喧囂由小至大,新的一天開始了。
  喬慧臣呻吟着,扶着頭醒了過來。
  頭很暈,有種鈍鈍的疼痛。昨晚的感覺很HIGH,的確是快活似神仙,但宿醉過後那種全身都不舒服的不適感卻相當令人討厭。費力地坐起來,想要甩掉那股鈍痛似的甩了甩頭--
  "......嚇!"
  就像屁股上安了根彈簧,喬慧臣一下子就彈了起來。
  平心而論,他還不是那種愛大驚小怪的人,雖說還達不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程度,但也絶不會遇到一點事就乍乍呼呼。
  --實在是這個刺激太大了一點。而且又沒有任何思想準備。
  駭然地盯着床上那個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喬慧臣張着嘴半天都發不出聲來。
  醉酒......床上......沒穿衣服的男人......
  呆了好半晌,遲鈍的大腦才告訴他這沒穿衣服的男人是刑鋒。
  ......
  昨晚發生的點點滴滴漸漸都浮上心來:自己喝醉,是刑鋒把他接回來的......記得在路上拉著他走貓步,也記得回家後是他給自己洗的臉,然後......就記不太清了,只是迷迷糊糊中,隱約看到他在照顧自己......
  是因為太累了吧,所以就在這邊睡着了。
  大致理清了思路,總算放鬆地吐出一口長氣。嚇死人了,還以為自己酒後亂性了。
  雖然的確是沒有和別人分享床鋪的習慣,不過人家為了照顧你而分去一半的床位,似乎也並不算一件很過分的事情。何況,這人是刑鋒的話,那比起類似公司同仁之類的人,又好像更能讓他接受一點。
  再說這個人也是相當注重生活品質的,不見得喜歡和自己睡一張床。看他在睡夢中皺着眉撇着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就知道他睡得並不好。也許他有擇床的習慣吧。
  也不知是因為感覺到有人在看著他還是窗外菜市場的人聲實在太吵,男人本來就只是淺眠,現在更漸漸醒了過來,伸手擋了擋天光,慢慢睜開了眼睛。
  本來眼裡還有一點剛醒來時的慵懶睡意的,但視線漸漸清楚,看到喬慧臣站在床前望着自己,一愣,腦中警鈴忽然大作,一骨碌就翻身爬了起來。
  這麼大的動作把喬慧臣也嚇了一跳,本能地退後一步。
  兩人一個床上一個床下,大眼瞪着小眼,彼此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刑鋒到底是擅長處理意外事故的人,雖然此時此刻,他也不知喬慧臣對於昨晚的事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也很怕開口露出了破綻,但這個時候若是就這麼緊張地注視一副作賊心虛樣兒,那喬慧臣不起疑心才怪。
  所以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裝出一副現在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誰的樣子鬆了口氣,更加放鬆了全身肌肉下了床,慢步走向浴室,一邊用一種若無其事、純屬早上打招呼的平淡語氣道:"怎麼這麼早......今天不是休息麼......"
  關上浴室的門才徹底吐出一口長氣。
  他應該沒發現吧。
  應該沒有,不然不會這麼平靜。
  昨晚他可是非常仔細地清理了現場,該洗的洗該擦的擦,該處理的就處理,除非喬慧臣清醒地保留着有關昨晚的意識,不然根本不會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想到昨晚那場傷身又傷心的烏龍性事,男人的臉就黑了大半。
  並沒有做到最後。明明渴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千年等一回的大好良機可以和那個人親密接觸,做了那麼多前戲,也進行到了最關鍵的一步,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放棄的可能。但就因為喬慧臣嘟囔了那麼一句話--
  結果最後還是由自己的右手來解決。
  那個人啊,半醉半醒地嘟囔出那種話之後就人事不省地睡着了,擺明是在考驗他嘛。雖然氣得牙癢癢的也想著不管不顧繼續做下去,但到底還是不能把他難得的信任不當一回事。
  何況,在喬慧臣心目中自己是有前科的。好不容易才提高了十個百分點,如果只圖一時快活,事後不管怎麼對他解釋說以愛為名其信任度也會驟然降成負值而且再也不可以提升了吧。搞不好那個人從此之後對人絶望也不一定。唉,肉體與靈魂孰輕孰重......雖然性也很重要,但若能得到那個人無保留的信任似乎也是件很不錯的事情。
  可是做君子的代價......這麼慘重......
  看著鏡中因不能盡情縱慾而顯得火氣騰騰的自己,男人鬱悶地想到星爺電影中最經典的一句台詞:
  "曾經有一個**的機會放在我的面前我卻沒有珍惜,直到失去之後我才後悔莫及......"

21

  星期天的黃昏,陽光餘熱未散。刑鋒走進酒吧,小柯抬頭看到他的樣子,嗤地一下就笑起來。"老大,這是怎麼了?"在他的印象中,刑鋒一向意氣風發,很少看到他這樣委靡。
  男人從昨天開始就口舌生瘡,滿嘴疼痛,嘴上起了一溜小泡,吃了大把大把的牛黃上清丸,但效用卻微乎其微,小便的時候都感覺得到那股熱毒。
  "上火。"說話都覺得口腔裡面一陣疼痛,但實在是心中煩燥,所以牢騷頗多。"這鬼天氣!該死的溫室效應!"
  這才幾月啊,外面的氣溫已經高達三十七八度了,太陽明晃晃地照着,完全是盛夏的樣子。拜託,一年是四季好不好?以前春夏秋冬多分明,近年來是越來越讓人覺得少了兩個季節,一脫毛衣就要穿短袖!說來說去都是因為全球變暖,混蛋,都是人的錯!住在地球還敢這麼糟蹋地球,遲早人類全都玩完兒!
  聽著刑鋒的牢騷,小柯一邊給他一瓶冰涼的啤酒降火,一邊非常理解地點了點頭--刑鋒同志因為肝火上升心火旺盛,所以看什麼都不順眼。怪無可怪,怪起了整個人類社會。
  "小喬美人呢?叫他給你燉點綠豆湯喝嘛,清熱敗火。"
  說到那個人,男人就覺得滿心委屈。"......他回老家了。"如果有他在的話豈止有綠豆湯可以喝?還可以享受清涼去暑的西瓜--喬慧臣喜歡把紅紅的瓜瓤用勺子挖出來用透明的水晶碗盛着,然後用糖蜜着放到冰箱裡,滿頭大汗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吃那個簡直是一大享受。雖然做起來並不麻煩,可是他走了,自己又沒有心思弄。
  小柯再次理解地點了點頭。
  難怪火氣這麼旺盛,原來還有慾火未暢這一層深層原因。
  "他家裡有事?"
  好像是這樣。昨天從浴室出來看他頭痛得厲害,想起自己那邊還有早前買的醒酒茶,結果過去拿了回來就聽說他母親叫他回去一趟。
  如果不是在他提出開車送他的時候喬慧臣委婉地說了一句‘不用了,昨晚你也沒睡好,就好好休息吧'的話,他簡直要疑心他是不是發覺什麼了。因為實在是太巧了啊。
  "該不會是被父母招回去相親吧。"
  這句話也刑鋒的一塊心病,本能地就瞪他一眼,"說什麼哪你。"心裡暗暗嘀咕:也不是沒有可能哪,畢竟他年紀也不小了......等他回來是得旁敲側擊套問他一下。
  小柯本來也就隨口一說,但看到刑鋒反應這麼大,就知道老大心裡其實也是十分擔憂這點的,不禁暗暗一樂。
  他本來就愛開玩笑,刑鋒一向冷竣嚴肅,難得這次遇上喬慧臣這個定頭貨,如此好機會怎能不取笑一番。
  "哎,小傑。"他笑着招呼旁邊正擦着杯子的酒保。"問你一個問題:老虎和兔子誰更厲害啊?"
  "哎?"那年輕人愣一下,"腦筋急轉彎嗎?"
  "你別管,你說就好了。"
  "那當然是老虎啊。"小傑不解,"一個食草性,一個食肉性,高下立見嘛。"
  "是嗎?"小柯瞟了刑鋒一眼,笑得那叫一個賊,"那為什麼漫畫裡瘋狂的小兔子總是能從老虎嘴裡搶到蘿蔔呢?"
  "這麼說的話......倒也是......"
  小柯拍手大笑起來。
  刑鋒白他一眼,沒好氣地道:"笑吧,你就笑吧。機會難得,啊?就這麼努力地損我?"
  "沒沒,沒敢損您。"小柯不承認,笑着搖手,感嘆不已。"哎呀,我算是明白佛經裡說的那句‘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是什麼意思了......您就是一活教材啊。"
  正說笑着刑鋒手機就響了,小柯探頭過去,上身趴在吧檯上:"是不是你們家美人?"
  刑鋒一看,號碼前面還有三位數的區號,噓了一聲示意他噤聲。小柯玩笑歸玩笑,正經起來也還是很會事的。一看他這反應就知道是正事,又聽他接電話時對答都是用的普通話,明白是總公司打來的,於是也止了笑聲知趣地不出聲。在週日的時候打電話來想必一定是有急事的。
  果然,那邊彷彿是出了什麼岔子,要求他馬上過去一趟。以往男人這樣跑來跑去也不覺得有什麼,但這次卻牢騷滿腹。"我都病成這樣了還要我出差。"明明今晚喬慧臣就要回來了的。
  想到那個人,又想起要給他撥個電話說一聲。但電話一直打不通,連試幾次都是如此。
  ......
  "怎麼了?"見他皺起了眉,小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電話打不通。"
  "哦......可能在路上信號不好吧。"喬慧臣明天要上班,這個時候應該正在高速路上才對。
  ......但願如此。
  "老大,放心去吧,綠豆湯少不了您的。"小柯揶揄他,"再說了,你不賺錢,怎麼迎娶人家小喬進門?"
