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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青蛙效應 by 沐流辰 (温柔精英攻x淡然設計師受) :: 2013/02/04(Mon)

簡介
這是一篇偽文藝的網遊文,這是一個關於一隻冷靜理智的攻如何捕獲一隻冷靜理智受的故事。
溫水煮青蛙的故事大家都聽說過,對於景辰來說,莫蕭就是那故事中的一隻青蛙,他對他的好,是一點點,一點點,又一點點,莫蕭嫌水溫高了,他就減一點點,然後再慢慢加熱,直到燙到他無力掙扎,再也跳不脫他的懷抱。

遊戲設定借鑒<永恆之塔>,擬真網遊,非真人傳送網遊世界,而是類似IMAX,由電腦將感覺通過人腦傳輸到身體各個部位,可以通過鍵盤操作也可以通過人腦直接操作。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莫蕭景辰 ┃ 配角:債主景宇唯一等 ┃ 其它:BL網遊





  01

  我正坐在【烏里維恩】的鐘樓頂上看星群閃爍,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喚我,音節抖顫,聲調悽楚。
  我駭然轉身,正看見自己的學徒風風草趴在樓頂的另一端,正一顫一顫地向我爬來,樓頂風大,風風草細麻桿一般的身體好似隨時要被風颳走。
  我隨手施了個防禦的法術,幫他擋了那擾人的風,以防他真的被風吹跑,這裡可是懸浮城【注1】的最高點,若只是掉入城裡,頂多在城裡的復活點復活,要是不幸隕落到地面,對於不會飛行【注2】的風風草來說就只能坐飛船【注3】回來了,要知道飛船的船票可是很貴的,我十分確定,現在的我,付不起。
  他一爬到我身邊,就纏上來抱住我的腰,死也不放,嘴裡抱怨。
  「你怎麼總是跑來這樣的地方,真正難找,私聊頻道又老是不開。」
  我笑著任由他抱,我總是寵他,大概是因為我總覺得自己虧欠他。當日會長將他交給我,是希望我能教他鑄造之術,將來為公會出力,然而我終日懶散,終於什麼也沒有教他。
  「你不也找來了?」
  「是債主大人說你在這裡,我才找到你的。」
  原來是他。
  債主大人並不是真的債主,他只是我們公會的會長,債主是他的遊戲ID。當年無數人問他為何要起名叫債主,他都如是答道:「我在現實中一生遭人追債,無論如何在遊戲裡,也要過把債主的癮,你想,天天有人叫你債主,多爽快。」當然沒有人問他到底欠債多少,因何欠債,當然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
  「他找我做什麼?」
  「不知道,我只聽說今天他要和某個大人物談生意。」
  我點點頭,抱起他,飛了下去。
  他睜大眼睛,一路尖叫,末了抓著我問:「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這樣,可以自由飛來飛去。」
  「你平時少些偷懶,自然早早會飛。」他立即閉嘴,嘟著嘴站在原地。
  我摸摸他的頭,然後向那斯克街走去,我們公會的據點在那裡。我走了一段路,最後停在一座很不起眼的歐式建築物的前面,敞開的門口邊上進金光閃閃的門牌號:44,不太吉利,下面還有兩個凹印的金字:黑店。更加應景
  我無視這兩個字,走了進去。黑店當然不是黑店,黑店是我們公會的公會名。請不要誤會了,我們公會做的是正當行業,雖然價格是黑了點,但是,用債主大人的話來說就是,做生意的本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天上人間】其實有很多像我們這樣的以生活玩家為主的公會,但是說到會裡名匠的數量,卻是絕對不輸於任何一家公會,除了已經淡出【天上人間】的名匠金城,還有如今聲名顯赫的刀匠似水流雲,首飾鍛造師傅珠光寶氣,他們都是工匠榜上前十的常客,此外掛名在此,行事低調的名匠亦有數位,我想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是因為債主大人而呆在這裡的。
  債主大人和別的很多生活玩家為主的公會老大不一樣,他是真的希望我們每個人好,而不是為了給自己謀利益。他從來也不強求我們為他工作,不願意做事的人他也願意養著,並且給予我們充分的空間,就像我,我大概已經半年沒有開工了吧,但是他從來也不說我,有工作,也只是意思性的問我一聲,如果我說不,他就爽快的放棄了,每月派發下來的資金,卻是一分不少,其實,我欠他很多。
  此時債主大人正坐在大廳中央,黑衣黑褲,甚是樸素。有人問他生意如此興旺,必定囤財積物,為何不給自己置辦一身像樣的行頭。他答時神情肅穆,我是正經生意人,又不是暴發戶。眾人再次被他重創而退。
  他的周圍還有數位玩家,都是公會裡的鑄造師,我有近半年不常在工會據點出沒,裡面竟有大半生面孔,正激烈的討論著什麼,個個神情肅穆,似是遇到難題。債主大人看見我,立刻展開笑容,愉快的向我招呼:「莫莫,你來啦。」
  我點點頭,他示意我坐下。讓其他人繼續討論,自己過來同我講解,他真的對我很好。
  「【落景成空】的會長要給他的妹妹打造一把武器。」
  「神器?」【天上人間】的武器級別劃分,最上等為神器,其鑄造工程浩大,數量自然稀少,之後是名器,再往下分就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等,為凡品。
  「那倒不是。他指名的雖然只是名器。」他說話的時候有些小心翼翼,看了我的臉色才道:「不過卻是時之輪。」
  我眨了眨眼睛,時之輪,增加飛行時間的最好的武器,空戰的不二之選。至今為止,【天上人間】裡造出過這把武器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我。
  「莫莫。」他擔心我。
  「既然覺得麻煩,為什麼還要接?」【黑店】雖然在公會實力榜永遠排不到前三頁,在生活玩家為主的公會中也算不上最大,但是債主大人人脈寬廣,背後有N位牛人撐腰,此事天下皆知,加上此人又脾氣古怪,覺得麻煩的工作向來不接。
  「那還用問,景辰如此大手筆的買家,此時不敲更待何時。」
  我翻白眼的同時,也聽到後面諸人紛紛發出無奈嘆息,果然此人還是,金錢第一啊。不過,對象是那位國王陛下的話,還真是,不敲白不敲。
  然後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這筆生意,我接。」
  他果然喜出望外,就差沒撲過來親我,大約是因為我的神情太過悲壯,他終於最後只是站起來拉我的手:「趁你還沒後悔,快跟我來見老闆,若你以後想要反悔,【落景】三百會眾追殺於你,我可不會施以援手。」
  我乖乖應聲,心想他用來驚嚇我之事,斷然不會發生。後來他的擔憂雖然沒有成真,但是我和【落景】之間的,或者說和那個人之間的關係發展,卻是在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預料到的。
  客廳裡坐著兩個人,我都曾遠遠見過,一個是【落景成空】的會長景辰,名滿【天上人間】的國王陛下,一個是他們家的副會長唯一。
  說是來談生意,其實根本用不著我開口,我從頭到尾就說了一個字,在唯一問我是否真的曾經打造過時之輪的時候回答了一個「是」字。
  另一個一直沉默的人是景辰,雖然說他是出錢的老闆,但是全程基本都是唯一在和債主兩個人討價還價,偶爾唯一徵詢老闆的意見,他也只是點個頭或者搖搖頭,國王氣質彰顯無遺。我平時懶散慣了,此時左右是無聊,又想起自己前幾天種在藥草園裡的種子,不知道發芽了沒有,那是我在集市地上撿到的種子,也不知道會長出什麼來。一會又想著是不是該帶風風草去工匠鋪看看,至少教會他飛行吧,免得哪天真的失足從烏里維恩掉下去了,性命是小,破財是大,我雖不愛財,但也需保證基本溫飽。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發覺景辰似乎在看我,我左右瞧瞧,左邊是牆,右邊是櫃子,他真的是在看我,於是我衝他笑了笑。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別過頭去,我討了個沒趣。
  最後這筆生意還是以一個驚人的價格成交了,債主心滿意足,一路陽光燦爛無比慇勤地將兩人送到黑店的大門口。臨走之時唯一加了我好友,道:「如果製作過程遇到任何困難,可以直接敲【注4】我,【落景】會派人幫手。」
  我知道他指的是材料方面的事,一邊趕緊點了接受好友邀請,一邊在心裡讚道【落景】不虧為大公會,出手就是大方,此項服務純屬免費。

  【注1】懸浮城:低於空中宮殿的漂浮半空的城市。
  【注2】飛行是【天上人間】的一大遊戲特色,玩家如果要飛行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等級30,過飛行任務以及裝備飛行道具。
  【注3】飛船:飛船是從地面到懸浮城的唯一交通工具。
  【注4】私聊功能:【天上人間】的私聊功能使用過程是,一方向另一方發送私聊信號,後者同意接受之後,私聊頻道正式建立,兩人可直接通話。一開始那個發送信號的程序,用形象的比喻就是,一方敲門,一方開門,因此發送私聊的動態過程,簡稱為「敲」。

  02

  【落景成空】給了我半個月的時間來做武器,時間還算頗為充足,於是我從採集礦石開始。鑄造時之輪所需要的基本礦石是秘銀奧利維亞,這種懸浮礦石生長在空中,採集難度很大,不過對於擅長飛行的我來說倒不是什麼難題。其實【黑店】的倉庫裡有大把的礦石可供使用,不過我並不想用。債主大人要派學徒給我幫忙,我也拒絕了,就帶著風風草一個人,我其實是想趁這機會教他一些東西。
  秘銀奧利維亞最著名的產地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城市懸浮城烏里維恩,以烏里維恩周邊的懸崖為停留點,採集飄在懸浮城附近的礦石,其實是一件看起來吃力,事實上頗有趣味的事情。
  我輕快地往返於懸崖和礦石之間,就像一隻慇勤勞作的蜜蜂。風風草蹲在懸崖邊上幫我鑑定礦石品級,時常看著我的翅膀羨慕的兩眼放光,於是我答應他造完武器之後帶他去過飛行任務。其實這個任務並不困難,債主大人也多次組織帶公會裡的新人去過這個任務,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風風草就是不肯去,非要等我帶他過。然而我常常躲懶,這件事一忘再忘,結果他到現在也一直不會飛。
  采了兩天的礦石,共收穫上品礦石一百八十顆,收工之時我頭暈目眩,手足翅膀皆僵硬。風風草也氣息奄奄,從今天下午開始他已有數次把將本該收回包裹的合格礦石隨手丟下懸崖,看來已是鑑定到了麻木。
  我給自己放了個假,下線休息,同時將風風草也趕下線去,明天是週一,他是學生。
  下線之後我從廚房裡那堆外賣電話裡挑了一個,訂了一份較近餐廳的豬扒飯,在等餐期間順便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郵箱,僅有郵件三封,我的助理知我懶散,次次都幫我事先細心篩選,最後到我手裡的,定是要件急件不可避免事件。
  我一封封看過,一封是告訴我我要的材料已經寄出,讓我注意查收,一封是說月末有個慈善拍賣會,問我意思是否送件作品過去拍賣,最後一封是問詢我下周開始的霧都珠寶周開幕式是否參加。
  我一一回復。
  知道了,我會注意查收。
  我新造了一條項鏈,明天郵遞給你,你送去拍賣會吧。
  不去,太商業化,就跟他們說我最近靈思湧現,正閉門造物,當然說的是瞎話。
  回完郵件豬扒飯也到了,吃飽喝足,人生無憂,沐浴更衣,上床睡大覺,再這樣下去,真如助理所說,我遲早成豬。
  剛一上線債主大人就敲我,私聊接通之後,他先是感嘆一十二遍我終於懂得使用【天上人間】的私聊功能,然後才進入正題,語調激昂地告訴我他居然從倉庫裡翻出了一顆梅切爾紅水晶,他已用我的名字登記了專屬,讓我有空去倉庫拿。
  鬼才信他,他這般視財如命,倉庫裡登記過什麼又怎會不知,定是這兩日去刷了那索裡切里尼山上的火蜥BOSS。
  他這精靈古怪的人,我不用倉庫裡的礦石,他已知道我不想再多欠他的情,才想了這麼個說法,掩飾自己的好意,我心裡感激,面上假作信了他的話,答應過天去倉庫取。
  鑄造時之輪三大難,梅切爾紅水晶,艾特懷柔之羽,伯格鱗粉。梅切爾紅水晶需殺那索裡切里尼山上的火蜥BOSS,一定幾率掉落,這個一定幾率自然不高,不過現在已經解決。艾特懷柔之羽,要從一種叫做皇后瑪格利的飛禽類BOSS身上摘取,沒錯,是摘取,不用打,只要從它身上拔一根下來就行了。最後一樣是伯格鱗粉,用伯格的鱗片研磨而成,伯格是生活在地面城市朱庇特附近亞泰河裡的一種巨型利齒魚,雖然這種魚不是BOSS,不難殺,不用定點定時刷,不用擔心有人搶,但是,鱗片的掉率,非常低。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去拔鳥毛。
  皇后瑪格利是一隻非常討人厭的BOSS,它的出沒點很不固定,論壇上曾經有人組織找出它的出沒點和出沒時間,結果發現有人曾經在懸浮城下方百米處目擊它飛過,也有人在競技場的上空見過它,更有人說自己有在奧卡瑪山的懸崖上見它梳理鳥毛。最後貼主總結,此鳥在【天上人間】全域飛行,有目擊者請第一時間通知,我好飛去拔毛,當然他不知道此鳥飛行速度迅猛異常,等他跋山涉水跑過去的時候,恐怕只能看到一片純淨天空。
  我當年是在採集空中礦物的時候正巧見它飛過,於是順手拔了根毛,當然拔了一根珍貴的毛之後對方相當的憤怒,險些將我啄死當場,最後我飛到一塊巨大礦石的縫隙裡躲了起來這才算完事。
  此鳥明明一身茂密的毛,我拔的時候也沒見血,可見不會疼到哪裡去,真不知道在憤怒什麼,真是小氣的鳥。
  我裝了一口袋的增加飛行時間和飛行速度的藥,拍了拍翅膀,從烏里維恩出發,正式踏上漫漫拔毛之路。然而理想和現實之間終於還是有所差距,我飛的翅膀都快斷了也沒見到一絲半毫的鳥影,白白浪費了一整天的時間和一口袋的藥。
  我不死心,第二天繼續捕鳥活動,依舊空手而歸。莫可奈何之下只好改變主意,先去亞泰河叉魚。
  巨魚兇猛異常,我與之艱苦搏鬥,兩小時下來,身心俱疲,收效甚微。誰叫我只是個弱勢的生活玩家,叉魚這種活動自然不能指望那個比我更加孱弱的風風草,看了一眼本來就短的可以的好友欄,竟然只有唯一的名字是亮的,雖然心裡還是覺得對方當時說的只是客氣話,但萬般無奈之下我也只好厚著臉皮發密了過去,請求援助。沒想到對方很快回復,且態度親切。
  「你等一下,我問問公會裡誰有空。不過我們現在正在做公會任務,大概能幫忙的人不會很多。」
  我受寵若驚,生怕他發動公會百人前來捕魚,趕緊說道:「叉魚而已,有一兩個人來幫忙就夠了。」
  那邊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了,真不知道笑什麼的。
  一分鐘之後他便回復:「你在朱庇特附近是吧?給我坐標,他馬上過去。」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報了坐標:「134,0,27」
  五分鐘後我見一人沿著亞泰河的河岸走來,險些驚掉了下巴,原來國王陛下,是公會任務時,唯一的閒人麼。

  03

  朱庇特城附近出沒的雖不是新手,但等級大多不高。我雖然等級挺高,但身為生活玩家,自認為也衣著樸素,難得景辰穿著一身光芒四射的鎧甲晃悠過來,再加上俊雅容顏,一時吸引目光無數。
  我別過頭去,突然很希望他僅是路過此地。因為我實在難以想像國王陛下用那雙白銀戰靴踩在淺灘裡,彎腰做親民狀叉魚的情景。
  然而對方顯然不會給我這個機會,在我身邊停下腳步,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微微皺眉:「組我。」
  原來他剛才是想組我,然後大約是發現我已經有隊伍在身,因為我和風風草長期組隊,成員固定,時間一久,倒是忘記這茬了。我趕緊狗腿的發了組隊申請過去,然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我的隊伍名是:叉魚叉魚叉叉叉。
  這是在剛剛等人來的五分鐘裡,我出於宣洩對自己兩個小時辛苦叉魚活動一無所獲的憤恨之情的所作所為。
  國王陛下大概也看到了這個隊伍名稱,不對,是他一定會看到,因為當我發送組隊邀請的時候,他應該會收到的信息是:隊伍叉魚叉魚叉叉叉邀請您加入。我偷眼看了一下他的面部表情,還好沒什麼太大變化。
  他向前走了兩步,然後轉過頭來問我:「殺這些魚?」
  我甚是惶恐:「其實這種小事實在是不用勞煩國王陛下親自動手,不然您回去公會隨便換個人來就好。」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歪著頭問我:「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回憶了一下,很自然地道:「國王陛下。」
  他居然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說的不對,還沒等我想明白,他就轉過身抽出背後的雙劍,一長一短,一黑一紅的兩把劍,作為鑄造師,我自然是有所耳聞,名匠金城出品,【天上人間】少有的雙劍,炎毀和墨塵。曾幾何時,我也夢想成為一代名匠,那時候身伴有人搖旗吶喊,幹勁十足。債主說的對,我就是那種算盤珠子似的人,要有人撥,才肯動,可惜後來那個撥我的人不在了,我又坐化成千年圓木。
  國王陛下吩咐「你撿東西。」
  我接旨,乖乖挪到一邊。
  國王陛下不虧是國王陛下,連叉魚都叉得英姿颯爽,紅黑雙劍化作雙色旋風,所到之處,魚屍遍河灘。他叉魚叉得乾脆利落,我撿物品撿的兩手發酸,原本還想著可以帶幾條魚屍回去給風風草做烹飪,但當我看見一大片浮在淺灘沒來得及被系統刷新掉的魚屍之後,實在是沒有了這個心情。
  國王陛下叉魚正叉得,愉悅?突然有人衝我們大喊。
  「你們,喂,我說,對,就是你們兩個,你們這樣殺魚,叫我怎麼練烹飪?」
  我轉頭,看見一個粉紅色頭髮的少年,正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站在那兒。【天上人間】裡的物品都有歸屬權,是國王陛下殺掉的東西,屍體只有本隊人員才能切割。
  國王陛下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叉魚。
  少年被徹底無視,氣得嘟起嘴巴,兩眼渾圓。
  國王陛下正精準地砍向一條魚,突然身後水花四濺,數條被驚擾了的伯格向他撲了過來,國王陛下不慌不忙,長劍墨塵反手一揮,伯格應聲掉入水中。他停下手中動作,疑惑地看向身後。粉紅色頭髮的少年正扳著鬼臉指著他哈哈大笑。
  「哼,看著吧,如果你們不離開這裡,我就一直跟你們搗亂,看你們怎麼辦。」
  少年正張牙舞爪,卻被一條同樣張牙舞爪的伯格從身後撲住,張口咬死。他剛剛胡亂引怪,確實引了一部分到國王陛下的身上,但是也給自己引了一些,只是他太過得意,完全沒有注意,我偏頭嘆息。
  國王陛下繼續叉魚,移動的時候踩過少年的屍體,引起哀號連連。
  「你們這兩個壞人,就只會欺負新人,等著吧,我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明明不是我們殺他。我跟在國王陛下身後撿物品,一不小心又在少年的屍體上踩了一腳,我很不好意思的低頭道歉,可惜我不是祭司,不然可以拉他起來。
  他嚎啕大哭:「嗚嗚,你們踩我,你們會遭報應的。」
  嚎哭完畢,終於化光而去。
  他其實還挺可愛。
  這只是今晚枯燥勞動的一點有趣的小插曲,我們運氣果然不佳,終於今天還是沒能刮到魚鱗。時間不早,我其實是自由職業,通宵也沒什麼所謂,但總不好意思拖著國王陛下一起,雖然不知道國王陛下是做什麼的,但是總是潛意識地覺得國王陛下應當日理萬機,於是主動提出結束今天的叉魚活動。
  景辰收起雙刀問我明天什麼時候來刷鱗片。我驚喜交加,一邊正色地告知對方時間,一邊婉轉表示明天讓他們公會隨便派個人過來就行了,不用勞煩他親自動手。
  他點了點頭,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答應了。然後他就下線了。
  等他走了之後我才發現,他並沒有退組,我猶豫再三,沒敢踢他出隊。心想反正他要有事肯定會自動退隊,踢國王陛下出隊伍這種事,我還真得去找個地方借個膽子才敢做。然後我又花了半個小時整理一包亂七八糟的物品,該賣NPC的賣NPC,丟倉庫的丟倉庫,還有一些稍微好用的材料丟進了公會倉庫,順便拿了梅切爾紅水晶存在了自己的倉庫裡。最後看了一眼我那短少的好友欄,確定風風草今天是沒上線,然後我也下了。

  04

  剛一上線就受到風風草的魔音轟炸,連綿不絕,終於讓我回憶起為何自己總是不開私聊功能。
  「為何我一日不上線,師傅你就出軌,為何國王陛下在我們隊裡,快快從實招來。」
  這孩子上學上的怎麼國語越來越還回去了,什麼叫做出軌。我揉了揉疼痛的額頭。
  「你先消停下,容我慢慢解釋。」
  我大致的將昨天的情況說了一遍,末了他貌似還不滿意,直叫囂道:「我要監督。」
  「船票很貴。」我堅拒。
  「我自己掏錢!」他堅持。
  我拒絕不了了。
  只好答應他帶他一起叉魚。他自己坐飛船到地面,我去朱庇特城接他。正飛到半途中,收到私聊信息,國王陛下來電,內容言簡意賅。
  「刷魚鱗?」
  難道他又要親自下河灘?「我去朱庇特城接個人,十分鐘之後到。」
  他不再說話,這人的心思實在難猜。
  風風草見到我很是興奮,我抱著他飛向亞泰河岸,一路他嘰嘰喳喳彷彿不知疲倦,我這才想起,我似乎從未和他一起去過烏里維恩以外的地方。快到河岸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異常耀眼,是景辰,他今天換了一身黑色的輕甲。之前那身白金色的鎧甲也很好看,只是太過耀眼,太過夢幻,而這一身黑色輕甲顯得他氣質更加沉穩,重要的是,低調了許多。
  他看著我將風風草放在地上,我拍著風風草的肩介紹道:「這是我徒弟風風草,見習鑄造師」然後又指國王陛下「這是【落景】的會長景辰。」
  國王陛下大手一揮發配我們一起撿物。
  於是新一天的叉魚活動正式開始,風風草興奮異常,每每撿到他沒見過的稀奇物件總要跑過來嚷嚷一番,我笑笑由著他鬧,他是進遊戲就立志做鑄造師的,自從做完地面【注1】的早期任務去了烏里維恩大約就再也沒有這樣打怪撿物過。
  兩人一起撿東西比一個人撿要好了許多,再加上幫忙撿物的又是精力充沛的孩子。我們正忙的不亦樂乎,突然聽到熟悉的呼喝聲。
  「又是你們兩個!」
  果然是昨天可愛的粉紅頭髮的少年。我突然有些奇怪他為何昨天復活之後沒有立即回來找我們麻煩,難道他其實是懼怕我們,所以挑今天再回來,希望我們不在?可是怎麼看也不像啊。
  「他是誰啊?」風風草問我。
  我笑而不語。
  粉紅色頭髮的少年見我笑,更加氣急敗壞,「喂,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我花了半天時間才從克里斯鎮跑回來。」
  我愕然,之後又特別想笑,原來他的復活點還記錄在新手村,那確實是路途遙遠,難怪昨天化光之後沒有立即跑回來。
  我轉身看國王陛下,他依舊在叉魚,一絲要停的意思也沒有。我無奈嘆息,擺出自以為足夠友善的微笑:「我們要刷一件做武器的材料,刷完就會離開,如果你要練級,其實岸邊的烏龜也是不錯的對象。」我遙遙指向不遠處緩慢移動的烏龜,烏龜彷彿心有靈犀,也別過頭來,慵懶地一甩脖子。從經驗值算來,烏龜和魚相差無幾,攻擊又低,只是皮粗肉糙,打起來需費點力。
  粉紅色頭髮的少年很不領情,「我不要練級,我只要魚肉。」
  「魚肉?」
  「我在練習這本烹飪技法,這魚肉是最好的食材。」
  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書的封面上寫著上級伯格烹飪技法。原來這孩子是個廚師。
  「那可沒辦法,我們必須要這材料……」
  我打斷風風草的說話:「這有什麼難,我加你入隊,這樣你就有魚肉可取。」
  粉紅頭髮的少年瞪大了眼睛,風風草也瞪大了眼,連國王陛下都停下來看我。我也看著他們,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我只好徵求大家意見,問同隊伍的另外兩人:「這樣可以嗎?」
  風風草看了粉紅色頭髮的少年一眼,然後對我說:「你決定就好。」
  景辰也點頭:「加吧。」
  於是我向粉紅色頭髮的少年發送了組隊邀請,後者還在發愣,過了一會才接受了邀請,我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九鶴。我決定叫他小九。
  小九真的可愛,我每每見他用細瘦的胳膊切巨大的魚肉,就忍不住想笑。於是我們四人,一人叉魚,兩人撿物,一人割肉,居然一點也不浪費了。小孩子總是最擅交際,風風草沒一會就和小九鶴混熟了,九鶴一開始還挺防備,大約是對昨天的意外懷恨在心,後來也許是覺得不用花力氣冒生命危險,就有大量免費食材可得,終於放下戒心。風風草也一樣,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不願意加陌生人進組,在遊戲中,為了爭極品武器,高級材料,就連親兄弟也能翻臉,更何況是陌生人,說好了只拿魚肉,若是到時候有好物爆出,誰能保證他不搶了去。但是半天下來,雖然沒有魚鱗,但是也爆了一些還算不錯的東西,九鶴一直專注切肉,不要說搶,連看也不看一眼,可見目的明確,只在魚肉。
  於是兩人幹活之餘竟然開始探討生活技能煉成,從基本鑄造到烹飪,進而升級成遊戲內各類八卦。
  最後目標竟然轉移到了景辰身上。
  「他就是【落景成空】的會長?那個傳說中的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其實很低調,所以即使名聲在外,也很少有人能一眼認出,【落景】長期佔據著四座空中宮殿之一的【芙羅倫斯】,烏里維恩已經是離【芙羅倫斯】最近的懸浮城了,然而我之前也就在城裡遠遠的見過他一次。
  真是的,在本人面前也不控制音量。我睇了一眼景辰默默叉魚的背影,微窘。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我前天進城,還看見兩位美女姐姐為他大打出手,其狀慘烈,沒想到今天就有幸遇上本尊。」九鶴一邊這麼說著,挪到景辰身側,細細打量。最後得出結論:「總算值得一爭。」
  我真心喜愛這個坦誠的孩子,他昨日還因為我們佔了他的地盤而對我們施以詛咒,如今對於景辰,卻也能不抱偏見的進行評價,可見心思其實淺薄。
  我突然心血來潮,向他招手,喚他過來:「是否有幸嘗試你的廚藝?」
  這也是【天上人間】的一大遊戲特色,食物並不單單具備恢復之類的效果,還有它真實的味道,傳說【天上人間】中的烹飪好手所做出的食物,甚至可媲美現實中的星級大廚。
  九鶴果然開心,連蹦帶跳地從景辰的身邊移動了過來,也不管自己還站在河灘,就要從包裹裡拿鐵鍋出來,我急忙出言制止,他也總算意識到自己所站的地方實在是不適合烹飪,大約還聯想到了昨日從新手村跋山涉水爬過來的慘劇,很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那頭粉紅色的頭髮,乖順地挪到了河岸邊。
  於是我和風風草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跟了過來,前面是鐵鍋蒸蒸,後面有烏龜爬過。
  魚肉,很香。

  【注1】地面:【天上人間】的世界縱向分佈分為三塊,地面,懸浮城以及空中宮殿。地面又有三個大陸板塊。

  05

  風風草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一邊也不忘將九鶴往天上誇。
  我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挪到景辰身邊,小心招呼:「魚肉鮮美,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過來一起品嚐?」
  景辰砍完手邊的巨魚,點了點頭。
  我鬆了口氣,不知為何,總覺得和這個人相處,很有壓力。也許是因為我自己太過平凡,所以對於太過耀眼的事物,總是下意識的縮小自己。債主大人曾經說過我總是太過看輕自己,那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來著?我一臉認真的說,我本來就很輕。結果氣的債主大人整整兩天沒有同我說話。我思忖良久,也沒弄明白他在氣什麼。
  景辰將炎毀和墨塵插回腰間,靠著我坐下。我遞了塊魚肉給他,他一口一口的吃。
  相對於對面兩隻的氣氛熱烈,我們這半邊如同身處冰窟,氣氛尷尬,於是我輕咳一聲,沒話找話,我說:「今天換了衣服。」
  他轉過頭來看我:「不好看?」
  我連連搖頭:「很好看,其實之前那件,我一直覺得太過耀眼。」
  他笑了笑,又低頭吃魚。我發現他笑起來實在好看,於是一直看。
  享用完美味魚肉,我們繼續叉魚的叉魚,撿物的撿物,割肉的割肉。眼看著著太陽西下,感覺一日時光又將成泡影。
  這時九鶴歡樂的收工:「多謝你們,這些魚肉,已夠我練完這本書。我的工作已經結束,要不,幫你們一起殺魚吧。」
  我連說不用,國王陛下戰力雄厚,我們幾個生活玩家實在多餘,更何況九鶴等級又低。
  九鶴嘟嘴,大約是覺得我看輕了他,揚手舉起他的割肉刀,切向一條被景辰的群攻技能掃得沒多少血了的巨魚。
  巨魚應聲而倒。
  九鶴得意非凡:「看,我也能起作用。」
  然而我們都沒說話,神情迥異地看著那條可憐的魚屍。風風草是因為覺得好笑,景辰是疑惑,我是……無語……
  「是這個嗎?」景辰彎腰撿起巨魚掉落的一個物品,一片手掌大小,閃著幽綠色光芒的鱗片。
  我心情複雜的點頭。
  他將鱗片遞給我,然後轉向九鶴,伸出手。九鶴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我們神情嚴肅,大約覺得自己做錯了事,還以為是要挨打,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然而景辰的手最終是輕柔地按在了那頭粉紅色的頭髮上,他說:「確實有作用。」
  他語調依然冰冷,面部表情也不比平時生動,然而卻不知為何,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染力。
  我看向九鶴,他摸著自己的腦袋,圓嘟嘟的臉頰有點微微的紅暈。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國王陛下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也說不定。
  我收起鱗片,笑著戳了戳九鶴圓圓的臉頰,我說:「小九是個幸運的孩子。」
  我稱讚他帶給我們的好運氣,在以後的日子裡,他也真的常常帶給我們好運氣,他真的是個幸運的孩子。
  鱗片到手,天色也晚,我決定明天再找皇后瑪格利。國王陛下任務完成,走時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找艾特懷柔之羽,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只要找到皇后瑪格利,拔毛並不困難,我就是這樣的人,一個人能做的事,總不願意再拖上一個人。再說還有風風草與九鶴說要幫忙一起找,我已覺得麻煩別人太多。
  下線之後我做了一份功課,以我上次目測皇后瑪格利的飛行時數,對比【天上人間】的地面面積,儘量精確的計算如果皇后瑪格利真的是在【天上人間】全域飛行,那麼它在一天之內會經過某個特定的點幾次。
  然後回憶了一下那次我遇到它的時候,它的飛行方向。最後我總結出幾個點,決定明天和風風草,九鶴三人守株待兔。
  九鶴為了幫我們找皇后瑪格利,在昨天我們下線之後自己去過了飛行任務,他真的是個好孩子,我決定日後一定要為他造些東西。他的翅膀是系統贈送有時效的,可以暫時用上三天,但是他還不太熟悉飛行,我不敢讓他飛太高的地方,於是讓他守在距離朱庇特城不遠的奧卡瑪山,並且囑咐他在遇到皇后瑪格利之後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無論如何不要自己去拔毛。我自己守在上次遇到皇后瑪格利的地方。風風草則留在地面。
  我坐在一塊巨大的懸浮礦石上,這個礦石群距離空中宮殿【注1】之一的阿塞納極近,阿塞納是【天上人間】有名的武裝城市,也是唯一一座自從遊戲開放城市佔領權之後從未易主過的城市,由此可想見城市建設之完善。
  我坐在那兒,往上看,是阿塞納的三個港口,偶爾有【星】【注2】進港,龐大而華麗的船體從身側飛過,往下看,微薄雲霧之後是奧卡瑪山的偉岸身影,星沙一般散落的綠意,恍若身處夢境。
  曾幾何時我開始熱愛這樣寧靜的時刻,身處某個高點,將周圍的美景盡收眼底,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這是在現實之中,永遠無法實現的。
  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上午,風風草的私聊飛來,表示他很無聊,對此我很無奈。
  在風風草的魔音騷擾下,我又度過了半個下午,九鶴那邊終於有好消息傳來。於是我再一次確定,帶他來拔毛是正確的選擇,雖然我不喜愛麻煩別人,但是我無法拒絕幸運。
  我吞下口袋裡最好的飛行加速藥,以最快的速度向奧卡瑪山的方向飛去,按照九鶴的描述,皇后瑪格利應該是向這個方向飛來,然而一路上卻並未遇到,難道錯過?
  直到我飛到九鶴所報的坐標才發現,九鶴大約是攻擊了皇后瑪格利,以此來拖住它的行動,等我前來。
  此時皇后瑪格利瘋狂的撲打著一塊岩石的縫隙,土石四起,從我的位置僅能看見皇后瑪格利背部一片潔白的羽毛,完全看不見九鶴的身影,我想他大約同我上次一樣,是躲藏在了岩石的縫隙裡。
  我也來不及多想,迅速地移動過去,皇后瑪格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九鶴身上,背後漏洞百出,我輕易拔毛,然而後果不堪。
  皇后瑪格利哀號一聲,掉轉頭來,我的身後,唯有一片青空。
  我收好鳥毛,飛速逃竄,皇后瑪格利長嘯一聲,俯衝而來,它大約是我在【天上人間】見過的空中移動速度最快的BOSS,即使以我吃了加速藥的狀態也望塵莫及。
  它很快追到我的上空,在我身上投上一片陰影,我一咬牙,轉身使用了束縛咒語,皇后瑪格利被幽藍的閃電光速所束縛,然而僅僅是一瞬間,下一秒,它就扭動全身,掙開了束縛。
  它終究是個BOSS,我無奈嘆息,嘗試著用風之魔咒進行攻擊,然而爆出來的傷害值叫我更加心寒。
  眼看著鋒利的鳥爪就要近在眼前,忽然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橫隔在了我和那利爪之間。

  【注1】空中宮殿:比懸浮城懸浮高度更高的四座城,其中三座開放了佔領權。
  【注2】【星】:是往返於懸浮城與懸浮城,空中宮殿與空中宮殿以及空中宮殿到空中宮殿之間的飛行器。

  06

  我以為那人是國王陛下,然而細細一看,卻不是。
  同樣的黑衣,穿在景辰身上,顯得低調沉穩,而穿在這人身上,一身戾氣。腥紅頭髮,墨色長刀,巨大的黑色羽翼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紫光。
  敢在空中挑戰飛行系速度第一的BOSS,這人要不是太無知,就是藝高人膽大。我想他是屬於後者的,他的攻擊和移動速度極快,皇后瑪格利很快就落了下風。
  我浮在空中呆呆的看,一時竟然忘了移動。直到皇后瑪格利發出悽慘長嘯,從空中跌落,這種體會,對於這只笑傲空域的王者,大約是難能可貴的體驗。純白色的羽毛飄飛夜空,漸漸然融入了夜色,他彎腰撿起皇后瑪格利爆出的物品,神情漠然【注1】。
  然後他抬起頭來轉向這邊,似乎是終於注意到了我,我發現,他的瞳孔也是紅色的。然而下一秒,他卻向我揮刀,毫不留情地將我送回了復活點。
  雖然我之前沒有見過這個男人,但是我想,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如果猜的沒錯,他應當是【奧黛朵】的紅鴉。
  【天上人間】知名的娛記五知柳曾經寫過一篇關於各家公會『特產』的報導,這篇報導當時甚紅,連向來不八卦的我也特地從論壇找來讀了一遍。
  五知柳總結道,【落景成空】的特產是『貴族』,其中代表人物就有國王陛下景辰以及其妹公主殿下景宇。【黑店】的特產是『奸商』,自然指的是債主大人。而【奧黛朵】的特產則是『人間殺器』,特指,紅鴉。
  【奧黛朵】的前身是名為曙光女神的傭兵團,為了搶佔主城,他們註冊了名為【奧黛朵】的公會,在主城開放佔領權的第一時間佔據了空中宮殿【阿塞納】,直到現在,未曾易主。作為公會元老的紅鴉,雖然在會中並無一官半職,卻以特立獨行,性情殘暴以及極其高超的戰鬥技巧而聞名。
  說起來,我剛才所在的礦石群,正處於【阿塞納】的附近,我大約是和那隻可憐的大鳥一樣,冒犯了這個煞星的領空。
  我無奈的嘆息一聲,只能自認倒霉了。
  好不容易等虛弱過去,我突然想起來九鶴,他那時離我們不遠,恐怕也凶多吉少,我趕緊密他,果然他也被打回了復活點,他的復活點還在新手村,我心內愧疚,決定去接他回朱庇特重新記錄復活點。然而他拒絕了,九鶴說:「反正我現在會飛了,飛起來還挺快,我就自己飛過去好了。」又問我「剛才那人是誰,為什麼無故殺人?」
  我苦笑:「他殺人貌似一向不需緣由,下次要是不幸遇到,記得遠遠避開,千萬不可上前挑釁。」惹不起,我們躲的起。
  九鶴不懂紅鴉的厲害,不過他也不是記仇的人,雖然此時心裡不悅,但也乖乖應承了我,想必不久以後,就會忘記這段不快。
  我於是吩咐風風草去朱庇特城等他,然後一起回烏里維恩找我。自己則帶著材料進了鑄造室。【黑店】有提供給我們公共的鑄造室,裡面設備先進且齊全,可惜我終究是眷戀自己的小窩,於是半年之後,依舊回到原點。推開那扇許久不曾開啟的門,我突然有一種幻覺,其實一切都沒有變。
  我將礦石從包裹裡拿出來,一顆一顆的丟進熔爐,然後拿出那三樣珍貴的材料依次放在工作台上,梅切爾紅水晶,艾特懷柔之羽以及伯格鱗片,我將鱗片研磨成粉,羽毛切碎,一起倒入熔爐攪拌。之後儲物櫃前,打開第一排第二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閃著奇異藍光的小瓶。
  這個小瓶裡裝的是史萊姆的粘液,史萊姆是一種很低級的怪,我也是無意中發現,以他們的粘液作為鑄造的中和劑,能夠起到比一般店舖裡所出售的中和劑更加有效的中和效果,可以大大的提升鑄造的成功率。
  將粘液倒入熔爐,再次攪拌,最後將完全融合的液體從熔爐裡倒出,放在容器裡冷凝。
  每一份材料都得來不易,我坐在熟悉的凳子上,拿起熟悉的工具,靜下心來,專心打造。
  主體完成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天,這三天裡,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打造,所幸的是我的辛苦並沒有白費。
  時之輪。
  很多人都以為時之輪是一把圓環狀的武器,是單一的。然而不是。時之輪是一對成雙的雪銀環,沒有任何握柄,本身具備浮力,天然漂浮在距離手背大約十寸的地方。我將梅切爾紅水晶一分為二,分別鑲嵌在兩個環上,最後的工作就只剩下美化了。
  我一直很注重裝備的外觀,就像我一直追求美好的事物。
  這是要送給公主殿下的武器,我並沒有見過景宇本人,連遠遠的也沒見過,不過既然是景辰的妹妹,多少是有些相似之處的吧。於是我一邊回憶景辰的樣貌,一邊在雪銀環的面上刻下線條柔和而精緻的花紋。
  希望,是把襯得上公主殿下的武器吧。
  債主大人常常嘲笑我說比起武器的實用價值,我更加注重武器的外觀,也許真的如此吧,光是給時之輪做上裝飾,我又花費了一天的時間。
  於是當我從我的小窩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的下午了。
  我先通知債主大人,讓他將時之輪送到【落景】,他果然欣喜,第一時間來取了時之輪去。我有個習慣,接受委託而做的東西,都不會自己去鑑定屬性,也許實際上,我是真的不太介意裝備的屬性。
  那第二件事,自然是去找我那寶貝的學徒風風草和幸運的孩子九鶴了。
  私聊一接通,我的耳膜不出意料之外的接受了一如既往的衝擊。大致內容是埋怨我怎麼又不開私聊,又不知道失蹤到哪裡去了。等他一氣的吼完,我才慢慢的解釋,告訴他我去造委託的裝備去了。
  他居然平靜了下來,並且半天也沒有說話。好幾分鐘之後,他問:「你造東西了?」
  我說是。
  他突然欣喜,欣喜中又透露著細細的遺憾:「我從來沒見過你造物。」
  他語調裡沒有責怪,然而我突然慚愧,是了,他跟了我半年多,我不但沒教他東西,甚至他從未見我造物,我突然又有些感動,他竟然還願意這樣一直跟著我,陪著我,在我搞失蹤的時候心急火燎的尋我,在尋到我之後又一次一次的埋怨我。我從未承諾過要教他什麼,他也從未跟我要過承諾,他依然叫我師傅。
  於是我對他說:「我們去過飛行任務吧。」
  他喜出望外。

