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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遇上王 by 亡沙漏 :: 2013/02/05(Tue)

文案
文科版生活大爆炸:大明星對大教授的掰彎之旅!
段榕是娛樂圈的天之驕子。
遊獵花叢,是他熟悉到厭棄的遊戲。
很偶然的機會,他有了重新追逐的樂趣。
但這一次,他的獵物似乎完全刀槍不入……
“也並不是刀槍不入,只是事關馴化,必須審慎且克制而已。”顧東林優雅地呷了口紅酒,姿態遊刃有餘,目光由上及下,“重要的不是體位,是體面。”
所以說……畢業於傲嬌學冰山系腹黑專業的哲學王……這是啥?!
他到底自投羅網給什麼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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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王子追逐灰小夥,然後不幸發覺後者是哲王,最後莫名淪為王的男人的故事。炙手可熱的娛樂圈紅人PK淡定至死的精英賤男教書匠——不是理院的人才稱得上GEEK!

內容標籤:強強 娛樂圈 都市情緣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段榕,顧東林 ┃ 配角:韓譽,嚴潤魚,孫涵,老張,謝源 ┃ 其它:直掰彎,淡定受,渣攻馴化



  1、飛來橫禍

  三伏天,拍攝場地裡熱得像個油鍋,一絲風也沒有,顧東林拿着《君主論》坐在角落,覺得自己像個漏不光的水袋。即使是這樣,他也儘量保持安靜,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是靜止,連翻頁都儘量無聲無息,生怕別人注意到他。

  比起四處奔忙的工作人員,顧東林算是很幸運的了,至少他知道藏頭露尾,以免被煞氣波及。最近,天王巨星韓譽前來為新專輯的MV取景。即使是顧東林這種不看電視的人,對那張臉也有一定程度的熟識--如果它頻頻印在巨幅海報上,掛滿上下班必經之路,那麼即使無心記憶,也必然很有印象。

  天王巨星自然要有天王巨星的架勢,暴躁,奢侈,尖鋭,裹挾着一層驅不散的低氣壓,把百來號人嚇得團團轉。這種天氣裡,他對效率的追求登峰造極,但是其他人大多被嚇萎了,特別是那些舞群,於是整個劇組陷入了惡性循環。

  據說,劇組今天不得不請了個能人,前來鎮場。

  顧東林翻了一頁,對此表示深刻地懷疑,順道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場地中的音效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隱約有砸杯的聲音,隨後升起一片壓抑的寂靜。這種寂靜很能說明問題。一般來說,這裡都是忙亂的、喧鬧的,那種喧鬧的頻率很低,維持在顧東林能夠安心看書的程度,只有開錄的時候會放點伴奏。但是現在,很明顯,韓譽又暴跳如雷了。

  他聽到匆匆而來的腳步聲,起先是一個人,然後是一大片。他坐在近門口的位置,知道韓譽這是要回休息室冷靜去了,於是收束眼光,穩穩落在字裡行間,不敢洩露一絲一毫。

  順道拿書遮臉。

  但是他忘了他的腳。他得意忘形地翹着二郎腿。

  於是,行色匆匆的韓譽經過時,狠狠絆了一腳。

  "沒長眼啊!"還沒站住腳跟,年輕男人就甩了他一耳光,指尖帶過擱在一邊的水杯,熱水盡數灑在顧東林的襯衫上。他被燙得連聲嘶嘶,本能地彎下腰去,男人乘機狠狠給他的肚子來了一下。顧東林被踢得翻下椅子,書裡的便簽紙落了滿地。

  一旁的幾位女助理想攔又不敢攔,任韓譽臨場發揮了一陣,想是讓他遷怒遷怒也好。顧東林措手不及,無辜做了沙包,大概過了半來分鐘,才有人擠過人群,似乎是按住了韓譽的手:"住手!"

  韓譽收束不住地補了一拳,然後很聽話地住手,走了,屁都沒有放個。一時間,助手們都猶豫在原地。

  "愣着幹什麼,還不快去追?"

  一聲令下,人仰馬翻,黃色的便簽紙被接二連三踩進泥土裡,身邊只剩下一雙擦得?亮的皮鞋。那人把他扶起來,遞上落在一邊的眼鏡:"沒事吧?"

  顧東林上下撣撣灰,頭暈眼花地搖搖頭。

  "非常對不起,最近他工作壓力很大,情緒也不穩定。"

  顧東林點頭表示理解。

  "你燙傷了?"那人把他拉到水龍頭底下,急急忙忙剝掉他的襯衫。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水淋在身上,絲毫不能緩解那種刺痛,反倒讓他起了層雞皮疙瘩。顧東林問那人,"有冰塊麼?"

  這裡是一幢老舊的花園洋房,有百多年的歷史,風景甚好,基礎設施卻非常差勁。劇組為了降溫運來不少冰塊,可都是為韓譽與舞群準備的。

  那人道"你等一下",匆匆往洋房裡走,不一會兒拿了件花裡胡哨的T恤出來:"你換上,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顧東林沒有推脫便套上了T恤,回身去撿書和便簽,那人似乎愣了一會兒才追上來,蹲下身幫他一起撿。

  "看這種書解悶?"那人低笑着遞上眼鏡,指指他手中的《君主論》。

  顧東林把眼鏡收在褲袋裏,只是笑笑。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劇組。一路上不少人都與那人打招呼,叫他段先生,看起來像是個管事的。顧東林跟在他身後,緊繃著唇角,在看到韓譽的時候,非常賣力地展現着自己的疼痛。

  而韓譽面無表情,只叫了聲"段榕",讓他別忘了晚上的酒會。

  段榕嗯了一聲,拉開車門把顧東林裝進去。這車形狀古怪,但凡形狀古怪的車都貴得要命。從靜止到開動,平穩得像是瞬移。裡頭已經打足了冷氣,顧東林終於總算喘了口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段榕從後視鏡裡不着痕跡地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

  "沒見過你,新來的?幫工?"

  顧東林笑笑。

  "在片場幫忙看書?"

  顧東林信口開河:"剛來的時候也想問問能做什麼,但是每個人都好像很忙的樣子,我也不懂。"

  段榕又笑。他是個輪廓分明的男人,許是混雜了不少他國血統,使得側面看過去非常立體。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線條就倏忽柔和了下來,英俊

  又不失溫柔。顧東林覺得他的眼睛很深邃,比韓譽還適合上鏡。這大概是憤懣在作怪。

  "這幾天天氣很熱,服裝又都是厚實挺括的布料,裹得嚴嚴實實,拍攝進度很緩慢。這種事情全靠群策群力,他一個人努力,卻總有人拖後腿,到休息的時候別人喝水他不能喝,所以很煩躁,遷怒到了你身上。非常抱歉。"

  顧東林點頭,"挺不容易的。看他們成天又蹦又跳。"

  段榕又從後視鏡裡瞄了他一眼,神情不自然戴上了些古怪。

  "希望你不要透露給媒體。"段榕收回目光,直視着前方,"現在正是宣傳期,儘量不想給他負面影響。"

  顧東林哈哈一笑,"小事,小事。"

  段榕點點頭,很滿意地換了個話題:"還是學生?暑假打工?"

  顧東林敷衍了幾句,幸好醫院到了,兩個人默契地一個泊車,一個掛號。掛完好就是漫長的等待。當顧東林三個字出現在大屏幕上時,段榕才匆匆趕進來。

  顧東林受寵若驚:"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段榕做了個對不起的手勢:"剛才去接了個電話。"說著,埋頭進了診療室。

  那杯水本也不是開水,胸腹只是有點紅腫,倒是韓譽那一腳踢得滿是青淤,不過也就是樣子難看,內傷是沒有的。另外,手腕上也被蹭破了皮。醫生除了開點跌打藥水,包紮包紮,也沒有別的辦法。

  之後段榕上上下下跑腿付費,還塞個紅包給他,顧東林臉不紅心不跳地收下,歡快地道了謝。

  等出了醫院大門已是傍晚,段榕又接了個電話,然後問他住在哪裡。

  顧東林擺擺手,說自己能回去,段榕也不多做言語,顧自去了停車場。不一會兒,顧東林身邊滑過那輛純白跑車,"上來吧。這裡離市中心遠。"

  顧東林訝然。

  段榕抬手看錶:"……我今晚有個酒會,時間不太夠,如果不介意的話就陪我一起去,就當是補償。"

  顧東林思考了幾秒鐘:法院的那位撈人去了,社院的那位做調查去了,搞實證的那位聚餐去了……結論是公寓裡我獨一人,於是不客氣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音樂人的酒會,出入都是名流美人,像段榕就穿了件考究的手工西裝。雖然沒有打領帶,但鑒於敞着襯衫的模樣非常性感,所以

  也可以算得上半正式。顧東林就不行了。他穿著那件緊身T恤,還不是自己的,能於一片香水味中嗅到成衣的化學味道,頗有點汗流浹背。不過這種汗流浹背不久就被冷氣吹得精光。

  段榕饒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眼,眼中帶笑:"看來我不用安慰你別緊張?"

  顧東林於一派衣香鬢影中爽爽颯颯,這時候很疑惑地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種坦蕩正經的不理解,一時間反倒搞得段榕異常尷尬:"很多人頭一次到這種場合會比較……"

  顧東林表示很能理解:"那是混淆了有錢人和貴族。雖然貴族的產生歸根結底是因為祖上的財富,但是現世的有錢人必須要經過單純有錢-軍事財閥-文化控制這三個階段才能成為天賦傳統的貴族,這需要長久的時間--我們建國才六十年,所以說,說到底大家都是一樣的布爾喬亞【注】,區別只是有沒有錢。"顧東林指了指一片名流,"你看,因為我們沒有傳統的貴族可以作為範式,現在的名流明顯追從的是法國的傳統,還用刀叉……太不開化了。"

  段榕"嗯"了一聲,然後猛地扭頭,帶著頗感意外的笑容:"……不開化?"

  顧東林短促地笑了一聲:"法國人管自己叫高盧雄雞,其實他們的祖上應該是法蘭克人,並非高盧人。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段榕拿了一杯威士忌,也讓從者給他也那一杯:"為什麼?"

  "雖然高盧與法蘭克同屬蠻族,但高盧是被羅馬養熟樂的熟蠻,法蘭克是生蠻,所以要假借高盧之名。你知道法國的首都是巴黎,巴黎讓你想到什麼?"

  段榕停住了飲酒的動作:"……時裝周?"

  "巴黎,Paris。"顧東林淡淡道,"希臘神話中劫持海倫的那個特洛伊王子。法國人如此的用意是說,繼羅馬繼承希臘的傳統之後,他們繼承了羅馬的傳統,他們在標榜自己是正統……Nonsence,搶來的,還忙着為自己找合法性,一般都是生蠻。你看,他們自己都有意識自己並不開化,大家卻還都在追逐他們的範式……"顧東林沒辦法地微微歪了下頭,看著滿室的貴族名流,拿起一旁的餐刀和叉子,"文明的標誌是精確分工。刀叉起源於狩獵時代的野外取食,一樣工具既可以殺人又可以吃飯,根本沒有分工的意識……太不體面了。"

  段榕看著餐具,然後突然笑着搖了搖頭,低聲道,"不體面?什麼才叫體面?"

  顧東林莞爾:"衡量人的標準怎麼都不能是錢,暴發戶是很讓人討厭的,親自賺錢的人才賺一分想兩分。貴族體現在很多方面,財富是很基礎的,上頭還有先賦,傳統,血緣的標準,最後指向文化上的壟斷。"

  段榕眯了眯眼。

  "多讀書。"顧東林語重心長。說著,讓從者把威士忌裡的冰塊倒掉。"冰塊會沖淡威士忌的味道。可以試試蘇格蘭皂石。最好的皂石要在山羊的直腸經過,這樣才更能激發單麥威士忌那種高地特有的芬芳。"

  段榕目瞪口呆地看他穿著件休閒體恤優哉游哉睥睨天下,要不是有人慇勤地圍上來打招呼,他還要愣得更久一點。

  2、顧哲的心思

  不過顧東林確實沒有錯,除了自己想入非非,很少有人會長久地盯着你的不同尋常,有些人眼見顧東林與段榕一同進來,還紛紛舉着酒杯前來搭訕,問他是哪個藝人公司的,或是要與他交換名片。顧東林饒有興趣地接過,發覺上頭都是些經理、製作人的名頭,顧自塞到口袋中。別人等着他回名片,卻發覺他似乎只對與美女調情有興趣,不由得怏怏地離開。

  顧東林不知道這些美人的出鏡率,但是漂亮不漂亮還是看的出來的。而對這些裹在夜禮服裡的女士來說,顧東林顯然很不一般。他斜跨着一個普通的帆布包,看上去像個青澀的學生,青澀在這一行裡簡直稀有得像貞操。而一旦攀談起來,就發覺這小子說話蜜裡調油,恭維話不要錢地一籮筐一籮筐,夾着高腳杯的姿勢幾乎可以用精確受訓來形容,顯然是位老手。女士們被他逗得頻頻捂嘴含笑,不一會兒越湊越多,倒也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

  臨近十點,有人拍了記他的肩膀:"你倒混得開。"

  顧東林回頭,沖段榕笑笑,手裡還擒着一份慕斯蛋糕。

  "哦,顧先生原來是段先生的朋友!"美人們齊聲叫道,"什麼時候顧先生也肯為我們引見引見!"

  段榕淡淡道幸會幸會,抬手看看時間:"時間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顧東林在美人們的艷羡中乖乖放下蛋糕,想了想,又端在手裡,然後躊躇了一下,又拿了兩塊,這才跟在段榕身後出了門。段榕看了蛋糕好幾眼。顧東林不由得變出幾個紙袋來,用行動安慰他:我會很小心,不會弄在車上。

  段榕忍不住扯了張紙巾遞給他,"擦一擦。"然後指了指嘴唇。

  顧東林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乾脆又用力地一抹,覺得嘴唇發乾,便用舌尖舔了舔。他隨口報了個地址,讓段榕在兩個十字路口把自己放下了車,然後笑着道謝,兩人各自離開。

  那天晚上,顧東林幾近午夜才回到宿舍。嚴潤魚一開門,就看到他手上的繃帶,一時間像個彈簧似的蹦起來:"顧哲!你受傷了!"

  "何止。"顧東林放下斜挎包,把T恤衫剝下來扔在近門口,"還被修理了一頓。"

  嚴潤魚着慌。他長得又高又瘦,簡直像是在麥稈上綁了四根小棍子,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莫名的不協調感,唯一的防禦手段就是讓看到他的人哈哈大笑,然後他可以乘機逃走。不過人是再好沒有的。顧東林與他意

  氣相投,喜好相近,夜裡酒一上頭,就攬着彼此說非君不娶--特別是顧太太放眼要把顧哲甩了以後。

  此時嚴潤魚圍着他繞圈圈:"你這是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難道有人對你下手了麼,顧哲!"

  "防不慎防啊。"顧東林癱倒在沙發上,擺着大字。

  嚴潤魚跟着坐下,巴巴地湊在一邊,模樣卡通。

  "真是難以形容……簡直像是撒克遜時代的蠻族……"顧東林打着飽嗝,"就是那種喝飽了老酒,毫無理由地啊啊啊啊啊啊尖叫着衝到你近前,一刀削掉你的膝蓋,什麼的。"

  嚴潤魚配合地嗷了一聲,聽起來很疼:"太不體面了,真該下地獄。"

  "別這麼刻薄。他怎麼會下地獄?"顧東林嚴肅道,"他的精神會比肉體消散得更快。"

  孫涵推開房門探出個腦袋:"不看看都幾點了……"

  嚴潤魚呵斥他,"顧哲被人打了!那個天王巨星!"

  孫涵揉揉眼睛:"我就說,你怎麼能跟音樂閒人階級打交道。"沉默了一會兒問,"嚴重麼?要不要找老張?老張今天晚飯吃了一半,又去牢裡撈人去了。要是咱們想打官司,一定能贏的。"

  嚴潤魚嗷了一嗓子:"那些娛樂公司都有最好的律師!"

  孫涵辯解,咱們有的是法官。

  顧東林把抹茶慕斯放在桌上:"人家也差不多把債還清了。又給紅包,又請我參加酒會,裡頭的姑娘們因為經濟原因,衣服的布料很節省,我很滿意。而且……當顧太太非得要一張天王巨星的簽名照才肯跟你復合的時候,再疼都得抗啊。"

  然後心有餘悸地補充:"他揍我的時候,我生怕他們發覺我是混進去的。"

  孫涵與嚴潤魚沉默了一會兒:"顧哲……你家姑娘真不怎麼樣。存心準備分手,還成天作刁要這要那,最後用這麼個古怪的要求打發你。你不覺得她真是要跟你斷?"

  顧東林哈哈兩聲,說了句真逗,起身開了瓶啤酒:"我在香港的時候因為粵語不流利,被人認為很無趣;在慕尼黑的時候因為德語不流利,被人認為很無趣;在東京的時候因為日語不流利,被人認為很無趣。等我終於去了紐約,能與人交流無礙的時候,別人覺得,哦,這傢伙是搞學術的,多無趣!"

  他很節制地呷了一口,"她從那個時候就陪

  着我,任我潛移默化tiao教了這麼多年,已經很合我意了。雖然每年都要鬧分手,但也不過是希望我變成一個更好的男人。基本上就是她鬧,我改,升級,現在,我已經比當年好太多,連音樂人的酒會都能應付,她為什麼要突然放手?現在也不過一點小考驗罷了。即使她喜歡一頭撒克遜公牛,我也得頂着他駭人的反芻,讓他用他的小偶蹄在照片上籤下名字……然後我就真的有位顧太太了。"

  嚴潤魚和孫涵默默地把慕斯蛋糕塞到嘴裡。

  顧東林顧自唱着"我自巋然不動"鑽進浴室擦藥。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搭着地鐵去往片場。他走的是曲線救國路線,一直在等哪天韓譽心情好了問他要個簽名,結果韓譽無時不刻不在更年期,讓他這曲線不得不曲得有點遠。

  看到他來,工作人員的眼神都很奇怪。以前,顧東林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登峰造極,很難享有別人的眼神,今天,這技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不少人與他打了招呼,然後神情古怪地溜走,好像他是什麼值得恐懼的東西。

  然後有人跟他說,段榕在化妝間裡等他。

  3、勞師動眾

  這消息不啻於上課遲到,而教務處正在查崗。顧東林問了好一會兒路才摸到化妝間。

  段榕今天換了身休閒服,V領開得很低,露出蜜色的胸口,底下是一條清爽的米色長褲。顧東林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椅子上讀報紙,優雅地交疊着雙腿。化妝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見到顧東林來了,他溫和道:"身體怎麼樣?"

  顧東林忙道沒有關係。段榕安心地笑了笑,"那今天就呆在這兒,多休息休息。"

  顧東林忙問,有什麼需要做的麼。

  段榕瞥了眼他的腰,發現沒有挎包,又把眼光落在他捏着的泡麵上:"沒有帶書?"

  "總不能被人撞破了再繼續混……混工資。"顧東林說話的口氣輕輕鬆鬆。段榕促狹地哦了一聲,翻了張報紙,不再言語。

  化妝間裡堆着冰塊,很涼爽,韓東林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就找了個角落窩着,玩玩手機。這樣居然消磨了一整個早上。

  臨近中午,外頭傳來歡呼的聲音,是休息時間到了。段榕突然把一張照片塞到他眼睛底下,"你昨天掉的。"

  照片上的人是韓譽,微微仰着頭,背景是一片黑森林。照片被暈染成了一片模糊又曖昧的色調,陽光打在側臉,表情安詳的男人精緻如天使。

  顧東林看到上頭踩了個大腳印,趕緊接過來使勁擦擦,對著段榕連聲道謝。這張照片就是按蹄印的東西,若是丟了,恐怕糊弄不過去。

  "你是韓譽的粉絲?"

  顧東林失笑。

  "那他昨天這樣對你,真是太失禮了。"

  顧東林心說,不是粉絲也很失禮啊,只是完全不知從何解釋罷了。幸虧這時候化妝師開門進來,見到他倆相當驚訝。顧東林怕遇上韓譽,趁他們聊天乘機遛了出去,用泡麵湊合一頓。

  可惜不是冤家不聚頭。剛湊合完,就聽到身旁輕佻地一聲"喲"。

  顧東林抬頭,韓譽那張精緻絶倫的臉近在咫尺,還邪邪一笑,"昨天的事情,對不起呀。"

  顧東林挑了挑眉毛。

  韓譽是個很漂亮的男人。站在這種人身邊,總能讓人覺得:上帝捏造自己的時候可能開了點小差。韓譽簡直都跟你不在一個像素水平上。

  他的眼睛細且長,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鈎

  子,一邊讓你覺得被勾引了,一邊扎得你不寒而慄,俗語曰酷,曰放電。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雖然顧東林對男人的身材沒有多少研究,但也知道賞心悅目四個字怎麼寫。就是性格古怪了點,出了名的忽冷忽熱。不過也確實有這個資本。紅是一碼事,連續飄紅五六年,大獎小獎一大疊,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不過,在顧東林眼裡,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夥。現在,毛頭小夥顯然藉著道歉的機會,在挑釁。

  "沒事。"顧東林低下頭,隨意擦了擦嘴。

  "看你這不情不願的。"韓譽靠在一邊的樹上,有意無意伸腿阻了他的去處。

  顧東林覺得挺有趣:"你找我道歉,是段先生逼的麼?行,我接受了。你也忙了一上午,大太陽的,快進去休息吧。"

  韓譽輕蔑地哈一聲,勾着褲袋跟在他身邊。他還穿著拍攝時候的衣服,緊俏的黑皮褲,繁瑣的銀質腰墜,走起路來發出細瑣的聲響:"等MV拍完我要開個慶功宴,為了冰釋前嫌,你總得意思意思。來不來?"

  漂亮的尾音愉快又邪惡地上揚,表明他在語句裡摳了幾個字,比如說,"敢不敢"之類的。

  顧東林覺得莫名其妙,也不應承,只摸出了那張照片,"簽個名吧。"

  韓譽接過去,瞥他一眼,笑得頗有深意:"想不到啊,原來還是我的粉絲……那我可要好好補償你了。這樣吧,到時候你來找我,我好好送你一份大禮。"話沒說完,就被人叫走了。

  顧東林頭皮發麻,感覺事件脫離了控制--他不過是混進來想要個簽名的,現下卻騎虎難下。他開始考慮,要不要從未來的顧太太那裡下手,而不是順着她的無理取鬧。

  之後的半天進度飛快,大概是趕PARTY的緣故,太陽還沒落山就散了。顧東林正準備往外走,純白的布拉迪就滑到他身邊,"你答應了小譽的邀請?我送你一程。"

  "不是今天吧?"

  段榕道不是,然後非常自然地打開車門,示意他上車。

  顧東林愣了兩三秒,隨後便恭敬從命。他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炙手可熱,不過從他們的做派已經看出了端倪。韓譽是習慣性接受臣服的人,而段榕可能根本沒有意識道自己在發號施令。為了避免惹麻煩,顧東林從來都是願意低頭的。

  "晚上想吃什麼?我知道有

  一個地方的意菜很不錯。"

  "那就意菜。"顧東林從善如流。段榕果然滿意地點點頭,解釋說本來是應該韓譽請他吃飯,但他晚上要錄歌。

  顧東林有些不自在:"不需要這麼在意。"

  段榕從後視鏡裡望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

  過了會兒,又別有深意地重複:"不,我很在意。"

  嘴角也掛上了一抹淡淡地笑,不過眼睛已經轉了回去。

  顧東林不知道該怎麼回敬這麼隆重的致歉。他記得前幾天有個人搭場景,結果摔斷了腿,韓譽難道請他吃飯了?娛樂圈要都是這樣良善的大腕,那可就……

  相比之下,段榕似乎有些勞師動眾。

  "小譽是有些太任性了,其實他的本性並不壞。"

  顧東林陪笑:"怎麼說呢,一些天生擁有珍貴且美好技藝的人,比如說演員,歌手,通常都會被認為品行不端,道德堪憂。如果又美貌非常,那麼甚至連身份都卑劣許多。這大部分都是人們的一種偏見。聚光燈下,一言一行都會被無限放大,遭受吹毛求疵的挑剔。若是這種行為出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段榕扯了扯嘴角,"哦?說得好像被打的不是你。"

  "……我的意思是……它值一頓飯。"

  "兩頓飯讓你不好意思?"

  顧東林盤算了一下,謹慎道:"不。"

  只是本着知而好問的精神,感到狐疑。

  "那就算欠我一頓,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回請我。"段榕泊好車,很貼心地給予了建議,"這樣不緊張了麼?"

  顧東林跟在他後面進了餐廳,第一次在心裡唾?那所謂的"知而好問"。他一直覺得,只有借書才有可能達到這種循環往複無窮無盡的效果:問人借本書,要還,一來一去見個兩面;書籤忘裡頭啦,情書夾裡頭啦,同類書推薦借了再還啦……一旦耍個幾回,認同就蹭蹭蹭上去了。沒想到吃飯也能這麼來:你請我一頓,我請你一頓,這明顯不對勁嘛。動機,動機。

  4、炙手可熱

  段榕選的餐廳,自然從口味到裝修都是上上,顧東林留洋多年,也不得不承認口味十分正宗,並且價錢不算霸道。段榕吃得很少,動口是為了閒聊,閉嘴時則在端詳他的吃相。

  一開始的時候,他電話頻響,顧東林詢問他是不是有要緊事,他都搖頭,倒是幫他要了不少配菜。後來他把手機擱在桌子上,再沒動靜。

  顧東林中途解手回來,發覺他在外頭打電話,這才後知後覺感到很不好意思了:"你平時很忙的吧?"

  段榕衝他笑笑:"多虧有你,可以乘機放鬆一下--還要來點別的麼?"

  "不用不用,很夠了。"

  "你喜歡意菜的話,下次還可以一起去試試黑松露火鍋。我知道一家店在城北,還滿好的。"段榕邊說邊問他要了手機存號碼。就這個時候,手機突然響了。顧東林一聽鈴聲,跳起來搶過,不自禁溫柔了聲音:"喂?"

  對面傳來已經不再薄脆的女聲,聽起來成熟又性感,讓人想到錦緞或者絲綢一類的東西:"你在外面?"

  "嗯,跟人在外頭吃飯。"顧東林走到門外,話裡頭帶上了笑意,"總算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啊?"

  "臉要麼?"女人毫不客氣地刺他一下,"誰一天十條短信?警告你啊顧東林,再發告你性騷擾。"

  "嘖,瞧瞧這潑辣勁。等老公把韓譽的簽名照……"

  "東林,"女人打斷他,沉吟了一會兒,"你不會真去問他要了吧?你知道人家幾時開演唱會?你擠得過人家女粉絲麼?你不知道網上有賣啊?……"

  "……你不知道我多無原則啊。"顧東林靠着大門,嘴巴抹油,"我當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還不因為你一句話,硬生生擠進了德國佬的籃球隊啊。好傢伙,跟猶太人落進蓋世太保手裡似的。"

  對面又是一陣沉默。

  "東林,我不是要韓譽的簽名照。我說的時候是以為你不回去,是修辭,是誇張!我是……"

  "難道你要段榕的?"顧東林截斷他的話頭。女人的低落讓他手心冒汗,乾巴巴地哈哈兩聲,"我的姑奶奶,韓譽的要等等,你要不要段榕的?"

  "段榕?"對面的聲音高了一個八度,"你說段榕?"

  段榕抬起頭,發覺玻璃窗外的顧東林無故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微微有些懵。顧東林咧了下

  嘴,覺得他那個表情挺可愛的。

  "你要我現在就給你傳過來!"

  顧東林在女人的尖叫中掛斷電話,快步走到裡頭:"不介意讓我拍張照做頭像吧?"

  段榕交叉着雙手:"這個……"

  "你挺上鏡的,我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顧東林真誠道,"比韓譽還好看。我覺得。"

  段榕長長地哦了一聲,在鏡頭面前擺出堪稱完美的微笑,然後再咔嚓聲後掏出手機,"我剛才也覺得你挺上鏡的……"

  顧東林瞅了一眼,滿心嫌棄道,"吃得滿嘴醬,也太不體面了。"手上卻不停,把那張照片發了出去。

  然後花費一刻鐘時間讓女友相信,他既沒有採用不法手段衝到娛樂公司威脅段榕,也沒有讓老張在背後使麼蛾子,更沒有用任何她暫時還想不到的可怕方法達到那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跟去年要到馬英九的手印完全是兩碼事。女友在對面都快要抓狂了,勒令他用小報告的形式說明來龍去脈,明天中午以前必须發到郵箱裡。

  一頓飯吃了三個鐘頭才出了餐館,段榕開着車,卻往相反的方向馳去:"你配過眼鏡了麼?"

  顧東林不禁按了按眉心:"這個……謝謝謝謝,麻煩了。"

  段榕瞭然於胸地笑笑,"剛才是女朋友?現在的女孩子不好哄吧。"

  顧東林含糊了事。想起未來的顧太太他就不安心,何況他也不覺得和段榕熟到可以分享女人的地步。

  到了商業區,顧東林想要速戰速決,可身邊有個段榕,挑剔的重點就從鏡片上升到了鏡框的高度。戰果倒是出乎意料得好,店員連連誇他斯文,有精英氣派。乘着配鏡的時候,他自己逛出去挑了條項鏈,把工資卡徹底刷個精光,然後買了兩杯飲料回來,權當向司機聊表謝意。

  "戴上很合適,先生的朋友眼光真好!"架上新眼鏡,店員討巧地取過圓鏡子,對著他一陣猛照,"誒,先生的睫毛好長哦!"

  "有沒有這個度數的隱形,日拋的。"

  "請到這裡來看一下……"

  顧東林報了個牌子,"12片裝來三盒。"

  店員眉開眼笑。

  一回頭就覺得眼前白光一閃,段榕搖搖手機,"現在很體面了……誒?怎麼不戴着?"

  "

  我度數不是很高,平常看東西沒問題。"顧東林把眼睛裝到盒裡,世界回覆了迷迷瞪瞪的模樣,"所以一般不戴的,就看書用計算機的時候要用一下。"

  段榕的笑也模糊不清:"嗯,這樣更年輕一點。"說著,伸手撩了一下他的發尾。

  顧東林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收回了手,"有點亂。"

  "哦……呃。"他在原地愣了兩三秒種,段榕已經拿着發票去繳費了。他趕了幾步,突然想起來工資卡刷光了,只好由着他去。

  事後,段榕又把他送到昨天的十字路口,"這裡離片場這麼遠,你每天早上要搭多早的地鐵?"

  "呃……"

  段榕看出他的不自在,圓滑地換了口風,"今天這麼晚了,明天遲到一點,沒關係。"

  顧東林調笑:"你說了算?"

  段榕正兒八經一點頭:"我說了算。"

  顧東林本來想直接消失,可是顧太太意志堅決地用無數個"窩巢"填滿了郵件,給他做了次段榕基礎知識普及,顧東林這才明白,段榕在娛樂圈裡,是多炙手可熱的大腕。就這幾天自己占用他的全時段,多少小年輕爭破頭皮想要。

  良好的身世,天才的製作人,點石成金的聖手,詞霸,自己還能寫曲子……似乎所有光環都不嫌擠地落在他頭頂。未來的顧太太還敬告他"最好"繼續潛伏,認識這種人會很有好處。

  嚴潤魚噴出一口茶:"她的意思,是讓你去演戲不成?"

  5、關於搞基這件事

  "……估計是想近水樓台先得月,拍些私生照。給我傳了個名單,長得能卷衛生紙。"顧東林擦拭着壓箱底的單反,"不過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這種朋友交幾個,也沒有壞處。大明星咧,各種社會資本。"

  說完嘀咕一句:他如果不開那輛威龍就好了。

  "布拉迪威龍?"嚴潤魚露出《?喊》裡的經典表情。

  "布拉迪威龍!"孫涵從計算機椅上摔了下來。

  顧哲嘆氣。

  嚴潤魚震驚之後便怒斥:"真是太可恥了!太沒有公德心了!城裡成天堵得像……像某種特別堵的東西,他居然開布拉迪!被擦着碰着就是好幾百萬,他是來索命的吧!"

  顧哲哼哼,"它停在那裡的時候……我也覺得它很性感。但是女人就會覺得開着它兜風的男人很性感。性感的明明是它不是他。而且為了社會和諧,應該克制把它從車庫開出去的慾望--那麼燒油。"

  兩人沉默一會兒,然後哀嘆真他媽羡慕嫉妒恨啊。

  孫涵好不容易貓回計算機椅上,緩緩轉過來,"顧哲,其實你也不差的……為什麼你家的姑娘就不覺得你性感?"

  "女人才不會覺得聯合國的Offer性感,給娛樂公司端茶倒水,順道遠遠地看一下開布拉迪威龍的男人,那才叫性感。"

  "精闢。"孫涵頓了頓,"……顧哲你拿到過聯合國的Offer!我居然不知道!"

  "……你自己拿過。"

  顧東林心不在焉地擦着鏡頭,"不過這樣也好。自從她六年前警告過我要融入社會,我就已經換了百八十樣零工,去娛樂圈看看也不錯。追尋詩意的棲居。至少比割麥子好。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種田,真的。"

  孫涵悲憐地捅捅嚴潤魚:"顧哲都被折磨得倒向虛無主義了……而且說話顛三倒四。"

  嚴潤魚呀了一聲:"想不到你成天搞數據,還知道虛無主義!"

  就這時候,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嚴潤魚猥猥瑣瑣蹦蹦跳跳地過去開門,讓人緊張他會不會突然散架。開門之後,他"呀"了一聲:"老張!老張你這是怎麼了?你也被人修理了?!"

  老張一手扶着門框,一手握著酒瓶:"我要死了。"

  屋裡的三個人同時嚇了一跳,想著糟了糟了,夜路走多果然撞了鬼,總從牢裡

  撈人,總有一天會惹點事情出來。

  "我突然發現……我好像喜歡男人。"

  嚴潤魚握著門把手,緊張得又嗷一嗓子:"然後呢?!你是把誰撈出來了還是弄進去了!"

  老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麼?"然後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和撈人……有一點關係,不過關係不大,說來話長……主要是我喜歡男人。"

  屋裡三人同時鬆了口氣。

  "可是還不夠嚴重麼活了毛三十歲突然變了性向!"老張扶着門框發飆。"顧哲!顧哲安在?!"

  顧東林放下單反,抓起筷子,無比堅貞又優哉游哉地架上脖子:"別過來,過來我就死給你看。我誓死維護顧太太的私有財產,決不為你這種道德淪喪專鑽法律空子的營利之徒染指!"

  "誰敢打你的主意啊!嫌命太長麼!"老張伏地跪拜,"在下處在人生的岔路口上,需要哲學王的指引與庇護!"

  顧東林大模大樣把自己埋沙發裡:"大前提,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小前提,你剛好就是那一茬。結論,自在飛吧。"

  老張掩面:"顧哲最近深度接觸大眾傳媒,被整得太不專業太不深刻了。"

  "柏拉圖《宴飲篇》,去吧。"顧哲慈悲地摩頂。"關於真正的人都有四條腿四隻手,被天雷劈成兩半後一直在尋找另一半的論述,結論是喜歡男人的才是純爺們,我們這些都是半雌雄。不夠的話,再加上弗洛伊德的《文明及其缺陷》,萬惡又粗魯無禮的社會規則阻擋了你的力比多,無視它,做回你高貴的野蠻人,隨便找個草窟子與純爺們射去吧!"

  "……哲王你好鹹濕。"

  "呀滅呀滅。"

  嚴潤魚補充:"做ai的時候,只需要將排泄孔改造成泄殖孔。而且那是用功能定義的,你根本什麼都不要干,只要找個男人然後躺平就行了。嘿嘿。"

  老張說他比較想找個男人躺平。嚴潤魚讚賞道,那連孔的問題都沒有了。

  "……其實我覺得……搞基沒前途。"孫涵頂了頂眼鏡。"真的。"

  老張面色苦悶,"所以我才需要你們給我搞基的理由,理論上,實踐上,資料支撐,有案例更好。"

  "泄殖孔不夠麼?"嚴潤魚伸着脖子,東張西望。"故事我倒知道這麼一個……斯巴達人打仗很牛,天下

  第一,因為他們都是基佬。後來他們被亞歷山大打敗了,因為亞歷山大是個基佬。所以牛逼哦,都是基佬,只有基佬才能打敗基佬。"

  "……搞基真不靠譜!"孫涵頂眼鏡,"還不如去搞拉拉!女人才是上帝的預設配置,她們不論怎麼搞,搞出來的都是XX,血統純得要命。但是男人跟男人就不行了,會產生XX,XY,的後代不說,還有可能YY。那是什麼?超純男?"孫涵搖頭,"老張啊,從概率論上來說,搞基不靠譜的啊。"

  "YY,"顧東林嘿嘿一笑,"YY。"

  "家庭什麼的,有辦法麼?"老張詢問,"家庭會不會不穩定?小孩什麼。"

  嚴潤魚沉思了會兒:"小孩……小孩就是小時候,把奶塞進一頭,然後把另一頭收拾乾淨……長大了他們自己會管好兩頭。挺方便的。"

  "謝謝。聽你這麼一說,我果然不想要小孩了。"

  "密执安大學數據庫裡有關於同性戀的歷年社會調查,要網址麼?"孫涵頂了頂眼鏡,"或者你要不要找……林老談談?"

  老張眼睛一亮,連稱好兄弟好兄弟。

  林老是孫涵他們社院的鎮院級人物,專職攻堅性學五十餘年,手中握有全城各賣yin窩點的所有報價,並實現動態追蹤。幹這一行的基本上都是林老的知己,這老頭能在三分鐘之內得人信任,竊取情報,實在是傳奇。

  老張在孫涵的陪同下順利拜訪了林老,孫涵轉述兩人的談話,說是像吸血鬼長親輔導剛初擁完的新生兒。老張重獲新生,強烈要求明天去GAY吧轉一圈。四人拍定,各自睡覺。

  晚上鬧得晚,早上就起不來,顧哲要詩意的棲居,顯然沒有鬧鐘的立身之地。室友也大多知道他的習性,所以他是被段榕的一通電話叫起來的。

  6、餡餅不接

  "喂……"

  "喂?還在睡麼?"電話對面的男聲很有磁性,低沉又平靜,像無風的海。

  顧東林嗯嗯啊啊,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老半天才清醒過來,"段、段先生!"

  "叫段榕。我也不習慣總是叫你顧先生。"

  "段榕……"顧東林嘗試着叫了一聲,想起昨天駭人聽聞的百度百科,不由得充滿了禁忌的快感。

  對面輕笑,"沒起還是怎樣?快十點了。"

  顧東林繼續嗯嗯啊啊。

  "下來吧,我在老地方。"

  顧東林擱了電話,坐了起來,在床上發了會兒愣。然後摸到客廳,嚴潤魚和孫涵都不在,只有老張在浴室裡刷牙。

  他抓抓頭,"你知道段榕麼?"

  "誰?犯了什麼事兒?"

  "他開布拉迪威龍。"

  老張比了個OK:"保準犯過什麼事兒。信我。"

  "前天我才認識他,他開車送了我好幾趟,還和我吃了兩頓飯。剛才打電話把我弄醒,說在下面等着。"

  老張沉默了幾秒。

  "喲。"他道。

  "你覺得什麼解釋比較合理?"

  "我昨天才成了基佬我怎麼知道?"老張叼着牙刷,一臉莫名其妙。

  "OK,OK,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其實我覺得不大可能,顧哲,"老張真誠,"至少在我看來,我找ET也不會找你的。"

  顧哲淡定臉:"我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老張聳肩,"你看著我的表情總像是在說:你個愚蠢的地球人。那我為什麼不去找個ET?"

  "……你還可以試試賽伯坦人,能騎出門能騎上床。"

  "三克油。"老張把他推出門外,順道關上了門。

  "其實我看著你的時候想說的是,跪下吧凡愚……"

  "滾。"

  顧東林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交警正往段榕車上貼罰單。他跑過去表示馬上開走,結果發覺段榕在裡頭弄倒了座椅,正在睡覺。

  "我敲過了。"交警後退一步,壓了壓帽檐,表示要看顧東林的本事了。

  顧東林掏出電話。

  在打了第三遍的時候,段榕才悠悠醒轉。顧東林對交警千恩萬謝,坐進去發覺段榕倦容滿面,眼裡還有些血絲:"這麼困還出來做什麼?"

  段榕不答。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袋小籠,然後問他中午要吃什麼。

  顧東林傻了眼。

  "抱

  歉,"他看看交警已經走遠,按住他的手不讓他轉鑰匙,"我有點疑問。我只是個小人物,段先生是想……"

  段榕溫和道,是哪裡冒犯了麼,卻不由自主地一挑眉。

  顧東林不免有些戰兢:"也不是……怎麼說呢……一隻蛋,如果剛孵出小雞,你每天餵牠東西吃,它會覺得你很好,還有可能覺得你是它媽媽……但是對於你來說,過了段時間,過年了,是吧,然後……"

  段榕綳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顧東林嘆氣,"我畢竟不是蛋殼裡的小雞,所以很想問問清楚。"

  "你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麼?"段榕的表情很是玩味。

  "……point,我就是不太明白這個。"

  "我也不明白,"段榕鬆開鑰匙,好整以暇地往方向盤上一扒,定定地望着他,"你真是在給我們公司打工?我怎麼找不到你的合同。"

  顧東林思考了兩三秒種要不要實話實說。

  對著疲憊的段榕,他有點難以啟齒。

  段榕給他留下的映像非常不錯--如果跟性無關的話。風度翩翩,古道熱腸,雖然看上去堅毅冷峻,但實際上溫柔得能讓一個幫工都如沐春風。這簡直推翻了對娛樂圈的認知了。

  顧東林覺得,如果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性太過明確,對這樣一位有教養的有錢人來說,實在是非常不禮貌。

  "……就是廉價勞動力,補缺的那種,攀着姑舅三老爺的裙帶……"

  "我想簽你。"段榕笑着打斷他的話。

  "什麼?"顧東林一愣。

  "我想簽你。考慮一下成為我們公司的藝人,怎麼樣?你外形條件很好。"說著,他伸手輕輕掰住顧東林的下巴,把他的臉撥過來。

  顧東林對上他細眯着的眼。那眼神深邃不清,像是某種實質一樣滑過自己的眼角眉梢,滑過鼻梁,然後落在唇上,停頓的時間在危險邊緣打了個擦邊,然後又重新回到他的眼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指尖很燙,卻並不用力,所以顧東林很容易便脫出了。

  "不不不……"

  段榕緩緩收手,拉動了變速桿,窗外的景色迅速後退。他調笑說,別人想排還排不上呢。"做藝人有錢有名望,工作也很有意思。"

  "我不行我不行。"

  段榕八風不動道,你倒是第一個拒絶我的人,然後頗為無辜地問,為什麼呢。

  "但凡職業,都要收入大於產出,不論是工匠,織工,還是醫生,律師。這樣這門職業才能維持吸引力。後

  者社會地位高,收入高,但是他所需要的教育時間長,而且社會不需要那麼多醫生律師,意味着二十個裡頭只有一個能成才,能靠這門技藝吃飯。大紫大紅的藝人也是一樣。他們獲得的高收入,不但要填補出道前的投入,還要補償沒有成功的那部分人的收入。可想而知背後有多少沒出頭的藝人。"顧東林吞了個小籠包,"任何一行要做到頂峰必然不容易。誰都知道當藝人好,都去做藝人,我沒有後台,沒有錢,沒有任何表演的教育背景,憑什麼相信我是幸運兒呢?"