  男人多少因這些話放鬆了一點點,也許真的是自己多心。
  對小柯的取笑之詞他哼了一聲,故意唱反調:"他才不像你哪,物資主義者,滿腦袋裝的都是錢錢錢。"狠狠糟蹋了一番老友才站起來,"我回去收拾行李,先走。"
  當晚,男人直飛另一個城市。
  這次總公司在辦一個大型企劃案,作資料蒐集的同事因急性闌尾炎入院開刀了。因為刑鋒以前對這一塊兒比較熟,所以上面臨時把他抽調上去應急。男人一下機,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就被立刻拉到了公司,一連幾天都在趕工,連吃飯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終於,盡最大的力量圓滿地解決了問題,接下來的事情不再由他負責,男人立刻收拾行裝啟程回家。
  --家裡有了惦念的人,外出的遊子難免歸心似箭。何況他心中始終記掛着一件事,那就是喬慧臣的手機一直打不通!
  無論打多少次,中國移動話務小姐甜美的聲音都是這樣告訴他:該用戶已關機......
  喬慧臣和一般人不同。
  一般人發覺手機快要沒電時會馬上去充電,生怕別人找不到自己會耽擱什麼事。但喬慧臣的理論是:"我能隨時找到別人就好了,不想讓別人隨時找到我。"
  出於這種對自由的追求,他的手機不通就成為一件常事。如果他不高興接或是打電話的人不對,那就算手機明明有電,他也會裝成有事走開沒聽見的樣子,不接。
  正是因為太清楚他有這個毛病,所以刑鋒心中就難免忐忑。做了虧心事的人都會這樣,本能的心虛,疑神疑鬼,生怕別人已經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好事。
  一出機場坐上出租車男人就開始打電話。不是打給喬慧臣--他已經不指望能打通喬慧臣的手機了。他變通地打給了喬慧臣的領導。
  耐着性子扯了幾句閒話,男人立刻直奔主題,結果對方說的話卻讓他瞬間就黑了臉孔。
  "......辭......職了?"
  "啊。"那邊彷彿也覺得很遺憾。
  男人只覺得頭一陣陣地發昏,半晌才聽到自己在問:"什麼時候的事?"
  那邊回想了一下,"......上個禮拜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說的,一直很抱歉地說‘不好意思'。你知道,我們這邊辭職都要提前提出來的,他辭得這麼急,後面的半個月工資就不好發給他......"
  男人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那人絮絮叨叨地說話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反反覆覆腦子裡就想著‘上個禮拜天晚上'那句話。
  他知道了。
  喬慧臣已經知道那晚發生過什麼事了。
  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刑鋒已經完全明白過來。
  應該是在他過去拿解酒茶的時候,或許還要早一點,是他在浴室裡的時候,喬慧臣不知怎麼的就已經知道了。
  關於他是怎麼知道的--刑鋒沒弄懂。
  明明他把現場收拾得那麼乾淨,連室內的空氣都用空氣清新劑噴過。而喬慧臣醉成那副樣子,也不太可能保留當晚的記憶才對。
  (在若干時日之後,男人不無試探地問起這個問題。
  起初喬慧臣只是白他一眼,不說。
  男人很耐心很賴皮很有探索精神地繼續追問,終於令得喬慧臣投降,道出答案。
  "你給我換了內褲......"喬慧臣的聲音有點顫抖,幾乎是從牙縫裡逼出來的。
  "哦......"男人若有所思,"這個問題,我本來是想如果你問起的話我就告訴你是喂你喝水的時候被你打翻了濺濕了褲子才幫你換的......"
  "......褲子下面也有痕跡......"
  "......你是說吻痕?"男人遲疑了一下,"你......認得出......那個?"一個處男怎麼會對吻痕有所瞭解呢?
  喬慧臣黑着臉哼了一聲。我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你以為我沒做過就不知道什麼叫‘種草莓'嗎?!你以為我沒做過就會把那些痕跡當成被蚊子咬的嗎?!更何況......
  "上面還有你的牙印兒......"
  ......
  男人終於沉默了。
  ......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好吧,不管他是怎麼知道的,反正他是知道了。
  他既沒發脾氣,也沒大吵大鬧。兔子的特性就是膽小啊,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逃得飛快!所以他連問都沒有問他,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他,馬上就像中了一箭似的爬起來跑掉了!
  說什麼家裡有事叫他馬上回去?自己當時怎麼就沒看出來他蒼白的臉色不是因為宿醉而是因為震驚過度呢?不是自己的眼神不夠好,實在是喬慧臣掩飾的工夫太高,知道自己被同性非禮心中一定很驚慌吧,但他居然還能沉住氣跟他說什麼‘好好休息'?
  行啊喬慧臣,連疑兵之計你都對我使出來了!
  
22
  依刑鋒的能耐,要把喬慧臣從茫茫人海中找出來其實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雖說有個成語叫‘狡兔三窟',但像喬慧臣這種既膽小又有一點自閉的兔子他充其量又能逃去哪裡呢?也只有跑回家裡躲起來一途了。
  不過這幾年國家正在進行舉世矚目的三峽大移民,這項政策對重慶主城區的居民或許沒有什麼影響,但對下面區縣的老百姓來說影響就大了,該遷的遷、該拆的拆,背井離鄉,有些地方甚至是整個縣城都搬了家。
  刑鋒看過喬慧臣的履歷表,但表上填的家庭地址現在早就被淹沒在長江水平面之下了。看起來似乎已經沒有頭緒,不過,說到這裡就不能不提我國那長期被排華人士抨擊的戶籍制度。
  在公安局,有一個下屬部門叫戶政科,專管各地戶口資料。老百姓遷戶口、辦身份證、小孩出生上戶口,都要和這個部門打交道。
  當然了,戶口資料是機密的,不是想查就可以查得到的。它一般不對外,就算是律師或者法院的人去那裡調查嫌犯背景例如家有幾口人有無曾用名是否坐過牢某年某月某日從何處遷來又某年某月某日往何處遷去之類,那也要帶上單位的介紹信。對執法機關的人尚且如此,對一般老百姓那就更加嚴格了。沒有一點能耐能讓你查戶口?
  刑鋒的能耐就不止一點點。
  他豐富的人脈網絡和社會閲歷,別說長期關在象牙塔的喬慧臣遠遠不能比擬,就連一般人那也是望塵莫及。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遍佈五湖四海,要在這些人中找幾個手上握權可以幫得上忙的,那真是太簡單太簡單的一件事。
  根本就不需要費什麼勁,一個電話,幾句閒話,喬慧臣現在的家庭地址就被當成人情給報了過來。
  拿着寫了地址的紙條,男人想:是時候去找他了。
  距離事發之日也有這麼好幾天了,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的情緒緩衝,再大的震驚和衝擊也該平復了吧,他應該可以冷靜下來聽他解釋了。
  於是,在一個週末的早上,男人開着車踏上了他的追獵之旅。
  
  座落在長江邊的小縣城,山明水秀,空氣濕潤。沒有大城市那種繁忙的快節奏,這裡的生活是悠閒的、有條不紊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只有這樣的環境才養得出喬慧臣那種不求上進只想平淡的性格。
  喬慧臣的家是很普通的公寓樓,一大片房子四十多個單元都是移民還房。因為有着相同的經歷、相同的遭遇,又都是差不多的時間搬到這邊來的,所以鄰居之間很快就熟悉起來。隨着國企不斷倒閉下崗職工的增多,年輕一點的還忙着為生活奔波,上了點年紀手上又有退休金的空閒時間越來越多,怎麼打發呢?於是就開始自發組織起來,每天早上傍晚打打拳、跳跳舞,娛樂生活安排得相當豐富。
  刑鋒找來的時候,剛好喬父喬母都在樓下的平地上鍛鍊,家裡就只有喬慧臣一個人。
  最近幾天天氣很熱,只有早上那兩三個小時最涼爽,加上他家的房子樓層高,挨着長江邊,河風吹送,正好睡覺。
  喬慧臣被敲門聲驚醒,以為是父母鍛鍊回來了,也沒從貓眼裡看一看門外的人是誰,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就開了門。
  "怎麼不帶鑰--"毫無心理準備地看清了門外那人,最後那個字咕咚一聲就吞了回去變成一聲驚嚇的‘呃'。
  他沒有想到刑鋒會找來,更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找來,所以,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壞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他根本就沒想過把門呯地一聲關上--這麼失禮的行為像他這樣的人是從來都做不出來的。
  刑鋒也沒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是這樣一副海棠春睡的模樣。鬆鬆垮垮的棉質白汗衫,下身是又寬又大的短衫褲,頭髮睡得有點亂了,迷糊慵懶的眼神讓他電光火石間就想起了那一晚。
  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作這種聯想是很不合適的,因為很容易就讓他的眼睛裡流露出赤裸露骨的慾望。而這種時候這種慾望若是被喬慧臣察覺到的話對整件事非但一點幫助都沒有,反而會更加雪上加霜。
  所以刑鋒眼睛一霎,立刻就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他用一種很正經、很沉穩、一副‘我是來辦正事的'語氣問出來:"可不可以找個地方我們好好談談?"
  他沒有提出要進去坐,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敏感時刻,喬慧臣是絶對不敢跟他獨處的。尤其,是在一間有床有沙發很適宜犯案的房間裡。所以他首先就拋出誘鉺--我們不獨處,我們去外面,我們找個人多的地方你放心了吧。
  果然,雖然有點猶豫,但瞄了瞄外面金燦燦的陽光,聽了聽鼎沸的人聲車聲狗叫聲,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景向給了喬慧臣莫大的勇氣。何況家裡確實不是談話的好地點,他終於同意地點了點頭。
  "......我先去換件衣服......"說完,忽然象意識到什麼,頓了一下,又有點遲疑。
  男人很理解他這種遲疑,於是馬上又說了一句話穩定軍心,"我就在這兒等你。"
  雖然有點失禮,但這種時候喬慧臣也顧不上這麼多了,點了點頭,跑進浴室洗漱一番,然後換了衣服,取過鑰匙和他出去。
  因為太意外,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心臟一直呯呯地跳着,有點不敢相信,亦有點疑惑。
  為什麼刑鋒會找來呢?