  【注1】飛行系怪和BOSS在空中掉落的物品會直接懸浮空中。

  07

  我在港口等風風草,來的卻是他一個人,我以為九鶴是和他在一起的,畢竟九鶴應當是第一次到烏里維恩,一切都不熟悉,於是問:「九鶴呢?」
  「債主大人沒跟你說嗎?九鶴入了我們公會,債主大人分了一間單獨的烹飪室給他,他高興的很,帶著一堆魚肉進去,也閉門三天了。害我這些天一個人無聊的很。」
  我回憶剛才債主大人興奮過度的狀態,八成是真的把這事忘到腦袋後面去了。
  我又笑,風風草是個懼怕寂寞的孩子。其實我也畏懼寂寞,然而我卻沒有他那麼坦率。
  風風草早就接好了任務,我們現在需前往空中宮殿【巴頓】完成飛行任務。【巴頓】是四座空中宮殿中唯一一座永久不開放佔領權,全權由NPC管理的公共城市,城中除了公共競技場,拍賣場,還有眾多深受玩家歡迎的副本,是一座熱鬧非凡的城市。
  乘坐的交通工具,自然是【星】。
  我和風風草都好久沒有乘坐【星】了,同為飛行器,【星】和飛船的外形差異還是很大的,飛船顧名思義就是會飛的船,船內空間是開放的,船客可以在甲板上感受微風拂面,當然雨天也可以去淋雨。而【星】則是一個完全密閉的飛行器,外形似塔,分三截,四周是透明玻璃,可以觀看外景。【星】的飛行速度也較飛船更快,從烏里維恩到【巴頓】全程22分鐘。
  從頭到尾風風草都整個人貼在玻璃窗上,興奮地看著烏里維恩漸漸變小。
  我也用手肘支著腦袋,心情甚好地欣賞著窗外風景。我另一側坐的是兩個傭兵打扮的大個男人,正熱烈地討論著不久之後即將舉辦的兩大官方賽事,一項是初次舉辦的飛行大賽,一項是一年一度的比武大會。
  對這兩項賽事,我也略有耳聞。
  「聽說了嗎?這次的飛行大賽,公主殿下有意參加。」
  難怪景辰要為妹妹打造時之輪,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了。
  「果然【落景成空】也要加入競爭嗎?這次的獎品。」
  「【落景】莫非想包兩項賽事的冠軍?」
  「不會吧,景辰向來不參加這類賽事,而且就算他參加了,也還有三屆冠軍,【奧黛朵】的紅鴉。」
  「紅鴉也不一定參加吧,他並不是每一屆都參加的。」
  然後就為景辰和紅鴉誰強誰弱爭了個面紅耳赤。
  我聽了一會,漸漸有了睡意,然而剛失去瞬間的意識,就被風風草推醒,原來我們已經抵達了【巴頓】的港口。
  港口果然熱鬧非凡,有人為下副本,一群一群下了【星】便直奔各個副本入口,有人為過飛行任務,都是初來【巴頓】的新人,滿臉好奇的大量四周,有大批商人和生活玩家,也是一臉的興奮,一邊聊著天一邊向拍賣場去了,期待能把自己帶來的東西賣個好價錢。
  我和風風草目標明確,直奔【巴頓】西側的任務點。
  飛行任務是個看起來容易,實則還挺凶險的任務,在【巴頓】周圍的懸崖附近,有十個圓環,穿過這十個圓環,就算過了任務。然而圓環沒有坐標定位,對於初次飛行的人來說,實則很難,並且圓環漂浮空中,一個不小心,跌落地面,屍骨無存,祭司也拉不回來,所以這個任務最好有人領飛。
  風風草自滿面笑容的NPC手中接過臨時羽翼,任務羽翼一律純白,並且小只。
  我讓風風草裝備上羽翼,試飛一下,熟悉各個方向的操作。半個小時後,我塞給風風草一堆增加飛行時間和飛行速度的藥,正式任務。
  風風草其實很聰明,我帶著他飛,任務一次通過,並不困難。
  風風草飛上了癮,蝴蝶一樣原地轉個不停,不肯著地。我從包裹裡拿出一對羽翼交易給他,他眨了眨眼睛,默默收下,換上。
  「這是我舊時用的翅膀,先用著吧,一會去拍賣市場看看有沒有好的。」
  「這個就行了。」他拍拍翅膀,我以前用的那對羽翼比系統贈送的要大許多,也是純白色。「我很喜歡。」他又說。看起來是真的高興。
  我卻還是想給他買新的翅膀。在【天上人間】,羽翼的取得方法只有兩種,從官方買,或者打BOSS爆。生活玩家無法鍛造,只能加工。我現在的這對羽翼就是打BOSS爆的,海藍色的羽翼,每次飛行,都引起目光無數,所以我很少在人多的地方飛。那日所見紅鴉的黑羽大約也是BOSS爆的,定然還加工許多,不然不會有紫光籠罩。
  剛好這次造時之輪賺錢不少,等債主大人發了錢,我打算去收兩對好一點的羽翼,給風風草和九鶴用。
  難得來一趟【巴頓】,自然不會這麼快就回去,我帶著風風草去了拍賣場,並且將拍賣的程序逐條講給他聽,對於生活玩家來說,拍賣場是一個必要的場所,然後順便逛了大市場。市場裡的商品琳瑯滿目,從基礎材料,到藥品裝備,坐騎寵物,應有盡有。
  我許久不逛市場,也不急著採購,慢慢的晃了一圈,瞭解了一下大概的市價。最後在進行了充分的討價還價之後,買下了一顆粉紅寶石,和一顆風之綠晶石。
  風風草買了一隻寵物波比,藍水泡一樣的不明物體,粘在他的腦袋上,很是滑稽,他一直想養寵物。
  回到港口的時候正巧有【星】進港,不過是從【芙羅倫斯】來的。風風草還在研究如何馴服那隻粘人的波比,我靜靜站在一邊,看港口進出的人群。
  遠遠有數個玩家走來,領頭之人,我倒認識,一身黑衣,國王陛下。
  景辰也看到了我,他低頭和唯一不知道說了什麼,唯一帶著那些人走了,留下景辰一個人,他緩緩走到我面前。所幸他依舊身著黑衣,不至於太招惹視線,我欣然面對。
  「時之輪我已經收到,屬性極佳,相信小宇會喜歡。」
  「公主殿下能滿意就好。」我很官場的應付。
  他皺了皺眉頭,然後道:「明天是小宇的生日,【芙羅倫斯】將有宴會舉行,我會在那時送她時之輪,你也一起?」傳聞公主殿下和國王陛下很不一樣,是個非常高調的人,在宴會上送禮,如此大費周章,想必國王陛下也著實傷了一番腦筋。
  我毅然搖頭。
  他又看我一眼,說了句:「以後再聯繫。」轉身離去。
  上了【星】之後,收到他發來的信息,是一段複製的時之輪的屬性,我大略看了一遍,很是欣慰。
  那時他加了我好友,我沒有加他,我覺得我們之間,大約是不會再有什麼聯繫了。

  08

  我一改以往,日日與風風草粘在一起,教他鑄造技巧,也零散的接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委託,按照債主大人的收費標準,很快囤積了一定數額的財物,債主大人對我現在的狀態也很是滿意。
  關於那把交出去的時之輪,也多少聽聞了一些消息,公主殿下果然歡喜,日日戴在身上。債主大人說,若不是我不願意將鑄造者的名字公佈,定然生意更加興旺,公主殿下就是活的廣告牌,我只笑笑,不甚在意。錢夠花就好,悠閒度日是我的追求,若是生意多了,哪來這麼多閒空給我躲懶,當然我不敢說與債主大人聽,怕他抽我筋剝我皮。
  另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是,風風草很是刻苦,教給他的東西,反覆練習,相信以他的狀態,很快便能超越我。我如此誇讚他,他卻搖頭,我也不以為意,以他為傲。
  多日之後,我鼓勵他接了第一件委託,他閉門潛心造物,我於是得空出門尋找材料,風風草是精靈使,我打算給他造一本好書【注1】。
  其實造書的材料基本已經齊全了,只缺最後一樣,蒙太古的皮。
  蒙太古是馬奇地高原一隻不怎麼強大的BOSS,長著公牛的琦角,麋鹿的身,很好欺負。不過它的速度極快,並且在被打到還剩下十分之一血量的時候就會兇猛逃竄,常常叫人功虧一簣。
  對我來說倒不是個難題,我是法師,可以束縛。
  我隻身前往馬奇高原,到了刷怪點,遠遠看見5、6個人已經等在了那裡,其中一個等級頗高,其餘的都只三十來級。我必然搶不過他們,於是打道回府,進小窩造了一天的首飾。
  次日再去高原,卻又見同樣的一群人在,於是了悟,應當是公會組織,包了這裡的BOSS。
  於是我走上前去,他們見我是個法師,且孤身一人,也很平和。
  我問:「我想刷做書的材料,不知道你們是要包多久的BOSS?」
  那個等級較高的走了過來,說話也很客氣:「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公會升級任務,要包這一週的BOSS。」
  我點了點頭:「那我一週後再來。」
  對方態度很好,連聲道歉,我擺手表示並不在意,事實上我真的不急。
  回到烏里維恩之後立刻接到好消息,九鶴出關了,多日不見,依舊是一張稚嫩的臉,若是他沒有大幅度調節外貌,我實在嚴重懷疑他尚未成年。
  他正和公會裡的人聊天,他長了這麼一張討人喜愛的臉,無論在哪裡,都頗受歡迎,見我過來,使勁咧嘴笑。
  我走過去,摸他的頭,問他:「在這裡還習慣嗎?」
  他連連點頭:「大家都對我很好。」
  他說的對,我們公會算不上強大,算不上團結,大家平時各做各的事,總是聚少散多,然而就像債主大人一樣,大家都是好人。
  我拿出新造的紅寶石耳環給他,他果然喜歡,戴在短而尖的耳朵上,很襯粉紅色的頭髮。我想九鶴應當是很愛美的小男生,所以在創建人物的時候連耳朵這樣的細節也不放過。
  見我送大禮,圍觀的幾位鑄造師也紛紛拿出自己的作品塞給九鶴,當然也不排除大家互相攀比的虛榮心做崇,畢竟入會的大多是鑄造師,能自己給自己造東西,也不需要別人送裝備,很少有九鶴這樣的純廚師,於是備受喜愛。
  九鶴拿了一堆手鐲啊腰帶什麼的,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仔細一看,裡面甚至還有珠光寶氣造的項鏈,這次真是賺大了。
  九鶴無以回報,於是將近日閉關成果一古腦的倒出,請大家吃晚飯。
  【黑店】成了酒樓,債主大人一進門就大呼「好香」,果斷加入。用餐期間債主大人還不忘琢磨著要在這條街上開個酒樓,順便連菜價也一併訂了,自然是不改黑人作風,好在大家都見怪不怪,只管吃飯,無人搭理。
  飯後,九鶴被債主大人纏去商量開店事宜,我於是決定回小窩看看,我很是思念我那一園子的花草。走到門口,卻見一隻貓頭鷹停在郵筒之上,純白色的貓頭鷹,很是稀有。我從它的爪下解下包裹,它立即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沒一會就不見了蹤跡。
  我打開包裹,愣了三秒,裡面躺的是一疊蒙太古的皮,我數了數,足足夠做十本書。
  我想我知道是誰送了這些皮來,今天我遇到的那些打BOSS的人,都來自同一個公會,【落景成空】。
  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蒙太古的皮其實掉率並不很低,BOSS也不難打,所以一疊皮的價格,說高也不是高到我需要仰視,說低卻也不低。對於國王陛下來說,想必僅僅九牛一毛,我實在不願意欠別人人情,然而也不算貴重物品,退回去又怕顯得矯情。
  躊躇半天,終於還是收回了包裹。
  【天上人間】從某些方面來說,其實是個很現實的遊戲,有錢也可以買房購地。我其實怎麼也排不上是有錢人,但是我買房買的早,在遊戲早期,大家都忙著升級PK公會戰的時候,我就開始囤錢買房子。等大家開始買房子的時候,我買了花園。於是當遊戲出工作室功能的時候,我就把自己的房子改建成了鍛造室,低投資,高回報,現在算來,我這套懸浮城的房子可值上萬金了。
  我的園子也比較與眾不同,別人要麼種花要麼種藥草,我是雜七雜八的種了一堆有用的沒用的稀奇古怪的。最新種下的種子也是在路過集市的時候在地上撿到的,我很愛種些不知道是什麼的種子,然後期待驚喜。
  那棵種子果然發芽,長了兩片嫩嫩的小綠葉,不知道會不會開花。

  【注1】精靈使的武器是書。

  09

  我在烏里維恩的街道上漫步,迎面遇見珠光寶氣。珠光是個水藍色頭髮的祭司,她比我大,行事作風也很利索,我都叫她珠珠姐。
  我向她問好。
  她笑著來拉我手,她很愛笑,笑容也很甜,我也很愛看她笑,她說:「債主大人在法塞廣場開了酒樓,我們一起去看。」
  我大汗,他竟然真的開酒樓了,效率還如此之高。
  到了法塞廣場,我更無語,酒樓的名字竟然叫【不待回頭客】,意思就是,能宰一個是一個?稀奇的是,竟然門庭若市,不由得暗自感慨,世道真正是變了。
  大廳不見九鶴,我想他應該在廚房。珠光拉著我進了二樓的包廂,裡面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滿面春風得意的債主大人,另一個我也見過,【十八樓】的笑春風,也就是給債主大人撐腰的N位牛人之一。
  債主大人招呼我們兩過去坐。
  「是莫蕭嗎?幹!很久不見。」說完自己已經大笑起來。
  笑望風是個很豪爽的男人,說話和做事都很直接,因此常常吃債主大人的苦頭,吃完苦頭還不自知。
  我點頭微笑。
  「聽說你造了時之輪,幹!景宇那丫頭又該得瑟了。」
  一直聽聞【十八樓】和【落景】關係不好,現在聽笑望風這麼稱呼景宇,八成又是訛傳了,遊戲裡總是真真假假,其實現實亦然。
  不過聽說,聽誰說?還能是聽誰說。
  我瞄向債主大人,後者咳了一聲:「那個,笑笑啊,聽說你最近在帶副本?」
  轉移話題。
  「是啊,怎麼啦?」
  「多少級的副本,也順便帶上我們家莫莫?他很久沒升級了。」
  「這太麻煩了吧?」我皺眉,不知道他怎麼突然想起來要發配我去升級。
  他卻揮手示意我閉嘴。
  果然笑望風一口應承,「79到89的副本,幹!你正好。」
  我一頭汗,很想無視他中間那個「干」,珠光已經在我身側憋笑,香肩劇顫,我很沒威力的白她一眼。
  笑望風加了我好友,又說:「乾脆加了我們公會,我要帶足一個月,幹!個個當老子是苦力。」
  債主白他一眼:「有借有還,不許賴賬。」
  「幹!老子什麼時候賴過你的帳!」他卻完全沒有醒悟到,這場買賣的本質是讓他出力還要給利息,穩賠不賺。
  這兩人強買強賣,完全無視我本人意見,我尚未開口,債主大人已踢我出公會,我欲哭無淚,一時無家可歸,只好乖乖從了【十八樓】。
  「新人需壓倒。」
  「新人需調戲。」
  「新人報性別報三圍。」
  「我男女通吃,葷素不忌。」
  「你禽獸!」
  「你人渣!」
  ……
  【十八樓】的公會頻道果然豪放,不像我們【黑店】,三天也不見人憋出個屁,不要說公會頻道,個個私聊都常年關閉,不過我也沒資格評價什麼,我就是私聊常年關閉的那其中一個。我選擇沉默。
  最後笑望風出來鎮場:「干,這是死扒皮的人,誰的銀子在口袋裡跳舞了,儘管調戲。」
  原來債主大人在【十八樓】的雅號是死扒皮,我實在沒忍住,笑了。
  看不到【十八樓】公會頻道的債主大人不明所以,笑望風趕緊給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連連向債主大人擺手,表示一切安好。聰明如債主大人企是如此好矇騙,他眯起眼睛,我向後瑟縮,通常他會眯眼睛就預示著有人將要倒霉,幸好他眼神終於越過了我,最後投在了笑望風身上,我為他祈福。
  「又是死扒皮啊,真沒勁,我就說笑笑這輩子要給死扒皮吃定,你們還都不信。」
  「【扭】難道笑笑是下面那個?我一直以為我們家笑笑還有一線生機。」
  「這就叫一朝被人壓,萬年翻不得身。」
  「……你們,都活膩了是不是?」說完這句,笑望風站起來衝出門去,目標明確,我猜,應當是【十八樓】的主城,懸浮城【遊星】。跑了幾步,又轉過頭對我吼:「晚上6點,【巴頓】港口集合,幹!」終於離去。
  「他去哪?」債主大人問。
  「回【遊星】吧,八成。」
  債主大人也不多問,他所信奉的準則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並且他記性極佳,睚眥必報,別人每每防不慎防。
  債主大人看起來心情不錯,我於是陪他又坐了一會,反正我也閒來無事。珠光寶氣倒是酒足飯飽,先行告辭了,不用問,定然是回去她的小窩。
  看著她的背影,我和債主大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嘆息。
  「金城真的不回來了嗎?」我躊躇著問。我其實不太愛管別人的閒事,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大概吧,誰知道呢。遊戲畢竟還是遊戲。」
  【天上人間】號稱最具備真實感的遊戲,但是,遊戲終究是遊戲,不是現實。
  我搖搖頭,甩掉這悲傷的氣氛,突然想起來問:「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讓我去升級?」
  債主笑:「難道你不想要?」
  我一愣,突然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在這個遊戲裡曾經有個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去深淵,親眼看藍閃花紅。
  記得那時120級剛剛開放,明華,也就是【天上人間】的開發商製做了一系列的宣傳片,介紹新地圖,魔界深淵。場景華麗至極,暗色天空,藍色閃電如刻印劃破天際,深色大地,彼岸花如血殷紅。那一條條的曲曲折折,一片片的搖搖曳曳,刻印在,鋪散在我的心上,揮之不去。
  我那時就在想,也許在每個人的心目中,都有那麼一片陰暗而美麗的地方,初見到的時候,在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中總是覺得恐懼,但是等到真的抵達那處,親眼看時,親手觸摸時,就會感受到,那種稀世罕見的美麗。
  我點頭,我說我想要。其實我從未放棄,只是常常被別的事情分了神去。

  10

  我披著灰色斗篷【注1】在馬奇地高原采果子,不想卻遇到難得一見荒郊野林中的熱鬧非凡。一群玩家正將一個法師圍在中間。不巧這個法師還是我見過的並且記得的,【落景】帶隊來刷蒙太古的高級法師閃電風暴。另一邊的人都是來自同一個公會的,公會名是【終極奧義】,很有些黑社會的味道,看來是公會糾紛。
  閃電風暴此時趴在地上,顯然還處於剛剛復活的虛弱期,他的身後是一塊黑色的復活石。綁定復活石,世價千金,可以作為復活點寄存,城戰和刷BOSS的好幫手。【落景】要刷一週的BOSS,又是帶小號刷,一定是以防不測,為了省事將復活點存在復活石上,然後找了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將石頭放了下來,卻沒想到被有心人發現,反而成了負累。
  後天就是城戰日,他們大約是想在城戰前毀了對方的一個高級法師。
  遊戲裡這樣的事情我見的不多,但也不少,都說虛擬世界是現實世界的放大版,美好的可以更美好,醜陋的更是無限醜陋。現實中尚且可以為了名利金錢美色燒殺搶打,遊戲裡自然也可以為了裝備甚至一言不合結下似海仇恨。
  我已經過了好管閒事的年紀,然而想到倉庫裡那一疊蒙太古的皮。
  眼看著【終極】的人又要引怪咬死閃電風暴,我硬著頭皮竄起來大喊:「會長,他們在這邊。」但願能夠借助國王陛下的威名。
  他們果然慌亂,我乘機唱起冰刃,等他們發現被騙已經為時已晚,第三個冰刃砸在復活石上,黑漆漆的圓石頭應聲而碎。
  「殺了他。」
  我聽到有人在後面喊,我不管不顧,張起翅膀來就飛。閃電風暴反應也快,灌了血瓶就發了組隊給我,然後轉過來給我加盾。我背著個盾弓箭砸在身上也不算很疼,邊吃血吃飛行藥邊飛。我其實倒不是很怕死在這裡,死在這頂多回復活點復活,疼點掉點裝備耐久而已。我是怕他們記恨我拖累了債主,雖然他們大約已經看清了我的公會所屬。
  我倉皇逃竄之際一個黑影和我擦肩而過,接著身後響起兵刃交接的聲響,砸在身上的技能也迅速少了下去。我轉身落了下去,原來是景辰帶著援軍殺到。原來閃電風暴早已經通知了他們,看來是我多此一舉。
  勝負很容易便見了分曉,我轉身離去。
  沒走幾步,聽見後面有人喊,聲音不高,卻不容忽略,「小莫,你等一下。」
  叫的大約是我,我轉頭看景辰,景辰也在看我,好吧,他確實是在叫我。
  我乖乖站定。
  他走過來,看著我笑,我真的不知道他笑什麼。他說:「謝謝。」
  我有些不好意思,於是照實話說:「其實我沒起什麼作用。」
  他說:「你有這個心。」
  這時候閃電風暴走了過來,他已經脫離了虛弱。
  「沒事吧?」景辰問他。
  「沒事。」
  「沒事就好。」說這句的時候,景辰看著我。他明明是在同閃電風暴說話,卻好似在對我說,他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涼涼的。
  閃電風暴不再說話,看著我們兩,壞笑。我強自鎮定,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
  得國王陛下首肯,我趕緊撤退,沒走幾步又倒了回去,躊躇了一下,還是說:「謝謝。」
  景辰面帶訝異:「什麼?」
  「你送的皮子。」希望我沒有弄錯,不然就糗大了。
  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然後淡淡道:「這沒什麼。」
  價值幾百金的皮子,對他來說,本也確實沒什麼,然而受人財物,總不能無所表示。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也算是去了心裡的一塊惦念,欣然同他揮手道別。
  有人說一次偶遇是緣分,兩次偶遇是命中注定,我低頭看時間,一小時二十三分鐘後,我在【巴頓】的副本門口,再次遇到了我的命中注定。
  我站在【十八樓】的副本隊伍裡,景辰看著我,眼神一閃一閃,而後傾身過來:「換公會了?」
  我莫名的心虛,第一反應是要向他解釋進【十八樓】的原因,轉而又想,為什麼非要向他解釋不可呢?於是最終只是支吾著嗯了一聲。
  幸而笑望風及時趕到,拍景辰的肩,他似乎跟誰都感情不錯,「幹!難得啊,陛下也來下副本。」
  「來刷紅顏套。」景辰淡淡地答。
  「幹!景宇那丫頭終於120啦。」
  紅顏套裝,120級的女刺客套裝,原來公主殿下練的是刺客。紅顏套配時之輪,我突然很想見一見那位傳說中的公主殿下。
  笑望風將目光轉移到景辰的身後「帶著美女來給妹妹刷套裝,幹!陛下你這是家庭戀愛兩手抓啊。」
  景辰身後站著的綠衣少女,圓臉杏眼,清麗而又乖順。見笑望風把話題轉移到她身上,有些嬌羞的瑟縮。
  景辰只是搖頭,沒做什麼表示。這時候我們這隊的人來齊整了,準備進副本,景辰打量我們一會,突然又問笑望風:「你帶隊?」
  「是啊,幹!拿老子當苦力。」
  景辰看著我:「好好照顧。」
  笑望風神經大條,沒覺得國王陛下難得的體恤有什麼不對,爽利的答應著。我跟在他們身後,快步的走。
  79到89的副本是寶石迷宮,簡稱MG。我很久以前曾經來刷過,過程並不算複雜,也就是在迷宮裡分別找到四個守門BOSS,將他們各個擊破,最後再殺終極BOSS蛇美人,殺完結束,這裡面除了戰士重要,其他都不太重要。
  因此有笑望風這個血牛戰士帶我們,死亡率基本為零。
  笑望風在前面抗著打,幾個主要輸出隨伺左右,我們幾個法系和醫療的跟在後面毫無廉恥地吃著經驗,一邊偶爾丟個狀態輔助,一邊無所事事地嘮嗑。
  「嘩,剛才國王陛下身邊那個是筱晴兒吧。」
  「就是她,聽說她入了【落景成空】。」
  「之前不是和【終極】的雨霏霏在一起嘛?我聽說都準備婚禮了。」
  「我倒是知道些內幕。我有個好友在【終極】,和霏霏有些交情。她跟我說,遊戲總不比現實,若要說談婚論嫁,慎之又慎倒是無錯,只是遊戲裡感情的事情多少隨意些,大不了結婚了再離,多不過NPC一條公告,但是國王陛下遲遲無所表示,霏霏經不過一拖再拖,使了個性子鬧開了,結果國王陛下竟然真的一點不念舊情。」說著嘆息一聲,「霏霏是【終極】會長的妹妹,【終極】因為這事,現在和【落景】槓上了。」
  難怪【終極】的人會找閃電風暴的麻煩,我想,原來是紅顏惹的禍。
  「可惜啊,霏霏雖然任性,卻也算不上壞女孩,若是兩人攜手,我也願意祝福他們。走到這一步,我卻有些同情她了。」
  「也不是國王陛下的過錯吧,國王陛下對她是真的好,去年七夕送她999朵玫瑰,我羨慕的差點死去。」
  「那現在對那個筱晴兒,不是一樣的好?帶著下副本,哪輩子見過他帶副本。」
  我默默聽他們八卦,突然覺得,也許,景辰這個人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般不經意的溫柔。

  【注1】【天上人間】中法師使用隱藏術技能的時候身上會披件黑斗篷。

  11

  我園子裡那粒不知名的種子終於發了芽,結了淡淡紫色的小花骨朵,一顆一顆圓忽忽的掛了不太齊整的兩串,竟然是紫鷲。
  紫鷲是生長在北部雪原的一種花,用以製作衣服的染色劑。因為生長的地方十分偏遠,數量稀少,用途又不是那麼必要,因此少有人前往尋求,市面千金難求,真不知緣何被拋棄路邊。
  於是有種在路邊撿到彩票,結果中獎的意外的喜悅,我帶著這份喜悅依約前往【巴頓】,準備例行的刷副本活動。
  依舊是平時的那組人,人到齊的時候,笑望風卻說:「等一下,今天還有個人要來。幹!」
  說最後那個字的時候,他也是喜悅的,數分鐘過後,隊伍中多了一人,我們終於知道他的喜悅緣何而來。
  「幹!陛下帶你們刷副本,小子們真有福分。」
  我看著隊伍裡那個新加入的名字,默默無語。
  隊伍裡炸開了鍋,問緣由的,喊著國王陛下你是我的偶像的,景辰也是默默無語,人站在笑望風的身邊,依舊是那一身低調的黑衣。
  MG對於國王陛下實在是清粥小菜,炎毀墨塵,一黑一紅,一長一短,只見刀影。他用雙刀的英姿我是見過的了,多少有了免疫,隊裡的幾個姑娘卻似要暈闕過去,直呼我要喘不過氣來了,被笑望風數次唾棄而不甚在意。
  多了個有力的輸出,笑望風也減壓不少,還有閒情逸致來和我們玩笑,見我不搶裝備,豪爽地問:「幹!莫蕭你怎麼不投骰子【注1】。」
  我確實沒有同他們搶裝備的意思,這裡除我以外,都是【十八樓】的人,有句話說的好,人要知分寸,總不能吃著還帶著,我已經白白分了他們的經驗,還再外帶裝備實在說不過去。我知道笑望風並不介意這些,但我也不願留人話柄,只好婉轉的表示我對裝備沒什麼需求。
  笑望風卻不留情面:「幹!我答應死扒皮帶你,自然全心全意,是你能用的東西你就篩,篩的到篩不到是運氣,我們【十八樓】也不缺這幾個裝備,別日後落了話柄給死扒皮,說我不給他盡心,叫我難做。」
  我只好諾諾的應聲。
  眼角餘光瞄到景辰,他又笑我。
  這時隊裡有人□話來:「陛下,公主殿下找你呢。」
  景辰和笑望風清了周圍的怪,我們一隊人停下來。我也打開公共頻道,正看到景辰刷了一個「忙」字。翻到上面,發現完整的對話是:
  景宇:景辰!你給我出來,你居然放我鴿子!
  色字頭上一把刀:哇,公主殿下!
  天下大囧:公主殿下啊,趕緊合影!
  終極殺手:呦,內訌了。
  風流公子:公主殿下,陛下忙,不如我陪你啊。
  色字頭上一把刀:死邊去,公主殿下是我的,哪輪到你來陪。
  筱晴兒:妹妹彆氣,陛下一定有事要忙,來,我陪你刷。
  ……
  景辰:忙。
  景宇:忙什麼忙,有什麼事比妹妹還重要?
  景辰:未來的老婆和妹妹,哪個重要?
  筱晴兒:……
  景宇:大嫂重要,你好好忙,我不打擾你了。唯一來陪我下副本。
  雨霏霏:呦,哪家的姑娘啊,也讓我瞧瞧。
  終極帝王:景辰你什麼意思,我今天要你給我妹妹一個說法!
  ……
  公共頻道上吵成一片,【終極】的人都跳出來讓景辰給說法,雨霏霏倒是不做聲了。景辰也不做回應,他平日就惜字如金,願意接他妹妹兩句話已是不易,此時雙刀在手,已經開怪。
  笑望風壞笑著跟在他身側,楸著空隙問:「幹!我道你這麼好來幫我們刷副本,原來是以幫援為名行泡妞之實,看上哪個了快從實招來。」
  景辰只笑不答,間或向這邊看了一眼,惹得隊裡的幾個姑娘尖叫連連。
  笑望風套不出話來,很是無趣,也間或的仔細打量隊裡的幾個姑娘,大約是想從女孩們身上看出什麼端倪,可惜一無所獲。
  我跟在後面,心裡突然有些亂,有個近乎荒謬的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偷眼看景辰,他正在殺怪,我只見他側臉,神色如常。
  隊裡的姑娘輕聲且熱烈的討論著國王陛下的心之所屬,我卻恍恍惚惚。
  一輪副本結束,全隊傳送到門口,不想有人堵門。
  終極帝王黑著臉守在門口,身後是一片盯著【終極奧義】公會旗幟的人,不見傳說中的雨霏霏。
  「景辰,我們今天把話說清楚,我妹妹,你娶還是不娶。」
  景辰一臉的淡然:「我們已經分手」,稍後又加一句「是令妹提出。」
  終極帝王惱怒:「你該知道她的真心。」
  「我並未負她。」
  「【終極】從此和【落景】勢不兩立!」
  景辰不語,副本開放時間已到,轉眼工夫,我們全隊傳進了副本,景辰是隊長,定是他點了NPC,我想,終極帝王的臉色現在必然好看的緊。
  片刻之後,公共頻道刷出公告:公會【終極奧義】向公會【落景成空】宣戰。
  【落景成空】長期佔據空中宮殿【芙羅倫斯】,實力堅強,但是【終極奧義】也不是小會,雖然會員實力參差不齊,但是會員眾多,論綜合實力,和【十八樓】也難分伯仲,這一宣戰,對於【落景】也不知是福是禍。
  明日便是城戰日,【落景】要守【芙羅倫斯】,而【終極】沒有主城,大可背水一戰,今日宣戰,對於【落景】來說,也許是是意想不到的麻煩也說不定。
  我看向景辰,他面色平靜,似是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微微一笑,大有不必擔心的意味,我偏頭,面上不自覺微微的熱,剛才的種種煩亂消散怡盡,只是不想管他。

  【注1】【天上人間】凡是具備品級的裝備,在隊伍中以篩子的點數大小決定歸屬權,副本中的裝備不能交易買賣,一般都會事先說好哪個職業的裝備只有這個職業的去投篩子,其他人選擇放棄。

  12

  今天是例行的城戰日,副本活動取消的理所當然。我在殺氣騰騰的街道上悠然漫步,顯得和這個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緊張的氣氛甚至蔓延到了向來閒散的【黑店】,債主大人緊急敲我,從我的倉庫裡搜刮走了大量藥材,大義凜然的說是要去前線救死扶傷。
  「其實是去發國難財吧。」我當場戳穿。
  他也不以為意,義正言辭道:「我冒著風雨雷電,頂著刀光劍影,收點錢財難道不是應該,更何況生命無價,我的藥品又如此廉價,此事功德無限。」
  手腳利索地拖著欲哭無淚的九鶴,直奔今晚的重災區【芙羅倫斯】。
  我以白眼送他們離去。
  城戰之中,最平和的城市自然是沒有開放佔領權的【巴頓】,我穿梭在不比平時清冷多少的市場,在經過多方面比較之後,以我大半部分的積蓄買下了兩對翅膀,一對粉紅,一對蒼綠,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準備帶回去加工上上次買的寶石,然後就可以送給風風草和九鶴。
  回去的路上偶見一人大喊:「高價收購紫鷲,錢不是問題,有的敲我。」
  吸引我的並不是他的大手筆,我很愛那株紫鷲,我熱愛一切美麗的事物。此人神情痛苦,惹我關注。
  我停下腳步,問他:「你願意花多少錢收購紫鷲?」
  他打量我,神情戒備:「你有?」
  我點頭。
  他眼裡有光:「你出價。」
  我笑:「一萬金。」
  他臉色灰敗,腳下似都不穩,半晌,他站定了看我:「我身上的錢不夠,是否可以拿裝備藥品抵押?只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萬不可騙我。」
  我大奇,紫鷲除了用來做染色劑,別無他用,一瓶紫色染色劑的價格最高不過三千金,一套的價格大約在七千金左右,我出一萬,他居然也要。
  「你要紫鷲做什麼?」
  他撓了撓頭,神情很是懊惱:「我的女友,她很愛紫鷲,我好不容易託人從北部雪原帶了一顆種子回來想送給她,結果兩人吵架,我一怒之下,將那顆種子棄擲路邊。」
  莫不是我撿到的那顆,若是如此,真正是有緣。
  「那你們又為什麼吵架?」
  他哀聲嘆息:「是我不好,我脾氣不好,在別處受了氣,常常遷怒於她,她總是默默忍受,對我百般體貼。現在想來,她對我真的是好。結果那次是真的傷了她,她說她再不想理我。我想盡辦法,仍不能得她原諒,我就想,如果我送她最愛的紫鷲,是不是她能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離不了她。」
  「早知今日,當初何不好好珍惜。」
  他默默不語,神情黯淡,似是反思已久。
  我說:「我可以將紫鷲讓給你,不收你一分一毫。」
  他看我,兩眼發亮。
  我笑:「但是,你要用你最重要的東西來換。」
  「最重要的東西?」
  我點頭。
  他想了想,突然臉色蒼白:「對不起,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她,我絕不會再放手。紫鷲我可另想辦法,你就不要再戲耍我了。」說著就要離去。
  我叫住他,加了他好友。
  「紫鷲我會郵遞給你。這一次,不要再放開了。」
  他連聲道謝,我轉身離去。
  有的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其實我很羨慕他,他失去的還能找的回來,我失去的,卻是永久的失去了。
  我回到【烏里維恩】的小窩,我的紫鷲開了花,很美很夢幻,我將它摘下,細細的包好,讓信鴿將它帶走,比起我的園子,美麗的愛情更能夠澆灌它。
  順便找出上次買的風之綠晶石和粉紅寶石,鑲嵌在兩對翅膀上,也分別郵遞出。
  此時正是八點三刻,距離城戰結束還有最後的十五分鐘,公共頻道上刷出刺目紅字。
  【公告】:【芙羅倫斯】被公會【終極奧義】成功佔領!
  一時間公共頻道嘩然。有幸災樂禍的,有叫罵的,有同情的,我看著如洪水一般翻滾的文字,一時間有些迷茫。
  這樣零碎的吵鬧直到九點整正式爆發,九點,城戰結束,【終極】的人開始刷頻,張揚地宣告他們的勝利,毫無例外地將【落景】從頭到腳侮辱了一遍。【落景】平日就很低調,此時更是鮮有回應,看不過去出言相助的反而多是些其他公會的人。
  我抬頭看天,【芙羅倫斯】距離【烏里維恩】並不遙遠,從鐘樓的樓頂仰望天空,依稀可以看見【芙羅倫斯】華美的港口,前一刻紛紛擾擾迸射而出的技能的閃光,淡淡的,如流星劃過,如今不留一絲痕跡。
  債主大人回來發賣藥的錢,他滿載而歸,卻心情不愉,連聲嘆息:「真是有夠卑鄙。」
  原來【芙羅倫斯】的防禦是以法師為主,【落景】有八位高級法師,分別單修各屬性滿級魔法,城戰之時分守四個港口,和城門,各自都有一個醫療小隊支援,刷藍刷紅,滿級魔法放煙花似的向下灑,刺客,騎士,戰士一類在前陣拚殺,難於攻破。
  內部消息說這八位高法遭人暗算,有兩位掉了級,技能降級,放不出滿級法術,【終極】鑽了空子。刺客和弓箭手入了港口,從背後繞過去清理了血薄的醫療和法系,前方的輸出回援不上,終被攻破。
  然而無論【終極】是否使用了卑鄙的手段,事實是,【落景】在今天失了主城。
  第二天的副本,景辰果然沒有來,全世界都在討論昨天的那場城戰,更準確的說,是【落景】輸給了【終極】這件事。有人樂見其成,幸災樂禍,也有人憤憤不平,怨聲載道。
  笑望風就是那個憤憤不平的,一會哀嘆景辰不爭氣,一會又怒罵終極帝王沒品。所幸的是,他心情不愉,殺怪倒是殺的加倍賣力。隊裡有好事的姑娘旁敲側擊的問他景辰還會不會再來陪我們刷副本,他聽完後斧子一把橫□BOSS的肚皮,驚的姑娘們尖叫連連。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我聯繫不上他。」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個「幹!」
  副本一輪結束的時候,在門口遇上【落景】的副本小隊,唯一帶的隊,隊裡我見過的還有上次站在景辰身邊的綠衣筱晴兒,景辰兄妹都不在,不過他們這隊人看起來倒是神態自若,絲毫不受城戰結果影響的樣子。笑望風上去招呼。
  笑望風果然直接,上來直奔主題:「景辰那小子呢?」
  唯一攤手:「下落不明。」然後又轉頭問筱晴兒「你能聯繫上?」
  筱晴兒看起來心事重重,突然被問,無措的搖頭。
  唯一突然轉過來問我:「你能聯繫上?」
  我猜不到唯一此舉有何深意,只知道自己瞬間被數道目光貫穿,唯一笑笑的望,笑望風一臉的反應不過,筱晴兒疑惑,我乾澀地答:「我,沒有……」
  我還沒說完,唯一就打斷:「你聯繫他看看吧,我們都挺擔心的。」
  我反射性的點頭,還真看不出你們擔心了。而後才想,為什麼叫我去聯繫。
  筱晴兒一臉不讚同地看著唯一,最終也沒說什麼。笑望風神經大條,定然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爽氣地拍了拍唯一的肩,揚起手中的斧子:「要幫忙記得叫上我,幹!」一副要找人幹架的樣子。兩人又閒聊幾句,等副本門開了,我們分別下了副本。
  副本結束後,我回到【烏里維恩】,想起剛才唯一的話,無意識地打開通訊欄,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加景辰為好友,也看不到他的在線狀態。猶豫了一下,抱著他也許不在線的鴕鳥心態,試探著敲他,想了半天,最後擠出三個乾巴巴的字:「你在哪?」
  沒想到他居然接了我的私聊,
  他報了一個坐標,我詫異,竟是個我很熟悉的地方。