  段榕露出欣賞的表情:"憑這個覺悟,已經蓋過公司裡的二線藝人了。"

  顧東林大笑說,是真的不行,沒這方面的打算。

  段榕也不惱,道如果哪天想開了就告訴他,當天下午果然沒有再送他回去。顧東林擠地鐵擠得半死不活,索性中途下車,用兜裡最後一點錢買了輛自行車,慢慢悠悠晃到宿舍,就被抓去了gay吧。

  7、gay吧烏龍

  老張挑了"銀座"。

  "林老說這個地方不算太亂,檔次也還高。但是顧哲,你穿成這樣……不會太隆重?"

  孫涵含糊不清地取笑:"上半年顧哲第一次上課的時候,一進去哇塞西裝革履長風衣,皮鞋亮得,跟個小池塘一樣能印出倒影,還一絲不苟打條領帶。結果暖氣不能關,窗戶開不了……哇塞在講台上一件件地脫,風衣脫了脫西裝,西裝脫了脫馬甲,馬甲脫了脫保暖襯衫,結果裡頭還有件襯衫,一下子就在學校論壇上火了……"

  嚴潤魚道:"我覺得'俄羅斯脫娃'那個綽號比較好笑,不是麼?俄羅斯脫娃。"

  顧東林:"是的,會餐時盛個湯把湯碗掉進湯盆裡斯基。"

  "嘖嘖,這消魂的輔音……脫娃今天又要去脫了麼?"老張一圈他的肩,意有所指地看著他的下半身,"說不定有錢拿啊。"

  顧東林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你們是沒去過酒吧街。上半年我和顧夫人出去玩,大半夜的在街上等出租車,結果三個男人上來搭訕。我就站在她旁邊," 他神色複雜地回憶道,"……還問我要不要去廁所。"

  眾人將目光落在他身上:"顧太太真可憐。"

  "廁所。虧他們想得出來。廁所!那邊gay吧真特別多。"

  老張比了個yes。

  幾個人泡吧都很有經驗,畢竟社交活動也着實不多。顧東林在國外的時候,都是十點出門,跟同學弄一輛車飆去酒吧街,然後在舞池裡扭到兩點。不過gay吧是沒去過,很新鮮,還渾身沉浸在一種為兒子找個好媳婦的焦灼感:既希望他成功,又想看他出洋相--這兒子明顯不是親生的。嚴潤魚一直擔心會有人在他酒裡放毒品,而孫涵到進門時還在懷念他的文萊小美女。老張覺得昨晚的主角,他被赤裸裸地忽視了,只能一再警告他們三人抱團,不要到亂走。

  銀座其實是個中等規模的俱樂部,進門是酒吧大廳,有駐唱佔據燈光最明亮的角落,其他的光線都拴在吧檯背後的調酒師身上。服務生笑容滿面地問好,孫涵一抖索,偷偷壓低聲音說 :"毛毛的……感覺被很多人盯着……"

  "看也是一種權力。只有遊獵狀態的獵人,才需要直勾勾地看著獵物,審視,挑揀,不放鬆的盯視……獵物只能偷眼,小心翼翼,面紅耳赤,因為一道目光而膽顫心驚,藏頭露尾。低頭可就輸了。"顧東林脫下西裝搭在

  手肘上,略一偏頭,"buddy,hunter or hunted?"

  眾人一致認為:顧哲在泡gay吧這件事上,真是意外得很有經驗。

  四個人點完酒,窩進角落處的圈型沙發。老張明明很想去行使獵人的權力,卻坐在那裡一派正經。

  "不行啊,這樣。"顧東林笑道。

  老張喝酒,八風不動。

  "你長得也體面,工資又高,不法收入更多,羞澀什麼……今天總要你買單。"

  老張搖搖頭,"不行啊,這樣。怎麼總是那麼窮。"

  "月底了。"

  "存款呢?"

  "給顧太太買了件小禮物,沒了。"

  眾人唏噓。

  "她不止是我太太。她是我們公寓唯一的太太。錢應該花再她身上。"顧東林理直氣壯,"沒讓你們出分子,快跪下謝恩。"

  "承認吧,不是花錢的問題,是賺錢的問題。"

  "我不像你們,"顧東林嘆氣,"我搞純理論,在國外讀書的時候還好一點,現在的話,不論是時間還是精力,賺錢的管道都已經很少了。"

  看到朋友們的臉色微妙,他強調:"主要是課時的緣故。老張撈人隨時可以 ;小魚搞實證研究,系裏撥錢撥得狠;孫涵你成天帶著學生做社會調查,就算賣賣資料都能活。我怎麼辦?搞形而上學的就算出國開研討會都少,就只能賺點稿費。"

  "承認吧,顧哲,學了主人的技藝……"老張嘿嘿笑笑,"最後發覺現在不是奴隷社會。"

  "Philosophy在哪裡都可以找到奴隷。智識可是很貴的,柏拉圖和亞氏在當年光是講課就年賺1000多阿斯,標準的大奴隷主啊。"他唏噓着夾着酒杯,感嘆昔日的好時光,"真不行就魅惑你嘛,張大律師。反正那麼有錢。"

  說著不客氣地蹭了蹭他的大腿。

  老張冷靜道,我賺這麼多錢不是為了把自己變成奴隷的,dominus。顧哲很嚴肅地糾正,拉丁語中稱呼人要用呼格而不是主格。

  孫涵趕忙制止:"再這麼下去就跟平時沒兩樣了……老張找伴要緊,內部消化咱們就白來了!"

  "對對對,最好去外面打獵,"嚴潤魚催促,"千萬別帶過來!萬一在我

  酒裡下……"

  老張想想也是,端起酒杯,十分體面地遊獵去了。在舒緩的歌聲裡,剩下的三人喝酒打屁聊政治,一遇到有人搭訕就俐落道:"有伴了,三個。"比說是直男有效得多。

  老張一直混着沒回來,嚴潤魚喝飽了老酒,就想去洗手間,非得拉上孫涵壯膽。顧東林一個人坐在大廳裡,周圍都是濃厚的荷爾蒙,被人搭訕了幾回也有點毛骨悚然。剛起身打算去洗手間,就被人拍了拍肩,"幫我個忙好吧!送去203!謝謝謝謝謝……"

  顧東林還沒來得及說你認錯人了,就被塞了一個托盤,上頭一瓶酒,兩個高腳杯。那個服務生也是性急,一出手就跑得飛快,顧東林若有所思地望着襯衫西褲的背影,把酒拿過來一看,1982年的Lafite Rothschild,頓覺不虛此行,很可以拿回去給弟兄們樂一樂。紅盾家族在波爾多的酒莊,嘖嘖,嘴裡不自經就哼起了小調。

  可惜還沒往回走兩步,旁邊的門就砰得打開,"酒呢!怎麼這麼……還不快進來?!"

  又是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拽進裡頭。

  銀座會成為一個上等俱樂部不止是因為氣氛良好的酒吧,還因為奢侈的包廂與良好的服務。至於是何種良好的服務,那就可想而知了。

  當然,首先是所有服務生都是西裝革履……

  包廂裡燈光曖昧昏暗,顧東林進去的時候,談話的聲音也一頓,一時間不清楚裡頭究竟有多少人。那人拽他進門之後就壓低了說話聲,催促他快些倒酒。而顧東林的心情既已從莫名其妙到了莫名搞笑,還很想討一杯酒喝,是故一手放在背後,一手托着托盤,中規中矩地走到茶几前。

  喊他進來的人與另外一個人開始說話,說得都是錄歌啊、音樂風格之類的啊,聲音聽著耳熟。顧東林想起來那是酒吧駐唱。

  他莞爾,心想這是撞破了什麼大喜事,彎腰找開瓶器。

  然後,他就感覺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臀上,輕輕摩挲,隔着西褲還能感受到那種熱度。

  8、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慢條斯理地直起身:"今晚已經有伴了。"

  交談的兩人都驚得一滯,那駐唱輕咳了兩聲:"你……你是新來的吧?怎麼這麼不懂規矩!"

  瓶塞噗地一聲起開,深紅的酒液嘩嘩流進杯裡,"規矩是隨便給人摩擦的話,那是阿拉丁神燈。"

  他飲下一口,舉着杯子敬了敬:"看在酒不錯的份上,我也不計較,就當是賠禮了--今晚已經有兩個伴了,對不起。"說罷,大搖大擺就要出門,正遇上老張砰地開門進來:"顧哲!"

  看到他還貞操健全地站着,老張不免舒了口氣,"你怎麼到處亂跑……"

  老張也算是個老帥哥,身材頎長,肩寬腿細的,一派精英氣象。只是在走廊的燈光下,他只是一團深色的陰影,說話腔調還陰陽怪氣。彷彿要印證他的黑暗形象,接下來他便桀桀怪笑,攬過了顧東林的肩膀朝外走,"你這不聽話的小~奴~隷~盡給我惹是生非……"

  這下輪到顧東林傻了。

  老張懷着下克上的陰暗笑容,揉了揉他的屁股,"……你說,該怎麼懲罰你呢,嗯?"說著,不動聲色地掩上包廂門,充滿警告意味地指指他。

  顧東林搖了搖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A……Appalling!"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孫涵跌跌撞撞跑出來:"廁所……這廁所裡有人非禮!"

  老張朝他歪了下頭:"Appalling!"

  嚴潤魚揮舞着四肢追在他身後,"有人給我下了chun藥!"

  孫涵驚慌失措,回頭與他面面相覷:"Appalling!"

  "還有,我跟我不聽話的小奴隷走散了……"老張樂呵呵地從後頭抱住顧東林,拍拍他的屁股。

  孫涵和嚴潤魚一愣:"……Appalling!

  顧東林感嘆:"I'm appalled!"他不住打量着老張,"他明明悶騷得就像……特別悶騷的東西!酒瓶,葫蘆,柴火這種……居然會逢場作戲!"登時有種眼看他初長成,眼看他其高堂,眼看他泡發出的複雜情緒。

  老張興高采烈地扭扭脖子:"剛才的小弟弟還氣喘吁吁地問我,唉哥哥你有沒有長四隻手……"

  嚴潤魚從內部消化的危機中回過神來,大驚小怪地要打12

  0洗胃,前腳剛走,過道里就追出來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少年,長得那叫一個標誌。他不客氣地問兩個仍在Appalling來Appalling去的人:"有沒有看到一個猥瑣的長腿叔叔!"

  兩人立馬一本正經地指了路。

  "我只不過告訴他我叫夏春耀,他就要打120!有這種人麼!"小少年咬着嘴唇,"真是的,玩不起還幹什麼來!"

  "下chun藥?"

  小少年惡狠狠道幹嘛,顧東林趕忙道好名字好名字。老張邪笑道,那個長腿叔叔很猥瑣很下流的,來,我帶你去見他,就這樣摟着小少年消失在走廊盡頭。一時間紛亂的走廊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顧哲頭一次意識到,這世界果真像個女人,很善變。

  更善變的東西在他背後出聲:"顧東林。"

  顧東林狐疑地回過頭,登時有點拉不下臉,因為段榕正從剛才的包廂裡推門而出,神色顯然有些不大好,筆挺的鼻梁在臉上投下劍一樣鋒利的陰影。顧東林想起剛剛喝了他一杯酒,起碼值個兩三萬,就頗有些不寒而慄,一時間忘了獵人獵物的真理,插着褲袋不自經就瞟他背後的玻璃門。

  "有人推薦這裡的樂隊很不錯,"段榕半仄過頭,"我來看看有沒有潛力,還不錯就簽下來。"

  解釋得相當完備,滴水不漏。顧東林連聲說好,好,恭喜,我聽著也挺不錯,挺好挺好。

  段榕眯起眼睛:"那你?"

  顧東林對上他的冷峻眼神,輕輕笑了一聲,眼光圓滑地偏了幾分,安靜不做聲。

  段榕對於他來說,是屬於那種半熟不熟的人。不熟的人,他素來把人當白菜;熟的人,可以理所當然把他們當白菜。只有半熟不熟的人,他還不太明白該怎麼相處--他簡直拿捏不住那是怎麼樣種動物,本能地在周圍畫着條防線。

  這個時候若是解釋,為了增加可信度必然把老張給兜出來,而且顯得很像在掩飾,這會讓自己看起來是個gay;不解釋,不解釋會讓他誤會自己是個gay。顧東林本能地覺得,這個事情可能越抹越黑,結結巴巴到時候怎麼都像小gay。所以最好保持安靜,有這個時間糾結,還不如明確地指出有條線不能踰矩,比如說自己深夜出現在哪裡,跟誰在一起,性向如何。不搭界。

  顧哲於是頗高妙地笑起來,既帶著神秘莫測的終極禪意,又莫名猥瑣。

  段榕皺了皺眉,顯然碰到理解困難,略有些急躁地關上門:"你手頭很緊?"

  顧東林被他跳脫的思維整得又是一驚,不過這次直接給跪了:"這個……倒是……"

  "明天到這兒來。"段榕拉過他的手,掏出鋼筆在手腕上寫了一串地址,"有人攔你就說是我。"說完沒頭沒腦的一段話,就與裡頭的人說了幾句,自顧自取了西裝往外走。看顧東林還在原地,"愣着幹什麼?我送你回去。"

  "我還有伴兒……"

  "我知道你有伴。"段榕打斷他的話,轉身看了他一眼。顧東林不知為什麼,覺得那眼光真陰森,充滿原始宗教關於人牲的微妙含義,不得搖頭晃腦地妥協,"好吧……反正他們也有別的伴兒。"回沙發那兒取了西裝。老張正摟着小少年在那邊廂狂吻,果真像長了四隻手,還含糊地讓他先回去吧。

  "找他們去。"老張打發小貓小狗。"你們有三個人嘛。"

  顧東林灰溜溜地跟在段榕屁股後面出了門,一路上車裡的氣壓都很低,一句話都沒有。思來想去這不對頭,結果進門的時候嚴潤魚正摸着肚皮愁眉苦臉。

  9、內廷總管

  "懷上了?"

  "醫生說沒事。沒有病。"孫涵手忙腳亂,"當然,也沒懷孕,我是說。"

  顧東林開了瓶啤酒:"……我又遇上佈拉迪威龍了。"

  孫涵娘兮兮地來奪酒。顧東林嚴肅地指出,老張今天兩個人過夜,而喝酒的快感是200,做ai的快感只有30:"我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憐。"

  其餘兩人沉默一會兒,爭先恐後奔向了冰箱。

  "布拉迪威龍?他怎麼哪兒都在,簡直像是長了四條腿。"嚴潤魚扣着肚皮懶洋洋地嗷一聲。

  顧東林抿了口酒:"是這樣的。今天早上他說想簽我,我拒絶了,他就讓我自己擠地鐵回來。然後晚上遇見他在銀座裡包廂裡簽樂隊--或者做其他什麼,黑燈瞎火看不清。不巧我送酒進去,他就問我是不是缺錢花,然後就非常不和善地把我送回來,讓我明天去找他。綜上所述,你們說他是不是……嗯?"

  孫涵尖鋭地指出,一個人不可能既送你回來,又很不和善。

  嚴潤魚捂着肚皮,轉着他的小眼睛:"顯然易見,他把你當成銀座MB,還對你懷有深刻的同情,想提供你一份不錯的薪水--所以他是有什麼毛病麼?讓你演柏拉圖還是亞里士多德?!"

  "……海倫。"孫涵果斷,然後打了個酒嗝倒在地毯上。"睡啦睡啦……"

  三個人碰了碰杯,各自懶洋洋地躺倒。半夜,老張殺氣騰騰地開門進來,要暗殺嚴潤魚:"都快搞上床了說要猥瑣的長腿叔叔!掐吧死你個大長腿!"

  第二天,顧東林早早起來準備好四人份的早飯,乘公交摸去段榕留下的地址,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城東,又是上班高峰期,搞得他差點在抓環上上吊。到地方才發覺是段榕他們公司,電梯裡滿滿都是人,前台小姐也分不清誰是誰,於是順利矇混到五樓。走廊裡來來去去都是漂亮姑娘與帥氣小夥,都穿得很潮,簡直像是在化妝舞會上一樣,顧東林找了個座,摸出報紙來翹起二郎腿。

  還沒過五分鐘,報紙就被人抽掉,"今天那麼早。"

  "早……"

  顧東林看著他閃閃發光的臉,打了個哈欠心說,若沒個屁事,老子也掐吧死你。

  段榕一路打着招呼走進辦公室,把自己埋進舒服的椅子裡,開門見山道,"有沒有興趣做我的特別助理?"

  顧東林思考了幾秒鐘:"打雜?"

  段榕笑笑:"也不是這麼說……"然後莫名消沉。接下來長時間的沉默表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除了端茶倒水還有……?"

  "安排行程表,幫我接觸藝人,負責一些程序化的行政工作。薪水好商量。"段榕提到錢,臉上就掛上自信滿滿的笑意,還很高興地在指尖轉着一支籤字筆,"……應該是很優渥。"

  "行政?"顧東林準確地捕捉到兩個字,"當然……當然是很好的。主要是我的時間不會很多,基本上除了顧問什麼職務都難以勝任。"

  段榕又笑,樣子看起來似乎有些無奈。顧東林不由得解釋,"這幾個月還會空一些,等到九月份以後就……"

  就要看教務處對他是好感還是非好感了。

  "還是學生。"段榕自言自語,從抽屜裡摸出一份打印完的合同,"你看看怎麼樣?一星期工作四十個小時。月薪一萬。"

  "很優渥。"顧東林有口無心地評價,心中惦唸著當年亞氏的一千多阿斯,"不過時間太長,我可以考慮考慮麼?"

  段榕大方地點頭,勝券在握的悠然容與。

  顧東林回去把老張從床上拖起來,老張看了看合同,"基本上沒有漏洞……嗯,沒有霸王條款,很紳士的合同……太紳士了他是不是腦子進水起步月薪上萬?"

  "你一個搞法律的頂個顧問的虛銜什麼事也不做一年可以拿二十萬!搞、法、律!法律粗疏得像漁網!然後你覺得我作為一個拿到過全世界最好的政治學繫留校執教Offer的博士後不能勝任一個娛樂公司音樂人的特別行政助理?!一星期四十個小時端、茶、倒、水!"

  老張慇勤地給端茶倒水。

  然後在他狂飲一通的時候明快道:"--不。"

  顧東林噴出一口茶。

  "行政學是長腿叔叔的領域。而且我總覺得你在辦公室政治中會一敗塗地,他從抽屜裡抽出課程表,"否則你怎麼解釋你下學期又有早八點的課?"

  顧東林又噴出一口水:"納尼?!早、八、點!教務處大嬸是求愛不成惱羞成怒麼!"

  老張莞爾:"好像一星期有兩天,還都是在教一。"

  "讓我去死,別攔着我!"

  有麻煩,需要親信,"顧東林道,"否則他大可以走程序路線由法人出面簽合同,不必要走私人管道。想要造反?我聽說他是股東之一。總之,從此以後我是公司行政系統中的'自由人',相當於他的內廷,嘖嘖,他真是太有眼光了。"

  老張嘴角抽搐地把他推出房門,只在最後囑咐他:管好內廷的同時管好hou庭。

  顧東林點點頭,然後提醒他,在有三個直男的地方他最好閉嘴。

  "其實我是覺得一星期上五天班實在是……"

  "滾!"

  於是,顧東林與段榕在工作時間上討價還價後,順利在三伏天做上了朝九晚五的社會人。說是討價還價,其實相當乾脆:"如果耽誤你在校時間的話,從九月份開始可以減少到一星期十五個小時。但是在假期必須按時上下班。"

  顧東林眨了眨眼。

  段榕笑道怎麼。

  "沒什麼。"他簽下大名,頗有些遺憾道,"只是你一下子讓步如此之大,以至於我連乘勝追擊的興趣都沒有……真的不考慮一下從假期開始就一週十五個小時麼?"

  "不行。"段榕莞爾,把助理Matthew叫來,"你帶他一帶。"

  10、唐璜

  Matthew剛給自己泡了杯咖啡,臉上掛着一幅巨大的黑框眼鏡,看上去無時不刻不在承受着偌大的痛苦,看到顧東林的時候還抽搐了一下嘴角。顧東林尷尬地招招手,眼睛掛在他的緊身褲上,心想穿這褲子不會擠到鳥麼?

  然後一想,能套得上這種褲子,鳥肯定也不大。

  最後確定穿這種褲子的也不需要長鳥了。

  Matthew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來,"Matthew。"

  "Hello,Mat。"顧東林伸手,"呃……顧東林。"

  "是Matthew。"他抱歉地又是一笑,這次痛苦的成分超過百分之八十。

  "呃……總之要前輩多多指教了。"

  "Interesting……"Matthew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顯然沒有要多多指教他的意思。段榕事情那麼多,他簡直像陀螺一樣停不下來。顧東林也不惱,作為一個只學了主人的技藝忘記學賺錢技藝的人,賺錢總是分外認真,所以一有機會就跟在Matthew身邊,並且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果Matthew表現出很怨念的嫌棄,他就隨便去公司裡到處逛一逛,畢竟這裡到處都是衣着節儉的美人。

  中午段榕拉他一道吃飯,問他適應得怎麼樣,問了幾遍都他都沒有回神:"啊……對不起,什麼?"

  "你不覺得你有點太赤luo裸了麼?"段榕輕咳了兩聲提醒。

  "赤luo裸?我都沒有轉過頭去看。"

  段榕勾起唇角。

  "男人總是要看女人得嘛……難道你不看?你也就是偷偷看嘛。"

  段榕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說我在看誰?"

  "好吧她們……她們可能對你來說很普通,但我已經在這種晴天霹靂一樣的漂亮下崩潰了。"顧東林老實承認,"我要是坐在你那個位置上,大概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關着大門在玩OfficePlay然後不到三十就腎虛。"

  段榕莞爾,走進電梯時很贊同地點點頭:"幸虧那位置上坐的是我。"頓了頓說,他不希望助理跟女藝人鬧出緋聞來,讓顧東林務必注意。

  電梯裡頭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兩個人被擠到兩個角落,顧東林尷尬地哈哈兩聲,"不會不會……女行政人員可以?"

  "不可以。"段榕乾脆。

  "真不是一般的嚴厲。"他哀嘆了一聲,後知後覺地發覺電梯裡有一片沉悶的寂靜。很明顯那片寂靜是為了給他們留下談話的空間,底下是一片豎起來的耳朵。兩人都

  沒有為他人提供談資的心思,只是光是兩人優哉游哉同進同出的模樣,就能夠引發一場小規模茶水廳爆炸。

  兩個人在樓下的茶餐廳吃了頓飯。顧東林對吃飯這件事非常看重,菜要好,飯要夠,要有可心的飲料,用餐時間一定要長,一邊吃還要一邊談談政治和女人,這才是男人的生活。段榕也樂得輕鬆地奉陪,詢問他是否習慣工作。

  顧東林用"不錯"來打發他。

  "不錯?"段榕笑笑,"Matthew沒有刁難你麼?"

  "原來Matthew在刁難我麼?"顧東林放下筷子,表情嚴肅起來。

  段榕搖頭,催促他吃。

  "也可以理解。"顧東林嘆了口氣,"圈子裡的人一般都有一個最重要的認知,那就是:圈子外的人最好呆在他們應該呆的地方--圈子外。路線式的生活才能夠帶來安全感,如果突然有個人硬要闖進你的生活,誰都會自發保護自己的領地。"

  "我倒是很歡迎別人闖進我的生活,"段榕優雅地擦了擦唇角,"有些人隨時可以。"

  顧東林一邊舀湯一邊懶懶地抬了下眼皮,"……當真?那可真是很奇怪。"

  段榕失笑:"奇怪?"

  "我不是很習慣動盪的生活,藝人那種就不行,每天行程表都滿滿的,每天都還不一樣……不能提供安全感,總覺得很浮躁。聽說經常換伴也是這樣。"顧東林意有所指地瞟他一眼,"你那麼優秀又恰巧那麼開放,那麼每個人都會因為種種目的儘力給你最好的戀情。如果每一次你都有全新的體驗,你就會知道下一個一定是不一樣的,那麼你怎麼可能定下來?扯淡嘛。"

  段榕不知道話題是怎麼繞到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愣了良久,還是不知如何回答,坐在那裡很有點糾結。顧東林給他舀了碗湯:"也不一定嚴重到這種地步嘛……有時候遊獵花叢也挺不錯,睡了這頭補那頭……反正你手下那麼多藝人。娛樂圈最不缺人嘛。喝湯喝湯。"

  段榕出來的時候還低氣壓,走到辦公室門口才記起來囑咐他,如果Matthew刁難……

  "嗯……助理之間的內部矛盾。"顧東林掛起訓練有素的微笑,"放心,如果弄不過他我會加入他的。"

  事實上接下來半個月,顧東林都既沒有加入,也沒有被排擠。如果有什麼詞可以形容它的狀態,那就是--放逐。

  Matthew喜歡大包大攬,生怕他奪權,顧東林樂得成天坐在段榕辦公室外間看書備課。段榕對此無甚表示,似乎聘請他就是為了坐

  在玻璃隔間外頭當擺設,到時候就去吃個飯什麼。顧東林還覺得進進出出的人很煩,女人除外。期間,院裡一位老教授讓他準備下《君主論》串課,Matthew看到書名之後又神經質地加強了防備。

  除此之外,他在公司裡到處遊蕩,倒發掘出了不少樂子。

  "典型的公司。高效,精簡。"嚴潤魚翻看了他的筆記,上頭有公司各部門各職務的詳細流程圖,還帶有不少註釋。

  "恰恰相反。娛樂公司雖然有現代化的行政系統,但內在還處於封建時代。行政系統能夠解決的事情微乎其微--我從來沒有看到一個行政系統要面對如此多且不好管的專業人員。他們都很大牌。而且行政根本無法獨立,經紀人既是公司聘請的,同時要對藝人和上級負責,有時候看著他們都……"

  嚴潤魚悲天憐人地搖搖頭,"那可真是……"

  老張插嘴:"那有什麼問題麼?"

  "什麼問題?!你認真?"倆人同時轉頭。"如果一個公務員既要對官僚體系中的上級負責,前途又同時掌握在下級手中,你說什麼問題!"

  "可你們在討論的不過是個娛樂公司不是麼?"

  老張被兩人戒備盯了一會兒,默默扭頭去接水喝,"哈哈我今天還有個約會啊哈哈……"

  11、顧哲暴露了

  "這可真是不符合我的政治美學。"嚴潤魚回過頭來嗷了一嗓子,"如果他們想要聘請行政顧問大可以來找我。"

  "Nononono我很喜歡現在這樣子……"顧東林翻攏筆記,"娛樂公司建立的目的是為大眾製造明星。他們的理念是優秀,超群,出類拔萃,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不顧犧牲,這些與現代性最基礎的平等理念背道而馳,也不像現代性一樣縱容人性的缺點。看著他們,就像坐在古羅馬鬥獸場看角鬥士:桂冠,或者死。"

  顧東林邪惡笑道,很有快感。

  "所以他們建立的官僚系統也是由個人的天賦來衡量,個人很難以自己在行政系統中的地位來獲得足夠的合法性認同,必須以能力上的優秀來彌補。我喜歡。"顧東林補充道。"我還喜歡他們把握大眾情緒的手段……他們之中牛逼的簡直能去外交部!有時候很難想像這批人沒有經過專業訓練,非常敏鋭,非常優秀!"

  "好吧……"嚴潤魚癟癟嘴,"如果知道你在他的公司裡幹什麼,布拉迪威龍絶對會哭的。"

  顧東林曖昧一笑:"恐怕很有困難。我與他說了會兒唐璜,他就嚇壞了--你說我以前會不會對你們太苛刻了?"

  老張瞟了他一眼:"我就覺得奇怪了。你一個沒門路、沒後台、思維古怪、人格缺陷、心理變態、精神錯亂、隨時會犯病,還對潮流一竅不通的老男人跟在威龍先生的身側,難道就沒有遇上特別壞的人?特別喜歡背後使刀子,當面吐唾沫的那種……"

  顧東林捧腹大笑:"壞?憑他們?我的天老張你要笑死我麼!你覺得一群小熊維尼能壞到哪裡去!他們根本還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而且我必須提醒你:一個人不能在背後使刀子的同時當面吐唾沫。"

  老張詭異地盯了他一會:"……我真懷疑你這樣子居然沒遇上什麼麻煩。"

  顧東林交叉着雙手呵呵兩聲,"麻煩……你不會跟小熊維尼一般見識的。公司裡基本上都是色拉敘馬霍斯[i]那樣的人,不過鮮有精品,因為大多數沒能丟掉臉皮。"

  "嗯……"老張站到嚴潤魚一邊,"顧哲的意思是不是說,對他們持有'看不起'這種態度還太抬舉他們了?"

  "事實上顧哲也看不起我們,"嚴潤魚無奈地搖搖頭,"顧哲眼中眾生平等,一律鄙視,沒有例外。"

  顧東林嚴肅地表示這評價太

  過尖鋭,理解太過膚淺。當然,主要是膚淺的問題。

  "其實,要是沒了小熊威尼都不如的色拉敘馬霍斯,哲王到月底就揭不開鍋了。我還以為你會作出點事情來……證明一下你可以把主人的技藝變成賺錢的技藝。"

  顧東林嗯哼了一聲,"賺錢的技藝……好吧,你成功了,我被激怒了。你想要我拿什麼來證明?"

  老張想了想:"人家發你工資,至少你得信心十足地說……某件事是我幹的吧。不算太難吧。"

  顧東林思索了一會兒:"行政體系建立的初衷是為了提高效率,但事實上它幾乎把效率維持在零,以追求穩定,換句話說,我的職務要求我忙得像個陀螺,並且同時什麼事情都幹不成……不過我接受你的挑戰。必須提醒你的一點是,雖然我的研究領域在超學科層面,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在欺上瞞下、爾虞我詐、兩面三刀、中飽私囊這方面我一竅不通。沒理由那麼多人靠經驗就能學會陰險狡詐,我不能。"

  老張認真地點頭,"Go ahead。說不定哪天你還能策反呢。"

  第二天段榕不在,聽說是千里迢迢彈壓韓譽去了,於是Matthew終於逮到時機,對辦公室裡的特別助理進行挑釁。但是特別助理氣定神閒,八風不動,於是Matthew採取了饑餓政策,具體措施是故意忘記把公司的訂餐給他。其實顧東林看到那一盒盒的必勝客就嚇得魂飛魄散,逛到很遠的地方美滋滋地吃了一頓,結果回來的時候,Matthew和一個面生的藝人在段榕門前吵得厲害。Matthew一般對出現在段榕門前的人還是很諂媚的--顧東林只是個例外,所以這事兒很有點奇怪。

  顧東林趕忙問人是怎麼回事。女人的陳述斷斷續續沒頭沒腦,還夾雜着不少尖叫,顧東林聽了半晌才明白。

  那位藝人把15首歌交給段榕,但是就錄了一首,其他都被砍了個精光,導致出道再次推遲。藝人就很不願意,想與他再談一次,但是被Matthew攔了,其後發生了一點肢體衝突。正好Matthew拿着一款Brioni定製西裝,大概灑到了咖啡,然後兩個人就很有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架式,為午休時間提供了良好的談資。

  其時半層樓的人都圍到這兒來了,看到他,還紛紛讓路--畢竟段榕平時總是表現出跟他很熟的模樣。

  眼看兩個人要打起來,顧東林也顧不上避風頭,趕忙上前拉住那個人

  高馬大的藝人:"段先生沒說不發歌。他只是建議你稍稍改變一下音樂的力道旋律唱腔和歌詞並且將你的理解重點從抽象的概念轉移到具體的實踐中已達到不削弱專輯風格的統一性與完整性……的效果。"

  男人一愣:"什麼?"

  也不能怪他。任何人如果在準備全武行的同時被突然阻截,然後連打人的時間都不給,就一口氣灌輸那麼長一段話,第一反應都會是:這什麼狗屁。

  "我說的是,段先生沒說不發歌,他只是……"

  " 你不用騙我!他說砍掉,後來還故意躲着我!"

  " 老兄,你不會覺得段榕簽下你就為了和你過不去?"顧東林做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砍掉、砍掉的意思是……他建議你稍稍改變一下音樂的力道旋律唱腔和歌詞並且將你的理解重點從抽象的概念轉移到具體的實踐中已達到不削弱專輯風格的統一性與完整性的效果!我看來這是很中肯很真誠的建議,很能體現用心良苦。"

  [i]色拉敘馬霍斯,《理想國》第一卷中的人物,主張正義是強者的利益,強盜邏輯的代言人。

  12、求神拜佛

  "什麼?"男人思索了幾秒鐘,然後糾結着一張英俊又年輕的臉問。

  顧東林對Matthew抱歉地一笑,把他拉到一邊,"你知道為什麼段先生不見你?"

  " 公司今年推一支樂隊,明明應該輪到我們出道!"男人跳起來,"他們靠關係搶在我們前頭!"

  "知道還吵?咱們沒那麼硬的關係,所以只能靠明面上預約然後和段先生商量。你和他的助理翻臉,是連明面上的路都想斷了麼?不要跟直接或者間接給你錢的人過不去,明白?"

  男人一梗,被顧東林又勸了幾句,喪氣又暈乎地走了,依舊放不下面子與Matthew低頭道歉。顧東林回過頭拍拍Matthew的肩,"一件西裝嘛……"

  "Brioni限量款!手工定製!知道要多貴麼?"

  顧東林把罐裝咖啡遞給他,"噓--咱們搞流行的,不是最清楚限量款就是個噱頭嘛……糊弄糊弄傻子嘛……"說著促狹地朝Matthew擠擠眼睛,"如果段榕說,這灑了咖啡的西裝透着一股閣樓裡的舊時光,他們還真要覺得這玩意兒高貴得要命呢。"

  Matthew一梗,臉色從痛苦轉到了便溺,顯然是想說什麼但不得不掂量。

  "我們穿衣服的時候,西方人還在西班牙的岩洞裡畫野牛嘛……所以說最底等賣勞力,中等賣智力,上等賣規則,唉,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混到前輩這種說什麼,什麼就是流行的地步!千金一斷啊!前輩沒看到剛才那小夥子的臉色,那給嚇的……"

  "我也犯不着跟他過不去。"Matthew裝作平靜地翻看著西裝,"不過小顧啊,我是過來人,得提醒你一句,這圈子裡站隊很重要,有些人一看就火不了,不用跟他們客氣。"

  "嗯……晚上一起吃個飯?"顧東林一邊假裝掏本子記,一邊嘿嘿一笑,"還有不少東西想跟前輩學學。"

  Matthew自然很有所保留,但是吃飯是願意的。於是顧東林就有幸第一次看到了段榕的行程表,並因其飽滿性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得太過懶散。回去的時候顧哲非常自豪地對老張揚了揚頭,"我所學的無非是解釋,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解釋永遠優先於事實。"

  那個藝人則出乎意料地黏上了顧東林。

  那人名叫林宏,玩兒樂隊的,稀里胡塗被段榕簽下,塞進另一個樂隊裡,然

  後雪藏了大半年,沒出道也沒錢,在公司裡過得很是悶氣。人蠻單純的,覺得顧東林替他說過一回話,那人就挺好,大概也覺得他挺閒,沒事兒就跟他湊一塊。他人高馬大走在顧東林身邊,旁人都要繞道的,顧東林覺得,誒,這挺方便。

  自來熟了,林宏就會跟顧東林抱怨抱怨Matthew有多糟糕:"挺看不起人的。"

  顧東林說那算什麼事兒啊。人這個東西,天生都是驕傲、自負、多疑、猜忌、貪婪的動物嘛,他看不起你,你也看不起他嘛,那不就扯平了。出來混還怕別人看不起麼?就算做了皇帝,也有人看不起他,要造反嘛。

  林宏抓抓頭,登時覺得很有道理,瞬間醍醐灌頂靈台清明:"……唉,我也就是不太甘心,私底下跟你說說……我哪兒能跟他比呀。"一米八幾的大個頭,臉漲得通紅通紅的,垂頭喪氣。

  顧東林哈哈一笑,若有深意地瞟他一眼:"其實你只是對他不瞭解……"

  第二天林宏乘午飯的時候,又去找Matthew預約時間。三個人坐在桌子上吃披薩,顧東林旁敲側擊:"Matthew,他什麼時候能過十首歌,出個專輯啊?"

  Matthew極其富有創造性地回答:我看這事還是求神拜佛去吧。

  林宏又要怒,顧東林趕忙按住他:"說得挺有道理。我遇到難題,也去燒香拜佛,事了還去廟裡還願。感覺挺好。"

  Matthew嗤笑:"想不到小顧你還挺迷信。"

  顧東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這世上真有神仙。我可以證明給你們看。"

  林宏不知道怎麼話題轉的這麼快,Matthew則"喲"了一聲。顧東林見機一擄袖子,把錢包啪拍在桌子上:"賭不賭?我今天剛發工資,賭裡頭所有的錢!"

  Matthew一看,好傢伙,這鼓鼓囔囔的一疊,起碼有一兩萬,登時慢條斯理地摸出七八百放在桌子上,"裝神弄鬼不算啊。"

  顧東林笑嘻嘻道不會不會。話音剛落,就感到肩膀上一沉:"我走了兩天,你們就開始賭錢了?"

  Matthew無比歡喜地叫了聲"Edison",笑容滿面地往裡讓座。段榕不客氣地在顧東林對面坐下,雖然透着風塵僕僕的倦怠,卻依然風度翩翩,"賭什麼?"

  "小顧鬧着玩呢,說這世上有神仙,要證明給我看。

  "Matthew笑得如此開懷,以至於那雙滿懷痛苦的眼睛都找不見了。

  段榕長長地哦了一聲,說這倒有趣,他也要押,把食指上的戒指捋下來擱在桌上。顧東林心裡咯?一下,心想這麼大顆紅寶石,別是假的吧。Matthew的反應更激烈:"Edison!你帶了好多年的!"

  "東林裝神弄鬼,那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Matthew嚷嚷要是他贏去了呢。

  "那神仙大概會可憐我。"段榕笑着看了眼顧東林,"不過我早就想送他件禮物,一直沒想好。"

  Matthew登時不吭聲了,眼睛也溜回來了,偷偷瞟了眼顧東林。整張桌子的氣氛都硬邦邦的,連隔壁桌看熱鬧的人都乖乖閉嘴。就段榕神情自若,還伸手摸摸顧東林的腦袋:"開始吧。"

  13、大忽悠

  顧東林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啊……那個……神是完美的。完美包含存在的概念。所以神存在[i]。"

  一桌人靜了一會兒。

  Matthew問:"然後呢?"

  顧東林搖頭:"沒了。"

  "什麼?"

  顧東林比了個抱歉:"什麼?"

  "我是說……什麼?"

  "就是……就是神是完美的;然後,完美這個概念,本身包含存在這個概念;所以,神存在。"

  "這就完了?"

  段榕拍拍Matthew的肩:"在邏輯上證明了。"

  "對,邏輯自洽。"

  Matthew大驚失色:"我還以為會有……會有神蹟、祥雲……這種。"然後眼巴巴看著自己的錢落到了顧東林手裡,一臉胃痛。段榕對自己的助理很有點恨鐵不成鋼,又不咸不淡地問了他幾句工作上的事情,Matthew看著那枚戒指,找了個藉口趕緊開溜。

  "我不明白……"林宏被Matthew踢了一腳後,慢吞吞半轉過身問顧東林,"什麼叫完美包含存在的概念?"

  顧東林數完錢,啪拍在他手心:"Piont。完美並不一定包含存在的概念,所以剛才的論證是有問題的。"然後偷偷附在他耳邊,"所以說,你看,你比Matthew強多了。不要再想些有的沒的看不起看得起,嗯?"

  林宏憋了個大紅臉:"這錢我不能要……"

  "封口費。"顧東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段榕"喂"了一聲,敲了敲桌:"我還以為你窮得揭不開鍋。"顧東林尷尬笑道:"過了月底就好多了。"

  林宏依舊推辭,還讓他別隨身帶這麼多錢,還是存起來比較好。顧東林奇怪:"存起來幹嘛?我每年拿到的利息都抵不過十塊錢年費,存進去還倒扣錢。"

  林宏數落他大手大腳。

  "錢不花就是一張紙嘛。"顧東林揮揮手,"就因為大家都把錢存到銀行裡,搞得政府實在沒地方花,只能拿去買美債,給美國佬花……堅決不存錢!原則問題!有錢不如買布拉迪。再者,存在銀行那也不保險,蘇聯解體的時候,盧布直接貶值7300倍。那可都是CPPC八十年的老本。"

  段榕說這倒

  很有趣,然後算了筆賬,非常遺憾地告訴他,如果要買輛布拉迪,他得給自己打180多年的工。

  林宏簡直要瘋了,"這哪門子有趣?你們都不存錢……買房娶媳婦怎麼辦?"

  顧東林很想得開:"我這點工資,在這裡要不吃不喝十多年,才能買套體面的房。你說我這一輩子,就為了房子搞成這麼神經兮兮的,幹嘛?直接住宿舍嘛。省下錢來給自己買點吃的。"

  林宏不能苟同,但又不知道怎麼勸他,只能讓他快吃。

  顧東林搖頭:"這種快餐……吃這個就感覺自己是輛車,每天只能加加油。"

  林宏紅了臉,低聲爭辯說,我就覺得這個很好啊,吃了大半年了。

  顧東林知道他又想東想西,輕輕一笑,"……其實我總覺得西方人做出來的吃食……它不是爛糊糊,就是沒煮熟。"

  林宏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昂貴的外國菜,噗地噴出半圈洋蔥。

  "而且他們割起肉來,就用刀叉。這玩意兒一看就是用來殺人的嘛,用這個吃飯……不知道是不是遊牧文化的傳統,總覺得不太開化。像這種肯德基必勝客,你說你隨便一個人,訓練個一兩天,有菜譜都可以上,做出來都一個味道,那算什麼呢?太不體面了。真正的美食的技藝,是在民間飯館,烹炒蒸煮,你問那大廚這為什麼這麼好吃,鹽放多少克,火候要多少,他也說不上來,是不是?"

  顧東林想起陳年舊事就收不住頭,"……法國人稍微好一點。它是內陸國家嘛,農民比較多,又有宮廷傳統,所以吃得比較考究。整一盤牡蠣,上面放兩片小檸檬,是吧,然後擠點奶油,嘖,這就很貴族了……可惜就是要從早上吃到晚上,誰有那個閒。我剛去外頭的時候,吃了一個月那種東西,後來實在頂不住了,就買了個電飯鍋,給自己煮了鍋米飯。那香得我……那裡也不能做飯,一冒油煙人家當你着火,直接出消防隊,我就買了包榨菜,那可真是……結果那天好像是八月十五……"

  段榕和林宏一直在旁邊笑。

  段榕看下表,站起來,"我剛下飛機,去外面吃一頓吧。"

  顧東林從慘淡的回憶裡回過神,又被尷尬籠罩,總覺得全餐廳的眼神都簌簌落在自己身上,密度非常大,大到可以形成壓力的地步。這個時候將近一點鐘,下午的工作理應開始,現在跟段榕出去,無疑昭示着兩個字:有鬼。暗搓搓借

  段榕的光,他很願意,明面上搞特殊化,那就很糟糕了。

  "所以是不想和我去吃意菜?"段榕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道,"沒開化的爛糊糊,還沒煮熟,是不是?"

  他穿著件圓領的T恤,段榕湊得太近,呼吸都噴在赤裸的脖子上,有好幾次,他甚至感到嘴唇擦過皮膚,難耐地聳了下肩,"你真是……好記性。"

  段榕饒有興味,"那還不趕緊彌補一下?走吧。"

  顧東林心想,明面就明面吧,做個特權階級也不錯,認命地站了起來。剛要往外走,段榕就拉住他的臂彎,"不把戰利品戴上?"

  顧東林仔細端詳了下:"這麼大顆寶石……假的吧?"