  是想解釋嗎?
  說一時糊塗?
  或者......拿錢堵他的嘴,叫他不要說出去?
  知道這種事法律是管不了的。所以他應該不怕他告,而是擔心會對他的名聲有損吧。
  那如果他真的給他支票的話,自己是要接受還是很有骨氣地丟回他臉上呢?
  一路上喬慧臣緊張地思索着,心中七上八下。
  最初的驚駭過去之後,他也一直在想,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這上下也很清楚地明白了刑鋒的性取向,但自己這麼平凡普通的人,居然也能令他有慾望......想到隱密部位那些讓他羞恥得幾乎想一頭撞死的痕跡,再想到這些痕跡的製造過程,他就覺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時間尚早,茶樓餐廳這些慣常來說比較適宜攤牌的營業地點都還沒有開門。兩人來到了縣城裡最熱鬧繁華的廣場,找了一個相對來說較為安靜但又不至於偏僻到讓喬慧臣心驚的角落。
  大槐樹下鐵質鏤花的長椅,坐兩個人是綽綽有餘的。並沒有做出刻意拉開距離躲避瘟疫一般的姿態--即使在這種時候,喬慧臣也仍然很照顧刑鋒的自尊心。那種嘴上不說卻用行動來表示排斥的動作,有時候比語言更傷人。如果不知道他的性取向,無心做出來或許還值得原諒,但知道之後再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那就是一種歧視了。
  --雖然被他做了那種事,但可能是因為男人的外形實在太討好了吧,一點委瑣的感覺都沒有,仍然是一副沉穩可靠正人君子模樣。
  所以,雖然覺得很丟臉,但感覺卻又不是很討厭。甚至,還有點像是怕傷害了他似的,儘可能地讓自己自然一點。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刑鋒當然覺得心頭稍微放鬆了一些。
  有些人,嘴上說得很開明,理解萬歲的樣子,但骨子裡卻未必能夠真的接受他們。何況自己又趁着他喝醉對他做了那種事,他其實是很害怕喬慧臣排斥自己的。
  現在兩個人的情形就有點像老虎遇到了獵人,獵人固然膽顫心驚,但老虎心裡也害怕。
  "有......什麼要說的,說吧。"還是喬慧臣開了頭。
  但男人好像並不急於攤牌,或者說他事到臨頭,他又有點怯場。咳了一聲,醞釀了一下情緒,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還沒吃早飯吧?我去買。"
  "呃?"
  也不等喬慧臣出聲阻止,男人站起來就往附近的麵包店走去。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以及稍嫌匆忙的腳步,喬慧臣明了於心地點了點頭。畢竟這並不是一件好啟齒的事情,他可能需要進行一下語言組織。正好,自己也可以趁這個時間整理一下思緒,待會兒才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過了一會兒,男人回來了,手裡提着兩份麵包和鮮奶。
  "你喝有糖的還是無糖的?"
  "有糖的。"
  男人點了點頭,很自然地就取出吸管替他插好,然後才交到他手中來。
  "麵包呢?有草莓和菠蘿。"
  "草......"才說了一個字就想到了自己身上那些,臉頓時就黑了一下。"菠蘿!"
  男人看了他一眼,把菠蘿味的麵包遞給他。
  大口大口地咬着麵包,喬慧臣心中憋氣。同時也為目前這種情形而覺得哭笑不得。自己居然可以和意圖迷姦自己的犯人這麼若無其事分麵包喝牛奶享受早餐?腦殼壞掉了......
  男人沒有發現他的心理活動。
  事實上,他此刻也是感慨萬千。
  和喬慧臣來往這麼久了,一起吃過很多次飯,但兩人從來也沒有一起吃過早餐。
  其實是很嚮往如真正的家人一般住在同一屋簷下的。
  早上,在同一張床上滿足地醒來,看著身邊睡着的小喬,來一個甜蜜的早安吻。看他睡眼惺忪地醒來,發現時間已經不早,於是啊呀一聲跳下床。他起床洗漱,從浴室出來後早點已經擺在餐桌上。不需要多麼豐盛,哪怕只是白粥和鹹菜,關鍵是那種隱隱流動於其中的幸福感。那才是在外面奮鬥拚搏的動力吧。
  這是他和喬慧臣之間第一次早餐呢。
  有一種淒涼的幸福。
  曉得喬慧臣知道那晚發生的事後固然有事情敗露的恐懼感,但再想想,也有一點豁出去的感覺:他知道了也好!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真相就這麼揭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明明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還是有點不敢馬上就去問詢結果。
  如果喬慧臣實在不能接受......
  那可能這也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次早餐吧。
  那種關於幸福的想像,可能也只會永遠存在於想像中吧。
  男人苦笑了一下,默默看著旁邊那個像和誰賭氣似的咬着麵包的男子,幾乎沒有自覺的就說了下面這句話。
  "......喬慧臣,我喜歡你。"
  
23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可能再收回。
  姑且不說喬慧臣聽到這句話會有什麼反應,當刑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時,心中也不由得一驚,有一點微微的懊惱。唉,他本來沒打算說得這麼直白的。
  人與人之間相處,往往有着一種微妙的想占上風的心理。先動心的人會很吃虧。他坦承喜歡他,那就是承認了他有傷害自己的能力。簡直是主動地把弱點暴露給他,順便還送了他一條鞭子。
  如果真的被傷得體無完膚,那也是自找的吧。誰叫他這麼不智呢。
  不過,既然已經說出口了,那懊惱也是枉然。鼓起勇氣看了看喬慧臣,雖然明知他不是那樣的人,但還是很害怕他倒吸一口冷氣然後跳起來大罵他是個變態。後者平靜的(?)表情給了他鼓勵和勇氣,他大着膽子說下去。
  "我喜歡你......"緩緩重複,"已經不止一天兩天了。"
  沒有說‘愛'。
  畢竟,不是那種青澀純潔的十八歲了。只有在那樣飛揚坦率的年紀,才可以輕易地說出‘愛'這個字,即使那時並不十分懂得愛的真諦。
  而成年人,經歷的事情越多,越是有着太多的顧慮,不太好意思讓這個字出口。除非是感情特別熱烈奔放的,要不然就是說滑了嘴的,不然不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深情款款地說我愛你--這種話在電視裡說出來固然能夠打動人心,但現實生活裡聽到這種話只會覺得滑稽,而喬慧臣......只怕根本就不相信這個字。
  被告白的人緩緩轉動着僵硬的脖子。
  從外表上看這個人有着令人讚嘆的鎮靜工夫,臉上的表情基本上平靜到波紋不興,既沒有失態的張大嘴,也沒有嚇得滾下椅子。甚至都沒有用手按一按耳朵試試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不過也只是在外表上吧。在平靜到僵硬的外表下,他的內在已經被這一個炸雷炸得都快要焦黃了。
  頭一次被人告白,而且對方還是同性。
  震驚嗎?是的。但震驚之外心頭也像是穿過一個黑暗的山洞忽然看到天光一般豁然亮堂起來。原來如此啊。喬慧臣冷靜地、茫然地,恍然大悟。難怪他對自己這麼好......
  知道了原因,以往發生的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了。
  原來是因為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
  ......
  ......
  不得不說,刑鋒最初的擔心並不是空穴來風。
  喬慧臣冷靜片刻,看著刑鋒柔情委婉低聲下氣的模樣,忽然就有了一種揚眉吐氣趾高氣昂的感覺。想到小時候被這個人欺負的慘狀,再對比一下現時的情形,簡直就想像動畫片中那些邪惡的主角一樣掩着嘴哦呵呵地放聲狂笑起來: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如果換作另一個心狠的、任性的,處在喬慧臣目前的位置,那是絶對不會放過這個報復的大好機會的。但喬慧臣,雖然心中得意到極點,但到底還是做不出玩弄戲耍別人感情的事來。尤其,是在聽到刑鋒說了下面這些話之後。
  "可能的話,想以後都和你在一起......就像普通的......夫妻一樣......"
  喬慧臣呆住了。
  這是求婚吧......
  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頭是微微低着的,手放在膝蓋上,有點用力地握著膝頭,指節發白。不止如此,肩背、手臂、乃至全身,無一處不透出他的僵硬和緊張。一向冷靜從容的人,那麼短的一句話也要分成好幾截才說得出口,可見他心裡其實也是很害怕的吧。
  女人們總以為男人皮粗肉厚,經得起摔打、拒絶和折磨,但事實上不是這樣。喬慧臣也是男人,他知道,男人有時候其實也是很脆弱的,他也會很怕被人拒絶被人嘲笑,在感情方面也許不如女人來得細膩,但也絶不至於粗放到被傷害後可以無動於衷、呵呵一笑就此忘懷。
  這告白的一幕一連幾天都在喬慧臣腦海裡不斷上演,他想:要多大的勇氣才可以坦白地向一個同性說出那樣的話啊。
  反正自己是打死都做不到這點的。
  所以,他說這些話時的真誠度......應該是勿庸置疑的吧。
  刑鋒對他的感情,他可以說是銘感於五內。像他這樣的人,別人對他一丁點兒的好,他都會記得很清楚。所以他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對刑鋒作出回覆,要怎麼樣,才能對得起他這番坦白和真摯。
  男人最後這樣說:"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等你答覆。"
  開着車跋涉了幾百里路而來,卻只為了說這幾句話。光憑這一點,就不應該輕忽以待。
  
  喬慧臣這幾天很沉默。
  雖然平時他也沒有表現得活潑開朗,但到底和現在這種若有所思的沉默是不同的。
  家裡最先發覺到他這種情緒異常的,是他的母親。
  在一個天空滿是火燒雲的黃昏,吃過晚飯,喬母走進他的房間。
  喬慧臣坐在床上抬頭看了看她。"媽。"
  這也是他考慮的問題之一。
  如果他和刑鋒在一起,那父母會怎麼樣?他們會有怎樣的想法?會承受多大的壓力?別說什麼‘兩個人的事,別人管不着',這個別人是他的血親,有深厚的感情和關係,怎麼可能不顧慮他們的想法和反應。
  喬母溫柔地笑,"有什麼話想和我聊聊嗎?"