  13

  我張開翅膀,飛到鐘樓的樓頂,他果然在那,看著我微笑,向我伸手,將我拉到身邊坐下。我和他並排坐著,抬頭看群星閃耀,看遠處【芙羅倫斯】模糊的港口,我沒話找話:「我其實很喜歡這裡。」
  他並不意外:「我知道。」
  我驚異地看他。
  他微微的笑:「有一次城戰,我在那兒與人空戰」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點「就看到你坐在這裡發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但依稀有些印象,這裡是【烏里維恩】的最高點,上空就是【芙羅倫斯】,城戰的時候,是有些人會在附近空戰,但我不知道,裡面曾經有他。
  我突然又想,也許他在那個時候就開始注意到我了也說不定。
  他又說:「後來我又來過幾次,你都不在。」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聲音竟然有些哀怨。
  這段時間總有事要忙,我也確實很久沒來發呆。
  我有些怔忪,也許是受了那來求紫鷲的男人的影響,此時微風徐徐拂面,頭頂是群星閃耀,身側有暖暖體溫,一瞬間,我竟然很想依靠。
  下一秒又為我荒唐的念想搖頭,也許是我孤獨太久。
  彼此再無言語,他本是個寡言少語的人,不幸的是,我也是。我們兩個靜靜看天色變暗,星群漸亮。片刻之後,我從他肩頭驚醒,看他神情奇異的臉,不好意思地低頭:「我剛才睡著了?」我竟然靠在他肩上睡了。
  他也不甚在意,軟軟地揉我頭髮:「我今日才知道,你不但愛發呆,還貪睡,怎不見你從鐘樓頂上掉下去?」
  我大囧,悶悶地答:「我都找寬敞的地方坐。」
  他大笑:「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笑,他笑起來真好看,我又一直看。
  我想他是不是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偷偷向我灌了什麼迷藥,不然我怎麼會如此不對勁,直到風風草敲我才猛然驚醒,我的徒弟終於出關,興奮異常,語調激昂,說是武器製成,屬性極佳,買家十二萬分的滿意。還說剛才收到了我郵遞的翅膀,喜愛非常。
  我受他感染,心情徒然愉悅。告訴他我給他造了書,一會給他送去,讓他在公會據點等我。
  關了私聊,發現景辰在看我,神情複雜。
  我悻悻然收起笑容,平靜道:「我去給徒弟送書。」
  他點頭:「你對你徒弟真好。」
  他的話似有深意,我一時難以辨別,只是張開翅膀同他道別:「那我先走了。」
  他又點頭:「我再坐會。」
  我俯衝而去,不知在他眼裡,似不似落荒而逃。
  在公會據點見了多日不見的愛徒,終於一掃心中煩亂。風風草戴著我送的翅膀,蝴蝶一樣的漂浮,正大方地接受公會閒雜人員白眼無數。
  我把書交給他,滿懷歉意地告訴他我最近在下副本練級,恐怕不能陪他,他卻大方地表示沒事,他和這次武器的買主約好了要去哀號峽谷捉寵物。
  我倍感欣慰之餘又有些寂寥,突然間體諒了那些嫁女兒的父母的心態。
  我和風風草聊了一會天,就見珠光寶氣從門口行色匆匆地進來,我叫住她:「珠珠姐。」
  她見了我就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一如既往的甜,額頭上卻是細碎的汗珠。
  我細細地拭她額頭上的汗珠:「怎麼這麼急?」
  她直直地看我:「小莫,你總是如此體貼。」
  我多年不曾被人當面誇讚,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又說:「塵塵也很體貼。」
  我看著她,有些哀傷。
  她頓了一下,似乎有那麼一瞬間陷在了回憶裡:「那時候的我們多好啊,後來,他走了,我多少次看著你們並肩走,我羨慕你們。」她說「小莫,我們不要比誰比誰不幸,我們要比誰比誰幸福。」
  我說好。
  她又笑,向我攤手:「所以,快快把你倉庫裡的赤血珠都交出來。」
  我也笑:「我藏得這麼深,你如何知道。」
  「我有敏銳嗅覺,一切好料無處可藏。」
  我們又嬉笑,我從倉庫裡取出全部的赤血珠,一共二十六顆,交到她的手裡,她打劫成功,滿意離去。
  我目送她離去,看她背影成單。
  她說她羨慕我和微塵並肩而過,其實我並未告訴她,當年我和微塵在【烏里維恩】街頭看她和金城牽手行路,又是何等感慨。
  我進【黑店】,一半是為了債主,一半是因為金城。當年剛來【天上人間】的時候,金城就已經是一代名匠,我以他為偶像,立志做一代名匠,然而事與願違,我終究努力不足,該說是偷懶太多。
  【烏里維恩】不大,從鐘樓頂就能將最遠處的港口一覽無遺,街道之上,常常相遇,他身側總是跟著水藍色的身影,兩人攜手而行,那時的珠光寶氣也已是小有名氣的珠寶工匠。
  有人說世事無償,誰也不會想到,半年之後,金城低調淡出【天上人間】,最終在現實世界裡攜手豪門千金,金城本也是世家子弟,我和珠光相熟,對她家世知曉一二,雖是書香門第,也算是平民出生。金城是胳膊扭不過大腿。
  我是比他們幸福的,我愛的人直到走到生命的終點都依然愛我,而他們,即使活著,即使相愛,已然分道而行。
  我想著珠光的話,我們要比誰比誰幸福。
  晚上助理風風火火衝進我家,遞上白紙一張,數字一串。
  我不明所以:「這是什麼?」
  助理一口氣灌下我遞上的甜牛奶,皺眉「你怎會愛喝這種東西?」
  「有助睡眠。」我答的臉不紅心不跳。
  「你站著都能睡,還需要助?」她毫不客氣的拆穿。
  她說的雖是事實,但我鬱結。
  她指示著那張寫滿數字的紙條道:「景氏的少董高價拍下你的那條項鏈,恭喜你在慈善事業上又錄下輝煌一筆。」
  我開始細細的數那串零,數完之後眼皮直跳,顫顫地問:「這不是我的賣身錢吧?」
  助理猛翻白眼:「如果有人肯出這個價,我倒真不介意把你賣了。」
  助理威武,我縫緊嘴巴。
  助理又將一張紙條拍在桌子上:「這是這次拍賣會之後的慈善酒會邀請函。」
  「我……」我剛想說我不去,助理先發制人。
  「景氏的邀請函啊,多少人搶著要,你敢不去,你對的起那一串零嘛?」
  我被那一長串數字砸了個頭暈眼花,人為財死,我為錢亡,趕緊見風使舵:「我剛想說我去,這不是給你打斷了嘛。」
  助理慧眼識真相,只是不戳穿,冷哼一聲:「時間看好啦,別盡顧著玩遊戲,衣服我會準備好給你送來。」
  然後揮揮小手,瀟灑離去。我送佛送出門,終於喘了口氣。回頭將邀請函隨手丟在桌上,打了個哈欠睡覺去了。

  14

  我在礦場挖石子發呆,不料有煞星從門口路過,我最近運勢確實不佳,看來該找個時間和九鶴好好交流。
  在距離我的採礦點不遠的地方,一頭紅發的紅鴉正殺的昏天瞎地,興致蠱然,血光四濺。
  別人的血。
  幸好為防止有人搶礦,我早早給自己掛上隱身術,縱使知道那群人看不見我,我依舊保持手拿鐵鍬的姿勢,不太敢動,哎,誰叫我是個弱勢的生活玩家,還是個脆的可以的法師,還怕疼。
  事件的過程是這樣的。
  大約半小時前,紅鴉一個人悠然自得的從礦場門口路過,大概是無聊,咳,應該是無聊,居然停下來,拿了個鏟子出來撬路邊的黃英石。他肯定之前都沒來過礦場,因此不知道礦場險惡,他是紅名,一身閃耀裝備,如此高調挖礦,果然引來歹念無數。
  於是就見一威武的戰士,毫無預警地拿著戰斧向他劈去,其後果可想而知,瞬間被秒倒在地,是被秒。歹徒也不多話,爽快化光,數分鐘後,集眾而來,大有夷平礦場之勢。
  五分鐘之後,這群平時馳騁礦場的暴徒果斷撤退,我想他們應該已經猜到,【天上人間】中,微操如此神話的,除了紅鴉還有何人?【天上人間】裡刺客對戰士,勝率理論上來說在40%以下,他不但秒了一個戰士,還群毆了一群戰士,注意,這裡的群毆,是一個,毆打一群,確實是,毆打。
  原本一場鬧劇,看到這裡應該落幕,然而紅鴉殺得正是興起,即使對方戰意全無,依舊不依不饒地追殺,就在他爽快的單方面凌虐的同時,我聽見一聲許久未聞的聲響,如果沒有猜錯,這應當是裝備耐久過低導致損壞的響聲,果然,【附近】頻道滾出一排閃亮的紅字:武器【非白】因為耐久過低,出現裂痕。
  紅鴉面帶困惑的看了一眼他那把黑色的刀,我以為他該心疼他的武器,我以為他會就此收手,沒想到他下一秒卻堅定地一刀插在逃亡戰士的背心。
  幾乎所有的鑄造師對於裝備都有一種天生的憐憫之情,我亦如此,見他如此不愛惜裝備,我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
  此時紅鴉正砍死最後一個活人,竟然向我這邊看來。
  我一驚,後才想起自己還在隱身時限之內,他應當看不見我。
  然而下一秒,他卻抬腳向我這邊走來,靠近,再靠近,最後在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隻手臂那麼遠的時候,停了下來,他看著我,陰測測的笑,我不敢動。
  我們就保持這樣的姿勢,期間我還給自己加了一次隱身術。這樣堅持了一會之後,我猛然領悟,像紅鴉這樣偏低仇敵的人,怎麼可能沒有防隱身的探測,他明顯耍我。
  我尷尬的撤掉隱身,乾乾地道:「你的刀……」
  話未說完,他就像上次那樣,一刀捅來,我疼著,看世界變灰,看灰色世界中的他,默默無語。
  他蹲下來用刀戳我的屍體:「我的刀怎麼了?」
  我氣到內傷,不想理他,準備化光,他又戳,戳了之後居然用復活石復活我,世價2億的復活石啊……衝著他這大方的2億,我一個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的刀怎麼了?」他又問一遍,又拿刀戳我,這次我是活的,會疼。
  我瞪他:「拿來我看。」
  他居然真的把刀遞給我,他如此大方,我卻有些後怕,一邊接過刀,一邊顫巍巍的問:「你不怕我帶著你的刀跑了?」
  紅鴉的刀,飲血無數,必然是神器,武器之重要於紅名者,誰人不知,他竟然就這樣爽快的遞給了一個陌生人。
  他嗤笑,拿眼角斜我:「就你?我空手也能弄死。」
  被鄙視了……
  我灰溜溜的看刀,果然是神器,屬性到頂,幸而耐久沒降到最低,裂掉的石頭補上,細心修復就可以,我將刀翻過來,視線在刀柄上停住。真是巧了,這把刀的製作人,我竟然認識,名匠金城。
  金城只造武器,他有個特色,就是喜歡在自己所制作的武器上留下細小的菱形刻紋。他在遊戲期間,所做神器其實不多,件件頂級,國王陛下的雙刀就是其中一件,只是沒想到,他居然給紅鴉做了這把非白。
  金城造的武器,賣的少,送的多,他所堅持的理念是,好的武器要給最適合的人用。
  我看了一眼紅鴉,我想,這把刀,我知道該找誰修補了。我對他說:「這把刀留給我吧,我找人給你修好。」
  他爽快揮手:「拿去。」
  我心情不愉,債主大人附身,恨恨道:「要收錢的。」
  他更爽快:「賬單請寄【奧黛朵】。」
  我為他們會長拘一把同情淚的同時打開自己的好友欄:「珠珠姐。」
  「確實是金城造的。」珠光鑑定完畢,溫柔的撫摸著刀身。
  「能修復嗎?」
  「修覆沒有問題,不過我沒有襯得上它的寶石。」
  我將自己的藏品給了她:「另外一顆去收一下吧,錢的事不用考慮。」我已然決定狠敲他一筆。
  珠光點頭:「修好我會通知你。」
  我揮手同她道別。
  景辰又來帶副本,一如既往的少言,不見陰鬱。笑望風提起城戰的事,再一次表示需要幫忙隨叫隨到,他也只是淡然置之,看起來對於主城的事情不甚在意。組員們對於他的到來一如既往的歡欣鼓舞,用組裡姑娘的話來說,太過完美的男人是用來看的,吃不到,看著也舒心。
  他對於我的態度也未有多少改變,只是常常不經意的關照一兩句,讓我時常感到無措。有次我被小怪偷襲,其實也沒有多大的事,我雖是薄血法師,被抓一兩下倒也沒事,小怪被滅之後,他突然轉過來摸我的頭,淡淡道:「小心些。」
  其實也並未有人注意,然而我反應不及,硬是愣在當場,好在他並不介懷,很自然的轉身殺怪。
  明明是他先挑起,反倒似是我欺負了他,我很憋屈。
  副本完了之後他會隨口問我等一下去哪裡,我悶悶的答回屋造物,並長期以此為藉口,他不多說,總是點頭,默默離去。
  其實我無事可做,無非睡覺發呆,看他背影漸遠,我負罪感大漲,我更憋屈。其實我並不討厭他,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15

  例行的副本任務難得的被公共頻道的一個喇叭打斷。首先注意到這個喇叭的人是笑望風,領頭的停了下來,後面跟著的自然都停了下來。
  「幹!終極也太囂張了。」
  我們紛紛開了公共,看滾動的信息。
  終極帝王:【奧黛朵】的紅鴉也不過如此嘛。
  天下大囧:我聞到了八卦的味道。
  我是打醬油的:是八卦,不是□?
  月落烏蹄:哪裡有熱鬧,我往哪裡湊。
  終極殺手:平時也挺囂張的,怎麼就不出聲了?出城來啊,出城來再給我們殺一次嘛。
  終極帝王:小殺別和他廢話了,我看【奧黛朵】就是下一個【落景成空】。
  終極殺手:我還沒殺夠啊,第一高手,怎麼比殺條狗還容易呢。
  月落烏蹄:你們殺了紅鴉?真的假的?又卑鄙了吧?
  終極殺手:去你媽的卑鄙。
  月落烏蹄:素質啊素質。
  我是打醬油的:風度啊風度。
  終極殺手:滾。
  ……
  「幹!老子就看不慣【終極】的那群狗。雖然老子也不喜歡那隻紅烏鴉。」
  「他們是說假的吧,就【終極】那群人的技術,能弄死紅鴉?」
  組員們紛紛表示不信,然而我卻是相信的。
  沒有武器,紅鴉輸在多對一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笑望風說的對,紅鴉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是我更看不慣【終極】,我並不是喜好多管閒事的人,不過,既然牽連其中,我也不想迴避。
  好不容易等到一輪副本結束,我對笑望風說:「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他一點頭,我就張開翅膀,轉身間,似乎看見景辰若有所思的臉。
  我下了【星】,直奔珠光的家,珠光果然在家,見我來,有些訝異。
  「出什麼事了嗎?怎麼這麼急?」
  我也無暇解釋「非白修好了嗎?」
  「原來是這件事,」珠光笑,從包裹裡將刀拿出來遞給我:「剛剛修好,正準備聯繫你呢,你倒來的快。」
  我匆匆看了一眼,不虧是珠光,作為珠寶工匠,連武器也補的很完美,耐久基本沒掉,寶石也重新鑲嵌上去了,我雖然不知道紅鴉原本鑲的是什麼寶石,但是我們這兩顆也都是極品了。
  我向珠光道謝「麻煩你了,錢我過天送過來。」
  她笑笑,不甚在意:「這個不急,你先去忙吧。」
  我感動於她的體貼,一邊往港口走,一邊給紅鴉發私聊,他還在線,接了我的私聊。
  「武器修好了,你在哪?我給你送去。」
  「新澳。」
  新澳在大陸西邊,很遠,我乾脆的選擇使用一億一張的空間傳送卷,並且理所當然的將這筆錢算在了紅鴉的頭上。
  見到紅鴉的時候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他看起來還挺完整。我偷窺【注1】了他一下,主要的裝備都在,就是少了一顆屬性寶珠和一隻戒指,應當來說影響不是太大,我將修好的非白遞給他,他接過來拿在手裡揮舞了一下,然後看著刀身露出了那個我頗為熟悉的陰測測的笑。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突然有些同情【終極】的那群人。
  我說:「我不知道你之前鑲的什麼寶石,現在的兩塊,一塊是加速度的,是我自己的,一塊是加暴擊的,是給你修刀的人收的,應該很適合刺客用。錢還沒算,算好之後賬單會寄到你們【奧黛朵】。」
  他點頭,很大牌的揮手,表示我可以走了。
  我對他的無禮倒是很適應了,無視他的動作,繼續說:「你掉的寶珠和戒指什麼屬性?我給你一起配了,到時候錢一起付吧。」
  他看了我一眼:「加敏加爆。」
  我點頭表示理解,臨別之時想了想,最後遲疑著說:「砍人的時候,注意點耐久。以後要是這把刀耐久不行了都拿來給我,金城已經退出【天上人間】了,刀壞了你找不到第二把。」
  他眯起眼睛,似乎對我的叮囑很是滿意,甩手恩賜一般的加了個好友過來,然後漫不經心地跺出城去了。
  我看著好友欄裡新多出來的名字,心情複雜。
  於是在他出城之後,我回到【烏里維恩】的這段時間裡,公共頻道已經恢復寧靜了,我一邊算著那把刀耐久會掉多少,一邊嘆息。
  我以為珠光那裡裝備齊全,結果她告訴我她最近一直在造一個寶珠,沒做別的東西,於是我在她的舊做裡,只找到一枚極品加敏加爆的戒指。我把戒指給紅鴉郵遞了,順便附信告訴他寶珠的問題得自己解決。
  我不擅長自己算賬,於是找到精於此道的債主大人,他愉快應承,三下五除二給我列好賬單,我懶得一一看過,只瞄一眼總價,瞄完後不禁咋舌,很是不忍心的將賬單發給了【奧黛朵】。
  次日就收到與賬單內數額一致的金錢,匯款人是【奧黛朵】的暴風君,我在感嘆不可思議的同時將大部分的錢轉給了珠光,僅留我用掉的傳送卷的錢。當然,暴風君和紅鴉不明原因的在【阿塞納】市中心大打出手,幾乎毀掉半座要塞,那是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的事了。
  紅鴉的事情到這裡就算了結,至於我為什麼會如此的幫助他,我思考了一會,然後體會到了金城的感受。裝備,要給適合的人用,我大約也明白了金城為什麼會送紅鴉非白了。親眼見到別人以那樣的技術來揮舞自己所做的刀,那是怎樣的一種驕傲。
  我突然又想造物。
  許久不曾如此奔波,很是勞累,我撲著翅膀飛到鐘樓的樓頂,沒想到已有人先來一步,鳩佔鵲巢。我躲避不及,只好硬著頭皮磨蹭過去。
  他笑笑的看我:「我以為你再不會來。」
  我第一反應是裝傻,神情誇張的反問:「怎會的?」
  他還是笑,並不戳穿我。過了一會,他又說:「其實你不不用躲我,你不喜歡,我便不再來。」
  他突然如此直接,我實在裝不下去。我突然發覺,他很懂得如何讓人窘迫,至少對我,是屢試不爽。
  我萬般無奈地運轉我那平日利用率過低的大腦,努力選擇措辭:「其實,我挺喜歡你……」
  他卻打斷我:「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急。」
  我把轉折之後的句子生生吞下,很想嘔血,目瞪口呆的看他,看他笑的一如既往好看的臉。好吧,是我急切了……

  16

  【終極】風波終究沒能延續下去,【奧黛朵】也終於沒能成為第二個【落景成空】,例行的城日裡,【落景】以傳說壓倒性的優勢奪回了有最美空中宮殿之稱的【芙羅倫斯】,一週之前,在【終極】的喧囂中,他們沉默,一週之後,在完美的勝利之後,他們依然沉默,我想,這個公會,倒是真的像極了景辰的性子。
  笑望風聲稱要給【落景】助陣,取消了今天的副本,我百般無聊,在公會聚集地打小工,也就是為債主大人提供發國難財的資本。債主大人依舊去看了實況,回來眉飛色舞的轉播。說是這次的城戰,【奧黛朵】也出力不少,笑望風倒是沒抓著機會。我想也是,以景辰的個性,斷然不會求助他人。
  而【奧黛朵】則是不請自來。用債主大人原話來說就是:「【奧黛朵】的那群人,就像是被餓了許久的瘋狗,突然被放出了籠子。無組織無紀律,見人就咬。」
  其實他說的沒錯,我曾經聽聞【奧黛朵】的會訓是,有敵人殺敵人,沒敵人殺自己人。總而言之就是沒事也要搞點事情出來鬧騰鬧騰。
  由於主城【阿塞納】民風過於彪悍,許久不曾有人送上門去【注1】,這次放出來,定是殺了個昏天瞎地。我單是想像一群紅鴉擠在【芙羅倫斯】的港口,就覺得頭疼無比,無比頭疼。
  然後又想到那把我一直掛心的非白,長嘆一聲。
  債主大人接連發了兩筆國難財,數錢數到手抽筋,一邊表示要長期經營此道,一邊發表全民製藥的言論,當然,一如既往的沒人理會。好在他遭此待遇也非一朝一夕,短暫萎靡之後急速反彈,歡樂的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我正往露果醬汁裡面加中和劑,被他這麼一看,手一抖,中和劑過量,好好一瓶2000CC的血藥就這麼化作一團黑煙,沒了。
  我望了望債主大人,債主大人也望了望我,過來很是和藹的拍我的肩:「還是莫莫最合我心意,振興我們公會的大任就交給你了,做好了有賞。」
  我們公會還需要振興?我欲哭無淚,麻木的往醬汁裡倒著中和劑,最後自我安慰的想,不過500瓶藥,製藥又不用腦,做一會我定然發呆,呆著呆著也就做完了。
  於是等我回神的時候,債主大人已經不見了,許久不見的九鶴倒是敲我,語調猶豫。
  「酒樓這裡有個人,他說要找債主大人。」
  我愣「讓他自己敲債主啊。」
  「他說試了,敲不通。」
  於是我也試了一下,果然債主大人關了私聊,於是我也知道債主大人人在哪裡了,因為他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會關私聊,那就是清點他的小金庫的時候,他說,數錢這種事,必須全心全意。他說這話的時候,也是一屋子的默默無言。
  我無奈,剛好做完了最後一瓶藥「他有說找債主什麼事嗎?」
  「倒是沒有……」
  我覺得九鶴態度有異,於是多問了一句:「怎麼了嗎?」
  「只是,他坐在這裡,很是影響生意……」
  我覺得好笑,剛好沒事,於是應承他一會去看看,也好見見好就不見的九鶴。
  【烏里維恩】是個小城,法塞廣場為交通中樞,前港口,左後商店街,右生活區,於是我踱步到廣場入口的時候,就看到一熟人從港口緩緩走來,衣色低調,步態優雅,引人側目,旁若無人。
  正是那大勝而來的國王陛下。我看著他,他也看到了我,我只好在原地等他,他走了幾步,卻被一白衣女祭司攔住。我怕九鶴等的著急,就想先走,剛一轉身,他就叫住我:「小莫,等我一下。」
  我走不了,只好又轉過來等他。
  他倒也算快,沒一會就和那女孩道別走了過來。我偷眼看那女孩黯然神傷,又抬頭看他的一臉平靜,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低頭一笑:「她找我問路呢。」
  我知他是調侃我,於是順著問:「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只知道鐘樓在哪。」
  我看進他滿眼的笑意,牙有些癢。
  他也不再刺激我,淡淡的問:「準備去哪?」
  我本應很自然的回答,但是一想到酒樓的名字,突然噎住,生生轉成:「去見一個朋友。」
  他很是客氣的問:「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點頭,應該說,找不出理由拒絕吧。
  我們肩並肩默默的走,全世界都安靜,我覺得有些奇異,似乎景辰身上有種魔力,在他身邊,總叫人莫名的安心。
  我又沒話找話:「今天,恭喜你了。」我相信他知道我說的是城戰的事,他果然明了,微笑著點頭說謝謝。
  這時候酒樓到了,我注意到景辰看到酒樓招牌的表情,有些微妙,我一邊為債主大人無奈嘆息,一面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往裡走,一進酒樓我就後悔了,酒樓裡客人稀少的可憐,於是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人,轉身想跑,然而為時已晚。
  「呦,小莫莫。」慵懶拉長的語調。
  我僵硬的回頭,看那向我打招呼的人,努力擠出如常笑容:「陌道陽。」
  他居然沒有接話,而是神色奇異的將目光訂在某個點上,我順著他視線看去,發現他看的是我的手,我的手其實沒什麼好看的,問題是,我的手還拉著景辰的手,大約是剛才被自家酒樓招牌窘的太過厲害,又忘了用腦子。我趕緊鬆手,看陌道陽笑的一臉的高深莫測,更加窘迫。
  我終於明白九鶴為何語調猶豫,此人在【天上人間】聲名狼藉,一張臉比殺蟲劑還有效,所到之處,鳥雀盡散。
  陌道陽和笑望風同被歸類在為債主大人撐腰的N位牛人之一,然而兩人顯然不在一個級別,陌道陽段位之高,債主大人尚且走避,更何況我們這些靠山吃山的小民。
  此時他懶洋洋的抬指:「莫莫,坐啊,站著累。」
  我膽顫心驚地在他對面正襟危坐,有種很多年前上高考考場的緊迫感。景辰則自然而然地挨著我坐下。
  陌道陽的視線又一次從我的臉挪到景辰的臉,又挪回我的臉,又挪到景辰的臉,終於定住,笑:「真是榮幸啊,陛下。」
  景辰微微頷首。
  你榮幸個啥?我冷汗直冒,雖然陌道陽也沒問什麼,但我怎麼就覺得,他什麼都問了,什麼都知道了呢。
  然而下一句就轉向我:「我家豬呢?」

  【注1】這裡指的是很久沒有公會在攻城戰的時候挑阿塞納下手。

  17

  他問我:「我家豬呢?」
  我扭頭:「我家又不是肉類加工廠。」
  他又不言語,我抬頭看天,天花板上花紋扭麻花,晃的眼疼,我用眼角餘光瞄他,只見一口白牙,牙口很好。
  我最怕他這般陰陽怪氣的人,冷著臉對你好,笑裡玄機不少,難怪債主大人躲他躲的跟什麼似的,我一邊為債主大人祈福,一邊暗示自己已然盡心盡力,對我來說,在陌道陽面前顧左右而言確實已經算是為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哎,好吧」陌道陽幽幽嘆了一聲,突然妥協,「莫莫,我們好久不見,我們今天不談豬,談談我們過往的交情如何?」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退步,他的退步就是為了更進一步,這是債主大人總結的。
  我們過往的交情?我們過往的交情無非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穿花紅衣裳,騙我他在現實目不能視,渴望長虹七色光芒,我險些落淚,後來真正花費半月為他尋七色原石,纏著珠光做了虹石項鏈給他,結果後來債主大人告訴我,他不但五體健全,且體魄強健,尤其視力2.0,從街頭能看清街尾美女短裙吹飛下的內褲顏色。其實並非我容易上當受騙,我自知不算聰明,但也非愚笨,只是這人演技高超,常常聲情並茂,讓你防不慎防。初次見面尚且如此,以後種種可見一斑,往事不堪回首,他現在提起,無非是要提醒我,我們之間的交鋒,我是完敗,最好不要再嘗試。
  我就是那案板上的青蛙,被剝皮刮刀,最後掙了兩下,不動了。
  於是我正色道:「回憶最美,是藏在心底,我們不要談過往,還是談豬吧……」
  他微笑,「我們有漫長時間,豬的事,我不急。」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我便想起那日鐘樓頂上,不由脫口而出:「我急!」
  此話一出,我自己臉紅了半邊,再不敢偏頭去看景辰。
  好在陌道陽終歸是妖非神,再怎麼也不能從我這兩個字裡看出什麼,只是道:「那好吧。」那音調,還真是勉為其難。
  既然他愛兜圈子,我也選了一個婉轉的說辭。「倉庫最近很是殷實。」
  他滿意點頭,終於起身優雅離去,我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嘆息。
  這時候從櫃檯後面冒出一個粉紅色的腦袋,我哭笑不得:「九鶴,怎麼躲著?」
  九鶴搖頭,又偷眼看門的方向,終於確定陌道陽已走,這才蹦蹦跳跳的過來:「這人是誰?他一來,店裡的客人都奪門而出了。」
  他用的形容詞是「奪門而出」,倒也貼切,我光是想像當時的情景,就很想笑。習慣性地揉了揉九鶴粉紅色的頭髮,笑道:「以後見了這人,也記得繞到,而且千萬不要跟他提起債主大人的行蹤。」雖然我已經暴露,也只好請債主大人自求多福。
  九鶴乖順點頭,然後又高興起來,拉著我的手:「既然來了,嘗嘗我的手藝,我新發明的魚肉烹飪方法,尤其鮮美」然後環視四周,「正好難得人少,我親自下廚。」看來他現在已經升級,不是專門掌廚,而是統一調配了,我當然賞光。
  他又轉頭「國王陛下也一起。」
  景辰也點頭。
  九鶴歡快離去。等九鶴離去,景辰才遲疑著問我:「為什麼叫豬?」
  他果然聰明,我們不過說了幾句,他已經猜到是誰。我猶豫了一下,向他解釋:「債主,債……」我拖長了音
  「豬。」他接,然後笑。
  不過這只是淺一層的原因,更深一層的原因,還是不說為好。
  沒過一會九鶴的魚肉便送了上來,這時候客人又多了起來,他再無暇□。我把一盤魚肉推到景辰的面前,他一口一口的吃,我突然想起那時候的亞泰河畔,我們也是像現在這樣,我問他要不要吃魚肉,他點頭,然後他就坐在我身邊,一口一口的吃。那時候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還是高高在上的國王陛下,然而現在,我卻覺得,我們很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景辰這個人,我只是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相處模式,很安靜,也很安心。
  珠光突然敲我,約我去她的小窩見面。
  雖然我們交情不錯,然而她很少敲我,我當然也很少敲她,通常會聯繫彼此,都是為了材料啊,鑄造一類相關的事情。今天她突然敲我,不說什麼事,她語調平和,然而我內心不安。
  匆匆道別景辰,趕往珠光的小窩,她的小窩其實離我的小窩很近,她放我入門。我上次來時,是為紅鴉來尋戒指和寶石,那時她的屋裡還很亂,然而近日,已經井井有條。我有種預感,她大約是已經造好了那樣一直在造的東西。這是很多設計師都有的通病,造物的時候,屋裡凌亂,難以下腳,可能數日,也可能數月,直到所造之物完成,才會清理房間。
  果然珠光從桌上拿起一個盒子交在我的手裡。
  她說:「小莫,我要走了。」
  我點頭,我並不意外,從金城走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珠光是個堅強並且很有主見的女孩,她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要什麼,不該要什麼,現實的叫人心碎。
  她說:「不要想念。」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
  她笑了,臉頰上兩個甜甜的酒窩。
  她說:「這個寶石叫腥血琉璃,我把它交給你,相信你能給它找到最適合它的主人。」
  我站在珠光的小窩門口,默默地看小屋的輪廓漸漸變淡,最後化作點點螢光,飄飛空中,終於不見【注1】。
  我打開手中的盒子,裡面安靜的躺著一顆腥紅色的寶石,凝結著糾結而變化的紅色,鋒利而美麗,難以形容的美麗。
  幾乎在那一瞬間,我就已經知道,它的主人是誰了。
  我將寶石遞出,突然有些疲累。

  【注1】【天上人間】中砍號之後,所有和人物相關的不可轉移的東西都會漸漸變淡,最後化成星火螢光飄飛消失。

  18

  助理依言送了禮服過來,城市快遞,很是方便。打開盒子一看,白色西裝長褲,很是汗顏,我是設計師,又不是模特,為何她次次給我挑的衣服都如此風騷。鬱悶很久,然而助理之淫威根深蒂固,終於不敢違逆,乖乖穿了出門。
  景氏酒會果然遍地名貴,我不是好攀比之人,然而此時開著助理幫我挑的TT,眾目睽睽之下,很是不想下車。幸而一輛藍寶及時衝入車庫,兩扇車如蝠翼伸展,一位名媛優雅下車,停車場的眾人都圍觀而去,我趁此機會迅速下車,趁著夜幕衝向會場。
  助理早到,等在門口神色焦急的望,我知她是怕我不來。見我進門,終於安心,挽著我的手臂,我們兩進了會場。
  會場裡多是名貴,名模,明星,我統統都不認識。我本來就宅,通常會去的酒會也多是設計師的聚會。助理倒是做了功課,指著這個那個的人向我介紹,這是哪個當紅的模特,那是哪家公司的老總,那個又是哪個明星,最近接了新戲。我一陣的頭暈眼花,助理倒是樂此不疲,興奮異常。
  我想起她以前跟我去設計師聚會的模樣,哪次不是奄奄一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睡倒在某個角落,等我結束去領。不由在內心感慨萬千。
  此時門口一陣騷動,我不自覺的望去,卻是那藍寶上下來的名媛,她生的美麗奪目,又穿深紫長禮服,長長捲髮飄動,華貴異常,她還挽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子,離的太遠,我只模糊地看清側臉,和那女子眉目間頗有些相似之處。
  助理緊緊拽著我的手肘低聲道:「那是景氏兄妹,待會務必要過去招呼。」
  我汗顏,默默地看那誇張的圍觀架勢,她真是異想天開,哪裡輪得到我。
  我找了個機會尿遁,終於擺脫助理,出來之後尋了個角落,肆無忌憚的填補我的胃,酒足飯飽之後自我安慰,也算不枉此行,景氏酒會,餐點也是美味。
  再回頭,已尋不到助理的影子,又不敢先行離去,怕事後被揪出來痛打。轉眼見露台上撒了一地的星輝,不由得移步而去。露台前是人造園景,有小橋流水,水聲潺潺,蓋過廳內人聲吵雜,很是靜謐。
  露台邊有石製台階,我拾階而下,進到園景,內有木製長椅,我懶懶坐下,仰頭看星,耳邊有微風吹過,盡然很是愜意,我不禁閉目。不多時,聽見有細微聲響。周圍很靜,因此細小的腳步聲也很突兀,我睜眼,看我原來所站的露台上站了一名男子,正向我這邊望。
  說來也巧,正是那景氏少董。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燈光昏暗,我看不真切,突然想起助理的話,於是微微點頭,算是招呼,以為他只是出來透透氣或者抽根煙,沒想到他抬腳向我走來。我見他走近,趕緊正襟危坐。
  他在我面前站定:「蕭末?」
  我點頭,他能知我名字,我受寵若驚。
  他突然微笑,在我身邊坐下,這木椅是雙人長椅,兩個人坐,倒也寬鬆。不知是否錯覺,我這樣看他側臉,竟然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他轉過頭來,大方給我看,看著我淡淡的笑。我腦海中突然靈光閃現,景氏少董的名字是……助理曾經提及,我努力回憶,依稀是,確實是,叫做景良辰,他的妹妹,應該是叫景良宇。景辰,景宇,景良辰,景良宇,景氏兄妹。我又仔細看他的臉,好吧,他也確實沒有做太大的調整,只是遊戲裡穿西幻黑鎧甲,拿紅白雙刃,現實穿深色西裝,打溫莎雙結,一時難以聯繫。
  其實我亦未在相貌上做太大調整,不知道他是否認出我來。
  我試探的小聲叫:「景辰?」
  他的笑容擴大,微微點頭。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嚴格來說,我和眼前的男人,在遊戲當中應該處於曖昧期,而他,就這樣毫無預警的出現在了我現實的生活中,我毫無防備,真不知他何時認出了我。
  「嚇到了?」大約是見我沒有反應,他輕聲問。
  「不是不是」我連連搖頭,動作間不自覺的向後挪去,搖完頭之後才發現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動作,很是尷尬的衝他笑笑。
  他微蹙了眉頭,苦笑一下,雖是輕微,我亦有所覺,對自己剛才無意識的動作更是懊悔。
  這時候又有人來到露台,四下張望一番,目的顯著,是在找人,然後視線落在我兩身上,向這邊招手道:「少董,宏泰的張先生找您呢。」
  「知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深沉,全然不似剛才同我說話的輕柔。
  他站起身,似乎要走,突然又轉頭看我,我還坐著,他向我伸手。我盡然沒有思考,就跟著他回了大廳,然後我就後悔了。
  一回大廳他立即又被圍住,我站在一邊,無所事事的四處張望。過了好久,也不見人群散去,看看時間不早,思忖著今日職責已盡,不見助理身影,又見景良辰無暇□的樣子,我決定悄悄離去。沒想到剛剛跨步,就被抓包。
  「小莫,你等我一下。」
  我努力維持優雅之態讓腳底落地,回首抵著數道眼道,面上滿是笑意,心底千萬個不願意的違心點頭。他見我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又繼續周旋在人群當中。
  等他身邊人群散去,已是深夜,我是早早尋了張桌椅,形象全無地歪倒一邊,只差入眠。他走過來,莫可奈何的笑:「走吧,送你回家。」
  原來他讓我等他半天,只為送我回家,我想說我有車,又不想駁他面子,只好趁他取車期間,偷偷打了電話給助理,一開手機,發現無數未接來電,皆來自同個號碼,不是我那彪悍助理又是誰,果然電話一通就被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原來她尋不到我,以為我已經回家,便先行離去。我抵著波濤般的口水,言簡意賅地交代她明天來幫我把車開回家,然後動作迅速地掛機關機。
  景良辰的車過來,我上了車,他問我地址,然後開車。
  我有些好奇:「我總以為你們這樣的人,都不愛自己開車。」難道不該是家有豪車數輛,司機兩名。
  「這是朋友的車,我的車已經讓司機開回。」
  我懂他意思,如今狗仔追的不僅是明星八卦,還有商界豪門,景良辰有幾輛車,什麼車,怕是早在各大雜誌有所備案,景氏酒會美女如雲,他深夜不帶美女春宵一度,而送一個男人回家,沒人拍到,定是明日頭條。
  我一邊佩服他的小心謹慎,一邊又覺得有些憋悶。我本是自由隨意之人,突然要思考這多些世故的東西,總有些不太習慣。
  我家離會場並不遙遠,三十多分鐘的路程,轉眼就到,大約是我睏倦已久,上車不久,就昏沉入眠,等到醒來,已是自家門前。我窘迫望他,他還只是笑。
  「我知你愛睡。」
  我更窘。
  他接著說:「其實我愛看你睡,你睡相安穩,讓人安心。」
  我知我睡時很安慰,不夢遊不打鼾不磨牙不動彈,助理曾說,睡我身邊,多半會覺得身邊躺了具屍體,不過怎麼就讓他覺得安心了。
  我沒接話,也沒下車,因為我總覺得他有話要說,其實我亦有話想說。他卻是不動,我們沉默良久,他才開口:「我上次說,讓你慢慢考慮。」
  我點頭。
  他沒有接下去說,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在我眼前打開。

  19

  車內燈光昏暗,然而我只消一眼,已經辨別出內中物件。她是我親手所造,花費月餘,思念所托,我給她取名Memory。
  簡簡單單的圓,代表有始有終,我用白金,永恆的白金,餅形白金,中心鑲嵌深色紅寶,微塵最愛的紅寶,配細長白金鏈條。是這次我托助理送去慈善拍賣的作品,也是景氏少董高價拍得之物。
  我想起那時和助理玩笑,這是不是我的賣身錢,沒想到事到如今,此話以這種方式應驗。
  我當然知道景良辰此時拿他出來代表什麼,我也知道我收下她代表什麼,拒絕她代表什麼。
  他叫我慢慢的想,我是想好了的,我真的是想好了的。但是那是在他是景辰的前提之下,然而現在,他似乎又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景辰。我感覺巨大的壓力向我襲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Memory讓我想起了微塵,還是因為珠光的離去,我突然恐懼。
  我從未感到自己如此無措,頭很痛,視線模糊。
  我聽到他深深嘆息,然後他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帶走溫熱的淚珠,他動作輕柔地揉我的頭髮,溫柔的吻我的眼。
  他的聲音透露著莫可奈何,他說:「你不要哭,你拒絕我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
  我趴在他肩頭哭到頭痛欲裂,聽他一遍遍地說沒有關係,我想,我們從此是真的沒有關係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看鏡子中自己紅腫的雙眼,回想昨日種種,實在覺得自己無顏見人。明明是我傷害了他,我卻像是個受害者一般無理取鬧的哭泣,還讓無辜的他來安慰我,真正是丟臉到家。
  我頹廢一日,也不想上遊戲,怕再遇見他,此時我還沒有信心去面對。
  其實我真的喜歡他。有人曾經對我說過,這世界上,有人彼此相愛,能夠白首偕老,有人彼此相愛,只能彼此相忘,也有人彼此相愛,雖然不能在一起,卻依舊因為彼此感到幸福。我想,我終於能夠體會。我情願做他遊戲裡的戀人,不願做他現實中的伴侶,不過,他必定是不會願意的,所以,還是算了罷。
  中午助理送車過來,見我眼睛紅腫,居然沒有因為昨晚的事情發作,而是神色焦急地問:「是誰欺負你?昨天晚上你和誰在一起?」
  慌亂之後堅定地撩起袖子,她雖然平時常常對我暴力相向,但內裡極其護短,我知她要是知道我昨晚和誰在一起,一定不問緣由,一頓拳腳過去,即使那人是景氏少董。
  我只是搖頭,騙她說我昨日多飲了幾杯,有些酒醉,大約是發了酒瘋,也不知是哪個好心人送我回家。一覺起來豬頭變熊貓,品種升級,那是好事。
  她不理我玩笑,滿臉狐疑「你昨夜電話我時,明明清醒的很。」
  我兩手一攤:「我幾時電話你了?」
  她兩眼一翻,高跟鞋登起,吧嗒吧嗒走人。
  助理走後,我又蒙頭大睡,都說掉眼淚最耗體力,真是一點不假,多年不曾如此大哭,後遺症頗多,頭疼,眼睛疼。一覺醒來,終於覺得好多,吃了點東西,磨蹭著磨蹭著,終於覺得無事可幹,還是上了遊戲。
  剛剛上線,九鶴便敲我,今天是飛行大賽開幕的日子,傳說賽事盛大,他很想去看。債主大人自從陌道陽出現,便人間蒸發,想必是躲到哪個陰暗偏遠的煤坑去避難了,我那寶貝徒弟風風草,彷彿也未從哀號峽谷回來。我於是責無旁貸地擔任起保姆一職,帶著九鶴前往【巴頓】。
  上屆的飛行大賽我也去看過,歷屆大賽的賽場都建在【巴頓】西側的懸崖,他們在【巴頓】西邊延伸出一塊寬廣的平台,作為觀眾席,那個臨時搭建的賽場,在原本的空中浮石群中,增加了許多各色浮石和機關,遊戲的賽制有點類似於尋寶遊戲,考驗的是空中飛行的技巧,當然,要取得最終的勝利,除了極優的飛行技巧,還需要有上等的飛行裝備,和藥品做輔助。
  我和九鶴抵達西側的時候,那裡已經人聲鼎沸。
  「據說這次的獎品是飛行騎獸。」九鶴在我耳邊吼,因為實在太過吵雜,只有如此,我才能聽清楚他說話。
  我點頭,我亦有所耳聞。
  【天上人間】的製作商似乎有意開放飛行騎獸,在之前的遊戲中,飛行靠翅膀,走路靠騎獸,飛行騎獸其實和翅膀的功能一樣,我查過資料,騎獸的飛行速度和飛行時間都沒有增加,使用翅膀,需要吃藥來增加飛行時間,而使用飛行騎獸,是通過喂食騎獸來增加飛行時間。因而翅膀和騎獸的功能其實一樣,不同的只是形態而已,所以我不感興趣。
  我想之所以各大公會都來爭奪騎獸,或許是為了顏面也說不定,畢竟擁有遊戲中開放的第一隻飛行騎獸,是一件榮光萬千的事。
  笑望風亦有參加,我在公會聊天頻道有看見他們討論大賽的想關事宜。然後果然在人群中看到【十八樓】的眾人,距離太遠,我不便去招呼,也就作罷。
  九鶴到底是遊戲新人,第一次見如此盛大賽事,被眾人華麗裝備晃的頭暈眼花,興奮異常。
  我一邊為九鶴解疑答惑,一邊聽旁人討論賽事。遠遠聞見呼聲最高的,還是落景的公主殿下,這對兄妹倒是無論身在何處,被備受矚目。這樣想著,正看見遠處人群移動,向兩邊緩緩散去,空地之上,緩緩走來一男一女,男的穿黑色鎧甲,腰間插紅黑雙刃,女的穿鮮紅布衣,手側漂浮雪銀環,不是景氏兄妹是誰。
  我再次面對他,倒也覺得內心平靜,盡然可以直視。他也看到了我,我向他微微點頭,算是招呼,他彷彿愣了一下,然後頷首回應,我們依然心意相通。景宇似乎注意到我們之間的互動,突然拉著景辰往我這邊來,我總不好閃躲,況且也沒什麼需要迴避的。
  公主殿下在我面前站定,這是我第一次見她模樣,當然,除卻現實中那次不算。她在遊戲中依舊是黑色長捲髮,穿刺客紅顏套,五官精細,嘴和眉都生的和景辰很像,眼睛最是不同,又大又圓,閃閃發亮,景辰的眼睛只是細細長長。
  公主殿下從頭到腳也將我打量了個遍,公主殿下語出驚人:「聽說你拒絕我哥?」
  我汗顏,我以為景辰是個悶葫蘆,原來他同他這個妹子倒是無話不談,我抬眼瞄了一下景辰,後者對這種掉面子的事看似並不介懷,他倒是真坦然。
  我兀自抹了把汗:「令兄是完美情人,我怎會拒絕。」
  我努力忽略景辰眸子裡的一絲亮光,清了清嗓子,底氣不足地接道:「我只是,不敢接受……」
  公主殿下竟然大悅,毫無忌諱地衝上來拍著我的肩連聲道:「難怪我哥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景辰在一邊看著我兩,一臉的莫可奈何。