  段榕又好笑又好氣,伸手揉揉他的腦袋,把人揉得頭暈眼花。顧東林哆嗦,眼見周圍那麼多人,讓他趕緊收起來收起來。段榕很愉快地杵在原地,看他發了會兒慌,這才讓他把戒指塞到自己褲袋裏。顧東林就不明白了,整的跟自己沒長手似的,看他一臉正直的模樣,簡直想打他一頓。

  這次自然是挑在中餐館,吃飯的時候,還遇上了一位認識的編輯。那姑娘長得很漂亮,人也外向,來他們桌寒暄一陣,顧東林就與她老友似地開起玩笑來。她似乎有話要說,又總在瞟段榕,顧東林不好意思地對段榕道了歉,就把人扯到外頭。那姑娘問他能不能寫篇論文湊稿,時間比較緊,這幾天就要,但是報酬好商量。顧東林覺得論文集的研究方向跟自己手頭的一篇相符,自然一口應下。

  那人說成了之後心不在焉地湊到他耳邊:"那個人……是不是段榕?"

  [i]神學中的本體論論證。

  14、生而為贏

  "段榕是誰?"顧東林裝傻。

  姑娘哦了兩聲,忙說看錯了看錯了,兩人約了個飯局,愉快地回到餐廳裡。段榕舀了碗魚肉,正在挑裡頭的刺,"你朋友?"

  顧東林笑笑。

  "我倒不知道你哪兒都混得開。"段榕把湯碗推到他面前,表情淡淡,"你很受人歡迎。"

  顧東林停下手頭的動作,看著清湯魚肉,良久才抬頭,高妙地瞟了他一眼:"只是我很討厭某些人,他們一在場就降低我被女士恭維的機率。"

  段榕一訝,然後輕鬆地倒在沙發上,唇角微微上揚。

  "乘熱喝湯。"他說,"刺都挑乾淨了。"

  出門的時候,他提醒顧東林,今天晚上有韓譽的慶功宴。顧東林算了算時間,覺得到截稿日期時間還優裕,再加上下午遇上韓譽,那小夥子新做了個髮型,從撒克遜公牛升級成撒克遜雄獅,氣場還很黑暗,顧東林別的激情沒有,怕死的激情倒是一抓一大把,就不太敢不去了。

  剛下班,純白的布拉迪就滑到他身邊,"走吧。"

  "我得回去準備。"

  段榕想了想,道了句也好,然後下車繞到他這面拉開車門:"我送你回去。"

  顧東林幾日不享受專車接送的待遇,被放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然成為了一個特權的強烈擁護者。

  "快去。"段榕不容置疑地打了個手勢,然後調低了座椅,看上去是打算睡一覺。

  顧東林看到他疲沓的模樣,真心覺得這慇勤的來源當真可疑,可疑得幾乎只有那一個答案了,很是讓他措手不及。但是他所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為了讓他不那麼糾結,於是,等他走到寢室的時候就覺得,只要自己吃人的不覺嘴軟,拿人的不覺手短,充分保持獨立性,就無所謂是奸是盜。

  回宿舍換好整套西裝,再回到車裡,已經大汗淋漓。段榕眼裡透露出真誠的讚歎,"你穿西裝很合身。"發動車後又道,"挑得不錯。"

  顧東林坦陳,"沒幾套行頭,也不用挑。"

  "我過幾天要訂幾套西裝,到時候一起。西裝還是定製的合身。"段榕說得無比自然,還眯縫起了深邃的眼睛,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不過現在這個季節加上馬甲,可能有些隆重過頭。"

  顧東林坦誠,"應該有空調--我可不想再被韓公子當做是在挑釁了,他對我很有偏見。"

  段榕不知道為什麼笑起來。顧東林很熟悉這種笑容以及背後的含義:他是被當做了小熊維尼。不過他死也想不通為什麼。段榕很快就告訴了他答案。

  晚上的慶功宴被安排在一幢獨棟別墅裡,露天花園的BBQ。如段榕所言,顧東林果然過分隆重,其實韓譽的慶功宴要等到專輯發行之後才舉行,今天不過是個由頭,讓相熟的明星藝人拖家帶口來聚一聚。琳瑯滿目的帥哥美女穿得都很休閒,連睡衣出場的都有,閒散地游來蕩去。只他一個人西裝革履,坐在烤架旁汗流浹背。韓譽劣質地嘲笑了他許久,顧東林不動聲色地脫掉西裝與馬甲,搭在手肘上。

  "簽名還要不要?"韓譽冷不丁問。

  顧東林詫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

  韓譽伸手問他要紙,顧東林摸來摸去只有紙巾,索性慢條斯理地背過身去:"直接簽襯衫上吧。"

  結果大明星在背後哼了一聲,嘀咕說像你這樣的我見多了。

  顧東林失笑:"……你確定?"倒覺得他這幅無理取鬧的樣子襯着英俊的面相,居然有幾分可愛了。

  "簽名……這麼爛的理由都拿得出手,就這麼想削尖了腦袋進圈子?"

  "你都給你簽襯衫了,還不真心?我的襯衫可不便宜。"

  "呵。"韓譽仰起頭,輕蔑地半抬眼皮瞅着他,"看著還以為挺清高的呢。"

  顧東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展現出訓練有素的標準化微笑,"清高一般用在唯利主義者看待理想主義者的特殊語境中,具有某種程度上的偏見、狹隘、低弱、泄憤,甚至還有一點羡慕。他們作為真小人熱衷於指摘所有君子為偽君子,但他們的智商還不足以理解:偽君子比起真小人來說,至少還知道裝一裝,即他們尚且知道什麼是善惡。在他們的頭腦裡,善惡尚且有鮮明的分野,真小人則全然沒有。有,沒有,這是完全不同的狀態。知道什麼是好的並屈服於慾望,那也是一種原則與秩序,有效避免陷入無序行動的泥沼,比起善惡不分來要好太多。對於'假清高'這種煞有介事又毫無攻擊力的軟弱指摘,在理想主義者、或者理想的現實主義者視界裡,一般以全然的無視來反彈。"

  顧東林聲音清澈,一口南方普通話既平靜又克制,說話一氣呵成抑揚頓挫,如高山泄水,聽起來莫名有一種演講般的美感。

  他全然不看韓譽,優哉游哉從旁舉起一杯紅酒端在手裡,"當然,咱們倆不會這麼對立,這麼劍拔弩張。咱倆還處於一個可以溝通的世界裡,不需要建立各自的話語體系來充當巴別塔。否則我就會說:倒不是我對你悲慘又永恆的困頓境地無動於衷,只是在我看來,你大可以去死一死--是吧?咱們不會這樣。都是體面人。"說完,很有深意地朝他擠了擠眼睛。

  韓譽消化了十秒鐘。

  "唔……"他說。

  "所以,我剛才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你是指哪方面。"顧東林好心地提醒。

  "哪方面?"韓譽問。

  "對,哪方面?"顧東林體貼地拿了杯酒塞在他手裡,一碰杯。

  "這個……"喝完三口酒後,韓譽終於想了起來,"裝個屁清高!……是麼?"

  "Exactly!令人驚嘆的敏捷思維!"顧東林鼓勵地朝他一笑,平心靜氣地引導着,"所以說……哪方面?"

  "哪方面?"

  "對啊,哪方面?"

  "我說不太好……"韓譽不得不承認,他簡直是陷入了一個吃人的沼澤中。但是在一飲而盡的時候,他突然想了起來,於是精緻帥氣的臉儘力一沉,要挽回自己不可一世的尊嚴,"假裝對我們沒什麼興趣,開始的時候的確很吸引人,不過到最後總之都差不多,也不看看圈子裡多少多的人……哈!反正能跟段榕一場,你也該去廟裡燒高香了!他出手很闊氣,也能帶你見見世面!"

  顧東林"嗯哼"一聲,"這不是說得挺好的嘛。聽了你的解釋,我發覺自己真是三生有幸。有時間替我謝謝他。"說著替他滿上"拿破崙",又是清脆地一碰杯。

  韓譽看著燈光下的酒液,不太明白這種碰杯是什麼意思,說不太好,拿捏不準,很不好判斷。剛才他以為他已經扳回一局了。

  於是他說:"唔……"

  顧東林嘆了口氣,"其實你說的很對,我還真沒有什麼眼見,對娛樂圈的事情一概不知,連段榕的好心都沒察覺。我知道的大明星只有麻倉優,幸虧遇到了你們。你看,現在我就知道麻倉優與你了,真好。"

  "你說什麼?" 韓譽噴出一口香檳,跳將起來,猶猶豫豫地一把扯住他的襯衫領口。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突然連發火都要猶豫了。然後,不遠處傳來段榕的呵斥,"小譽,你做什麼?!還不快道歉!"

  韓譽看著顧東林近在咫尺的平靜臉龐。

  "唔……"他說。

  15、留宿

  感覺到韓譽在緩緩鬆手,顧東林一臉正直地在心裡狂笑:我還真是陰險啊……

  手機及時響起,顧東林趕忙閃到一邊:"喂,小魚?"

  "顧哲,這學期你要哪個班?"

  "什麼?"

  "你們系本科新生入學,分成了三個班,教務處剛打電話來讓你挑一個。要哪個?"

  顧東林登時覺得今天的好心情泡湯了,扭了粒鈕子幫助透氣:"怎麼回事!上次我不是說了我不要了麼!"

  嚴潤魚在電話那頭清清嗓,"鑒於我們現在都是大齡未婚男青年,而且跟一般的女孩子也談不攏,你不覺得應該帶個班,廣泛撒網,重點培養,捉尖調教,有四年的充足時間混成副教授,剛好能帶姑娘做研究生,再接下去就是博導……這麼八年下來,細水長流,什麼堡壘都攻下了,她又是自己親手栽培的學生,到時候肯定有共同語言……再說,帶班升級快。"

  "很有建設性。"顧東林喜出望外,掛了電話又多喝了幾杯,段榕已經不客氣地把韓譽趕走了。段榕非常紳士地道了歉,還委婉地請求他幫忙烤肉。顧東林很願意幫忙,只是段榕的這個邀請顯然只浮在表面,沒有深究的意思,一晚上顧東林晃蕩在他身邊,只顧着埋頭苦吃。

  吃吃喝喝弄到半夜,人都陸續散去,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段榕招呼他進屋,"今天喝了酒,不能送你回去,就在這裡將就一晚上。"

  顧東林習慣他發號施令,手肘搭着西裝,在玄關處換拖鞋:"這別墅是段先生的?我還以為是韓先生的。"

  "有時候大半夜會起來做音樂,所以住獨棟比較好。"段榕走到花格子那兒,取下一瓶酒,動作嫻熟地替他倒了一杯。顧東林含笑接過,修長的兩指夾着高腳杯到處晃蕩,酒液卻不滴落:"段先生一個人住麼?本來還想沒給段夫人帶見面禮……"

  段榕奇道:"明明是我夫人,我都不慌,你惦記什麼?"

  兩人說說笑笑進了客廳。房間的主色調是家居的米色,燈光曖昧溫暖,廣大的空間里佈置簡約,卻樣樣奢華,倒是很符合段榕給人的感覺。小客廳裡高出餐廳兩階,像個小小的舞台,上頭擺放著一架三角鋼琴,好幾把古典吉他。

  "喜歡可以試一試。"

  顧東林趕忙吹着口哨晃到別處:"請問我睡哪兒?"

  段榕把他領到二樓,翻出一套睡衣,"但是這裡沒有浴室。樓下樓下各有一個,我房間裡也有一個,隨你的便--不再喝幾杯?"

  "太晚了。"顧東林將酒杯隨意擱在桌上。段榕看

  着不曾動過的酒液,笑着搖了搖頭。

  樓下的浴室打造得非常華麗,看得出主人對於舒適度的追求,只可惜,沒有熱水。顧東林只好回到樓上:"段先生。"

  叩了會兒門,只聽到嘩嘩的水聲,料想他正在沖澡,顧東林不客氣地開門進去。段榕的房間非常寬敞,有一個打通的陽台,想來採光不錯,不過也有點空蕩蕩的,就床頭堆着幾本汽車雜誌算得上富有生活氣息。顧東林坐下翻看了一會兒,不一會兒,段榕便穿著圍着浴巾走出來,用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髮,"怎麼?"

  顧東林一愣,死盯着他的胸膛。

  男人的身體讓他想起文藝復興,一時間梅迪奇、油畫、教皇、下水道與臭水溝、佛羅倫薩大教堂在腦海裡交互穿梭,最後精準地停留在兩個字上:雕塑。

  藝術般的美感,文明,優雅,教養,還有訓練有素的力量。平常他穿著衣服,沒看出來如此有料。

  "你再看下去……我要當做恭維了。"段榕莞爾。

  "不,不,不值得恭維,值得畫下來掛在牆上……怎麼做到的?鍛鍊?飲食?一星期多少時間花在健身會館?"顧東林換了個姿勢,饒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繼續盯。

  段榕笑而不語,跪在床頭插上吹風機:"你跑到我臥室來,就為了看我的裸體?"

  顧東林失笑:"只有沒出嫁的閨女才防狼,你都多大了,還有這麼一身結實的……是底下沒熱水。"

  "哦對,想起來了,前幾天管子出了問題,一直沒修。"段榕往旁邊一讓,指了指門裡。

  顧東林走過他的時候,聞到一股乾淨的沐浴乳香。還有他屏住呼吸的寂靜。

  熱水澡把酒氣統統蒸了出來,顧東林不知不覺竟在浴缸裡睡着了。後來還是段榕搖醒他,把他送去隔壁休息。等一覺醒來,窗外的天濛濛亮,又非常陰沉,似乎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存在似的。顧東林眨了眨眼,覺得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燒,想起來喝一口水,腿腳卻酸得要命,筋疲力竭到連掀被都困難得很。

  "快九點了,你梳洗一下,一起去公司……"段榕開門進來,"……你怎麼了?!"

  顧東林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沒事……你先去吧,我可能要……"

  話沒說完就被人按進了被窩裡,然後一雙大手覆上額頭,帶來舒適的涼意,"……一定是昨天晚上凍到了。"說完,段榕丟下了包,一邊找空調遙控器一邊打電話,過了不久把體溫計塞進他嘴裡,還帶著一股經久不用的奇怪味道。

  體溫計還被叼在嘴裡,段榕就

  性急地旋轉着玻璃棒子,轉到能看見水銀柱的角度,然後就眼睜睜看著水銀柱一路飆升。

  "嘖。"段榕嘆了口氣,取來杯熱水,把人扶起來灌進去,"身體怎麼這麼差?"

  顧東林這時候開始覺得冷,往被窩裡縮了縮,"應該是病毒性感冒。你離遠點。"

  "噓……"段榕壓住他的唇,"別說話了,睡覺。"

  "你去公司吧……"顧東林含糊。

  段榕摸了摸他的額頭,把額發悉心地全推上去,神色複雜地望進被燒得迷離的眼睛:"你這樣我還怎麼去公司。"

  顧東林頭暈腦脹:"……那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醫院?"

  段榕數落道去什麼醫院,"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先睡一會兒。"

  顧東林實在頂不住,昏昏沉沉就失去了意識,被段榕弄醒的時候,手上已經連上了點滴。窗簾大開,外頭的天空灰濛蒙的,像是有颱風。

  段榕坐在旁邊削蘋果,悉悉索索的,室內是空調機靜靜的製冷聲:"吃點東西,然後吃退燒藥。醫生說要多喝水。"

  16、兩個世界

  顧東林咧了下嘴,發覺嘴唇乾得盡數起皮:"有沒有麵包之類的……"

  段榕停下手頭的動作,疑惑地抬起頭:"不愛吃蘋果麼?"

  "餓……"

  段榕長長地哦了一聲,削了片塞到嘴裡,然後蹬蹬蹬跑出去翻箱倒櫃。顧東林勉強吃了幾個小麵包,就着他的手吞下藥片,繼續倒下睡覺。

  這一次退燒藥起了效用,滿身都是汗,不舒服的黏膩感讓他不得不從噩夢裡爬出來,結果一睜眼就是段榕放大的臉。他似乎很促狹:"這麼大了還哭哦。"

  顧東林在狹窄的被窩裡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忘記夢到什麼了,總之很嚇人……好熱。"

  "醫生說要多出汗。"段榕拍拍被子,顧東林一聽那悶響就知道,這厚度大概不容小覷。他悶得想推掉幾床,段榕想了想,又給他量了次體溫,"還有一點,等正常了再說。"

  然後橫壓在他身上繼續看雜誌。

  顧東林像是在卡車底下蒸了次桑拿,被放出來的時候頓覺天朗氣清,四圍陰涼,搖搖晃晃跑去浴室裡洗了個熱水澡。洗到一半,段榕進來撿了他的衣服,然後陽台上響起了洗衣機高速運轉的聲音。他來段榕家的時候並沒有做好要過夜的準備--他根本就不知道來段榕家,所以昨天就借了他的睡衣,當然也沒想到會弄得汗涔涔的,未免很不好意思。

  幸虧段榕衣服多。就是有點大。

  "清爽一點了?"

  "不好意思……"顧東林兩腿發軟地摸到放洗衣機的陽台,"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段榕貼上他的額頭,感覺滿意了才放手:"你來我家做客卻生了病,怎麼想都是我的不是。如果我昨天早點注意到就好了。"

  "酒喝多了,就有點五迷三道。"顧東林搖搖頭,然後"誒"了一聲,看他從洗衣機裡掏出床單,"這個好像是……"

  "都濕透了,怎麼都應該洗一洗。"段榕笑笑,"幫個忙。"

  兩人七手八腳地晾床單被罩。

  "真是對不起……"顧東林捏了把汗。

  "其實我家沒別的四件套了,都還沒拆。"段榕笑笑。

  顧東林剛發完燒,腦迴路沒有平常那麼敏感,不是很明白他什麼意思,只覺得在第一次在別人家留宿,就把事情搞得那麼一團亂很糟

  糕,很可恥。剛好時間差不多了,他懷着將功折罪的心思下到廚房,想弄點晚飯,可惜這廚房雖然閃亮,儲備卻很成問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弄了點菜泡飯對付對付。

  結果段榕一嘗,高興壞了,"就是用白米飯煮菜葉麼?沒放別的東西麼?為什麼這麼好吃呢?這就是美食的技藝麼?"

  顧東林亦是高興壞了,心想孺子可教--不過能不能老往廚房跑?我煮得多是因為我吃得多而且現在很餓……

  "很賢慧啊。"段榕吃飽了,就撐在桌子上一臉估價地望着他。

  顧東林盯着鍋底怨念:"家庭承包責任制,一人做一人刷。"

  段榕登時氣短。

  幹完活,他就坐在那裡彈鋼琴寫曲子,手指一觸到琴鍵,那琴技聽得人簡直就能飛起來。顧東林看著那靈巧到變態的十指,怎麼也想不明白,那樣的手削出來的蘋果怎麼會瘦了不止一圈,還坑坑窪窪;更想不明白他怎麼就能打碎三個碗。明明他們就兩個人一口鍋不是麼?

  "不給點掌聲?"

  顧東林用力拍巴掌,空蕩蕩的房間裡都是回音:"好,好……"

  "還沒彈完。"

  "……太壞了。"

  段榕把筆一丟,撐在琴蓋上轉過頭來:"怎麼樣?"

  "好……好。"顧東林一臉正直。

  段榕嘆氣說,真是寂寞啊。

  顧東林安慰他:"你要看開一點,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在一個世界裡。"

  段榕招呼他過去,站起來把他按在鋼琴椅上,然後從後頭握住了他的雙手。他俯下身仔細翻看一番,然後十指交叉,兩種顏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曖昧地融合在一起:"你看,你的手指很纖長,很適合彈鋼琴……你的手怎麼那麼燙?!"

  顧東林歪了下頭,"你不說我倒沒覺得……"

  於是繼續被埋在被子裡,這次是主臥。

  "我說了我家就一件四件套,其他沒拆封。"

  "草灰蛇線埋伏千里……你贏了。"

  "過獎。"段榕居然笑得有些羞澀,還露出好看的虎牙。

  他去洗澡的時候,擱在床頭的手機響起來,是那天遇到的美女編輯。美女在對面泫然欲泣,說是下印廠的時間記錯了,希望他午夜十二

  點之前能把文稿發過去。顧東林碰到美人就耳根子軟,居然稀里胡塗答應下來,放下電話登時覺得前途一片灰暗,很想去死一死。

  段榕出來就看到他昏昏沉沉地在被窩裡滾,"怎麼了?"

  顧東林停下,然後幽幽道:"命苦……"

  段榕失笑:"你苦,啊?你怎麼個苦法?我待你還不夠好?"

  顧東林勉強撐起來:"能不能借個筆記本。"

  段榕一聽,作勢要打他了。

  "我有急事……不會太久的。拜託。"他抓着輕軟的被子,臉被熏得緋紅,眼睛也是病態的明亮。段榕與他對視了一會兒,任命地把筆記本找來,"要做什麼?"

  "寫論文……就差一個結尾。你這邊有輕筆記麼?"

  "等等,我下一個。"

  等裝完,段榕把筆記本遞給他,看他熟練地把寫了一大半的論文調出來。

  "作業?"

  顧東林笑而不語。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糟糕了。他的熱度不低,勉強保持思路就已經到了極限,再要準確地輸入、整理措辭,手指都發麻。段榕實在看不下去:"我幫你口授?"

  顧東林差點把筆記本甩到地上去:"口口口口授!"

  段榕跟着緊張起來:"怎麼了?你說我寫,不行麼?我錄入速度還可以。"

  顧東林吁了口氣:"這個還是不要隨便說了……"

  段榕嗅到了一絲詭詐的味道,不依不撓:"有什麼不對麼?"

  顧東林把筆記本遞給他,"快開始吧。寫完告訴你。"

  一開始,段榕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兩人錄入的時候總是牛頭不對馬嘴。

  "……施特勞斯與沃格林深入探討了現代性的淵藪諾斯替主義……"

  "大施特勞斯還是小施特勞斯?"

  "……列奧•施特勞斯。"

  "好吧--諾斯替主義是這個麼?"

  "直接寫靈知主義吧。"

  "靈知兩個字……是這樣寫麼?"

  段榕打了一段就垮了肩膀:"我不懂……我不懂我就打不出來。"顧東林安慰他習慣了就好,仔細檢查了一下,發覺情況還真不容樂觀,

  挺難為他的。

  "你上來吧 。"

  段榕"嗯"了一聲,語調上揚。

  "這樣我可以看著。"

  段榕又羞澀地笑起來:"真奇怪。我的床還要你允了才能上。"

  顧東林除了頭昏腦脹之外毫無感覺,他現在基本上已經習慣了,只催促他快些。

  17、貴族般的生活

  其實顧東林這篇文章走科普派,用的術語也並不特別高深,至少看著還像中文,以段榕的聰明跌跌拌拌也能上路,就是能看清每一個字,不知道連起來到底在講些什麼罷了。

  因為嚴肅的公事,兩人都不得不向床中央湊,起先正襟危坐,三個小時後,顧東林已經把下巴抵在他手臂上,嗡嗡嗡嗡困得不行。段榕粗粗瀏覽了一下他的論文,驀然之間發覺天下偌大,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麼枯燥無聊神經兮兮的東西,趕緊把人弄醒,將這弔詭的東西發走,發走。還感嘆現在的小孩,讀書壓力真大。

  顧東林一邊迷糊地發E-mail,一邊遭受段榕的旁敲側擊:"對了,現在可以告訴我,口授為什麼不能說?"

  顧東林闔上筆記本鑽進就睡:"口。"

  段榕似乎是愣了愣,噗哧一笑,然後跟着鑽進被子裡:"這有什麼不能與別人說的呢?你那麼保守?"

  "嗯……也對。可以有選擇地說。"

  段榕莞爾,狠命把他的腦袋揉來揉去。

  那天夜裡下了暴雨,公司一大早打電話來,說城區被水淹了,很多主幹道都不能通行,乾脆就繼續放假。段榕難得清閒,掛了電話又試了試他的體溫,沒事就一路睡到大中午。醒來的時候兩人纏着手腳,貼著額頭,姿勢都不太體面,是故心照不宣一臉正氣地打了招呼--夾着你大腿是我不對,但是鑒於你也把手壓我胸口,那就扯平了嘛,誰都不用不好意思了嘛。

  顧東林休息了一整天,身體好了許多,但是段榕執意量了體溫再起來。但是體溫計他又找不到,回過身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事了……"顧東林打了個哈欠,懨懨地睜不開眼睛。

  段榕說手捂得太熱,摸不大出來,很自然地俯下身,用額頭頂着他的額頭。顧東林只覺得眼前一黑,那平素看著就很養眼的臉龐放大無數倍,眼神溫柔,對他的乾瞪眼不以理睬。然後段榕似乎很自然地覺得貼額頭也不行,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他的唇上。

  男人的唇性感而溫暖,和自己幹燥蛻皮的質地完全不一樣,只是輕輕壓着就讓他渾身發熱。這種情況不太常見,從來沒有,突如其來,所以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呆呆地拿捏不定。段榕似乎笑了聲。然後他感到下唇被輕輕抿了一下,一些濕意滲進唇瓣中央。

  "呼吸。"

  顧東林找回呼吸的同時推開了他,

  一臉存疑。段榕卻輕輕鬆鬆起身,插着褲袋道呼吸不熱,嘴唇也不燙,應該沒有發燒,然後輕飄飄地進了浴室,不一會兒裡頭傳來流水聲。

  顧東林存疑了一會兒,淡定地從旁抓起手機:老張,救駕。

  張:哪方面的駕?

  顧:應該與性有關。朕不太擅長。感覺內裡熱乎乎,又覺得自己很渺小。

  張:這在凡愚的世界裡叫害羞,叫難為情,陛下。

  顧:救是不救?

  張:天雨恐失期,陛下自求多福,哈,哈,哈。

  顧:按古訓,失期當斬。

  張:而後乃有高祖斬白蛇,咿--呀!哈,哈,哈。

  顧:……

  張:臣有一妙計。

  顧:曰。

  張:若賊行不軌,按地削之。

  顧:然。

  張:我主威武。威--武--

  顧東林放下電話,乾乾脆脆把這事兒丟一邊去了,張大官人顯然提供了很行之有效的策略--大體是因為日耳曼人不止教會了他打籃球,還教會了他進攻性民族千年傳承的削人手法。不過段榕笑語殷殷,還相當地規矩,讓人基本上找不到漏子削他。他妥貼地讓顧東林去洗個晨澡,準備了薄厚適中的毛背心壓在他的襯衫上面,顧東林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跑去彈鋼琴填曲子了。顧東林沒事兒做,從段榕的書房裡挖出一本精裝本的《理想國》,就架着眼鏡坐在無比柔軟的沙發上唸書。

  小憩的時候磨了杯藍山,站在一樓的落地窗前看雨。雨點劈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外頭是強風中灰濛蒙的草坪,因為玻璃窗阻隔而遙遠虛弱的風聲,還有兩百碼外洶湧的湖區。段榕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彈吉他,曲子居然有點熟,是《阿爾坎布拉宮的回憶》。大約吉他價值不菲,音樂的響度驚人,雖然彈得是乾淨又憂鬱的曲調,卻在空曠的客廳裡環繞着充盈的力度感,全然是屬於男人的溫柔。而且那輪指被演繹得異常優雅多情,毫無花哨與瑕疵,在這樣的氛圍裡,顧哲感到了身心的極大安寧與幸福。

  這才是生活啊!顧哲想。湖畔別墅,清閒的下午,古典音樂,閲讀,磨杯咖啡,貴族一樣的,讓人簡直忍不住以為城外有五十個奴隷替自己照料葡萄園!顧哲簡直都要熱淚盈眶了。要是這房子的房產證是他的名字,段榕又是他請來的家庭教師,

  隨開隨關……

  "在想什麼?"

  顧哲唬了一跳,本能地往側邊轉身,結果忘了底下有台階,一腳踩空,在段榕腳下摔了個狗吃屎。手裡的咖啡也非常順手地往頭頂一潑,灑得滿頭滿臉,與美夢形成強烈對比。段榕抱著吉他目瞪口呆,呆完也厚道不起來,一邊伸手扶他,一邊笑得全身發軟,兩個人簡直要賴地上去了。最後看他臉色發白,這才緊張起來,"怎麼,有哪裡弄痛麼?"

  "好像崴到腳了……"

  段榕把他褲腿挽起來一看,左腿腳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得飛快……

  顧東林嘶嘶吸着冷氣:"你家房子跟我八字不合啊……"

  "是麼?"段榕嘖嘖兩聲,把他扶坐之後若有所思地握住他的小腿,"熟了就好。"

  顧東林看他拿着抹布擦地板擦吉他,不由得痛心疾首,心想做賊就做賊,心虛個什麼勁呢,想想而已,有什麼可慌?真是太可恥了。而段榕之後一整天都顯然很得意:又發燒又腿疼,乖乖坐在沙發上動不了的,那是相當容易折騰擺弄,是吧?打個電話給醫生,每隔半個鐘頭就捉了他的腿腳抄在懷裡捂冰毛巾。

  顧哲橫躺成嶺,淡定地取了遙控開電視。

  段榕問,想看什麼,要不要取碟?

  "不用,我只是想看看雄性為了獲得交配權是如何不擇手段。"

  段榕道動物世界麼?

  顧東林果斷轉到非誠勿擾。

  段榕到上床的時候才誒了一聲,覺得貌似哪裡有點不對頭。但是顧東林已經老實不客氣地悶頭睡着了,讓他又鬱悶又發笑,簡直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才好了。

  18、段太太

  第二天天氣依舊很糟糕,家庭醫生也過不來,老張又懶得來救他,說明天送孫涵上了飛機再說。嚴潤魚這樣安慰顧哲:既然簡一個姑娘家都可以放心大膽地寄住在瑟菲爾德莊園,你怎麼就不行呢?

  倒是段榕因為儲備糧的問題不得不出了趟門,似乎堆積的事情開始焦頭爛額,放下食材直接去了公司。顧東林有了糧食就很滿意,因此度過了一個愜意的下午,還一跳一跳在廚房裡忙活了老半天。

  晚上六點,底下才傳來開門聲,顧東林扶着樓梯往下走,聽到段榕在玄關招呼人。來人說話壓得很低,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不由得訝然:"段太太在家啊?沒聽說段先生已經結婚了。"

  顧東林鬱悶地探出頭去,卻見是背着吉他的林宏,兩人都非常驚奇地"咦"了一聲。林宏顯然不知想到哪裡去了,期期艾艾地與他打了招呼,後頭跟着其他幾個樂隊成員,亦是趕緊低頭脫鞋。段榕從容笑道:"這是做什麼?都喊過一聲段太太了,到頭來倒這麼不客氣,這是要氣死我麼。"

  "我也只是客人。"顧東林不動聲色地界面,"你們吃飯了麼?"

  段榕脫了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後把腋下夾着的報紙遞給他:"我說家裡有大廚,趕着回來嘗你的手藝--隨意坐吧,不用拘束。"

  幾個樂隊成員一臉撞破大事、集體默哀的神情,不論顧東林怎麼表示,氣氛都凝滯沉重到很有阻力。只有段榕一個人輕輕鬆鬆,不時和顧東林說些從前有趣的經歷,不忘點評點評美食的技藝。

  茶餘飯後,幾個人在小客廳商量曲子的事,顧東林窩在沙發上看報紙,就聽到吸氣連連:這是……這是Smallman的手工吉他!玫瑰木指板麼?

  段榕笑說是啊,要不要試試?

  林宏登時激情洋溢地一試,然後若有所思地放下:"段先生,不知道怎麼回事……聲音有點奇怪。"

  段榕笑道,有麼?說著,不露痕跡地回頭看了顧東林一眼。

  顧東林雷打不動,把報紙舉高,表示還是有一點用咖啡灑了名琴的覺悟的。

  那邊廂幾個人參觀完段榕的私人收藏,把吃飯行當都搬了出來,一時間丁零噹啷。顧東林這下聽出來,這房子似乎還有擴音的效果,報紙也看不進去,顧自窩在沙發上打遊戲。過了會兒,音樂還在繼續,身邊的沙發卻突然往下一陷,段榕坐過來問他有沒有抹過藥。顧東林搖

  搖頭,段榕就慢條斯理地把他的腿抄起來解繃帶:"今天有好點麼?"

  "我自己來自己來……"

  "嗯?"段榕不解,挑了挑筆直的劍眉,"昨天不都是我弄的?有人在你還不好意思了……這裡疼麼?"

  "痛痛痛痛別按了我投降……"

  段榕莞爾,放下他去浴室裡借了一臉盆熱水,又往裡頭倒了活絡筋骨的藥,試了試水溫:"有點燙,不過我問過醫生,過夜之後最好泡熱水活血化瘀。"說著捋高他的褲腿,捉了腳踝就往水裡浸。顧東林登時燙得渾身都發涼,偏生段榕捉着他的手跟鐵鉗一樣,動彈不得,生理性眼淚都給逼出來了。淚眼模糊中看到段榕似乎朝他眨了下眼睛。

  後來又是擦乾又是抹藥油,整整折騰了半來個鐘頭才作罷,顧東林簡直跟打過仗一樣,累得氣喘吁吁。而段榕依舊風度翩翩,讓公司裡一直備受冷落的藝人一時間如沐春風。忙到晚上十點鐘,段榕看顧東林困得直打瞌睡,又風度翩翩地起身送客,幾個客人都是無產階級的,在這種地方不論呆多久都不習慣,何況總覺得這屋裡氣氛不太對勁,不,是很不對勁,趕忙匆匆告辭。就林宏一個,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心不在焉,看了段榕好幾眼。

  "段先生……"

  段榕扶着門板:"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可是段先生……"林宏看看幾個同伴走遠了,趕忙撐住門,"我是真的想做能夠驚醒耳朵的音樂!如果單單迎合大眾口味,為了賺錢,我……我做不到!"

  段榕皺了皺眉頭:"如果單單讓你迎合大眾口味,我就不用簽你了。"說著就要掩門。顧東林不知道什麼時候跳過來站在他身後,"進來好好談談吧,這個不說清楚,要憋死他了。"

  林宏抓了抓頭,紅着臉一直說謝謝,謝謝。三個人回到沙發上,人高馬大的年輕人正襟危坐,不自在地捏着舊牛仔褲的褲縫,難以掩飾地寒酸與窘迫。段榕嘆氣,起身去倒果汁,林宏終於鬆了口氣,乘機對顧東林絮絮叨叨。他說了很久,大抵讓人聽著也很心酸。家裡條件不太好,生活困頓,卻一直想做音樂,七拼八湊地買樂器,直到遇上段榕。本來以為夢想終於可以照進現實,卻發現越來越難調和的鴻溝--要火,就必須迎合大眾口味;而自己真正想做的音樂又該何去何從?

  顧東林在林宏心目中是個非常不錯的朋友,善解人意,聰明體面,現在又覺得他既然是

  段太太,那有些事情與他說也與段榕說是一樣的。他無法在段榕面前毫無防備,卻可以無保留地向顧東林展現自己的困頓、不安以及迷惘。

  但是顧東林對此的所有反應是:"就這些?"

  林宏悚然。

  顧東林不理解:"就這些?"

  段榕站在沙發後頭按了按他的肩,話卻是衝著林宏去:"你這是比較典型的。"

  "我不覺得搞大眾流行音樂有什麼不好啊,"顧東林實在道,"至少它們能夠引起很多人的共鳴,這不就是咱們做音樂的基本目的麼?要引起人共鳴,那就存在一個假設,即,人心都差不多,所有人的偏好都差不多,人人平等嘛。能感動你自己的曲子,應該就能感動大眾;你覺得好的曲子,大眾就應該覺得好。流行作品能征服大眾,在這個時代就是強大的,你不能因為它流行就否認它的深度,將它從膚淺等同起來。成為流行,與富有內涵與特色,這中間是沒有斷裂的啊。有這樣的想法,只能說明你潛意識裡覺得你對音樂有過人的認知,要高人一等吧?"

  19、狹路相逢

  林宏不知道他還能如此犀利,趕緊表明立場:不不不不不不怎麼可能呢,我只是又很想做自己的東西……

  段榕笑,你是不夠好。待到他又憋紅了臉,才慢悠悠道,太好的又怎麼還需要我來簽你呢?你早就被簽走了。我簽你,是因為你有變好的潛力。

  顧東林拿出誨人不倦的架勢,與段榕唱雙簧:"你啊……你是不懂得好音樂的概念。好的音樂,它必定是強大的音樂,就像俗話所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果不能獲得別人的肯定,那算哪門子好呢?你覺得好卻又流行不起來,一定是裡頭有問題,你要去尋找問題啊。這並不是要你拋棄特性,拋棄自己想做的東西。因為自己寫的小眾而孤芳自賞,放不下架子,這才對一個音樂人是致命性的。"

  段榕插嘴道是啊,我剛才跟你說得那些問題,你回去再捉摸捉摸。

  林宏憋紅了臉:"可是……可是現在很多人做出來的音樂都……都那樣的……"

  "聽我說,'好'必定包含'強大'的概念,但是'強大'卻不意味着'好',就是說,不是所有的流行音樂都是經典。要成為經典的作品,必然先是在當時能強烈引起共鳴,成為強大的作品。然後經歷時間砥礪,如果能超脫所在時代的束縛,能夠體察永恆的人性,那就是經典了。"

  林宏登時口乾舌燥,覺得這話題的高度顯然有些出乎人的意料,超脫時代,輝煌永恆什麼,他比較腳踏實地,沒想過。他思來想去只有那個問題:"那為什麼我做的比較好的曲子現在不能放到專輯裡去?我還是不明白。段先生也說很有個性……但是不合大眾口味。"

  顧東林心想孺子可教,居然這麼彎彎繞繞還能抓住主要矛盾,果然不應該去搞音樂,應該來搞邏輯學。遂一推眼鏡:"不是讓你迎合大眾口味。你作為一個藝人,最終目的是魅惑大眾。所以你要先研究主流,然後反主流,最後再變成主流。"

  口號是很有煽動性的,林宏恍若上達天聽,伏地跪拜,暈暈乎乎出了門。

  段榕從後頭箍住了他的脖子,提溜貓兒似的:"還咱們搞音樂的……啊?我以為你對潮流風尚一竅不通呢,結果研究主流,反主流,再變成主流,還真是一針見血。"

  顧東林大言不慚道豈敢豈敢,順道不動聲色地往旁邊一避,正巧空出間隙讓段榕俯下身來,興高采烈地搭在沙發上:"你到底學的是什麼?"

  "政治哲學。"顧東林挑了下眉。

  段榕愣了一瞬間。然後又笑道,聽起來很了不得。

  顧東林挺直脊背:"哲學抽象在一切學科之上,而政

  治哲學又是第一哲學,那咱們就處於金字塔的頂端了,是不是。剛才林宏的問題,也確實很典型,其實早就被人拿出來討論過,是'古今之爭'的一個論點,關於目的與手段的。林宏覺得,在'做自己的音樂'這樣的目的與'用音樂取悅大眾'的手段之間不能調和,但其實,目的和手段在古典語境下從來都是統一的。習慣即權宜嘛,一些觀念上的錯位而已。"

  "哦……"段榕裝模作樣地點點頭,"你究竟是學什麼的?"

  顧東林笑起來。"我只學習如何解答一個永恆不變的問題--人應當怎樣活。"

  段榕又是長長地一聲哦,眼裡還閃着一絲促狹的笑意:"我也有件挺永恆不變的事情要與你說。"

  顧東林表示洗耳恭聽。

  段榕紳士地一彎腰,附在他耳邊輕聲道:"床單還是沒幹。"說著,纖長的手指按住眼眶,輕輕取下了眼鏡。

  某人伏地跪拜,乖乖被帶上床,只是絲毫沒有羊入虎口的覺悟,大搖大擺讓人都不太好意思下口了。

  第二天起來,段先生已經上班去了,壓着紙條說已經熱好了牛奶,結果微波爐裡一片狼藉,恍如戰場。顧東林無聊地等到下午,沒有等到段先生,倒是等到了姍姍來遲的張大律師,開着他那輛二手帕薩特停在別墅前,按了按喇叭。

  顧東林一瘸一拐地收拾好東西下來開門,老張已經撐着門廊等在那裡了,眼睛不老實地往裡瞟:"不讓我參觀參觀?"

  顧東林嘖了一聲,"人家又不在……"

  老張咋舌:"咱顧哲借他鎮宅三日,居然連看都不讓看!"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一支帶露的玫瑰,銜在口中朝他眨了眨眼,動作花哨。

  顧東林又是Appalling:"夠騷!"

  老張羞澀:"威龍先生花壇裡隨手摘的。長勢實在過於喜人,看著就不太爽,嘿嘿……"

  說話間,背後突然傳來喇叭聲,那聲音充滿穿透力,把清清白白的兩人愣是唬成了姦夫淫婦。段榕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下車,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張一番:"這位是……"然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輕不重一關車門。

  老張雖然內裡悶騷,明面上卻是個斯文精英,登時收斂了香飄十里的騷味,換上錚錚鐵骨上前寒暄。結果一出口就是:"威龍先生麼?"顧東林站在門邊瞠目結舌,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卻見他仍是一臉淡定地伸手道,久仰久仰,不愧是圓滑過人的社會人士。

  段榕亦是氣度森嚴,一邊嚴肅大方地把右手的蔥換到左邊,一邊提醒:"是段榕。"

  顧東林四處望望,很想找個去處好好撞死。

  兩人相握之後平淡分手,段榕也不讓他進來坐,只上前十分誠懇地挽留顧東林一番。見他去意已決,就進門把藥水和退燒藥取給了他,讓他自己小心。老張自然是搶先一步稱謝,隨後萬分體貼地扶着顧哲出門,極盡姘頭之能事,開出小區才舒了口氣。

  "有問題,絶逼有問題!"老張把領帶一扯,驚魂甫定,"以一個小gay的直覺告訴你,他絶逼居心叵測啊!"

  顧東林幽幽道,你上個月還在跟我大談豪乳淫娃,還為了朝日奈明與我決鬥,你讓我怎麼相信你,你這個基齡未滿一月的大叔級基佬。

  老張充滿恐懼地回味:"我為了哲王你選側妃順利,把自己豁出去試探了呀!握手的時候,那小眼神雷霆萬丈電光霹靂……那是要往我臉上丟白手套啊!"

  顧東林淡然道,再不看路就真的雷霆霹靂轟上天了。

  "相信我,絶逼有問題。"老張神情嚴肅地一點頭。

  顧東林坐在副駕駛上默默盤算。

  20、哲王的愛情觀

  顧東林一盤算起來,就習慣性雙手抱胸,目光炯炯,總覺得像是在冒什麼壞水。老張太瞭解他了,看他半路都不說話,不由得關心一下哲王的心理狀況。

  顧哲老實交代:"其實我不是特別明白你說的那個……那個絶對有問題。他其實沒有做任何過分的事情,把緊張維持在一個尚且可以接受的程度,還讓人覺得暖洋洋的。"然後謹慎道,當然,比一般朋友比起來的確更加親密了一些,比如說你這種見死不救的。

  老張嚴肅:"怕的就是這個啊陛下。在凡愚的世界裡,這個叫曖昧。我是怕你上當受騙。他跟咱們不是一種人,你看,光那幢湖區別墅,造得跟個皇宮似的,沒個幾千萬哪裡拿得下來,聽說那小區,連物業費一個月都要萬把塊錢,都快頂你工資了。再看他那副模樣,臉上笑咪咪,內裡JJ大,到時候衣服一脫,圖窮匕見,呵……絶對不是真心的!到時候你就被他玩弄了。"

  顧東林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覺得他想跟我上床,然後上了就跑?"

  老張連連道不要那麼赤luoluo嘛……看他那赤luoluo的。

  顧東林微微轉向他:"那你就自相矛盾了。"

  老張這個情聖很不服氣,他覺得顧哲這種只談過一個女朋友的,在愛情上的造詣也就幼兒園沒畢業,居然敢在專家面前肆意妄為,很不屑地說你懂個屁。

  "你認為是他不是真的喜歡我,只是假裝喜歡我,想跟我上床。那麼目的呢?他的動機在哪裡?"