  都說兒大避母,但他們母子倆的關係卻如無話不談的好友。不像大多數和她同齡的女人,日常生活差不多就是帶帶孫兒、打打麻將,張家長李家短的,喬慧臣的母親相當開通,知書識禮、也保持着一顆童心,對於現代的某些觀念她理解而接受。這樣的母親是可以當朋友的,在這個人生路上重要的選擇關口,喬慧臣茫然而矛盾,他很需要一個經歷過世情對人生有着豐富閲歷的忘年交來為他撥開迷霧。
  想了一會兒,用這句話來作開場白:"媽,我遇到了一個人......"
  "哦!"喬母會意地點了點頭。
  ‘遇到'這個詞,聽起來彷彿是很平淡,輕描淡寫。但在某些時候,它卻有着深刻的含義--譬如說現在。以她對自己兒子的瞭解,她知道這個人的意義絶不會像表面聽來的那樣清淺。如果真是無關緊要的人,他連提都不會提的。
  兒子終於開竅了呢。
  她有點高興,微笑着問,"然後呢?"
  喬慧臣一看她嘴角的微笑就知道她多半已經想到喝兒媳婦茶那一段去了--在某一程度上,母子倆的聯想力不相上下。
  "媽,"他無奈地驚破其美夢,"那個人是男的。"
  喬母微笑一窒,心中咯噔一下。
  為人父母的沒有人會對自己的兒女往同性戀那條道路上走而樂見其成。頑固的,深覺羞恥、抵死反對;開明的,談不上贊成,但會給予相當的支持。畢竟,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個正常的、為社會大眾認可和接受的家庭呢?
  "哦......"有點明白兒子在煩惱什麼了。
  喬母慢慢地,握著扶手,在對面的涼椅上坐了下來。
  心裡有點亂。
  這個事情,不太好處理。
  的確是要考慮得相當清楚才可以下判斷做決定。
  她知道兒子一向很重視她的意見,所以她更要想清楚之後才能做出回答。
  理了理思緒,喬母冷靜地想了很久。"......他對你很好嗎?"
  喬慧臣默默點頭。
  這一點是不能否認的。男人處在他那個地位,上趕着巴結他的人多的是,本來實在是沒有必要對他那麼好的。以前,還以為是出於補償心理,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為他喜歡他。
  "媽,你知道我不是......"雖然從來也沒有喜歡過誰,從來也沒有對誰動過心,甚至也根本沒有過‘未來的伴侶一定要是女人'這種想法,但他的確沒想過有朝一日要往另一條崎嶇的道路上走。
  自己應該是個很正常的男人才對,但為什麼從刑鋒說了那樣的話之後腦子裡有時候也會有‘如果是和那個人的話......'這種僥倖的念頭呢?
  跟那個人在一起,其實也是很開心的。
  吃過晚飯,兩人一起玩遊戲。他坐在電腦桌前,刑鋒捧着手提半坐在沙發上。他被人堵着殺經驗的時候,男人一邊提着刀飛快地趕過來,一邊用戲謔的語氣提高聲音問‘要不要哥哥救你?'
  不玩遊戲的時候呢,兩個人會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天南地北雅俗共賞。男人其實也是很好的聊天對象,往往他只要說了上半句,刑鋒就知道接下來的下半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默契的呢?
  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男人從來都沒有用‘發神經'這樣的詞來形容過他,只會用一種又笑又嘆的眼光看著他。以前,沒往心裡去,現在才知道,那種眼光--叫寵溺。
  他是真的很喜歡自己吧......
  靜靜聽著兒子細細地、慢慢地,訴說著他和那個叫刑鋒的男人之間的點點滴滴,喬母的心思漸漸鬆動。
  她是一個感情豐富、心思細膩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對愛情往往有着十分的憧憬和渴望。她希望有人寵,有人疼,有人理解她的心思,有着共同的追求,既是伴侶,也是知音--但很可惜,年輕時的夢想並未成真,她嫁的人並不是這樣。
  喬慧臣的父親是一個好人,盡他最大的能力來照顧妻兒。但這種照顧,只限於豐衣足食,生活方面的。至於感情和心理,那種相對來說虛無飄緲的東西,他根本就沒有想過。
  舉一個例子:對於喬慧臣的遲遲不婚,喬父深覺納悶。私底下和妻子說起來只會覺得很奇怪,"明明那麼小就會說喜歡女生,怎麼長大之後反而又不着急了呢?"
  --根本就沒想到什麼童年陰影心理創傷之類的問題。
  和這樣一個人生活了三十年,喬母心中也是有遺憾的。她知道在人世一趟,要想遇見一個真的理解自己、懂自己而且又有緣相守的人其實相當不容易。而喬慧臣,三歲時看《王子復仇記》就會看得流淚,那時她就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完全繼承了她感情細膩豐富的一面。這樣的人很注重心靈和精神層面上的追求,柴米油鹽的現實生活不能滿足他,如果純粹只是為了年紀老大組織家庭就讓他和一個女人結婚從此為生活奔波,每天掙扎在尿布與奶瓶之間--這樣的日子,可想而知是絶對不會幸福的。
  她只有這麼一個孩子,她希望他能夠真的幸福。
  
  喬慧臣和母親的一番談話,除了兩個當事人沒有人知道其具體內容。
  在談完話的第二天,他搭上了去重慶的車。
  三月天,艷陽高照。
  他和刑鋒坐在咖啡廳裡,透過透明的玻璃牆看著牆外熙熙攘攘的路人。廳裡人不多,有抒情的流行歌曲緩緩從音箱裡流泄出來。
  這是最後的攤牌時刻。
  男人扯了扯嘴角,收回視線,掩飾地喝一口咖啡。
  等待發落的日子相當難熬,有時候他後悔把主動權交到喬慧臣手上。知道他一定會考慮,考慮得越清楚,越會打退堂鼓。畢竟同性戀代表的是一條相當難走的路,多數時候不能見光。喬慧臣那麼怕麻煩的人會舍易就難嗎?結果應該是不喻自明的吧。
  但雖然如此,心底還是懷着一絲僥倖的希望。這幾天他看了自己的手機不下百次,生怕會有短信或未接電話之類的東西。從最初滿懷希望的等,到漸漸破滅的等,最後甚至是有點憤怒的等了。
  --他不會就這樣把自己晾到一邊作冷處理吧?!
  每次一有這樣的念頭就恨不得馬上打電話過去問他到底怎麼想的,好幾次號碼都發狠地按好了,卻又遲遲按不下那個接通鍵而頽然放棄。這麼幾天了都沒有消息,結果已經呼之欲出,也許自己真的要開始逐漸習慣沒有他的日子,人事本無常,聚散皆是緣。或許他和自己就是差了那麼一點緣?
  "那個......"意識到喬慧臣終於開了口,男人心中一驚,豎起雙耳,眼睛警惕地盯住他。
  喬慧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這樣的場面於他也是頭一次,實在是很不自在。不過,兩人坐在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再磨蹭下去天都快黑了。其實只是幾句話而已,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呢?!
  又給自己打了一下氣,他才握手成拳,堵在嘴前咳了一聲,算是清了清嗓子。
  "這幾天,我考慮過你說的話......"
  刑鋒的心呯呯跳起來。發現自己握著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地發抖,像酒精中毒似的,連忙把杯子放下,雙手互握在一起,不讓喬慧臣發現自己的緊張。
  "現在,我也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你也要考慮清楚......"
  呃?怎麼把球又踢回來了?
  男人微微皺起了眉,緊張地思索。他會說什麼?該不會是說什麼‘我們以後還是朋友?'
  喬慧臣不好意思直視他,索性把眼光斜斜向下定在旁邊的盆栽上,彷彿那寬闊的葉子上突然開了一朵花出來似的。
  他困難地、囁嚅着開口。"我......還沒有愛上你......"
  等了半天等來這樣一句話,刑鋒實在是忍不住要苦笑。
  他怎麼會不知道,喬慧臣對他的感情,充其量也只是停留在朋友間的喜歡上吧。
  "我最愛的人,可能永遠只會是我自己......"
  這是屬兔人的特性啊。
  "而且,我也不是......你們圈子的人......"
  再清楚也沒有了......
  "所以,思想......有時候可能會反覆......"
  接下來就應該是結論‘我們不合適了'吧......
  男人悲哀地撇了撇嘴,為自己的首度示愛被拒默哀。早就知道先動心的人會很吃虧啊,這次可是自己雙手捧着心去讓他踐踏的......
  "如果......這樣你都不介意的話......那我們......也可以......試試......"
  ???
  男人驚訝地看著他,有點不相信自己耳朵。
  ......
  ......
  漫長的靜默令得喬慧臣驚慌起來。像他這麼膽小的人,是鼓起相當大的勇氣才說完這些話的,可是聽不到男人的反應,令他覺得異常的心虛。
  飛快地看了男人一眼,又飛快地調開眼光,他的姿態閃閃縮縮,與之不協調的卻是那脫口而出的話語:"當然!如果你已經改變了主意,那就當我剛才的話沒說過!"迫不及待地想要挽救自己已經受傷的自尊心。
  ......
  "......沒說過?"
  喬慧臣緊張地點了點頭。
  男人嗤笑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有着陡然松泄的放鬆和笑意。"喬慧臣,在你好不容易答應了我事隔五秒鐘之後你就反悔了?思想反覆也太快了一點吧?"