  20

  我們好好的站著,突然有人自我身後撞來,景辰扶我一把。轉頭看時,一高大男人正狠瞪過來,我不明所以,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卻冷哼一聲,甩手而去。
  一邊的九鶴也扶住我,一邊檢查我有否受傷,一邊埋怨道:「什麼人啊,撞了人也不道歉,還那般態度。」
  景宇哼笑:「道歉也是人做的事,不過【終極】一條狗。」
  她聲音不小,似是故意說與人聽。那人並未走遠,聽到這話,轉身就要過來,被身邊的人及時拉住。我才發現那邊聚集的一群人,都在看向這裡,且眼神不善,大約都是【終極】的人了。
  那個高大的男人被拉住後,又有一個穿杏黃色袍子的女祭司走了過來,在景辰面前站定,卻是對著景宇說話:「公主殿下,火氣不小啊,怕是給國王陛下寵壞了吧。須知做人也要知分寸。」
  公主殿下從鼻子裡哼氣,女祭司高傲,她比她更高傲:「你也配同我談做人?」
  女祭司雖在氣勢上輸了一籌,卻也不甘示弱,轉身道:「配不配,你等著看吧,飛行大賽的冠軍,非我莫屬。」
  我看她搖搖曳曳的走,一個名字突然在腦海中蹦了出來:「雨霏霏?」
  景宇轉頭對我笑:「你也知道?」然後又意味深長的看著她哥哥笑「難怪你不肯要我哥,他雖然花名遠播,但其實那都是自己貼來的,你不必在意。」
  我原本並沒有這個意思,被她這麼一說,又怕景辰誤會,連連搖手:「不是,我不是在意這個。」
  真是越描越黑,我在心裡悲嘆。
  好在大賽即將開始,景宇去了選手準備區,我終於得以鬆了口氣。再轉身時,發現九鶴也不在了,我四下張望,然而未能尋到他的影子,倒是景辰開口說話了,他指了指離賽場較近的地方:「要找剛才那個小男孩的話,他去前面就近看比賽去了。」
  我點頭稱謝,望一眼那方向的人海,我不喜人多,猶豫著要不要擠過去找人。景辰卻先一步拉住我:「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著他,不如在這裡等他回來。」
  他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在這裡等……我看一眼景辰,看他沒有要動的意思,難道他也要呆在這裡?然而我終究不好意思開口詢問,腳下站的畢竟不是我家土地,人家也是有使用權的。
  幸而比賽按時開始,我努力專注比賽,也多少忽略了他的存在。初賽測試的僅僅是飛行技巧,大多數人都輕鬆過關。【十八樓】參賽的不是笑望風,而是一個我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刺客,也是順利通過。景宇一襲紅裝,背負黃金羽翼,在時之輪的襯托下格外耀眼,她空中姿態優雅,技巧嫻熟,自然輕鬆通過。令我驚奇的是,雨霏霏的飛行技巧也很是不錯,就技巧而言,和景宇可謂平分秋色,然而若真比拚起來,不是我偏私,景宇的裝備明顯的更甚一籌,就算決賽對戰的時候,雨霏霏的PK技巧強過景宇,也佔不了太大便宜。
  初賽之後緊跟著就是預賽,這一次除了飛行技巧,還要考驗飛行速度,同樣的通過狀態下,只取前50名進明天的複賽。
  於是我站在懸崖邊,一邊觀賞比賽,一邊嘆事實難料,我昨日才為身邊這人哭紅了眼,他昨日也才因我傷了心,不過一日之後,我們居然還能這樣肩並肩站著,看空中彩羽紛飛,好似什麼未曾發生。
  我偷偷看他,他正專注比賽,一如往昔淡然的側臉,我突然覺得好笑,原來在我腦海中,刻印最深的竟是他的側臉,而不是正顏。原來我們相處的大多數時候,都是並肩而行。
  他突然偏頭過來,視線還是放在前方,低低的說:「你再這樣一直看我,我會誤會。」
  他沒說誤會什麼,好吧,他還能誤會什麼。我假咳數聲掩飾尷尬,別過頭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剛剛那一瞬間,我好似看見他笑了。
  此時景宇款款而來,顯然輕鬆過關,我看了下公告的記錄,她排在第一,雨霏霏緊隨其後,難怪她看似心情甚好。
  今天的比賽賽程已經全部結束,眾人陸續散去,我看到【十八樓】的眾人遠遠走來,笑望風走在最前面,笑的一臉輕鬆,他們公會的參賽選手也進了複賽,不過他看似對這項賽事並不在意。他也看到了我們,遠遠的就招呼過來。
  「幹!死丫頭飛的倒真快。」
  公主殿下一撩翩然長發,欣然接受笑氏專有的親暱和讚揚,我在一邊看的很是汗顏。
  景辰就聰明多了,沒等笑望風開口就點頭,算是招呼完了。笑望風於是萬分自然的直接跳過他轉向我:「莫蕭怎麼沒參賽?幹!都說你飛行技巧很不錯,飛行騎獸那種值錢貨死扒皮竟然捨得放。」
  「債主大人最近,有點忙」我實在給他編不出什麼好理由。
  笑望風卻大笑:「也是,我聽說陌道陽在【烏里維恩】出現了,幹!也就他能制死扒皮。」一臉的幸災樂禍。
  我笑笑沒說話,心想他不止制債主大人,制你還算少了麼?只是你自己沒發覺罷了,然後突然覺得,像笑望風這樣,其實也是一種幸福。為什麼笑望風,債主和陌道陽三個常常一起,然而陌道陽卻偏偏都挑債主下手,那是因為打擊笑望風,就如同你積載了十二萬分的力氣,最後拍在一塊海綿上一樣,自己累個半死,人家卻不痛不癢,打了也白打。
  我默默嘆息,面上如常的問:「我以為你會參賽。」
  他習慣性地掄起手中的斧子:「幹!這種比賽,我才沒興趣。」
  我這才想起,比武大會也舉行在即,這種比賽,笑望風這般尚武之人自然不會錯過。難怪此次參加飛行大賽的強人不多,飛行大賽需要的準備活動甚多,因為一般人都不會再飛行專用的裝備上多花力氣,像公主殿下也是為了飛行大賽,才特地準備了時之輪和紅顏套,光這兩樣,就籌備了半月有餘,而這兩樣裝備放在平時,其實用武之地並不多。
  因此笑望風不參加飛行大賽,倒也並不稀奇,比起用來炫耀的珍品飛行騎獸,他應當更加注重與強者戰鬥過程中的淋漓快感。
  我猛然想起,回頭看景辰,然後又迅速低下頭,我有那麼一瞬間以為他也會參加比武大賽。他PK技巧即使不是神話,也是服內三甲,裝備又置頂級,後又想起,他這般低調的人,八成也不會去湊這個熱鬧,也不再多問。
  正胡亂想著,突然瞄見一頗為熟悉的紅影。

  21

  「真難得,他也進城了。」景宇同我看著一個方向,笑笑的說。
  細細一看,那人群之中泰然穿梭的,果然是紅鴉。虧他能在萬道殺人的目光中目空四海的邁步,我真是看著都替他流汗。
  猛然記起那顆隨著白鴿飛走的琉璃,我猥瑣的偷窺了一下紅鴉的裝備,看到寶石欄裡那顆腥血琉璃,這才放心,原來他已收到。
  珠光說過,讓我交給適合她的人,我能想到的,只有紅鴉,別無他意,只是很想看他帶著珠光心血所托的寶石,揮舞金城相贈的非白。這兩人的命途我無從也無權左右,因此讓這兩人以這種方式有所維繫,也許只是我一點小小的私心。
  然而紅鴉卻似心有靈犀,突然向這邊轉來,好在並未移步過來,只是遠遠看著我笑,當然,一如既往陰測測的笑。
  私聊緊跟著飛來,我猶豫著接起,他語氣戲謔:「偷窺我?」
  我大囧,怎會忘了此人防備甚嚴,且財力堅強,既然敢大大方方的開著裝備供別人觀賞,又怎麼會沒有反偷窺的偵查道具。想必我打量他身上裝備時,他正偷偷竊笑。
  我無奈,只好說:「看你寶石收到了沒。」
  他笑:「寶石收到了,賬單倒是還沒到。」
  原來他也會玩笑,不過好冷,看來對我上次敲詐他巨額錢財,多少有些介懷,我清了清嗓子:「這個免費。」
  「買二送一?原來還有這種好事。」
  我恨恨「不要還來。」
  他無賴:「我的字典裡可沒有還字。」
  我直接關了私聊,實在是接不下去。
  剛掛了私聊就聽見耳畔有人用高分貝大叫我的名字,登時被震得頭暈眼花,好容易回過神來,才發現一圈人都神情擔憂的看我,只景辰一人淡定,伸手將笑望風遠遠拖開,順便幫我解釋:「他只是發呆。」
  笑望風依然不解,景宇捂嘴竊笑,我生生紅了臉,我冤哪!
  【十八樓】的人來找笑望風,拖了他回去,原來今天是比武大賽報名的日子,報名的地點也是在這邊,因為比武大賽的場地就建在【巴頓】,也難怪紅鴉會出現。
  紅鴉一般是不入城的,紅名入城會遭到NPC的攻擊,不過這一點並不是紅鴉不進城的理由,他一不做生意,二不需要補給,不進城,傳說只是因為城內無聊。【巴頓】是NPC管理的城市,自然是禁P區,其他自治城市大多亦然,城市的歸屬公會有權決定城市的準則,絕大多數自然而然的選擇了禁P,畢竟誰也不希望自己統治的城市三天兩頭花需花巨額維修費。唯一例外只有空中要塞【阿塞納】,這也是我至今沒有去過這座城的原因,那就是座危險的城市。
  九鶴看完比賽,心滿意足地逆著人群擠了回來,我看著他邊走近邊臉色漸變,細細看去,原來視線也在紅鴉身上,此時紅鴉正漸漸遠去,我這才想起,他也曾與紅鴉有一面之緣,且印象糟糕。
  果然,他過來拉我的衣袖:「那不是上次殺我們的人?」
  我點頭:「我說的話,你還記得?不要招惹。」
  他乖順點頭。
  我一抬頭,發現景辰也在看我,若有所思,與我視線相接,他問:「紅鴉殺過你?」
  我點頭:「上次拔鳥毛的時候。」我也不太清楚他是否能夠理解拔鳥毛是怎麼回事,不過此事反正我不甚在意,因此也不想過多提及,以免越描越亂。
  他果然也不多問,只是點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臨走之時被景宇拖住不得脫身,萬般無奈之下唯有答應她明日再來看她比賽。她心滿意足之餘,我同國王陛下客氣道別。
  次日複賽,其實飛行大賽新意不多,無非是比武大賽的空中限制版,一對一的空中比試,官方說法是對飛行技巧的考驗。
  昨日參賽人數眾多,再加上和來報名比武大賽的人摻合在一起,因為頗為擁擠。今日參賽選手不過五十,其中還必有臨時有事退賽之人,圍觀人數明顯銳減。視線開闊,我樂得呼吸新鮮空氣。
  九鶴依然通行,並非閒的無聊,而是債主大人不在,他猴子稱大王,全權管理酒樓,有正當理由罷工,所謂正當,就是自己對自己說的通的理由,當然,自己對自己,說什麼都通順。
  我準時到地,卻遲遲不見公主殿下身影,自然也不見景辰。我想他也不會無聊到來觀看這類比賽,昨日會來,理當是陪同寶貝妹妹。景宇不出現,他也自然不會出現,不知為何,我內心微微失落。
  比賽開始,景宇依舊未來,我看公告的時間表,她的比賽順序靠後。都說公主殿下高調,許是最後時刻,要來個驚豔出場,我如此猜測,努力欣賞賽事,也頗得趣味。雨霏霏早早比賽結束,也是順利晉級,她應當也是微操一族,飛行技巧和PK技巧都算是上乘,對於從來不講求技巧的我來說,已是望塵莫及,依舊尋私的以為,公主殿下在各方面都略勝一籌,因此她昨日在景宇面前表現出的自信,突然叫我心慌。
  公主殿下比賽時間迫近,她卻遲遲未有出現,我不免擔心,兀自揣測著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好在終於趕在她那場比賽開始的那個點上,她匆匆進場。我送了一口氣之餘,又覺得總有地方有些什麼不對,不知為何,今天的景宇,總讓我感覺少了點什麼。
  【天上人間】的PK高手基本集中在了比武大賽,因此飛行大賽的PK高手並不多,景宇依舊還算輕鬆的獲勝,然而我依然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
  比賽結束後,景宇神色不愉,如來時一樣匆匆,出了賽場,門口一人從台階下接住她,挽她遙遙走來,自然是國王陛下。
  看他們兩一路漸近,我終於想起,我總覺得今天的景宇少了什麼,原來是一雙成對的雪銀環。他二人走近,我才看清,景宇眼眶似有淡淡紅暈。景辰攬她過來,她卻一掙,兀自站在一邊,似在賭氣。
  景辰微微搖頭,看似無奈,最後只得自己過來,攤手:「抱歉,你辛苦打造,我卻沒能保護。」
  我自己看他手心,駭然,竟然是【心】。【天上人間】之中,凡是名器以上級別,即名器和神器,都有【心】,裝備銷毀之後,就化成發光的石頭,也就是【心】,通俗而言,就是武器殘骸。
  裝備銷毀有三種途徑,最常見,耐久為零,其次,扔進熔爐,一般是鑄造師不滿意裝備屬性時才會做,更有便捷一途,裝備銷毀液,有熔爐之效,隨時隨地可銷毀裝備,只是價格高昂。
  「時之輪?」我指著景辰手中的【心】,仍不敢相信,畢竟,它昨日還在公主身側,發光發熱。
  景辰點頭,我不得不信。
  我伸手想接過來看看,沒想到景宇卻快了一步,從景辰手裡拿過時之輪的【心】退到一邊,只是默默不語,眼圈更紅。
  我只好問:「怎會的?」
  景辰看她,眼神擔憂:「不太好說,算是中了圈套吧。」
  我知景辰個性,他不是不想詳說,而是不善告狀吧。我想起昨日雨霏霏的自信,和【終極】的一貫作風,大致也猜了個七八。
  看來【終極】早就瞄準了時之輪,就這兩日看來,雨霏霏和景宇平分秋色,若是少了時之輪,雨霏霏大可一爭,恐怕是連怎麼銷毀時之輪都設計好了。
  我試著安慰:「如果人有心卑鄙,防不勝防。」
  景辰微微嘆息:「只是覺得對不起你,你為造它,辛苦許久。」
  我搖頭:「裝備而已,如果有心,可以再造,」我試圖打趣「反正有人付巨額造費。」
  他也笑,笑容很是寵溺,我努力無視。
  九鶴終於看清楚狀況,也去安慰:「莫莫答應再造,收你八折優惠,公主殿下,就不要傷心了。」
  景宇只是搖頭:「沒有時之輪,我一樣贏她,我只是氣,氣她不願公平競爭,此此都要耍這種手段,毀了別人所愛,她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白白多了幾人陪她傷懷,又是何必?」
  我突然覺得公主殿下也很是可愛,她平時高傲如公主,原來不過孩子脾氣,難怪景辰願意寵她,誰都願意寵她,我也想寵她。
  於是我說:「你們在這裡等我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中,我回到自己【烏里維恩】的小窩,打開抽屜的底層,那裡整齊的放著幾樣裝備,我一一撫摸,很是憐惜,最後從抽屜的角落裡拿出一個被布包裹的圓形器皿,出了門。

  22

  「這是什麼?」景宇自我手中接過那個被布包裹的圓形器皿,一半的疑惑,一半的不敢置信,我想她已然猜到那布里所包的是何物品,只是不敢相信。
  我笑:「打開看看。」
  她打開,有一瞬間的愣怔,然後抬頭看我:「時之輪?」
  「我記得我們只打了一份材料。」一旁的景辰看著,似在回憶。
  「那你一定不記得,我還曾經造過一把時之輪。」
  債主曾經向他們提及,在我們初次見面之時,他似乎終於想起,點頭:「我以為你是為別人所造。」
  他會這麼想也不無道理,他出高價,我若當時持有時之輪,大可拿現貨來賣,不必花那多功夫去重新鑄造一把。
  「確實是為別人所造。」
  「愛似微塵。」我猛地抬頭,景宇正對著時之輪手柄部分上刻的小字一字一字的念,然後轉頭問我「是什麼意思?」
  那是我親手所刻,我笑而不答,轉道,「屬性雖然沒有給你造的那把好,但比起一般的飛行裝備,也好上許多。」
  景宇終於轉悲為喜,歡歡喜喜地戴在身上,然後又說要拿給唯一看,踩著優雅的步子就走了。
  目送她款款而去,我這才注意到景辰的目光,似是有話要說,卻又遲遲不語。我想,我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麼,我對自己的資料從來也不隱藏,他既然能看到我公會所屬,自然也能看到我配偶欄裡,微塵的名字。於是我主動坦白:「那把武器,是為微塵所造。」
  他並沒有明顯的動搖,沉默半晌,突然苦笑:「都說第三者插足,從來沒有好下場,我從一開始就存了僥倖心理,以為自己總會值得,是我太過自信,現在也是罪有應得?」
  我搖頭:「你並沒有。」
  他看我,滿面疑惑。
  我笑的坦然:「你並不算是第三者插足,因為她早已不在。」
  「她……」他大約意識到了什麼,及時打住。
  「塵歸塵,土歸土。」
  他說抱歉。
  我說沒關係,其實真的沒關係,微塵曾說,我們都是這世界上微末的塵埃,在陽光下跳舞,在陰暗裡沉眠,風吹時,就隨它而去,做時空旅行,停在哪裡,都是美麗。
  我相信微塵只是如她所說,去做她的時空旅行,在旅途中,哪裡都是美麗。
  但我無法解釋給景辰聽,對我來說,景辰和微塵,是兩個完完全全不一樣的人,我對於他們兩的感情,也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和微塵,我們原本比起戀人,就更像是生命的共同體,像友人,像親人,我們一起可以像孩子般玩鬧,在某些時刻,她依賴我,我依賴她。然而我和景辰,我只知道,他可以讓我的心臟,以完全不一樣的頻率跳動。
  我們又一起沉默,然而他不同往日,彷彿有些擔憂,又有些不知所措,站我身邊,總是低頭看我。我知他是擔心我,又說不出什麼話來讓他寬心,其實這種情況下,大約我是無論說什麼他都不能寬心了,我心裡突然佈滿了暖意,他這麼一個沉靜的人,能為我動搖至此,我是否該對自己的魅力有些自信?雖然我至今也不知,我身上哪一點吸引了他,於是我真的問了:「你是喜歡我哪裡?」
  很傻很小女生的問題,我甚至在想,如果他回答,他愛的是我的全部,我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顯然對我的問題毫無預警,明顯的愣了一下,然後一臉認真的想,最後搖頭:「其實我也不知,第一次見你,你正撲打海藍羽翼,飛向鐘樓,然後你仰頭看我這邊,直到城戰結束,你還在看,我以為你在看我,後來才發現,你在發呆。」
  我很想吐血,如此呆傻狀態,他也能看上,莫非真如傳說,天才總愛娶傻子?雖然我還不算傻。
  他又說:「之後在現實中見到你,就多注意了些。」
  他說的總不會是那次酒會,難道我們之前還有見面?景氏少董,如此風光無限,我怎會毫無印象?「我們什麼時候見過?我怎麼不記得?」
  他淺淺嘆息「我就知你不會記得,那時在中銀百貨,我們乘同個電梯,你身邊還有個栗色頭髮的女孩。」
  我努力回想,應當是被助理拉去SHOPPING,然後又怒,虧她日日教我要善結交權貴,真正的權貴就在同個電梯間,她還當是路人甲。
  我又心虛:「我那時,是什麼狀態?」
  他竟然笑了,似是想起什麼有趣的情景,我有不好預感,果然,他接著就說:「你提六個衣袋,站在那兒,竟然睡著。」
  「很好笑嗎?」我臉紅,怒瞪他。
  他搖頭:「只是羨慕。」
  好吧,我當他是誇獎。
  此時周圍觀賽的人群已散的七七八八,九鶴也回來,竟然帶著我那人間蒸發許久的寶貝徒弟。
  「師傅!」他竟是一點未變,還是愛撲過來纏我。下一秒卻被人拽著後領拉開。我細細看他身後那人,真是,好高大。
  景辰已是很高,然而此人比景辰還要高個幾公分,且明顯比景辰寬許多。
  風風草被他拎起,竟也溫順,介紹道:「師傅,這是秤砣,秤砣,這就是我師傅。」
  他叫秤砣,好吧。
  我同他握手,突然想起,他大約就是風風草的第一個委託者了。果然風風草開始獻寶似地從寵物欄裡放出他哀號峽谷之行的戰利品,一隻毛色光亮的紅狐狸……我對自己這個徒弟素來關心不多,然而他的品味,絕非我造就。我們師徒許久不見,自然有許多話要聊,於是景宇來叫走景辰的時候,也只有隨意道別,等到兩人走了,我才想起,我今天所問的問題,其實並沒有得到準確的答案,很是鬱結。

  23

  【十八樓】參加飛行大賽的會員在複賽慘遭淘汰,於是副本照常,笑望風為比武大賽備戰,殺怪殺的尤其鏗鏘有力,景辰卻是沒來,不過他本來也是外援。公主殿下昨日被毀了時之輪,他更加不會大意,理應陪在左右。
  副本小隊許久沒有聚在一起,海吃經驗之餘自然是一路閒聊,三句不離熱門話題,無非是如今兩件重大賽事。我聽他們閒聊,倒是並未提及時之輪,時之輪被毀一事終於沒有傳開,【落景】大約是想低調處理,其實這也是我將微塵的時之輪交給公主殿下的初衷,我總感覺無論是景辰還是景宇,都不希望和【終極】的矛盾升級,不要問我為什麼,我只是感覺。
  我以為不會有什麼新鮮話題,然而突然聽見有人提到景辰。
  「聽說國王陛下也報名參加了比武大賽。」
  「聽誰說的?」我反射性的問道。我向來相信所有流言都不會是空穴來風,有這個說法,就一定會有所根據,只是不知道根據是否可信。
  「也不知道是誰先說開的,反正是說有人親眼見到國王陛下在比武大賽的報名處。」
  「也許是陪別人報名?」我總以為他不會對比武大賽有興趣。
  「他是報名了。」前面忙著殺怪的笑望風突然插話,「幹!這下好玩了。」
  「那麼說,傳言是真的嘍?」
  「笑笑怎麼知道的?」
  一群人立即圍了上去。
  「我也聽到流言,那天逮著問他,他親口承認的。幹!臭小子終於開竅了。」說話的時候,一臉的興奮。
  我想起比武大賽報名那日的情景,那日公主殿下初賽,和雨霏霏交談,見到紅鴉,景辰的表情,然後然後,一個奇妙的念想浮現在我腦海,僅僅那麼一瞬間,又被我甩去,應該不會吧,我這麼想,然後終於放棄,不再深究。
  奮鬥半月,確切的說,是白吃了半月經驗,我華麗升上90,從笑望風的副本小隊畢業,大家紛紛向我表示祝賀,我臨走之時送了笑望風打量藥品,他表示不收,我告訴他,這是債主大人備下的,不能不收。
  債主大人的名字果然好用,他爽快收下。
  其實這藥是我為債主大人發國難財準備的,反正他最近也沒空去發國難財,忙著解決自身災難去了,我就拿來做順水人情,送了笑望風也算寬慰他的辛苦。
  離目標級數雖然還很遙遠,但我是容易滿足之人,總覺得接近一步,心情大好。
  次日去看了飛行大賽的決賽,不出所料的是公主殿下和雨霏霏的爭奪,兩位都是遊戲內出名的美女,裝備華美,技巧絢麗,視覺上得到充分滿足。
  我低估了雨霏霏的實力,她裝備略遜,然而堅持纏鬥,最終景宇僅僅略勝一籌,以微小差距勝出。
  比賽過後,雨霏霏先行,敗而不餒,驕傲依舊,卻是景宇追了上去,我有些擔心,想要上前去看看,卻被人一把拉住,抬頭一眼,卻是景辰。
  他對我搖頭「沒關係的。」
  他身側的唯一也笑著踱了上來,解釋道:「放心吧,她們兩以前感情很好。」
  「那為什麼?」我話問了一半,瞄見景辰,突然領悟。大約是雨霏霏因為景辰的事,導致同景宇的關係僵硬,我又想起雨霏霏那日對景宇說的話,她從前,也是寵著公主殿下的吧。
  沒過一會,景宇過來,笑容滿面,似是有好事發生,大約是談妥了吧。她到我面前,雙手遞上時之輪。
  「這是做什麼?」我問。
  「還給你啊,這個對你很重要吧,謝謝你願意借給我。」
  我搖頭,推了回去:「現在是你的了。比起放在抽屜裡睡覺,能夠讓它在空中飛舞,才是真正能讓我高興的事。」
  她想了想,默默收下,戴在身上,時之輪果然很襯她。
  「聽說你升上90。」景辰突然對我說,「恭喜你了,不刷副本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聽說……他消息倒是快的很。我想了想說:「先回公會看看吧,然後再說。」
  他點頭。我看著他,猶豫著要不要問比武大賽的事,又怕他說出我預想的答案,終於沒有開口。
  我退了【十八樓】,申請回【黑店】,居然立刻接到回應。我以為現在無人管事,債主大人不在,原本的副會是掛名的珠光,如今不知換人了沒有,然而仔細一看,批准加入的竟然是債主本人,不由大奇。
  然而一回公會聚集地我就後悔了。
  「小莫莫~」
  我忍住轉頭就走的衝動,硬著頭皮跨了進去。原本我們公會聚集地都是人來人往,生意繁忙,然而今日雖然依舊人人忙碌,卻鮮有聲息,不用懷疑,都是這禍害的功勞。
  細細一看,原來債主大人也在,正坐在陌道陽的身邊,黑著一張臉。我心虛,在離這兩人尚遠的地方站定。
  「莫莫是法師吧,來的正好,跟我們一起去沼澤唄。」陌道陽懶洋洋的說。
  我心中警鈴大作,小心翼翼地問:「去那做什麼?」
  他笑,笑的我心更寒:「去沼澤還能做什麼,當然是捉蜥蜴啦,小莫莫真是可愛。」
  我汗毛直豎。我倒忘了,他雖五行不正,倒也是個正經賞金獵人,我就一普通鑄造,我怎會知道沼澤裡有蜥蜴可捉。正想說不,債主大人倒是先開金口:「莫莫就跟我們一起去吧,我快給他煩死了。」
  原來債主大人也要去,自從上次賣了他,我對他有愧,掙扎許久,終於點頭。雖然我不知道這兩個120的牛人要我這個可憐的90法師去做什麼,不過,陌道陽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我實在是不敢問理由。於是匆匆打包跟這兩人出發。

  24

  其實和陌道陽一起出門還是很便利的,不過,這大約也是債主大人看他不順眼的根本原因之一了,債主大人由於種種原因有種近乎病態的仇富心理,像陌道陽這種飛地面一下甩出三個傳送卷的人,債主大人向來是想著法子往死裡整的。
  由此可見,直到如今還能活蹦亂跳的陌道陽有多麼的高深莫測。
  在這兩人一笑一苦的期間,我已經撕了傳送,直達邊境城市埃索里拉,這座城市因古堡而著名,城鎮靠近魔界,因此整個被籠罩在陰森的氛圍之下。到了埃索里拉我才知道,同行的還有一人。
  陌道陽叫他清響,是個很冷,很乾淨,也很漂亮的男人。陌道陽介紹說這是他工作的拍檔。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似乎他們這次的賞金任務並不簡單,陌道陽是出了名的特立獨行,能讓他用到拍檔,還是個祭司,外加我和債主大人兩個人的任務,絕對不會簡單。雖然不知道他到底要法師做什麼。
  況且我就是一個普通腦電系【注1】玩家,操作絕對排不上上乘,也就能保證不出錯而已。
  正想著,債主大人從後面拍我的肩,他大約是想讓我安心,然而他的面色實在是起不到令人心安的效果。
  我們一行四人出了城向西邊的沼澤出發,兩人愁容滿面,自然是我和債主大人,一人面無表情,是那叫做清響的祭司,最後笑容滿面,自然是領頭的陌道陽。
  菲斯柯沼澤位於兩個大陸的邊界,向前一步是人間,向後一步是魔界,由此可見環境惡劣,且沼澤中怪物級數很高,多是毒物,非常難纏,我唯有聽聞,從未去過,雖然剛剛升上90,但是對於此處怪物來說,我依然僅是小菜一盤,不夠塞牙,因此更是步步驚心,處處小心。
  再看其他三人,債主一臉的漫不經心,不知在想些什麼,其實我從未見過他操作。清響,好吧,我真的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陌道陽嘛,雖然人格有嚴重缺陷,操作,不是傳說也接近傳說了,不然也不可能穩坐【天上人間】第一賞金獵人寶座,根本就無須擔心,我想,我還是擔心我自己吧。
  陌道陽似乎發覺了我的不安,轉過來衝我笑,指指一邊的清響:「不必擔心,有他在,你想死都難。」
  我看清響,後者微微點頭,算是回應。我只能說,從外貌看,他真的能算的上是可靠了。
  我鼓起勇氣問:「我可以問一下,我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嗎?」
  「捉蜥蜴啊,我不是告訴過你嘛,小莫莫。」
  一邊的債主大人冷笑,「捉蜥蜴,捉蜥蜴需要四個人來?那蜥蜴不會有一輛房車那麼大吧?」
  陌道陽也笑,笑的很,高深莫測。
  事實證明,那隻蜥蜴沒有一輛房車那麼大,我想說的是,如果房車有那麼大,那得要幾車道的路才能開的動啊……
  我和債主大人仰視著那隻蜷成一團正睡的舒適的蜥蜴,有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想,我們都高估了陌道陽的人格高度,他根本就沒有人格可言!
  「我要回烏里維恩。」我轉身。
  開玩笑,那隻蜥蜴動動尾巴都能壓死我,還捉,拿什麼捉。
  然後被揪著衣領拽了回去,按坐在一塊石頭上:「這可怎麼行,小莫莫,臨陣脫逃可不是男孩子該做的哦。」
  我默默瞪他,如果他早點告訴我這只蜥蜴有波音那麼大,我完全不需要等到臨陣,就脫逃了,而且,我不是孩子。
  「可以開始了嗎?」說話的是清響,我還是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
  陌道陽比了個OK的手勢,轉頭對我說:「一會你就站在這個石頭上,別的技能都不用出,我叫你束縛的時候你就束縛,蜥蜴如果跟過來你不得不挪地方的時候就跟著清響,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慌,不會讓你死的。」
  他第一次如此認真說話,我很是不習慣,然而似乎有種天然的魄力,我不自覺的點頭。照他的話,我站在了石頭上,陌道陽飛到了蜥蜴頭部上方位置挺高的一塊石頭上,債主移動到了蜥蜴尾部附近的樹上,清響在中間。
  「準備。」陌道陽拉弓,他是弓箭手,他的弓是一把金色巨弓,很閃耀,識別度相當高,出自我們公會另一位名匠左手掌心之手,她是我們公會少有的不宅的鑄造師,作品一向走華麗路線。
  他用一擊必殺,第一下就出了暴擊,那隻巨型蜥蜴從睡夢中驚醒,脾氣很不好,我想,換做是誰,從香甜的夢想中被人一錘子敲醒,脾氣都不會好到哪裡去。
  一時間沼澤山石動搖,蜥蜴長長尾巴一下子甩在了山崖上,陌道陽腳下山石崩塌,他迅速跳下,沿著蜥蜴尾巴一路跳到蜥蜴背上,一連串的疾射。與此同時債主大人一個背刺竄到蜥蜴正面,和陌道陽換位。清響這邊也未曾停息,輔助,加速,夢咒,銜接的完美無瑕。
  我看的幾乎忘了反應。
  蜥蜴仰頭。
  「毒。」陌道陽說了一個字,不退反進。
  清響第一時間給債主加盾,蜥蜴果然放毒,陌道陽中毒,下一秒清響解毒,我終於相信他們是拍檔,還是超強的那種。
  捉蜥蜴的任務比我想像的要簡單許多,或者說,那三人太強?我總算明白了陌道陽之前對我說的話,有清響在,我確實是想死都難,作為一個祭司,他的微操,的確已經神話了。
  最後在陌道陽的一聲「束縛」之下。那被他們三人折磨的幾乎暈闕,生不如死的大蜥蜴,奄奄一息的被我用束縛術捆成了大型肉卷。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之時,我還尚未知曉,這才僅僅是一切苦難的開始。

  【注1】【天上人間】的操作分腦電和微操,微操就是鍵盤操作,腦電則是之前提到的用大腦來進行的簡單的操作方式。

  25

  這裡是位於兩個大陸邊界的菲斯柯沼澤,這裡有整個【巴菲】大陸最毒的毒物,和最高級別的怪物,而我們的目的地,就是沼澤最深處的特里奧維斯大裂谷,也就是那個傳說中向前一步是人間,向後一步是魔界的東西大陸【注1】之【線】。
  我們為什麼要去那個危險的東西大陸之【線】,這當然是拜我們毫無人品可言的陌道陽大人所賜。
  漫漫西去路上,我總算明白了他們所接的這個該死的賞金任務的難度所在,也終於瞭解了為什麼他們一定要帶個法師不可。
  腳下一陣熟悉的抖動,連帶著一聲有氣無力的悲鳴,我連低頭看一眼的心情也沒有,熟練的施展起束縛。被我踩在腳下的巨型蜥蜴,其實真名為勃希耶珈翠王蜥蜴的高貴沼澤BOSS,撲通一聲又倒了回去。我看了一眼,很是不忍。
  在前面趕車的陌道陽轉頭看我:「很熟練了嘛,小莫莫。」
  我兩眼翻白,以表示我的無奈。
  自從束縛了那隻可憐的沼澤霸主之後,陌道陽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輛巨型押運車,即使有如此便利之運輸工具,他卻沒有準備相應的移動蜥蜴的工具,也不知他是真忘了還是故意,於是可憐的我和比我好不到哪裡去的債主大人,運用這世界上最最經典的槓桿原理,生生的將一隻波音體積的蜥蜴丟進了車裡。
  你問陌道陽?我們往槓桿這邊堆大石塊的時候,他善心大發的幫我們壘了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然後和債主大人吵了一架,事實上是,債主大人單方面的發飆,不過他大概是被陌道陽抓了什麼把柄,鬧到最後還是乖乖來幫忙搬石頭了。
  至於清響,我早看出來他是惹不起的人,連陌道陽都沒去支使他,我哪敢。況且,此去是漫漫長路,我還得靠他活。
  花了一天工夫把該死的蜥蜴弄到車上之後,陌道陽丟出他的騎獸,一隻純黑色的九頭巨蟒,套上繩圈當馬使,市價百億求而不得的騎獸啊,我的心都在滴血,債主大人就更不用提了,眼珠子瞪的險些掉出來,我想,在他眼裡,那隻九頭巨蟒就是一堆被堆成小山一樣還會活動的巴菲大陸通用金幣。
  然後我還眼尖地看見他趁陌道陽不注意很不厚道地蹭到巨蟒邊上刮了一片蟒皮下來。
  於是陌道陽坐在他的九頭巨蟒身上,我們三個坐在暈闕的沼澤霸主身上,我們向【線】出發,因為按照陌道陽的說法是,賞金任務的委託人在【線】那邊等著,把蜥蜴交到他的手裡,就算任務完成。
  我的任務是每隔一段時間,就給蜥蜴施加一次束縛,保證它乖乖趴在車上。而債主大人的任務則是,在蜥蜴體力稍有恢復的時候,對它拳打腳踢一陣,弄暈它。至於清響,萬一束縛不幸出了MISS,就是他該工作的時候了,於是對於清響來說,幸運的是,活聽起來很輕鬆,不幸的是,我常常MISS。
  在第N次解決了MISS事件之後,清響看著我,默默地嘆了口氣。我也看著他,我很無辜,90級的法師在沼澤霸王的眼裡,原本就是微末,縱使它已經被打得滿頭包,王蜥蜴,依舊是王蜥蜴,本質不變,我又能奈何。
  因為王蜥蜴時不時的要起來折騰一下,原本不算長遠的路程變得艱澀起來,我們足足走了兩天才漸漸看到那對我來說,傳說中的東西大陸之【線】。初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條蜿蜒的無頭無尾的銀白細線,劃分了黑白兩個世界,再近時,線漸寬,開始有了高度,才慢慢現出了裂谷的原型。那白色的原來是懸崖的壁壘,石灰色的蒼白,彷彿世界盡頭,只是那一端,不是冷酷仙境。
  我正專注於未曾見過的景色,陌道陽突然說話:「國王陛下不錯嘛。」語調裡帶著言不由衷的稱讚,以及別有意味的調侃。
  他突然提到景辰,我全無防備,一時心亂。我想起我們在烏里維恩巧遇的那次,他顯然對我們之間微妙的關係有所察覺,心虛的用眼角瞄他,他果然衝著我笑。
  「雙子【注2】對上非白,真希望金城能來看看。」債主大人的語調裡充滿了興奮。
  我這才注意到世界頻道的信息,原來在山間野地飽受折磨的數日裡,比武大會已經如火如荼的舉行了,剛才系統公告的是今晚比賽的結果,也是明天決賽的名單,爭奪冠亞軍的是紅鴉和景辰。他真的報名了。
  「豬,你希望誰贏?」
  債主大人回以鋒利眼刀,半晌才咬著牙答:「當然是國王陛下。」
  我想我大約知道他支持景辰的原因,如此豪客,關係打好,生意長長久久,他也美滿了。
  「小莫莫呢?」陌道陽突然轉過來問我。
  我措手不及,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回答,我似乎理應支持景辰,然而帶著非白和腥血琉璃的紅鴉,我亦不希望他輸,這兩人都是驕傲之人,一個在骨子裡低調的驕傲,一個帶著天性的高傲。我突然不想看見結果。
  「不是國王陛下?」陌道陽追問,他實在是惡趣味十足。
  「嗯,我支持紅鴉。」我正色,咬著牙嘴硬。
  「哦?你什麼時候和紅鴉扯上關係了?」他笑的曖昧,我七竅生煙,原來我竟然自己往坑裡跳了。
  正百口莫辯之時,沼澤霸主非常配合的動了,我一邊在心裡流淚,一邊適時地舉起法杖,釋放束縛術,於是我的法術也非常配合的失效了。

  【注1】:東大陸,也就是【巴菲】大陸,【天上人間】中最大的大陸,故事前面所有提及的城市,都位於這個大陸板塊。西大陸,【西華】大陸,也被稱為魔界,目前遊戲開放的最高級別地圖魔界深淵就在這個大陸板塊上,是高級玩家才會去的場所。
  【注2】:雙子指的是景辰所使用的雙刀炎毀和墨塵,雙子這個稱呼最初是雙刀的製作者金城叫的,會裡幾個相熟的人也都跟著這麼叫了。