  老張翻了個白眼說不就是上床麼,圖個舒服唄。

  "交pei只需要一個洞,是個人都可以--不是人都可以,埋沙子裡就挺舒服……不要看我我那時候還小。而且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人嘛,他不需要拐這麼大個彎子。所以這就有一個問題,他為什麼不想跟別人上床而想跟我上床呢?按照常識的推論,很明顯,看上我了嘛。所以,你說的他假裝喜歡我的深層次原因,恰恰正是因為他喜歡我。你看,悖論。"

  老張嘿了一聲:"你的臉皮若是可以薄三寸,這天下也就太平了。"

  顧哲羞澀道,我只是很理性地在分析這個問題,我並不覺得可信,只是很高興你一個搞法律的,可以跟我這樣平靜理性地探討邏輯問題。

  "他們那種人的喜歡是很廉價的,"老張被損慣了,還是苦口婆心地提醒他,"喜歡頂個屁用?身邊人那麼多,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你就算一陣子能上位,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顧哲羞澀:"雖然這個假設以及假設的前提讓我很尷尬,而且你跟

  他們也沒什麼大差,但是我還是不得不提醒你,你又走進了一個悖論。你知道在小魚的實證研究中,如何衡量一個決策是否成功?是看投入是否大於產出。我覺得這個可以套用在一切理性人身上。段先生在保有愛情的時候,會奮不顧身地前去爭取,這是他的投入期,但是這個投入期的長短,決定權在我。一旦我無限延長這個投入期,他就會慢慢陷入一個困境,是繼續投入,還是棄之不顧?"

  老張脫口而出"賭徒困境"。

  "有進步!"顧哲滿意地打了個響指,"當他進入那個瓶頸狀態,按照常理,他會有兩種選擇。"

  "繼續或者放棄。"

  顧哲莞爾:"如果放棄,他血本無歸,那麼在全盤'曖昧'的情狀下,我和他是絶對的零和遊戲,他輸,我贏。如果繼續,也不像你所說那樣,他想扔就扔--他必須要覺得夠本才會丟掉,這是任何理性人的首選。人性的貪婪必須要求他得到我同等的回報,直到他認為收回成本。但畢竟他不擁有完整理性,特別在愛情這種激情主導的事件中,他的選擇完全只來源於他的感覺。那是非常模糊,非常敏感,非常不穩定,且非常難以界定的。換句話說,這是可以魅惑,可以控制,可以支配的。所有的愛情關係說到底都是一種權力關係,他喜歡我,那麼我對他有權力,我就可以對他進行支配。在投入期,權力關係是我上他下,那麼我只要繼續提供一種我上他下的感覺,他就永遠覺得不夠本,那麼他就永遠會處於下風。"

  說著,顧哲慢條斯理地垂下眼,飲了口茶水,"還有一點,不知道你有沒有想到,那就是路徑依賴。秦始皇以法家一統天下,他就會繼續用法家治理天下,這是他完全無法控制的事情,因為基本邏輯已經決定了他要打造一個怎樣的帝國。同理而言,段榕以慇勤追求和極大的付出來獲得愛情,這種邏輯慣性會要求他在成功之後,繼續如此甚至投入更多來保持愛情,這是本能。何況俗話說的好,守業更比創業難--你看,我慌什麼。"

  老張默然,然後搖搖頭道:"我開始有點同情威龍先生了……他祖上是造了什麼孽,才搞得他眼神那麼不好使?不過其實還有一種可能,"老張吹了個口哨,"我說過了,他即使喜歡你,也沒那麼喜歡,人家只是閒着無聊。喜歡是次要的,玩弄才是主要的,人家才不理性計算,人家就是跟着感覺走,搞到手又扔,你怎麼辦?"

  顧哲一愣,看著前頭呆怔半響,然後咋咋稱奇,"玩弄?!玩弄……嘖嘖,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他明明應有盡有,事業有成,有地位有資本有名望錢權

  盡握,還成日忙得團團轉,內心深處卻如此空虛如此絶望,需要花費巨資玩弄別人來達到快感!"

  老張通體舒暢,覺得總算扳倒一局,可不知為何,意圖被玩弄的人居然看上去躍躍欲試。

  "這種假設下,他依舊不會得逞的,"顧哲笑微微,"我花了近三十年審慎看管靈魂結構,永遠讓理性在節制的輔佐下統領激情,他無縫可盯。我所有的學養就是為了指導我如何幸福,我想我沒有痛苦來提供他獲得快感。"

  老張唉聲嘆氣道我幫他撞死你算了,多簡單的一件事兒,你們就不能好端端好聚好散別再搞曖昧了麼!

  21、極端保守

  "曖昧是你說的!"顧東林非常無辜,"我沒有說過!我也不覺得那是曖昧!也許他對我有那個意思,但是對我來說,那部分我不要,我剔除了!選朋友無非三點,一,有用;二,帶給你快適;三,美德。他當朋友絶對是綽綽有餘!畢竟他提供很好的薪資,翩翩有禮,清明溫和,廣博並且具有非常強的理解力……他怎麼說都是個搞藝術的!這至少可以歸納在美學的範疇,我連搞法律的你住在身邊都接受了,你憑什麼不讓我接受一個搞藝術的!"

  "當然!當然……你當然覺得他好!"老張為天下攻君長嘆息,"因為他把你當情人!"

  顧東林很不能理解,"他在我這裡僅僅停留在朋友的維度上,這對我們倆都很安全,畢竟我才是理性的那個。愛情是什麼?吵吵嚷嚷!絮絮叨叨!胡言亂語!頭腦發昏!所有的理智加起來還不能理解一頁理想國的真理!接受的所有教養好像就是為了絲毫不受節制的感情外露!邪惡的控制慾,卑劣的獨占欲,狹隘的排斥欲,齷齪的qing欲!一點都不可愛可敬!一旦得到對方的響應,就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好像吸了鴉片!一旦得不到對方的響應,就失魂落魄哭哭啼啼恨不得要上吊!還用手撓!真是太有失體面了!"顧東林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差勁。

  "誒哦……"老張在慷慨激昂的希臘式演講下簡短地點了下頭,表示這可真是毫無意義的口水仗,也終於知道為什麼顧哲只談過一次戀愛,還總是對女朋友萬般體貼。"原來根本不是愛她。只是怕再去經歷一次,是路徑依賴,是怕投入大於產出。"

  "不,"顧東林歪了下頭,挑起唇角,"主要原因是,通俗來講我是個極端保守主義者。"

  老張中肯道,極端保守主義原來還有好東西,靜了靜呵呵兩聲:"還攪基。"顧東林再三申明不攪基。

  "那就對他不公平,兄弟,你玩弄他,你利用他的感情!"

  "你剛才還說他玩弄我!你剛才還說他的感情完全是個屁!所以說你到底是個怎樣的牆頭草OH MY GOD!既不自洽,又渾渾噩噩!真是太不體面了!"顧東林瞪大眼睛,露出你完全不可理喻的表情。

  老張握著方向盤筋疲力竭,"……聽著,你至少應該講點道理,你不能繼續跟他曖昧下去,又不付出任何代價。"老張試圖挽救無辜的威龍先生,"你現在簡直就是個卑鄙小人!"

  "老兄!我比你更明白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卑鄙!正義就是給所有人以最好的,但是因為絶大多數人都是凡愚,所以只有哲王才知道什麼是對每個人最好的,什麼是與

  每個人的靈魂相稱的!我說了算好麼!對他來說曖昧是最好的,因為那意味着我的答案是YES AND NO,一旦這個平衡被打破,他會有很大的風險--在我這裡是全部的風險--去得到NO!他希望得到諂媚的權力,那麼我便履行接受他諂媚的義務,我多正義!而我覺得他是個好朋友,畢竟他開布拉迪威龍,住湖畔別墅,天授不予反受其咎!我們應該崇尚自然法!"

  "你這個老瘋子……"老張咬牙切齒,"你就是搬弄所學來為你自己提供正當性,沒有一點道德底線!"

  "我的天?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明白了,我以為你只是個搞法律的!"顧東林眼睛一亮,"哲學必須是瘋癲的!它作為追求智慧的純粹知性活動,必須要求無法無天的絶對自由,必須要求不受任何到的習俗所制約,不受任何法律宗教所控制,所以我就本性而言與社會完全不兼容,我必然要嘲笑一切道德的習俗,必然要懷疑和褻瀆一切宗教和神聖,我就是危險,我就是顛覆!我只是為了不走火入魔,不被人綁在火刑架上燒死,不被掌權的末人審判並毒死,而勉強讓自己下降到習俗的高度,儘量偽裝自己溫良而清明……你真是懂我。"

  老張道我懂你,我還是撞撞死你吧,替全天下除害了。顧東林溫和道你可以等上一等,我現在還是年輕的、不成熟的蘇格拉底,鄙視道德鄙視人事和人,我以後說不定變成成熟的蘇格拉底,就會成熟地關心道德關心人事和人。

  老張突然詭笑,"必須提醒你,不論你現在如何鄙視道德鄙視法律,在中國,QJ一個男人的罪名就是比QJ一個死人還輕。你以為你有理性就夠了麼!臉上笑眯眯內裡大JJ的圖窮匕見,圖窮匕見!記住!"

  顧東林鎮定道我謝謝你了:"我也確實只擔心過人體撕裂這個問題,嗯……所以QJ一個男人還不如QJ一個死人是你選擇攪基的理由麼?"

  "快閉嘴!憑我的本事,QJ死人也能脫罪!我不想聽你再說一個字!"老張作為小gay,立場已經完全向威龍先生傾斜。顧東林很能理解他的反應,在他眼裡凡愚都是很是這樣,被批駁了之後就氣急敗壞,所以在此後的車程中安安靜靜撥着手指,不發一言。

  回到公寓,顧東林愣了一愣:"雖然還是四個人,但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活潑可愛的小少年結結實實朝他鞠了一躬:"顧老師好!我是藝院的夏春耀,以後要寄住在這裡,請顧老師、長腿叔叔、猥瑣叔叔多多關照!"

  顧東林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日本。

  嚴潤魚長手長腳訕笑着解釋,學校讓孫涵去英國去進修三個月,所以昨天他們幾個一起去城外山郊看了那尊五百年前的菩薩壁畫,以了比他的夙願,畢竟菩薩的披紗是透明的,還有三十六筆金花……結果就遇上了正在寫生的夏春耀,然後……

  小少年蹦到嚴潤魚身邊,高高興興挽着他。

  嚴潤魚吼結一滾,渾身僵硬:"然後他他他他他他就……"

  QJ他一定就跟QJ死人一樣,兩人看著他僵硬地說。

  "那顧老師同意了麼?"

  顧哲風度翩翩:"畢竟你是搞美學的嘛。"

  於是從此以後,餐廳裡多談男人與政治,女人的話題漸漸絶跡來了,只留下麻倉優一個依舊堅持。因為那畢竟是哲王的女神。至於為什麼只談男人,夏春耀同學是這麼解釋的:"我們這有兩個基佬還有兩個正在被掰彎!"

  而段先生在公司依舊春風滿面地走在掰彎大道上,仍不知前路十八彎都被人摸了個輕巧。

  22、危險人物

  基本上能增加熟悉感的最快途徑,就是一起住幾天,這之後,隔閡、恐懼與仰視就全然無影無蹤--湖畔別墅與布拉迪威龍也擋不住。神之所以為神,是因為他們看不到摸不着,總是藏頭露尾偷偷摸摸。如果神也天天在你面前打赤膊吃五穀雜糧跟你搶廁位還,你才不給他祭品。

  對顧東林來說,段榕就是如此。每當他以一派人中龍鳳的端莊模樣出現在公司,顧東林就想,呵,這傢伙洗兩個碗能摔碎三個,嘖嘖。何況用嚴潤魚的話來說:顧哲總覺得自己才是真正近神的。

  於是先生默默被名字替換掉,客氣漸漸被不客氣替換掉。一個錢多的花不完的天之驕子,與一個成天窮得叮噹響的無名小卒,居然可以這麼平等這麼無所謂地相處着,除了本人之外,其他人都覺得是天方夜談。段榕素來可望不可即,但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個凡人,把那高高在上的白月光愣是當五毛一個的白饅頭,白月光還非常平靜地接受了,恍若被洗腦,這就比較令人匪夷所思了。而且比較糟糕的是,對於其他人,白月光依舊可望不可即。

  這一天,段榕突然道你還欠我一頓飯。顧東林原本以為,借書才是最好的勾搭方式,借一次還一次,那就是勾搭兩次,更別說"書籤忘在裡頭了"、"有沒有同類書推薦"、"我的書評你覺得怎麼樣"等等等等,含蓄內斂文質彬彬,又不至於讓人看不大出來。但是他現在發覺吃飯也挺好用,你請一次,我回請一次,哦我覺得你請的比我請的好吃真不好意思一定要再請你一次,於是一邊吃一邊就熟了。那之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基本上誰欠誰都算不清--當然他跟段榕必定是他欠段榕,只是他臉皮不那麼薄,但是當段榕主動提出來的時候,那只有打着哈哈應下。

  下班的時候,段榕又想起來這碼子事兒了。顧東林沒法兒,從副駕駛座上跳了出來,繞到他那一邊打開門,"你坐那兒去。今天我安排。"

  段榕從善如流,並且非常企盼地提出建議:你做好不好?顧東林笑而不語,還很紳士地繞回來替他關了車門。

  坐上駕駛座,他就聳動了下肩膀,口水嘩地流到典雅小牛皮上:"你知道麼?男人做夢都想開這個。"然後拿出手機放在中間,調出Google Earth。

  "做什麼?"段榕隱約有自投羅網的預感。

  "綁好安全帶。"顧東林握著方向盤笑,"有空的話看看屏幕,這個時候衛星正在我們上頭……看到了麼?你的車

  。"

  段榕點頭。

  "你不介意你的車稍微有點損耗吧……看不出來的那種。"

  段榕還沒想好要不要點頭,顧東林就一勾唇角踩了油門。

  於是下班的Matthew就看到他Boss的車風風火火在街角拐了個彎,非常漂亮的漂移。

  "Matthew,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Matthew揉揉眼睛,"只是有點眼花。"

  從超市採購出來,段榕就把顧東林推進副駕駛:"以後都別想開了!"

  "我車技很好的……"

  段榕臉色依舊發白,對著他輕輕一咬牙:"先去把駕照考出來!"

  顧東林語氣快活地道了歉:"我以為男人都喜歡時速200碼以上的東西--你的座駕有一半飛機的血統!你不能讓它只在城裡跑,過一段時間就要去溜溜,否則排氣管裡都是黑乎乎的碳!"

  "我會去飛機場溜它的,你大可以放心。"說著邊開車邊發了條短信。顧東林覺得很不解,為什麼單手發短信可以,漂移就不可以,甚至有點委屈了。段榕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兩眼,"怎麼,委屈了?我剛才把命都交給你了!撞車了怎麼辦?"

  顧東林不甘不願地道了歉:"你的車有一半飛機的血統……所以那叫墜機。"

  然後又不甘不願地低聲嘀咕,以後我要是有錢了……

  "想都別想!"段榕截口,然後自己忍不住笑起來。

  顧東林唉了一聲,"你好煩。你憑什麼不買零食啊,我不抽菸不酗酒的,再不吃零食就只是苦悶的個體。"

  段榕失笑。

  段榕的別墅在湖區,離城中大概有二十分鐘的車程。段榕心情愉快,故意拖着長音問他在外面看什麼感覺,顧東林嗯了一聲說,如果開着飛機從外面撞進來的話,那就爽爆了。

  兩個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在玄關處換鞋。

  "怎麼還是一個人住?"顧東林頗遺憾地四處張望,"段夫人呢!你不急我都急了……"

  段榕瞥他,"我夫人,你急什麼?"

  顧東林笑:"男人尋思着見美人,總要忐忑一下。"

  段榕眯起眼睛,像是不認識似地從上到下端詳他一番,

  然後若有深意地嗯了一聲。完了也不客氣,直接把人丟到廚房,"好好表現。"

  顧東林對他家的全套行頭那是非常寶貝的,一摸灶台,發覺依舊是上次的模樣,登時有種上了處子、處子還為他守身如玉的快感,風風火火開了油煙機。段榕時不時溜進來看看,裝模作樣想幫忙,被顧東林嫌棄得一塌糊塗:"你磕個蛋,還能把自己弄得流血……"

  段榕翻出個OK綁遞給他,瞟了他兩眼,"疼。"

  "自己弄。"顧東林握著菜刀嫌棄扭頭,繼續切菜。

  準備到一半,外面突然有了談話聲,韓譽大喇喇打開廚房門,頗挑釁地在門邊一倚,"喲--是你啊。速度挺快嘛,都當上家庭主婦了。"

  顧東林穿著圍裙回過頭,看著他那張精緻絶倫的臉就條件反射叫了聲撒克遜公牛,幸虧被油煙機的聲音掩蓋了。

  "弄得快點啊。"韓譽懶洋洋地抱著胸。

  顧東林閒散地抓起菜刀比了比:"要我給你講講什麼是快什麼慢麼?"

  韓譽不發一言,挺沒意思地關上了門。

  他這一餐飯弄到毛九點,外頭的人點心都吃過第三輪,不過一看到那一桌成品,都紛紛跳起來往飯廳跑。

  "不錯嘛……"韓譽帶了個漂亮男孩過來,看看顧東林,又看看滿桌子的菜,"很能幹嘛……"

  然後說,那麼賢慧娶了也不虧嘛。

  23、請君入甕

  "精緻的飲食技藝是宮廷的一部分,是文明的精粹,屬於國王,屬於貴族。單純把飲食與母親聯繫在一起,simple naive。"顧東林一邊擋土,一邊心想這樣的水平就能幹?還不跪下磕頭!

  韓譽誒呀誒呀, "就是菜太多……想不到我們一來,你搞這麼隆重啊?"

  顧東林笑笑:"不知道你要來。我跟段榕兩個人吃也就做這麼多。"

  "呵!"韓譽痞痞笑,"'我跟段榕',叫得這麼親熱?"

  顧東林懶懶地抬了下眼皮:"……如果我說我一個人就吃那麼多,你們會當我變態,拉上段榕可以客觀地增加友善度。"

  段榕咳嗽,拿筷子敲敲碗:"吃飯。"

  顧東林覺得韓譽是真奇葩,吃飯的時候硬要把那個男孩抱在腿上,在對面卿卿我我,搞得跟淫宴似的。實在忍不了,沒吃幾口就把筷子一撂,"再不好好吃,打了啊。"

  韓譽微微笑:"喲,蹬鼻子上臉!"然後頗不滿地瞟了眼段榕。

  "看什麼?"顧東林也跟着瞟了眼段榕,"一起打。"

  韓譽一哧:"我們有三個人!"懷裡的小男孩卻紅着臉爬了下來。

  段榕努力繃著臉裝無辜,"我可什麼都沒說……"

  韓譽簡直要暴跳如雷了,此後一句話都不肯賞臉說,段榕和顧東林就慢吞吞邊吃邊聊天,揶揄揶揄某人,相當愜意。吃完飯,顧東林剔牙:"誰家的東西誰收拾,我只負責燒。"

  段榕當場就要昏厥了,一昏厥,就把自家的盤子打碎了一半。顧東林看他盯着一地碎片的模樣,實在痛心疾首,於是就把韓譽踢了進去。

  飯後四個人打了會兒牌。顧東林洗牌的技術簡直跟荷官有得一拼,其他三個人頗狐疑他到底什麼來頭,後來發覺他牌技很不怎麼樣,這才放下心來。後來也不知怎麼,其他人覺得還不如喝酒划拳直接真心話大冒險來的爽快,就轉移陣地到沙發上。韓譽這下自由了,抱著小男孩在那邊弄來弄去,滿室春光。顧東林看著他們就很痛苦。

  "沒見過啊?"韓譽挑釁。

  顧東林悶頭喝酒。

  "喲你還會難為情……"

  顧東林嘖一聲:"你都不難為情,我難為情什麼。"

  "我難為情什麼?"韓譽又較勁,"Gay怎麼了?最討厭你這種人,明明就不是什麼大事,非得搞得我們有多十惡不赦,你們有多清高似的!"

  顧東林插手:"我又不是為了這個。同性戀傾向我也有。我只是覺得你很……"

  "等等!"韓譽伸手叫停,"再說一遍。"

  韓譽懷裡的小男孩微微喘着氣,媚笑着提醒他現在還不是說真話的時候。段榕則趕緊給顧東林滿酒:"一句真話都沒有說過。"

  韓譽指指他,"快說快說!"說著還朝段榕一挑眉。

  顧東林舉着高腳杯靠到沙發上,陷入回憶狀態:"我五歲之前看到火苗就想拉開拉鏈去澆。"

  大廳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韓譽皺眉。

  "沒了。"顧東林老實道。

  "這算哪門子同性戀傾向?!"

  顧東林一擱酒杯,"……是這樣的。火苗代表着生命力,它又是向上的,隱喻是bo起。當我去把它澆滅的時候,實際上代表着我內心深處有征服其他雄性的隱秘慾望。"然後頗為遺憾地說,這種傾向直到有一次澆到帶電的銅線為止。

  韓譽斜嘴。

  "很爽的。"顧東林中肯道,"就是比較強烈。後來整整在醫院躺了一星期才緩過來……"

  段榕問:"什麼意思?"

  "主要是鹽水導電的問題……"顧東林喝了口酒,陷入甜蜜又痛苦的回憶裡,末了建議他也去試一試,不過電壓不要調得太高。

  "你還知道快感?"韓譽挑逗着懷裡的男孩,眼神明顯居高臨下。

  "性愛的快感是30,醉酒的快感是200。"顧東林訓練有素地微笑,舉了舉杯。"你還知道快感?"

  段榕憋不住狂笑。韓譽大敗,氣得牙癢癢,卯着勁要讓顧東林出洋相,結果鑽了桌、脫了衣,還答應明天去電線杆前大吼一聲"我的病終於有救了",這才輪到顧東林倒霉。顧東林理所當然選了大冒險。

  韓譽笑得邪邪:"和我哥法式熱吻一分鐘!"

  顧東林大驚,噌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五官都僵硬了。

  韓譽大喜:"哼,這就嚇怕了?"

  顧東林顫顫巍巍指指那小男孩,再指指他的鼻子尖,簡直克制不住彎腰揀拖鞋的慾望:"他……他是你哥!死小孩!現在的死小孩!"

  室內一滯,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段榕在他背後咳嗽一聲:"他哥是我。"

  顧東林舒了口氣,坐回去:"這我就要說你的不是了……你弟弟……"

  "他是我表弟,不歸我教。要不你管管他?"

  韓譽道先親了再說:"沒名沒分誰給你管?"

  段榕促狹地望着他,那笑盈盈的表情讓顧東林莫名不安。他躊躇了一會兒,"沒有你

  陪着我領罰的道理。"

  段榕稱是。於是韓譽又翻了窗脫了褲衩彈了吉他。比較可憐的是這三樣事是一起做的。

  之後段榕終於又輸了一回,韓譽一拍大腿說總算輪到了,在對面抱著美少年壞笑。段榕坐在那裡,看上去一本正經,但是顧東林望過去的時候居然低了頭,微微笑了笑,笑得還有點羞澀。

  顧東林這才覺得事情有點不妥。但是這時候騎虎難下,只能當玩鬧,起身坐到段榕那沙發的扶手上。

  "法式熱吻!"韓譽起鬨。

  "一分鐘!"美少年也不甘落後。

  顧東林頭一次覺得男孩子真是討厭的生物。

  段榕試探地碰觸他的眼光,"那……來?"

  顧東林不知道怎麼回答,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唇,段榕的眼神一暗,伸手圈住他的腰。顧東林似乎是被驚醒了,低頭看看,很疑惑。

  段榕沒有解釋,側過了身,然後伸手貼在他的臉側,那枚誇張的戒指居然也很溫暖。他微微用力,讓顧東林不能逃離地看著他的臉漸漸放大,然後停留在近在咫尺的地步。呼吸牽纏,似乎已經貼上了彼此的嘴唇。

  "可以……麼?"段榕眯縫起修長的眼,昏暗的燈光下輪廓深刻而英俊。

  24、吻

  他被推開了。

  顧東林湊遠了一點,面部神經開始不聽使喚:"……我覺得……我覺得你鼻子很挺……"

  段榕定定地望着他,也不笑了,眼神又深又沉,讓他覺得氣氛驟然緊致。腰上的熱度也越來越不容忽視。

  他有些心虛:"不會、不會頂着麼……"

  話音剛落,段榕微微一偏頭,精準而迅疾地貼了上來,然後含住了他的嘴唇。顧東林措手不及,幾乎被他撞痛了,還頗有幾分頭暈眼花,所以連抵抗都沒有就把主動權交了出去。對方彷彿要用行動證明他可笑的問題,變着花樣由淺入深。

  嘴唇相貼,連呼吸的溫度都變得懾人。段榕像是在灌木叢裡潛伏已久的獵豹,就着親吻的姿勢慢慢從沙發上跪了起來,從仰視到居高臨下,不停變換着角度吮吸他的雙唇,然後在他本能後逃的時候,擠開他的牙關,探進靈蛇一樣的舌。

  顧東林第一次被人這樣親吻,簡直稱得上不知所措。他與女友的親吻從來由他主導,溫和如春風化雨,就算有時候遭到預料之外的偷襲,那也是生活的情趣。但段榕讓他本能地恐懼。在這樣激烈而富有進攻性的親吻中,他迷糊卻又清醒地意識到,不論他願不願意,他的確是獵物。只要露出空隙,段榕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掃蕩牙關,糾纏自己的舌頭,瘋狂地在口腔深處翻攪纏綿,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嘖嘖水聲。

  在對方不知節制的索取中,溫軟暖和的濕潤讓大腦麻痹,連呼吸中都不自覺帶上壓抑的呻吟……

  "三分零五四秒!"韓譽猥瑣地笑起來,擺弄着秒錶,"你們可真自覺,嘖嘖……鬼才信你們在玩兒!怎麼看都像餓了好幾年,嘖嘖。"

  段榕沒有鬆手的意思。本來鬆鬆圈在腰上的手,此時已危險地攬得密不透風,兩個人的胸膛緊貼在一起,劇烈地起伏着。顧東林惱怒地低着頭,平復下呼吸推開他。

  韓譽在背後打趣:"我哥吻技怎麼樣?不錯吧!這麼激烈,不會有生理反應了吧!"

  "有,有得很!"顧東林狠狠瞪了他一眼,說話卻很含糊,"痛得要死!好端端你咬我幹嘛!"

  段榕撐着沙發,安靜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說,你以為呢。

  顧東林在衛生間沖了半天的水才覺得不那麼痛了,但是腦中依舊混沌,似乎發了酒勁,又不似尋常醉酒,腦海中不斷閃過光怪陸離的場景,表現在生理上就是麵皮發躁。他索性連臉也一道洗了,拿毛巾擦的時候又聞到那股滿滿噹噹的味道,段榕的味道。

  到這種時候,他就不太願意想事,很願

  意放賴自己,反正事情已然脫離了理性可以理解的範疇,他也落得清閒,享受一下頭腦空空的輕鬆。

  出來的時候韓譽跟段榕坐在一起,笑得賊兮兮的,見到他出來,就摟着美少年打哈哈:"咱們不要做電燈泡,回家去回家去!"顧東林看了眼鐘,取了自己的東西跟在他後頭。

  "這麼晚,別回去了。"段榕在背後低聲說。

  顧東林道明天早上要早起。

  韓譽白了他一眼:"還走什麼,難道這麼晚還要段榕送你回去?"

  顧東林問段榕拿了鑰匙,從布拉迪後頭搬出一輛摺疊自行車。

  "太晚了,不安全。"段榕穿著拖鞋跟出來,停在一米之外,"我住到韓譽家裡去,就對面。"

  顧東林尷尬地笑了笑:"明天早上約了人呢。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段榕不語,坐上車,示意他把自行車搬上來。

  "我看上環湖自行車塞道很久了。"顧東林嘆了口氣,立在原地睜眼說瞎話。

  兩個人擰了老半天,最後各退一步,約定路上必須一直通着電話。段榕握著手機站在門口,背對著燈光,看起來有些寥落,"這麼晚,我真的會擔心。"

  顧東林敷衍地點了下頭,腳下一蹬就竄了出去。湖區離城中約莫有二十公里,校區又在城西,加起來有三十公里遠。顧東林悶頭騎車,騎了一個多鐘頭才到,蒙頭就睡,第二天一早,像往常那樣下樓取了報紙,然後給幾個人準備早餐。

  "你這是被狗咬了?"老張攤着報紙,犀利地頂了頂眼鏡,"你女朋友挺能啊,咬你一口,還把你大半夜地踢回來……"

  顧東林倒着牛奶不聲不響。

  "哦……"老張像一條聞到肉骨頭的老狗,瞬間感到蹊蹺,"莫非是威龍?"

  嚴潤魚打着領帶一蹦一蹦跳出來:"……怎麼一大早就在說布拉迪威龍……你嘴怎麼了?!"然後邏輯毫不留情地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道,讓他把嘴張成一個O愣在原地。

  "威龍是誰啊?"夏春耀揉揉眼睛,套着可愛的睡衣繞過他,捧起了牛奶舔了舔嘴巴,像只沒睡醒的小倉鼠。

  "不就是一個段榕嘛,至於如臨大敵麼……"老張一邊在報紙後頭端詳着顧哲的臉色,一邊輕描淡寫道。

  "哦。"嚴潤魚和夏春耀應了聲,兩個人齊齊往衛生間裡鑽。

  鑽到一半一齊尖叫。

  "是那個段榕麼是那個段榕麼!顧老師還認識那個段榕麼!好厲害!"

  而嚴潤魚是一口氣跳起來,差點撞到房

  頂:"你們咬了!"

  老張悶笑幾聲,摸着剛剔得光亮的下巴:"啃了?吮了?還是舔了呢?!好鹹濕呀……"

  嚴潤魚擔心得回來坐下,嘴裡喃喃:"這怎麼行呢?這怎麼行呢?小顧他怎麼你了?"

  而夏春耀叼着牙刷跟在顧東林屁股後面:"在追顧老師的人是段榕麼?在追顧老師的人是段榕麼?"

  "這怎麼,"顧東林從低氣壓中回過神,撣了撣衣服上的牙膏沫子,"一個復讀機也就算了,還兩個。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疼……"顧東林搖頭,"我操真有他的,不知流了多少血。"

  "我操!都操了!"老張激動得一把揉了報紙,眼鏡都要滑下來了,一派悔不該當初的架勢,"我操!早知道我就把你給辦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顧東林大着舌頭把昨晚的事情說了:"聽起來又是意外,不過果然還是覺得奇怪。"

  "他跟你熱吻?"嚴潤魚不可思議地眨眨眼睛。

  老張嚴肅地指出,一個人不可能既跟顧哲接吻,又是熱吻。

  嚴潤魚也奇怪:"三分五十四秒……就你那個溫吞的樣子,他就沒打瞌睡?"

  "我制不住他呀,可激動了那小夥子,亂來,跟打仗一樣。"顧東林聳聳肩,順手給夏春耀倒了滿滿一杯牛奶,"我頭都暈了。"

  夏春耀還沒獲得插嘴權,但捧着牛奶就很滿足了,支楞起耳朵聽他們說話。果不其然老張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顧東林嘆了口氣:"我不清楚。我在這方面不太擅長。不過我確實是不太想再來一次。我?得慌。"

  25、

  顧東林若有所思:"我原本以為唯一不能承受的是人體撕裂。現在覺得光是肢體接觸就很難。"

  老張提醒道不准歧視同性戀啊。

  顧東林解釋說也不是噁心,是感覺不可控。

  "心跳得特別快?面紅耳赤?呼吸不過來?慌慌張張不知該如何是好?"夏春耀插嘴。

  顧東林連忙界面:"對對對對……"

  三人一致高妙沉默。然後互遞一個眼色,讓最小的上前做炮灰。

  夏春耀委婉:"顧老師,這不就是喜歡麼?"

  顧東林很理性地考慮了一會兒。

  "也不是。"他鎮定地拉開椅子坐下,交叉着雙手,"我喜歡麻倉優,光是看到她,腰就軟了。也喜歡顧太太,雖然她不太喜歡我喜歡麻倉優,但是我居然不會因為這事跟她發動聖戰。我的喜歡是溫和而清明的。那種熱乎乎又覺得自己很渺小的感覺,更多是難為情。是來自半熟不熟的人的好感,讓我無所適從。老張親我我絶對不會如此難堪,所以是親疏關係的一個實例罷了。很多人容易把這個當成好感。"

  老張把報紙一拍,張開雙手"Come on baby",嚴潤魚瞪着眼睛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東林嘩啦着熱乎乎的粥,"我對他沒期許,也沒打算,所以不打算怎麼辦。無目的則無手段。"

  "--我說,你是不是在他面前偽裝得特別好,特別正常啊?"

  "也沒有啊。"顧東林想了想,"我這種人,素來是很真誠的,有什麼說什麼的。"

  兩人很明白他的所謂真誠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一致覺得怪了,這威龍先生的口味相當重,不由得不知該為哪個感到擔心。嚴潤魚對朋友嘴上的傷心有餘悸:"我覺得你還是別跟他碰面了。這個這個……萬一……"

  "他沒那個意思,那跟我就沒關係。他有那個意思,那也跟我沒關係。若是太踰矩,我會削他的。"

  三人立馬達成共識:這個世界上的可憐人很多,不多一個開布拉迪威龍的,大可以換一個話題。於是早餐又回到了那種嚴肅活潑的氣氛。其後的週末有輕鬆的遠足和悠閒的閲讀,顧東林登時覺得,這才是他應該過的生活:"錢不錢的……好像也沒什麼要緊嘛……"

  老張睨他:"你這是剛發工資。"

  "而且明天得去見布拉迪威龍。"嚴潤魚補充。

  夏春耀突然咦了一聲,問段榕怎麼電話都沒來一個。

  "說明人家根本沒當回事。"嚴潤魚想了想,"可能人家沒那個意思?"

  老張搖搖頭:"你們

  這群人……simple naive。肯定是顧哲忘記給手機充電了,賭不賭!"

  顧東林這才不情不願地滿屋子找手機然後去充電。一開機就遭受了10086的轟炸,二十多通未接電話,短信有五十多條。顧東林咂舌,心想早知道就不該開通來電助手業務。

  正想著又是一通電話過來,顧東林接了:"喂?"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才不善地喂了聲:"……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

  顧東林被那麼沉重的口氣弄得心裡發毛,解釋道是忘記充電了。

  "整個週末沒帶手機?!你騙誰?"段榕在對面幾乎是吼了起來。

  顧東林深覺莫名其妙,但是卻不像面對韓譽,可以輕輕鬆鬆笑出來,還覺得他很可愛。相反的,他覺得很有點煩躁:"……有什麼事麼?"

  對面似乎很氣憤,深呼吸了幾口氣,勉強想要自己平靜下來,但是出口的效果還是很不理想:"你看看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沒事我掛了。"

  顧東林關了機往床上一扔,開冰箱拿啤酒:"沸反盈天。"

  另外三人各做各的,偷偷從報紙、書、本子背後探出眼睛盯着他。

  "睡覺。"他寡淡地把半罐啤酒擱在桌子上。"煩。"

  "你居然會煩……"老張搖頭嘆息。

  "他好--煩!我認識他之後,基本上就沒自由支配的時間了!明明合同上寫着一個星期四十個鐘頭,我算了一下,遠遠不止!每天都是他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個電話叫下去看電影,一個電話叫下去打高爾夫,還每天兩頓飯!暑假過了一半論文都沒、寫、過!書也沒、念、幾、本!如果我還在導師身邊會被我師兄暗、殺、掉、的!"

  "喲!"夏春耀捧着臉發花痴,"那可是段榕喲!顧老師你說的是真的麼!"

  "是沒有歪曲過的事實,"嚴潤魚確認,"顧哲多久沒有給我們做飯了?這個月每天都在下館子,吃得都是些什麼啊……"然後趕緊拉住顧東林讓他堅定,不要被人騙得去。

  "以一個基佬的眼光來看……顧哲只是在彆扭。"老張舉高了報紙,非常平靜地敘述,"你以前怎麼不覺得他煩?"

  "因為以前他很體面很紳士,理解力超群,大可以一手夾雪茄一手舉着紅酒談談哲學……現在居然有脫了衣服發生肢體接觸的趨勢!與性有關,明白麼!非理性,非程序化,不節制,不智慮,完全說不上好壞,連個評判標準都沒有,是敏感、猜忌、以偏概全、頭腦發熱,不是掉眼淚就是嚼舌頭,非常不好弄!我花了幾乎八

  年時間才搞定了一個!想起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就脊背生寒!現在讓我再去搞定一個男的我有毛病?!"

  三個人交換了下意見,認為此事既然已經談論到不節制不智慮敏感偏見,就基本上死刑了,於是等顧哲安靜下來以後,四個人打了局橋牌,結束了愉快並且有些小波瀾的週末。

  "不打算開個機?"夏春耀偷偷摸摸跟着顧東林進屋,"總覺得段榕好可憐哦……"

  "送給你了。"

  "我來看看我來看看嘛……"夏春耀七手八腳地坐到床沿,捧着他的手機打開,另外兩個人立馬在旁邊候着,防止顧哲發火。

  "五十多條短信!嘖嘖!我同意讓他進門!"

  "快念!"

  "'東林,你電話怎麼突然斷了?'27號……那是前天晚上,凌晨兩點十分。'明天起來給我回個電話,我有點擔心,剛才你手機應該斷電了',凌晨兩點二十二分……"

  "等等!"顧東林一咂摸不太對,"那天晚上我騎自行車回來的,然後中途斷了電話,他可能是以為我出事了才一直打……"

  三人紛紛指責:"這你可真是太糟糕了,害人家擔心一個週末……"

  "相當糟糕相當沒人性!"

  "快去認錯快去認錯!那可是段榕啊!"

  "對不起我錯了。"顧東林是很真誠的,這時候立馬很有行動力地發了條短信,然後手機響了起來。

  顧東林一愣:"喲,顧太太!"然後忙着請安。

  "……好賤。"夏春耀往嚴潤魚身邊縮縮,"段榕好可憐啊……"

  嚴潤魚無所適從地張開大長腿,往旁邊挪了一步。

  "什麼?這個時候麼?"顧東林看看錶,"好的好的我馬上過來。"說著就出了門。

  "唉,看上直男的彎男,每一個都是折翼的天使。"夏春耀搖搖頭,滿目淒哀。

  "我是彎的,純彎,彎了有一個多月了。"老張冷不丁道,模樣精英,口氣淡然,"你要是非長腿叔叔不可,三個人也行。"

  夏春耀啦啦啦啦啦啦唱着歌走了。

  26、曲線救國

  如果這世上有什麼人可以制住顧哲,那首當其衝的,就是未來的顧太太。

  未來的顧太太無論從哪方面看起來,都是個十分過人的女人。她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習慣性畫一點精緻的淡妝,素來把高跟鞋當平底鞋穿,狠起來還能跑個一百米加急。她在城中最繁華的商業街工作,雖然只是占了摩天大樓某一層的一個小隔間,但無論是工作還是人脈,都在這小小的空間裡處理得僅僅有條,手段堪比一統德意志的俾斯麥,聽說最近又要升職。這樣的姑娘薪水無疑十分可觀,怎麼都是白骨精裡頭的戰鬥機,成天忙碌非常,與她那位未來的先生形成鮮明的對比。

  顧哲大老遠看到玻璃窗上有一個側影,低着頭在靜靜地攪着咖啡,就覺得心底很踏實很平靜,還火辣辣的。這天氣畢竟是太熱了,就算是晚上騎自行車兜風,也有點不大合適。

  她大概是剛下班,還穿著襯衫一步裙的正裝,與顧哲的T恤牛仔褲比起來,正經非常。但是顧東林從來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距離,一進門,乘她還沒回神,給了一個溫柔又纏綿的吻。

  這才是他喜歡的。他永遠不能適應太過激烈的感情,在他看來,這種感情總歸帶著點不夠自信的強迫與控制,太過粗疏。他喜歡不動聲色的魅惑,流入四肢百骸的習慣,他很懂這個,所以顧太太醒過神來的時候,早已經落入天羅地網,至今尤未突出。

  只是一個淺淺的輕吻,就讓女人神色迷離。

  但是畢竟是顧太太,微微平復了一下呼吸,就丟掉了湯匙:"……上次我是認真的,分手吧,別再聯繫我了。"

  顧東林恍若未聞,取出口袋裏的項鏈繫在她的脖頸上,然後眯起眼睛仔細端詳。

  "我認真的……"女人辯白。

  "唔……我也是認真的,看到這條項鏈很稱你,就買了。"顧東林笑一聲,就輕輕啄她一下她的鼻尖,很親昵的,"十年來你起碼跟我談過二十次分手哦。狼來了哦。"

  女人微微一歪頭,避開了點距離:"我想這次大概能說清楚……"

  顧東林自顧自在對面坐下,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是很講道理的。你大可以試一試說服我。"

  女人笑起來。

  顧東林從來都是這般優雅地死纏爛打。對著他,她從來沒有辦法生氣。

  的確,他們之間經常鬧分手,因為兩人的距離實

  在太過遙遠。兩人是大學同學,在香港度過了最初平靜的兩年,然後一個回了大陸,一個去了德國。女人最初等得很心焦,在得知顧東林要去日本讀博的消息後,卻突然平靜下來。顧東林是怎樣的人,她是明白的,他跟她不一樣,聰明又好學,對在社會上打拚成為一個有錢人大抵沒什麼興趣,更傾向於留在學術圈裡,把自己修煉成精。所以期許他取得碩士學位直接回來,也只是個夢想。

  整整十年。十年裡他每年只回國一次,女人回想起來,總是有點為自己的豪賭膽顫心驚。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無法向親友證明,自己的確有個男朋友,樣貌出人,相當聰明,堪稱人中祥瑞。她一個人,在這種貌似孤單的預設裡,成長為一個獨當一面的閃亮白骨精,可是每每想起,總歸有點遺憾。她最好的年歲裡,她應該花前月下枕着他的肩膀的年歲裡,她一個人,打拚。

  所以總是時不時想放棄。

  但是顧東林有什麼壞,她也確實挑不出來,更可怕的是她一挑出來,他就改得相當飛快,讓人直想笑。到現在,他比起當初那個青澀孤僻的少年,實在是有太多長進,假使他不是她的初戀,女人也覺得自己無法抵抗這種魅力。

  他很超然地生活在流俗之外。

  所以一旦他無比平靜無比優雅地在視頻對面力挽狂瀾,基本說到最後,她都不太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向顧東林提分手。

  他就是有這個本事。

  "這次又有什麼理由了呢?"他叫了一杯伯爵奶茶,回過頭交叉着雙手問,溫柔又沉醉的。

  "你真的愛我麼?"女人直搗黃龍,"你從來都不說……"

  "我愛你。"顧東林積極主動,大言不慚。"在別人面前我是伊麗莎白•班內特,犀利活潑;但在你這裡我永遠是簡•班內特,溫和含蓄。愛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那你回國之後,來找過我幾回?為什麼不住到我那兒去?"

  顧東林回答得很是審慎:"到了新的環境,很不適應,剛好碰到了小魚……你還記得嚴潤魚麼?對,比我高一屆,和師兄關係挺好的那個。他後來去了哈佛,回來居然還能碰一塊兒,就直接跟他們一起住宿舍了,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一些年輕的前輩也在那兒,大家熟悉得快。你明白,當你在愛着什麼人的時候,總是更加願意爭取榮譽,不願意暴露你的軟弱不堪。"他隨後彎

  了彎唇角,笑得有些苦澀,"再說,我不是一星期去你那兒一次麼?你當是田螺姑娘給你收拾屋子?你總是加班,即使我去了都碰不到人。"

  女人呷了口咖啡,感嘆道真不爽啊,居然是我一個女人在外面打拚。然後又似乎很習慣了,繼續推進,"所以因為種種原因既不說又不做,嗯?"