  "呃......"聽出男人話中的調笑之意,遲疑地微微抬頭看了看他,對面的男人嘴角上有着止不住的笑意。
  兩人視線對接的時候,男人那抹笑意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重而溫暖的表情。
  他緩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大家都是男的,但刑鋒的手卻要比他大得多。陽光下,手指緩緩伸展,將喬慧臣整個手掌包在其中。
  這一雙手,如它的主人一般,穩重、可靠、有着令人安心的溫度。
  其實是很討厭與人肢體接觸的,但此時被這雙大手用力地握著,非但心中沒有任何反感,反而有種溫暖得想哭的衝動。
  "別擔心,我會對你好到......讓你沒有思想反覆的機會。"
  在這個時候,室內剛好播放著這樣一首老歌:
  "有誰孤單卻不企盼,一個夢想的伴。相依相偎相知,愛得又美又暖......"
  此時、此景、此歌、此人,都讓喬慧臣片刻之間恍惚起來。
  人生路上,一個人跌跌撞撞實在走得太久了。
  霜刀雪劍,風雨相逼,會孤單、會害怕、會寂寞、也會茫然無助。
  曾經以為,終其一生自己都會這樣孑然一身獨自走下去,而在人生的轉角,他遇見了他。以後的日子,有他牽着自己一起走,風風雨雨,共同度過,那,應該就是夢想了很久的幸福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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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新的日子開始了。
  雖然已經有了生活將作出大變動的覺悟,但事實上,兩個人的生活和以前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刑鋒其實是相當希望能夠同居而不是到了睡覺的時候就要回到對面。他希望和喬慧臣之間有愛有性,有家的感覺。不過心裡也很清楚,雖然喬慧臣認可了他,但那種一經確定關係立刻打得火熱,你儂我儂水乳交融的事情永遠也不會發生在他的身上。喬慧臣是個慢熱型的人,又有潔癖,不給他時間適應是不行的。
  搞不好,又是一個漫長的五年計劃吧。
  小柯對他非凡的耐心深表欽佩,豎起大姆指,眼中的神情彷彿在說‘老大,神人也......'。
  唉,他也不想步入無性婚姻,但實在是把他拐到手不容易,以前那種接近犯罪的事情是可一不可再,不然很容易就令他產生‘難道你說喜歡我就是成天想著做這種事'的反感。現在這種情形雖說不盡如人意,但,能夠隨時摸摸他、親親他,身體上有所接觸,嗯,和以前比起來,已經是屬於破格的待遇了。
  再進一步的接觸嘛,那就需要喬慧臣自己有所覺悟才行。
  
  喬慧臣發現刑鋒現在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每次他在廚房忙活的時候他就會跑到廚房門口來跟他聊天,本來這倒沒什麼,但只要他一轉身,即使背後沒有長眼睛,但也可以感覺得到那股熾熱的視線。
  那種視線代表的是什麼意思,他當然是清楚的。
  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產生強烈的慾望,這對他來說很是匪疑所思。自己這個身子就這麼......讓他喜歡?
  好吧,他承認性生活是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理解男人對性的急切需求,在他答應了和刑鋒試試的時候也已經有了要和他做愛的覺悟。
  不過,他自己也知道他心理上對這件事有一道檻,和刑鋒在一起,不跨過這道檻是不行的--怎麼能剝奪刑鋒正常的性需要呢?所以還是很努力地去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
  這段時間,他即使上網也很少打遊戲,多數時間是在瀏覽一些同志網站,想對此有個比較全面的認識和瞭解。國內同志的生存狀況、性交的方式和體位、注意事項以及事後的清理和衛生、還有某些專用名詞,他都已經瞭解得不少了。
  刑鋒當然把他的努力都看在眼中,他建議他下載一些GV片來看。
  歐美的GV是獸性的,無情節無美感,看了說不定會令他反胃。所以刑鋒很聰明地推薦了一些日本的片子。
  本來他是很想和喬慧臣一起看的,夫妻一起看這種片子會增添性趣,說不定還可以欣賞到他意亂情迷的樣子,甚至,有可能在氣氛合適的時候將性趣進行到底。
  但喬慧臣堅決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這種片子怎麼好兩個人一起看?太丟臉了啊。
  所以二話不說就把刑鋒推出門,叫他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悻悻地坐在客廳處理公務,一邊心癢癢地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滿腦子都轉着色情念頭的男人工作效率為零,發現自己根本看不進那些枯燥的數字時索性把文件丟開,一心一意幻想起裡面喬慧臣的反應來。
  像他那種禁慾的人不知看那種片子時會不會也有衝動呢?把自己趕出來會不會是在自慰呢?那他臉上的表情一定很迷醉吧......
  想到喬慧臣的反應,他反而硬起來了。
  大着膽子躡手躡足摸到門邊,試探地輕輕摸上門把。
  --這門鎖有問題,沒辦法反鎖,風大一點兒都會把它吹開。
  輕輕一扭--哈哈,開了!
  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細縫,男人鬼祟地窺視裡面的動靜。屏幕上兩個主角正幹得如火如荼,小受彷彿享受到極點,啊啊啊啊不停叫着。男人急切地轉動目光,想看看此時喬慧臣會有如何的反應。
  喬慧臣蜷着身子坐在床上,沒有如想像中DIY,相反,他瞪着屏幕上欲仙欲死的兩人,咬着手指,臉色有點發白。臉上表情複雜,集中了困惑、害怕、惶恐和不可思議等各種情緒。
  --雖然對男男性交方式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但這樣親眼所見,到底還是有一定的心理衝擊。一邊看一邊忍不住就把自己和刑鋒代入到屏幕中:脫光衣服,裸裎相對,那麼羞於見人的地方坦露在他面前,然後......用手指還不算,還要將他的XX放進到自己的OO......
  --怎麼裝得下啊(慘嚎)?!
  
  喬慧臣最後出來的時候神思恍惚,腳步輕飄。
  刑鋒看他一臉受了打擊的樣子,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一直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喬慧臣終於忍不住,帶著一點顫音發問,"......會不會肛裂......?"
  "在做了潤滑的情況下是絶對不會的!"刑鋒立刻抓住機會,首先就斬釘截鐵給予他一個肯定的答案讓他先吃一顆定心丸。然後,再以純醫學的角度灌輸理論知識。"人的肛門入口大約有......勃起的陰莖大約有......所以只要做好放鬆潤滑步驟......"
  這種冷靜嚴謹理智的科學態度對喬慧臣那顆惶惶的心起到了很好的安撫作用。有理論為基礎,多少令他放心了一些。
  刑鋒偷眼覷他,見他垂着頭,大概仍在作激烈的內心掙扎。男人蹭過去,邪惡地在天平的一端添上對自己有利的法碼。"......喬慧臣,其實那件事......滋味真的很不錯喔--"
  喬慧臣抓起一個椅墊就拍到他臉上。
  男人抓下椅墊,不死心地繼續引誘,"我會讓你很舒服--"
  啪,又是一個。
  "真的--"
  喬慧臣氣急敗壞,伸手就去抓第三個,刑鋒眼明手快,先他一步把它搶過來抱住。兩人大眼瞪小眼,鬥雞似的互瞅了半晌,喬慧臣終於像缺了水的植物一樣蔫下去,垂頭喪氣,"我覺得不好意思......"
  "......我理解,我理解。"刑鋒就是看不得他低落的樣子,馬上就把椅墊往旁邊一扔,然後坐到他身邊。"你臉皮薄,開始的時候覺得不習慣也是正常的......不過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所以你也不要太介懷......"
  可是,自己的裸體實在是太悽慘了啊。
  喬慧臣有點自卑地想:又沒有刑鋒那麼身材好,沒有什麼肌肉,皮膚也因為常年待在屋子裡而稍嫌蒼白,這樣的身材要在刑鋒面前寬衣解帶?......這個人一看就知道是閲盡春色的,真的要做的話,只怕脫光衣服他就後悔了吧,根本一點看頭都沒有嘛。
  而且,自己在這方面經驗又不豐富,什麼棋逢對手大戰三百回合這種事他可做不到!就算上了床肯定也是僵硬得像塊木頭一般,說不定還不如玩充氣娃娃呢。
  半吞半吐地說出自己的顧慮,聽得刑鋒差點噴笑而出。
  唉,服了......
  喬慧臣的心思果然是很細膩啊......
  ......
  "咳!"男人咳嗽了一聲,摟住他肩膀,儘量很正經很嚴肅地告訴他,"喬慧臣,你知道嗎?有個作家把女人分為白玫瑰和紅玫瑰兩種。"
  "張愛玲嘛。"
  "嗯。有人說,最棒的女人呢,會身兼這兩種特性。既有白玫瑰的貞靜幽雅,也有紅玫瑰的熱情奔放。"
  "這就是出門是貴婦、床上是蕩婦比較文雅的說法吧?"
  "......也算吧。"
  喬慧臣有點奇怪地看著他,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覺得你很有這方面的潛力。"男人彷彿為了加強他的信心似的,嚴肅地點了點頭。
  "......"雖然是誇獎,但誰希罕這樣的潛力啊?!
  再說......為什麼這個身體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卻知道這麼清楚?!
  "呃......因為...曾經...有過...一個實踐的機會......"偷眼覷他,發現喬慧臣嘴角微微抽搐,男人立刻聰明地不在這件事情繼續打轉,"總之,相信我!你敏感的絶對不止你的心。"還有你的身體。
  所以不用怕迷不住我。
  ......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極力讚美起了作用,兩天之後,在刑鋒又一次挨過來磨磨蹭蹭進行性騷擾的時候,不堪其擾的喬慧臣終於嘆了口氣,困惑地道:"你......真的這麼想做?"
  "嗯!"男人立刻誠實地點了點頭。
  "......"喬慧臣思索良久,終於以一種壯士斷腕的心情閉了閉眼睛,十分悲壯地道:"好吧!"豁出去了!
  男人靜了片刻,像個孩子一般猛然歡呼一聲,然後,二話不說就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喂!"喬慧臣大驚,一手摟緊他的脖子,一手卻握緊了炒菜的鍋鏟,"至少也要等吃完飯吧!"