  26

  債主大人不知在神遊何處,我無比可恥的以光速躲在了清響的身後。其實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後還不能解脫。若是死在這裡,疼一下,也就過去了,如果因此可以直接擺脫陌道陽回到烏里維恩的復活點倒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可惜的是,這裡有個祭司,祭司是做什麼用的,祭司是救死扶傷用的,我早早想通這點,在清響倒下之前,我能不死絕不死。
  清響也沒有辜負陌道陽的保證,果然沒讓我掛掉。
  金色箭矢如陽光投射在水面的浮影一般,片片綻開在蜥蜴厚重的皮膚上,債主大人的匕首也劃開滿弓的弧度,在這一金一黑之間,突然插入了一道濃烈的紅影,如隕星一般撞擊在蜥蜴的皮肉上,發出砰然巨響,光是聽,就覺得很疼。
  「這是演的哪出呢,陌道陽?」
  我猜是賞金任務的委託者,然而聽這聲音,竟是熟人。
  「好久不見啊,莫蕭,債主。」
  他就站在可憐的蜥蜴頭上,肩扛紅色巨錘,肆意的笑。
  我也笑:「流光。」
  流光微塵,是一卵雙生的姐弟。弟弟身強,姐姐體弱。流光常說微塵體弱,都是因為他們還在母親體內的時候,他搶走了太多的養料。他是弟弟,卻像哥哥,總是照顧微塵,照顧我。
  「我說莫蕭啊,這麼久不見,怎麼也不見你漲幾級,可不是又偷懶了吧?」
  我百口莫辯,他知我。
  「這十來級,還是最近半個月練出來的。」債主大人總是同他統一戰線,我有種千里迢迢來開批鬥大會的錯覺,我還是被批鬥的那一個。
  我乾咳一聲轉移話題:「你才是,這半年多去了哪裡,怎都不見人影。」我質問,其實我自己也就窩在烏里維恩,他愛冒險,我遇不見他也是正常。
  「你猜。」
  我看他身後,突然了悟:「魔界深淵?」
  他點頭,說:「莫蕭,你真該也去看看。」
  我看特里奧維斯大裂谷的另一邊,只能看見暗色天空,和隱隱的藍色閃電,原來我離它,已經如此之近。
  我沒問他要捉勃希耶珈翠王蜥蜴做什麼,就見他用網將那隻可憐的已經被他一錘子敲暈過去的蜥蜴緊緊地捆在押運車上,然後換了自己的坐騎換下九頭巨蟒當馬使。處理完這一切他又拉我來敘舊,神神秘秘地扯我到一邊:「聽說你同國王陛下感情非同一般?」然後又做理解狀的嘆息,「我原本就覺得你有性格黑洞,情感缺陷,只有姐姐那種瘋魔才能降服,不過陛下非凡人,若你選的是他,我倒也能理解。」
  我默然,哪有人這麼形容自己姐姐的,又瞄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做若無其事狀的陌道陽,很想殺人,扭頭有氣無力地回:「你別聽他胡扯。」
  「那我聽你說。」
  我無限沉默。我不知該從何說起,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我和景辰現在的關係。我是該說陛下不知哪根筋搭錯,看上了我,而我不敢高攀?說是情人,那是騙人,說是朋友,那是騙自己,說是陌路人,那是騙誰。誰說世上最美是曖昧,我看是最尷尬。
  「你不說,我只好聽他說。」
  我唯有擺出兄長的架勢:「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也不知他聽進去沒,他只拍了拍我的肩,笑的高深莫測,我知他沒有放過我。
  他又去和債主大人寒暄,最後和陌道陽不知說了什麼,滿意而去,終於還是去了【西華】大陸,他的夢想就是看清世上一切未知,明知不能實現,依然孜孜不倦,我看他背影,嘆年輕真好,總有勇氣。其實我年輕時候,也未必有他勇敢,我從來不懂堅持,也不會爭取,任由年華溜走,歲月消逝,我依然站在原地,等著幸福來捉。
  陌道陽宣佈任務完成,賞金過幾日送到,我鬆了一口氣,只道是擺脫魔障,對賞金卻沒幾分期待。債主大人聽聞「金」字,立即兩眼放光,好似對於陌道陽的仇恨一瞬不見,未來一片光明。
  然而可恨之人必定有可惡之處,陌道陽在賞賜給我們一個陽光普照的笑容之後,化作一個光點,消逝在遙遙青空之下。清響早就在我們和流光閒聊之時已經不見了人影,於是空曠的土地上,就只留我和債主大人,面面相覷。我們沒有回城傳送卷……
  在債主大人的一再堅持下,我們無力地嘗試著穿越沼澤,結果顯而易見,雙雙化光死回了烏里維恩的復活點,債主大人勃然大怒,滿世界的尋仇去了,我一身疲憊,下線睡覺。
  沼澤一行蔓延數日,吃喝睡覺雖然規律充裕,然而路上精神飽受摧殘,此時精神鬆懈,一個懶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吃了個早午飯,在工作室作業了一下午,終於對得起自己的良知,於是晚上又上遊戲。
  債主大人再次行蹤不明,然而我無暇顧及,因為我的注意力被世界頻道吸引,原來全世界的人都在討論比武大賽的結果,紅鴉蟬聯四屆冠軍,在【落景成空】的貴族身上,成就不敗神話。
  等我回神之時,消息已經發送出去,我敲了景辰,那邊很快做出回應,只聞呼吸,我懊惱之餘,依然沒長進的只擠出乾巴巴的兩個字:「在哪?」
  腳下卻已邁步,我有預感,他果然報出那組熟悉的坐標。
  我飛上鐘樓樓頂,他坐在那兒,微笑看我,姿態優雅,一如從前,見我的第一句話卻是:「抱歉,沒能替你報仇。」
  我一時無言,我早該猜到,他報名理由。

  27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為了你,能夠付出尊嚴,那麼你的心情會是怎樣的?
  我想起他的驕傲,他的優雅,我想起世界【注1】上那些人對他的詆毀和輕視,我替他不值。
  我戳了戳他的臉頰,他俊雅的側臉,我說:「你是傻瓜。」
  他呆了一下,然後笑,抓住我作案的手指拉到面前,低頭吻在手背上。我抖了一下,沒有收回來。
  我坐在他的身邊,把頭埋在他的肩窩,他抱著我,揉我的頭髮,我又想哭,我才知道,原來心動的感覺是帶著痛楚和快樂的。我才知道,原來我早已對他心動,我只是害怕,害怕最後陷進去的是我一個人。
  他低頭吻我的頭髮,一下一下的順著我的背,他的掌心很暖。
  「我去見你,好不好?」他徵詢我的意見。
  我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等我恢復神志,就只記得他登出遊戲前微微的笑,很滿足,很幸福。當我看到空無一人的眼前時,才突然驚起,我剛才似乎是答應了有些不得了的事情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後既陷入巨大的恐慌中,無意識的登出了遊戲。
  我對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呆,又站起身,開始在屋子裡四處走動,一開始是書房,我的電腦是放在書房,因為【天上人間】有一套專門配置的遊戲傳輸設備,體積比較大。在書房來回走了一會,我打開門去了客廳,在客廳開始胡思亂想。
  想著景辰說要見我,但也沒說什麼時候見我,今天已經很晚,總不會是今天。但是他剛才登出遊戲了,不是擺明了現在過來嘛?又想著他只來過一次,還會不會記得路。他沒有我的號碼,我也沒有他的,迷路了也聯繫不到。然後又覺得像景辰這麼完美的人,應當是不會迷路的吧。於是又安心。
  剛在沙發上坐下,又站起身,別人來家裡總要招待招待的吧?我又沖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空的讓我無奈。我只好改翻儲藏室,儲藏室裡倒是有不少東西,有上好的紅酒,香檳,我不愛喝酒,以前有陣子忙於工作的時候,閒暇時候常常招待組員來家裡,就時不時的備了些酒,後來不忙了,卻是養成了囤酒的習慣,倒是陸陸續續的囤了不少。我挑了一瓶拿出來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我抬頭看鐘,已經11點多了,突然又覺得深夜喝酒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於是又把酒塞進了廚房的櫃子,在茶葉和咖啡豆之間徘徊良久,最後選擇了茶葉,篩選了幾種,放在桌上,任人選用。
  忙完這一切,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呆呆的看著整齊排列的茶葉罐,突然想笑,我這是在做什麼,我又是在緊張什麼?
  於是門鈴響起的時候,我已經完全鎮定了下來。
  景良辰是開車來的,很低調的別克商務車,應該是公司配用車。穿著白色襯衫和淺灰色的開衫,帶著有淡淡茶色的墨鏡還不知是眼鏡,拎著裝了一疊小蒸籠的大塑料袋。
  我將袋子接過來放在桌子上打開,裡面是冒著熱氣的小籠包。
  「總覺得第一次來你家,不帶點東西不好,」他解釋道,「這家店的小籠包是我最喜歡的,剛好也順路。」
  這家店我知道,確實就離我家不遠,我曾去吃過午餐,倒是沒嘗過它家的小籠包。我看他一臉期待,也就不深究人家半夜三更怎麼還會開著店賣小籠包的問題了,國王陛下,無所不能。
  我指著那一排茶葉罐,問他要不要喝茶。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指著其中一罐點頭。我鎮定的無視他探究的笑容,拿著茶葉去廚房煮水泡茶。
  沒過一會他跟了進來,在我身後問我:「有醋和薑絲嗎?我忘記問店裡要了。」
  「有醋。」我記得是有的,「姜倒是沒有。」我從櫃子裡拿了香醋的瓶子遞給他,轉身的時候發現他在看放香醋的櫃子,我把之前拿出來的紅酒放在裡面了。
  「原本是拿出來準備喝的,臨時放了進去。」我訕訕地解釋,他瞭然的點頭。我只好問他:「要喝嗎?」
  他歪了歪頭:「可以啊。」
  於是我把那瓶紅酒從本來就不屬於它的地方拿了出來。我以為他拿了醋就走,沒想到他就一直站在那看著我,動也不動。等我泡好了茶,他才跟著我一起回了客廳。
  小籠包果然美味,我其實晚飯沒吃什麼,此時才覺腹中空空,於是吃的異常歡快,抬頭時才發現景良辰在看我,自己並沒有動筷子,我尷尬:「你也吃。」
  他笑著搖頭,將他自己面前的小籠包也推到我的面前,還挽起袖口,拿了香醋的瓶子伸過來給我的小碟裡添醋,他的手臂很長,我們坐在桌子的兩邊,他完全不用站起來。
  我瞄了一眼自己手邊堆疊起來的空蒸籠,實在不好意思再吃,於是夾了一個想遞到他的碟子裡,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對,正猶豫著,他突然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然後就著我的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起了小籠包。
  我不敢動彈,維持著姿勢,直到他將小籠包吃完,他優雅的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微笑看我:「味道很好。」
  不知道為什麼,他說的明明是小籠包,我總有種在說我的錯覺。我藉口收拾碗筷,奔進了廚房。
  他開了紅酒,慢慢的品,又問我:「你不喝?」
  我搖頭:「我不太喝酒。」
  他似是疑惑,大約是因為我剛剛才同他說我拿這瓶酒是準備喝的,其實我只是準備給他喝,又不好解釋。我只好無視他的困惑。「我對酒精有點……」
  他笑:「紅酒,沒關係的吧。」
  我把視線投在遠方:「不,這個……」
  「喝了,會怎麼樣?」他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

  【注1】這裡指的是世界頻道

  28

  會怎麼樣……
  「會很快就醉。」我很老實的回答。
  「醉了之後呢?」他饒有興致的問,他對這個話題真的是很有興趣。
  「那你醉了會怎麼樣?」我反問。
  他頗為認真的想了想:「如果是徹底醉了的話,會失憶吧。」
  「失憶?」
  「嗯,就是醉了之後的那段記憶會消失掉,前一秒還在餐桌上,後一秒已經在自家的床上醒來的那種感覺,中間空白了。不過……」他頓了一下,「這樣的情況,也只有過一次,我通常不會讓自己喝醉。」
  我相信,他看起來就是個很自律的人。
  他小口小口的品著紅酒,看著我。他都這麼老實的回答了,我實在是不坦白也不行。我只好望天說話:「似乎,會做出一些平常不太會做的事情。」我儘量婉轉。
  「比如?」他完全不想放過我的樣子。
  我有些怨恨地看他:「據說,只是據說……我自己是不記得了。我喝醉了之後,會舔臉頰。」我指著自己的臉頰示意,他頗為驚奇。
  「舔自己的臉頰,可以嗎?」
  我憤怒:「當然不可以,是別人的。」
  他點頭,半天沒說話,似乎在沉思,像是在笑,又笑的不怎麼明顯。
  我悶悶地說:「想笑就笑嘛。」
  「不,」他擺了擺手,「怎麼說呢?心情很複雜。很想痛扁一頓被你舔過臉頰的人,但是,又很想看看你喝醉的樣子。」
  他這是什麼邏輯……
  他晃了晃手裡的紅酒,用期待的眼神看我。
  「絕對不要。」我堅拒。
  他換了個姿勢,將背靠在沙發背上,繼續小口小口的喝,只是心情看起來很是愉悅。
  我看他喝酒,這才想起來:「你這樣,還能開車嗎?」
  他停下來看我,很認真的說:「我以為,你會留我。」
  我突然頭疼:「你明天不用上班嗎?」
  「啊,要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不用的吧,他是少董,實際上,董事長已經不管事了,整個景氏大大小小多少事情等著他一一過目,樣樣處理,也虧他還那麼有空泡在遊戲上。
  「衣服什麼的……」
  「明天早上讓助理送來,」想了想,又問我,「會不方便嗎?我似乎沒考慮到。」
  你已經考慮的夠周全的了,我想說的是。他是在擔心讓他的助理知道他在我家過夜的事,我會不會覺得不愉快。他如此體貼,我實在也不好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為難,只好轉變方向。
  「我,只有一張床。」雖然我的床很大。
  他拍了拍坐下沙發,他絕對認真。我目測了一下他的身高,和我那張沙發的尺寸,好吧,我真的不忍心。
  慘敗之後我問他要不要去洗澡,他搖了搖頭說來之前已經洗過了,確實,靠近的話能夠聞到淡淡的洗髮精還不知道是沐浴露的味道。我於是指了書房和臥室給他,然後自己去洗,等出來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歪倒在半邊床上睡著了,手邊還放了一本書,大約是從我書房的書櫃上拿出來的。
  是Monika Brugger的Heimat,我相當喜歡她這本書裡那套利用影像所做的概念珠寶,將用來佩戴的首飾,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不過景良辰大概是不能理解的吧,不然怎麼能睡的這麼快這麼熟呢?而且他看起來也像是個和藝術靠不上邊的男人。
  我將書從他手指下面抽出來放在一邊,又幫他把眼鏡摘了下來,順便好奇的看了一下,原來真的沒有度數。我從櫃子裡找出備用的被子給他蓋上,然後自己也拉上被子睡了。
  早晨的時候我是被手機的鬧鐘聲吵醒的,迷迷糊糊中傳來的歌聲,竟然是純淨的《If I Die young》,雖然我也很喜歡這首歌,但是拿來做叫起的鈴聲,還真是,很特別的品味。不會覺得不吉利嗎……
  「抱歉,吵醒你了嗎?」
  我坐起身,才看見他站在桌子前面按手機,似乎剛洗完澡,腰上就圍了一條浴巾,雖然我知道是因為浴室裡沒有放浴衣的關係,但是一想到這個人和我之間的曖昧關係,還是忍不住臉上發熱的別過頭去,在別過頭之前,還很無意識地認真看了一眼,不禁默默感嘆,身材真好。
  他按完手機突然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揉我頭髮,將額頭貼在我額頭上,笑笑的問:「睡的好嗎?」
  我點頭,視線不知該往哪裡擱,手指剛好碰到被子的一角,就順勢拿過來裹在他的身上,看著下面說:「別著涼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容更深:「助理一會送衣服來。」
  我點頭,感覺自己的頭髮似乎劃過了他的臉,我抬頭剛想說對不起,他正低頭,我們對視數秒,他突然湊過來吻我,我毫無防備,只是很輕的一個吻,一吻完畢,我們相對無言,他抬手,微涼的手指劃過我的臉頰,然後他又吻我,我也回吻他。
  這是一個綿長的吻,最後我們夾著被子亂七八糟地滾倒在床上,他攬著我的腰,隔著被子,我攬著他的脖子,他的肌膚有些涼也有些濕,是剛才從頭髮上滑落的水珠。最後我們額頭抵著額頭,喘息著笑。
  他又湊過來輕咬我的鼻子和臉頰,真的是咬,有些微的痛,然後將我攬在懷裡,緊緊的。我將頭抵在他的肩窩,很是老實。
  我說:「我做你的情人好不好?」我感覺到他微微顫了一下,我想,我一定是腦袋裡哪裡壞掉了,可是我還是繼續說,「只做情人,好不好?」
  他慢慢鬆開我,然後看著我,深深的,我有些不敢直視。他慢慢鬆開我,坐起身,就坐在床邊,坐了一會,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背過身去,我聽見他笑了一聲,很無奈,很自嘲的笑,輕輕的。
  「你知道嗎?這裡……」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對我說,「剛才似乎碎掉了。」
  我本來不是很難受,但是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真的很難受,似乎就像他所說的那樣,胸口的肌膚下面,有某個東西碎掉了。
  直到他走的時候,我們都再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是真的生氣了,有人說,越是溫柔的人生起氣來,越是可怕,我想,我是真的傷了他的心了。也許因為我的一句話碎掉的,並不是胸膛裡的某個東西,而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在目送他離去的時候,我的胸口裡突然充斥著巨大的恐懼,那種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將要永遠的失去了的那種恐懼。這種感覺,我經歷過一次,是在微塵去世的時候。我想,我是真的愛上他了。

  29

  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考慮景良辰的事,助理幫我接了一個大的CASE,我得親自去看。我剛剛表現出興趣不大的表情,就被助理兇殘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她插著小圓腰怒罵:「你若能勤快點,早也是千萬富翁,一年就一個大CASE,你還想不接?不接我們一整個Team的人陪你喝西北風啊。」然後又開始絮絮叨叨的抱怨,「想當年看你也是青年才俊,前途無限,結果好不容易才闖出了名堂就開始閉關修煉,二十四五歲的人過著四五十歲人的日子。你看看人家Sam,你拿設計冠軍的時候人家都站你邊上,攝影機從來沒給過正臉,現在人家坐穩卡X亞首席,月月上雜誌封面,我還陪你蹲著個小工作室。」
  我給她又是端茶又是捶背,一臉信誓旦旦地說:「接,怎麼不接,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欣姐接的活不可以不做。來,您先消消氣。」
  助理氣消了,我也老實了,乖乖打包飛米蘭。
  米蘭一月最後一夜,我正在賓館熟睡如豬,被助理活生生拖了起來,塞了衣服丟進衛生間。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換好衣服,在車上繼續打盹,一路上助理說了什麼也沒聽清楚,只知道大約是一個什麼什麼的酒會,我在受邀之列。
  我和米蘭這邊的名流素無來往,合作的公司常常相邀,我推的爽快,時間久了,也便不再發邀請函給我了,助理在一邊乾瞪眼,我卻樂得輕鬆。
  迷迷糊糊地站在酒會大廳,只覺得燈光刺眼,越發的頭暈想睡。看著滿桌甜點,食慾不振,正想偷跑,手臂突然被一把拉住。
  「陪我跳舞。」
  有些耳熟,又有些陌生,我茫然回頭,頭疼加倍,如此閃亮,不是公主殿下是誰。
  我擠出紳士笑容,攬她的腰,陪她跳舞。
  「你和我哥怎麼了?」
  我看她,想著是要裝傻還是說實話,實話太複雜,我怕她不消化。
  「你別跟我裝傻。我哥最近突然變得很奇怪,雖然他本來就奇怪,不過前陣子還沒這麼糟糕。」
  「他怎麼了?」我有些緊張。
  「忙啊,拼了命的忙。他本來也忙,不過最近一陣子卻像是不要命了,」她突然冷笑一聲,「該死的都這麼忙了還上遊戲!我問他是不是最近出了什麼事他也不肯說,他從來也不瞞我的。後來我逼問了他身邊的人,他其中一個助理才告訴我他曾經有一天晚上很晚了還去你家,當時心情很好,回來的時候卻很不好。我想肯定是你的關係,想找你問問結果你來米蘭了。」
  她正色問我:「現在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又拒絕我哥了?他哪裡不好?」
  我頭真的疼:「我曾經說過吧,你哥太完美。」
  她哼笑:「你拿我當小孩子呢,這理由像什麼話?」
  「我是說真的。」我也認真:「我那時候跟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強調。
  我踩著舞曲的節拍,沉默了一會,接著說:「景小姐,你是真的希望我和你哥哥在一起嗎?」
  「什麼意思?」
  「你只是希望你哥哥能得到他喜歡的東西,只想要他快樂。但是如果我真的和他在一起,他可能必須要承受和快樂同等或者超過的壓力,到那個時候的話,你的想法也許就會不一樣了。」
  她不語,似乎在沉思。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相信彼此相愛的兩個人能夠在一起就是幸福。但是也有一種人,相信他愛的人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所以你就是那種人?」
  我點頭:「這世界上有這麼多的人,有這麼多的美好的女人,他總能遇上一個適合的,就像我,雖然失去的微塵,也還能再去喜歡上別的人,還是個男人,我原本是不相信的。我願意看他和那人結婚生子。」
  「那你呢?」
  我笑:「我看著他。」一個人。
  此時一曲終了,我們站在原地對視,良久,她爆發:「你這是什麼邏輯?」過了一會,又說,「我算是明白了,其實你愛我哥愛的要死吧?」
  我笑笑:「大概吧,你哥如此完美,你總該對他有點自信。」
  她鬆開我的手臂,我向她行曲終禮,轉身退出了宴會廳。
  我終於得以歸家,睡了個昏天瞎地,睡完了就吃,吃飽了頓覺世界美好,只等大筆工錢進賬,又可安享一年時光。
  我又上遊戲,除此之外,我無事可幹。系統提示我有郵包,於是回小窩收取,查看了一下郵遞來的日期,已是半月多以前,郵遞人是流光,大約是所謂的酬金了。
  我拆開郵包,裡面的物品是勃希耶珈翠王蜥蜴的脊椎骨,我看到材料的第一個想法是,原來那隻大蜥蜴還有脊椎骨那種東西,第二個想法才是,鑄造的上好材料啊。
  正在這時,有人敲我,我以為是債主大人或者風風草,因為能在我上線第一時間察覺到的一定是我好友欄裡的人,而我的好友欄裡的人不多。敲我的果然是我好友欄裡的人,只是此人,卻是我在遊戲裡,最熟悉的陌生人。
  「金城?你回來了?」
  「你在哪?」他一向如此,只顧著自己說話,對於別人的問題,常常無視。
  我告訴他坐標,沒一會他人就過來了,和我上一次見他時候一個模樣,上次見面,已是快一年之前了。
  他一語不發的在前面走,我在後面默默的跟。他是我在這個遊戲裡最為尊敬的鑄造師,也是思維最跳躍的鑄造師,然而,他真的是個話不多的人。
  他說:「珠光要結婚了。」
  「啊?」我以為我聽錯。
  「聽說是相親認識的。」
  我不知道他是聽誰說,他和珠光在現實世界裡的關係,我從來也不清楚。
  「很神奇吧?我結婚了,她現在也要結婚了。」他頓了一下,又笑:「真想不到呢。」
  「是啊,真想不到呢。」我附和。一年前的我們,誰能想到這些。
  「聽說,你把珠光做的琉璃給了紅鴉?」
  好吧,他思維真的很跳躍。
  「是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紅鴉是知道的,寶石上有製作者的簽名,畢竟那是珠光的收山之作,另外我有托公會裡一個和珠光相熟的姑娘將這件事告訴她,也不知道她轉達了沒有,現在看來,那個姑娘和金城也有聯繫。
  「正確的選擇。」他又笑,心情沒有剛才看起來那麼沉鬱。「最近忙什麼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練級吧,大概。然後又想起剛才收到的材料,就說:「大概會造東西吧,剛好拿到了新的材料。」
  「哦?什麼樣的?」他對材料依然興趣很高。
  我如實說了,還拿了脊椎骨給他看,他仔細看看:「倒是難得一見的材料,我記得我那有本書【注1】,你等等,我找給你。」
  我在原地等,沒過一會,他真的找了一本書給我,居然是雙刀的鑄造書。
  「那時候因為造了炎毀和墨塵,對雙刀就沒有太大的興趣,也只是翻了一下,並沒有使用,裡面有用到你有的那個材料,給你用剛好。」
  我向他道謝,他擺擺手,就說要走了。臨走之時又問我:「珠光的婚禮,你會去嗎?」
  我搖頭,她刪了號,是不想和這個遊戲有任何聯繫了,我又何必出現,讓她牽掛。
  他點了點頭,終於離去,我想,這一次,他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注1】裝備的鑄造必需品是書,也就是製作方法,比如打造時之輪,就必須有<時之輪>鑄造方法這本書,但是如果成功打造過這樣武器,需要製作同樣一把的時候,就不再需要書了。當然裝備的名字是可以修改的,公主殿下的<時之輪>小莫並沒有重命名,所以還是<時之輪>,紅鴉的非白本來就不是叫非白,金城很喜歡給自己造的裝備起名,炎毀和墨塵也是。

  中秋特別企劃——我是一隻兔

  我的名字是月月。
  年齡:0歲
  誕生日:2010/9/22
  性別:雌
  種族:兔
  我可不是普通的兔子,我是一隻玉兔。我的父親是明華,但是他不太負責任,因為我一出生他就把我丟到了這片空無人煙的草地上,而我學會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要被人捉住了。
  這是一個很美的世界,天空是暗藍色的,天空中懸掛著又大又圓的月亮,據說,那裡是我本來的家。天空上,還有很多鳥人在飛……他們看到我都很激動,我記住父親的話,見了人就撒開四腿狂奔,我才知道我還有很多兄弟姐妹,他們也和我一樣,四處亂跑,有的還被抓住了。
  「幹!原來躲在這呢!」
  被發現了,額,這個人長的好可怕,又高又大,嗓門也高,我瑟縮了一下,一蹬腿使出十二萬分的力氣往前跑,一路還聽見後面那人在喊。
  「怎麼跑的這麼快,幹!老子真倒霉,過節還要做勞動力。」
  我頭也不敢回,只知道拚命跑,最後一頭紮進了草叢裡,沒想到草叢後面還有人,我一頭撞在一雙堅硬的靴子上,靴子的主人的人饒有興致地看我,他的眼神閃爍的好比天上的星星,這人倒是長的比剛才那人好看多了,只是,他為什麼看著我流口水?莫非要吃我?
  「誰說我只能發國難財,國家興隆,節日也有財上門。這玉兔一隻不知道又能賣多少錢,多捉幾隻坐地起價也不錯。」
  他伸手就要捉我,我正想著,這下完了,後面突然又冒出一人。
  「呦,豬,好巧啊,節日快樂!」
  那人伸到一半的手明顯抖了一下,激動地蹦起:「誰是豬?見你就不快樂。上次把我和莫莫丟到沼澤的帳還沒跟你算,你倒是自己找上門來了?」
  「嗯?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
  我趁他們不注意,趕緊開溜。
  「你少裝失憶。哎?兔子呢?都是你,我的錢又飛了。你個黴星轉世,次次見你都破財!破財還不消災。」
  我沿著河道逃竄,突然聞到一股香味,順著香氣而去,哦,這個人好奇怪,頭髮是粉紅色,他在煮什麼?真香。
  他也看見了我,敵不動,我不動,他不動,我也不動。他盯著我看了一會,突然一拍手:「煮了這麼久的魚,不然,今天就換個別的食材試試,這兔子看起來挺不錯。」
  雖然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明顯不是什麼好話,我扭頭就跑,沒跑幾步,就被人一把撲住,不,是兩個人。
  然後兩人又同時鬆手,站起來優雅地拍拍衣袖。
  「公主殿下怎麼有閒情逸致親自出來捉兔子?」
  「我高興出來捉兔子怎麼了?倒是你,不該是【終極】那群狗把兔子叼來給你嘛?」
  「呵,殿下的素質怎的越來越低了?」
  「素質是表現給有素質的人看的。」
  兩個都是雌性,我興趣不大。也學他們,優雅地拍拍自己身上的毛,走了。
  我高高興興地走在樹林裡,以為這裡沒人,突然石頭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仔細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個人坐在石頭上。雄性,不過,怎麼比雌性還好看呢?我湊近點,他沒動,我又湊近點,他還是沒動,我於是湊到他身邊,左聞聞,右聞聞。他突然伸手抓著我的脖子將我拎了起來,他速度好快,我根本沒辦法反應。
  我拚命掙扎,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又把我放回地上,然後扔了一片肉給我。
  我怒,狠狠地啃了一口草表示自己是草食動物,又有些懼怕他再將我拎起來,比較快速地逃竄了。
  逃竄途中又撞在一個人的腿上,撞的我眼冒金星。被我撞到的人蹲下身子饒有興致地看我,他的頭髮紅的晃眼。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居然就拿了刀來戳我,痛死了,我含淚狂奔而去。
  大自然真危險,於是我逃進了城裡,沒想到剛一進城就被人逮了個正著。我被裝進口袋裡,暗無天日。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從口袋裡拎了出來,一雙手將我接了過去,抱在懷裡,好溫暖。
  「這是玉兔?不是應該拿去交任務換經驗嘛?」抱我的人問。
  「不喜歡?」
  「不,很可愛。」他用臉噌我的背,暖暖的,大概是因為狂奔了一天,好想睡。「可是,我沒有準備什麼回禮哎。」
  「那,陪我一起賞月吧?我買了月餅了。」他又補了一句「抹茶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抹茶的?」
  「我調查了。」
  「……」
  於是,空蕩蕩的屋頂,我一隻兔賞月,風吹在毛上涼涼的,真的想睡。

  30

  金城留下的書,名為<流火螢光之刃>的鑄造方法,從圖譜上看,應該是一雙成對的雙刀,這個遊戲裡的鑄造書都是如此,圖譜偏向繪畫風格,很是抽象,裝備真正模樣只有實際做出來之後才會知道。我直覺那是一對閃耀的刀,或者說,應該是很襯景辰的刀,我很想造看看。
  鑄造的主要材料有勃希耶珈翠王蜥蜴的脊椎骨,寒玉鐵,凱迪米拉之眼,格瑞雅粘劑,外加基本的輔助材料。基本輔助材料無需擔心,即使沒有現成的,花點時間也會有。脊柱骨已經有了,寒玉鐵我知道,由寒冰礦石熔煉而成,寒冰礦石在大陸東邊的海島洞窟裡有,我曾經去過一次,雖然危險,但也不是不能應付。倒是最後兩件,我聞所未聞。
  正在苦惱之時,債主敲我。
  「金城回來過了?」
  「是。」他大約是聽公會裡別的人說了。「不過已經走了。」
  「你見過他了?」
  「嗯。」
  「說了什麼嗎?」
  「珠光要結婚了。」我如實回答。
  他沉默一會,然後喃喃道:「這樣也好。」他認識金城和珠光的時間總比我久。「這樣他也不會再回來了。」然後又特別高興的說「他把他的所有財產都捐到公會倉庫了,這下又發達了。」
  我險些從凳子上摔了下來,此人真是本性不改。我看著手裡的書,順便問了他那兩樣材料,債主大人雖然管理著生活玩家為主的公會,但他本身並不是生活玩家,又有像陌道陽這樣身為賞金獵人的「好友」,見識多廣,應該多少聽聞過一些。
  「凱迪米拉之眼我知道,官方說法是打龍族BOSS必掉的,不過這個有點難,我曾經和笑笑,陌道陽,六世,花容五個人去打過,沒過。」
  我心裡一涼。
  笑望風,陌道陽都是微操的高手,債主大人的操作我上次也看過了,六世驚魂和花容也都是服內名人,他們五個都打不過的BOSS,我難以想像。
  「不過我們那時都才百級左右,你如果要打凱迪米拉之眼,我可以幫你找人,但是你自己必須滿百級,不然恐怕太難。」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們幾個高手打BOSS尚且如此辛苦,路途之中必定難以顧我周全,我至少需有自保能力,不拖後腿。
  我想了想:「請幫我找人。」
  他答應了:「格瑞雅粘劑我是真不知道,不過可以幫你問問。」
  「那就麻煩你了。」
  結束了和債主的通話,我將自己的時間排了一排,決定先去採集寒冰礦石。
  海島洞窟這張地圖,說不難也不難,說難也難。洞窟裡的怪其實級別還算高,但是對我而言,並不到危險的級別,逐只逐只的慢慢清理,速度上雖然沒辦法,但是也倒安全。難的是,地圖十分蜿蜒,視線不好,一個不小心很容易被前後夾擊。這個級別的怪,一隻我能對付,兩隻到三隻就性命難保了。
  我小心翼翼地在洞內挪動,基本每塊礦石周圍,都有一隻怪看守,我一一清理,小心採集。然而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我終於還是不小心引動了巡邏的怪,不幸慘遭夾擊,慘死當場。
  我雖非赤貧,但距離富戶甚遠,怎麼也不可能帶著2億的復活石到處跑。海島上並沒有記錄點,最近的記錄點是西媞婭村,和海島隔著細長的海域,需要乘船才能過來。我一想到又要在海上顛簸一個小時,就覺渾身無力,爬不起來。
  我正爬在地上挺屍,突見灰色的視線裡有人影晃動,仔細一看,更加無力。
  那人咧開一嘴白牙衝著我陰測測地笑,蹲下來又拿刀戳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都是悲慘時。
  「要我救你?」
  我謹慎地看他,看他拿著復活石在手裡拋,我突然明白了債主大人的心情,我也仇富了。我很想爽快拒絕,然而一想到那過分具備真實感的海上旅程,立時頭暈噁心反胃。
  「紅鴉大人可否施以援手?」
  「我考慮看看。」他當真做沉思狀,我吐血。
  就在我準備化光的時候,眼前跳出是否接受復活的選項,我趕緊點是,生怕他一會反悔。
  我坐在地上等虛弱期過去,偷眼瞄見他饒有興致地看我,尷尬地咳了一聲:「那個,賬單請郵遞個人。」
  如果他把賬單郵遞到公會,我不被債主大人掐死才怪。
  他很是大度地一揮手:「不用了。」
  我正滿懷感激,卻被他下一句噎地說不出話來。
  他一臉得意地道:「反正也是從別人身上爆來的。」
  原來是遺物,真是太不吉利了,可惜用掉的時候就是吃下去的飯,吐也吐不出來了。
  等虛弱期過去,我見他還不走,奇怪地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拿著刀,金城造的刀,神器非白,洞窟的冰壁上戳來戳去,聽見我問,回頭看我,很理所當然地道:「來堵人。」
  「堵人?」
  「嗯,」此時洞口那邊似乎傳來人聲,那一瞬間,如果我沒看錯,他的臉上閃過了十分愉悅的表情,他向我擺了擺手:「你呆著。」
  然後就提著刀向門口去了。
  我很是好奇,小心翼翼地跟著,因為不敢跟太近,又怕被怪襲擊,因此離他很有一段距離。遠遠聽見類似怒吼的聲音,不是紅鴉,但是又有些耳熟。等我去時,怒罵聲不絕,不過是從地上傳來的,那片空地只餘下戰立著的紅鴉,和一地屍體。
  好吧,那聲音確實耳熟,那是終極殺手,那一地的人,原來也都是【終極】的人。
  紅鴉任由他們躺在地上謾罵,漫不經心地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把玩著一堆類似戰利品的東西,他的心情看起來真的很好。【終極】的人持續地罵了好一陣子,終於陸續化光。
  等他們都化光了,我才從石頭後面走出來。我不想被【終極】的人看見,以免他們誤會我和紅鴉一國,拖累公會。我大約知道紅鴉找他們碴的理由,必定是為了上次被他們殺的事情,此人真正記仇。
  「你還真是無聊,千里迢迢跑這麼遠來殺人,在近處殺不就可以?」
  他搖頭「重點不在於殺人。」
  我疑惑。
  「他們在做公會升級的跑環任務。」
  我了悟,了悟的同時深感此人可怕。公會升級任務都很難,尤其是像【終極】這樣的七級公會,跑環任務是其中最難,一跑起來就是好多天,中間還不能死亡,一旦跑環任務的隊伍全員死亡,任務就算失敗,還要重頭再來。
  「這是第幾環?」我弱弱地問,其實我大體也可猜到,任務地點如此偏遠,不是最後也是接近最後。
  「最後一環。」果然。
  他笑的很是開心。數數日期,已至月末,看來【終極】本月要降級了……
  此人萬萬惹不得,我心想。

  31

  我殺怪,採礦,殺怪,採礦,無限循環。
  紅鴉在後面左晃晃,右晃晃,一會戳地上怪的屍體,一會又摸摸路邊的礦石,我努力無視。
  良久過後,他認真對我說:「你這樣練級,要練到什麼時候?」
  我正採礦,險些將鐵鏟拋在自己腳上,憤然看他:「重點不是練級,是採礦!」
  他恍然大悟的點頭,原來我被他當做傻瓜看了很久,我越發看他不順眼:「你怎麼還不走。」既然事情辦完,還不回大陸去,在這邊影響我心情,影響我工作。
  他一咧嘴,我就知道沒什麼好話,果然:「我等他們回來。」
  我無語,原來他終究不肯輕易放過,報復的徹底且滴水不漏。雖說離月末僅有數日,但如若不眠不休,尚有機會再跑一次環,看來紅鴉是打算要在此守到月末了。
  我一面為【終極】默哀,一面努力殺怪,采完礦石,在債主大人請到幫手前,我還需練級,我最是躲懶,練級,想想就頭疼。
  紅鴉依然跟在後面閒晃,我殺完一隻怪,他突然丟了組隊申請過來。我接受,轉身問他:「怎麼了?」
  他用很不屑的眼神看我,翹起嘴角:「你太菜,我看著累。」
  你不會別看!我默默嘔血,看在他願意幫手的份上,灰溜溜的去挖礦,用餘光看他兩擊刺死一隻怪自己不掉一滴血。好吧,跟他比,我確實菜。
  最初,我尚且有些不好意思,因為畢竟麻煩了他,但是後來我發現,我完全不必介意此事,因為他彷彿以殺怪為樂,純粹將殺怪當成了一種消遣,作為他的消遣,我理所當然地安心挖礦,坐吃經驗。
  他當真打算在此守到月末,於是我挖完礦後,依然可恥地跟在他後面吃經驗,吃到飽……
  【終極】的人果然又來,我躲在遠處,看紅鴉一臉興奮的將他們殺回城去,這次,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紅鴉心滿意足,收工回大陸,我返程【烏里維恩】,回城清點身上財物,居然如小山堆起,因為紅鴉從不回收怪身上掉落的物品。再看級別,也是狂升五級,我很是欣慰。
  債主大人來了聯絡,說是陌道陽已經應承了邀約,大概會帶清響同來,倒是笑望風不一定有時間,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這樣加上我,我們僅有四個人,債主大人說他再聯繫人,我說不急,我還要練幾天級,他於是鬆了口氣。
  練級就要下副本,我於是又去【巴頓】,走前和九鶴見了一面,他大約是從債主那裡聽說我要練級,塞了大量補品給我,我回贈了一把菜刀,確確實實是一把菜刀,他很是高興。
  我準備在門口找野隊【注1】刷91到99的副本,然而在門口站了許久,無人理睬。這是意料之中之事,刷副本,最搶手是祭司和純戰系,一個加血,一個抗怪,兩個是必需品,輔助品裡算來,也是輸出大的比較搶手,我雖然也是個高輸出,但是皮薄,一個隊伍裡可有可無,唯有在找不到人的時候才會有人記起。
  我扛著95級法師的牌子,打著瞌睡,居然有人組我,毫不猶豫地點了接受,抬頭仔細一看,很是不妙。
  公主殿下皮笑肉不笑地看我,左邊唯一,右邊是那綠衣的筱晴兒。
  「對不起,我看錯了。」我想退組。
  「你沒看錯,組的就是你。」公主殿下笑道。
  我仔細看他們級數:「我刷91到99的副本。」他們是120。
  「不都是練級麼,120經驗更多。」然後還不等我反應,就直接拖我入副本,公主殿下上次的火氣明顯未消,我已預料到我命途悲慘。
  他們有祭司,祭司是筱晴兒,祭司固然級別很高,祭司固然裝備很好,祭司固然操作不錯,可惜祭司是筱晴兒不是清響,120的副本裡保不住95級的我,於是我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經驗喝著吐著,雖然結果美好,過程很是不堪。
  一天能升一級,疼點也是值得,我唯有如此自我安慰。
  第不知道多少次暈頭轉向地出了副本,居然沒有立刻又進【注2】,我以為酷刑結束,一抬頭,寧願再進去受刑。
  國王陛下站在門口。
  「哥。」景宇叫了一聲,低頭鬧彆扭。
  景辰一言不發,走到她面前,摸她的頭,她扭頭避開。
  景辰看我一眼,微微嘆息一聲:「小莫怕痛,你別折騰他。」他聲音壓低,不過我還是聽見。
  景宇瞪他一眼,大聲道:「他能讓你痛,我就不能讓他痛?」我知她是故意說與我聽。
  「別鬧。」景辰的語氣平平,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卻讓人感受到他態度的強硬。景宇哼了一聲,站到一邊,似是妥協,看來她雖然任性,骨子裡卻相當畏懼兄長。
  景辰又轉過來對我:「抱歉啊,她總愛胡鬧。」
  我連連搖頭:「其實沒什麼。」
  他點點頭。回頭又叫公主殿下,叫她:「小宇。」
  景宇扭了扭身:「我知道啦!我們換副本還不行嗎。」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要換副本,要帶我升級,我忙說不用。被公主殿下猛瞪回去,不敢啃聲,他們兄妹兩我都惹不起。
  景辰在門口目送我們,神情淡漠,如初識模樣。我們又進副本,這次換了110級的,我稍微鬆了口氣,110的副本,他們也有經驗可難,對我也不算太難。
  我看唯一沖我笑,我低聲問他:「你告訴他的?」我實在想不出別人。
  他點頭。半晌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其實不用想的太複雜。」
  我尷尬,感情我們兩事,是誰都知道了。