  顧東林只是笑,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平平淡淡反戈一擊:"我yu火焚身。"

  女人笑場。顧東林也笑,笑着笑着要去吻她,女人這次拒絶了。

  "我認真的……"她歪着頭,"你原來,就是個特別GEEK的傢伙,就只知道看書,也不肯把腦袋從書裡抬起來一會兒看看周圍。你說我怎麼會看上你呢?"

  顧東林大言不慚:"你讓我抬起來了呀。我後來挺熱愛生活的,平時也願意走動,打過百八十樣零工,就算出了學校也能養活自己。我最近還買了根釣竿呢,我覺得找個好天氣釣魚挺是個不錯的娛樂。"說著還吹了個口哨。

  "是,是。可是你一個人去熱愛生活了,"女人道,"你這是有什麼毛病麼?"

  顧東林一訝:"……這個問題上上次分手的時候你已經說過了,我也改正了,儘可能出門都帶上你,可是你忙得都要預約……要不然,我還可以帶你去漸漸段榕韓譽什麼的。不熱愛生活的人是你啊,皇后娘娘。看我給你打過多少個電話,看,通話記錄!"

  女人歪了下頭。

  "我怎麼看到全是……咦,段榕?你真得跟他很熟?"她一愣,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滑,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眼眸深邃,英俊得讓人屏息。他穿著一件休閒衫在彈鋼琴,燈光曖昧,照片不甚清晰,明顯不是海報。

  女人登時五味雜陳:"……為什麼連壁紙都是段榕!"

  27、最瞭解顧哲的人

  顧東林一愣:"什麼?"然後拿回來看看,只能承認弄巧成拙,"我也不知道,我沒注意。應該不是我幹的吧?"

  說完還很游移地回憶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對,不是我,你可別冤枉了我。

  女人氣也氣不起來,只是看著他若有所思。

  女人若有所思的時候總是很可怕的,不需要理智就能用敏感的第五感摸出一條來龍去脈,讓一切科學理性集體跪拜。她搶過來撥了一號鍵,屏幕顯示撥出段榕,沒一會兒電話接通了,段榕在對面陰森森不說話。

  女人也不說話,靜靜地耗着。女人能跟顧東林耗上十年,當然不會沒有耐性。顧東林一直覺得他的女人是個非常深沉的角色,怎麼都摸不太明白的感覺,這種時候尤其如是。

  段榕卻很失態。顧東林其實心裡很明白的,段榕的脾氣有點暴躁,遠不及他表面的風度翩翩春風化雨。他是裝出來的。沒有一個真正深沉似水的人會如此粗疏地冒進。而一旦他演不好自己的角色,顧東林就覺得他踰矩。每個人一出現在他生命裡,他就會給他們以固定的角色,他可以通融地決定升級或降級,標尺在他心裡。這看似非常圓融公平,其實殘酷得要命。老實說,女人現在也讓他覺得踰矩,但是他是願意寵她的。

  段榕沒過多久就在那頭低問:"不就是一個吻麼?至於麼?"

  雖然不是外放,說得也不甚大聲,但現下的手機都有這毛病,聽著聲兒大。顧東林坐在對面聽得一清二楚,只覺得毛骨悚然,還很有點莫名其妙,愣了一愣。

  "喂?"女人瞪了他一眼,說話的聲音成熟性感,又公事公辦,"請問是段榕段先生麼?"

  段榕似乎愣了愣,然後簡短地嗯了一聲:"請問你是……"

  女人果斷收線,然後把手機一拍,倨傲地盯着顧東林。他們還沒談成功,就意味着她有這個任性的資本。顧東林不會來責備她,也不敢,她很明白。但同時她也模模糊糊明白另一點,就是:這不意味着在他心裡自己有多了不得。他給予了她這個權柄,卻對更深的東西持一種若有若無的心態。

  女人想,如果有什麼詞語可以形容她的外子,那就是絶對的隔岸觀火。

  而這時的顧東林忍不住要樂。他是沒什麼意願剖析自己的愛情觀的,他對自己非理性部分不太待見。此時此刻他坐在這家咖啡館裡,看著眼前氣呼呼的女人,女人還跟前幾

  天剛跟他接過吻的男人打了電話,他真覺得這狀況特別可喜,頗有點意料之外神來之筆的感覺。他可是從來沒有被女人抓到過這種把柄。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歡用手機……"他低頭。

  "胡扯!"女人罵人也和她男朋友一樣體面,"人家換了你女人的壁紙,換了你女人的快速撥號,你居然不知道!你敢說你不知道?不是你幹的就可以了麼!還有,你頂着這麼張嘴來吻我,成心膈應我,是麼,什麼居心?!我看你自己也是成心不想處了!"

  "喂喂喂講點道理啊。我們來理理思路。你看,你來跟我談分手,那就不應該與我在這上頭生氣啊。你生氣就是成心不想分,別說我沒有,就是有你也--我是真沒有。"顧東林適時打住話頭,摸了摸鼻子,"我以為已經看不大出來了嘛……反正就是一次意外,根本沒影的事,你要用這個要挾我,我是不答應的。就算你不相信你自己,也得相信麻倉優嘛……我跟男人,我圖什麼呀?"

  女人冷笑:"我看你是誰都沒問題。要我是你,有個段榕這樣條件的男人追,也早就答應了。"

  顧東林覺得荒唐,挺不明白這不是他們之間的事兒麼,非得扯上個段榕是為哪般。這一慌張起來,本性就暴露了:"我是男人啊,我也是有把基因千秋萬代遺留下去的本能的呀!光你的生殖系統就甩他好幾條街了,你為他跟我鬧什麼呀……這要是擱在以前,他要真進我家的門,大概就被我爹揪去浸豬籠了,你慌個什麼?"

  女人亦是覺得他荒唐,但聽了還是不由得大笑,笑得都快哭出來了。她嘆息地搖了搖頭:"我看哪個浸豬籠,你都無所謂。"

  "夫人,我只要跟你好端端處着,就不會去找別人。我真找了,還會這麼正大光明設成壁紙等着你來查啊?我這裡要不就是處,要不就是不處,處了好好處,清楚明白,腳踩兩條船那種腦子不清醒的事,我不會去做。"

  "你做了也一定瞞得我好好的。"女人攪着咖啡,"這個我信你。你聰明得要命。"

  顧東林不置可否:"我如果做了,就沒瞞你的必要了,我的太太。我沒那些男人那麼有精神,我做不到一心兩用滴水不漏同時待兩個人好,這福氣我還消受不起。"他覺得話說到這份上很可以了,但不知為何女人跟他之間有巴別塔,溝通很有點困難,不由得擰了擰眉心,換了話題。"我們是來談內政問題的太太,這個屬於外交問題。

  外交從屬內政,你不願意,我以後絶不跟他來往。這個問題過--還有別的什麼不滿?"

  顧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我也知道你不會在外頭亂來,但是我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東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用邏輯來解決的。"

  "好。"顧東林低頭枕在手上,可憐巴巴地望着她,"你是我最喜歡的人了,我很好的,你早點嫁過來吧早點嫁過來吧。"

  女人看著他那張臉,然後嗤了一聲別過頭去,微微勾了勾唇角:"連套房都沒有……"

  顧東林很是驚訝:"我家可是有宅基地的哦,桑基魚塘千里良田再加一個長滿竹林的山頭,嫁過來就是地主婆哦……"

  女人白他一眼:"我們都在這裡,你老家的地有什麼用?難不成一起養魚養蝦去?"

  顧東林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太太!房不是你有麼?"把女人逗得哭笑不得,直說你該現實一點的。你這樣簡直像個小白臉。

  顧東林很不明白:"小白臉就小白臉啊,反正你的我的都一樣。你看,你雖然在外企混得風生水起,但畢竟那是給萬惡的資本家打工,是體制外,很不保險的,一旦上了年限沒有爬到一定地位,就很糟糕了。我這種男人呢,雖然事業剛起步,但搞學術的多晚都無所謂。提副教授也是一兩年的事情,工資雖然不及你,但畢竟福利好,有成體系的腐敗,可以提供相當體面的生活。何況我三觀很正,從不亂花錢,專心為咱們改善生活,若是嫌棄我不會理財,大不了工資上繳。你嫁個事業有成的資本家,難保他不會亂來,但是嫁給一個學者,那立馬就不一樣了。"

  女人很溫柔地看著他。

  "我十分感動。"她審慎地說,"也明白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是……我想我真的沒有辦法跟你再在一起。我懷孕了,不是你的。"

  28、人間蒸發

  顧哲晴天一個霹靂,眼睛都直了。

  "東林……"女人推推他。

  他良久才眨了眨眼,緩過一口氣來。然後低下頭:"……你跟我分手完全不是因為我的問題,而是因為另一個男人的問題!"因為沒有特意討好的溫柔,聽起來有些嘶啞冷漠。

  女人神色複雜,什麼感情都有,但唯獨沒有的就是慚愧:"還是有你的問題的……你是沒比過人家,明白麼?他是我上司。我上次跟你說了之後,就和他在一起了。"

  顧東林嗤了一聲,幾次想把杯子端起來,都因為抖得太厲害沒有成功。他現在滿腦子就是那個人家。人家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就把他淘汰了。他回頭就問服務生要了杯伏特加。女人以前一定會攔着他,今次卻只虛虛勸了幾句,而顧東林執意要喝。

  "我是個苦悶的個體,"他很是苦悶地開始喝酒,"因為你的緣故……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用我的痛苦來證明些什麼。我明明已經都證明給你看了。我給你的是最好的。"

  "……不夠。"女人看向窗外。

  女人想,她要的遠遠不是做地主婆,有福利,有社會地位,穩定的生活,甚至一個讓人安心的丈夫。或許她根本不要這些。想到這些的時候,她不再是那個思慮深重的白骨精,她回到了過去,那年夏天穿著白裙子坐在他自行車後座的女孩。那個女孩是天底下最貪心的人,也是天底下最不貪婪的人。她不要那些。

  她說出口的那一刻是懷着多惡毒的心,她是知道的。她期待看到他暴怒,看到他發瘋,看到他哭,看到他驚惶無措。她甚至在猶豫不定:如果顧東林出手打她,或將一切沒有理智的謾?加諸在她身上,她應不應該還手?還是她依舊會甘之如飴?她知道會的,她很賤,所以在走到這一步還對他抱有期望。但是顧東林似乎沒有發覺。他所有的反應在五分鐘之內平息,開始喝酒。

  他明明有這麼多選擇,來或真誠或糟糕地表示他的挽留與不捨。但是他選擇平靜地接受。

  她曾經也因了他的緣故,讀了不少書。

  她知道他說的那句"我是個苦悶的個體"是什麼意思。

  尼采的後一句話是:"只有酒精可以讓人擺脫,與一個更偉大的存在融合在一起。"

  與神在一起,然後平靜。

  他感到了不平,卻只會為了自己的平靜而平靜,他在修

  身上實在是太有一套。只要他不動如山,他便萬事做極。女人猜測他喝過了酒,就會回去睡一覺,然後這一頁就此翻過。也許會有很風度翩翩彬彬有禮的挽留,但時間不會太久。他比誰都看得清楚。當你在那個位置,他大可以把你寶貝上了天;但是不在了那個位置,他大概不會再多看你一眼。

  "你都不知道愛情裡頭什麼最重要。"女人苦笑。

  "壟斷!"顧東林把杯子一擱,半醉半醒中精闢定義,"對生殖qi官的壟斷,對彼此時間的壟斷,對對方情緒的壟斷……婚姻就是對第一項做出承諾的契約。你事實出軌!"

  女人依舊笑:"所以現在你失卻了對我的壟斷,我在你面前就與ji女一般無二。"

  顧東林皺了皺眉頭。

  女人搖搖頭,幫他說了句"邏輯自洽"。

  這就是她愛了十年的男人。她不知道這到底是算高情商還是低情商。如果說高,他實在不怎麼高明,讓她在十年之後,連湊合一輩子的心都憊懶;如果說低,他又如此所向披靡,偽裝他也有顆柔軟的心。這事情任是誰說出去,都是顧東林他吃虧,女人是說不清的。她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連一點錯都讓她挑不出來。

  他把自己擺得那樣低。

  卻同時,高不可攀。

  顧東林就這樣默默地直接喝死了過去。女人坐在對面看了他許久,看他煩躁多過難過的模樣,然後默默把他拖出去丟進車,順道把他那輛摺疊自行車塞後車廂。她又在駕駛位上看了他許久,這個歪倒在副駕駛人事不省的男人,依舊和十年前一樣,光是睡顏就讓她悸動不已。歲月彷彿在他身上凝滯。

  她嘆了口氣:"愛情裡最重要的,當然是愛啦,笨蛋。"

  顧東林似乎聽到了,然後嘟噥了一聲,給自己窩了個舒服的姿勢。女人看著他孩子氣的劉海發笑,一邊發動了汽車,一邊給自己壯了壯底氣:你還想著嫁給他,做什麼呢?

  女人把顧東林送到學校,丟給他那些個室友。這一下,三個人全從十四樓跑下來,對著女人誠惶誠恐點頭哈腰的。不要說她是全宿舍唯一的太太,她一個女人,加起來的資產比他們一整個宿舍加起來還多,財大氣粗那也很值得恭敬啊。老張就看著她的奧迪直流哈喇子。嚴潤魚搓着手,"顧太太,要不要……上來坐坐,啊?"

  老張把眼睛扎女人的胸口,繼續流哈喇子

  ,道是啊是啊今晚上別回去了,床雖然不夠,但是還可以擠一擠嘛。他覺得只要不是跟嚴潤魚跟他擠,都算是他得便宜,是故非常得意,笑得愈發魅惑。

  女人得體地笑了笑,開車要走,卻不料被老張夾在腋下的顧東林突然站直了,掰住車窗。女人只感覺撲面一陣酒氣,然後一個輕巧得甚至沒來得及留下溫度的吻,落在唇上。

  "親愛的,幫我帶個口信,讓他照顧好我最愛的女人。"顧東林認真地看著她,讓人一時間分不清他真醉假醉,"否則我讓他連下地獄都求之不得。"

  女人面色淡漠地搖上車窗,走了。

  她無動於衷地想,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說出多漂亮的情話呀。

  她都快忘了,他在港中文寫過的那些情書,傳過多少屆、傷了多少少女心?

  這樣的學養,這樣的才子。

  可見這些年,在自己身上,他是有多惜才。

  ……

  顧東林被人托着,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黑色奧迪從林蔭大道上滑去。

  等車拐過了街角,他才徹底醉倒,不遑多讓,任幾個人螞蟻搬家地把他搬到十四樓。

  第二天起來,他們的顧哲也找不見了,沒有早餐也沒有紙條。幾個人以為他是去追顧夫人了,結果三天之後,才終於感覺到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點口信很不對頭,簡直是人間蒸發,這才慌了手腳,考慮要不要報警。

  29、性待業者

  "那天顧老師和師母之間的氣氛很不對啊!"夏春耀跟在嚴潤魚後踢踏着拖鞋,"師母臉色好糟糕啊!是不是鬧分手了啊?顧老師會不會想不開啊!"

  "有可能。"老張自己倒着牛奶,"幹他們那一行的,每天就是沉思。沉思着沉思着,不是把自己給沉到河裡,就是一槍斃了自己--搞政治哲學的都這樣,遲早的事,信我。"

  嚴潤魚急得兜圈:"手機也不帶,衣服褲子也都在,錢和身份證倒是拿了,理想國的英文版也帶走了……應該沒事吧?"

  老張道不好說:"他就算去死,也會帶《理想國》陪葬的,搞政治哲學的都這樣,信我。"

  "這裡放著的一疊《君主論》論文也不見了!"夏春耀眨巴眨巴眼睛。

  另兩人都舒了口氣:"帶著馬基雅維利……那看來沒事。"

  顧東林這一走,音信全無,一個半月之後才回來,剛趕上新生入學。人是瘦了一圈,還被太陽曬得脫皮,精神頭卻很好,神采奕奕的,一雙眼睛明潤得出奇,一看就是去過江南老家,被千里水澤頤養了一番。他放下隨身帶著一麻袋的蝦干,接受三堂會審。

  "回老家,幫老頭老太太養了一夏天的蝦。貴族的生活啊……早起不是在地裡看瓜擺弄甘蔗,就是剝幾顆無花果塞到嘴裡,中午睡覺,下午帶著幾條狗去釣釣魚,釣釣龍蝦……颱風一過,跟政府討要討要撫卹金,很好。"

  嚴潤魚與老張對視一眼:"前幾天南邊鬧得沸沸揚揚的農業保險……該不會是你……"

  "也沒什麼,蝦兒可是很嬌貴的,天氣一冷一熱都要得病。來一次颱風就愁一次。我就代鄉里鄉親收集了點簽名,整了份意見書給我們那市政府去了。"顧東林笑笑,"我們那邊還挺開明,雖然以為我是意見分子,不過還連着請我吃了好幾頓好的,就怕我上訪。"

  老張呵呵一笑:"然後你就弄了個評論,回頭就捅到了媒體那兒,搞得風起雲湧。"

  顧東林笑笑:"正好去啟東避風頭,還剛好碰到了在那兒調研群體運動的女老師。她還要請我吃飯來着。"

  夏春耀麻利地剝了個蝦仁,塞到了嚴潤魚嘴裡,"那顧老師療心傷療得怎麼樣?"

  顧東林斯文一笑:"我比蝦還健壯。"

  嚴潤魚受了春耀小同志的驚嚇--他最近經常處於這個狀態--目瞪口呆中,只有

  老張狐疑地哦了一聲。

  顧東林笑了笑:"她一走,沒了安全感,也睡不着,那天晚上就訂了機票回家去。我二十歲就脫團,結果弄到快三十歲,突然被打回原型,成了大齡未婚男青年--簡直就像一覺醒來還在高三的課桌上倒騰和差化積積化和差。"

  這比喻,讓一干文科生藝術生毛骨悚然,紛紛抱有強烈的認同。

  "沒有桑基魚塘老頭老太還有竹林山包,怕是熬不過開頭。現在已經好多了。"顧哲深沉地嘆了口氣,"從此……就是個性待業者了。"

  嚴潤魚頗為嚴肅地拍拍他:"其實也沒什麼。大家都是大齡未婚男青年,都是性待業者。你可千萬想得開啊。"

  "想不開些什麼呢?我還能怎麼樣?還不就是這樣。"顧東林往沙發上用一窩,眯了眯眼睛。

  夏春耀活潑可愛地問,什麼是性待業者。老張乘機一拍他的大腿,流連忘返:"就是性成熟之後找不到人滾床單唄……林老的定義。咱們可不是這樣。"

  夏春耀活潑可愛地蹦到嚴潤魚腿上建議,再去找個人唄,顧老師條件這樣好。"段榕就不錯哦。"

  老張說"得":"剛開始還以為怎樣呢,顧哲走了之後,可是一條消息都沒有過,作為普通朋友也顯得生疏。我查着呢。我看這人喜好來得快,去得也快,又是個有錢有勢的主,顧哲跟他完全沾不到邊嘛。"

  "輪得到你們擔心?老頭老太還讓我相親來着,就是姑娘們覺得我沒什麼文化。既不學法律,又不學金融,連醫生都不是,就是個窮教書的。"顧東林倒搖搖頭,"還沒這個心,順其自然吧。我也不想為了她放縱自個兒,沒什麼意思的。已經被人嫌棄了,何必把自己變得更糟糕呢,人總歸要往上看。"說到後面挺自嘲的。

  大家趕緊稱讚他覺悟還在。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他沒事人一樣回覆了尋常的消暑活動,當天下午,就提着孫涵從新疆帶回來的冬不拉,在校區最大的草坪邊上自編自唱,吸引了不少小孩兒來看,還頗有幾個忠實粉絲。他彈冬不拉翻來覆去就一個調,連曲子都算不上,但是貴在神思敏捷,想到哪兒就唱到哪兒,可謂出口成章,跟古時候的說書人似的,在學校論壇上雅號托克曼--Talkman。

  他套着牛仔褲T恤衫,在往來的大路上款款而彈,上過他課的知道,這是老神在在一肚子墨水的顧哲;不知道的

  ,還以為是哪兒冒出來的小牧童,還打算捐他倆個錢。

  "有個老頭六十八,

  有個老婆愛上了他。

  兩人來到公社登記,

  還想生個胖娃娃。

  公社社長批評他,

  你們簡直是不像話,

  假如全國人民都像你們這樣,

  怎麼實現四個現代化。

  兩人躺在被窩裡,

  說著那悄悄話。

  既然政府不同意咱倆的婚事,

  我們還是算了吧。

  送我一朵玫瑰花,

  我要衷心謝謝你,

  雖然你長得並不美麗,

  我依然愛着你。

  我依然愛上了你……"

  他唱得盡興,人也越圍越多,就在這時,一輛大巴停在前頭,給他遮了一身陰涼,車身上帶著無比顯眼的"杜蕾斯"噴漆。本來圍成一團的人有了鬆動,紛紛轉了頭去看那大巴。

  "噗!這是什麼?!"

  "聽說是杜蕾斯進校園活動,搞性知識宣講會什麼的……"

  "啊……什麼跟什麼呀?!太誇張了吧!"

  "聽說要走遍全國的大學呢,還請了韓譽做的代言人……"

  顧東林聽著小姑娘的對話,腦海中浮現出那張不懷好意的英俊面龐,不由得失笑,抬頭往大巴上看了一眼。車窗貼紙從外面看是全黑的,看不出裡頭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對上了某人的目光。於是停手,比了個拇指。

  韓譽配杜蕾斯,好,極好。

  不久保安趕來,與司機商量了會兒,把車開到體育館去了,大概要在那邊搞起。小孩們的眼球大多被大明星吸引走,洶洶湧湧而來,洶洶湧湧而去,顧東林沒了聽眾,也不打算孤芳自賞,低下頭收拾東西,打算走人。

  就在這時候,一雙精緻的皮鞋出現在視野裡。顧哲順着褲管、皮帶、時尚的條紋T恤往上瞧,瞧到一副大墨鏡。

  "好久不見。"

  段榕客客氣氣地說。

  30、第一金龜

  顧東林亦是很客氣地笑笑,不說話,像是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怎麼,一個多月不見,還淪落到出來賣唱?"段榕摘下了眼鏡,笑咪咪地看他整理東西,明明是不怎麼客氣的話,卻說得相當溫柔相當親近。

  顧東林不以為意地笑笑,"怎麼,段先生還想不想簽我?"

  段榕嘴邊的弧度變大,流露出估量的神色。

  顧東林悶笑着擺了擺手:"開個玩笑。我現在也沒有花錢的人,省得很。"說著,思量起喝他的酒水,很客氣地問他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館裡喝一杯。段榕推辭道還有事,兩人便不再多說,客氣地道了別。只是剛好順路,顧東林走在前面,一直聽到背後鎮定自若的腳步聲,直到體育館才消失不見。

  體育館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小孩兒,保安難得非常吃力地才能維持住秩序。段榕大概是看著韓譽去了。搞半公益的活動,本來就是因了正面形象,如果在學校裡出了什麼差池,對名聲的壞影響恐怕是變本加厲。

  顧東林想起韓譽就忍不住嘴角上揚,但沒有什麼心情跟小孩擠,所以看了一眼就走。走到體育館的拐角處,正好遇到了在啟東一起調研過的同系女老師。此女跟他簡直是同病相憐,在德國的時候就在朋友圈裡聽說過,後來也一起東渡日本,只是一直沒見過面。結果運氣很好,還來同一所大學應聘,說起來一陣唏噓。

  她年紀比他還大一些,可生就身材嬌小,一張娃娃臉,齊肩短髮加黑框眼鏡,怎麼看也就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加之說話不緊不慢拖着長調,總感覺像個奶聲奶氣的小孩兒,特別招男生的喜歡,而且連女生也嫉妒不起來。顧東林也是個顯年輕的模樣,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簡直就像校園朋克歌手與他的純情小女友什麼的。

  這時候她便用撒嬌般的腔調叫住了他:"顧哲!"

  顧哲"喲"了一聲:"美人啊美人。"

  女老師捂嘴笑:"晚上不是有個'校園歌手大賽'麼,上頭通知說,反正杜蕾斯已經砸了錢,搞得那麼火,那索性每個系出個老師一起熱鬧熱鬧。剛才他們商量了一下,說你去最合適了。"

  顧哲又是喲了一聲:"誰出的餿主意?保準是老張吧!別信他,法院派來的間諜。"

  "你上次聚餐都沒去!"女老師埋怨着甩出籌碼,"這種事情,教授副教授肯定不願意去,就把這事兒攤在我們年輕講師頭上

  ,你可得將功折罪。"

  顧哲學嚴潤魚,一連串的行行行:"怪不得你樂得做壞人。咱們系講師……除了小魚,不就是我跟你麼,他還帶班去軍訓了。我去走一遭行,別的什麼就不誇海口了……哎,這讓小的們看到可怎麼辦,毀形象啊,希望他們別來。"

  女老師還是捂嘴,小孩兒一樣的:"我已經在人人上通知了,小孩反響很熱烈,都說要來觀摩哲王K歌!現在已經貫穿一氣,說你這樣的,一定是唱意大利歌劇。"

  顧東林笑得肚子疼,女老師拍拍他的肩,"……對了,顧哲週六有空麼?我和我先生想請你吃個飯。我一個人跑到啟東去,我先生還挺生氣,後來聽說半路遇上顧哲,很想謝謝你的。"

  顧東林垮了臉,神經兮兮地湊過去:"別是我們倆的事兒……被你先生抓住了吧!"

  女老師連稱他不正經,說說笑笑走到宿舍門口分了手。到了晚上,顧東林連身衣服也沒換,就大搖大擺進了大講堂,在後頭備着。他也知道,這事兒就是出來被小的調戲,他平常正兒八經講講哲學,講講神學,還西裝革履的,小孩兒都對他比較有窺探欲。

  果然,一到後台,就被一圈參與準備工作的小孩兒圍上:"顧老師,你那《貓》準備的怎麼樣?"

  顧東林正直道什麼貓。

  "他們都說你要唱意大利歌劇《貓》裡的選段……"小孩兒眨眨眼,"《貓》是什麼?"

  顧東林嚴肅道,胡扯,我要唱個新潮的。那什麼,斷點。

  小孩兒愣激動,上上下下打量他說對嘛對嘛,這打扮就應該唱點新潮的,斷點好歹新千年以後的歌了。"老師你別怕,我們底下都串通好了,喊了不少自己人,你一上去,保準全場最火!"

  老張閒來沒事在後台流連,這時候正好走到他身邊。顧東林一拍他的肩:"看,我們政治學系的學生,搞宮廷政治,很有一套。"

  老張說你唱那個跑調不說,歌詞還亂串,到時候千萬把持住,別把不健康的統統兜出來,丟臉丟到別的系去。顧東林懶懶地抬了抬眼皮,敷衍着誒誒誒,你還真當回事兒啊。

  說這話的時候,前台已經開始了,十個小年輕開始第一輪演唱,下頭的觀眾風風火火齊尖叫,不僅燈光很炫,居然還有很令人淚目的舞美。顧東林不禁狐疑:"這排場有點大呀。雖然咱們這講堂是砸了不少錢,硬件設施很完

  備,可你們這次搞出來的舞台效果,那也太專業吧。"

  一小孩兒說,那是,這個比賽是捆綁下午的宣講會,買一送一,都由杜蕾斯資助的。不過之前倒沒說要搞得這麼大。是今天下午的時候,他們合作的娛樂公司突然派了人過來弄舞台,連帶底下坐著的評委嘉賓都很大牌,韓譽也坐在下頭打分呢。說完一臉花痴。

  顧東林喲了一聲,覺得挺可樂,還想看看那傢伙,結果走到幕後往外一張望,眼睛立馬被閃瞎了,一米之外都分不清是人是狗。

  幾個小孩兒第一輪唱完,就被刷下去了兩個,然後就中途插老師上。畢竟是臨時通知,又是個學生活動,派人來的系不多。不過只要來了,必定是年輕名嘴,很快,老師們就搶盡學生的風頭,搞成了院係爭鬥。

  等顧東林上台,政治系的刁滑就立馬表露無遺--全場沸騰。

  31、段王爺救場

  顧東林從年前來學校之後,因了"正直的外表、呆萌的脫衣",在學校論壇爆紅,其八卦一直在BBS久居不下。而且他教過400人的大課,明明講的是西政史,到期末,火爆程度卻可以和生殖健康課有得一拼,坊間評價:"那種不動聲色的孤高嚴謹居然讓人覺察到一種禁慾的性感",立馬衝入學校金龜榜前三,多有幾個女生非他不嫁。

  穿著西裝的主持人順從命意,一上來就逮着他調戲:"顧老師,對於同學們這麼熱烈的掌聲,你有什麼想說的?"

  顧東林接過話筒,審慎地試了試音,"雖然因為教務科的緣故,不能給你們每個人都4.0,但是可以保證喊得響的人都不會下1.0。"

  大講堂裝修的相當華麗,看台還分上下兩層,這時候尖叫被擴音材料一反射,振聾發聵。一幫小花痴在二樓看台還組了個拉拉隊,舉了個LSD燈牌,其他小孩兒在底下山呼萬歲,頗有大牌氣場。

  顧東林就在這時候望見了評委席上的韓譽。那傢伙原本一臉無聊,看到他之後眼睛一瞪再一眯,一臉"我要耍壞弄死你嘿嘿"的表情,笑得露出一顆虎牙。顧東林忍不住就要笑,引得底下的小花痴狂呼冰山開裂祥瑞御免。

  主持人又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然後假惺惺地咳嗽兩聲:"我想同學們最為關心的還是另一個問題,請老師一定要如實回答--老師結婚了麼?"

  顧東林怎麼都想不到小孩兒居然會如此直接,很有點詫異,燈光與尖叫一混雜,多少有點不太好意思了。他背過身去整理了一下快要抽搐的面部神經,然後回身鎮定道:"I am available。"

  主持人一臉深情:"各位女士們,顧老師仍舊單身!"

  小孩都快瘋了,一時間同聲傳譯,陛下是可得到的!

  陛下吃不住了,趕緊命人開音樂入正題,還忽悠大家一起唱,好把他自己的聲音掩蓋下去。他聽的歌都很老,喜歡的也沒幾首,平常又不練嗓子,還被燈光照得眼花……一切的一切加起來,導致他唱到高潮才終於千辛萬苦千里迢遙地找到了調子。

  卻不巧,這是首失戀情歌,顧哲一找到感覺,想起方才大庭廣眾下承認自己處於available狀態,不由得很是唏噓,一時間情深深幾許,都有點恍惚了。

  這一恍惚,就把心裡話唱了出來,於是歌詞不動聲色地自己溜了出去:"我吻過你的臉,你

  的手放在他的雙肩……"

  後台老張噴出一口水:"怕的就是這個!"

  於是一首好端端的情歌硬是被唱成了3P,外系的連嘩然都趕不上,已經開始狂笑,評委席上的韓譽還笑得前仰後合,一頭銀髮誇張得要命。顧東林表面不動如山,內裡卻臊得厲害,硬着頭皮唱完,卻因為心神不寧又唱錯了好幾回,把3P一路貫徹到底,人家以為陛下故意搞怪,誰知道他回到後台的時候還頭暈懵懂的。

  "斯文掃地啊,本性暴露啦。"老張搖搖頭,"嘖嘖,獵奇體位啊。"

  顧哲連聲嘆氣:"早知道,還不如去彈冬不拉……"

  倒是有不少小姑娘在一旁吃吃地笑,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有。顧東林心想也沒自己什麼事兒了,抬腿想走,小姑娘卻說等等嘛,還沒打分呢,老師也有晉級賽的,下一輪還自由組隊呢。他們顧老師心傷不答,卻也不走了,站在老張身邊故作高深,偷偷刷人人,發覺女老師那兒相當熱鬧,圍繞自己在開茶話會。

  結果一輪打分下來,居然沒被刷下去,得分還高的離譜,老張登時覺得有貓膩:"果然是政治系的,啊?賄賂了啊?就你那音準,啊,還自造詞!"

  顧東林連聲唉唉,說太給面子了,等會兒還要唱,要不直接棄權吧……一幫自家小孩登時眼淚汪汪地望着他。顧東林又是連聲唉唉,問那個自由組隊什麼意思,老張恩哼一聲,說你這樣子的,也就我能拯救你了。顧東林自然是沒話說,連連誇他有義氣:"那我們唱拯救?"

  老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狂暴道"拯你妹":"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埋伏在電廠門口?當心被理工科的弄死。別拖我一起丟人!"然後驀然發現,顧哲因為會唱的歌比較少,基本上每一首的歌詞都被他改得相當不堪。《拯救》就被改編成一個殘破的機器人在雨夜天靠洛蘭茨力與電廠看門人做着殊死搏鬥最後終於成功充上電的獵奇故事,不得不佩服某人狂悍的想像力。

  兩人在後台為了唱什麼歌急得要搔頭,在我愛台妹和鄧麗君之間實在達不成一丁點共識,差點拔刀相向。老張素來爭不過他,這時非常下流地說那你一個人折騰吧,飄然轉身,等着顧哲乖乖下跪跟他台妹去。結果就在這時候,背後傳來溫柔得體的低沉男聲:"如果不嫌棄的話,我給你做搭檔。"

  顧東林久旱逢甘霖,"鄧麗君?"

  "隨你。"段榕微微一笑,"她的

  歌可以鋼伴的。"說著看看台上一角擺着的鋼琴。

  於是,老張身後一陣風涼,人去樓空。

  顧東林在這種時候,非常坦率地依賴段榕:"有你,我都不用上了。"

  段榕笑笑:"不能喧賓奪主,我給你做和聲。"

  他嘟噥還得唱,就選了首最拿手的《我只在乎你》,表示女神的歌曲絶對不敢改歌詞,老張在旁邊輕聲罵將你這傻×。段榕倒是笑得春風得意,跟他講了些舞台上要注意的事項,還伸手幫他理了理頭髮。

  雖然顧東林覺得他小題大做,不過還是很認真地聽話,一上去就倚在鋼琴那邊裝憂鬱裝情深,裝得還不太像。不過比起講台上那番不可一世的冷淡模樣,已經感情過剩了,台下紛紛表示要倒吸氣才能表達他們的驚訝。

  當然,更顯眼的就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鋼伴。燈光一打,十里八鄉都能看到那悄然下垂的彎彎眼睫,線條流利的英挺面廓,還有屬於東方人的那管筆挺卻不誇張的鼻梁。段榕還在外頭套了件半正式的白西裝,既不沉悶,又很低調,光是坐在鋼琴凳上,就已經把八卦的導向從顧東林的喜好吸引到這位大帥哥的身份上去了。

  32、個中高手

  段榕特別吩咐不要開背景音樂,所以從第一個琴音起,全場都是他在把握節奏和基調,一首老歌在那纖長的手指下,能彈得翻出花來,既不沉悶,又不古板,卻依舊是歷盡歲月的款款情深,偶爾掃個眼風,能把人活生生膩死。更別提跟在顧東林那明顯缺乏訓練的唱腔後的和聲,閉着眼睛一句"我只在乎你"綿綿密密,悠悠悵悵,帶著一點憂鬱的鼻音,跟着鋼琴一路飄搖到心尖子上,一聽就是專業得了不得。

  那些燈光師也統統是他的班底,知道這種時候只要一束大光照在兩人身上,就萬事大吉。底下一群小孩兒原本還在那裡尖叫,感染這種"兩人世界之外其餘一切都是浮雲"的氣氛,發花痴都不好意思了,都傻乎乎在那邊搖螢光棒。因為都是杜蕾斯贊助的,所以形狀和廣告語看著雖然不太體面,卻非常有衝擊力。

  唱到最後鋼伴一落,顧東林以為完了,舒了口氣回過頭去,朝他感激一笑。想不到段榕還沒完,摘了話筒站起來,在全場寂靜中慢悠悠壓着拍走到他身邊,顧自輕唱着結尾:"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沒有鋼伴,沒有顧東林拖後腿,整個會場都是他溫柔磁性的歌聲,簡直要一片片傾上天上去。

  底下的小孩哪裡見過這陣仗:他們哲王背過身靜靜等着大帥哥,而大帥哥深情款款地唱着情歌走向他,一雙深邃的眼彷彿承受不了情人令人崩潰的美麗,微微眯縫起來……這是好萊塢拍童話電影麼?登時一致改了口風,也不顧什麼院系鬥爭,兩層會場裡都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尖叫的小孩,到處迴蕩着"在一起""在一起"的狂熱?喊,差點沒失控。

  老張在後頭一拍大腿:"怕的就是這個!高手啊!"

  顧東林本來也是個中高手,只是隱退多年,再加之段榕一打響指燈光亂來,稀里胡塗就被牽走了。當晚的校園大賽就這樣提前高潮,顧東林自然又是高分晉級,只是後來出場的時候明顯渾身不自在,而且又沒有大帥哥助陣,跑調忘詞無感情干哼哼,輸得一敗塗地。人人上留言無數,都是諸如傲嬌、冰山此類。底下狂呼娘娘何在,快來救駕,顧東林不得已比了個中指:"統統掛掉!"於是留言一氣從傲嬌變成了病嬌,很是不給面子。

  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後來韓譽在上頭蹦躂的時候都沒他火。 只是很可惜,很火的顧哲沒看到那一幕,一轟下台就被新任娘娘拉了出去,塞進跑車裡三堂會審。

  剛接受完萬眾朝聖的段娘娘明顯心情不好,搭着方向盤哪有台上那個風情萬種的模樣

  ,整一皮笑肉不笑的太監總管,正準備"一丈紅"。

  "顧老師?"他從牙縫裡一字一頓漏出三個字。

  顧老師興頭沖沖地唉了一聲。

  段娘娘冷笑:"瞞得真是滴水不漏。"

  顧老師一臉正直:"我瞞你什麼了麼?你可別冤枉我啊。"

  娘娘直視着前方,散發出震懾人心的哀怨氣場:"平心而論我待你怎樣?可是我連你幹什麼、住哪裡,統統都不知道,一關機都不知道哪裡去找人。反正我不來找你,你也從來不會找我。"

  顧哲想起老張的話,微微一笑,但是卻沒打算跟他爭論誰找誰的問題。他很熱情地側轉過身:"對不起,可是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沒告訴我你不知道些什麼,我雖然知道那些什麼但是我未必剛好知道你不知道那些什麼,所以我就沒有辦法告訴你你剛好不知道的那些什麼--你不知道些什麼?"

  娘娘愣了三秒鐘,果斷衝進了陷阱,一敲方向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些什麼我又怎麼問你我不知道的那些什麼!"

  "Exactly!"顧哲驚訝於他的敏捷思維,被瞪了一眼趕緊推出兩手"OK"、"OK",微微一笑靠在副駕駛上,"所以我們兩個都沒有錯嘛,相互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段爺氣場瞬間黑暗化。

  顧東林懶洋洋地交疊起修長的雙腿: "姓名,顧東林。

  性別,男。

  生於江南,遊學各地。

  年齡,適婚。

  婚姻狀況,未婚……"

  段爺面色稍霽:"這是在故意暗示我什麼?"

  "暗示這個詞已經包含了故意的概念,這是病句。"顧東林提醒,"而且我以為性別男就已經可以打消這種故意了。"

  段爺陰森道你繼續。

  "職業,大學講師。

  住址,無產階級。

  暫住地,國家機密。

  生日,國家機密。

  QQ,只用MSN。

  MSN,請付費。

  愛好,請付費。

  喜歡的人,修昔底德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色諾芬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托馬斯阿奎那聖奧古斯丁阿爾法拉比……"

  段爺殺氣騰騰。

  顧哲微微一縮:"我才唸到教父時代……我靠這些人吃飯謝謝。你還有什麼想知道又不知道的麼?"

  段爺瞥頭。

  顧東林嘆了口氣:"我以為你是找我去吃夜宵……"

  段榕冷冰冰笑了

  兩聲,扭過頭死死盯着他。他沒有什麼興趣跟他對眼兒,歪了下頭,伸手去開車門。就聽到噠得一聲,車門都鎖了起來。

  顧東林愣了愣,任命地縮回來繫上安全帶:"牛肉麵。"

  段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依舊不開門也不動。他的車停在學校的交叉路口,頭頂的路燈壞了,一片林蔭大道風林簌簌,周圍一片寂靜。

  "……那女人是誰?"

  顧東林一叉手,"國家機密。"

  "那天在銀座幹什麼?"

  顧東林呵呵兩聲:"無可奉告。"

  "為什麼缺錢?"

  "六月份來去美國的機票因為官僚體系互相踢皮球所以一直沒報銷下來……然後八月份才告訴我,我已經把卡刷爆了。"

  "……前段日子去哪裡了?"

  "國家機密……我能問你個問題麼?"

  段榕抿了抿性感的嘴唇,從劉海後頭緊緊捉着他的眼睛,不說話。

  "你覺得……關於牛肉麵的事情還有的商量麼?"

  33、一人一票

  段榕殺氣騰騰地一踩油門,報復性地把帶他去吃黑松露。期間,顧東林非常委婉地向他解釋了講師、副教授和教授之間的區別,因為段榕覺得講師一聽就是個非常無望的職業,還不如跳槽到他公司包裝一下做藝人。他一臉平靜道,前期投入一輛布拉迪威龍的價錢,就保準他可以小紅一把。

  "在中國要紅還不容易,就是怎麼個紅法……在這兒直接脫光明天也能火遍大江南北。"顧東林在陰森的、千言萬語化作兩個字--"你敢"的目光中優雅地擦擦嘴,委婉地囑咐他,如果他執意要包裝自己也可以,直接把車鑰匙給了就行。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新浪加V。"

  段榕嘴角抽搐。

  "我還關注了你。"顧東林終於想起來有件事可以邀功。

  段榕皮笑肉不笑:" 真巧,我剛剛關注了我的現任是2B。"

  "太巧了,我剛上過我的前任是極品。"顧東林說完一愣,然後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段先生在對面放下被切得千刀萬剮的牛排,往後一仰笑得雲淡風清,帶著總算回血一次的輕鬆。

  如果他知道,顧東林是因為前女友的現任是個V的緣故,才上趕子搞了個V的話,恐怕還要更抽搐。

  "我的職業沒什麼不好。"顧東林解釋,"按照大英帝國的勛級,講師是CMG,副教授是KCMG,教授是KCMG。"

  段榕點頭,表示他可以繼續廢話。

  "CMG,Call me God;KCMG,Kindly call me God。"

  段榕哭笑不得:"KCMG?"

  "God calls me God。"顧東林眼睛發亮。

  段榕搖搖頭。

  "藝人中有很少能火到四十歲。而四十歲的教授學術生涯才剛剛開始。"

  段榕道你想這麼遠幹什麼,那時候你早就已經腰纏萬貫。

  顧東林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笑得高妙。"我想我必須坦誠一點……"

  段榕在他眉飛色舞的神情下緊張起來。

  "我已經快奔四了。"

  段榕當場又被秒了一次,血槽清得一乾二淨。那豐富多彩濃墨重彩的表情,讓顧東林打算有組織有紀律地嘲笑他一輩子。

  要不是後來他上洗手間的時候,那廝兒居然翻他錢包找出身份證,否則,恐怕段先生的血槽要清老長一段時間。

  不過自然又是顧哲有理:"二十八離三十也快了,那不就是奔四麼……什麼都可以說奔,然後出了事加個快字嘛……"

  段榕眼刀閃閃:"一句真話都沒有。"

  顧哲笑而不語,心說彼此彼此。

  段榕那天晚上送他回學校,顧東林雖然萬般不喜,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沒告訴他宿舍樓是那一幢。下車的時候,他推門不動,想起來車門鎖上了,正想撥開,段榕卻突然背後伸手,一把撐上車窗,一手摀住他的眼睛。顧東林沒有防備,整個人都被死死壓上了車門。

  男人的呼吸很急切,在他耳邊喃喃低語:"我就不信了……"

  他穿著的T恤很單薄,感覺到男人呼出的熱氣讓狹小的空間升溫,以及那濕潤的嘴唇,似乎在皮膚上若有若無地擦過。顧東林很有些失格而怒,背後的壓迫感讓他無所適從。

  他不喜歡無所適從。

  段榕就這樣制了他好一會兒,後來在顧東林打算跟他動手的時候,若無其事地開了門,靠在駕駛座上,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地道了晚安,只是眼神很深,還有些凶。而顧東林沉着臉沒有什麼表情,只在轉身的時候皺了皺眉。

  晚上回去的時候宿舍裡幾個人都瘋魔了,顧東林只不理,於是落實了傲嬌、冰山的傳言。幾個人忙着打趣他,可是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嚴潤魚終於覺得不太對勁,長手長腳跟個廢棄機器人似的跟在他身後:"顧哲,他沒對你做什麼吧?"