  什麼?還要吃飯?男人臉上頓時就露出很失望的表情。
  這次喬慧臣堅決不心軟,掙扎着下地,把他推開三尺遠,"色鬼。"一說完,自己臉孔先紅起來。自己哪有一點讓他貪圖的美色啊?真是往臉上貼金。
  在男人一直說著‘我們兩人吃不了多少,隨便弄弄就好了'的要求聲中,飯菜擺上了桌。而這頓飯,也成為兩人重遇以來吃過的氣氛最為詭異的一頓飯。
  刑鋒匆勿扒完一碗,便坐在對面眼光熾熱地看著他笑。直把喬慧臣看得駭異不已,頭都幾乎要低到桌子下面去,捧着飯碗一顆一顆的數飯粒。
  現在他的心情,就像死刑犯快要被持行槍決。雖然法庭判的時候豪氣萬丈‘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但隨着時間越來越近,底氣就越來越弱,不知道是誰說過的,‘人類最大的特點就是猶疑'--只要有多餘的時間考慮,馬上就忍不住要退縮。
  但這個時候說不行的話,也太那個了吧......所以只有硬着頭皮上......
  ......
  "我洗碗......"
  "我來洗!"男人很痛快很主動地接過這個平時他最為痛恨的任務。那股急切勁兒,讓喬慧臣實在是忍不住要懷疑為了節略時間他會選擇把這些碗裝成不小心的樣子摔到地上然後直接掃進垃圾筒。
  "......還是我洗算了。"喬慧臣連忙追進廚房去,"我吃飽了正好站着消化一下。"
  "這樣啊。"刑鋒想了想,覺得一吃完飯就滾上床的確對腸胃不是太好。"好吧,那我先過去拿點東西。"上次沒用上的杜蕾斯......
  喬慧臣用腳趾頭想也想得到他會去拿什麼東西。他對即將到來的夜晚深深覺得膽顫心驚。以刑鋒這種急切爽快的熱情,到了真正提槍上馬的時候一定會把自己啃得一點兒渣都不剩吧?一定會是一個很漫長、很漫長的夜晚......天啊,地啊......
  這種恐怖的想像讓他實在很想馬上衝出門坐上車,有多遠跑多遠。但如果真的那麼做,刑鋒怎麼辦呢?他一定會很生氣......
  一邊手腳發軟地洗着碗,一邊就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左右徘徊。
  想著想著,左右為難,自己也忍不住對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的個性生起氣來。
  喬慧臣你怕個P呀!砍頭不過碗大塊疤!何況這還不是砍頭呢!自己答應的事情還猶猶豫豫的,到底還是不是男人?!
  狠狠罵了自己一通後,覺得膽氣又壯了起來。自暴自棄地加快速度洗完了那本來就不多的幾個碗,一邊發狠地想:就算是受罪,老子咬咬牙也挺過去了!
  這麼一種心理建設還是很有用的。刑鋒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喬慧臣已經洗完了碗,仰着頭以一種非正常的從容從他身邊擦過,"我先去洗個澡。"走進浴室。
  ......
  以一種獻祭般的悲壯心情認真地洗了澡,各種隱蔽的地方都搓了又搓,也打了兩遍香皂,又忍不住好好刷了牙,然後在自己手背上呵了口氣,細心聞聞會不會什麼奇怪的異味。最後,站在鏡子前,鼓起勇氣看了看將要以身飼龍的蒼白自己。
  這一看,勇氣就消了大半。
  看一眼......
  再看一眼......
  再再看一眼......
  好吧,再作一分鐘的心理建設就出去......
  ......
  十五分鐘之後,門上響起剝啄的敲門聲,然後是刑鋒帶著笑意的聲音:"喬慧臣,你從下水道逃跑了嗎?"
  ......
  ......
  啪嗒一聲,門開了。
  喬慧臣穿著整整齊齊的睡衣面無表情走了出來。
  明明是那麼舒適的衣服,卻被他穿得像中山裝一樣,鈕子扣得嚴嚴實實。幾乎是邁着正步走到床邊的,然後掀被、上床、躺下、蓋好,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刑鋒再盎然的性趣也被他這異於常人的反應給逗得笑起來,摸了摸鼻子,他點頭道:"好,我去洗澡......很快就出來。"
  他果然出來得很快!
  喬慧臣本來正直挺挺地瞪着天花板發呆,一聽到開門聲,立刻閉緊了眼睛。
  雖然閉着眼,但可以感覺得到男人來到床前俯身看他時擋住光線的陰影,以及呼吸時隱隱的熱氣。喬慧臣薄被下的身體僵直髮硬,雙手握拳貼緊在腿邊。他的長睫毛無意識地顫抖,這景向看在男人眼裡,想起以前曾經有過嘴唇刷過他睫毛的幻想,實在是忍不住就想湊上去吻上他的眼皮。
  不過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時候,輕率地碰觸更加會嚇到他吧。
  男人按捺住碰他的慾望,想了想,在床前蹲下來,用一種誘哄的聲音開口,"喬慧臣,你看看我。"
  ......
  床上的人半天才不情不願地睜開一線眼簾,睃了睃他。
  男人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我長得很像魔鬼嗎?你怎麼一臉‘我是祭品'似的表情?"
  喬慧臣忍不住嗤地一下笑了出來。
  男人鬆一口氣,"好了,好了,笑了就好了。別那麼緊張,我不會弄痛你的。"
  喬慧臣嚥了口口水,有點委屈地道:"我......我要喝點酒。"
  喝酒?
  男人立刻想到那一晚他喝醉後的嫵媚神情,"好!"
  男人想的是:酒可以助興。
  喬慧臣想的是:酒可以壯膽。
  男人興沖沖地過去拿了瓶蘇格蘭威士忌,倒了兩杯,自己的還沒觸到唇邊,喬慧臣接過去卻已經一飲而盡。
  ......
  咂了咂嘴,意猶未盡,"再來點。"
  ......
  又一杯下肚,感覺彷彿還差那麼點火候。
  "還要。"
  ......
  喝了第三杯,他困惑地皺起眉,"我怎麼越喝越清醒?這不是假酒吧?"不是說洋酒的後勁很大嗎?
  到了這個時候刑鋒也看出他的意圖了,"喬慧臣,"他遲疑地開口,"雖說是壯膽,但你不會像那個笑話裡說的那樣,喝到最後反而會握著酒瓶大吼‘誰敢動我'吧?"
  喬慧臣嘿嘿笑道:"有可能喔......"
  刑鋒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把他手中的酒杯接了過去,"算了,不要喝了。"
  "咦?我還沒喝夠......"
  "你打算喝醉了讓我姦屍?"
  "那,我......"
  男人扭頭看了看四周,伸手取過自己解下的領帶,剛做出往喬慧臣眼睛蒙去的動作,後者立刻驚慌地叫起來,"干、幹嘛?我沒有玩SM的癖好!"
  男人臉黑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拜託,我也沒有!"
  "那......那......"
  "不是對我有百分之七十的信任度嗎?那就全拿出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也提前預支,相信我好不好?"
  都到這個地步了,好像不信也不行了吧。何況,自己也的確沒有在行事過程中一直盯着他看的膽量。
  細想起來,也覺得男人的耐心的確好得出奇,而自己,也實在是太麻煩了一點。簡直都和女人差不多了。
  認命地讓他矇住了自己的眼睛,男人扶着他慢慢倒在床上。
  知道他雖然失去了視力,但全身每一個細胞卻更加警覺敏感地在探測着四周的動靜,所以男人很小心地控制自己,不讓那種侵略感迫不及待地透出來。他每一個動作都放得極緩,每一句說話都說得極慢。
  "不要怕...有什麼好怕的呢?你是在自己家裡...很熟悉的地方...我也不會害你的對不對...?...所以你很安全......"男人低沉悅耳的聲音彷彿催眠一般在他耳邊一遍遍重複,蠱惑卻相當安撫人心。
  在這樣反覆的催眠下,體內的酒精彷彿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喬慧臣原本死抓着他手腕的手終於漸漸一點點放鬆力道,原本僵直的身子也慢慢放平放軟下來。男人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知道這樣做很有效果。
  "接下來...我會碰觸你身體上的某些部位...例如眼睛、耳朵、手...你不要慌,我會很輕很慢,不會弄痛你的......"
  輕言細語的安撫着,男人很滿意地看到喬慧臣微不可辨地點了點頭。
  這個人平時滿嘴謊言、口是心非、雖然不會說出來,但仗着自己知識豐富,常常在肚子裡用刻薄的言辭腹誹看不順眼的人。他的思想像風一樣游移不定,心更難捕獲。這樣一個人,上了床卻異常老實,實在讓他又憐又愛。
  "那我先親親你的眼睛......"男人很溫柔地說著,一邊動作輕柔地慢慢將唇印了上去。感覺到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底下的人眼皮在微微顫慄,男人停了一會兒,抬起來低低地笑,"這次我親的自己的領帶,下次我要真的碰到你哦。"
  這樣暗示強烈的話令得喬慧臣面孔漸漸紅起來,原本有點放鬆的心情忍不住又有點緊張。
  感覺到抓着自己的手力道又大了起來,男人輕聲哄他,"噓...放輕鬆...放輕鬆...還是像剛才那樣輕輕親一下就好......這次換耳朵好不好?"
  喬慧臣全身的血都往耳朵上湧了去,那上面彷彿生出無數的觸手,張開探測的吸盤,緊張地感應即將到來的親吻。
  男人低不可聞的輕笑了一下,小心地湊上前去,舌尖忽然在他的耳廓中快速一轉。
  "呃--!"
  喬慧臣彷彿被電打了一下,整個身子痙攣地一抖,連腳趾都忍不住一下子蜷縮起來。
  "原來耳朵是你的性感帶喔。"男人對這種探索遊戲感覺頗有興趣,"我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地方......"