  【注1】臨時加入的隊伍。
  【注2】副本有固定的開門時間,不過遊戲裡有賣一種無視副本開放時間就可進入副本的道具,【落景】在團練的時候都會用這種道具來節省時間。

  32

  公主殿下日日拉我下副本,我不知是該哭該笑,如果景宇不在,唯一也會來帶,總而言之,不容我有半點躲懶空間。
  數日之後,債主大人那邊終於來信,說是一切就緒,可向龍族飛船進發。
  我看看自己級數,居然已至103,一時百感交集。我試探著向公主殿下告假,殿下揮揮小手指頭,居然爽快放行,我很懷疑她們都已知道我要去打龍族BOSS,想到景辰那日漠然神情,罪惡感倍加。
  打龍族BOSS,自然要去龍族據點。魔族在魔界【西華】大陸,神族在北大陸【光耀】,人族在中央大陸【巴菲】,龍族是空中霸主,據點是龍族飛船,飛船穿越三個大陸,於薄霧中隱沒,船頭有明燈引路。
  比起神界魔界,龍族據點更加神秘,我從未去過,也未曾見過龍族飛船,它飛行在【天上人間】最高空域,自空中宮殿猶需仰視。
  債主他們選擇登陸龍族飛船的地點是,空中要塞【阿塞納】,我想起此地主人【奧黛多】,沒來由的頭疼,似是有不好預感。我乘坐【星】前往【阿塞納】,這是我第一次踏入這座武裝城市。和宮殿風格,華貴濃重的【芙羅倫斯】,NPC主宰的巴洛克風格的【巴頓】截然不同,整個空中島嶼被濃重的紅色和黑色所包圍,到了近處,才能看清其實是縱橫交錯的紅色和黑金屬鋼架,沉重,不可撼動的城,這是我對【阿塞納】的印象。
  我跟著人群進了城,和別的城市不一樣,這座城裡有很多紅名在走動,除此而外,有比起別的城市,明顯要多出許多的高級別人物出沒,氣氛緊張。
  我目不斜視,儘量不去看這些人,這座城是沒有PK限制的,我可不想還沒踏上旅程就被打回【烏里維恩】。我打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向約定的地點去,突然有人拿利器戳我的背,感覺熟悉,我驚悚轉頭,果然是紅鴉。
  「呦!」他咧開嘴衝我招呼,我第無數次想稱讚他的好牙口。
  同一時間我感覺到無數視線向我射來,這才想起,此人雖不危險,但是此人所到之處,即是危險,幸而這裡不是大路,我一把拉起他,就往旁邊的小路閃。待到四下無人之處,才松開他,吐一口氣。
  抬頭見他饒有興致的看我,很是洩氣。
  「你太引人注目。」我婉轉。
  「那是你吧,從港口進來就瑟瑟縮縮,是不是還自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了,這裡的人,最喜歡挑你這種的下手。」他笑的一臉的事不關己。
  雖然他是好心,我卻不知為何,滿腔憤慨。乾脆不理會他,轉頭就走。他在後面一步一步的跟,我快步走,甩不開他,他人比我高,腿比我長。
  「喂,你去哪?」
  他今天八成又無事可做,我依然不理他。
  「那邊是天台嘛,去龍族飛船?又去送死了?」
  我這才想起,似乎每次見他,都要死一次,真正是個黴星。我一路衝到天台,債主大人已經等在那邊,旁邊坐著陌道陽,站著清響。債主大人看到我身後,明顯愣了一下。我擺擺手,表示不想解釋。
  他只好問:「紅鴉也去?」
  我料想到千萬個答案,沒想到紅鴉居然淡定的回:「嗯,我也去。」
  我轉頭驚訝地看他,發現他看著清響,後者在望天。
  「多個幫手,不是挺好。」陌道陽搶在債主大人之前發言,我怎麼覺得他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只是不知道他此次期待,又是哪出。
  「笑望風不來嗎?」我乾脆無視他們,直接問債主大人。我這個法師和清響這個祭司就算了,債主大人,紅鴉和陌道陽雖然都是強人,兩個刺客,一個弓箭手,打BOSS沒人抗怪可不行。
  「他抽不出時間。」
  「那我們五個去可以嗎?」難不成要指望清響來抗?
  「不,我找了另外的人,你也認識的,陌道陽說,你們很熟。」
  我看陌道陽奸笑,我有不好預感,片刻之後,果然見國王陛下緩緩而來,我欲哭無淚,不敢正式。
  債主大人何等人也,此時也察覺氣氛尷尬,召集眾人:「我來介紹一下吧,我是債主,刺客」他其實特別得意他每次用來自我介紹的這句,可惜今日無人捧場,「莫蕭,法師,大家都認識,應該。」他看了一眼紅鴉,後者默認,他繼續「陌道陽,專職賞金獵人,弓箭手。」
  景辰點頭,紅鴉偏頭。
  「【落景】的國王陛下,劍士。」
  別人還沒說話,紅鴉突然道:「哦,見過的。」
  於是大家都想起前段時間比武大賽的事情,陌道陽繼續看好戲,清響依然沉默,我冒了一身冷汗,因為我不但想起比賽結果,還想起景辰參賽緣由,負罪感倍倍增。景辰只是點頭,居然淡然應和:「見過的。」
  債主大人迅速轉移到下一個:「清響,陌道陽的拍檔,祭司。」
  搭話的居然還是紅鴉:「嗯,記得的。」
  眾人皆驚,其實只有我驚,債主大人微微表示詫異,其他人維持表情一絲一毫沒變。
  「記得?」債主大人重複。
  他這個詞用的確實嚴重,我雖和他交情不深,但往來數次,對他也多少有些瞭解,被他記得,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清響似乎是第一次正眼看他,看了許久,居然指著紅鴉問陌道陽:「我認識?」
  那一瞬間,我彷彿聽到紅鴉磨牙,不知為何,竟然心情暢快。
  陌道陽笑笑地說:「【奧黛朵】的紅鴉,你總該聽過。」他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清響彷彿仔細想了想,然後很認真的搖頭。
  我看見紅鴉往前面跨了一步,一觸即發之時,景辰也向前一步,插入兩人中間,淡淡道:「該出發了。」
  清響向左,紅鴉向右,我想,暫時是安全了。不過,總覺得,龍族飛船之旅,前路漫漫啊。

  33

  我和景辰走在最後面,離其他人有一小段距離。
  我看他背影,他依舊穿黑色皮甲,腰間插紅黑雙刃,我突然記起我初次見他時候,他穿閃耀金色鎧甲。後來我們一起刷魚鱗,次日他換了這身衣服,他定然是察覺我那時心態,特意換了低調衣裝。我不過是去蒙太古的地頭問了包BOSS的時間,他就猜到我要皮子,還特地郵來。他明明自己工作已經足夠忙碌,卻還日日陪我下副本。他明明不在乎功名,卻為我去參加比武大賽。
  現在想來,在感想方面,他也從不逼迫,總是給我充足空間。他一直在默默付出,處處為我著想。
  我看他背影,我也心疼,突然覺得,也許自己之前是錯。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過去,問他:「你生氣了?」
  他有些微的吃驚,看我一眼,淡淡道:「沒有。」
  我們兩又默默無語,他走在前,我走在後。他突然停下,嘆息一聲,莫可奈何的看我:「好吧,我是生氣了。」
  我低頭做認錯狀。
  他無奈的笑:「我那時真的很高興,你卻突然說出那樣的話來。我知道大家都敬我畏我,還有人說我無所不能,其實並不是那樣,你們也看到了,我也會失敗的,我也不是什麼都能做到的,我也是人,小莫,我也是會痛的。」
  「如果你還是覺得不夠安心,那我可以明確的說與你聽,我喜歡你。我之前不說,是因為怕嚇跑你,所以,你不要再這樣耍我了,這樣不好玩。」
  「如果你還想不明白,我可以給你時間,我可以等,到那個時候,你可以拒絕我,我總不會吃了你的,但是,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
  說完,他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裡透露著疲憊,他受傷了。
  我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我才發現,我已經把這個高高在上的人逼迫到了怎樣的一個境地。
  我覺得自己喉嚨乾澀:「我沒有在耍你,我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他搖了搖頭:「我說了,你如果不接受我,可以明確的拒絕我,我不需要藉口。」
  「這不是藉口。」
  「對我來說,就是了。你喜歡我就是喜歡我,不喜歡我就是不喜歡,你拒絕我也不需要理由,你有理由就是藉口。」
  他原來只需要一個答案,喜歡,或者是不喜歡。
  「喜歡。」我點頭。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他一臉不確定地看我:「我說過的,不要再耍我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說真的,我喜歡你。」說這話的同時我突然發覺,他似乎從剛才開始就設了個套子讓我鑽啊。不過,算了。
  他猶豫了一會:「你可以再想想。」
  我瞅了一眼前面,見他們都走遠,動作迅捷地拉著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我喜歡你,這樣,可以了吧?」
  他眨了眨眼睛,點頭。
  「我想要做你的情人,是因為我想留在你身邊,別人總說我不自信,他們是對的。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又想,自己憑什麼讓你喜歡呢?如果做戀人,我怕你會變,與其兩個人一起幸福,然後變成不幸,我寧願讓你一個人幸福,你可以不愛我,我卻可以一直愛你,一直被人愛著,就是幸福吧?我這樣想,是不是太傻了呢?」
  他有些呆愣。
  這個就是所謂的情話吧?原來我也有這麼肉麻的一天,我很不好意思,不敢再看他的臉,趁他沒反應過來,拉著他的手快步就走。
  「快走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他突然一用力把我拉回去,低頭吻我的額頭,帶著哭笑不得的語氣:「如果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被拒絕,我也太悲慘了一些。」
  這是婉轉的罵我傻瓜的意思嘛?
  我摸摸自己的額頭,看他笑笑的臉,咳,我想說,他笑起來,真的好看。
  我們走到前面,他們四個已經停下來,陌道陽視線自上而下,哼笑一聲,做了然狀。我抖了一下,趕緊放開景辰的手。
  幸而債主大人看向前面,似乎沒有發現,我略微鬆了口氣,才發覺氣氛不對。清響和紅鴉站在前面,一左一右,不動如山
  「又怎麼了?」
  「他在挑釁。」陌道陽指指紅鴉,笑的很是開心,我看他不愁吃不愁穿就愁沒戲看,標準的無亂不歡。
  我又頭痛。「你不擔心?」好歹清響是他拍檔。
  「放心好了,清響是專業的。」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專業是什麼意思,但是,這要怎麼叫人放心啊,而且,這不是他該擔心的重點吧?
  這時候景辰也走到前面,旁若無人地穿過兩人中間,指著頭頂一片天:「飛船。」
  我們幾乎同時仰頭。這裡是天台,【阿塞納】的至高點。除了公共城市【巴頓】,其他三個空中宮殿都有天台,設計各不相同,像是顛倒的港口。【阿塞納】的天台通過一條綿長的鋼筋結構的走廊延伸出去,就是我們剛才經過的地方,有點像是鋼筋做成的比薩斜塔,伸展到空中宮殿之外。
  這裡風很大,除了腳下踩的這塊鋼筋,其他地方都是天空。此時頭頂漸起薄霧,隱約可見閃爍明燈,模糊之中,只見船頭,似是有龍體雕塑,口中叼著引路之燈。
  「準備登陸。」
  債主大人將飛行藥分給眾人,紅鴉沒要,他自己有。
  「一會要先打守護,清響顧著莫莫就行,莫莫你自己小心。」
  我點頭。
  景辰在前,陌道陽殿後,我們陸續展翅。登陸龍族飛船算是入侵,會有守護龍族飛出來阻擊,我之前做了功課。
  剛剛在下面遠遠的看,並不覺得,靠近飛船之後,才發覺船體龐大,一眼望不到全貌。遠遠可見登陸點,是個小小的門,開在船體下方,門口有兩個藍色懸浮晶石,算是指示物。
  果然有龍從船體上方飛下,赤紅飛龍,脖子上鑲紅色寶石,法系焰系怪。清響給我加盾,大家各自為戰,唯有債主大人慢慢退到後面,最後有氣無力地飛在我身邊。
  我一臉疑問,他一臉怨恨地道:「我暈機。」
  好吧,原來他不擅飛。原來人人都有不擅之物,我心理平衡。

  34

  「怎會暈機的?」我一臉同情的看面色慘白,蹲在角落的債主大人。
  「因為是豬。」陌道陽笑笑的過來。
  債主大人半死不活地白他一眼「有次被人追債時,坐直升機逃跑,過程十分驚險。」
  聽他形容,當時情景必定是九死一生。不過,既然欠下巨額錢財,又哪來的直升機坐,債主身世,果然神奇。
  「原來你真的欠債。」我唯有感嘆。
  陌道陽又□來,一臉的幸災樂禍:「早叫你欠債肉償,你看看,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花這麼多錢去買一頭豬?」
  我按了按自己額頭,想起豬之稱號的緣由。那時兩人似是還不熟稔,陌道陽為賞金任務來公會聚集地,聽聞債主大人的名號,興趣頗大,直言不諱道:「欠債肉償。」
  債主大人漠然答:「我又不是豬。」
  於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債主變債豬……
  這兩人都是高智商生物,然而一旦堆在一起,通通變白痴,對話一沒內涵二沒營養,我默默退出。轉身發現景辰站在那兒,笑笑的看我,面上熱度徒然升高,心內忿然,挪,挪過去,偷偷用手肘抵他,低聲警告:「不帶胡亂散發荷爾蒙。」
  他用手抵住我作亂的手肘,低頭湊到我耳邊:「任務完了去你家?」
  我惱羞成怒,恨恨道:「來我家做啥?」
  他無辜的眨眼:「吃小籠包啊,你想哪去了?」然後笑的更加歡樂的跟著大部隊走了。
  我極其想嘔血,反思著自己之前是不是都被他溫柔的表象矇蔽了雙眼,現在只能獨自默默流淚。
  「龍族飛船一共有四層,」由於債主不幸初戰陣亡,所以由曾經來過龍族飛船的另外一人陌道陽進行解說。「青之迷霧和流亡之海,黑木之棺和迷失之亡靈,蒼之大地和冰霜之百華,六天之眼和朱玉之魔封。」
  「……」於是,眾人長久的沉默。
  「這個遊戲環節的設計者,從某個方面來說,還真是……」
  「文藝。」景辰若有所思地接我的話。其他人都很配合地點頭。
  「不過,還真厲害啊,只來過一次,這些都能記住。」我十分佩服地望陌道陽。這個平時很蹦跶的人居然沒有驕傲地接受讚揚,我看他一臉忍笑的表情,我又有不好預感。
  果然,下一秒他以自以為平實地語氣陳述:「莫莫呀,其實呢,這個遊戲有個功能,叫做任務日誌,就是把你做過的任務的信息,全部儲存下來,隨時可以瀏覽。」
  我大囧,我不就是沒怎麼做過任務麼,三年多的遊戲齡也說明不了什麼吧。怎能連債主大人都笑我。
  只是景辰突然拉我到身邊,義正言辭道:「不要欺負我家小莫。」
  我被他從身後攬在懷裡,只想找個地洞來鑽,我是寧願給他們剛才那樣笑話呀我皮薄呀我想哭。
  果然紅鴉和陌道陽都一臉奸笑地看我,連剛才還半死不活地債主大人也成功復活,兩眼冒光地盯著我和景辰,然後咳嗽一聲,正色道:「那個,國王陛下,聽說你們公會近日打算購買一批數量頗巨的藥品供應城戰……」
  國王陛下爽快揮手:「我回去讓唯一聯繫你。」
  債主大人滿意點頭,也很大方的揮手:「藥品包人力郵遞,保管由我們莫莫親自負責。」
  我險些暈闕,這見財忘義之人。心中卻和債主大人站了同一站線,決定在藥品生意上痛宰景辰一筆,我也仇富。
  不久之後,我便領會了何謂青之迷霧和流亡之海。既然是龍族飛船,我們所在的位置,就應當是船艙,既然是船艙裡,有迷霧就算了,我就當是窗戶外面透進來的,但是……
  「怎會有海的?」我哭笑不得的看前面波濤洶湧隱沒迷霧之下的海面。
  「因為製作者是個偽文藝吧。」清響一臉漠然地評價,竟然率先走了出去。我還來不及阻止,紅鴉也跟了上去。
  陌道陽一臉無奈地拍我的肩:「相信我,他真的是專業的。」
  我只好也跟著一起走。
  腳下的海水打著旋,彷彿蠟筆畫,身子有一小半都在迷霧中,前後只能看見一個人,我前面是紅鴉,後面是景辰,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叫人心安。
  我才發現所謂的海其實很淺,僅僅沒過腳面,並且仔細看,能看到海面上小小的亮點,有藍色,有綠色,都是不易察覺的顏色,真的是流亡之海,海在流動,可以清楚看見的流動,看久了眼花,我沒辦法思考,只能緊緊地跟著前面的紅鴉走。
  暈頭轉向中聽見紅鴉在問:「你是根據什麼判斷方向的?」
  我想他問的應當是清響,果然,隔了好半天,聽到清響答:「直覺。」
  我第一反應是伸手拉住紅鴉,我抓住他背後用來固定非白的金屬腰帶,以防止他沖上去和清響打起來。我可不想在這麼討厭的地方迷路。
  然後又聽到後面的景辰問陌道陽:「沒有怪嗎?」
  「還要再走一段才會有,龍族的指引會划船過來,注意聽,有水聲的時候就彎下身子,只要不被發現就不用開打。」
  又走了一段路,果然如陌道陽所說隱約聽到水聲,我們都停下來,彎下身子,我很緊張,雖然他們個個都是強人,但是如此地形,如若開打,實在是不讓人喜見。
  我屏住呼吸,聽那水聲漸近,可以清晰地辨別出是木漿插入水面劃動的聲音。再然後,我在迷霧中隱約看見帶著龍族雕像的船頭,船頭站著墨綠色的龍族,身上裹白色繃帶,宛若殭屍。船靠近過來,幾乎貼著我的身側劃了過去,我側頭偷偷看了一眼,船上還坐了大約六隻龍族,是紅色,有點像剛才的守護,只是身上都綁著繃帶。坐在船上的龍族都低著頭,而指引一直看著前方,我才明白為何陌道陽要我們俯身,這是指引視線的死角。
  等船遠去,我們一行才繼續前進。
  一路上還遇到五六隻船,都平安無事地躲了過去,終於安全到岸。
  下一層是黑木之棺和迷失之亡靈,看這一層形象和名字的吻合度,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35

  我兩腿打顫地跟在景辰後面慢慢挪,我的預感不幸成真,第二層是墳場背景,遍地棺木,頭頂有透明亡靈悠然飄忽,時不時還有龍族殭屍和吸血龍族從棺木裡彈跳出來,配合悚然背景音樂,我很想哭。
  「真奇怪,有這麼可怕?」陌道陽踩在一隻從棺木中冒出半個身子來的龍族吸血鬼頭上,一邊扭動腳底,一邊笑笑的問我。
  「不會怕的你們才奇怪吧!」我怒,我欲哭無淚,我其實並不膽小,我喜愛美好事物,自然討厭一切不美好之物,殭屍一類,實在有違審美,再加上醜陋之物一再驚悚彈跳而出,就算不怕,心內也該聳動,這些人實在異類,看紅鴉和清響一人抓了一隻亡靈當風箏放,讓我想起鬼屋門口時常張貼的告示:請勿毆打鬼。債主大人在棺木裡找掉落的錢幣,一邊撿一邊笑眯了眼。景辰,景辰被我拿來當擋箭牌,這些龍族鬼怪我實在不想碰。
  這時正經過一個棺木,景辰走了過去,全無反應,我於是毫無防備跟了上去,然而就在經過之時,一隻龍族殭屍突然張牙舞爪地蹦了出來。我第一反應,閉上眼睛,飛撲向前,抱住景辰,緊緊不放,就算是用魔法轟,我也不願,生怕沾染。
  半晌之後,吼聲不再,我才敢慢慢張眼,看景辰哭笑不得地看著我。
  「死了?」我左右尋覓。
  景辰用長刀指指不遠處,屍體猶在,我驚退數步。他看我好笑:「我的遠程技能,終於也派上用嘗。」
  我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殭屍原本是撲向我的,而我卻撲向景辰,殭屍自然也會撲向景辰,此時他被我整個抱牢,動彈不得,完全無法反擊,幸而他還有為數不多的遠程技能,若是國王陛下因此死在這裡,顏面大失,我定然要被公主殿下生吞活剝。
  我趕緊鬆手,悶悶地道:「對不起。」
  他卻笑:「我剛在想,要不要做完任務去你家,吃小籠包,看鬼片?」
  我連連搖頭。
  他絕對是故意的,我果然是被他良善的外表所騙。不知是否有種錯覺,我似乎一直在吃著悶虧。
  大家一路清怪,雖然費力,但也並無生命危險,更何況前面那幾隻明顯樂在其中。看到傳送口近在眼前,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終於告別亡靈世界。
  「比我想像的要好的多啊。」我感嘆道。
  聽債主大人形容,我總以為龍族飛船,步步驚心,處處危險,不過從這兩層看來,雖然危機四伏,但只要小心應對,也並無生命只憂。
  債主大人聞言搖頭:「從三層開始,會有守層的BOSS,不要鬆懈。」
  他邊走邊講解:「三層的BOSS是冰龍拉勃特,敏捷極高,擅冰凍技能。我們上次,就是滅在它手裡。」
  我驚異:「你們上次是死在三層?那我們這次要打的是……」
  「是龍族終極BOSS,應該在四層,我們沒去過。」
  「……」我又有不好預感。
  從傳送口出來之後,眼前蔚然一亮,蒼之大地和冰霜之百華,冰天銀地的世界。
  「是雪哎。」
  細細的,小小的雪花,紛飛而下,並不覺得寒冷,反而覺得溫馨。我忍不住伸手去接。【天上人間】的天氣系統做的非常好,但是只有冰原那邊才會有降雪,我從未去過,因此這還是第一次在遊戲裡遇見飄雪,逼真的美好。
  景辰站我身後,突然揉我頭髮,我不明所以,回頭看他,他只是笑。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雪原,只有飄飛的雪花,散落的銀樹,和被雪覆蓋的土石,沒有龍族的痕跡。我剛要向前踏步,就被債主一把拉住。
  「小心,這層有很多冰凍陷阱,布在雪層下方,一旦踩中,腳就會被凍住,然後就有冰雪龍族從雪層下面冒出來襲擊你。」
  我趕緊將腳又縮了回去。
  「有路線嗎?」景辰問。
  債主大人和陌道陽同時搖頭。
  「沒有,我們上次是一步一個陷阱的走過去的,只要不被全員凍住,基本還是沒什麼問題的。」意思就是大家挪慢一些,有人踩中陷阱受到攻擊就由沒事的人來解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只是腳被凍住沒關係吧。」清響若有所思地說。
  我正幸喜,以為他有對策,結果他下一句是:「砍掉好了。」
  那一瞬間,我深刻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涼爽。我想,其他的人大約跟我的感受一樣。
  他突然又轉頭微微一笑:「開玩笑的。」
  我雖然很樂見漂亮的人微笑,因為人笑時總是最美,漂亮的人笑起來總是更美。只是,他的笑話能不能不要這麼冷。
  陌道陽貌似很習以為常他的心血來潮的「幽默」,淡定地跨步:「好了,走吧。」
  債主大人最先中招,一隻冰雪龍族極其迅速地從雪地下面蹦跳出來,直撲他身後,被陌道陽一連串的箭矢瞬間射成了篩子。完了之後瀟灑收工,拉長了音喚道:「豬……啊……」
  債主大人面色突變,幸而他腳下的冰還沒解凍,不然必定不顧一切,在這危險雪地追殺一番。
  我看那死去的冰雪龍族,又鬆一口氣,比之剛才的龍族殭屍和吸血龍族,這才是高貴的龍啊,雪白璀璨的鱗片,潔白的骨翼,我心情頓好。
  第二個踩中陷阱的居然是紅鴉,不過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他就冷笑一聲,將飛撲過來的冰雪龍族秒殺在地,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飛蛾撲火,我突然對那妄圖對他下手的冰雪龍族飽含了同情。末了紅鴉甩一甩沾了積雪的非白:「因為腳不能動就死在這裡,也未免太過無能了吧。」
  於是所有人都無一例外的被他這段言論所激勵,滿腔鬥志,不顧死活地開始往前衝,只是有人表現的明顯,比如債主大人,有人沉靜,比如清響和景辰,也有人不溫不火,自然是陌道陽,雖然大家手中的動作都和面上表情不怎麼吻合。我跟在後面插科打諢,我可沒有那個實力秒殺一隻冰雪龍族,慢慢拖死一隻還是可以的。
  於是片刻之後終於引發悲劇,全員凍結。就在大家各自為陣之時,腳下突然火焰四起,一時間冰雪消融,雙腳解放,處理完冰雪龍族之後,大家默默地看清響。
  「你會解凍?」債主大人不確定地問,之所以會問,是因為這裡的法系只有兩人,我和清響,那絕對不是我能辦到的,而且長眼睛的人都看到了是他發動的法術,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實在是想不通啊。
  清響拍了拍靴子上的冰渣,淡定點頭。
  「既然會解凍為什麼不早說啊!」債主大人抓狂。
  「因為你們沒問。」依然很淡定。
  清響此人,是謎。最後,我總結。
  不管之前如何,總而言之,我們可以從此放心大膽地在雪地踏步了……

  國慶特別番外——溫柔的捕獵者

  前言:我家養了一盆捕蚊草,據說是食人花的小型。這種草其實反應很遲鈍,它的內部有兩個小刺,一旦有生物觸動了小刺,它就會合起來,但是觸動到邊緣毫無反應,它似乎會在空氣裡散發一種只有蟲蟲才能覺察到的香甜氣息,吸引蟲蟲去觸動它的小刺,以此來捕食。比起辛苦結網,伺機而動的蜘蛛,我覺得這種安靜捕獵的小草更加符合國王陛下的形象。他的溫柔,就是那散發在空氣裡的甜膩香氣,他永遠不會主動出擊,他只會安靜的誘惑,然後等待,但是一旦捉住獵物,就死不松口。
  正文:於是設定的時間為兩年前的十月一日。
  早晨,景氏豪宅,寧靜是用來打破的,打破寧靜的是一連串高跟鞋的啪嗒聲,通過長長的走廊,繞上樓梯,最後停在二樓書房的門前,書房厚重的木門被粗暴的推開。
  「哥,CC的香水今天會有限量版上櫃,下午一點,只能排隊,不能預約,T.I的首席設計師晚上5點在廣茂有個服裝展示會……」景氏大小姐看著空空的老闆椅,轉頭:「我哥人呢?」
  保鏢集體搖頭,管家望天:「早晨就出去了,也沒說去哪。」心裡想的卻是,少爺難得休假,早知道你要拉他去陪逛,自然是早早開溜了。
  大小姐一跺腳:「景良辰!」終於啪嗒啪嗒踩著高跟鞋自己出門去了。
  而此時的景良辰,身為景氏少董,在難得的節假日,依然不忘辛勞工作。
  「節假日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中銀百貨的經理站起來,連連道謝。
  景良辰擺擺手,表示不甚在意,事實上他現在所想的是,節假日就是不好,一點點工作一會就做完了,又不能回家休息,會被寶貝妹妹捉到,不然,先去找個地方吃了午飯,然後去賓館睡一覺好了,上次那個會員制的牛扒館不錯,環境也好。
  這麼想著,他起身出了門,中銀的經理跟在後面一步一步的送。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表示不用送了。
  中銀的經理有些膽顫心驚,總覺得少董今天沒帶保鏢,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才好,他想堅持送景良辰到停車場,然而光是直視少董的臉,就沒有違逆他的勇氣,只好停步在電梯門口,所幸自家百貨還有這麼個貴賓專用電梯。
  景良辰坐著電梯從二十七樓下去,因為是貴賓專用的電梯,幾乎沒怎麼停,一下到了十九樓,電梯開了,進來了一男一女,男的提著一堆購物袋,一臉疲態,女的顯然興致高昂。
  總覺得,這個男的有點眼熟。景良辰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此時卻不太能想起來,那必定不是商業圈裡的人。
  男人閉目靠在電梯間的角落裡,將腦袋擱在牆上,女的嘰嘰喳喳個不停,大致是說自己還想買些什麼什麼。
  景良辰細細看他的臉,終於想起曾經在哪裡見過,好似是在遊戲裡見過的人。那日自己在城戰空戰,遠遠見一人張開海藍羽翼,飛上鐘樓,然後那人就坐在鐘樓樓頂,向自己這邊看,一直看一直看,他以為那人在看他,直到最後才發現,原來他是在發呆。
  會乘坐貴賓專用的電梯,是什麼人呢?不過,有身份的應該是那個女人吧,提這麼多包東西,男女朋友的關係?
  電梯到了6樓停下,6樓是百貨的女式箱包區。女的一邊嘀咕著:「才半天就走不動了,6個包而已,叫你平時不好好吃飯不好好鍛鍊,老娘今天非逛到你吐。」一邊走出了電梯。
  景良辰默默地看她走了出去,默默地看電梯門重新關上,默默地看電梯按鈕上的燈開始向下閃動,默默地看依然一動不動依靠在角落的男人,直到電梯到達負一層。
  景良辰邁開步子走出電梯,回頭看一眼依然保持同一姿勢不動的男人,終於證實自己心中剛才一直的猜想,他向後跨一步,回到電梯裡,用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胳膊。
  男人彷彿驚醒,就差沒一蹦而起,睜開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看到了景良辰,一臉的疑惑。
  景良辰好心地道:「你若是找剛才的女人,她在6樓下電梯了。」
  男人連連向他道謝,就要衝出電梯,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坐回去就行了。」
  景良辰微微一笑,退出電梯,看電梯門合上,慢慢升高。
  竟然就那樣站著睡著了,真是有趣的人。
  景良辰二十七歲,在他的生命中,第一次發現了名為有趣的生物。
  再次見到有趣生物的時候,是在卡奈羅新鑽石系列發表會上,原來有趣生物叫蕭末,是個珠寶設計師。不過他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了,完全無視自己的從身邊就這麼走了過去,景良辰倒是很想和他說說話,但是等他應酬完的時候,蕭末已經不見了。他那時並不知道,蕭末平生最討厭的便是應酬,這種場合,能不去就不去,能早退絕不多呆。
  於是景良辰嘆息了,景氏少董從不嘆息,因為他一嘆息,身邊的人就要不安了,景氏的股票就要震盪了。所以嘆息的人不是景良辰,而是景辰,景辰其實也從不嘆息,不過他嘆息的後果沒有那麼嚴重,於是,他就嘆息了,於是他身邊的人也緊張了,那時他身邊的人,是唯一。
  唯一哆嗦了一下,沒敢出聲。
  於是國王陛下開始自言自語:「我似乎對一個人產生了興趣。」
  「還有你搞不定的女人?」唯一全當他玩笑。
  「不是女人。」
  唯一又哆嗦了。
  「是,什麼人?」
  「現實裡,叫做蕭末,遊戲裡,我也不知道。」
  「蕭末……」唯一默念,然後驚起:「不會是我知道的那個蕭末吧?卡奈羅的設計師?」
  景辰點頭。
  「這麼低調你也能注意了,你真了不起,要不,改行做星探了?」
  景辰繼續點頭。
  「我不是在誇你!」
  景辰依然點頭。唯一暈闕。
  再後來,就到了青蛙故事的初始,國王陛下和青蛙王子在遊戲裡正式的,見面了。國王陛下盯著他的青蛙王子看了又看,確實是他那隻青蛙沒錯。
  青蛙王子衝他微笑,他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只好轉開視線。
  「你問我怎麼辦?」軍師唯一絞盡腦汁,「他看起來是反映遲鈍型的,既然如此,溫水煮青蛙嘍。」
  國王陛下頓悟,於是開始備涼水。
  可惜火候控制的不好,一不小心把青蛙給燙跑了。
  於是景氏少董嘆息了:「都是你讓我溫水煮青蛙,現在好了,燙跑了吧?」
  唯一,不,現實的名字是未曾透露的蔡唯,於是再次獻計,雖然沒什麼實質性的作用:「燙跑了沒關係,等水涼快了他還會回來的。」
  於是景氏少董再次頓悟,很爽快的賞賜了一大堆文件給功臣蔡唯。
  「這都啥?」
  「新產品報價,工程預算核對,電子研發項目企劃書……」
  「這不是你全部的工作?」
  景良辰點頭。
  「都給我,那你做什麼去?」
  「我去等水涼。」
  「……」
  於是這顆草又去發散他的香氣去了……

  36

  雪景雖美,但溫度卻不那麼的招人喜歡,越是接近冰龍的巢穴,氣溫越低,我唯有燃起火球取暖。
  「很冷嗎?」景辰問我。
  我點頭。
  他靠過來拉我的手:「真的很冰。」
  他將我的手舉到唇邊哈氣,他真的很溫柔。大約是逐漸暖和起來的緣故,我感到面上發燙。
  「好點了?」
  「嗯。」
  他笑笑,將我整個攬在懷裡,我雖然覺得不太好意思,然而卻貪戀那溫度,不願離去。沒過一會,整個人都暖起來了,於是我突然發覺。
  「你好暖。」
  「是嗎?」
  「怎麼會這麼暖?」我覺得有些不正常,【天上人間】的傳感裝置敏感度是絕對的好,能夠百分百真實的轉達玩家的身體情況,我抬手摸摸他的腦袋:「是不是發燒了?」
  他愣了一下,也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不會吧?」然後斬釘截鐵地對我說,「不會的,我有十幾年沒發燒了。」
  「……」以這種事情作為依據,他這股自信還真是相當可觀。
  「可是,確實有點熱啊。」我在他額頭上摸來摸去。
  「怎麼了?」債主大人湊過來,見我們模樣,立即唉聲嘆息:「你們兩,要親熱的話,也等任務完了吧,況且這冰天雪地的……當然,我是為你們的健康考慮。」
  「你想哪去了。」我直翻白眼:「他好像有點燒呢。」
  「騷?」陌道陽也湊了過來,打量了一下景辰,正色道:「我看像。」
  「是燒!發燒的燒!」我惱怒,這兩個人,不該默契的時候總是默契非常。
  「我看看。」於是他們一人在景辰的額頭上摸了一爪子。
  「是有點。」
  陌道陽向走在前面的兩人招了招手:「任務暫停。」
  「不用。」景辰擺手阻止他。「我沒事。」
  「怎麼?」紅鴉折回來問。
  景辰還不等別人開口就對他說:「沒事,繼續吧。」
  「但是……」我有些擔心,還想說什麼,他握了握我的手,給我一個放心的微笑。
  「快點把任務做好就行了。」
  真是任性的國王陛下啊,我想。
  債主偷偷衝我聳肩,我們都拿他毫無辦法,唯有如他所述,早早完成任務,我偷眼瞄他,我還是擔心他。
  「其實我覺得啊,」我清了清嗓子,「你下線休息休息也是可以的。」
  我指了指前面瘋狂虐待冰龍拉波特的四人,紅鴉是自然不必說的,動起刀來向來比誰都兇猛,那邊陌道陽和債主大人顯然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似是要將上次血債滴滴討回,至於清響,看起來最文靜,實際上招招狠毒,他有很多控制系的技能,什麼捆縛啊,荊棘啊,地刺啊,都是些小動作,我想,死在他手上的人,通常是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的。
  我悠然自得地站在安全的地方砸著火球,一下一下。
  景辰原本是去拉怪的,但是由於冰龍會冰凍的技能,他就只要抗著打就行了,反而是一直在高速移動的紅鴉和債主大人更能吸引冰龍的注意力,於是他的任務十分簡單的變成了站在一個定點極盡所能的輸出,能放技能的時候放技能,回復技能的時候就平砍。
  可憐的冰龍枉生了一個龐大的身軀,在無良四人組的高火力虐待下,很快就奄奄一息,末了還掉了一堆好物出來,大家都不要材料,於是材料都丟給了我,相對的,我對現成品興趣不大,他們各自挑選,多餘的東西全部給了債主大人,供他還債,天知道他到底欠下多少債務。我想說,這是我所見過,情緒最不高昂的分贓,完全靠債主大人一個人在帶動氣氛。
  分贓完畢,我們繼續前行,下一層是傳說未知的六天之眼和朱玉之魔封。
  「沒有相關的資料嗎?」債主大人問陌道陽,作為【天上人間】NO.1的賞金獵人,他就是一活動的百科全書。
  「這個,」他頓了一下,突然扭頭問清響:「有相關資料嗎?」
  「你想知道?」清響抬頭,平靜望他,兩人對視數秒,陌道陽扭頭。
  「算了。」
  我看的一頭霧水。
  穿越傳送點的時候,我感覺到景辰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失衡,本能地反手扶住,他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們過了傳送點,我感覺肩頭很熱。
  「原來真的會頭暈啊。」他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我唯有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他。
  「早跟你說了的。」
  他眨著眼睛,很純良的看我:「嗯,你說的沒錯。」我突然覺得,也許我是一輩子也無法對這個人生氣的,只好認命嘆息。
  問他:「你說怎麼辦吧?」
  「做完任務。」他答的毫不猶豫,他堅持。
  任性,外加固執,評價完畢。
  不過確實也沒有別的辦法,總不能讓大家都呆在這裡等他回來,若是出了龍族飛船,一切又要重頭來過。
  「要是覺得不行,就到一邊休息。」
  他點頭,此時表現的倒是很乖,不過,直覺是,不能相信啊。
  「這個,究竟是什麼?」
  我和景辰跟上隊伍,卻發現大家都停在那裡了,我走近過去,被眼前景象駭住,瞬間這層的名字浮現在我腦海。
  「六天之眼?」還真是形象生動。
  蠕動著的牆壁上,鑲嵌著幽綠的眼,連地面都是蠕動的,看著實在有點……「噁心。」
  「我好像覺得,頭更暈了。」我扶住景辰,我很能體會他此時的感受。
  難得連清響都同意的點頭。
  「不過,這要怎麼走?」我指著前面互相揉擠,幾乎毫無縫隙的噁心牆壁,根本就沒有路嘛。
  「這個……」陌道陽做沉思狀。
  倒是紅鴉一腳跨了出去:「跟我走。」
  我們餘下的人彼此互望一眼,終於還是跟著他走了,他走到一隻幽綠的三人高的大眼睛前面,突然伸手,將手放在那隻眼睛的中央,同時傳送的閃光亮起,他人不見了。我們依此照做,那眼睛竟然是個傳送點,我們被傳送到了另外一個四周佈滿了眼睛的地方,依然沒有出路,看來,六天之眼,是一個通過傳送點來移動的迷宮。
  「你怎會知道的?」我湊過去問正準備將手放在另一隻眼睛上的紅鴉。
  他回頭衝我一如既往奸邪的笑,露出那口程亮的牙:「因為我來過。」

  國慶特別番外——狡猾的捕獵者

  前言:如果說,國王陛下是溫柔的捕獵者,是安靜的捕蚊草,那麼賞金獵人陌道陽就是狡猾的捕獵者了,正如他的職業一樣,他喜歡主動出擊,設下重重陷阱,一步步將獵物誘進,一次一點點,等獵物察覺,已經深陷其中,逃脫不得了。
  正文:「話說,為什麼在這難得的假日,我非要和你見面不可呢?」日期為二零一零年的十月一日,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心情指數卻為憂鬱的藍的,正是青蛙故事的悲情人物NO.1,債主大人,在現實的世界裡,他其實有個頗為正常的名字,彥青。
  「難道不是因為你想見我嗎?」於是見到如此無恥的發言,大家便不難發現,此時發言的人,正是我們債主大人的命中剋星,給他帶來諸多不幸,所到之處鳥獸盡散,臭名遠播的堂堂【天上人間】第一的賞金獵人,陌道陽。
  彥青冷笑:「我恐怕是您的記憶紊亂了吧?陌先生。昨天半夜12點打電話將我吵醒,說要出來商談有利可謀之事的人,不知道是誰啊?」
  陌子齊長長的哦了一聲,停頓半晌,一本正經問彥青:「是誰啊?」
  彥青用手指按了俺自己的太陽穴,以壓制自己隨時可能暴突的青筋,在如此高檔的餐廳,氣氛優雅的環境下,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優雅:「那個嘛,不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嘛?」
  陌子齊恍然大悟地一揚手,手指向前方。
  「先生,您的火烤短角牛裡脊排。」侍應生面帶微笑地放下餐點,抬頭看到正面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側面一張陰暗的臉,手指一抖:「請,慢慢享受。」迅速收盤逃竄。
  「陌子齊,你繼續裝。」
  「那個短角牛,涼了就不好吃了。」
  「誰要吃!」
  「不吃嗎?」陌道陽揚手對那邊的服務員招了一招,「那撤掉吧,也就800一份。」
  「800?」
  「請問,先生需要什麼?」服務生問。
  「這個……」陌道陽指了指那盤色澤美好的短角牛。
  彥青已經第一時間將叉子叉在了牛肉上,然後優雅的送到嘴邊,咀嚼,微笑:「請問,這道菜是如何烹製的?」
  服務生微笑講解,完了之後微笑離去。彥青微笑目送他離去,一轉頭兇狠地望陌子齊:「誰叫你點這麼貴的?」
  「我之前不是問你要點什麼,你說讓我隨便點嘛?」他笑的奸邪,神情委屈,彥青對他印象,永遠是很會做戲。
  彥青認命地吃他的短角牛,還真好吃,忍到用餐完畢。
  「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一份烤蘋果,一份草莓鮮奶慕斯蛋糕,謝謝。」
  「你還吃?」
  「飯後甜點啊。」收起菜單,陌子齊答的理所當然。
  彥青按著太陽穴,又陪他吃甜點,吃完甜點,彥青微笑看他:「不知道陌先生還有什麼想吃的?」
  「你是說宵夜?」
  依然微笑:「不,現在。」
  「現在就算了,我飽了,宵夜的話,運河那邊新開的一家餐廳倒是不錯。」
  彥青自動忽略他的下半句:「既然如此,可否請您告知,您所謂的有利可圖之事,究竟是……」
  「哦,那個啊。」陌子齊頓了片刻,突然道:「說來,你還欠我多少錢來著?」
  彥青實在是支撐不住他的笑臉,咬牙切齒道:「三十六萬。」
  「哎?變少了啊。」
  「是啊,上次不是說幫你去捉蜥蜴,就抵掉三千的債務嘛?」
  「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來著。」
  「你一共還負債多少?」
  他一這麼問,彥青心中便警鈴大作。他其實本來並不欠陌道陽的錢,應該說,他欠誰的錢都不想欠陌子齊的錢,欠別人的錢,也就是欠債還錢,若是欠了陌子齊的錢,那就實在不知道要享受什麼待遇了。所以陌子齊要幫他還債,他是萬萬不願意的。只是為什麼他最終還是欠了陌子齊這麼多錢呢?那自然是因為,陌子齊總是有辦法把他欠別人的債務,以種種方式挪到自己的名下。因此他一提到自己還欠多少錢,那是萬萬也不能告訴他。
  「你又想做什麼?」
  「關心你一下嘛。」
  「你的關心就不必了,我更需要一些實質性的東西。」
  「好吧,【阿塞納】近期會有一次大的整改,【奧黛朵】打算在一個月之內升級為十二級城市,那個時候暴風君要給要塞上二層甲板,需要大量的貝利紅金屬礦。」
  貝利紅金屬礦。
  彥青兩眼一亮,這種礦石等級很高且產量固定,就算是自己公會裡,能夠採集的人也不多,如果從現在開始連續不斷的採集,到時候坐地起價,確實能夠爆發一筆,情報相當不錯,只不過……
  「這種事情,你在遊戲裡或者電話裡說不就好了。」
  陌子齊呡了一口茶:「難得假日,出來吃頓飯而已。」
  看在情報相當不錯的份上,彥青心情大好,決定不同他計較。他雖然決議不和陌子齊計較,但陌子齊那小小茶杯裡的茶,卻似無止無盡,又乾坐了半個小時,彥青終於忍無可忍,婉轉提醒:「您,晚上,茶不要喝太多為好。」
  「不會啊,一杯而已。」
  彥青仔細一看,確實還是剛才那杯,只是他喝茶的速度太慢。
  彥青努力平息自己內心熊熊燃燒的怒火:「我們是否,可以買單?」
  陌子齊難得爽快,揮手叫人買單,服務生拿著賬單過來:「一共2920元。」
  彥青正望著窗外發呆,想著礦石的事情,完全沒注意到陌子齊正用手指著自己,直到服務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先生,盛惠2920元。」
  彥青茫然看他,再茫然看陌子齊,後者聳肩:「我可沒說我請客哦。」
  彥青瞬間清醒,出離憤怒,奪過菜單,光速掃視,末了:「那為什麼是我買全單?」
  「我給你提供如此有用的情報,你不該請我吃飯?」
  彥青知自己又掉進了陷阱,和無恥之人,實在無法講理,他憤怒地抽出錢包,翻過來,翻過去,翻過去,又翻過來。
  「錢不夠?」陌子齊那語氣,絕對的幸災樂禍。
  不可能夠吧……他很少出門,出門也絕對不會帶超過二十的現金,更不會帶卡,那是為了防止自己花錢,這件事陌子齊明明知道。
  陌子齊於是動作無比嫻熟快速地從口袋裡抽出自己的黑卡:「我借你。」
  彥青默默看他刷卡付錢,2920啊,蜥蜴那件事,又是白工了……他欠陌子齊的錢,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從來只會增多不會減少,前一次的減少是為了下一次增加的更多。
  這要什麼時候,才能還清啊。
  「欠債肉償,豬,我等著你。」陌子齊奸計得逞的笑,陌道陽VS債主,又一次根本性的勝利。
  彥青看著自己的錢包,唯有默默嘆息。肉償,絕對不要!