  顧東林只道出去吃了夜宵。

  老張哎呦一聲:"夜宵怎麼樣?"

  顧東林淡淡地一挑嘴角:"太油。"

  三人集體為段爺默哀。

  "他總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顧東林嘆息着搖頭。

  夏春耀活潑可愛道那挺好的呀,很有安全感。

  "別說了別說了……顧哲是那券。"老張把小孩推進臥室關上門,讓他早早睡覺。

  "他好像都不明白什麼是一人一票的簡單民主……"顧東林繼續搖頭。

  夏春耀捶着門問什麼是一人一票,老張發飆:"還不睡?!一人一票的簡單民主當然是顧哲一人,顧哲一票!現在的大人小孩兒

  都是怎麼了!"

  顧東林很是欣慰地朝他一舉杯,很有哥們好的意思。

  後來幾天段榕都沒有找過他,只是星期六早上發了條短信,讓他準備一下,去市郊馬場騎馬。

  顧東林收到短信的時候沒理他,顧自出門去了熟悉的書吧。在那裡坐到吃過午飯,段榕打電話過來,說可以下來了。

  "不去。"顧東林懶洋洋扣着藍芽。

  段榕沉默了一會兒:"本來你今天還要來我這上班的。"

  顧東林笑說你開了我吧,隨即報了個地名:"來不來?"

  段榕在對面不說話。

  "星期天出門做戶外運動,星期六有別的安排。"顧東林翻了頁書,"明天騎馬。"

  說著直接把線給掐了。

  過了會兒到了時間,顧東林問老闆借了床毛毯,直接在籐椅上睡起午覺來。醒來的時候段榕正在給他蓋毛毯。

  顧東林揉了揉眼睛,坐起來醒了一醒:"裡頭有書也有CD,頭頂的盒子裡是CD機,耳機問老闆要--老闆,來兩人份的酸味皮斯克。"

  段榕一直沒有說話。等酒上來的時候,顧東林推給他一杯,"Ouebranta品種的葡萄,一杯糖漿,兩個蛋清四個青檸檬汁,加一杯冰塊,打出泡沫來加幾滴苦味酒和一小撮肉桂。試試看,和法國的干邑、意大利的Grappa絶對不一樣。"

  段榕看看外頭的車,又看看酒杯,最後還是啜了一口。

  "怎麼樣?"

  段榕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神情卻放鬆很多。

  34、謝三公子

  "秘魯燒酒。那時候西班牙在拉美殖民,因為黑奴的緣故建了許多葡萄園,威脅到了母國的葡萄酒產業,所以立法,不准拉美殖民地輸出葡萄酒。歐洲最好的葡萄都去做了葡萄酒,留下葡萄籽和葡萄皮去蒸餾出燒酒,拉美的燒酒卻不一樣。這是最好的葡萄做的。"

  顧東林說完,帶上眼鏡繼續看書。段榕在對面枯坐了一會兒,起身去裡頭逛了逛。這是個外頭看起來很普通的店面,只有臨街的一面陽光充足,放著幾把皮椅子和圓書桌。裡頭是暗黃的燈光、馬賽克玻璃屏風、印象派的壁畫、裝在鏡框中的老報紙。書吧盡頭是一個老頭,擦着?亮可見人影的酒杯,黃銅酒甑放在他手邊,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紙片特有的味道。段榕回來的時候挑了幾張CD,還挑了本以色列人寫的言情小說,老老實實正襟危坐,透過玻璃的陽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透着一股安靜的溫暖。

  而顧東林則捧着一本泛黃的《帝國的政治體系》,面前擺着、《控制官僚》、《馴化君主》等等一看就毛骨悚然的書,彪悍得令人不可直視,於是從紙頁後頭儘管多看了段榕兩眼。只是段榕很快就哈欠連天地睡着了。

  等段榕起來,顧東林手邊換成了旅遊雜誌,還捧着一本講樂理的大部頭。看他沒醒全,他撿起從他身上滑下來的毛毯,趕緊拍了拍送回去給那老闆。回來的時候段榕在翻那本書: "你看這個做什麼?"

  顧東林比了個噓。段榕笑,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你看這個做什麼。

  一筆字倒是很遒勁,一看就是適合給人家簽名的。

  -有興趣。

  -這算是有共同語言了?

  顧東林不再寫了。他對什麼都很有興趣,他有那麼多的時間來充實自己,瞭解除人之外的事物總是給他帶來樂趣。每遇上一個人,就像開了一扇新的門。但是當段榕把耳機摘下來戴他耳朵上,那不知名的樂手唱起輕緩的歌時,他覺得這也解釋不清,於是解釋不解釋也沒什麼關係。

  出門的時候,段榕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種氣氛中不可自拔,連晚餐的去處都用了疑問句。他是這麼說的:"晚上公司有個小宴會,一起去?"說著看看錶。

  "有約了。"顧東林抱歉地一笑。

  段榕血槽又空,看著他懶懶散散地夾着本書匯進人流裡,連追都忘了。幸虧他走了不久就回過頭來:"一起?"

  段榕明顯很想說不,但是顧東林眼看就要走了,這才勉強跟上。

  約他的是上次那個女老師和她的先生,在一家普通的茶餐廳裡。正是飯店,不大的餐

  廳裡人都坐滿了,幾個人領了號,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段榕多看了女人幾眼,女人也多看了他幾眼,然後捂嘴笑了起來。

  "我朋友。音樂製作人,一起過來蹭飯。"顧東林這麼介紹,然後指着姑娘說,"我們系花,搞環境政治的。這位是……"

  顧東林站起來與他用力握了握手,"還要引薦。"

  女老師笑微微:"我先生。"

  顧東林忙道久仰久仰。

  "不敢不敢。我久仰才是,顧哲師門如此顯赫……"男人謙遜。

  "MFA很忙吧?聽你夫人說,每天晚上都忙到半夜才回家。"

  "我們這種肯定沒有大學裡那麼輕鬆,很羡慕啊。"

  顧東林回頭向段榕介紹了一下:"宋先生在外交部工作,剛從日內瓦回來。"

  段榕也大大方方地與他握了手,又不自覺多看了男人幾眼。這一眼倒是看出了端倪。比如說,他和顧東林的坐姿簡直一模一樣,連臀部離背椅的距離都是算計好的。大概是他盯着顧東林的屁股看了太久,女人笑了笑,眼睛偷偷發亮:"顧哲一開始也是學外交的--你是段榕段先生麼?我很喜歡你寫的歌!"

  段榕總算避免了一晚上的尷尬,但是臉色還是有那麼點不自在。如果你和一個女人在小聲八卦娛樂圈裡的八卦,還因為要開車不得不喝果汁,而你旁邊的人端着洋酒在和一個準外交官八卦中南海的八卦……

  基本上後者的八卦,每一個丟出來都可以毀掉三觀。

  中途段榕去洗手間接電話,男人切着水果,突然低下聲:"顧先生,最近有人匿名向上頭提供了一份……跟重慶有關的秘密名單。"

  顧東林一愣,然後從對方內斂的表情上看出了點端倪:"我沒有公開發表過任何對兩種模式的評價。"

  女老師也很狐疑:"顧哲回國才半年時間。"

  "可能……"男人頂了頂眼鏡,"金教授也在裡頭。"

  顧東林停頓了半晌,嘆了口氣:"我老師一直說,我若是做出什麼事來,是因為我是他學生的緣故;我若是做不出什麼事來,也是因為我是他學生的緣故。怪不得最近老師說,他想要把那個國際交流論壇的會長職務辭去,還說可能要回大陸--名單裡頭有沒有金陵謝三公子?"

  男人點了點頭。

  顧東林修長的手指一扣餐桌,"曉得了。這真是殃及池魚,連我這種小羅羅都……"

  "謝三公子是……"男人有些不解。

  女老師捧着臉說哎呀忘記告訴你了:"謝

  三公子是顧哲的師兄。兩人關係很好。"

  "原來是這樣!"男人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激動了,"真是想不到……顧哲真是真人不露相!不過不用擔心,應該沒什麼大事,傳到我們這裡就表示風頭大概過去了。何況謝三公子畢竟是謝三公子,光憑一份匿名名單……"

  顧東林笑起來,說你這麼說MFA可真是,男人做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顧東林冷靜道:"別說我們不是左派,就算是,也不能動。老底子畢竟是左派撐起來的,若是真把名單上的人都處理了,那是自掘墳墓,上頭肯定也明白。而且師兄跟……跟那人的女兒談過戀愛,後來沒成,那人一直很可惜……我師兄又明言放棄從政,站隊也站得很小心,照這樣看來,實在沒什麼理由動他。"

  35、你叫什麼來着

  男人聽到好一陣驚訝:"謝三公子和……"

  顧東林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原本他唸完伊頓,是直接去牛津貝利奧爾。但是有一陣子突然回國,呆過一段時間,就是那時候的事情。那時候謝老爺子不知怎麼,說謝家人不能忘本,硬是抽空把他送到軍部去了,這人一走,茶就涼……後來就黃了,姑娘還挺嫉恨。他大概那時候心情也挺鬱卒,英國也沒去,大陸也不想呆,就去投了我老師。謝老爺子現在還後悔着呢。不過也好,如果真成了,他想逍遙都不可能。"

  男人連聲道想不到:"現在上面搞得都是女婿政治。憑謝三公子的身份,如果當年定下來,再過二十年,說不準就是……"

  段榕打了電話回來,顧東林讓了座,不置可否。三人也都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話題就這麼了結。一頓飯吃完,顧東林自然無比感激,出門的時候,落在後頭與男人互相留了電話號碼,又聊了一些彼此熟識的人,就這樣算是又多了一點人脈。男人還不動聲色地邀他向謝三公子問個好。

  顧東林笑:"我會回去問問他。兩會之前他一定要回國,否則也實在太說不過去,到時候一起吃個飯。"

  說是這樣說,回去的路上,顧東林還是不自覺想著那份秘密名單,任何被有關部門盯上的人都會是這一個心情,總覺得回國的決定,說不準是個錯誤。他回國完全是因了顧太太的意思,但是現在,他已經沒了太太。以他的條件,拿美國綠卡完全沒有問題,而且要說定居,德國可能更可心一些,只是時間問題。

  他看著窗外的燈紅酒綠,覺得其實並不那麼安全。他離火盆雖然不那麼近,可是他也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來防止被燙傷。他只是個平頭老百姓,可惜知道得有點太多。

  段榕自然不知道他在糾結些什麼,只是訝然於他的安靜與正經,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眼。顧東林咬着食指關節,一點都沒有察覺。

  "明天去麼?"他不動聲色地問。

  顧東林在他問第三遍的時候才嘆了口氣:"去,怎麼不去?誰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段榕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安慰他:"我是那個俱樂部的VIP。"

  顧東林依舊皺着眉頭。

  "可以給你辦個副卡,你想什麼過去就什麼時候過去。"

  但是不論他怎麼說,顧東林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

  樣,下車的時候連晚安都忘了說,還絆了一跤。段榕若有所思,扒着方向盤突然喂了一聲。"你住這一幢?"

  顧東林魂不守舍地回頭:"沒,後頭那幢14樓……"

  段榕瞭然於胸地點點頭,關上車門走了。

  顧東林回去就給他師兄發了封電郵。兩人之間有時差,一般都不打電話。

  第二天精神頭稍微好一點,一早就翻出條稍顯緊身的運動馬褲,把襯衫扎進裡面,又翻出壓箱底的高幫靴穿上。夏春耀剛好買了一袋砂糖橘回來,看到他,活潑可愛地湊過來:"好帥好帥!"

  顧東林懶洋洋說那是,然後渾水摸魚地把橘子往褲袋裏裝。

  本來那馬褲也不怎麼誇張,他腿又長,穿著倒有種十九世紀舊貴族的范兒。但是兩邊塞滿了橘子之後,就就真的是上肥下瘦的標準馬褲了。只是顧哲一本正經,以至於夏春耀也搞不清楚這好不好笑。

  "老師老師你能不能教我燒飯做菜啊?"小孩兒晃着小尾巴跟他走近廚房。

  "做什麼?"

  小孩兒羞澀:"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先得抓住一個男人的胃!"

  "胡扯。"顧東林嗤了一聲,"一,如果小魚會因為胃的問題愛上什麼人,那早八百年就愛我愛得死去活來了,輪不上你;二,如果非得因為胃的問題才能愛上什麼人,我只能一輩子自戀。不要玷污美食的技藝,生活本身就是目的而非手段。"

  夏春耀瞪着眼睛:"老師你怎麼能這樣!你把我的橘子全拿走了!"

  "……把圍裙系好。"老師云淡風輕,"先從煎荷包蛋開始。"

  下樓的時候沒看到布拉迪,倒停着一輛銀灰色的凱迪拉克。直到段榕按了按喇叭,顧東林才游移地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卻在坐到一半的時候發覺那裡有人。他淡定地說了聲抱歉,自覺往後走,那人倒是很慇勤地走出來:"你坐前頭吧!"

  顧東林扳着車門打量了他一番,心想最近怎麼老遇到小孩兒。小男孩子大概十七八歲的模樣,皮膚一水的白,嫩得像剝了皮的白煮蛋,因了夏天特別有穿透力的陽光,還能看到太陽穴上青青的血管。臉蛋小小的,還沒巴掌大,大眼睛長睫毛特別紅潤的嘴唇簡直是標配,小身板在一件大領口的T恤衫下,顯出纖弱可憐的線條。

  "我叫黃顯。你是顧先生吧?"小孩兒不像看上

  去那麼陰柔,相反還挺開朗的,很熱情地與他打招呼。顧東林很喜歡小孩兒,看到他心情也一亮,平日裡大概會伸手去摸摸他的頭,現在則挺溫和地笑笑道了你好,然後坐進後頭。

  段榕帶來的人,他可不敢隨便摸頭。

  段榕見他來,一句話也沒說,自顧自開車。顧東林心裡還在盤算那份名單,動不動就上郵箱去查有沒有回信,一路上倒是黃顯在忙着調節氣氛。小男孩子明明過了變聲期,聲音卻還是很清澈可愛,嘰嘰喳喳與段榕說著片場裡的事情,大半個身子都掛在位置外頭,直往段榕右手上掛。段榕亦是說說笑笑,倒是顧東林一直沉默着,思緒拉回來的時候不禁狐疑,這麼掛着還怎麼換擋……

  開車路有些遠,顧東林思慮過重,在過橋的時候沒有wifi,不由得嘆了口大氣。前頭兩個人正在講笑話,被他突如其來的煩躁打斷,都是一靜。段榕依舊沒說什麼,閉了嘴認真開起車來,倒是黃顯回頭,挺難過地看了他一眼:"顧先生……是覺得很煩麼?那我們不說話了。"說著乖乖坐回去。

  顧東林一愣,莫名其妙,只好去和段榕搭話:"那什麼……還要開多久?"

  段榕淡淡問:"那什麼?"

  顧東林摸摸鼻子:"還要開多久?"

  段榕不說話,倒是黃顯輕聲問他,紙巾放在哪來。段榕騰出手把暗格打開。

  顧東林看這不對嘛,陰陽怪氣的,張口想問XX我是哪裡得罪了你,但是一時間突然腦子短路:"那什麼……你叫什麼來着?突然想不起來了……"

  小孩兒這下子紙巾也不拿了,光顧着把嘴張成個小圓圈。

  後視鏡則當場結冰。

  36、調戲韓譽

  顧東林這下也沒意思了,閉了嘴低頭趕緊查聯繫人,哦,段榕,段榕……下次別忘了。

  段榕自然是更不願意理睬他了,進了馬場都不和他說一句話。顧東林看他明擺着要給自己臉色看,思來想去更覺莫名其妙,只是有點心虛,加之還沒有師兄來給他吃定心丸,兩邊一疊加,只覺得這個週末過得真悽慘。

  那邊廂黃顯看到馬怕得要死,段榕扶他上馬,小孩兒伏在馬背上嚇得臉色都白,段榕只好也跳上了馬背,從頭指點到腳。顧東林一個人無趣,看他們的模樣,大概忘了還有自己這麼個大活人,直接讓馬場的工作人員挑了匹好馬,又選了頂GPA的頭盔,還沒等人家擺好上馬的木架子,就俐落地踩着馬鐙上去了,跑得飛似的,攔都攔不住。

  黃顯窩在段榕懷裡,滿心享受着段榕周到的照顧,心裡暗道顧東林也不過就是個沒什麼心眼的人嘛,好打發得很。結果後頭說著說著沒聲了,一回頭,段榕拗着馬鞭表情猙獰,有種快要白日飛昇的錯覺。

  而那人早就不知道撒丫子跑哪兒去了……

  黃顯難得尋了時機單獨陪大老闆一早上,之後也陪得膽顫心驚。

  段榕選的馬場,地皮自然很客觀,綠蔭流水,很有皇家園林的感覺。顧東林瘋跑了好幾圈,總算心裡輕鬆了些,就這時候,突然找到了樂子--韓譽這傢伙正氣急敗壞地想要上馬,看到他來,登時沒事人一樣把頭盔一摘,往旁邊一坐,表示本大爺愜意得很。可惜那馬不知為何,總伸長脖子要去啃他的頭髮。顧東林即使再想禮貌待人,也架不住這陣勢,有組織有紀律地嘲笑了他好一會兒。

  "你也來這兒玩兒啊?"

  韓譽嗤了一聲:"要不是因為我要拍戲,誰請你來?"

  顧東林大言不慚道謝謝了,把馬拴在一邊的樹上,倚着樹幹剝橘子吃。

  他們跑得離工作區有點遠,一看韓譽那個氣喘吁吁的模樣,就知道渴得厲害。顧東林似笑非笑,也不說給他吃,韓譽也就梗着脖子不說話。

  吃夠了顧東林說誒,你不跑了麼?韓譽任憑馬嚼着自己的頭髮,不說話。

  顧東林實在憋不住了,說走走走我教你,韓譽依舊不動彈,還高貴冷艷道誰要你教。

  "你不會壓根上不去吧?"顧東林若有所思。

  韓譽被踩到痛腳,跳起來炸了毛,扒着馬背就使勁往上蹭馬

  鐙。顧東林咋咋稱奇:"你有一米八五吧,啊?一米八五啊……"

  韓譽滿臉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牽馬要走。顧東林忙道行了行了,上來吧,雙手搭在身前蹲下身。

  這回輪到韓譽驚訝:"你幹嘛?"

  "廢話那麼多,走回去得走多久?上來。"

  韓譽良心發現了一下,盯着他系進褲腰裡的白襯衫:"……我很重。"

  顧東林覺得韓譽頂着一張高像素的臉說著這樣的話,簡直要可愛得出人命了,只挑着眼梢望着他。韓譽不知怎麼心裡一咯?,火氣直往上竄:"那你趴得平一點,你這樣我踩不穩!"

  顧東林笑?,"手!我搬你上去。"

  韓譽嘟噥着你行不行啊,不過他使喚慣人,沒做多少心理建設,就試探着抬腿踩在他手裡。顧東林看著斯文,手掌也小得和女人似的,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骨肉停勻,攏在一起抬着自己的馬靴,韓譽看著都覺得自己腳丫大得離譜。

  "把那只腳擱在馬鐙上,然後再把這條腿邁過去……快呀,你想我這麼一直跪着?"

  韓譽說那我上了啊,我上了啊,我真上了啊,保持着讓顧東林抱他腳丫子的動作,老半天才終於踩上去,那一瞬顧東林還真有點吃不消,跟死屍一樣沉。幸虧也只有一瞬。

  然後某人因為用力過猛,很英勇地往另一邊栽去……

  顧東林看看事情不好,緊急關頭把他這邊的馬鐙解出來,讓他無所罣礙地栽了個徹底,然後看看沒事,呼嚕呼嚕他那頭毛,"繼續。"

  "別弄!"韓譽像只被擠到懸崖邊上的大獅子,護着腦袋無處可逃,"這髮型設計好幾萬呢!"

  顧東林咂舌,好幾萬啊,呼嚕得更加沉雄有力。

  等韓譽臉色一沉,顧東林立馬沉得比他還厲害:"怎麼回事!上個馬都不會!還當是玩兒啊!拍戲拍不拍了,啊!"

  韓譽蔫了吧唧稀里胡塗又被他搬了幾次,幾次三番之後終於能在馬上正襟危坐,一時間天高地遠,很有成就感。顧東林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摸出兩個橘子來:"給。"

  韓譽鬧了個大紅臉。從小給他送禮的人多了去了,名車豪宅美人,什麼都有,還都很戰戰兢兢看他收不收。倒是沒人這麼正兒八經送倆橘子的,一時很激動,不聲不響地伸手來接。但是

  激動了就手滑,兩個橘子咕嚕嚕滾到地上去了。

  韓譽低頭看看顧東林,顧東林低頭看看橘子。然後慢慢從褲兜裡又摸出兩個來,剝了,放到自己嘴裡。

  "掉地上的,你吃。"顧東林扭頭,跳上自己的馬撒歡兒跑了。

  韓譽在後頭恨得牙癢癢,心想剛才一定是被豬油蒙了心,就該掐吧死他。

  只可惜,即使那貨一路上都在自己眼前瞎顯擺馬術,韓譽也沒夠着那貨一絲一毫,倒被套了不說話。他現在正在轉向期,剛接手了個知名導演的商業大片,說出來很值得人抖三抖。但顧東林就有本事剝着橘子嗯哼兩聲:"那誰啊?拍過什麼呀?……你能快點麼?就這樣還演大俠……回去趕不上飯點了。"

  兩個人一路損着回到工作區,都顧不上和段榕他們打招呼的,在樓梯上還得掐巴幾句。黃顯挺詫異的,連說想不到他們關係那麼好。黃顯和韓譽在一個劇組裡,兩人都不會騎馬,所以才被帶來開小灶。

  在二樓吃露天燒烤的時候,顧東林坐段榕對面,覺得渾身冷颼颼的。期間依舊沒有收到郵件,倒接到了電話。一看來顯,人就從椅子上跳起來,攀到欄杆邊上。

  對面熟悉的男聲一派世家氣度,那叫一個溫良恭儉讓:"東林,現在方便麼?"

  "方便!"

  方便,謝源就不客氣地說了整整一個鐘頭,有事沒事。

  37、顧哲眼裡的段先生

  謝源先是安慰了一番他可憐的師弟,把那名單的來龍去脈道清楚說明白,最後以一連串nonsense結尾。顧哲吃了定心丸,長噓一口氣,表示這可真是飛來橫禍,大大咧咧說想要跑回國外去。

  這下謝源就火了:"你接受總人口TOP0.01%最頂尖的教育,成為知識分子中TOP0.01%既不左又不右腦子清醒熟知政治生活的學者,你每個月領着國家的津貼,在最繁華的核心區有個居高臨下的二十坪精裝辦公室……這就是為了讓你跑到國外去過平靜的鄉紳生活麼?你用你的才識,為養育你的文明培養了多少立法者?最好的人在最好的時候都去Q大挖石頭搬木頭了,你難道就不該正確地引導他們、防止被國內外居心叵測的反動勢力忽悠?你作為五千年文明存亡繼絶的精英循環中的一份子,你的責任感在哪裡?你生在一個儒家社會裡,難道就僅僅停留在修身齊家的維度,治國平天下的維度呢?你走出了洞穴,難道就要把剩下的人都留在裡頭,眼睜睜看著他們向現代性的深淵中衝去?你低頭看看,五千萬蟻族、兩億五千萬農民工,沒房沒錢,還每個月交個人所得稅供養你上學,你這麼一走了之,對得起他們麼!"

  顧東林碰到師兄也只有冷汗津津的份,支支吾吾說我這個……我這個作為總人口TOP0.01%最頂尖的精英分子,也還跟人擠一套公寓呢--他們還不給我報銷飛機票。我在這個問題上,跟那三億同胞血肉相連。

  謝源嗯哼一聲說沒事,昨天他們還跟我說哪個部委正在分房……記不起來了,等會問問,給你編進事業體制裡,3500一坪,你備着點錢。顧東林大言不慚說太貴,買不起,等1500一坪了再說。謝源說你還能攢十個月工資啊?顧東林說嗨,我們那搞法律的撈一次人大概那個價,問他藉藉。

  兩個人光明正大腐敗完,繼續談房價,謝源道這也不是不可解。顧東林說當然能解,不能解也得解,否則要三億同胞怎麼辦?抓幾個炒房的進去嘛,立竿見影。謝源笑說抓也要有名頭,這麼暴力可太不體面了。顧東林冷靜道,這不是玩遮遮掩掩的時候:"從法理上把整個房地產商階層非法化嘛,一勞永逸。"

  謝源大笑,說這個狠啊,不過人家地方還都跟着你一起幹哦?

  顧東林更狠,連連稱尾大不掉尾大不掉:"帝國的邏輯層面上分三層,center,region,local。前兩層都比較穩定,不穩定的是中間一層,兩千年,貴族制度被搞定了,

  精英循環被搞定了,就是這一層一直找不到合理的邏輯,一管就死,一死就放,一放就活,一活就亂。我看現在就是活亂。地方利益集團,呵呵,把region這一層直接從行政區劃上拿掉,讓你們再去地方去。我們從商鞅變法以來就一心一意玩兒中央集權官僚體系,不玩嵌套那玩意兒的,現在這是反了天了。"

  謝源莞爾,說這些方案的確已經被提出來在上頭進行討論,再過幾年,度過平穩交接期,都有可能會去實施。

  然後話鋒一轉,又囑咐他要多努力,以後二十年是過渡期,主要重點是擺在國際層面,如果越過了二十年這個坎,穩住第一,就要開始大刀闊斧改革:"那時候你的機會就來了。不過你必須要準備好,首先要有東西拿得出手,二是要有可以拿去的人。不過有我在一天,總會有人聽你說話--最近在幹什麼?念了些什麼書?"

  顧東林想想自己還在跑馬,立馬又是冷汗津津,答不出話來。謝源嘆氣,說你這個人,是很有才子氣的,我家老頭當初看到你,就知道這是江南鳳凰材啊。不過這個對你來說,好,也不好。你想想魏晉那批人就明白了。有才氣,要清逸,就不願意管濁事,立馬就被架空實權,何況你還不弄權,就是治學。治學要成大家,沒一個不吃苦的,錢鍾書什麼的,一個個眼睛都讀得不能看了,你想想你近視才幾度?那還是打刀打出來的。在日本,學術氛圍相當好,我也不怎麼擔心你,果然一回國就懶散掉了。你給我把筋骨抽得緊一點,多關心關心時事,疏通幾條人脈,到時候我拉你一把,面上也有光。

  顧東林有點不服,說你眼睛還不近視呢,而且我這個打刀,還是為了給你做奶媽。謝源立馬硬氣說你這不夠厚道,我那時候失戀。

  顧東林跟謝源那是十多年的交情,親兄弟一樣的,當年褲衩還穿一條,沒有什麼說不出口的,一提到這茬,就坦白和姑娘分手了。但也不大好意思說是懷着孕跟人跑了,只說十年之癢,突然不來電。畢竟他師兄人仗義,手段又稱得上通天,到時候把那兩口子整的不太好看,那就不是上我的前任是極品的問題了。

  謝源還埋怨了他幾句,說你這不齊家,無以立業啊,家族血脈不暢,到時候成不了強宗豪右。然後出主意說你要真找不到人,正巧,我家老頭又在給我從下面選妃呢,你從裡頭挑一個?

  顧東林說你先成家再說,否則你金陵謝氏斷了血脈,烏衣巷口都只有尋常燕,被人笑了去。

  謝源但笑不語,只推脫自己感情生活很豐富,但是一直把握不太好。

  顧東林忙說對對對我也把握不大好。

  謝源很有興趣,攛掇他老實交代。顧東林那也不瞞,說我這倒有一個,追得比較緊,娛樂圈的。

  謝源說那感情好啊,藝人嘛,漂亮!Oh--Sexy lady!

  顧東林擰了擰鼻梁,說師兄啊,這是個男的。

  謝源連聲說這沒問題,這不是問題,主要是漂亮不漂亮的問題。顧東林握著手機回頭看了一眼,段榕正優雅俐落地切着牛排,五官分明,線條硬朗:"漂亮是說不上的……長得比較帥,堅毅冷峻。"

  謝源明顯比較掃興,說湊合湊合吧,就讓他別出去?頭露面了,影響不好。

  顧東林說師兄啊,不是這樣的。不是我想收他,是他想收我。

  謝源喲了一聲,老半天才反應過來,靜了半響,然後仔細盤問起他是什麼人。

  顧東林是這麼形容段榕的:知名音樂製作人,百度百科上說挺有才的,我在他家的時候,就看他喝點小酒,誒,就能在鋼琴上一氣呵成作出曲子來,哇,很陶醉的,像是要成仙了。

  然後加上一句,我是聽不出好壞。

  "激情的動物,浪漫派,起點還是比較高的。"謝源下定義,然後問他家室怎麼樣,師承何處。

  顧東林思考了半天,說家世什麼,我也不知道,應該還不錯,否則憑自己三十歲要混到這種地步,沒什麼可能。師承……好像是在新加坡一個天主教會學校念的本科,學樂理的,前幾天說起來,說碩士念了十年沒畢業,畢業論文懶得寫。

  "天主教會學校,"謝源思考,"倫理的動物。"

  顧東林又轉過頭盯着段榕:"我看著也不太像。他不信教,也不談神,書櫃上也沒見着尼馬倫理學……今天約了我出門,還隨身帶了個小男孩兒,誒,長得倒挺好,我剛摸了一把,現在手指頭上還粉膩粉膩的。這會兒那小男孩兒正在桌子底下摸他大腿呢……"

  顧東林歪着頭,正好可以看到白色小圓桌底下的風景。段榕意識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指了指手錶,讓他回來吃飯,顧東林忙着看底下,哪兒顧得上他:"現在的小孩兒啊,也不唸書,小小年紀就跑出來演戲,還得摸三十歲老男人的大腿。說是十八歲,我看怕是還沒成年。你

  想想我們十八歲,啊,那還在做和差化積積化和差……嘖嘖,我操摸到生zhi器了!師兄,不行啊,我們太失敗了……我們居然把國民教育搞成這樣!教育的投入實在是太少,小孩兒那麼多,即使是要教出幾個像樣的布爾喬亞,也都不夠啊,更別提精英教育了。"

  謝源提醒他你要注意了:"兒童之所以受摧殘,大多是因為與之交gou者是個意志薄弱的性無能。"

  顧東林嗯哼着轉過身,"這個你放心,他經常把褲頭撐得挺結實。我見過好幾回,當做沒看著。"

  謝源問其他呢,比如說經濟條件。

  顧東林說經濟條件是沒話說,好像還是那個公司的大股東,住湖畔別墅,成天開輛布拉迪威龍,還從來不上兩百碼。今天為了帶小孩兒,換成凱迪拉克了。

  謝源沉默了一會兒:"你得原諒他。富人的快感就在於炫富。人就是這樣,你有我沒有,所以我很爽。他跟你又不一樣。他畢竟只上過天主教大學,還十年沒畢業,你讓他不炫富,炫什麼去呀?而且他在炫耀的時候,絶對是很真誠、很坦率的。他是真的覺得有錢很好,所以才給你看,希望以此來打動你,引誘你,他才不是惺惺作態。他的智識就停留在布爾喬亞這個等級嘛,沒辦法再上去了,上去了也就是個寡頭,你不能對他要求太高。"

  顧東林說唉,我已經很習慣了,我只是比較糾結他老是開四十碼。

  謝源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真在追你啊?

  顧東林說可不是,我本來還不確定,後來他跟我說,他關注了我的現任是2B,我想這大概就八九不離十了。他總是喜歡搞一言堂,誒,很牛逼的。

  38、出了事找老公

  說完之後,很坦率地把他跟段榕的事和謝源說了個遍。與一般戀愛敘述中粉紅色、軟綿綿的氣氛有着很大區別,顧哲用上了諸如視淫過程、性本能、阻抗、歇斯底里病患等精神學術語,讓段先生的迷狂像是被剝去了橡膠的銅線,很是赤luo無力。

  謝源聽完後審判說,這人不怎麼樣。既不正義,又不智慮,還絲毫不知節制,以至於唯一的勇敢的美德都墮落成了魯莽。當然,最最重要的是--他好像腦子不清楚。

  顧東林說是啊,雖然人帥多金,浪漫有才,那也就是個有錢的、激情的、放蕩的、無聊的、苦悶卻不自知的布爾喬亞嘛。不過做朋友是很好的。

  謝源疑惑:誒,不對,我用這樣的形容詞形容你的朋友,還說得過去。你用這樣的形容詞形容你的朋友,那就太汪洋恣肆了。你在提到他的時候,很缺乏作為友人的溫良恭儉讓,你分明把他擺在情人的維度上,然後對其進行深度的挑剔。一般朋友如果輕浮一點,反而會被認為很可愛呢,比如說我。

  顧東林思考了一下:"唔……他太富有進攻性和征服欲,把我被理智壓抑的動物性本能全給激發了出來。我完全沒辦法對他溫良恭儉讓。他讓我相信這世界上有種愛叫pretend to be,目的是上了床之後狠狠扔掉,以享受精神上的優越感,以至於讓我簡直想拷貝一下,在此之前就全盤還給他。"

  謝源道Hold住Hold住,你修聖人之學,持中庸之道,就一定要溫良恭儉讓,不要讓一個有錢的、激情的、放蕩的、無聊的、苦悶卻不自知的布爾喬亞毀掉你的修行。作為一個體面人,玩什麼都不能玩感情,他腦子不清楚你不能被他帶壞。你要原諒他,即使在正常情形下,性衝動也很受高級精神活動的駕馭,何況他很有可能有性無能。

  顧東林悶悶道我不是沒被人愛過,也不是窮途末路的羊,他老把我當simple naive的灰姑娘,以為給點小恩小惠那就可以建立不對等的人身依附關係……ridiculous!他還跟我簽契約!我家姑娘那待我才叫真的好,是不是,你當年那才叫讓我真的見世面,是不是?他這麼直來直去,根本不加修飾,一副十拿九穩肆無忌憚的模樣,我還真要謝謝他了。

  謝源道一定Hold住,愛情的快感就在於,明明兩個人身份、地位、樣貌、才能、德行……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相稱,但居然可以在一起。大家都喜歡灰姑娘的故事,因為她除了讓王子喜歡上她

  之外,還有什麼可取之處?沒有了嘛。愛情就是這樣子不講道理的。而且最奇妙的就是,明明愛上一個不怎麼好的人,你也被麻痹得很爽。總之,那個人叫什麼來着?哦,段榕……段榕的心思還是可以理解的。再說了,你跟他一般見識做什麼?他當自己是王子你是灰姑娘,你就是灰姑娘了?你是哲學王!擱以前,那說起來就是太學五經博士。我再把你往同中書門下一塞,隨便做個什麼幕僚,那直接就是殿前跑馬,參知政事--搞頂層設計,是不是?你跟京城草台班子的老闆嘔什麼氣啊。他混到頭,歷史上有跡可循也就是個李廣利,貢獻了李夫人那直接就萎了,是不是。你不能跟他計較太多。

  顧東林說,也有可能是呂不韋,不過畢竟還是氣長。"唉,唉,我也就是被他弄得不甘心嘛……老被別人看成一個可以隨便玩弄的對象,我即使再高風亮節,那也老想去嫖一嫖他,從一個看不起你的人身上得到榮譽的快感。"

  謝源說你這就不對了。你這種心態就是猶豫,而猶豫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兩個月時間不算短。時間就是生命,你都願意分給他一部分生命,事情就絶對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了。我太瞭解你了,你不願意維持的關係絶對撐不過兩個小時,那就索性任其自然吧。

  顧東林嘀咕,他畢竟讓我的生活質量又往前大大邁進了一大步。我雖然很節制,但並不表示我的靈魂中就沒有貪婪虛偽的部分。唉,我真是愛死他的跑車和別墅了。

  "你往好的一面想嘛。我看你們兩個從開始到現在就是四個字--莫名其妙。要不是……那人叫什麼名字來着?段榕?哦,要不是段榕一直如此魯莽地冒進,我想你們大概早就成陌路了。一定要有個人主動。" 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兩個人在一起,就要學會統治和被統治,而且是更自然地統治與被統治。"

  顧東林說我處理不好。我原本以為我是理性的那個,他是激情的那個,全然應該由我來控制,但是後來發覺感情這玩意兒,好像不是理性主導的事務,power and right的分配很成問題。我沒有辦法了。我總是覺得熱乎乎,還覺得自己很渺小。

  謝源莞爾,說你學了十多年政治,核心事務就是權力的獲得、保持、增長、削弱和喪失,你要對付一個完全沒有受過思維訓練的、還處於使用各式各樣直接且暴力手段的野蠻人,難道會完全沒有辦法?你要更自然地統治,就不能跟他一起富有進攻性,政治是魅惑,馴化,圈養。他畢竟是個有錢、有

  社會地位、有社會資本的布爾喬亞,你把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那也是對社會的一種推進。而且你還可以讓他代替城外葡萄園的五十個勞動力。

  顧東林思考了一會兒。

  "你是說……走爭權奪位這一路直接就是錯的?"

  謝源說Exactly。你們之間可以有不平等,但是你要讓他知道,這不是身份地位的不平等,而是家長制的差序邏輯,是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這本身不是一個權力與權利體系,而是責任與義務體系。他這麼想控制你,你就讓他明白,夫為妻綱在本質上,並不是以夫為天,而是出了事找老公。他要做你家家長,就得為你辦實事,就得白天做牛做馬,晚上做種牛種馬,屁股上還蓋個你家的戳。但是他本身是不懂這一套的,他不懂倫理,也不生活在一個倫理社會,他心中沒有神,更沒有審慎這個地上的神,他身邊都是一群勤勉平淡衰頽空虛平庸的布爾喬亞,時刻想爬上他的床。所以你必須要給他建立一整套身體政治體系,從他的生活習慣中灌輸家長制的邏輯,灌輸道德與正義。就拿那個小孩兒來說,你絶不是要杜絶小三,哭啊撓啊上吊啊什麼的,你是要從根本上把小三這個概念從他的頭腦裡殺死,以至於他想起來就形成思維定勢,覺得這是浪蕩、愚蠢、下流、不體面的,自身形成抗體。諸如此類。必須要讓他信你的這一套,要在價值上有絶對的發言權,其他的大可以讓讓他,給他以ruling的錯覺。這才是真正的控制,明白?而他現在的愛情給你提供了一種非常好的手段,一種強力的工具。但鑒於愛情在本質上自我且自由,是朝三暮四,是動物的激情,所以你要最後達到倫理上的飛躍,就必須跟他達成婚姻的契約。

  顧東林思考:"師兄,這不對啊。出了事找老公……你不覺得這好像有哪裡不太對?!為什麼我是被擺在一個女性的地位上呢?按照你這麼推導下去,總有一天會發生肛men性jiao這樣的慘劇呀。嘖嘖,以前總覺得天經地義,現在想想,要有個什麼人……非得把他的那玩意兒塞到你體內去,還黏糊糊濕漉漉的,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我們對女人都做了些什麼!"

  謝源道,不會不會,放心,純正的男同志一般都是互相shou淫,相信我。顧東林狐疑,問難道你當年跟底下進貢的漂亮男人,就互相擼管而已?謝源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辦了。但是這是兩種情況,不能同日而語。

  顧東林又說不對啊,你不能幫着別人把我

  整成彎的。我這自己還想不明白呢。

  謝源道旁觀者清嘛,你們一個是冷漠的專家,一個是毫無廉恥的好色之徒,必須有人點撥點撥。你馴化他的時候,完全可以不表態,讓一切糊裡糊塗,曖昧這個狀態就是派這個用場的。反正一時半會兒又脫不開身,你就乘這機會試試看,他若是能變得好一些,那當然最好;他若是還是這幅樣子,那就讓他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雖然過程會比較困難,但是一旦革命成功,大可以高枕無憂--夫為妻綱夫為妻綱,出了事找老公嘛。我就沒你這個福氣,要不然也找個有錢的布爾喬亞,讓他來綱上一綱,好做甩手掌櫃。

  顧東林心說我這是聽到了什麼,搓搓手,說馴化這個事,好些年沒幹過,怕是手生。而且一看到他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想打他一頓,更別說還帶著個拖油瓶。

  謝源無所謂道:"你真是手生了。他帶個小三出來晃蕩,不是在表達敵意,而是在表達對懲罰的要求。一言以蔽之--賤得骨頭髮癢。明白?"

  顧東林又回頭看了段榕一眼。

  "Punishment?"

  "Punishment."

  話音剛落,手機直接沒電了。

  39、真相總是殘忍的

  顧哲這才晃晃悠悠回去,神清氣爽。

  其他三個人都已經差不多吃得見底了,圍在一起商量什麼,韓譽看他回來還頗有點氣惱,覺得他忒大牌,忒把自己當個東西了:"誰呀,有那麼多話可以說?一個鐘頭,開玩笑啊你?"小孩兒自然不敢說話,只朝他為難地笑笑,段榕亦是不聲不響,臉上很是寡淡。

  顧東林剛脫離了組織上的危險,又打了一個鐘頭的口水仗,胃口極好,坐在那裡做他的肉食者。他曉得他師兄也是一家之言,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何況謝源連自己的感情問題都搞不定--別說搞不定,那叫一個空白--信他者,是大傻。他覺得段榕帶個小孩兒,說不準是很真誠的,所以也不搭話,安安靜靜吃自己的。

  韓譽時間排得太緊太忙,沒來得及看劇本,小孩兒嘰嘰喳喳複述給他聽。這電影是韓譽的銀屏處女作,演一個大俠,黃顯則出演一個跑龍套的貴遊子弟,年紀輕輕闖蕩江湖,也不知天高地厚,遇上韓譽在酒肆里跟一群浪人對打,就起了匡扶正義之心。後來韓譽自然是打贏了,但酒肆老闆要讓賠錢,黃顯就拿出一錠黃金拍在桌子上,然後自然與韓譽成了江湖兄弟,之後遇上英雄美人設計陷害揭露驚天陰謀……大抵如此。

  他說了老半天,顧東林都一聲不吭的,即使是個局外人,但也畢竟坐在同一桌上,散發出來的純正無視實在很讓人鬱卒。韓譽看不過去,直接屈起食指在他面前敲兩下,"你這是怎麼回事?接了個電話倒成悶葫蘆了?"

  "我聽著呢。"顧東林輕飄飄地說。

  韓譽尋着他了,偏喜歡與他過不去,硬要他說剛才小孩兒說什麼了,說什麼了。顧東林輕飄飄瞟了他一眼:"古中國是銀本位。"

  "什麼?"

  "就是說尋常人家不會把黃金作為通用貨幣,尋常店家也不會買黃金的帳。即使要結算清償,也需要專門的錢莊票號才能鑒定黃金的品相。更重要的是,一錠銀子的購買力比一錠金子要高。"顧東林一臉魂遊天外,"還要我繼續說麼?"