  "你......"喬慧臣像是嗚咽,又像是很費力,很有一點求饒意味的道:"......不要做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男人輕輕笑起來,"怎麼算奇怪?這樣,算不算?"語聲稍落,已經溫柔而敏捷地噙住他的嘴唇,似蝴蝶採花一般輾轉吮吸起來。
  一邊輕柔地使力止住他驚嚇的掙扎,一邊使出豐富的接吻技巧,儘可能地想讓他領略到其中的美好滋味。
  喬慧臣嘴裡有着威士忌的酒香,也有被酒掩蓋了若有若無的牙膏清香。想到這個人在浴室裡緊張地作着準備工作,男人就忍不住從心底散發出微笑來,越發溫柔的對待他。
  大概是缺氧的問題,也可能酒精也開始發揮了作用,喬慧臣覺得被他這樣長時間的親吻着,腦子越來越暈了,不辨東南西北,也不知今夕何夕。不自覺地就發出動情的喘息聲,聽在男人耳中,更是要命的誘惑。
  加重了在他嘴上輾轉的力道,舌頭探入他嘴中盡情搜索糾纏。男人的手也沒歇着,靈巧地挑開他睡衣上的鈕子,一邊探入衣中撫摸他發熱發燙的身軀。
  很想聽他的聲音,男人放過了他的嘴,向下一路沿襲。努力地燃起他全身的大火,很賣力地挑逗他與自己一起奔赴慾海。
  體溫越來越高,喬慧臣喘息着,語不成聲。"刑...刑..."
  發現那熾熱的嘴唇即使到了小腹也沒有停下的打算,反而很有繼續往下的趨勢。喬慧臣被大大的驚嚇住了。"不......"語聲未落,一個溫暖潮濕的口腔已經包含住他下體。
  "啊!"
  這一驚非同小可,喬慧臣立刻就嚇得叫了起來,沒命地扯開領帶就想要翻身坐起。
  刑鋒一把就把他按回去,驚惶地一抬頭,一眼對上男人黑得見不到底的眼睛,喬慧臣就嚇得不敢動了。那什麼,命根子還在他手裡握著呢。
  --這情景令他羞愧異常,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喬慧臣,你覺得很髒?"男人俯身看著他,語調很溫柔,卻又別有一種魄力。"其實我也沒做過這種事,但我不介意為你做。"
  刑鋒的話聽得喬慧臣腦子裡像有千百隻蜜蜂飛舞一般嗡嗡地響。忽然覺得嘴上被啾了一下,"好好享受。"
  很不衛生......
  --這是喬慧臣腦中最後較為清醒的想法。因為他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立刻被下面傳來的巨大快感給淹沒了。一波波的快感如潮水般湧上來,簡直要像把他溺斃其中。衛不衛生的問題他已經沒辦法想了,什麼也想不到了,昏昏噩噩地,下意識就揪緊了床單。
  似歡愉,似沉淪,每一個細胞都分外敏感,每一處肌膚都張着嘴在渴望什麼,在大叫着射出來的時候,眼前彷彿閃過一道眩目的白光,整個身子似乎都在片刻之間分裂成億萬萬個分子......
  
  射精後的身軀散發着毫無防備的脆弱和無力。
  看著他軟綿綿地癱在床上張着嘴喘息的迷失模樣,男人眼中有着赤裸裸的愛意。俯身下來親了他一下,取笑道:"感覺這麼好嗎?瞧你一臉失神的樣子。"
  "呃......?"
  喬慧臣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好半晌,糊里糊塗的腦子裡才慢慢反應過來刑鋒話中的意思。
  然後,不可抑止地,面孔就又漸漸染上一層緋紅。
  --太丟臉了......自己竟然叫出來了...
  又羞又愧,看到男人還用那種含笑的眼光在看著自己,一時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既然床上沒有地洞,那,抓個枕頭過來死死蓋住自己的臉......實在是沒臉見人了......
  男人看著他這種孩子氣的反應,忍不住就呵呵笑起來。這人的臉皮竟然薄到這種程度,只不過是一次射精而已,就羞愧得恨不得讓自己就這麼憋死的樣子。
  稍微用了一點力才把那只枕頭從他臉上取下來,喬慧臣又彆扭地用手肘擋在臉上。男人笑着拉下他的手,把他燒得透明的面孔扳過來,微笑着安慰他,"成年人歡愛是很正常的啊,喬慧臣。"
  不說這種話還好,說了更讓他無地自容。
  剛才,自己竟然像個女人似的,那什麼,叫床?
  明明一向很有自製力的,怎麼就失去控制的叫出來了呢?
  喬慧臣暗暗咬緊牙關,決定待會兒不管他怎麼弄也不能再發出聲音來了。男人彷彿看出了他的打算,笑吟吟地又在他嘴上親了一下,"別跟身體本能作對啊。"有一種惡劣的心態開始悄悄冒頭,嗯,過會兒,他一定要讓喬慧臣忘我的叫出來!
  不動聲色地取過床頭的潤滑劑,男人開始進行下一步。
  那種冰涼滑滑的東西經由刑鋒的手指一觸到他的皮膚,喬慧臣下意識地就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而是心中清楚地知道甜頭已經吃過,接下來就是受罪時刻了。
  一緊張,肌肉本能一陣收縮,刑鋒手指的頭一個指節立刻被緊緊吸住,那種緊窒感令男人的眉頭頓時就痛苦的跳了一下。該死,他已經忍得很辛苦了,這種無意識的誘惑更是雪上加霜。
  那種從來都沒被什麼東西插入過的地方,此時忽然探入一節手指,雖然因為潤滑劑的關係並不會覺得很乾澀,但那種怪異的感覺還是令得喬慧臣忍不住就身子一縮,嗚咽地求起饒來。
  "很...很怪啊..."
  "很快就會好的...別怕啊..."一邊說著安撫的言辭,一邊溫柔地套弄他的前端轉移他的注意力。"放鬆...別緊張...乖,放鬆一點就好...對,對,就這樣......"
  儘量如他所願的把身體放鬆,喬慧臣皺着眉,指尖微微地抖。雖然前面又傳來剛才嘗試過的快感,但後面那種鮮明的被手指按摩插入的感覺卻仍然令他掛心。為什麼他不暈過去呢,如果他暈了、醉了、睡了,不管怎樣都好,刑鋒再怎麼為所欲為他也不知道,總比這樣清醒白醒地明知道他在做什麼來得要好啊。這種難耐的感覺......實在是......太......折磨人......
  緊閉窄小的穴口經過不斷的按摩擴張,包容力彷彿提高了那麼一點。
  男人試探着再滑入一指,聽到喬慧臣因為些微的漲痛感發出微不可及的一聲輕哼。彷彿是為了躲避,他像蛇一樣在床上扭動,喘息裡帶著隱隱的哭音,而全身又緊繃起來。
  ......
  男人向天翻了一個極度忍耐的白眼。看到他這樣媚人的一面卻還要強行按捺,這實在是一種自虐的行為。如果不是因為顧慮到喬慧臣是第一次一定要給他留下對性愛的美好印象,那他還真不會這樣委屈自己。
  感覺到自己熱騰欲爆的慾望,男人一邊閉着眼咬着牙用盡全身力量才忍住不至於就這樣泄出來,一邊努力地加快了手上擴張的步伐。
  適應了最初的漲痛,漸漸也有了一點很舒服的感覺。大量的潤滑劑起了極好的作用,手指插入其中遊刃有餘,不停地抽動按壓摸索,令得敏感的內壁一陣陣地酥軟發麻。而那種麻痹過後,一股異樣的快感更是綿綿密密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再加上前面又一直被溫柔的套弄着,喬慧臣這種生手怎麼敵得過這種前後夾攻,很快就一陣抽搐,忍耐不住的又泄在刑鋒的手上。
  腦子裡完全是一團漿糊,身體也輕得像化作了一粒塵埃在宇宙間無主的飄浮,沒有力氣,連抬抬手指這種簡單的動作都像是變得很費力。喬慧臣像一團棉花般虛軟地癱着不能動。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刑鋒的手指忽然從體內抽了出去。然後,他把自己翻了個身,又塞了一個軟軟的枕頭在自己腹下。很想問他幹什麼,但嘴唇蠕動了兩下,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男人這樣做的時候彷彿看出他眼中微弱的疑問,安撫地回答他,"乖,這樣你會舒服一點。"邊說邊開始快速的脫去身上的衣服。
  悉悉碎碎的衣料摩擦聲,然後自己的腿被掰了開來。知道他跪在自己雙腿之間,也感覺到兩人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的滾燙觸感。隱隱約約已經清楚最擔心的正戲即將開始,心提了起來,還是害怕,但實在是手腳發軟拿不出逃跑的力氣,只能那樣虛軟的臥着,任他作為。
  有一個火熱的東西撥開了股縫,一點一點擠進自己的身體,那種粗大,遠非幾根手指可比擬。身體遇襲時的本能反應令他一下子就繃住,想失聲痛叫,卻因為怕丟臉而一口咬在自己嘴唇上。
  "放鬆......"男人粗重的喘息,鍥而不捨地想要旋轉着進入。
  事情還沒有到來的時候人們常常會覺得很害怕,但真正事到臨頭,自己的反應卻又往往比當初想像的要鎮定得多。
  喬慧臣已經知道太緊張只會令自己受罪,所以也儘可能地放鬆肌肉。感覺到它一點一點的進入,所經之處粘膜被一點一點的繃開。這種緩慢的、被撐到極致的疼痛令得他頓時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他拚命咬着下唇,堅持不發出聲音來。
  小時候去醫院打針,別的孩子都痛得哇哇地大哭,只有他,就算是打那種青黴素的表皮測試也會極力忍着像沒事人一樣,只因為想聽大人誇獎的那一句‘真勇敢'。如果他連這種隱忍的能力都沒有,那又怎麼可能度過小學時那段歲月而活到現在呢。
  在一陣昏眩當中,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已被刑鋒填滿,甚至那種筋絡脈動在自己身體裡微微抖動的感覺都相當鮮活。迷糊中,想到了過年時灌的香腸,那薄薄的腸套也是這樣被一點點的填滿終於變得飽滿粗大起來的。
  這樣苦中作樂的聯想令他有點想笑,但嘴角微微地翹了一下又很快就被那股貫穿的疼痛給拉了回來。
  
  刑鋒發出一聲如入仙鄉一般的感嘆。
  太緊了,像被一個小兩號的避孕套給箍住了似的,可是,又很舒服。
  喬慧臣身體內部緊熱得不像話,正如他想像的那樣,實在是讓人蝕骨銷魂。
  知道自己雖然耐心地做了擴張的步驟,但這種事仍然會帶來不可避免的痛楚。因此,將身體覆蓋在他之上,男人並沒有迫不及待地急着律動,而是一點點的輕吻着他的後背和脖頸,溫情的安慰他。
  吻到他頸側時才發現身下的人一直緊咬着嘴唇在極力忍耐着,這樣隱忍的喬慧臣令男人從心底裡憐愛起來,伸手鬆開他的牙關,"別咬自己,嗯?"