  37

  我默然轉頭向債主大人:「他是在挑釁嗎?」
  債主大人淡定點頭:「我恐怕是的。」
  然後我們一起望清響,後者全無所覺。
  「我想說,被無辜牽連的感覺,實在很不好。」我無奈嘆息,難得連景辰也附和的點頭,我大概能夠體諒他難得直白的表現,畢竟他此時面色很不好,身體不適勉強應付體力活已經非常悲慘,還要因為某些人的幼稚增加額外的負擔,我想是個人也心情好不起來,現在尚且能如此平靜已經足見修養深厚。
  我寬慰的摸他額頭:「好像更燙了。」
  他苦笑,也自己摸摸:「似乎是呢。」
  「他還能動?」紅鴉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了過來,居然拿他的非白戳景辰,看他一臉奸邪的表情,那話裡關心的成分可想而知,我想他只是純粹的戳著好玩罷了。
  景辰很無辜很無奈地看他,我想他是實在沒力氣應付他了。於是我白他一眼,將景辰往這邊拉了拉,離這個【人間殺器】遠一些。
  紅鴉見沒東西可戳,無趣的哼哼一聲,果斷閃人,我鬆了口氣。
  「【奧黛朵】打過龍族BOSS?」陌道陽突然發問。
  我一愣,我剛剛光關注景辰去了,倒是沒有想到。紅鴉說來過,雖然他一個人來的可能也比較大,但是依照我對於他的瞭解,BOSS並不是一個對他有十足吸引力的東西。那麼確實是以公會團體為單位,【奧黛朵】組織來殺BOSS的可能性倒是比較大。
  【奧黛朵】的整體特性是好戰,並且喜好挑戰,然後最後一點,另類的低調。所謂的另類的低調,就是不刻意的低調。基於喜好挑戰這點,官方論壇上目前無人征服的龍族BOSS自然是不能錯過的挑戰,而基於另類的低調這點,在成功的征服了龍族BOSS之後,也自然不會刻意去論壇公告。
  果然紅鴉百無聊賴的點頭。
  「我就不問你為什麼之前不說了。」說這話的時候陌道陽笑的無比陰險。
  答案自然是,因為你們沒問嘛。
  他果然是在挑釁。
  我無奈,並且頭痛,強烈懷疑發燒也能傳染。不過,怎麼說呢,對於我們所要實行的打龍族BOSS這件事來說,本質上也算是件有幫助的事吧,從某個方面來說,應當是值得高興的吧,雖然,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就是了。
  景辰突然握我的手,他在寬慰我,他自己都這麼難受了還這麼關心我,我很感動,我微笑的回握他的手。
  於是大家繼續跟著紅鴉跳迷宮。我不得不說,眼睛的觸感,很粘稠,很噁心,我在心底無數次詛咒這個遊戲環節的設計者。
  「那個,我能問一下嗎?」
  紅鴉轉頭看我。
  「還要跳多少次啊?」我半死不活地問。
  「一共是66次,還有27次。」
  「所以是,六天之眼嗎?」債主大人無奈笑。
  「那為什麼不是6次?」我憤怒。
  「你該祈禱不是666次,或者6666次。」陌道陽也笑,他可真是悠閒啊,不過托他的福,我連抱怨的心情也沒有了,只要一想到一排6。
  「這該不會也有任務記錄吧?」我突然想起。
  紅鴉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我:「連這個也記不住,也太無能了吧?」
  有人說臉皮是越練越厚的,我被人鄙視著鄙視著也習慣了,很淡定的無視他。
  雖然在表面上看起來跳轉迷宮的過程十分平靜,但是實際上,某些人的耐性已經達到了頂點,於是在過了迷宮,前面蹦出攔路龍族的時候,我覺得,我們的整體戰鬥力,又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人的潛能是無窮的。」債主大人看著在前面一路衝殺的紅鴉,發自內心的感嘆。
  我不得不說,這裡的龍族祭司,龍族使者和龍族神殿侍者都還是很強大的,龍族祭司是法系治癒怪,能自己回血,使者是相較而言弱一些法系怪,但是有很討厭的控制技能,神殿侍者是非常強力的法系怪。像我這種皮薄了,若是屬性相剋,一擊就下去一半血。
  然而法系最懼速度型,不幸的是,我們隊裡衝在前面的三個都是。
  踩著遍地華麗的龍屍,我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朱塔玉座。
  面對緊閉的神殿大門,紅鴉突然不動了。
  「怎麼了?」我覺得奇怪。
  他突然回頭,神色不耐地道:「忘記拿鑰匙了。」
  我看看那緊閉的門,開門,確實需要鑰匙,但是:「鑰匙在哪?」
  他無比不耐煩地掃了一眼我們來時道路,那一排齊整的龍屍。
  我又有不好預感:「不會是,殺小怪爆的吧?」
  由於剛才殺的太歡樂,連向來勤勉的債主大人,也忘記撿物了,於是……
  紅鴉堅定點頭:「其中一種爆的,不過我不記得是哪種了。」
  我很想抨擊一下他的智商,但是想來戰鬥無關的事情,他怕是不會也不屑花心思去記吧,我甚至能想像他們上次來時,必然是他一路在前衝殺,別人在後面撿物。
  「找吧。」說別的也沒辦法,陌道陽拍拍手,大家行動。
  實際上行動的只有我和債主大人,景辰是被我攔截了,丟在角落休息,其他三隻或坐著或躺著或閒逛著,我很無奈。
  幸而債主大人撿物熟練,我們終於趕在屍體被刷新掉之前找到了那把傳說中的鑰匙。
  再次聚在神殿門口,債主大人將鑰匙插入鎖孔,大門應聲而開。漆黑的內室於此同時點亮明燭,從門口向內側延續,從身側向壁上攀爬,最後燭光點亮整個大殿,殿門砰然關閉,一時殿內聳動,封印破裂,嘯聲衝天。
  我摀住耳朵,看正對面牆壁上巨大的黑影緩緩掙脫寫滿符文的封印,全身漆黑的龍族,危險而華美,龍族之王凱迪米拉。

  38

  「真是沒有禮貌的傢伙。」陌道陽嘆息一聲,飛速向後躍去,他原本所站的地方,需素被巨大的黑影所覆蓋,凱迪米拉張開巨大的黑翼,自那上空飛掠而過,對於整齊差列在背後上的一片箭矢毫無所覺。
  「又不是任務怪,你見過哪個野生BOSS還有開場白的?」債主大人這個時候也不忘記揶揄。
  我抬眼看巨大的宮殿內部,這也算野生嗎?
  這只BOSS明顯智商高,盯緊了陌道陽,對於紅鴉的招呼完全視而不見,景辰上去連砍數刀也不見反應。
  陌道陽身上黑白光束此起彼伏,血條是長了又短,短了又長,他苦笑一聲,乾脆放棄攻擊,全力加速逃竄:「雖然我是敏高,我也不介意放風箏,不過這只也未免太大了點吧?」
  話音剛落,就被轟的只剩血皮。
  「清響啊,你看好點啊。」
  「死不了你。」清響依舊面無表情,毫無緊張感地加血加盾加狀態。
  景辰依舊面色不好,他幾步繞到陌道陽前面,放了個終極技能,終於將凱迪米拉拉到了他那邊,他大約是準備抗著打,沒想到凱迪米拉突然放了技能,大家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命喪當場。
  我原本一直觀戰,此時見景辰倒地,心內一慌,想也沒想就對凱迪米拉放了技能,果然招來悲劇。
  在凱迪米拉沒有鎖定目標的空白期放技能,我居然犯這種低級錯誤,我很是羞惱。幸而大家看來都經驗豐富,可應付各類危機,在黑白世界裡我見紅鴉補上空位,拉住凱迪米拉,他速度比起陌道陽只快不慢,對於神殿內部結構顯然也有所瞭解,在只守不攻的狀態下毫不失血地拉著凱迪米拉兜起了圈子,他竟然放棄攻擊,我驚愕的同時很是感動,他原來也懂得團隊合作。
  清響趁這個間隙先將景辰拉了起來,配合景辰自己的血瓶給他補滿血,現在只能過虛弱時間。我又在地上趴了一會,便被他拉了起來,緩慢跑動到景辰那邊,他面色果然更加青白。
  他見我過來,還未等我說話,便主動道:「我沒事。」
  我見他模樣實在難受,但此時也別無他法,只好點頭。
  我兩回復期間紅鴉拖著凱迪米拉從身邊路過,蹦跳著調笑:「這是什麼?殉情?」
  我又氣又惱,又不好發作,只能白眼目送他蹦跳著走開。
  那邊紅鴉已經開始還擊,他閃避也極高,BOSS的技能砸在身上居然也爆出幾個MISS,後面有清響輔助,想必全無問題,看來不用景辰再去拉怪。
  只是沒想到清響復活了我兩,招了仇恨【注1】,凱迪米拉突然改道飛撲向他,我出一身冷汗。雖然我知道至少紅鴉一定會帶復活石,但是祭司一死,必定出亂。我正擔心,卻見清響兩個轉身,短距離脫離了凱迪米拉的鎖定,我看的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他如何做到。他的速度雖然可能不及紅鴉和陌道陽,但也極快,祭司怎麼會這麼快,我更無語。
  紅鴉重新拉回凱迪米拉,危機終於解除,我和景辰也投入戰鬥,負責輸出,景辰只要不放大招,就不會和紅鴉搶怪。我終於明了【奧黛朵】如何能過龍族BOSS,有這麼一個省事的抗怪的在,四,五個祭司也能磨死它。
  此時的我剛剛鬆下一口氣,全然沒有預料到悲劇的誕生。
  史上最華麗BOSS終於砰然倒地,遺物黑匣子一隻,我受命前去取寶,大家依次擲篩子分贓。神殿主人果然富裕,所掉之物不是神器就是名器,債主大人得了一把金匕首,高興的活蹦亂跳,雖然是神器,但是紅鴉已有非白,表示全無興趣,算是讓給了債主大人。還有一件神器是一對法系用的耳環,清響說讓我拿,但我一看耳環級別,果斷放棄,還是給了清響,我就是懶人啊懶人。名器數件,居然可交易,大家隨意分了,以後再說,居然還有菜譜一份,我收了準備留給九鶴。珍貴材料數件,都由債主大人收了,然後,黑匣子空了,我茫茫然道:
  「沒了。」
  「啥?」正拿著匕首手舞足蹈的債主大人猛衝過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黑匣子,然後默然,我猜他是去翻自己包裹,看有沒有凱迪米拉之眼去了。
  「沒爆出來?」一直因為不舒服而沉默的景辰皺眉問:「不是百分百爆率的?」
  我和債主大人一齊看陌道陽,後者聳肩:「一定幾率爆。」
  我一時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難道這鬼地方,還要再來一次?不行,不行。
  「你們是來打什麼的?」紅鴉突然湊過來戳我,他又戳我,我實在沒心情瞪他。
  「凱迪米拉之眼。」債主大人替我回答。
  「凱迪米拉之眼。」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不再說話,過了一會,突然丟了一件東西過來,我本能接住,仔細一看,居然是只粘稠的綠色眼珠,拿在手裡,眼珠突然轉動,我嚇得拋了出去。
  陌道陽順手接住,也看了一眼,隨後默然。
  我怨恨看紅鴉,後者無辜看我:「不是這個?」
  我靈光一閃,看向陌道陽,後者笑容詭異,衝我舉了舉手中眼珠:「凱迪米拉之眼。」
  我又看紅鴉,不知該哭該笑,紅鴉自覺聳肩:「你又沒跟我說你是來打這個的。」
  好吧,是我的錯,是我沒說。
  我從陌道陽手裡接過噁心的眼珠,閉著眼睛丟進包裹欄,想了一想,回頭沖紅鴉認真道:「我很窮。」
  他裂開一口白牙:「送你。」
  我總覺得下面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果然他接下來道。
  「算是這個的回禮。」他指的是身上所佩寶石,腥血琉璃。我忙沖上去捂他的嘴,轉頭心虛瞥一眼景辰。細節想來,琉璃之於景辰和紅鴉,都是助益之物,雖然我將腥血琉璃交給紅鴉之時,心裡坦然,但是此時不同彼時,我和景辰關係也不同那日,雖然我想景辰不會介懷,但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幸而景辰此時垂首,似乎並未看向這邊。
  紅鴉口不能言,轉動眼珠,轉到景辰,又轉到我,眼裡儘是揶揄,我未想到他也如此八卦,鬆手瞪他。
  大家都累,今日散去,改日再聚。
  我催景辰:「你好去休息了。」
  他可憐兮兮地望我:「我去你家。」
  我頭疼:「不行。」
  「但我想見你。」
  我們對視,我終於落敗:「那我去你家。」
  他終於微笑,乖乖下線,我也下線,收到手機傳信的地址,猛然想到,景辰家,那不就是景宇家,難道還要遇見公主殿下,想我前次見她對景辰態度,我真是,不想去。掙扎良久,又怕景辰不見我去,真的殺來我家,我一時口快,落得騎虎難下,悲嘆一聲,人生啊,總是喜憂參半。
  開車時候才想起來,景辰怎會有我手機號碼,我明明從未給他。

  【注1】這個就是一般遊戲都會有的設定,仇恨越高,怪就會攻擊誰,一般比較招仇恨的是高攻擊,輔助類的高輔助和復活都相當招仇恨。

  39

  有句話說的好,怕什麼來什麼。我一進門,就見公主殿下穿絲質睡袍,翩然飄過,我別過頭,很想掩耳盜鈴,顯然效果不佳。
  公主殿下折返過來:「張伯,幫我泡杯奶茶。」
  領我進門的張伯將拖鞋遞我,一面應聲,轉向我道:「少爺房間在三樓最裡間。」便踩著優雅的步子,棄我而去。
  我抬頭,見公主殿下雙手抱胸站我面前,笑著招呼:「景小姐晚上好。」
  她偏頭一笑,笑容雖美,我卻一顫,指指樓上:「小姐沒事的話,我先上樓。」
  她點點頭。
  我如蒙大赦,剛走幾步,她從後面叫我。
  「蕭末。」
  我回頭看她,她又笑:「雖然我屋在哥哥隔壁,不過,我家隔音效果很好。」
  我愣了數秒才反應過來,面上發熱,在公主殿下的笑聲中落荒而逃。
  我在景良辰的門口緩了口氣,抬手敲門,裡面傳來他柔和嗓音:「進來。」
  我推門進去,他坐在沙發上,依舊衣著整齊,見我進來,放下手中書本。
  我皺眉:「怎麼還不休息?」
  他大約察覺我有些生氣,回答異常乖順:「等你過來。」
  我真的生氣,從我家開車過來,要近一個小時,他知我家地址,竟然不先去休息。
  「我答應了,就一定會來。」我以為他是怕我不來。
  他卻委屈:「我是怕我真的睡著,你來了,見我睡了,一定不會叫我醒來。」
  他倒是知我,我很無語,實在狠不下心來罵他,靠他身邊坐下,摸他額頭,果然熱的很。
  「吃藥了?」
  他搖頭。
  我想打他,我忍:「家裡有藥?」
  「應該有吧,我去問問張伯。」
  我把他按回沙發:「我去。」然後指床「你乖乖躺著。」
  他眨了眨眼,聽話的向床挪去,我鬆一口氣,下樓找張伯,又見公主殿下,捧著雜誌喝奶茶。我問張伯要退燒的藥,他去拿,我在廚房等水燒開。
  「他怎麼了?」公主殿下問。
  「發燒。」我簡潔回答。
  「是發騷吧。」她一撇嘴。
  我白眼直翻。
  她見我不接話,乾脆自說自話:「幾百年不見生病的人,怎麼你一來就發燒?」
  水燒開了,我端著水壺,拿了退燒的藥,飛速轉移,公主殿下又在後面笑。
  再進屋時,景良辰已經乖乖睡下,大約是聽見我推門聲,又睜開眼來。我坐在床邊,用床頭的杯子給他倒了熱水,水還燙著,我只好慢慢吹涼。
  他扭著脖子看我,看了一會,就把腦袋一點一點挪過來,最後枕在我腿上,心滿意足地閉眼。我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愛,忍不住揉他頭髮,玩了一會,叫他起來吃藥。
  他用手肘支起上身,就著我的手吃藥,就著我的手喝水,然後抓住我的手,仰頭吻我,先是輕輕的一下,然後深入的,他的唇有些干,舌頭很熱,大約是發熱的關係,融化了似的熱,吻技,嗯,很高明。
  我想推開,又怕手裡的水灑了,支撐了半晌,終於抓了個空隙拍了他的腦袋一下,然後放下手中的杯子,一股腦將他整個人塞進了被子裡,摀住,他掙紮著露出兩隻眼睛,看我,這次是相當委屈。
  我乾脆拿手邊的枕頭將他的臉也矇住,狠狠道:「睡覺!」
  等我鬆了手,他又掙紮著將枕頭撥開:「你要回去了嗎?」
  我無奈,看了看時間:「你睡吧,我不走。」
  他兩眼放光,心滿意足地閉眼,我嘆一口氣,推門出去,在樓梯拐角叫住路過的張伯,問他有沒有客房,正巧公主殿下喝完奶茶上樓,聽見我說話,插在張伯之前開口:「我家沒有多餘房間給你住。」
  我頭疼,三層樓的豪宅,怎會沒有客房。
  張伯看看我,又看看他家大小姐,很是為難。
  公主殿下笑,翹翹小指:「要麼客廳,要麼那間,張伯,拿被子給客人。」說完越過我兩,進了自己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我看看張伯,張伯看看我:「我去拿被子給您。」
  我還能說什麼,只好抱著被子又回了景良辰的屋。大約是生病的關係,他已經入睡,呼吸平穩,睡相老實。
  我在他剛才坐的沙發上躺了會,沙發皮質很好很高級,除了有點硬實在挑不出毛病,我滾來滾去,終於忍無可忍,抱著被子爬上了景良辰的大床,真的是大床,很柔軟,很溫暖,我迅速入眠。
  睜眼的時候見他笑笑的看我,我臉一紅,他又湊過來吻我,嘴唇依舊很乾,我任由他吻。
  我摸他頭,還有些熱:「我去弄點吃的。」
  他搖頭:「你想吃什麼,讓張伯去做就好,需要什麼,也一併問他。」聲音低啞,大約是喉嚨發炎了。
  我點頭,起身下樓,張伯果然在廚房,我請他熬了粥,然後要了洗漱的用品,在大的離譜的衛生間裡對著鏡子刷牙,一邊想,難道這就是同居生活?不由得又覺得有些可笑。
  我一口一口喂他吃粥,他吃相優雅,讓我想起初時遊戲裡,他也這樣一小口一小口吃魚,修養真是好到了家。我笑,他問我為什麼笑。我說:「我想起國王陛下也曾在河灘吃烤魚。」
  他愣了一下,然後莫可奈何地笑:「魚肉,其實挺好吃。」
  我其實之前在雜誌上看過關於他的文字報導,知他不是一般坐吃家產的二世祖,只是國王形象,根深蒂固。我突然想起:「不用工作?」
  他點頭,笑:「不用,他很好用。」
  我不知他所說的他是誰,但隱隱覺得此話似有深意,所指之人頗為值得同情。
  我正喂他吃藥,公主殿下衝了進來,看我兩滯空的動作,意味深長地笑:「一大早就如此甜蜜。」
  我面紅,景良辰倒是若無其事地攬我,輕斥:「小宇,禮儀。」
  公主殿下驕傲抬頭,輕輕切了一聲。
  景良辰皺眉:「什麼事?」
  公主殿下揮揮小手:「沒事,我路過,你們繼續。」然後便瀟灑離去,末了又探回頭「其實是唯一讓我來看你多久能回去把你那堆文件處理了,不過,看你這樣,去幫你休個年假?」
  景良辰看我,竟然好似認真考慮,我狠瞪他一眼,他終於放棄:「不用了。」
  公主殿下頗為遺憾地離去。

  40

  我聽見玻璃聲響,轉頭一看,發現一隻貓貼在窗玻璃上,一晃一晃,水藍色眼睛,白色瘦身貓,臉和耳朵是灰色,長的,嗯,好像ET,我指:「有隻貓在窗外。」
  景良辰看一眼:「貓想進來。」
  於是我起身去開落地窗:「你的貓?」
  「嗯。」
  我開了落地窗,那隻貓優雅的扭了進來,走幾步,仰頭看我,又低頭走,突然用腦袋撞了我的腿一下,我低頭看它,它躺在地上,翻了個身,趴在那不動了。我好奇,我從未養過貓狗,想起書中所提知識,試著蹲下身撓它的下巴,它竟然一臉舒服地眯上眼睛。我大為新奇,在它身上摸來摸去。
  景良辰笑:「她很喜歡你。」
  「它叫什麼?」
  「貓。」
  「……」我無言看他,不太確定的重複:「我是說,它的名字。」
  「就是貓。」
  我大汗,不得不認識到這個事實,這是一隻名叫貓的貓,難怪他剛才說,貓想進來。我又摸它的腦袋:「你好,貓。」
  貓很配合地喵了一聲,它果然叫貓。
  我聽見後面聲響,大約是景良辰下了床,我沒回頭,專注於逗貓。沒過一會就感受到景良辰的氣息,他也在我身邊蹲下,很不客氣地將腦袋擱在我的肩上,他還有些熱,暖暖的。
  貓見了他,一骨碌爬起來跺了過去,用腦袋蹭他的腿。他卻不理會貓,突然湊過來吻我,我正看著貓,一時不察,被他得逞。
  我支撐不住他的重量,終於帶著他兩人一起倒在了地毯上,我感覺到他的手探進了我衣服的下襬,摩挲著我的腹部,我感覺到貓從我的腿上一路踩過,有風從落地窗的縫隙吹了進來,窗簾柔軟的布料拂過我的臉側,一切彷彿都順其自然。
  那之後的半天我們都膩在一起,應該說,是他和我膩在一起,神采奕奕地招待我吃這喝那,我原本食量就小,也不太吃零食,實在是塞不下那些名貴糕點,在我多次表達我實在無力食用之後,他終於放棄,側躺在我身邊安靜看著我笑,我很想白他兩眼。他的燒倒是退了大半,我卻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默默感嘆,某些運動,確實消耗體力。貓蜷在我身上,睡的很歡。
  下午時候有人敲門,是張伯聲音,說:「少爺,蔡先生來了。」
  景良辰應了一聲,又盯著我看了半晌,才慢慢下了床去,道:「我去一下。」便推門出去。
  他出去之後,屋內只我一人,我回想早晨,突然臉紅,無意識地扯玩了一陣貓的耳朵,直到貓忍無可忍地用尾巴拍我的手才清醒過來。我爬下床去找我的包,突然發現手機沒電,充電器也沒帶,我看景良辰落在桌上的手機,和我並不是一個牌子,我探頭出門,不巧又見公主殿下路過,只好衝她笑笑。
  景良宇愣了一下,續而也笑,還特別奸詐的那種笑,她越笑我越覺得不對,雖然不大可能,不過這對兄妹一向親厚,我抖顫地問:「那個,你哥沒跟你說什麼……吧?」
  景良宇笑的加倍奸詐:「你覺得他該跟我說什麼呢?」
  我越想越不對,只覺得面上燒紅,很想把腦袋縮回屋裡去。
  她終於饒我,指著自己的脖子:「他是沒說什麼,不過,你這麼明顯,我想不知道也難吧?」
  我很快反應過來,迅速摀住脖子。
  她大笑:「你還是回屋裡休息吧。」
  我窘:「我想問問景良辰有沒有萬能充電器,我手機沒電了。」
  「我們家沒那種東西,你手機什麼牌的,我看看。」
  我遞過去,她看一眼,哼道:「品味不錯。」
  便回了自己屋,不一會拿了充電器出來給我,原來她和我用的是一個牌子的手機。我謝了她,回景良辰的屋找了電源把手機插起來,剛一開機手機就開始響,一連響了十多下,我心覺不妙,打開記錄一看,全是我家欣姐的未接來電,趕緊撥回去,一接通就是一頓罵,我欲哭無淚外,乖乖挨訓。
  月底卡耐羅新品發佈會,十五日展覽加走秀,我忘了個乾乾淨淨,欣姐坐鎮我家,她有我家鑰匙,我不想讓她知道景良辰的事,無論是為我自己還是為他考慮,她知我性格,我沒理由夜不歸宿,乾脆緊急歸家。
  景良辰有客人,出於禮貌,我敲了公主殿下的門,向她道別。她皺眉看我,我解釋有工作要做,她終於點頭:「你和哥哥說一聲吧。」
  「他有客人。」
  「蔡唯沒事。」說完甩門。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大約是名叫蔡唯的人和他們關係親厚吧。我還是不想打擾,結果下樓時候發現,景良辰和名叫蔡唯的男人就坐在大廳聊天,出門必經之路,我唯有硬著頭皮走下去。
  景良辰抬頭見我,很是驚訝,叫我手拎來時的包:「要回去了?」
  我尷尬點頭:「嗯,工作上,有點事。」
  他站了起來:「那我送你。」
  我搖頭:「不用的,我自己有開車來。」
  他停下動作看我,最後視線落在我腰上,認真道:「還是我送你吧,你早上太累。」
  我想我此時面色一定紅潤非常,我知他已經將話說的儘量婉轉,我也知一般人不會輕易理解,但是我很明白他所指為何,我實在是想找地洞,更加堅定拒絕:「真的不用。」
  大約是我語氣太過堅決,他終於放棄,還是過來接我手上的包,大約是送我出門,我沒法拒絕,他動作太過自然,我想說,我的包真的很輕啊很輕。
  我抬頭,看見蔡唯忍笑看我兩,我低頭,再低頭,迅速跟著景良辰出門,路過蔡唯面前時候,還聽見景良辰聲音:「我送下小莫。」
  當時並不覺得,大約是沒太在意,回去路上才想起,他怎在陌生人前提我名字,這才憶起蔡唯面目似是有些眼熟,再回想,不是唯一是誰。
  我想起那時唯一說要幫手找做時之輪的材料,又通知景辰過來幫手,突然有種原來一直都被國王陛下計算其中的感覺。

  41

  助理念我積極認錯,態度端正,終於沒有長念,丟來皮面記事本一本算做總結,真皮面,沉的很。翻開一看,是我近期日程安排,欲哭無淚。
  不用助理強調,我自主禁足,遊戲自然也是碰不得了。
  一連三日,忙了個昏天瞎地,昏沉欲入睡時候,想起景良辰來,翻看手機,不見來信,想來他也是忙人,於是翻身徹底睡死過去。
  終於開始展前準備,要和其他設計設交流,服裝,展台,模特人選,每一個小項都要反覆討論,我看他們熱烈討論,每每犯困,忍不住大打哈欠,助理眼刀立即飛來,我趕緊閉嘴,做認真狀。
  我意見不多,全憑別人拿主意,大家都是專業,大家讚我懂團隊合作,其實我是懶得。
  開完會驚見未接來電,號碼似是熟悉。
  助理從身後探頭過來:「沒名字?騷擾電話?」
  我汗,揮手趕走她,在她探究的眼神下故作鎮定地移動到四下無人處,撥了回去,沒一會手機接通,對面傳來沉靜音色:「在忙?」
  「剛開完會。」我乖乖回。
  他頓了一下:「晚上有空吃個飯?」
  我看下日程,苦笑:「一會還要一起去看場地,晚上大概是大家一起吃了。」
  「那你忙完給我電話吧。」
  「嗯。」
  然後是沉默,我以為他已說完,準備掛掉,他卻突然開口:「小莫,我很想你。」
  我措手不及,險些將手機摔在地上,這人不說話則已,一張口倒是什麼都說的出的。我想,我現在一定面紅,我輕咳一聲,左右見四下無人,小聲道:「我也是。」
  我聽見他笑,然後猛地掛掉,突然覺得,原來這種話肉麻話說出口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嘛。
  我沒歡喜很久,就聽助理在走廊上叫我名字,趕緊出現,大家集體轉移,視察展廳。
  展廳離秀場不遠,因為考慮到首飾安全問題,不宜長距離轉移,於是順便到秀場走了一圈。卡耐羅向來大手筆,租下整個九虹會場,我們到時,剛剛是一場秀的散場,人撤的七七八八,我們從後門進,裡面也只餘下內部人員,正在收拾場地,明日起我們便可在此佈置。
  前場秀的模特還在後台換妝,滿眼的俊男美女,跟著一起來的年輕工作人員看的眼睛發直,欣姐在後面小聲的罵:「8號我們自己的秀,有的是美女俊男,還用在這裡偷偷摸摸的看。」
  我走在前面偷偷的笑,挨罵的總不是我一人。
  遠遠看一男模走來,氣場強大,首飾服裝是一家,我終日與服裝設計師廝混,目測能力相當強悍,此人一米八多,還穿五公分左右高鞋,無論容貌身材,不要說是亞洲展台,走在米蘭秀場也出位的很。
  我不禁多看幾眼,他迎面走來,突然止步,站我前面,動也不動。
  他不動我也不動,他看我我也看他,我突然覺得他很面熟,只是他戴變色眼鏡,我辨不太清,許是在哪個秀場見過的模特,我想著,衝他笑笑,算是招呼,此行業慣用招數,不管認不認識,先打招呼再說。
  他見我笑,他也笑,勾起嘴角,很是不善,我越發覺得眼熟。他終於說話:「現實裡也這麼呆。」
  然後仰頭很是傲氣的哼了一聲,側身離去。
  我努力理解他的話,如果他這句確實是對我所說的話。
  「Yuri也來走GLAY的台,他是真的紅。」助理在我耳邊感嘆。
  「誰?」我問。
  她照例的拿眼白翻我,手指剛才那個氣場強大的男模:「你好歹也知道一下自己秀的開場模特吧?」
  「模特何其多,米蘭大街踩一腳都是。」我努力強辯。
  她鼻子朝天:「國內模特成倍多,做到國際知名的有幾個?」又指那邊「就這麼一個。」
  我低頭不語,心中默默念,我好歹也算國際知名設計師,怎麼國際知名的模特和設計師待遇就差那麼多,人家身邊繞的是身高一米九的保鏢,我身邊就一惡婆婆。
  一群人晃悠了去看天橋,舞台設計說下面要放燈管,照起來鑽石閃閃發亮,我說好,燈光說下面線路不好走,不如掉上面,我說也不錯,最後燈光的直接找上舞台的,兩邊吵了個熱火朝天,我無所事事地蹲在一邊打哈欠,只想回家睡覺。結果等他們吵完已近深夜,幸好助理駕車,我上了車就開睡,迷迷糊糊間彷彿聽見惡婆婆在耳邊嘀咕,好似又在罵我,遲早成豬。
  車上補了會眠,到家精神見好,想起早前景良辰的囑咐,讓我忙完給他電話,我看看時間,夜裡一點三刻,猶豫良久,終於還是撥通電話,沒響幾聲便被接起,那邊傳來景良辰的聲音,不似半夢半醒,我鬆一口氣,看來沒吵他好眠。
  「剛忙完?」他問。
  「嗯,累死。」我抱怨。
  他笑:「平時也這麼忙?」
  「也就最近,新品秀。」
  「也是,平時倒是有空發呆。」
  我嗆了一下。怎麼最近總是有人說我呆,我不呆也給他們說呆了。
  「生氣了?」他見我不語。
  「沒有。」我氣不動了。
  他又笑:「去睡吧,好好休息。」
  我說好。他又問新品秀是什麼時候,我告訴他是八號晚上八點半,然後我們互道晚安。
  掛了電話才想起,為何他要問我新品秀的時間,莫不是他要來看?想著想著,我就睡過去了。
  8號終於到來,這天我倒是沒什麼好忙,只等開場前檢查模特穿戴有無錯誤,送他們上台,致辭之類,自然是通通推掉,只等模特們走完天橋,跟著上去鞠個躬完事。
  後台照例的亂成一團,超的大腦發脹,硬著頭皮往裡走,迎面見Yuri走來,裸著上身,這季男款首飾走狂野風,我不愛閃耀,少用鑽石水晶,金銀都要打成霧面,最愛養化,設計向來偏好寶石,他是主秀,戴的那套是復古風三層鏈,鑲琥珀,鏈子設計粗狂,沉重掛下,不宜配合繁複衣飾,事實上,這次的首飾都是如此風格,所以模特的衣服設計是上身□,下身著牛仔褲。
  雖然後台的男模都裸著上身,但他依舊搶眼奪目。他見了我,又沖我笑,很是不懷好意,我默默嘆息,勾手喚他過來,拿了項鏈給他戴。
  他很配合的低頭讓我給他戴項鏈,突然順勢湊到我耳邊道:「你的國王陛下也來了嘛。」
  我驚了一下,很快鎮定,給他戴好項鏈,然後把他腦袋推到一邊,又拿手鐲給他戴,鐲子是一層一層,配合牛仔護腕:「博洋跟你說了吧,有三套首飾給你戴,每次走完到後台就回這邊換。」
  他很不屑地哼哼:「你當我新手?」
  我猛地把牛仔護腕給他紮緊,偷偷樂著看他皺眉:「例行程序。」
  他終於閉嘴,自己撤松護腕的結扣。
  我趁機跑到前面,偷偷探頭出去看台下,景良辰果然坐在前排,身邊坐著公主殿下,我頭痛。
  「這麼緊張他啊?」
  我一轉頭,Yuri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也探了頭在看。我按著他的腦袋塞了回去:「不許添亂。」
  他笑:「怎麼這次不裝作不認識我了?」
  我翻白眼:「我上次是真沒認出來。」轉了一會又想到,「你倒是知道我了?」
  他笑的更歡:「你這呆樣,我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我吐血,轉身去顧別的模特了。

  42

  新品秀很成功,謝幕的時候,主秀的Yuri領我上台,要說的話無非是感謝大家光臨本次新品秀,希望大家多多關注卡耐羅這一季的新品云云。我並非新人,雖然平日低調,但也見過大場面,自認不會怯場,但是瞄見下面景良辰衝我笑,不知為何,突然緊張。
  Yuri原本是扶我的手,不知有意無意,突然將另一隻手移到我的腰上,眾目睽睽,我只好假作不知,瞄見下面景良辰若有所思,很想殺人。
  回到後台,我猛瞪Yuri,不是我多心,他十有八九是故意,他對我和景良辰的關係,就算不是全知,也知道個大概。
  他倒是坦然地晃手:「怎麼?」
  我氣結:「沒怎麼。」男人被男人攬下腰,難道我還要大喊還我貞操,未免小題大做。
  他挑眉,一臉高深莫測地笑著離去,很是滿足。
  「惡趣味!」我暗罵。
  宣傳活動完了是私人酒會,卡耐羅亞洲區總裁親臨,不能不去。
  酒會又見Yuri,被一群高挑模特圍在中間,一臉無聊,散發危險氣息,我低調飄過,還是被他看見,他衝我舉杯,大庭廣眾,我微笑應對。真人衝我咧開一口白牙,威力倍增,我心裡發沐,沒注意身後有人靠近。
  「那是紅鴉?」
  我嚇了一跳,險些將酒水灑在身上,轉身見景良辰,穿深色西裝,氣質沉穩。我轉頭又看Yuri,他已經轉過頭去,顯得事不關己,我咬牙切齒。
  對著景良辰點頭。
  景良辰笑了一下,不知在想什麼,我們默默走到一邊人少的地方,他突然道:「上次忘了問你。」
  我疑惑看他。
  他指指自己胸口:「這個是什麼?」
  我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和那天指著腥血琉璃的紅鴉是同一姿勢,他那天果然注意到了,虧他忍道現在才問。我具實回答,末了見他毫無反應,只是點頭。我欲哭無淚:「那時不是還沒和你好嘛。」
  他抬頭看我,突然笑:「想什麼呢,我只對你造的東西感興趣。」
  我偷瞄周圍,我臉紅。
  他將手伸進自己口袋,不知是摸出了什麼,在我面前展開,卻是我造的那條Memory。
  「這個,送給我,可以吧?」
  我默默看了半晌,想起那一長串的零:「很貴的……」
  他笑容加深,迅速將項鏈收了起來,好似怕我反悔:「算我借你的,不收利息。」
  我看他,終於深深體會到何謂無奸不商,我這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嘛?同時悲痛自己預言成真,這真正成了我的賣身錢。
  遠遠見公主殿下向這邊看來,我尚未反應,景良辰已經輕推我一下,示意我轉移陣地,我跟他身後快步的走,順勢回頭看了一眼,景良宇正被一名崇拜者攔住,衝著我偷偷跺腳。我知被她逮住必定沒有好下場,腳下步子越發的快了。
  景良辰領我進了樓上的一間休息室。我坐在沙發上喘氣,這才想起來問:「你為什麼要跑?」
  他言簡意賅:「進門的時候很多人過來打招呼,我急著找你,把她丟下了。」
  難怪公主殿下氣勢洶洶,確實是景良辰理虧。
  我眼珠一轉:「你為什麼急著找我?」我強調急著這兩個字。
  他看我,眨眼,又眨眼,我知他想糊弄過去,於是我也看他,目不轉睛,他見混不過去,終於放棄,把身子陷在沙發裡:「我吃醋。」
  他還真就這麼說出來了,這下換我不知所措,我嘟噥:「亂吃。」
  他挪過來,坐我身邊,手臂繞過我的背,手掌覆在我的腰上,一開始只是放著,然後開始曖昧的撫摸。我抬眼看他,他正看我,我們離的很近,他低頭吻我,氣氛正好,還有配樂響起。
  我趁他鬆口之際喘息著說:「你的手機。」
  他繼續吻我脖頸,含糊道:「不是我的。」
  我放心,也道:「也不是我的。」
  我兩同時停住,聽第三人聲響起。
  「啊,我在休息室,下面太無聊……我知道了,一會下去。」
  我面紅耳赤地看Yuri從不遠處沙發上爬起,神態自若地合上手機,轉頭看著我一如既往的炫耀牙口:「你們繼續。」
  「這要怎麼繼續!」我惱羞成怒。他坐的那張沙發背對我們,他躺在上面,室內又昏暗,因此我才沒有注意到。
  「你什麼時候在的?」我抖著手問,我明知故問。
  「你們進來前啊。」他答的理所當然,手指套著手機掛墜,晃來晃去,晃的我頭暈眼花。
  景良辰從我身後抱我,將我摟在懷裡,還挺用力。我恍然大悟,扭頭怒瞪他:「你早發現了?」
  他原本正用腦袋蹭我的頭髮,此時突然停下,扭頭:「沒有。」
  我氣結,丟開他起身:「我回去了。」
  然後不等他回應,飛速下樓,心中暗罵兩個混蛋。過大廳時路過景良宇身邊,我拍拍她肩,指樓上:「你哥在休息室,二樓右轉第一間,要逮人趁現在。」說完終於覺得心內舒暢,和助理打過招呼,駕車回家。
  路上越回想當時情景,越覺得丟臉,晚上景良辰來電,被我果斷掛掉,他倒也識相,只打一次,便沒了聲,他定是知我此時生氣,想等我氣消了再說。知我如他,他如此聰明,我反而更加氣憤,彷彿我已經被他吃定。
  他果然每日一個電話,我賭氣不接,無事時卻又想他,自己都想掐死自己。等諸事忙完,我又上遊戲,不過我並未加他遊戲好友,也不知他是否在線,估計是不在的,因為他曾加我好友,能查到我在線信息,若是他看見我在線,必定敲來了,我微微失望。
  自己在【烏里維恩】轉了一會,倒是債主大人來信。
  「你是不是要找格瑞雅粘劑?」
  我這才想起鑄刀的事情,我回是。
  「陌道陽說這應該是輔助品,而且是成品輔助品。他推薦了一家輔助品的店,他說那家店的老闆和很多賞金獵人都有合約,出售的都是成品輔助品,是【巴菲】輔助品種類最齊全的店,你可以去那裡看看。」
  「那家店在哪?」
  「【阿塞納】,如果你是要現在去的話可以讓陌道陽帶你過去,他現在正好人在那邊。」
  「那就麻煩了。」
  債主大人大概是去和陌道陽確認,過了一會才敲過來:「他在【阿塞納】港口等你。」
  我說好,於是出發前往【阿塞納】。