  韓譽正在烤肉,此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趕緊上貢到他盤裡。

  顧東林笑。

  他要是願意,一定可以把氣氛破壞殆盡。更何況他跟謝源通完電話後,前所未有地發覺自己與他們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生活是需要共識的,謝源跟他師出一門十年交情,雖然在蘇格拉底問題上簡直要弄死彼此,到柏拉圖就要動手,在亞里士多德都免不了要互相撕扯下體面的外衣往對方臉上吐口水,但至少到基督教托馬斯主義,那絶對是哥倆好。但他和段榕的共識,除了哪家餐廳比較好吃之外,就是跑車被堵在路上的時候一齊罵罵娘,罵娘還談不上積極正面。他和謝源打電話的時候才有做回自己的感覺,在段榕面前,簡直像是穿越而去另一個世界。

  這麼想著,他覺得,還是別去招惹了。他的確太猶豫,給了段榕"available"的錯覺。他原本就不應該在乎段榕眼裡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低賤也好,沒錢也好,工作沒前途也好,他什麼看法並不重要,他甚至都沒有尊重過自己的生活,又有什麼權力指手畫腳。而且,自己需要他真正的愛重麼?他需要花時間去等待那愛重到來的那一天麼?顧東林覺得就算他真的願意給,那也一定不怎麼好。

  顧東林不太相信愛情所帶來的快感,何況是愛上一個不怎麼好的人。不好,又怎麼幸福?

  他雖然對愛情不擅長,但說到底,還是有標準的。那標準不高,但偏偏段榕達不到。

  許多人都達不到。

  這樣下來就沒了與他們玩鬧的興緻,其餘三人就算再興頭沖沖,對著一塊彬彬有禮的冰塊也熱乎不起來,吃完飯就打算打道回府。結果這打道回府又出了問題,韓譽也開了車出來,四個人兩部車,怎麼個坐法?

  顧東林自然是回學校,韓譽和黃顯要回片場,而段榕則沒有表態。顧東林對跟他出則同車、入則同席有了突如其來的排斥,不過這排斥達不到用兩條腿走回去這種程度,所以保持沉默。看起來段榕也剛好挺不樂意。

  這時候,韓譽在指尖轉着車鑰匙,吹了個口哨:"剛好要進城一趟,要不我送他回去?怎麼樣?顧、老、師?"

  段榕的臉當場就黑了。那一黑黑得相當徹底,以至於當顧東林乾脆俐落鑽進韓譽車裡的時候,根本找不到什麼更糟糕的詞來形容他的臉色。

  很快,兩部車就分道揚鑣。出人意料的,韓譽開車居然四平八穩,讓顧東林很是詫異。他挺高興地朝他道了謝,後者雖然狐疑他怎麼這麼快就多雲轉晴,但免不了鼻孔朝天,大大出氣。顧東林更是覺得他有趣。韓譽在他心裡就是棵長歪了的歪脖子樹,壞倒是不壞,人高馬大就像匹草泥馬。

  這樣的韓譽在看到段榕拐進另一條道上之後,突然正兒八經十分嚴肅地對他說:"段榕待你挺好的。"

  顧東林只淡淡地應了一聲。

  韓譽在後視鏡裡打量着他的臉色:"他那套別墅,都沒帶人去過。"

  顧東林忍不住笑出聲:"上次還在那裡開了派對,你做說客也有點水平吧!"

  韓譽嘖了一聲,說不是那樣的,是沒有帶情人回去過。

  顧東林笑而不語。

  韓譽乘着紅綠燈,仔仔細細張望了他好幾回,繼而舒了口氣癱倒在駕駛座上。正當顧東林要阻止他繼續做說客的時候,他輕輕鬆鬆道:"不過他也沒那麼喜歡你,這倒是真的。他就是這樣,越難到手越起勁,一到手就立馬不要了,挺……挺花心的。"說完嘀咕說,你也就是腰很細而已。

  顧東林失笑:"真對不起哦,只有腰很細。"

  韓譽煩躁地耙着頭髮:"你氣衝我來做什麼,又不是我說的!我跟你直說了吧,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那次之後,段榕就說該冷一冷你了,兩個星期沒跟你聯繫。結果你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把他活活給氣的……這算是他情場上最大的敗績了。剛才那個小孩,就是他現在的伴兒,圈裡頭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現在這樣,是在嫉恨着你呢。你要是真跟了他,保準有苦頭吃。"

  顧東林簡直要笑死了。

  韓譽皺着眉頭,很不解地斜他一眼,"我都跟你說了,你自己有點數。他現在還在興頭上……他說他還沒有把過大學老師,大概興頭過去也就差不多了。"說著,自己都有點不大相信的樣子。

  顧東林嗯哼一聲,說我倒不知道文憑還有這個用處,說完轉過頭笑吟吟地對韓譽說:"謝謝你。"

  韓譽又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然後過了一會兒,不自在地問,"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吃飯?"說的時候雙目直視前方,一派正直。

  顧東林就不明白了,說你們這倆兄弟這是怎麼了,是要活生生氣死你們姥姥麼?嘴上一個"不"字就丟了過去。

  韓譽一抖,瞪大眼睛兇猛地看著他:"為什麼?!不就吃個飯麼!段榕可以,我怎麼就不行?"

  顧東林有感其威猛,從善如流道"那好",韓譽又開始死作:"你怎麼又答應了?!"

  顧東林直接回身掐吧死他。

  下車的時候顧東林問他,是因為腰很細麼?

  韓譽

  嗤了一聲,說粗得跟水桶一樣,卻紅着臉不再看他了,不單不看他,連路都不看,最後一頭撞在電線杆子上。

  顧東林看他為了面子不動聲色,面孔上卻齊齊整整印着一道紅印,默默地拍了一張照片。

  韓譽跟他表哥完全不一樣,段榕總是很優雅地扮演着完美情人的角色,殊無紕漏,韓譽就不行了,辦個事太肉,講笑話不逗,吃起酒來沒個夠,自己想起來都害羞。顧東林倒覺得他坦率又可愛,很願意安安靜靜地聽他講講娛樂圈裡的事,天王巨星就很涕淚橫流地向他倒了一大堆苦水,追根究柢大概是這麼個意思:雖然我是個天王巨星人又帥又有錢基本上不用看誰的臉色發發脾氣也無所謂但是我還是很累很忙很可憐孤單寂寞冷。

  顧東林挑眉。

  韓譽一拍桌,說你就沒個表示?

  顧東林乾脆俐落道:"不。"

  韓譽震驚了,被塞到車裡的時候還瞠目結舌:"為什麼段榕可以我就不可以?"

  顧東林打着方向盤敷衍:"段榕也不行。"

  韓譽一臉無錯:"你明明……"

  "捅破了都一個下場,"顧東林淡定道,"他比你精得多。"

  "……可我跟他不一樣!他要戕害你,我會保護你的!而且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會放你一馬的!"

  顧東林一咧嘴,"這可要謝謝你咯。"

  韓譽又要發飆,非得他說出個理由來。

  "按照你的說法,你現在有伴兒麼?"

  韓譽指天發誓,自己現在絶對是單身,然後加上一句:跟段榕不一樣,他從來不腳踏兩隻船。

  "沒人要的男人我要來做什麼?"顧東林輕笑,悠閒地開了左方向燈。

  "我……我有!我有的是人!"

  "那就沒的說了。"顧東林淡定地把車拐進學區。

  40、欲蓋彌彰

  韓譽在副駕駛上顛巴,說你怎麼這麼不識抬舉云云,顧東林頭疼得要命,趕緊打了個電話給段榕,讓他找個人等在宿舍樓下,待會兒把他寶貝弟弟和他的車一齊弄走。韓譽在副駕駛上狂吼,你為什麼不要我?你憑什麼不要我?你是眼睛瞎了麼?

  顧東林也不回答,只淡定笑:"你奈我何?你無可奈何。"

  韓譽大聲嚷嚷說我要乾死你操死你。

  顧東林趕緊把電話掛了,轉過頭去冷冷地看著韓譽:"小小年紀一張嘴怎麼這麼不乾淨?粗野!缺乏涵養!太不體面了!每一句話都十足可惡,以至於挑不出哪一個更惹人厭!"

  韓譽被如此文縐縐的訓斥弄得矮上一截,不禁縮了縮脖子,模樣居然有些可憐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他醉醺醺地耷拉著腦袋,半晌才說,是啊,你很好啊,所以才喜歡你。你不會因為我有錢,爬的高,就……就想從我這裡撈什麼好處。

  顧東林這時候已經停穩了車,聽聞他的話,忍不住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們這些人……你告訴你哥去,咱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大學老師。"這次韓譽沒喊髮型很貴了,倒是突然伸手,把他狠狠圈了過去。他手長腳長,又是突然襲擊,顧東林被他拽出個?物線,等意識過來,那張高像素的臉已經無盡放大,以至於直接貼他臉上了。韓譽還一臉迷糊:"你……你親我?"

  顧東林這一下撞得眼歪嘴斜,頭暈眼花地鑽出車外。等到他們公司的人來了,兩邊確認過身份,才讓人把韓譽接走。韓譽走的時候,他盯着手機若有所思。這次,段榕沒接他電話,是轉到了Matthew那兒。

  上樓的時候沒帶鑰匙,敲門沒人應,打電話問了問,一個跟法院的人一道去吃自助,吃到一半又去撈人了;另一個還在軍訓,回不來。他晃晃悠悠下樓,就碰上春耀累死累活地在等電梯。

  "你成天這麼筋疲力盡,到底是在幹什麼啊?"顧東林不解。

  小孩兒挎着個小包,一副死相:"老師……學畫畫很辛苦的!這可是個體力活!每天要把布抻到板子上拉平,狠狠定訂書針;要背畫框,還要省吃飯錢買顏料……上學期我整整輕了三十多斤!現在也好餓哦!成天吃不飽……"

  顧東林嗯哼一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虐待你呢。課不會上到這麼晚吧?聽藝院老師說,你們課不多啊。"

  小孩兒有氣無力道在打工呢。

  夏春耀小同學前科不大好,銀座什麼的,於是顧東林斜了他幾眼。春耀癟癟嘴,拍了拍書包:"發傳單啦……嚴老師說了,如果還在那裡工作,就不讓我住了……"

  "那打工做什麼?"顧東林插着褲袋,雲淡風輕,"我們又不多你一口飯吃。"

  "我想買個本本和板子!"小孩兒抵着電梯扭動,"本本!本本!"

  兩人重新上了十四樓,春耀這才發覺也沒帶鑰匙,顧東林簡直要崩潰了,給他買了兩個肉夾饃就匆匆往學校外走,勒令他跟上。夏春耀在後頭啜泣:"累死了累死了……真的走不動啦……"

  顧東林半轉過頭:"本本不要了?"

  夏春耀瞪圓眼睛,豎起耳朵,老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刺溜一聲跑到他身邊:"我……我還沒攢夠錢!"

  "一個本本還付得起。" 顧東林無所謂地插着褲袋。

  小孩兒紅着臉:"那不行的,那麼貴重的東西……那不行的……"

  "以後每個星期來我辦公室打掃。"

  小孩臉更紅了:"我……我可以自己賺錢!不用同情我!"

  顧東林誒了一聲:"你可以解釋解釋什麼是同情麼?同情是怎樣一種心理機制?我倒不明白了,給你買個本本怎麼就是同情你了?……別瞪我,我是真不明白,你不覺得同情的生發很可疑麼?你是覺得我在可憐你麼?可是我為什麼要可憐你呢?難道因為我們同病相憐?可是看到一隻豬掛在那裡慘遭屠戮,我也會有所謂的同情,那又是怎麼回事,我與它不同種不同屬哪裡來感同身受的恐懼?"

  小孩說夠了夠了,一興奮,鼻涕都拖了下來。顧東林忙着找紙巾,夏春耀則訥訥問他,你怎麼就這麼不惜錢呢,唉。

  "我需要惜錢麼?國家在,國立大學就在,資金鏈是不會斷的。再者說來,一輩子就賺幾套別墅幾輛車……回頭想想不覺得哪裡出了問題麼?你們這些小孩……非得自己賺錢才覺得體面麼?大凡不親手賺錢的人,多半不貪財;親手掙錢的才有了一文想兩文,很討厭的。"

  小孩說你這是歪理嘛,人要活得好,哪能不賺錢呢。

  "貴族嘛。"顧東林無所謂地笑,在被小孩說封建的時候拍拍他的頭,"有時候不要太倔強。接受他人的善意並不可恥,只要記得還回去就好。小孩子打打工也好,不過你每天早出晚歸,還有什麼

  心思唸書?你這個年紀,還是以本業為重。"

  說著嘀咕道,省得都放出去摸男人大腿。

  夏春耀眼睛下垂了,耳朵耷拉了,梗在原地一動不動。顧東林走了半天沒了小尾巴,一回頭才發覺小孩兒塌着肩膀,委屈得要命。他立馬意識過來,拍了拍他瘦瘦小小的肩膀:"不是說你……不論怎麼樣,這都不是你們的錯。是我們大人的錯。"

  夏春耀咬着嘴唇,低聲道,也不是這樣。這世上本來就是這樣。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師那麼幸運的。

  顧東林默不作聲。

  夏春耀在宿舍裡住了一個多月,顧東林也知道一些他家裡的情況。小孩子家庭條件很糟糕,父母離婚,奶奶帶大的,年前又過世了,能考上這樣的大學、領到補助,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萬幸又怎樣?

  萬幸也不過僅此而已。

  兩個人在來來往往的大街上沉默了片刻。夏春耀正要向他道歉,他卻突然把小孩拽到身邊:"我是沒吃過什麼苦。不過那不是因為我銜着金湯匙落地。我家老頭老太太養蝦的。我那時候比你還小,比你還悽慘,香港的物價,那是一吊青菜都吃不起。結果我以為走投無路的時候,就遇上了我師兄……這世上還是好人多的。"然後嘀咕着,如果當年師兄非得讓他摸大腿的話,那就糟糕了。

  顧東林拉著他繼續走,不由得軟下了聲調,"所以那時候總是想著,如果有個人能拉我一把,那該有多好。到了現在,就想著,如果也能拉你們一把,那有多好。"

  夏春耀很難過。但這種難過讓他很溫暖,就像他握著的那隻手。

  兩個人挑完本子,看小孩兒那閃閃發光的小眼神,顧東林失笑,又給他刷了個中上的板子,一張工資卡又清了零,這才大包小包拎了回去。兩個人也沒地方住,直接去了顧東林在九樓的辦公室。小孩兒望着窗明几淨盆栽空調的精裝書房,一股腦直流口水。

  "好好唸書,以後也會有的,別老是走邪門歪道。"顧東林說完又嘀咕,比如摸男人大腿。

  夏春耀已經緩了過來,在他屁股後面跟進跟出:"老師,你對摸男人大腿特別有怨念啊?"

  顧東林說淡淡說是麼:"那都不叫濫交,懂麼?叫性關係,關係!relationship!"

  夏春耀就明白了。他搞藝術的,情商高,基本上一下子就猜出個來龍去

  脈:"老師,你跟段榕怎麼樣了啊?"

  顧老師燒水的動作頓了頓,然後說沒什麼呀,能有什麼呀。

  小孩兒在一邊偷笑。

  顧東林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只呆呆望着桌子上的盆景。盆景是他姑娘給他帶來除油漆味的,種在上好的瓷盆裡,已經死透了。

  說起來,顧東林的標準也不高,不過是希望,對方是一個品格良善、行為端正的好人。這樣的人,即使沒有愛了,也能保證很周到體貼,更不要提愛着的時候。就像他自己。他不覺得他曾經對女人有過敷衍,但事到如今,卻終於明白自己在女人的心目中,曾留下怎樣的行跡。女人看他,應該就如同他看段榕,那樣不真實,那樣心懷叵測,時時刻刻都要備戰,準備着被他反戈一擊。但是女人還是給予了他最溫暖的善意,不論是愛情、友情還是親情。那時候他一無所有,她也一無所有。他突然不可自抑地想回到她身邊去,想問一問,為什麼走到十年之後,大家都有了許許多多,反倒不能再在一起。

  然後,用力地向她澄清,他一直還愛。

  他在這件事上不那麼聰明,玩不了花樣。他就這一顆心,為了她整夜整夜都閉不了眼睛。

  而段榕,他很少去想,幾乎不曾。在聽到真相的那一瞬所有的憤懣,也隨即平復得無聲無息。

  他平生所學就是為了分出好壞真假,又怎麼會一頭栽進紙醉金迷的愛情遊戲裡。

  41、遇上捉姦立刻裝柔弱

  當晚上夏春耀跟着顧東林,又體會了一把貴族做派--遠在千里之外的師伯,連句話都不曾說上過的師伯,豪闊地開了兩個暗黑3台服,給了全套史詩裝備,於是一夜之間他有了本本、板板和究極奶媽號,跟在老師和師伯屁股後面滿世界亂竄。比起顧老師的視金錢為糞土,師伯更加駭人聽聞--他好像根本上缺乏對貴和便宜的概念。顧老師問他這個很貴吧,師伯說不知道,警衛員準備的,然後話鋒一轉斥責他太窮,連錢都不會賺。"你這樣就算不上好。太沒用。"

  顧東林剛剛把工資卡刷爆,被戳到痛腳,但也沒說什麼。夏春耀還屏息靜氣,生怕罪魁禍首的自己被供出去,大氣不敢喘地給兩人加血。

  他還真想不到,他顧老師居然還會打遊戲,對那個溫良恭儉讓的師伯更是十二萬分的好奇。只是看兩個人說話隨便的很,似乎是沒什麼JQ可扒了。

  兩個人打了個通宵,到早上老張才回來開了門。三人頂着黑眼圈剛要上床,孫涵一個短信丟過來:顧哲,給我帶堂制度史課吧!

  還沒等他看,又是一條:我還要兩個月才回去,到時候補課積壓得太多!

  顧東林抬手撥了回去:"傻啊你!國際短信一塊錢一條,還不如直接打電話!"

  孫涵在對面好脾氣地連聲稱是,含含糊糊的。顧東林知道他課多,而且都不太討喜,真額外補課還得調停學生的步驟,很麻煩,能幫一些是一些,衣服也沒換就坐到書桌前跟他一道合計。合計到後來顧東林又要發火:"你早不說!"

  孫涵可憐兮兮:"我……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麼堂課……昨天刷系統刷出來的……"

  顧東林好不容易輪空早課,這一來又紅着眼睛備西?定生,放言要把孫涵所有的學生都拗成東京學派,孫涵連呼你這個賣國賊。就這樣馬不停蹄備課、上課,顧東林好久沒有那麼忙亂過,甚是為自己的才子氣寬慰,否則那麼短時間裡突然拉他去講帝國邏輯,他也不一定能做到不毀名聲。

  這一通好忙,忙到晚上九點才作罷,顧東林一走出教室,手機就收到一條系裏短信,關於十一月份早稻田大學關於現代政治思潮的研討會,讓政治學的幾個教授講師有意向的話準備申請材料,明天上交系裏。顧東林直接就傻眼了,明天!當即拋下圍着他的幾個小孩兒,趕到辦公室裡又熬了一晚上,緊趕慢趕地開題填資料,等到第三天早上才終於搞定,這時候就已經頭疼得不行。但頭疼也

  沒辦法呀,拿國家的米糧,還得繼續上課,那天課剛好又是一星期中最多的一天,密密麻麻從早排到晚,連吃飯的空都沒有,最多休息半小時,還都花在在各個教學樓之間趕場子上。學生連課還能偷偷晚來,或者在底下吃東西,他就沒辦法了,飯也沒顧得上吃,猛灌了五大杯咖啡。到了晚上,咖啡也無濟於事,實在頂不住了,就給小孩兒們提前下了課。幾個要好的小孩兒看他在講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一路陪他回教工宿舍開小灶,外加敲他頓夜宵。

  顧東林走出教學樓的時候,腿都發軟。兩晚上沒睡,又高強度體力腦力勞動三個白天,他年紀又不輕了……

  兜裡的手機這時候鈴鈴鈴響了起來。

  顧東林怕得要死,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接,這一愣愣得有點久,電話自動掛了。解鎖一看是段榕,竟然舒了口大氣。比起不靠譜的主上,連段榕都稱得上是可親可愛。

  段榕留了好多通電話,同樣的,還有另一個陌生號碼,看短信似乎也出了大事……顧東林說著對不住了,直接關了機。結果走到樓下的時候,段榕的白色跑車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累得耷拉著眼皮,只想橫躺在車輪底下,實在沒有精神對付他。

  段榕卻在他開口之前,從車窗裡伸出手,把一疊報紙"啪"一聲摔在他懷裡。

  顧東林嚇了一大跳。報紙貼著身體簌簌簌往下掉,立馬攤了滿地,他瞄了一眼,頭版頭條是張模糊的大照片,配合著"天王巨星夜會男性情人"幾個大字,非常具有震懾人心的效果。其餘的換湯不換藥,全是他昨天在車裡跟韓譽撞得那一下。他想起來就鼻梁骨疼,但是看照片似乎還挺唯美的:韓譽一身正氣地端坐在副駕駛上,美不甚收,而自己正側過身,越過駕駛座吻他的側臉--韓譽那罪魁禍"手"剛好被身體蓋過了,看上去一派你情我願,情意綿綿。

  段榕修長的手指扣着車窗沿,倚在靠背上,看不清神色。

  "像素很低,只拍了我的後腦勺,可以說成是剃了短髮的女人。"顧東林頓了頓,又道,"韓譽簡直就像是在拍逼婚照,挺無辜的,應該不會被人……"

  "你知道出了多大的事?"段榕問。

  顧東林抱著資料袋敷衍:"又不是上人民日報。時間一久,風頭自然就過了。"

  段榕很明顯在壓抑自己的怒氣,以至於四下平靜了好一會兒。顧東林理所當然認

  為他沒什麼要說,抬腿想走,卻被一把拉住了手肘。他問,打你一天電話怎麼不接?

  顧東林笑:"喂喂喂,我也是有工作的人?。再說,出了事還回去領罰,那就不叫姦夫了。"

  段榕抓着他的手驀然一緊,顧東林被抓得生疼,皺了皺眉想要掙開,段榕沒放。顧東林有些生氣,問你這是做什麼,段榕冷笑了一聲,也問了句,我這是做什麼。

  說完,兩個人都靜了片刻,又過了好一會兒,段榕才放手。不過倒是下了車,倚在車門邊夾了支菸點上。顧東林倒不知道他還抽菸。

  看著那點紅星在他修長的指尖明滅,顧東林驀然發覺,這傢伙也一臉憔悴。想來這場風波很是讓他焦頭爛額,韓譽這麼紅,又正準備發新專輯,用這個造勢顯然是不合宜的,這兩天大概他也不好過,不由得起了些微末的憐憫與愧疚之心,拍了拍他的肩,低下身去撿滿地的報紙。

  結果這一彎腰,眼前就開始發黑,滿地黑黑白白的字眼看著都旋。就聽到段榕在幾步外大叫了一聲"東林",直接腿一軟,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手背上連着點滴,窗簾外的天很明亮,房間依稀讓他覺得熟識。手邊沒有任何可以顯示時間的東西,他覺得非常好,繼續埋頭苦睡。他實在是好久沒有那麼舒坦過了,此刻只想陷進柔軟的床上,睡睡死算。只是閉眼沒多久,就好像有人開門進來。

  來人的腳步很輕,放了些東西在床頭,然後再沒動靜。顧東林豎著耳朵,一直沒聽到人離去的腳步聲,覺得大概還在房間裡,一時有點緊張。可是過了好一會兒,房間裡還是一絲聲響也無,似乎連剛才的腳步只是錯覺,於是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立馬因為疲累陷入了恍惚的境地。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似乎有人在吻他。

  先是隔着薄薄的眼皮,然後是鼻尖,最後是嘴唇。那吻很暖,時輕時重,把嘴唇嘬弄得很是濕潤,但一直沒有深入,也沒有什麼脅迫感,非常親昵的逗弄,像是泡在溫熱的流水裡愛撫。

  顧東林迷糊間覺得太太回來了,還很香艷,不禁很是喜悅,伸手攏住偷襲者的脖子把人攏到了床上。

  "睡啦,乖。"他親昵地回吻了一下。

  太太笑起來,聲音低啞:"好。"

  顧東林很滿意,他和顧太太好久沒有那麼溫存過,不由得把人抱了個滿懷,用力在人

  家脖子上蹭了蹭。太太的味道很清新,很好聞,不過不是熟悉的那種香水。太太把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推開,確定沒有脫針,才用力反抱了他。

  再次醒來的時候,床上沒有顧太太,房間裡也沒有,只有段榕坐在一邊削蘋果,悉悉索索的,這種明明極其溫馨的事一旦交到他手裡,就無端變得慘烈血腥與暴力,顧東林乍一眼看過去很有視覺衝擊。段榕換了身家居服,寬鬆的褲腿包着筆直的腿,頭髮也清爽地梳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很有精神。

  看到他醒,段榕不客氣地切了一片,塞進自己嘴裡。

  "醒了?"

  顧東林盯着他手裡的蘋果:"好餓……"

  段榕面無表情地出去,撈了一碗粥回來。

  顧東林捧着米粥:"好涼……"

  段榕面露不虞地出去,過了會兒,底下傳來鍋碗瓢盆丁零噹啷的聲音,然後微波爐悶悶噗了一聲,整個世界就此安靜了。

  段榕再回來的時候,粥少了一大半,碗也換了個新的,但是吃起來還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塑料燒灼味……那粥原本的滋味還不錯,但是段榕那雙彈鋼琴的手一旦進入視線,顧東林就要膽顫心驚。段榕看他那個表情,就坐在一邊輕飄飄道,你還真是嬌貴,說你幾句就暈了。

  顧東林笑眯眯。

  段榕隔了一會兒,皺了皺眉:"怎麼回事,累到這種地步?韓譽比你忙多了,也從來沒有打過葡萄糖。"

  顧東林只說從小身體就不太好,現在又命苦。

  段榕又輕飄飄的叉着手說上一句:嬌貴哦。

  然後過了半晌道,還做什麼呢?這種工作。賺得不多,還要豁命。

  顧東林失笑。

  "吃完了麼?吃完談正事。"

  說完,把椅子一拉,坐到他跟前。

  42、好戲上演

  顧東林嘆了口氣,給自己找了幾個枕頭墊舒服了,才叉着手懶洋洋的:"什麼正事?"

  段榕被他搞得煩躁起來,說你闖下這麼大禍,就這麼算了,嗯?

  "那我也沒辦法啊。"顧東林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韓譽這幾天怎麼樣了?"

  段榕冷哼一聲,修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韓譽?這時候還敢跟我講韓譽?"

  "你找我對你弟弟負責,總得告訴我他現在怎樣了。那什麼……"顧東林看他那個樣子也硬氣不起來,低聲辯解道,"總歸也是姘頭一場嘛。"

  "姘頭?還姘頭!"段榕大怒,就着翹二郎腿的姿勢,抬腿就一腳踹向床板。席夢思像個果凍似的搖晃起來,嚇得顧東林趕緊抓床單,說你幹嘛,你幹嘛,暴露了,暴露了!段榕咬牙,起身按住他的肩頭,看著他一副要生吞活剝的表情,"這話該我問你吧?你跟韓譽……什麼時候的事情?!"

  顧東林直覺現在比較危險,段榕的手很燙,隔着睡衣都要把他灼傷的溫度。自打認識段榕,他對於某處括約肌的危機意識直線增強,基本上為了保衛它可以不擇手段。這種時候不由得病急亂投醫,當場把臉一拉,怒極反笑道:"呵,你說呢!"

  段榕正在氣頭上,但是被他突如其來的、更大的氣頭一壓,有點錯愕,細細揣摩着他的神色:"什麼?"

  顧東林狠狠推開他的手:"什麼?你自己心裡明白!"

  段榕皺着眉頭盯了他一會兒,還真明白了,整個人鬆懈下來,背着他在床邊坐下,"是韓譽對你說了什麼嗎?"

  "我用得着他說?"顧東林嫌棄地別過頭。

  段榕這氣來得黑雲壓城城欲摧,去卻去得快,這時候已經無影無蹤,還低低笑了起來。

  "所以這樣罰我哦?"他拖長了聲調,"韓譽說的就一定是真話?你願意信他,卻不願意信我?"

  顧東林心裡咯?一下,暗想著,不會吧,真給謝源那老狐狸說對了……Punishment!正宗的調情!

  "罰你?我罰你什麼?"意識到不對頭的顧哲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努力逼自己坦坦蕩蕩迎着他的視線,真誠一點,"……小孩兒確實挺可愛的,我也喜歡。"

  說完一愣,在段先生促狹的眼神下臉皮火熱,脊背生寒,心想完了完了,居然把小孩兒說出口了……就這麼說出口了!

  "哦,小孩啊……"段先生回覆常態,往躺椅上一倒,笑得如沐春風,"嗯,我明白了,行。"

  顧哲也不知道他這個"行"到底是

  什麼意思,心想一失足成千古恨,心知肚明就算了,說出口那就是呈堂證供,洗不乾淨了!段先生看他迷惑又懊惱的樣子,非常貼心地給他出了個主意,說小孩兒嘛,不是跟韓譽在一個劇組麼:"有時間一起去探探班。"

  可見段先生達到目的心情之愉悅,段數之高明。

  段先生本來就是很想HUG顧哲的,現在既然顧哲HUG了回來,他當然要更努力地HUG回去,兩人一番話談完,立馬從同床異夢的中美關係演變為傲嬌與忠犬的中朝關係。段先生自然覺得很有趣,果然是高級知識分子,那是相當不同凡響:還沒開始寵,就鼻孔朝天高高在上,冷一冷,立馬跑得不知哪兒去了。待他稍稍玩一下出軌遊戲,好傢伙,玩出軌比他還得心應手,直接在他後院點火,還搞得世人皆知,害他走在外面,那頭頂都是綠油油的一大片,別人權當他哥倆是武則天與太平公主,搞得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數落後院裡的哪一個。不過峰迴路轉,吵幾句這傢伙就原形畢露……原來心裡是嫉恨着呢。那敢情好,那敢情好,還有戲,大戲還沒開幕,可喜可樂,可喜可樂。

  而高級知識分子心裡十分鬱卒。他本來真沒想跟段先生玩這個,小孩不小孩的,給他十個心也懶得搭理,是不是,他還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忙得很。可是看段先生剛才那模樣,不倒打一耙佯怒一下,恐怕要牽連甚廣,甚至要牽連到某處括約肌上,那可是晚節不保……何況倒打一耙佯怒一下還很符合他隱秘的激情,當然,這一點,他是不會承認的。

  可誰想到段先生如此之坦率,如此之給面子,簡直是謝師兄那老蛔蟲的標準寄主,一板一眼就直接給演上了!演上了!聰明的怨婦與狡猾的相公什麼的……演上了!

  這下可好!這時候回頭還來得及麼?!試着回了次頭,嘿,這傢伙入戲還挺深,給個台階下都不肯拔出來……

  段先生要是知道高級知識分子是這麼想的,大概要原地吐血而亡,絶對不會這麼優哉游哉勾起手指,大無畏地刮一下他的鼻子尖。刮完順便拿手背貼一下額頭,醉翁之意不在酒,把人給嚇得面無人色,非常有成就感。不過高級知識分子倒是看清了他那價格不菲的定製名表,直指五點。

  顧哲拔了輸液管,"要走了要走了……"

  段榕明顯很不滿,皺着眉頭跟在他身後:"這麼晚了,還回去幹什麼?"

  顧哲回道六點有課。然後看了眼底下,委婉地問他,為什麼自己會沒穿睡褲?段先生羞澀道,穿著睡褲睡覺,多不舒服……我還喜歡裸睡。

  顧哲毛骨悚然。

  兩個人打仗一樣地洗澡換衣上車。段榕從中深刻地感悟道,這樣下去不行,這不行,這工作太坑爹了,辭掉,趕緊辭掉。顧哲眼皮都不帶抬的,學他的樣子狠狠踹了一腳駕駛座,祭出究極武器:誒你叫什麼名字來着,突然忘了,我認識你麼?段榕心情俱佳,還有了抗體,忙道別亂動別亂動,這開車呢,跟家裡不一樣,等會機毀人亡……

  顧哲坐在副駕駛上,盯着他眼睛出血:你開麼要開布拉迪,死也不上四十碼,還墜機?!我這要趕課!

  段先生膽顫心驚掛到六十碼,再逼,死也逼不動了,開到城裡剛好一頭撞上堵車,時間掐得再好沒有。顧哲一怒,整一個雄霸天下,說得他人也不用做了。段先生在外一呼百應萬人賓服,到了顧哲這,那是屁也不敢放一個的,何況放也放不過,握著方向盤只有看著前頭裝正直的份,偶爾說句你也夠了吧,那也說得有氣無力軟綿綿的,跟棉花拳有得一拼。

  下車的時候段先生說,晚上一起吃夜宵。

  顧哲不置可否。

  上完課,段榕又打電話說去吃飯。顧東林看看底下一群小孩,道要不你出來吧,我們也正好要去。於是段榕就一頭落進一群小顧哲裡頭,很可憐的,基本上大家在那兒嘰嘰喳喳,他都聽不懂,一句也聽不懂。顧哲的話,他已經習慣了,但被一群小孩在深刻性上這麼比下去,實在說不過。

  問題是上次他也算露過面,小孩兒私底下對他還有點印象,對著這麼一張嚴肅深刻、十分想維持家主地位的帥臉,就非常有調戲的慾望。他公司裡的小孩看到他,不是屏息靜氣就是眼角含媚摸大腿,哪有敢調戲到他頭上的,還都長着大眾臉……段先生瞬間被吵得頭疼。要不是浸淫社交場合多年,恐怕對著這麼幫無法無天的小孩還吃不落,於是除了盯着顧哲不讓他吃太多,其他時候都微微一笑很傾城。

  以至於有個小孩兒不客氣地問顧哲:吾王,師母唱歌這麼好,怎麼啞巴了?

  段先生突然被扶正,一時間因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激動而感激涕霖,受寵若驚。吾王用眼神安撫了他一下,援引了一大段道德情操論告訴小孩:你是愚蠢的,他是付錢的。

  小孩兒一陣激動:弟子愚鈍!原來不是師母,是師公!

  這話段榕喜歡聽,還由此愛上了這成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只覺得今晚上的驚喜一浪高過一浪,心中真是無比地歡喜啊。他咳嗽一聲說你們顧老師今天身體不好,害得你們一起陪他喝清粥,下次我請客,去金錢豹。

  他說的溫暖如絮

  春風化雨,還輕飄飄的,但是小孩兒立馬聽出來,這是變相承認,是變天,是改朝換代!於是一致倒戈,把他們哲王歡歡喜喜嫁了出去,還非常體貼地集體撤退,好讓他們有時間金風玉露勝了人間無數。

  顧東林看著潮水也似退走的小孩,高妙地看了段榕一眼,後者眼角眉梢不動聲色的暗爽。出了門,還蹦躂着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段榕素來對情人都體貼得很,彬彬有禮,不過到了顧哲這裡,動作就不知怎麼有點變了味。吃飯的地方就在學校外頭,顧哲夾着資料袋說還開什麼車呀,還不如走回去快。

  段榕隨口就接:"不回家了啊?"說得無比自然。

  顧哲對此的回答是:哎呦喂!顯然受了很大的驚嚇。

  段榕也受了很大的驚嚇,過了好一會兒才記得把車門鎖了,說那我送你回去。

  顧哲對此的回答是跳起來:哎呦喂!

  段榕亦是若有所思。

  43、必須投入馴化

  兩個人走到半路,段榕才估摸着回覆正常:"你窮得連夜宵都請不起?"

  顧東林說那也不是,開張發票可以報銷的。話沒說完段榕就嘖了一聲,顧東林也跟着嘆氣。

  "那這樣吧,你填點歌詞賣給我,價錢好商量。"

  顧東林心想,還有救,沒直接給銀行卡。有時候戳破不戳破就隔着一層紙,雖然他不需要段榕以呵護玻璃心的姿態遷就,但依舊應該予以高度的表揚。

  他是不覺得段榕給他錢花這有什麼難堪的。反倒不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用錢收買愛情,又有這麼多人被錢收買了愛情。不戳破,那他們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天經地義的啊;戳破了,他花起來愈發不會心疼用起來更加不會手軟--那連段榕都是他的人何況是他的錢直接就是共有財產跟着他冠夫姓姓顧的啊哈哈哈哈就算分了手還有自己一半到時候一定要把那輛布拉迪開走哈哈哈哈哈哈哈!對於顧哲來說,金主與飼物這種中間狀態是全然不存在的,只存在人與提款機這種中間態。

  段榕看著想得比較遠的顧哲,不禁頭疼,奇了怪了為什麼走着走着突然仰天長笑,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他人帥多金,親自陪着,在風景優美的學區吹着小風兜開千張情網,接下來理應牽個小手親個小嘴兒,但是這廝突然仰天長笑一派雄霸天下誰與爭鋒……習慣性無視也應該有個限度吧?

  問題是顧哲無視他是如此順手如此地天經地義,搞得他也不小心順手不小心天經地義了,從旁安安靜靜地處於被無視的狀態,被顧哲搭了話還要無比地歡喜。

  "沒笑什麼,"顧哲收放自如,"只是家族習慣。"

  段榕忍不住大笑。顧東林就是有這本事,一句話讓他笑出來,一句話讓他哭出來。一個眼神就讓他上天入地,比飛機還快,有時候連眼神都不用--一張照片上的後腦勺就夠了。

  笑完段榕戰戰兢兢說聲不好,傳染了,顧哲嫌他愚笨,繼續不搭理他,卻不期然逛了逛學校,一逛兩個鐘頭,走到公寓樓下,有話沒話還拖着不上去。站了二十分鐘,保安還以為是打哪兒來的可疑分子,差點把兩人抓走喫茶。後來還是老張搬着一摞書,突然從他們背後竄出來:"黑燈瞎火的,幹什麼勾當?"

  顧哲趕忙去幫他抬書。

  老張一開始也沒看出來是段榕,等看出來,那殺氣已經波及到五臟六腑了,躲也來不及,只好招呼顧哲

  回家裡頭。段榕跟了幾步,扯住顧東林的手肘:"……喂,以後別再這樣罰我了。"

  顧東林大窘。

  "不論怎麼樣,別拉著別人罰我……明明是我們倆的事。"段榕俯下身,輕輕在他耳邊道。

  顧東林眯了眯眼睛。

  "那……罰也罰了,我也認了,沒什麼獎勵麼?"

  顧東林笑?:"你還想要什麼獎勵?"

  段榕明顯很不樂意,悶悶不樂地道了晚安才走。老張捧著書回過頭來:"電梯壞了,要爬樓梯--進展飛速啊,啊?!我看著都替你們捉急啊,杵那兒怎麼就不再來個三分鐘呢?"

  顧東林懶懶地嗯了一聲:"嗯……不清楚,沒明白。"然後把前幾天的事情與老張講了一遍,連帶師兄的話。

  "哎呀,"老張感嘆,"人渣啊!"

  顧東林嚴肅道:"怎麼能這麼說?他不算壞。"

  老張嚷嚷你開玩笑麼,玩弄人心到這地步都不算壞,什麼才叫壞。

  "Are you kidding?五胡亂華才叫壞!"顧哲正經,"兩腳羊聽說過沒?一進中原先搶二十萬少女,行軍途中一邊強姦一邊吃!搶二十萬少女,那她們的家人肯定都被殺掉了啊!你都不知道大一統崩潰後人心可以淪喪到什麼地步,就算同是華族人,揭竿而起後要輪姦婦女,那都是'父兄以舌淨其陰',然後再……"

  "夠了夠了……"老張喊停,"你贏了,段榕絶逼是聖人。他畢竟不吃人,也不會要你老頭陪他一道變態。"

  顧哲滿意:"這世上沒有純粹的惡,只有無知--不過他雖然不壞,但也不那麼好。你看,遊牧民族雖然壞,但至少也是有正義觀的:騎馬、射箭、講真話。段榕他連真話都不講:吃飯、做愛、彈鋼琴,是不是。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應該拿他怎麼辦。我師兄要我花點時間馴化一下,但是我覺得,如果沒有什麼意願要在一起的話,這個時間精力似乎不必花下去。"

  "Are you fuck kidding?"老張鄙薄地斜視他一眼,"一個正常的顧哲不會在星期四晚上陪一個男人在校園裡軋兩個鐘頭的路,他會去網球館打網球!這分明是一個落入情網的顧哲。"

  顧哲辯解:"這不重要。一個醫生在做飯,不意味着他是個廚子;一個水手在岸上,不意味着他就變成一個司機。事物的

  本質不隨存在的狀態而變化,雖然形式因有所改變,但我的質料因、動力因和目的因仍舊一以貫之。這就導致一個落入情網的顧哲依舊是顧哲,依舊被理性統治着,不會因為激情而變得落入俗套。"

  "你是在搞笑麼?"老張冷笑,"當你承認你落入情網的時候,理性就已經潰不成軍了。你想,你明明知道他是個不那麼好的人,你清楚得很,心裡明鏡似的--可你還是會喜歡他,明白?理智管個屁用!愛情就是這麼該死的玩意兒!你師兄說得很對!"

  "這也不重要。"顧哲淡定,"愛情畢竟只有三個月,而我要挑選的是終生伴侶。即使我的激情暫時打敗了理性,讓我對他產生好感,那又怎麼樣呢?我的激情不可能強大到放逐理性、讓我跟這麼個不那麼好的人在一起。哲學王不可能感情用事。"

  老張冷笑:"我拭目以待。反正我們的話你也聽不進,不過你去翻翻你的理想國,就知道你的悲劇已經是注定了的--哲學王既然跳出洞穴、超越俗世,但是他為什麼要回來,統治城邦?"

  顧東林很拿手:"名利和懲罰雖然被提出,但畢竟依舊是城邦的維度,對哲學王是不起作用的。真正讓哲學王回歸俗世的,最後是感情……"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明顯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比如說,自己的悲劇已經在兩千年前被寫進《理想國》裡……

  老張哈哈大笑。"你看,即使是哲學王最後也會被感情所捕獲。現在你已經被捕獲了,一旦下降到俗世的維度,某人可有的是法子整你啊。"

  顧哲偏頭,望着老張若有所思:"Appalling!你不是個搞法律的麼?"

  老張恩哼一聲,說搞法律的也得念《法篇》啊,而且邏輯能力很出類拔萃哦。

  "這簡直就是個……Punishment。"顧哲捧著書神遊天外,"你的意思是,我必須在下降到俗世的維度前把他馴化?這不僅僅是出於激情,而是理性的選擇。因為一個俗世必定存在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而如果我自由放任,由他統治,那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不幸,因為我必須得忍受一個不如我好的人來管我!果然很嚴重!"

  "不論怎麼著,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已經不可能了,你必須為將來可能到來的不幸做準備,魅惑他。看開一點,他在俗世的角度還是挺不錯的,高富帥,很有才,看起來還挺溫柔……你要求不能這麼高嘛。雖然自戀了一點,但是他畢竟從無敗績,從簡單邏輯演繹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像二戰之後,人們一般傾向於用歸謬法把整個法西斯主義封印掉一樣。"老張下結論。"而且你也有這個資本,畢竟你的手長那麼好看,女人一樣的,不止指甲,連整個指尖都是粉紅色的……這麼雙手用來擼管一定很爽。嗯。想想就銷魂。"

  顧哲受了驚嚇,偏頭看著一本正經的老張。老張一本正經:"反正你都要搞基去,讓兄弟樂一樂?"