  下唇已經留下了好幾個深深的牙印,男人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原本只是溫情的、絶無情色意味的動作,卻在這樣近距離地看到喬慧臣帶著一點痛苦的表情哆哆嗦嗦開始吸氣時而漸漸有了慾望的意味。
  手指探進了他嘴中,輕柔地愛撫着他每一顆牙齒,然後,更深的深入、攪動、逗弄着他的舌頭。條件反射地分泌出很多的唾液,喬慧臣發出含義不明的唔唔聲,聽到這樣的聲音,男人的呼吸粗重,被挑撥得慾火焚身。
  "我要動了......"喘着粗氣讓他有所心理準備,先試探地搖擺一下腰身,立刻就聽到身下的人發出一聲忍耐的、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歡愉的低吟,身體也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似乎是已經比較適應了。
  男人於是不再遲疑,牽扯着銀絲的手指取出來,雙手穿過肋下固定住喬慧臣的雙肩,他一下一下地頂撞起來。
  開始還只是小幅度的動作,頻率也並不十分快。喬慧臣很想忍着不出聲的,但是每一下用力的撞擊還是將他的聲音撞了出來,雖然很小聲,但那種細小的滿含着慾望痛楚和快感的呻吟還是令他覺得丟臉到極點,只好駝鳥地將臉埋在枕頭裡。
  但雖然如此,卻還是忍不住發出了悶悶的哼聲。這種若有若無的隱忍呻吟,比起那種放肆張揚的尖叫還要令刑鋒來得興奮。最初的顧忌已經漸漸消退,他忘我地加重了撞擊的力道和速度,發狠地在喬慧臣身上大力馳騁起來。
  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喬慧臣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卻覺得他每撞一下,自己的腦袋就昏沉一分。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椿米用的石臼,而刑鋒就像那杵一樣,每杵一下都撞在了最深的地方。終於,他忍耐不住揪緊了床單,低低地哭起來。
  
  不知道這樣猛烈地抽插了多久,刑鋒終於忍無可忍地低吼了一聲,猛然挺身,精液洶湧而出的時候,也一口重重咬在了喬慧臣的脖子上。
  敏感柔軟的內壁,感應到一股滾燙火熱的液體,喬慧臣難耐地低呼了一聲,也痙攣着射了出來。
  高潮之後,兩個人都閉上眼徹底放鬆了身體,頻率一致的深深喘息着。刑鋒並沒有馬上就抽出來,而是頽然地就着連接的姿勢放任自己覆在他身上,感覺着高潮的餘味。這樣的姿勢,讓他清楚地知道兩個人的心臟在同一位置重合著跳動,如果在這個時候天外飛來一箭,將兩人這樣一箭穿心地釘死在床上,似乎也是個不錯的死法。
  "......我弄痛你了嗎......?"
  那種甜美微妙的恍惚過去之後,男人隱約回來的理智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實在是忘了情,明明知道應該要很溫柔的對待他,怎麼最後卻越來越狠了呢。
  喬慧臣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樣酣暢淋漓的經歷於他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也許是經歷了三次高潮,也許是洋酒的後勁終於發作,他覺得很累,很想睡,就連迷迷糊糊中聽到男人因為等不到他的回應而緊張地說‘我看看'然後感覺到他抽出來用手做出了撥開股縫的動作--雖然覺得被他那麼認真的觀察那裡會覺得相當丟臉,但也實在是沒有了多餘的力氣來回應男人的問話。
  "呼......還好沒有流血,只是紅腫了。"男人鬆了口氣,有點得意起來。
  "我說了你很有潛力吧......?"爬上來倒在他身邊一看,那人已經意識昏沉地睡過去了。
  ......
  男人失望地自語,"我才做了一次啊。"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恢復的下身,覺得就這麼鳴鑼收兵的話實在是有違天道和人道,很有把這個人搖醒的衝動。"喬慧臣!"
  被他呼喚的人半夢半醒地微微抬了抬手,含糊不清地低囈道:"別叫......"
  男人懊惱地擼了擼鼻子。知道他累壞了,但又很不甘心就此收場。看著那個人微張着嘴顯得有點迷糊的睡相,男人威脅地告誡他:"再不醒我就這麼做了哦。"
  喬慧臣如果是清醒的話,只怕抓起一個枕頭就要向他丟過去。但是他的確是太累了,實在懶得再思想下去,隨口就輕輕嗯了一聲。
  ......
  雖然得到了事主的同意,但男人的臉反而更黑了。
  累到這種程度啊......
  真的有點想他睡他的,他做他的,但是想到這個人畢竟是第一次,如果沒有節制的繼續做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流血也不一定。
  算了算了,就讓他養精蓄鋭,好好儲存體力,反正來日方長。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喬慧臣駭異地發現自己竟然睡在男人的懷裡。
  頸下枕着男人的左臂,右臂卻擱在他的腰上。而兩個人,都是赤裸着,未着片縷。
  這麼親密的接觸,實在令他大吃一驚。尤其,是感覺到身後男人昨晚行兇的兇器就抵在自己臀部。
  雖說這個時候一點兒威脅感都沒有,那個東西相當柔順地潛伏着,但喬慧臣頭皮還是一陣陣地發麻。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想離開他,但也許是動作太大,也或許是男人太驚醒,男人還未睜眼,立刻將他往回一摟,又抱回原位。
  ......!!
  "別動哦。"男人早上的聲音特別低沉,有一種平常看不到的慵懶。但這樣的音質,說出的話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脅,"會走火的。"
  喬慧臣本來就覺得頭皮發麻,聽了這句話,立刻就僵得跟個木頭人沒區別。
  昨晚那一幕又在腦海裡生動地浮了上來,現在睡醒了再來回想,簡直不敢相信昨晚那個在男人身下呻吟高潮的人是自己。
  "喬慧臣..."男人從後面摟着他,原本是擱在他腰上的手,現在卻漸漸不安份地移動起來,在他胸口緩緩摩梭。
  喬慧臣一把就抓住那只可惡的手,"你...不要亂摸......"發覺自己的身體又在開始發熱,喬慧臣就羞愧得想要撞牆。以前也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這麼敏感啊,難道自己真有蕩婦的潛質......?!
  男人把他翻過來,逼他跟他面對面。
  在這樣明亮的天光和清醒的意識下,喬慧臣簡直不敢與他對視,眼光閃閃縮縮盯着刑鋒的喉結。
  "喬慧臣。"男人使了點力才把他下巴抬起來,"我有話要說,你看著我啦。"
  喬慧臣哼哼道:"說啊......"
  男人在他嘴上飛快地啾了一下,才很正經很溫柔地這樣告訴他:"昨晚我覺得很開心、很滿意,很久沒試過這麼投入的做愛了......喬慧臣,你的魅力不小哦。"
  ......
  雖然是很想得到男人肯定,但真的聽到他這樣說,喬慧臣反而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
  他這是要他說什麼呢?‘多承誇獎'?還是‘您受用就好?'
  男人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催促道:"該你了。"
  "什......什麼?"
  "對我昨天的表現打分啊。"本來很想直白的問‘我有沒有幹得你很爽',但考慮到真的這麼說的話,以這個人比絹紙還薄的臉皮搞不好會直接暈過去,所以只好含蓄地問:"你到底喜不喜歡?"
  喬慧臣腦子裡嗡地一聲,一下子就大了一圈。昨晚那種意亂情迷,是綜合了各種因素才造成的。黑夜、美酒、刑鋒的技巧、還有這個人赤裸裸的愛意......現在要他在光天化日頭腦清醒的情形下承認他對那種事很喜歡?套用那電影裡的一句話--打死我我也不說!
  漲紅了臉,喬慧臣一聲不吭。
  刑鋒皺了皺眉,"看來是我技術有待提高...也可能是契合度不夠...好,那我們再磨合一下。"
  "啊!"喬慧臣立刻就嚇得叫起來。
  "嗯?"
  "還......還行......"
  男人不滿意地皺起眉。"這麼勉強?"
  "不......不錯......"
  "只是不錯?"
  "可、可以啦!"
  男人笑起來。
  知道這人比許多女人臉皮還要薄,這樣的說辭已經是極限,頂多也就是這樣了。沒關係,遲早他會拐出他說出喜歡兩個字來的。
  把他的頭扳過來親了一下,男人看著他發紅的面孔,不懷好意地笑了一笑。"既然覺得可以,那我們繼續吧。"
  "呃?!"小白兔終於意識到自己上了大當,但是,太晚了。
  ----你什麼時候見過已經成了菜的獵物會又長出毛來跑掉?
  
  另,關於那個牙齒印能否保留那麼久的問題。
  咳咳,這個問題,只能這樣說......涼霧是CJ滴,是比白雪公主還白滴,所有H描寫,一律參照前文大人們,大人們說做愛後會有吻痕那就有吻痕;大人們說小受身體內有死穴那就有死穴......涼霧沒有原則的人云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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