  43

  踩在【阿塞納】的土地上,我才突然想起,這是誰家地盤。介於對那天的事情還記憶猶新,我實在不想遇見紅鴉,於是分外小心,正四處張望,不料還是被人從後面偷襲,我捂著腦袋,哀怨回頭。
  「小莫莫,東張西望什麼呢?」
  是陌道陽。
  我心虛:「沒事,找你呢。」
  他笑,笑的我心裡發顫。
  我第一次在街道上跟在他身後走,卻是很有安全感,他所到之處,無人擋道,道路寬廣,真比驅蚊劑還好用百倍。不過我深信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是無畏無懼的,比如紅鴉,比如景辰,因此我依舊小心翼翼,一步一個腳印,看完左邊看右邊。
  「紅鴉不在。」
  走在前面的陌道陽突然道,我一驚,莫非他後面生了眼睛?
  「路邊不是有水晶立柱?」他解釋。我左右看看,果然路邊整齊排列著水晶立柱,是做裝飾用,照著人比玻璃還清晰。
  我鬱結,問:「你怎麼知道他不在?」這兩人怎麼看也不像會有交情。
  他笑:「因為他的電腦被黑了。」
  「黑?」我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指被黑客攻擊了嗎?「怎麼會給黑的?」
  他但笑不語,好吧,我放棄追問,總而言之,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阿塞納】的街道上了。
  一路平安,輔助品店的老闆是個美貌的女法師,陌道陽叫她湮花,介紹說是花容的妹妹,花容是【六世蓮華】的副會長,會長六世驚魂,兩人都是債主大人的好友,曾經來訪【黑店】多次,不知為何以懸浮城【美芙】為據點的【六世】的副會長妹妹,為何會在【阿塞納】開店,不過我也沒有多問,我不好管閒事。
  湮花笑容甜美,聽了我們要求,立即就到後面去查找。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叫道:「湮花,快來收穫。」我聽聲音熟悉,細細一看,果然是熟人。
  「流光。」
  流光看我,愣了一下,續而笑著衝了過來「莫蕭,許久不見,聽說你和國王陛下……好痛……你為什麼打我?」
  他捂著腦袋,淚眼看我。我收起法杖,視線朝天:「有只蚊子。」
  「哦」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遊戲裡哪裡來的蚊子?」
  「這不就是,好大一隻。」我指他。
  流光氣結。
  我抓著他的衣領將他拉過來,低聲問:「你聽誰說?」
  他終於了悟,眨了眨眼,不說話。他不說,我已猜到,放開他狠狠道:「債主大人這個大嘴!」
  流光摸頭笑:「他關心你嘛。」
  哪有這樣關心的……
  這時湮花從裡面出來,抬頭見了流光:「流光回來了?來的正好,有切切草沒?」
  「我看看」流光去翻自己包裹,沒一會倒出一堆紫紅色的草來:「夠不?」
  湮花大喜:「夠了夠了,這些都賣給我吧,我店裡的都用完了」然後又轉頭對我,「就差切切草,我現在給你去加工粘液。」又急步走了回去。
  「是魔界的草?」我問流光。
  「是啊,我每次回來都會帶些魔界的材料給湮花,她用的到。」又問我:「你是要做什麼?」
  「刀。」我笑。
  「刀?」他眼珠一轉,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長長的「哦」了一聲。於是我手又滑了一下,他終於乖順,蹲在角落捂著腦袋掉眼淚,陌道陽眯著狐狸眼噌過去用力揉他的頭,兩個人鬧的不亦樂乎,我看的兩眼直翻。
  湮花將格瑞雅粘劑交給我,是一瓶漿紫色的液體。
  臨走時候流光叫住我:「過幾日便是姐姐忌日,你也一同去吧?」
  我點頭。
  他笑著嘆息:「你這樣呆傻無趣,除了姐姐,我真不知世上還有誰願意走近你。其實我心裡矛盾,既希望你早早找到新的女友,又擔心姐姐在你心中地位受到威脅,這下可好,你乾脆找了男人,這下我也安心。」
  我大囧,雖然知他是為我操心,但聽他一番話,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
  好在現在造刀的材料齊全,我終於可以開工,想到這裡,心情大好。我一個人滿心喜悅地閒晃回【烏里維恩】,人常說樂極生悲,我終於也成此中典型,走到港口,沒有注意四周,被從【芙羅倫斯】過來的【星】上下來的公主殿下逮個正著。
  依舊是嫣紅的紅顏套,她是刺客,速度遠在我之上,待我發覺,已是無處可藏,公主殿下紅影一閃,生生攔在我的面前,我臉上笑容,還來不及收住。
  「心情不錯嘛?趕著去哪呢?」
  「沒有沒有。」我偷看她臉色,小心回答。
  「沒事?沒事正好陪我。」她說著就來攬我手臂,看似親密,用的力氣可不小,我恨不能撕爛自己的嘴,早知就說忙的很。
  於是榮幸萬分地陪公主殿下逛市集,【阿塞納】的市集,就是一活生生的武器庫。為爭奪搶購一把好武器而爭吵的聲音此起彼伏,甚至還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市集上刀光劍影,我很沒骨氣地躲在了公主殿下的後面,誰叫法師脆呢。
  公主殿下哼笑一聲,倒也沒把我丟出去。
  她挑了一把名器法杖,是祭司用的,價格高昂,也沒還價,我都替她心疼。
  我道:「我們公會有造法杖的好手,這個價格,定製一把神器也是可以。」
  她卻擺擺手:「這個就可以了,她不用那麼好的裝備。」
  我只好隨她。
  她把法杖收起,又在別的攤位挑挑揀揀,突然道:「對了,你和哥哥怎麼了?」
  我正摸起一把短刀,險些掉在地上,在空中一陣亂抓,惹來攤主白眼數道。
  「沒,沒怎麼啊。」
  她斜眼看我:「我才懶得管你們,哥哥讓我帶話給你,說我們家貓想你了。」
  我嘔血三丈,什麼叫我們家貓想你了,這個人真是……
  雖說如此,我還是去超市買了高級貓糧,前去景宅探貓。

  44

  我按門鈴,開門的是張伯,見了我就笑,說:「少爺在二樓書房。」
  我也溫和的笑:「我不找他,我來看貓。」
  張伯詫異,看我手中高舉高級貓糧,只好往三樓的露台指:「這個時間,貓殿下應該在露台曬太陽。」
  我心中很是解氣,換了鞋直奔三樓,露台寬廣,我四處張望,果然見貓仰著肚皮躺在一塊毛毯上,眯著眼睛,很是愜意,姿勢卻很可笑。
  我走過去戳它肚皮,它很不耐煩地睜了睜眼,表達了一下它的不滿,然後又閉上,繼續打盹,貓真是優雅又慵懶的動物,我笑。
  毛毯很大,很軟,我在她身邊躺下,揉它肚皮,它這次倒沒反抗,舒適地動了動耳朵,我逗著它玩,沒一會也覺得自己困了,我本來就懶。
  睡了一會覺得冷,冷了一會又暖和起來,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毛毯裹著,身後還有一個大暖爐。景良辰將我整個人裹在毛毯裡抱著,另一隻手拿了本書在看,貓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我的腿上,換了個姿勢還在睡。
  「醒了?」
  景良辰合上書。我抬頭看他,他帶著金邊眼睛,很是斯文,他怎麼樣都好看。我哀怨地點頭,揉了揉眼睛。
  「來了也不來看我。」他突然語調委屈。
  我心裡好笑,表面上一本正經:「不是說貓想我了嘛?我就來看貓嘍。」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很認真地說:「那就讓我做你的貓吧。」
  我當場石化,這個人,這種話也真好意思說的出口……
  說完他自己也笑了,還真的學他家貓,伸出舌頭來舔我的脖子,我癢的受不了,努力擋開他。氣喘吁吁地指著那堆高級貓糧:「貓都吃貓糧的。」
  他看了那堆貓糧一眼,真的伸手去拿了過來,我趕緊搶過來。
  我緊張道:「你不是真要吃吧?」雖然吃下去也沒什麼問題就是了。
  他笑:「怎會的?我只是看看你買了什麼。」
  我洩氣,把貓糧扔在一邊,貓被驚醒,心情很不好地挪到沒有波動的地方去繼續睡覺。
  我想站起身來,卻被他拉了回去,他的手伸進毛毯,隔著薄薄的衣料,很是溫暖。我一驚,抓住他的手:「這裡是外面哎。」而且還是白天。
  他動作不停:「沒人能看到這裡。」
  我左右看看,這是景氏私宅,私人花園面積很大,周圍卻是沒有什麼較高建築,我剛要鬆一口氣,頭上有人說話。
  「雖然不想打擾你們,不過,我能算是人嗎?」
  是景良宇,她正坐在與露台幾乎並排的小陽台上喝奶茶,也不知看了多久,我猛力推開景良辰,整理衣服。
  景良辰皺眉。
  景良宇看出哥哥臉色,趕緊閃進屋裡,只露出腦袋:「我只是好像想來告訴你,姑姑今天晚上要過來。」然後徹底閃進了屋。
  我抬眼看景良辰,他若有所思,面色不是很好。沉默了一會,他對我說:「小莫,不好意思,今天能先回去嗎?」
  我點頭。
  景良辰送我到門口,我剛要上車,景良宇突然從後面衝過來搶在我前頭進了我的駕駛座,我哭笑不得看她,她毫不在意,發動車子:「我送你。」
  我扭頭看景良辰,後者點頭,我只好上了副駕駛的位置。
  公主殿下車技彪悍,油門猛踩,我想起那日她開蘭寶漂移,出了一身冷汗。
  她開了一段,減速下來,突然道:「我們兩人父母早逝,是姑姑一手帶大,尤其是哥哥,在他還年幼的時候,如果不是姑姑一路為他遮風擋雨,他要走到今天這一步,至少還要再奮鬥個十年二十年。哥哥是不可能違背姑姑的意願的。」
  我似有所悟。
  她又說:「還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嗎?你是對的。雖然你看起來呆呆的,不過其實在有些方面,你看的比誰都清楚。」
  我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我說:「現在也行,其實現在讓我放手,我也……」
  公主殿下猛地一個剎車,我腦袋險些和玻璃親密接觸,我驚魂未定地看她,她也轉頭看我,她說:「蕭末,有的時候,太清醒了不好。就算一直小心翼翼,毫不犯錯,你的人生又能得到什麼呢?你看看我,你也覺得我很任性?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可以任性的,有人是能夠包容我的任性。」
  「我尚且能夠如此,從來循規蹈矩的你也偶爾任性一下吧,我也很想看看,哥哥對姑姑說不的那一天。」
  她說的倒是輕巧的很,我回到家,心情沉重,在沙發上滾了一會,爬起來又上遊戲。
  一上遊戲公主殿下就敲我,她已經到家,倒是挺快。
  「來下副本。」
  我哀嘆一聲,顛顛地跑去【巴頓】。
  唯一不在,公主殿下帶隊,隊伍裡綠光一閃,我仔細看,是那綠衣的筱晴兒,手裡拿著的正是公主殿下白天買的法杖。她見我看她,衝我笑笑,我報以微笑,卻被公主殿下踩了一腳,我無辜望她,她哼一聲跺到了另一邊。
  進副本的時候她突然跳到我邊上,低聲道:「姑姑這次來又舊事重提。」
  「什麼舊事?」
  「給哥哥相親唄,還能有什麼。」
  我沉默。
  她急:「你也採取點行動啊。」
  我望她:「我能怎麼辦?」
  她猛跺腳,衝去殺怪,殺了個昏天瞎地。
  殺完跳回來又沖我道:「動動腦子啊。」
  「哦。」我乖乖點頭。
  她看我一眼,顯然不信我,但也無法,又回去開怪。
  我努力依她所言,動了一會腦子,結果大腦死機,幾乎冒煙。呆愣時候,有怪來襲,我被生生撲了兩爪子,險些撲地,幸好祭司聖光普照,一時春回大地,我閃到一邊喘氣,對筱晴兒說謝。
  她又笑笑。
  我發現她很照顧我,不過這是應該吧,誰叫我是脆皮法師。
  休息時候她走過來同我說話,我又謝她,她卻搖頭:「景辰關照過,讓我們照顧你。」
  我有些囧,難怪公主殿下又來帶我練級。
  「你們感情很好?」她又問。
  「還,好吧。」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詞來。
  她笑笑也沒多問,沒多久公主殿下又開怪,她依然照顧我。

  45

  公主殿下又日日拉我下副本,樂此不疲,我實在懷疑,她哪來如此多的時間。
  「累了?」
  是筱晴兒,我趕緊站起,搖頭:「不累。」其實我真的想睡。
  她笑,在我原本坐的位置坐下,抬頭看我:「莫蕭。」
  她突然叫我名字,我奇怪地看她。
  她繼續道:「難怪景辰喜歡你,你總是給人很舒服的感覺。」
  我臉紅,摸頭:「我,不太明白。」什麼是給人舒服的感覺。
  她搖頭,不再多說,我目送她離去。
  公主殿下突然從後面竄出來:「你小心點。」
  我嚇了一跳,轉頭問她:「小心什麼?」
  她一翻白眼:「我哥哥聰明一世,怎麼看上你這麼個呆子。」
  我陪她翻白眼,又說我呆。
  她嘆息:「我說晴兒。」
  「她怎麼了?」
  「你就氣死我算了,她對你有意,你眼瞎了看不出來?」
  我大驚:「不可能吧,她不是喜歡你哥?」
  「晴兒是財閥千金,從小黏著我們兄妹,管我哥哥叫哥,管我叫妹子。她的心思,我還不清楚。她看似純善,雖然人也確實不壞,只是有個毛病,就是越難以到手的東西,她越是喜歡。哥哥從未看上過誰,他喜歡你,晴兒就把你當寶。」
  我連連點頭,點完頭又覺得她話裡有話,我就不是個寶了。
  景良辰從那次之後就沒再聯繫,遊戲裡也不見人,公主殿下也連連抱怨,說姑姑管的太嚴,哥哥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景良辰是世家出生,他有多難,我該體諒,他不傳信息來,定然是有不便,我也沒去聯繫,每天遊戲練級,得了空就造刀。過了幾日,竟然偶遇。
  微塵忌日,流光約了我去上墳。流光現在在T城工作,很少回來,於是完後我請他吃飯,選了一家會員制的餐廳。
  吃到中途,便見景良辰進來,身邊跟一雪衣少女,清純美麗。我猜是他相親對象。
  他並沒有看到我,帶著女孩去了另一邊。流光注意到我視線,向那邊看了一眼,過會,又看了一眼,最後用不確定的語氣:「那是,國王陛下?」
  我點頭,淡定用餐。
  流光卻不淡定了:「那女孩是誰?」
  我頭也不抬:「相親對象吧,大概。」
  他正品酒,啪嗒啪嗒滴了下來,我忙遞餐紙給他,我兩手忙腳亂地擦他的衣服。
  「幹什麼呢?」我輕斥他。我對他總是不怎麼客氣,我把他當做弟弟。
  他委屈低頭,一會又猛抬起來:「你剛才說相親?」
  我點頭。
  「那你怎麼辦?」
  我想了想:「涼拌。」
  他無視我的冷笑話:「別開玩笑,我跟你說正經的呢,要是他真的負你,我現在就去給他兩拳。」
  我心想,你都這麼說了,我怎麼著也不能說是他的錯。你現在給他兩拳頭,後事無數,還不如一刀捅死我痛快。
  我只好說:「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管。」
  他怒視我,但也無計可施,他知我脾性,我不說,多半不是真的不想說,而是懶得解說,逼也逼不出來。他終於放棄,默默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居然將微塵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桌子上盯著看。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又拿他沒辦法想,只好尿遁。
  我正在洗手間洗手,聽見有人進來,抬頭時候,卻見景良辰站在我身後。我趕緊回身:「景……」
  我剛說了一個字,就被他用嘴堵住,他吻的很急切,我能感覺到他情緒有些不穩定,能讓他這樣的人情緒出現波動,他姑姑確實是厲害的。
  我任由他吻,手輕輕順他的背,他吻了好一會才放開我來,我們兩都微微的喘氣。
  他抱著我不放,在我耳邊叫我的名字:「小莫。」
  我摸他頭髮,突然覺得這樣的他十分可愛。其實這麼多日,我心中沒有怨氣,沒有不安是不可能的,只是我儘量不讓自己去多想。此時見他如此,多少心安。
  他側過頭來咬我的脖子,將我的衣領弄濕。我萬般無奈之餘,似是有些明了他這任性舉動的目的,原來國王陛下還不是普通的愛吃醋。
  我突然心裡又不平衡,想起公主殿下的話,突然也想任性一回,於是逮著他脖子上明顯的位置也猛咬一口,然後看著自己留下的兩排整齊牙印,很是解氣。
  他皺著眉頭摸自己的脖子,扭頭看一眼鏡子,很是無可奈何地看我。我扭頭,表示事不關己。
  他也不怒,笑著,寵溺地揉我頭髮:「你呀。」
  「蕭末,你掉廁所裡了嗎?這麼久還不出來,不會真尿遁了吧。」
  我兩一齊看向門口,見流光推門進來。他見著我兩,也愣住,看看我,又看看景良辰,痴呆道:「不好意思,打擾了。」隨後又退出去,還幫我們關上了門。
  我看看景良辰,景良辰看看我,我兩還抱在一起。我噌地臉紅,趕緊推開他,拿了一邊的面紙擦濕漉漉的衣領。
  景良辰幫我整理揉皺的衣服,面上漫不經心問:「是誰?」
  我已經很適應他的模式,乖乖回答:「微塵的弟弟,今天是微塵忌日。」
  他愣一下,停下來看我,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那你……」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微笑:「逝者已矣。」
  他又看了我好一會,似是終於寬心。他對我如此上心,我該高興。
  過了一會,他又說:「我最近……」
  「我知道。」我打斷他:「公主殿下告訴我了。」
  他愣了一下,續而又笑:「叫她小宇就好了,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
  我臉紅,他套下的可真快。他又緊緊抱我一下,我兩一前一後出了衛生間。
  流光還在看他姐姐的照片,見我過來,偷偷瞄我。
  「想說什麼?」我問。
  「沒什麼。」他這麼說著,過了一會卻又鄭重其事地道:「你覺得好就好。」
  我哭笑不得。
  我們先行離去,走到門口,我沖景良辰微微點頭,和他同桌的女孩似是注意到,也轉頭看我,我也向她點頭招呼,表現的像個普通的友人。

  46

  「聽說你見到我哥了?」公主殿下突然湊過來,嚇我一跳。
  「是啊,昨天吃飯的時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大概在相親。」
  公主殿下點了點頭:「哦,李家的小女兒,才剛剛從美國大學畢業回來,也虧姑姑想的到。」
  我但笑不語,我不信公主殿下知道這麼多,定然是景良辰借她的口來向我解釋,他也算是良苦用心。
  公主殿下又湊近過來,我步步後退,很是畏懼,不該說畏懼,我是紳士,好吧我承認,這只是藉口一隻。
  「殿下。」
  公主殿下皺眉:「你好像變了。」
  「哪裡?」我摸自己的臉。
  她凶悍地拍開我的手:「我是說感覺!」
  「似乎沒那麼緊張了,我哥給你灌什麼迷藥了?說!」
  我想起昨日景良宇吃醋的可愛模樣,我連連搖頭。
  「哼!不說就算了,我哥就是個木頭,他能說出來什麼甜言蜜語,我還真不相信了。」
  「其實,他的肢體語言比較高深。」我嘀咕。
  「你說什麼?」公主殿下顯然沒聽見。
  我抬頭,甜笑,又憶起昨日景良宇最後的話:「沒什麼,小宇。」
  意料之外,公主殿下呆愣之後猛然臉紅,居然不發一語,轉身噌噌離去。
  我鬆一口氣,又覺得她確實可愛。
  她走了數步,又轉過身來衝我吼:「還不快過來下副本!」
  我趕緊應聲跟上。
  「妹子其實很好人。」
  我扭頭,筱晴兒不知何時冒了出來,不知剛才的話,她聽了多少。依然是一臉的甜笑,我想起公主殿下的忠告,不自覺地和她離了些距離。
  「嗯,她是好人。」
  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疏離,也不做表示,就保持這個距離和我並排走,反而讓我覺得自己有些想多。
  「辰哥最近一直在相親,我有兩個很要好的朋友也被安排和他見過面了,憐阿姨這次很認真呢。」
  我點點頭,不敢應聲,不知我們的事情,她究竟知道多少。
  「真不知道辰哥喜歡的女孩,究竟是什麼樣的啊。」她突然轉頭向我「應該是很溫柔很溫柔的類型吧,像小莫一樣。」
  我險些摔倒,抬頭紅著臉看她。
  「哎呀哎呀,你還真容易害羞呢?」她又笑,笑的很無害「我說真的呢,辰哥就是喜歡溫柔又乾淨的東西。」過了一會,又補了一句「跟我一樣。」她莫測高深地看我,而我,衝她無限傻笑。
  我笑的面部幾乎僵硬,她終於放過我,舔笑著施施然飄去,我頭疼。這天的副本,我一直跟在公主殿下身邊,鞍前馬後,寸步不離。
  副本結束後,我以光速撤離【巴頓】,躲回了我【烏里維恩】的小屋,還是這裡最安全。我的第一對雙刀已經成型,是一雙成對的黑刃刀,修長而犀利,我打斷在上面刻金色的暗花,低調的華麗,應當是很適合國王陛下的刀。
  正全心全意造刀,突然有人按門鈴。此時是晚上九點多,必定不會是我那凶悍助理,莫非是保險推銷?門鈴不止,一定不會是找錯,於是我登出遊戲。
  從貓眼向外看去,大吃一驚,門外竟然是景良辰。我趕緊開門,真的是他,穿米奇色休閒服,笑的,一臉溫柔。我側身讓他進屋,他禮貌點頭,轉身,拎起一隻,行李箱?進了我家門。
  「你這是?」我指那行李箱。
  他依然微笑:「就是這樣,我被趕出來了。」
  然後還不等我說話,便可憐兮兮道:「你會收留我吧?」
  「你,我……」我言語盡失,看他純真表情,又實在不忍,只有點頭。
  他乖順跟我進屋,將行李箱放在我指定處,開始收拾,我偷瞄一眼他的箱內,換洗衣服無數套。
  「到底怎麼回事?」我咬牙堵著他問,我知他擅糊弄。
  他抬眼看我:「我和姑姑說我不結婚,就是這樣。」
  「什麼……就是這樣啊!」我頭疼,「然後呢?你姑姑就把你趕出來了?」
  他點頭。
  「公主……不,小宇的電話。」我向他伸手,他猶豫了一會,直接將他的手機交給了我,關機狀態,我打開,我在他通訊記錄裡翻找,撥打。
  「哥,你去哪了?車也沒開,你會打車?你會坐公交?你知道坐地鐵要買票?」
  我暈闕,有氣無力道:「你哥在我這。」
  那邊安靜了數秒,果斷道:「這樣啊,那你好好照顧我哥,我掛了,拜拜。」
  說完真的掛了,我淡定地再次撥通,淡定地問:「請問,究竟是什麼情況?」
  「情況就是我哥這次做的不錯,不過他生活白痴一個,你只要讓他處於活著的狀態就好。」
  活著的狀態……這究竟是怎樣的兄妹情誼啊。
  掛了電話,我看向景良辰。
  「小宇說什麼?」
  「讓我好好照顧你。」
  他微笑:「她總是覺得我不會照顧自己,其實我也是知道乘公交車要買票的。」
  「你知道在哪裡買嗎?」
  「不是在公交車站嗎?」
  「……那是長途客車。」
  「……」
  我嘆息,幫他把箱子裡的東西理出來,分出衣櫃的一半給他掛衣服,整理到最後,是一大包的內褲,我難以清點,總而言之,是很大一包,這是,穿完就扔的意思嘛?我正考慮如何處理這些內褲,景良辰突然從我後面探頭過來,他剛才出去打電話了,我嚇了一跳。
  他越過我肩頭,看到了那包內褲,笑,從後面攬住我咬,吻我的脖子:「想我嗎?」
  我猛然敲他腦袋,他吃疼,鬆手,很委屈地看著我。
  我惡狠狠:「我們昨天才見,你還和美女共進晚餐。」
  他哀怨:「我吃的不好。」
  「兩頭鮑魚,魚翅燕窩,你還想吃啥?」
  「你怎的看這麼清楚?」
  我咬牙。
  他又膩過來:「我想吃你。」
  我臉紅,於是我被吃了。

  47

  醒來的時候是次日早晨,我意識不清,依稀記得昨日好似見到了景良辰,我偏頭,果然看見景良辰,他坐在沙發上用電腦,桌子上那台台式電腦,不是我的。
  我眨了眨眼,又揉了揉。那確實是景良辰,他也確實在用電腦,那巨大的台式電腦又是哪裡來的,我動了動,他注意到了我,微笑著起身過來,坐在我身邊,摸我的頭。
  「醒了?」
  我點頭,手指那台電腦。
  「那個啊,讓唯一送來的,我還讓他送了早飯,起來吃一點吧。」
  我思索半天,終於想起,是哪個唯一。我看看那台電腦,又看看去準備早餐的他,才終於面對現實,他是真的要住我家了。
  用完早餐,我挪到景良辰身邊,發現他在打遊戲,我驚奇。
  「你不用傳感器【注1】?」
  「大部分時間是用的,不過用不用差不了多少,我比較喜歡鍵盤。」
  難怪他操作神話,好吧,我是懶人,我用傳感器。
  我也去開我的遊戲,我還沒接傳感器,於是看見他嘩啦嘩啦地把鍵盤拖了過來,又將傳感器拿了出來,一路拖到我身邊,坐下。不由得在心裡感嘆,有錢人啊,這可伸縮的傳感器得多少錢啊,這鍵盤又是哪裡買的,這麼便利。
  他好似看出我心中疑惑:「定製的,喜歡的話給你用。」
  我搖頭,又問他:「你不是可以不接傳感器?」
  他突然又笑,笑的很是開心:「這樣在遊戲裡也可以抱著你。」
  我臉紅,萬分後悔問了這個問題,默默地轉頭接傳感器,我上遊戲。剛上遊戲他就敲我。
  「在哪?」
  我正在【烏里維恩】自己的小屋,面前是尚未完成的雙刀,我想了想,決定先不告訴他,我說我在【烏里維恩】,他說一會過來,沒一會又敲過來,用難得抑鬱的語調說不幸被公主殿下逮個正著,現在來不了了。
  我默默幸災樂禍,樂得閉門造刀。
  沒一會他又敲我,表示很想溜下線,並且萬分可恥地企圖拉我一起下線,我無語,堅拒,我可不想被公主殿下惦記。他悶悶地繼續做苦力去了,此次真是一去不歸,我專心造刀。
  不過我的好日子沒持續多久,傍晚時候兄妹兩個同來拉我下副本,我真不知自己是幸還是不幸。
  筱晴兒也在,只是唯一不見蹤跡,有景良辰這樣一個任性的上司,想必日子不太好過。
  我和景辰走在前面,筱晴兒走在後面,我有些緊張,偷偷瞄了幾眼景辰,他發現我視線,低頭衝我微笑,我沒來由的心虛低頭。轉而又暗罵自己沒出息,明明啥也沒做,卻兢兢業業,即使如此想著,卻還是覺得心內不安。
  我扭頭看公主殿下,我想我此時眼神一定內容豐富,因為公主殿下回以毫不掩飾地鄙視之色。我不得不低頭,報以懇求之色,她終於大發慈悲,指我以明路:「你這算是□的自覺嗎?我可什麼也沒說。」
  撇開前半段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不提,我實在無法對她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因為她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掩飾之意,一旁的國王陛下想必是聽得一清二楚,不,該說是想裝聽不到都難。
  於是國王陛下溫和地問:「說什麼?」
  我好想消失。
  公主殿下看我,也笑,笑的很是邪惡,我有不好預感,果然她湊過去對著景辰耳語,我越發緊張。
  景辰聽完點頭,向我走來,柔聲道:「我相信你。」
  我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不太對勁,平時明明溴到一點細枝末節就要醋罈打翻的人,怎會如此輕描淡寫。我滿腹疑惑,繼續副本。
  次日副本時候,卻不見筱晴兒,我鑽了個空子,偷偷問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聽後大笑,扒著我的耳朵小聲道:「被安排相親去了,估計短時間不會來遊戲了。」
  我大驚。偷偷指景辰,示以詢問眼色,公主殿下點頭:「不然還有誰。」
  我滿頭汗,難怪他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鬼鬼祟祟地打電話,好吧,實際是我準備飯菜的時候他在客廳光明正大的打,見我來了就掛掉,神色自然,我以為是公事,畢竟他是公司少董,日理萬機,原來是安排這茬去了。想到他昨日說相信我,現在想來,是理所當然,因為大凡他覺得危險的都被他弄走了。
  幸好我對他一心一意,否則前途堪憂。
  【落景】是大團,總要有人主持大局,那個人通常情況下是唯一,但是唯一目前去現實做牛馬了,國王陛下只好親自打理。他在我家生根發芽,可憐上了遊戲日日被公主殿下圍追堵截。因他上遊戲只有兩件事可做,一件是打理公會,一件是陪我副本,所以公主殿下要堵他萬分容易。我很樂見他被捉走,這樣我才有時間偷偷造刀。
  在我升上一百二十級的同時,【流光螢火之刃】也鑄造完成,墨色刀身,金色暗花環繞,一雙成對,舞動之時,刀上暗花散發熒火,宛若流光。我給它起名叫【容華】。
  我發信給景辰,約他在【烏里維恩】的鐘樓樓頂見面,然後獨自坐在樓頂,默默看星群之間的【芙羅倫斯】,百無聊賴的猜測哪一艘【星】是景辰乘坐的,居然看到睡著。
  醒來時候景辰在我身邊,我靠他肩頭,他低頭看我微笑,我也微笑,我想起珠光姐的話,我們要比誰比誰幸福。
  我說,我有禮物要送你,他笑,他說,我也有禮物要送你,我驚異。
  他示意我攤開手心,然後塞了一個小小的物件在我手中,是一隻黑色的戒指,我端詳片刻:「魔戒?」
  他微笑點頭。
  魔界【西華】大陸和【巴菲】的裝備構造完全屬於不同體系,鍛造的材料也必須取自【西華】大陸。不僅裝備,怪的品種也截然不同,雖然一百二十級是個關卡,但是一般人都是到一百四十級左右才會去【西華】冒險。在等級不符的條件下,提升裝備是唯一途徑,魔戒特倫伊爾,幾乎等同於打開魔界之門的鑰匙。
  原來他這段時日,忙的並不是公會事務。我的夢想,他卻記得比我還清楚。那句話,我更加說不出口。
  他從我手中拿過戒指,給我戴上。我穩定了一下情緒,從包裹裡取出墨色雙刃,他果然驚喜。
  他一直想要我親手所造之物,【Memory】雖然是我所造,但最初畢竟不是為他,而【容華】是真正為他所造。
  他揮舞雙刃,夜色之下,螢火昇華,果然是很襯他的刀。
  他撫摸刀身,將背後【炎毀】【墨塵】取下,將【容華】裝在腰間。
  我說:「你回去吧。」
  他的手停在腰間。

  【注1】傳感器的外觀有很多種,越是輕便的越是昂貴,傳感器用於連接電腦和人體,就是將遊戲裡的無感真實的傳遞到人體的連接器。

  48

  他看著我,沉默。
  我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你回去吧。」
  他摸著腰間的刀,依然沉默。但是我知道,我的意思他懂得。
  長久的沉默之後,他走過來,俯身親吻我的嘴唇,他說,他用傳感器,是為了能夠在遊戲中擁抱我,我也確實感覺到了,他嘴唇的溫度。
  然後他轉身,登出。
  沒有言語,我不需要承諾,我不需要,他也不會給。
  我伸出手去,黑色的戒指遮擋住了夜空下墨色的【芙羅倫斯】,從指縫間只能看見明滅的星群,偶爾有如流星墮落的,是從【芙羅倫斯】前往【烏里維恩】的【星】,閃耀著虹色的光芒,緩緩劃過夜空。
  我偷偷許了個願,希望他有一天回到我身邊。
  鐘樓的樓頂,我在和暖的風中睡著,醒來時已經不知幾時,我下線,他已不在,他的電腦,他的衣服,我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徘徊,摸摸他做過的沙發椅子,抱抱他睡過的枕頭被子,最後在衛生間發現了遺落的漱口杯子,牙刷,杯子,毛巾,整齊排列,是他來過的證據,彷彿是他故意留下,要告訴我,他還會回來。我突然流淚,這時候才發現,我之前是處於怎樣一個恐慌的狀態。
  我又安心許多,一如既往的平淡度日,彷彿回到不曾遇到他的日子。
  我的好徒弟風風草又回到【烏里維恩】,他成長不少,我很欣慰,我又教他鍛造的技巧,他和從前一樣粘我,不過我知道,在他心中,我的地位已經不如以往牢固,因為我常常在44號的門牌前,看到那個叫秤砣的男人,一臉的緊張。
  真不知道他們在鬧什麼彆扭,我覺得好笑,卻不想干涉。
  國王陛下回家,公主殿下也跟著人間蒸發,我樂得清靜,閒時就去九鶴那裡混吃混喝。又過了幾日,消失數日的債主大人突然出現,問我要不要去魔界【西華】,我想了想,點頭答應,我的等級已夠,有強人伴遊,何樂而不為。
  我等級上升,裝備還沒配,我問會裡的工匠們訂了護具,寶石是珠光姐姐早早給我備好的,法杖我打算自己造,為了配合魔界的環境,我很快決定好了法杖的屬性,在這之前,得去【阿塞納】湮花的店裡買些材料。
  湮花的店裡材料齊備的讓我想要流淚,滿載而歸,路遇煞星。
  紅鴉一如既往的氣場強大,站在道路中央,半徑百米內,無人接近,他面色不善,我靜悄悄地低頭,沿著半徑百米以外的圓弧,試圖繞道而行,默默行進數米,眼前大地突然一片漆黑,我有不好預感,視死如歸的抬頭,果然見紅鴉擋在前頭,笑的勾魂奪魄。
  我心內默默滴血,強扯出笑容一個,向他招呼:「好久不見。」
  不料我四字出口,立即遭強氣壓襲擊,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字道:「確實好久不見。」
  我很委屈,不知踩了他哪個雷區。
  我突然想到上次陌道陽提到,說他的電腦被黑了,於是試探道:「聽說,你電腦被黑了?」
  他突然不語,突然又笑。
  好可怕,我不敢再問。
  他陰陽怪氣完了又拿眼角斜我:「你去哪?」
  「回去造法杖。」我老實回答,老實是福。
  他哼了一聲。他又鄙視我。
  他不說話,我看他眼神,發現他在看我手上的戒指,他乾脆抓起我的手腕來看:「這什麼?定情信物?」
  我掙開,送他白眼。
  他又笑:「景良辰呢?」
  我不理他,我往港口走,他又跟在我後面,他果然無聊。
  「準備去西華了?」
  我「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又走了幾步,發現後面沒了聲音,再回頭時,他已不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沒的。
  我後來才知道,魔界之旅是流光和陌道陽策劃,他兩都是魔界常客,傳說【西華】深處有古戰場的遺蹟,是未曾有人到達過的地方,通往遺蹟的唯一道路是赤水河,流光花費一年時間,從貫穿【西華】錯綜複雜的河道中找到了通路,陌道陽高價造船,現在已是萬事俱備。
  他們目的為何,我不清楚,也沒有多問,雖然都是問題人物,但一路同行,多少有些照顧,我可不想尚未目睹藍閃花紅,就先化光。
  我的法杖【白銀】終於完工,順便將工作的事情處理了個七七八八,終於從助理手中拿了一月假期,興高采烈,奔赴【巴菲】極西。我們將從邊境港口【媞絲】出發,這是我首次在【天上人間】乘船。
  債主大人和流光已經先到了,【媞絲】是個小鎮,港口的面積倒是比小鎮本身要大很多,流光向我介紹,那種大一些的船是前往【西華】的邊境城市【馬里安】的,小一些的船其實也分三種,區別在於船頭的寶石顏色,分別是前往【巴菲】和【西華】之間水域的三座主島的。其他的則是私人的船隻。
  我也看到了我們的船,是一隻通體烏黑的船隻,怎麼說呢,還是挺酷的。
  沒過一會陌道陽也到了,我異常高興地發現清響同行,頓時覺得存活下去的幾率提高許多。走到船前,卻有人擋道,我很頭疼,我就奇怪他那天那麼輕易放過我,原來是早早過來守株待兔。
  紅鴉一如既往地炫牙。
  我看看債主,債主看看我,我們異口同聲地嘆息:「上船吧。」
  途中我聽到清響難得慇勤地提問:「電腦修好了?」
  然後努力無視身後傳來兵刃交接的吵雜聲。
  「這下又熱鬧了。」陌道陽絕對是在等戲看。
  「別把船弄壞就好了。」我剛要感動終於還有個正常人,結果債主大人下一句道:「船很貴的。」
  我想哭,流光拍我肩,寬慰我,我們互攬著肩膀上了船。
  債主大人說還要去【馬里安】接一個人,我沒太在意,躺在甲板上看天空,越是接近魔界,天空越是陰鬱,天一黑人總是犯困,好吧,也許這只是對我而言,總之,我很想睡,於是,我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周圍吵雜了起來,大概是路過城市了吧,船似乎還停了一會,我翻了個身,繼續睡,朦朦朧朧中感覺到似乎有人坐在了我身邊,大概是債主大人吧,我沒理會,那人卻揉我頭髮,很溫柔,很溫暖,他似乎低下頭,他在我耳邊輕笑,暖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垂,好熟悉。
  我猛然驚醒,翻身爬起,仔細看我身邊的人,居然是景辰。
  我揉揉眼睛。
  真的是景辰。
  「你!」我指他。
  他歪頭,一臉無辜。
  「你怎麼在這?」我實在找不到別的語言。
  我難得爆高分貝,周圍人都看我,景辰輕輕捂我的嘴,笑的一臉寵溺:「難得要去想去的地方,難道你要撇下我?」
  「我,不是……」我撥開他堵我嘴的手,我語無倫次「但是,你那邊……」
  他笑:「我如此勤力工作,養家餬口,她總該讓我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他說的輕描淡寫,我卻知道他其中辛苦,我猛撲過去抱他,其實我一直很害怕,怕他一去不回。他摸我的頭,輕撫我的脖子,我在他懷裡噌了好半天,才抬起頭來,我們相視而笑,他低頭吻我。
  我聽見有人笑,有人咳,有人起鬨,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想,這下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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