  顧哲扭頭直視前方:"……No。"

  顧哲又變成了一個苦悶的個體,喝了點紅酒,然後心事重重地睡下。第二天一睜眼,他就跑段榕公司去了。

  他到的時候,段榕還沒來,就看見Matthew在外麵團團轉。Matthew本來就不太待見他,現在就更不待見了,說你怎麼來了。顧東林脫口而出:"馴化君主。"

  Matthew痛苦地皺眉,眉間的褶皺比他的亮皮硝褲還深,然後自顧自走開。

  在Matthew心裡,這姓顧的小年輕素來不按常理出牌,來歷不明,詭計多端,而且糟糕的是,BOSS的心思非常難猜。他在的時候,對他發木得好,一點都不像那個萬花叢中過掰一片扔一片、從頭至尾拈花輕笑的BOSS,倒像是腦殼進了水,簡直要化作哈喇子噴湧而出,非常毀形象。Matthew覺得這不該是尋到真愛了吧,以後後宮總算有可以效忠的固定對象了。

  正當他想改變策略,對有潛力威壓六宮的小顧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兩人居然沒頭沒腦沒了下文,小顧沒入人海消失不見,BOSS又尋了新歡,口味一如既往,神色依舊是拈花的神佛,慈悲為懷。所以這天突然在門前的長凳上看到委頓的小顧,能屈能伸的Matthew心裡可謂是翻過山車,最後只好當做沒看見,繼續忙着處理韓譽事件的餘波。也不知道韓譽那傢伙這次怎麼這麼不小心,給公司不啻於下放了一顆原子彈。

  結果主上一來,就歡天喜地地把人迎了進去,請神一般:兒寒乎,欲食乎……異常慇勤體貼。Matthew再次估計錯誤,連要不要給人倒杯咖啡都很躊躇。幸虧小顧今天的態度居然很是溫順,既沒有公然走神,又對主上多笑了幾下,主上在辦公桌後的姿態只能用"瘙癢"兩個字來形容,哪裡有平常一桿鐵筆定春秋的狂霸威武。Matthew只能默默帶上門:主上,你墮落了。

  44、啃老與啃老公二選其一

  東林是正兒八經來賺錢的,段榕是正兒八經要給錢的,兩人一合計,覺得凡是這裡的工作,行政事務顧東林沒有空暇來管,做經紀人他又懶得認識這麼多圈內人,做藝人那要被很多圈裡圈外人認識,想都別想,選來選去還是填詞最好。正好林宏他們樂隊不是在寫歌麼,兩人也比較熟,段榕就安排顧東林先跟一會兒。

  說到這裡,段榕把Matthew叫進來,讓他拿一份合約。於是,顧東林就在一個字都沒寫過的狀態下,要將所有版權賣給段榕公司,數了數零,居然是五萬一首,當即有點腦筋轉不過來。

  "……借個傳真機?"

  段榕彎腰比了個花哨的請,頗有英倫管家風。

  顧東林自然是找老張看合同。老張賺錢比較生猛,前幾天撈人沒撈着,倒落了一身感冒,這些日子還拚命帶課,努力為祖國培養更多刁滑的律師,與顧哲這種嬌貴的形而上學者形成鮮明對比,這時候沒空理睬他。段榕等不到結果,接了個內線就去自己的錄音棚督工,顧東林很有耐性地在外面做冷板凳。

  結果這一坐坐出問題來了。娛樂公司的信息傳播速度非常可觀,估計傳播過程中的信息流散也比較嚴重,他這兒還沒答應呢,路過的藝人、模特、經紀人、服裝、秘書、助理都已經紛紛在向他行注目禮了,連之前幾個面熟的表情都很古怪,比如說Matthew,一早上活生生跟他打了三次招呼。各色人等走到樓梯口的茶水間還記得竊竊私語一下:就是他!段先生的新歡!嘖嘖,好馬開始吃回頭草了,真不知道是什麼能耐!

  你說八卦就罷了,還一點都沒有在八卦的自覺,顧東林故意去上了好幾次廁所,那些人都還悉悉索索一點警惕心都沒有,被撞破,還要笑。顧東林尷尬地想,這時候按照常理不該尷尬得作鳥獸散麼?怎麼反倒是自己灰溜溜地夾着尾巴回來?一路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看著合約心想這不對啊,他清清白白兩袖清風,一分錢都沒訛過,就吃了他幾頓飯,名節就被毀了,真是失策。而且,好像他被段榕簽了,他就是草段榕就是馬,胡說八道嘛,好馬要吃回頭草,段榕也沒辦法啊,因為段榕是草。

  顧哲的臉皮前所未有地燙起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次是不是不審慎、不合宜,簡直要動搖三觀了。

  這時候老張甩了個電話,說沒問題。顧東林回說:"這一簽……他們都當我是被包養……"

  "……不要說二奶,三奶我都給

  他做!"

  顧東林聽聞就用手按了按眉心:"德行……有點出息行不行?身為一個學者,說出這種話來,真是玷污智識!太不體面了!要偷奸就偷大!能給這合同的,做我二奶三奶勉強夠格!"

  老張伏地跪拜,大呼吾王威武。

  "不過,我看違約金好像有點高?"

  "……你填的詞除了他還有誰想買啊混蛋?!他問你要違約金,你就罰他三個月睡沙發!"

  "OK,OK……好像有哪裡不對?!"

  顧哲放下電話,總覺得柏拉圖不愧是神王,他甚至在兩千多年前就論證了契約之中無正義--他的整個世界都因為一份契約變了味兒。

  後來夏春耀小朋友是這麼安慰他的:"顧老師,不是整個世界因為一份契約變了味兒,而是整個世界都覺得,你們哦,應該在一起!如果幾次三番跟一個人糾纏到一起,快擁抱他,你注定遇到命運了!"

  只是這番很有煽動力的話來得有點晚,至少當時顧哲還沒有從茶水室的八卦中引申出自我命運的無常與多舛,他只是捏着合同,在額外的紅利與戳脊樑骨中小心權衡。他不久就判定,眼前的世人是不義的,畢竟他們都以法國巴黎的風尚為真理,而法國人在歐洲北部燒死了貞德,又在歐洲南部燒死了布魯諾,傻乎乎的,前科很不好。所以他即使被人戳脊樑骨,最後還是能進先賢祠的。

  這樣想來,簽約是如此天經地義,正好已經是中午,他就摸去錄音棚找段榕。那廝帶著耳機神情凝重寶相莊嚴,專心致志在聽裡頭的人唱歌,等一曲唱完正要刻毒一把,突然發覺他站在身邊,登時春暖花開說先散了先散了:"已經餓了麼?今天不能出去吃了,訂了南鄉的烤鴨,一會兒讓Matthew去取一下。"

  顧東林在以權謀私這方面是非常壞的:"你這裡的人……很喜歡八卦?能不能考慮暴力鎮壓一下?"

  段榕翻看著合約,哦了一聲:"他們說什麼了?"

  顧東林摸摸鼻子:"那是可以想見的……很不體面的話。"

  "哦--"段榕拖着長長的尾音把合約一拍,"那我很榮幸啊。"

  說話的時候,還一副"帶笑看"的神色。

  "我不太榮幸。"顧東林審慎道,"簡直是被兵不血刃的……"

  段榕循循善誘:"你寫出東西

  來,他們就不敢再風言風語了。上手不是很難,你先學一學,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就專門為我填詞。"

  "你作曲,我填詞?"

  段榕意欲不明地微笑,眼中深深沉沉的一點精光。

  顧東林感嘆悲劇的誕生。

  "什麼?"

  "就是說我得努力配得起這個價錢麼……"顧東林作為一個以權謀私的傢伙,有點不大情願,"不過即使是悲劇,也必然是偉大的悲劇。"

  "為什麼是悲劇?"段榕看到顧東林莞爾挑眉的表情後,習慣性一語帶過,"不過你這個價錢有點高,為了防止公司其他填詞人嫉妒,最好能在有空的時候能來這裡……"

  "灑掃庭除?"

  段榕叉手:"行政工作。"

  顧哲突然覺得風言風語也似乎很有道理。

  但是他畢竟不是立牌坊來的,他是立家規來的,所以很是溫順地笑了笑,然後在林宏他們的小訓練室坐了一天。顯然,信息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傳到林宏這個荒涼地來了,他問題相當多。

  "金牌填詞人都不一定每一首都能賣這個價,"高大的漢子坐在他身邊,很不安地擰着瓶蓋,"你是不是跟段先生……"

  背後幾個在顧自練習的都紛紛豎起耳朵。

  林宏覺得說到這裡就夠了,不禁低下聲,"不過他好像外面有人……"

  顧哲屈起食指抵在唇上,若有所思:"你是說那個叫黃顯的小孩兒?"

  "你知道?!"林宏不可置信,"知道你還……"

  顧哲淡定,"我們不是。我上次在他家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馬上能跟女朋友結婚當爹來着。"

  林宏的唇角抿得很直,良久才道:"那你還……段先生明顯是、是那個意思。"言下之意是你根本不會寫詞,還喜歡女孩,卻接受這個價錢……這個硬實的漢子開始覺得,溫和的顧先生也不是什麼正經人了。

  顧先生微微側轉身,"你是覺得我唯利是圖、道德淪喪麼?如果按照你的邏輯,我單純為錢而錢,也不用填什麼詞,直接給我張卡就行,現在就應該立馬在他的辦公室裡搞Office Play!你擁有財產,是需要別人的認同,說到底是人與人的關係,而不是人與錢的關係更重要。也許在金錢這個問題上,他在很高的維度,我在很低的

  維度--與三億無產階級血脈相連--但在人與人的關係上看,你的預設是他在追我,顯然我在更高的地位。所以我接受他的好意並不意味着我墮落,而是我作為天朝上國接受他的進貢,接受他的臣服。否則他會惶恐不安,害怕我讓他痛苦。至於做不做表態,那是另一件需要審慎的事情了。"

  林宏鎖着眉頭點點頭,將顧哲的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你釣着他?"

  顧哲倒吸一口涼氣,心想失策失策,原來在俗世的語境下,這種行為還是有對應語言的。"這個這個……畢竟你要處久了才知道是不是真愛,就像你要念很多書才知道你該選擇哪個流派……一見鍾情難度係數太高了。而且他還提供很好的午餐。"

  說著,看了看眼前還熱騰騰的烤鴨。

  林宏表示,能對段先生有真愛,那真是一個瞎了眼的悲劇,"他在圈裡是出了名的花心。不過你們都不介意,我們也不好說什麼了,反正他有錢有勢,分手費也給得挺慷慨。"

  顧東林對於林宏立馬把自己歸為與黃顯一個段數的"你們",表示十足氣憤:"這不是逐利!你想想,一個醫生,他行使治病的技藝是為了掙錢,還是治病救人?"

  "掙錢。"

  顧東林頭疼:"治病的技藝是針對身體,它本身不能掙錢--換一個,你做音樂是為了引起共鳴,還是掙錢?"

  林宏這下糾結了:"引起共鳴。但是你說也要掙錢?"

  "音樂這技藝的本質是引起共鳴!你施展你的技藝,讓聽眾獲得快悅,而你得到的名利是報酬!報酬是附帶的,和逐利是兩碼事,因為所有技藝都是為了對象有利,而不是對施展技藝的人有利。有識之士寧可受人之惠,也不願多管閒事加惠於人,所以就需要對象付給他們報酬!就像統治者應該享受最優渥的生活一樣。"

  林宏眨了眨眼:"唔……我們剛才在說段先生。"

  "以此類推,我作為一個被追求者--這是你的預設,我對此不發表任何評論--我從事的技藝是被取悅,對象是段榕,目的是為了讓他在取悅我的過程中得到滿足,讓他不遭受失望與痛苦。我滿可以不用去管他的,是不是?所以我需要報酬。"

  林宏搖頭氣憤道,這可真是歪理邪說,然後頓了頓:"是麼?"

  "而且他付的報酬我必須接受,這不是我自私貪財,而是我有這個責任對

  自己好。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是不是,我有什麼權力讓我自己遭致饑餓的痛苦--特別是月底沒錢恰好有人向你伸出橄欖枝的時候?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憂。我們長年累月漂在外地,不能承歡膝下綵衣娛親,那我們的底線就是把自己照顧好,並且儘可能感激並接受一切他人的照拂。我們怎麼可以為了那些虛榮的所謂自尊而放棄孝道!我們都是有父老鄉親在家鄉翹首以盼的!所以我即使滿心不樂意,也得接受這引誘的烤鴨,帶色的餽贈,是不是,因為有更高的價值值得追求!在有選擇的時候,你根本沒權讓自己混得不好,因為你說到底不是你自己的,是父精母血,是差序格局中的一環--我還是嫡長子!何況,人生總是有選擇的嘛,在啃老與啃老公之間,是吧,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應該堅決選擇後者!這在傳統道德觀裡,是英雄啊!中國式英雄都是有範式的,第一原則,就是孝順!像專諸刺王僚,周處除三害……"

  說著,又瞟了一眼那烤鴨。

  "唔……"林宏捏着鼓棒。

  顧哲七拐八繞,把林宏從狹隘的愛情八卦中引申到更為深沉的使命觀與孝道上去,導致林宏立馬放棄了對他進行道德的批判,轉而認為顧哲不單是個明白人,還是個大孝子。看到段榕來接他下班,愣是為他委身人下而痛心,恨不能顧哲再釣他個十年八年。

  45、虐賤人有的是招(一)

  段榕送他回去的時候,問他一整天有寫什麼東西麼?顧哲很坦然說沒有,給你省錢。"他們也不知道要給我填哪首,給了我好幾卷DEMO帶和樂譜。"

  段榕輕描淡寫說,要不我給你回家開個小灶?然後比較溫柔地提點他,他雖然不才,那也是一代詞霸。

  顧哲心說操之過急,操之過急,但笑不語。段榕吃一塹長一智,現在凡事隨着他,把他送到樓下陪着軋一迴路面,老實回去了。

  一到宿舍,顧哲發覺自家這條件還放不了DEMO帶,不禁很是鬱悶,然後眼珠子一轉就開始動歪腦筋。

  他先是敲開底下計算機系一個講師的門,讓那個睡眼惺忪的程序狂人做個小軟件,從網上海量抓中文歌詞,然後做風格的初步篩選。到晚九點,樣本差不多已經膨脹到令人髮指的境地,然後他給遠在英國的孫涵打了個電話。

  "老孫,有空麼?"

  老孫道,現在才中午,地球還需要轉八個小時,大不列顛才會日落。

  "無所謂,你晚上能幫我處理一個樣本麼……對,外部錄入……不不不需要這麼專業,只是一些歌詞,SPSS就足夠了。我手邊已經大致分了幾個風格,你只要幫我研究一下,如果太多的話只處理榜單那一類就可以……嗯……就是語法習慣,語言結構,特別是詞頻方面,還有韻腳……對對對,這個你比我熟,我只要結果好了,能簡單到我能看懂……不要偏相關!不要置信區間!顯著水平……顯著水平就是我能看懂!你看著辦。"

  段先生在其後的幾天裡忙亂非常,既然顧哲態度已然軟化,肯呆在他身邊抬頭不見低頭見,他也省去了很多路上的時間,可以專心致志在公司裡處理事務,忙得跟個陀螺似的,以此來展示精明強幹的一面,反正男人認真工作的時候最性感嘛--而且他光顧着那啥,手頭的活兒積壓了不少。他絲毫不知道顧哲身後有個非常龐大的團隊在運作,用世界上頂尖的計算機昂貴的運營時間解構近三十年來華語流行樂壇的歌詞導向,並對審美水平的下降秉持痛心疾首的態度,還準備把那數據倒賣給某位金牌音樂製作人大賺一筆,只是還沒有找到道德上的合法性,不好意思開口。

  但是顧哲的處女作非但沒給他帶來什麼驚喜,反倒給帶他來了個驚雷。

  原因是這樣的:顧哲天天賴在段先生的辦公室裡捧着語言學的典籍參詳,述而不作,吃吃睡睡,但某天突然被Matthe

  w手上一份稿件吸引了。

  他對那份歌詞的總體評價是:太不體面了!太不含蓄了!太不瞭解島國國情了!遂抬手執筆,一氣呵成。Matthew原本絶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但是鑒於他的火眼金睛,已經斷定主上是那顆草,於是就假裝沒看見。

  而且他看見了,也不知道顧哲在寫什麼。

  結果那是韓譽準備漂洋過海走向國際的首支日語單曲。

  結果那天韓譽還回了公司。

  他摘了墨鏡,一看顧東林在改歌詞,就哼了一聲,"原來你會日文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就你教我日語吧!那些人老也教不好,氣死我了!"

  顧東林也跟着哼了一聲:"原來你還會說成語啊!"

  韓譽一邊埃拉埃拉,一邊摘掉帽子口罩。也難為他,秋老虎行兇的日子裡,還捂得嚴嚴實實。他一邊老實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躺,一邊問:"對了,前幾天段榕去了片場,還帶小黃顯去了酒店,你知道沒?--你們這該分手了吧?該考慮我了吧?"

  顧東林恩哼一聲:"我說了,我是快有老婆的人了,只是老婆跑了而已,謝謝。"

  "你沒說過。"韓譽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嗤了一聲,說連我司機都知道你們有一腿呢,他還是從XX的司機那聽來的,整個司機圈都曉得。"不過他很有原則的,絶不腳踏兩條船,他只跟一個人好,分手也很乾脆。你反正以後也得跟我,看在我的份上,你訛得輕一點,他畢竟是我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顧東林吃不消地從椅子上轉過來:"……你能不自說自話麼?"

  韓譽拿帽子往臉上一遮:"笨死了。"

  於是段榕後院再次失火。他不怕神一樣的對手,不怕豬一樣的隊友,就怕神一樣的對手愣是要冒充你豬一樣的隊友。

  等他下午進到辦公室,就意識到氣氛比較凝重,雖然裡頭的人在談笑風生。韓譽剛睡醒,頭髮毛紮紮的,跟顧東林湊在一起在看歌詞,就幾個日語單詞還打死也教不會,正在被很人道主義地人道毀滅。作為一個音樂人,他畢竟是很敏感的,知道這兩人的和諧之下必定有屬於自己的暗流洶湧,於是非常嫌惡地看著自家弟弟,冷冷清清地說你怎麼回來了?不好好拍戲?

  韓譽抬眼看了眼段榕,"小黃腿腳沒好嘛,今天下午放假。"

  段榕登時咳嗽幾

  聲,扶桌摁眉心:"嗯……他那天崴了一下……我帶他去看醫生了。"

  韓譽嘶聲說拉倒吧,那段數,我都看出來了,偏過頭對顧東林眨了下眼:"不過回來的時候真崴了,嘿嘿。"

  顧東林莞爾一笑,頗有大家閨秀神秘莫測的風範。

  段榕着慌了,讓他弟弟趕緊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但是兩人看著他的眼神明顯都是一致的不懷好意,讓他由衷升騰起一股色厲內荏的怒火,淡淡道:"我就是送那小孩兒去了趟醫院,怎麼了?你們倆呢?那照片的事還沒完呢。"

  韓譽大大咧咧攤着手臂翹着二郎腿:"沒幹啥呀……嘖嘖,反正又不幹我們的事,是不是,小顧?"說著,站起來就埃拉埃拉往外走。

  段榕傻了,一把拽住他:"你就這麼走了?"

  臉上寫着:你這麼捅我一刀居然就拍拍屁股走了?!

  韓譽笑得邪邪:"最近我覺得小黃顯也挺好……既然你沒啥意思,那就歸我啦。" 還把拿着帽子端手上,朝顧哲很酷地行了個美國軍禮,"什麼時候看不上他了跟我說一聲,反正我最喜歡你,阿姨洗鐵路!"

  顧東林在旁邊看著都替段榕可憐,看他那被親兄弟背後捅刀子一紮兩個洞嘔出一口陳年老血的模樣,實在是很不厚道地要仰天長笑。Matthew從段榕進門的時候起就在外面候着,親眼目睹主上和太子爺連體面都不要了,在門前胡亂杠上,不禁跑進來對著他愁苦:"你這時候還要笑?還笑!"

  然後又一瞬間想到韓譽那照片,毛骨悚然地盯着顧東林的後腦勺,心想這娘娘莫不成還是兄弟鬩牆的禍水?

  顧東林不解,"依你的意思……姘頭打架,還要坐在一邊哭?"

  說完又是哈哈大笑。

  被叛徒這麼一鬧騰,段榕在剩下來的時間裡都扶桌摁眉心,寂寞自潦倒。顧東林不跟他說話,他也不說,似乎還對現狀很不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到了下班時間,顧東林摘下耳機,"走?"

  段榕不說話,扶桌摁眉心,寂寞自潦倒。

  顧東林也不理睬他,收拾收拾準備走。出門幾步,聽到背後有腳步聲亦步亦趨,不禁又要憋笑,憋得相當痛苦。下電梯的時候人很多,段榕假裝無事地在電梯裡報了個中餐館,說今晚去那兒吃吧。他就很壞地假裝深思熟慮一番,客氣地把人家拒絶掉了。

  電梯間裡氣溫直接掉了十來度,比下樓還快,凍得他直想笑。

  等到電梯一開,大門一出,段先生就很不體面地拽了人塞車裡頭,然後扶着方向盤,拿出工作時候堅毅冷峻的姿態,釋放出強大的氣場,表達不爽的心情。

  顧哲大樂,哼了幾句韓譽的新歌。

  段先生開了一段路之後受不了,停下,開始爆發。

  爆發第一輪,中心思想:我沒有!你信韓譽不信我!

  因為意識到氣勢太弱,姿態太低,立馬改口,於是有了篇幅頗長的第二輪辯解,中心思想是:我有了,也不關你事!只有作為固定的伴侶,才有資格管對方的床事!

  這一來氣場又太霸道了,於是第三輪試圖進行意識形態灌輸:你也是男人!也沒結婚!知道這個事情必須解決!所以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為了增強說服力,還提供了一點證明:我想起來了!你崴過腳!哼哼!你也崴過!你又不是沒崴過腳!

  最後想起自己的偉大目標,以重複中心論點作結,不怎麼委婉地提出:只有作為固定的伴侶,才有資格管對方的床事!才有資格管對方的床事哦!固定伴侶哦!

  恨不能在後面加幾個字:包郵哦親!

  顧哲的還擊非常簡短有力,充分說明了知識就是力量這一俗語的正確性。

  在段先生走愁雲慘淡妻管嚴風的時候,他淡定道:我都不慌,你在慌個屁啊。一語驚醒夢中人。

  在段先生走霸氣威武死不認錯風的時候,他淡定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麼想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家族遺傳。

  在段先生試圖動搖他的立場、改變他的作風時,他終於忍不住仰天大笑,並向他誠懇地道了歉:勞資不知道在你們圈子裡崴腳是性暗示啊!否則勞資死也要穩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先生慘敗,趴方向盤裝死。

  46、虐賤人有的是招(二)

  之後下車也好,進門也好,顧哲還要從各個角度出發,不停地加深此事的印象,比如說突然攔住他:"別動!"

  段先生不悅道,幹嘛。

  顧哲盯着眼前的台階喃喃自語,"我之前還是很單純的,直到我崴了一腳……"

  段榕恨不能在大庭廣眾掐死他:你這人太壞,你這人實在太壞!

  顧哲又笑,站在餐館門口不動了,居高臨下微微轉過頭來看他。段先生站在地下,不知道為何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陰森森的感覺,插着口袋既怕又喜,自動就痿掉了。

  去的時候正是飯點,雖然段榕事先預定了臨床的位置,飯菜卻上來的很慢。餐廳一角有人在彈鋼琴,因了這緣故,即使人頭爆滿也氣氛良好。段先生偷瞄顧先生,覺得似乎有點暴風雨過去的跡象,一方面為自己的試探慶幸,一方面因對方的態度實在來得不夠猛烈而很想再去挑釁一番--這底線也太低了,是不是,一點都沒有身為段家大少奶奶的自覺!結果還沒來得及把眼光從他臉上拉回來,顧先生就猛一回頭拾起前情提要,這一次直搗黃龍:你個浪蕩子睡了東家睡西家還我壞,啊?!我壞?!

  段先生被突然襲擊,意識到話題終於泛酸之後,全身都舒坦了,一臉要笑不笑。他勢必要把之前的失態補回來,強撐着高傲的頭顱悠然容與道:"關你什麼事。"

  顧先生捧着白水,邪魅一笑:"你這個態度,就不能怪我要給你做一下性啟蒙教育了。"

  段先生咋咋稱奇,悉聽尊教。

  段先生的心思自然是可以想見的,他現在完全處在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中:雖然存在一份比較高尚的追求,但是高尚的追求不能提供肉體的享樂,似乎連以後能不能提供也是個未知數,而肉體的享樂又是不可拋的,所以就只能買日拋月拋的。現在,高尚的追求向肉體的享樂發起猛烈炮轟,他一方面很擔心高尚的追求被氣走,一方面擔心肉體的享樂被扼殺,最最希望的結果是,高尚的追求屈從於他的狂暴威武,在姘頭這件事上拉著他的袖子抽抽搭搭哭一頓,從此認同肉體的享樂,後院清靜,後宮安寧,皆大歡喜。

  結果在操作的層面上,因為他面對高尚的追求總是典型的色厲內荏,而且高尚的追求在所有應該哭的場合都仰天長笑威武莫名,所以處理得相當不好,搞得他相當卑劣相當猥瑣,所以還是儘可能維穩,維穩。

  顧老師教育起段先生來,那是一點情面都不講的:"無節制的尋歡作樂,破壞貞潔,輕浮的惡德,似乎只要不至於敗壞風化,不流於虛妄或不義,就會

  非常寬大地予以看待,而且會毫不躊躇地予以寬恕或原諒。但是,必須要指出的是--這是錯誤的。"

  段先生對這種衛道士般的辯解漫不經心,明明知道應該服軟,但還是對肉體享樂唸唸不忘:"現在全社會都這樣,特別是我們這個圈子,最不缺的就是人,你第一天來的時候也說把持不住的。而且說放蕩,你不覺得有點太過分了麼,只是有多個性伴侶,而且在交往的時候我還是很專一的……難道一輩子就一個?這不現實。"

  顧哲抬眼看了他一會兒。

  段榕外強中乾地做了些小動作整理儀表:"你那是什麼眼神?"

  顧哲緩緩道:"任何一個對你持友善態度的人,一旦想到你可能永遠不能戰勝這種人生觀,都會感到痛苦的。"說完默哀。

  段榕更加坐立不安。他能對付撒嬌,不能對付這麼一本正經慈悲為懷的……痛苦?

  "你剛才的意思是……用什麼詞包裝一下浪蕩?"顧哲主動拾起話頭。

  段榕微微點了下頭,表示這畢竟是公共場合,

  顧哲恍然大悟心領神會:"……犯淫?"

  "犯……"段榕扶桌摁眉心,"犯……"

  那邊廂顧哲義正言辭,"你有'犯淫沒錯'的觀念,一方面是因為,數年的犯淫及浪費不會讓你這樣的上流人沒落。你們很容易把犯淫,看做屬於你們財富的一種利益,把犯淫而不受譴責或非難,看做屬於你們地位上的一種特權。因此,只要與你地位相當的人,就不大非難這種犯淫,或者完全不非難。而要仰仗你的人也並不會非難你,倒不是說他們同意你的行為,只是他希望可以通過你的惡行而獲得補償,畢竟人們對富人恭敬,根源是對富人澤及的那少數幸運兒的羡慕。另一方面,現代人嘛,倫理道德觀唸完全缺失。你的根本問題是什麼?空虛。"

  顧哲一派洞若觀火,顏色淡然的眸子直瞄他領口敞開的胸口,好像一把手術刀,要把他的靈魂剖成碎片,"現代社會就是不停地解放自我,你一生下來,大家都告訴你,你有選擇的自由,言論的自由,觀念的自由,你就是你--那你其實誰都不是,是不是?你其實可以套上任何外衣扮演任何人,RPG遊戲一樣的,是不是?"

  段榕思考:"我是業界的金牌音樂製作人,是天宇的最大股東,這還不夠麼?--對了,能把犯……犯淫換回浪蕩麼?"

  "這只是你過往生活的經驗總和,你只是或幸運或踏實地爬到了這一步,體會了富貴的人生,然後呢?然後你要做什麼?做人類歷史上一

  百年都不到的綻放?有什麼意義麼?沒有,完全沒有。你根本缺乏內在目的性。"

  段榕受了不小的驚嚇:"我……我就是個綻放?我是花兒麼?還得有內在目的性?"

  顧哲說那是當然。把你自己--特別是把你的慾望當做目的,那是很危險的。你是善變的。慾望更是朝三暮四,反覆無常,今天好這口明天好這口,像是不知饜足的九頭蛇。什麼事情都以你的慾望出發,衡量世界的標準也完全出自於你的經驗與意見,那在你飛速改變的世界裡,有什麼可以讓你安定並倚仗?對你來說,有沒有獨立於你自己、客觀的真理?

  "你只是一味趨利避苦,追求快樂和幸福,但是要知道,快樂與幸福多種多樣,之間不可同日而語,而你,你有沒有獨立於流變、可以辨別這多種快樂的好壞、對錯、善惡、是非、正義的標準?你心目中是否有任何彌足珍貴,值得長存於心甚至千秋萬代為你所敬仰的永恆之事、永恆之人、永恆之業,讓你一旦想起,就可以安心道,這是我來人事走過一次的意義?

  "當你在說,'整個社會都這樣'的時候,其實模模糊糊還是知道犯淫是不好的,只是因為很多人選擇了這種生活方式,所以你覺得它無可指摘。但這是個悖論--它應該被接受,因為它被接受了,你看,完全不能自證。大家都跟你一樣,都只是因為偏好選擇這樣的生活,所以犯淫絶非真理,它只是一種墮落的、苟合的意見,即使有很多人選擇,它、也、是、不、對、的,曉得麼?!它只能表示,你和街頭買20塊錢一次的嫖客,在精神本質上無異。這種假象能提供一時的歡愉,但真正的幸福卻是長久的安寧。只有真理能提供幸福,明白?"

  他一會兒"犯淫"一會兒"永恆",比照太鮮明,搞得段榕人都有點不太想做了,瞄了他幾眼,覺得自己流連花叢、把花當玉米棒子掰一個扔一個,也許的確是因為空虛?他的腦海裡閃過一些光弧,雖然不太願意承認,即使他錦衣玉食,位高權重,又有才華,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會覺得……難道就是這樣了?難道就是這樣了?

  他不知道顧東林是個施派,天天搞古今之爭。

  "然後你可能會問我--為什麼一定要做的對的事?"

  段榕唔了一聲搖搖頭,表示他還在消化中,不過可以繼續。

  "做錯的事一定會遭致懲罰,這是一定的,相信我。所以在公司裡我即使很激動,也一定要把持住。"

  段榕撐着腮幫說如果你把持不住,那你就糟糕了。顧哲沒聽清,說你說什麼,段先生趕

  忙你繼續,你繼續。

  "其實我是很理解你的嘛。男人一旦潘驢鄧少閒,不多顯擺顯擺,總是有劍在函中不得不發的感覺……"

  "潘驢鄧少閒?"

  "潘安之貌,鄧通之財,年少力強,時有餘暇……還比較雄偉。"

  段榕大驚,五個字誇人就能做到全方位無死角,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羞澀稱謝。顧哲咳嗽了一聲,"典出西門大官人。西門大官人真是所有犯淫男人的典範啊。"

  段榕立痿。

  "在操作的層面上,犯淫也不有利於幸福健康。這個需要圖解,有帶紙筆麼?"

  段榕伏地跪拜,讓服務生趕緊備好文房四寶。顧哲拿到紙筆就開始畫陰陽,"男人有兩個資本,一個外在的錢權,一個內在的性能力。錢權這個暫且不論,畢竟來了又去,去了再來,但是內在的性能力,一滴精,十滴血;精ye,就是生命。"

  段榕本來還覺得自家太太要上性生理課,很新奇,這下看他真要上,那還得了,一邊遮臉一邊敲敲他面前的桌子:"等會兒還要吃飯……"

  顧哲恍然大悟:"那我們得快點講,食不語,吃飯的時候我才不跟你講話呢。"

  段榕說,你就不覺得……你的用詞太直接了麼?

  顧東林莞爾:你這人都把人家小孩褲子扒了犯淫,現在還跟我裝純?!

  段先生只好把手縮回來,繼續遮臉。

  "精液這個東西既然值十滴血,這麼補,那怎麼可以隨便按着性子給隨便什麼人?你看……把頭抬起來好麼?看這裡!你用錢權,換來性感的床伴……犯淫,這個過程,錢權在消耗,精ye也在消耗,看到沒?人家win-win,你是lose-lose!當然,運氣好的話,床伴也許是李瓶兒、孟玉樓之流,"顧哲很爽快地從性能力往錢權的方向畫了一條線,加一箭頭,"能給你增加錢權……但是,你依舊在消耗精ye!看到了沒!"

  顧哲把那張流程圖塞到他眼裡,順便不動聲色地拿了他手機,"外在的錢權循環不斷累加,但是精ye的循環是循環不起來的,無論如何都無法補充,那可是命!你這是在豁命!段、老、爺!一個男人一輩子就兩千發,射一發,少一發;射一發,少一發;射一發,少一發!最後你就……"

  段榕聽到這裡一頭黑線地警覺起來,拿着流程圖,在那邊掐指一算……哎呀不好:"萎了……"

  顧哲冷笑:"不,哪有那麼好的事,是馬上風。犯淫的人怎麼可能活到自然痿?!必定是馬上風!連西

  門大官人都不能倖免,你怎麼還要去重蹈覆轍!"

  "可是老存着……也沒用……"段榕已經完全被玩壞掉了,微微反駁了一句。

  "所以有妻妾成群!不過妻妾的意思是,你得照顧她一輩子,不僅僅是生活條件,還有情感上的和睦。你要幫她們交三金,要買禮物哄她們,懷孕了要祖宗一樣照顧着,要讓她們能坐在一起打麻將而不是揪頭髮……只是現在的女孩子都追求自由平等,這個不大可能。"顧哲歡快道。

  段榕明顯有點吃不落。

  "還有最後一條路--ji院。以前的ji院都是官營的,是大家都認可的、能有效增進社會和諧的好政策。從前的妓nv都是女神的祭祀,很高貴的。"顧東林用力一點頭,給了段先生一點希望,然後看著他眼中瞬?的光彩堅定有力道,"……直到出現了梅毒。"

  正準備上菜的服務生一個踉蹌,把盤子倒扣在桌布上。

  47、虐賤人有的是招(三)

  那天晚上,段先生被顧先生帶去虐了一場斯諾克,然後老老實實回了家,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着,半夜三更才迷迷糊糊有了點睡意。結果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只聽到顧先生在枕邊很有節律地說:射一發,少一發;射一發,少一發;射一發,少一發!Rap一樣的,最後還以深情並茂的馬上風結尾,嚇得他魂都沒了。

  段先生一骨碌爬起來憤憤接了電話,心想溫柔男人,做不下去了!粗聲粗氣道:"喂!"

  小黃顯在對面下了一大跳,委委屈屈地:"……心情不好麼?我、我只是想你了……"

  他就聽到段先生在對面焦躁咆哮:"我只有兩千!" 然後就被莫名其妙被掛掉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開始射一發少一發射一發少一發,段先生接起來道你有完沒完,聽不懂啊。對面顧東林"嗯"了一聲:"這麼晚……跟誰在吵架麼?"段榕抹了把臉,看了看手邊的鐘,直指二點,又看看顯示屏上閃爍着的五個大字,親愛的太太,配圖是顧哲一臉冷靜地嘴角蘸醬,想了想還是把怒火吞下去,順道思慮着:舔屏的話會不會被聽到。

  "我好像把錢包忘在你車裡了,你明天能幫我看看麼?"

  "一個人。"段先生答不對題,低聲下氣。

  顧哲裝傻:"什麼?"

  段先生微微一勾唇角,"不過剛才實在忍不住,就着鈴聲……那個了。"

  顧哲在對面屏息靜氣,然後啪,掛掉。

  段先生大樂,刷微博曰:總算扳回一局。

  "他說什麼?"老張好奇。

  "他以為我查崗。"

  老張說:"你不查崗你半夜兩點不睡覺是在幹嘛?"

  顧哲抱胸,只斜斜看他一眼,牛頭不對馬嘴道:"錢包掉了……那找到了,怎麼辦?應該告訴人家一聲吧,省得人家擔心,是不是?"

  老張立馬明白了,笑眯眯抓起手機塞到他手裡。

  "不不不……"顧哲把手機擱在一邊。

  老張道:"也是,畢竟是半夜兩點了。要把一個賤人掰回正道,總要慢慢來的,他還聽得進去,本質不算太壞,也不用對他太苛刻。"

  "嗯……"顧哲悠揚綿長地應了一聲,然後突然高貴冷艷道,"……先讓他睡半個鐘頭。"

  那天晚上,遊蕩在圍脖上的午夜幽靈們發現,才貌兼備點石成金偶爾臨幸圍脖的段大腕一晚上居然連發兩條狀態,後一條"我認輸我不敢了"回應前一條"總算掰回一局",意有所指含義雋永很有八卦空間,一時間排上了搜索榜前十。

  而在距離兩點半十個小時後,另一個默默無聞粉絲不過百的新浪加V在底下評論,一字曰:乖。

  然後又忍不住加了一條:你這什麼頭像,怎麼搞非主流啊?走牙買加風啊?遭致不少死粉死掐。只是po主來無影去無蹤,就算想掐也掐不到人,這是後話。

  至於小黃顯,從此以後,他再沒有給段先生打過電話,因為第二天他就順利拿到了一部跑車做分手禮物,並且倖幸福福地勾搭上了段先生他弟。他弟還開着小黃顯的跑車來兜風,開到公司門前還對騎自行車上班的顧先生深情款款:只要說一聲,我一定跟你在一起!阿姨洗鐵路!說罷,一個擺尾,揚長而去。

  段先生只能扶桌長嘆:家門不幸!一腳把他踢到不知道哪個旮旯,還特別囑咐他的經紀人好好把他的時間表塞滿,一定要滿,滿得要溢為止。

  而Matthew發現,自從主上把小的們--包括太子爺--都趕走了之後,就對顧先生懷着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與其說主上專門在公司裡找角落想跟顧先生親熱,不如說他專門找角落試圖對顧先生進行密室謀殺。因為顧先生有事沒事,就喜歡拿主上嫖上一嫖,以逼他破功為樂,簡直是拿整個娛樂圈娛樂。

  而段先生的反應,可以比照那些經常想造反、但又遭致殘酷鎮壓的農奴,明明是想斯巴達一把的,但最後都淪為斯巴達克斯,一下子就被剋死了。所以,比起摸大腿揉屁股,他更樂意乘着顧哲喝水時候,偷摸又狠狠地勾住他的脖子,揪他的耳朵,像兩個小孩兒似的纏鬥在一起。

  大家都為兩人捉急:怎麼不推到沙發上去呢,怎麼不推倒沙發上去呢,結果推到沙發上也是繼續卯着,搞得面紅耳赤,自己都覺得荒唐。雖然近距離的言笑晏晏有那麼點晝夜宣淫的意思了,但畢竟只是卯着,害的本來還很體貼地知道要避一避的眾人興緻闌珊地敲敲門,兩個人立馬正衣冠,變禽獸,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是若是因此而覺得,段先生成了一個好人,那就大錯特錯--顧先生不在的時候,段先生依舊是那個極端挑剔、要求刻毒且溫文爾雅的金牌製作人,而且,連爬上床的後路都活生生堵死了,堪稱無

  法收買的巔峰人物。

  特別是當顧先生不上班的時候,那簡直是辣手摧花,分明遷怒。這種時候要保證給樂譜留個全屍,就得期望顧先生突然從天而降或打個電話。曾經有過先例,段先生正要一臉溫和地砸杯,顧先生突然推門而入,於是段先生慢吞吞從半空中收手,斂笑,炸毛,肌肉緊繃,全副戒備:"你、來、啦。"

  幽幽怨怨一唱三嘆峰迴路轉百折不撓。

  水還灑了一褲襠。

  於是顧哲倚在門邊仰天長笑,謔了他一整天,還把他性感新奇的保溫杯換成了雀巢咖啡的大棕瓶,堪稱時尚界的恐怖分子:"這個砸起來疼,倒起來爽!"

  段先生羞憤不理:"你歌詞寫得怎麼樣了?"

  顧哲說那我很厲害的呀,從口袋裏摸出幾張紙給他看看。段榕一看那明顯是試卷的邊角,就忙不迭要數落他,結果一看,寫的還真是很厲害。古風婉約,流行曉暢,韻腳壓得非常穩,還很動人,只是作為歌詞還有點技術性的小瑕疵,只要修一修就好,不禁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顧哲眨了眨眼睛:"我很厲害吧!"

  段榕一邊翻稿一邊摸頭順毛:"找人抄的?"

  顧哲又跟他胡亂幹了一架:"哲學,是一切其他行當的抽象總和!政治哲學,又是第一哲學!我深度研究了主流,掌握了流行的脈搏,我一定能幹好!我對中文也是很有學養的!"

  段榕勾唇笑,不自覺去摻他的胳膊:"我這都不捨得給別人用了。以後專門給我寫詞,不要污我聲名!"

  顧哲搓搓手,"那豈不是要發工資了,老爺!"

  段爺說這個稱呼好,這個稱呼相當好!顧哲就很歡快地跟在他屁股後面,老爺老爺叫叫,一副乞食狀,段先生勉強保持着如沐春風的微笑,差點就綳不住了。

  走到樓梯口,老爺突然轉過身來,伸出了手。正巧顧東林沒心沒肺地要拐另一條道,去找林宏他們,堪堪從他手邊擦過。老爺一眯眼,抿着唇很是懊惱地走了。

  中午的時候,段榕一時忙過了頭,等想起來已經一點多,忙說糟糕糟糕,拿上外套去林宏他們的訓練廳。開門進去的時候裡頭正在吃盒飯,說說笑笑,倒是不見顧東林。樂隊成員不等他慰問,都是齊刷刷放下筷子比了個方向,"在隔壁睡覺。"

  段榕點點頭:"這個造型不錯,編進舞裡

  頭……別光顧着吃,多鍛鍊身體,趕緊把MV拍了。"

  林宏等集體石化:現在的走向已經不是牽段爺的裙帶,而是牽顧先生的裙帶麼!下次碰到一定山呼千歲!

  走進換衣間,看顧東林倒在臨時搭起來的幾把椅子上,身上蓋了幾件五花八門的衣服,臉上還掛一本大雜誌,不由得笑笑。

  "喂,"他推推人,"怎麼不去辦公室睡?"

  顧東林被弄醒,很不痛快,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你那邊太吵……"

  段榕不由得捏着他的小臂,低下身哄小孩兒一樣的:"這板凳不舒服。沙發軟一些……你老往這裡跑,還睡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顧東林剛睡醒,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精神抖擻地繼續討債。

  下次再來的時候,段榕連空調被都給他備好了,中午也特意讓Matthew儘可能不要讓人過來。

  48、齊家的同時要防家暴

  可是顧先生對睡眠環境的要求,比段先生對和聲的要求還苛刻,躺在軟綿綿的沙發裡,戴一個眼罩,還覺得世界不清淨。他時不時聽到段榕在桌子前嘩啦嘩啦翻檔的聲音,要不就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坐下,站起來,倒水,飲水機貼著耳邊轟隆轟隆,搞得跟地震一樣。剛安靜了一會兒,又可以感覺到他在眼前晃悠,穿著條破牛仔褲,走起路來褲縫窸窸窣窣的,然後嘆氣,低頭,呼吸繚亂。正巧Matthew開門說有重要的人談重要的事情,於是兩個明明很有存在感的人,還要在那邊裝作很沒有存在感的對話……

  顧東林心裡是知道的,是,是……段榕很體貼很小心了,但是他反正半夢半醒不用講道理,就坐起來籠着空調被,發呆。重要人物看他起來,總算鬆了一口氣,不用捻着嗓子談唱片的預算了,不過說了幾句話感覺不對啊,到處充盈着沉靜威壓的起床氣……幸虧段榕也頂不住,稀里胡塗多撥了好幾十萬,那人拿着預算簡直要飛起來,心想果然自古紅顏多禍水,昏君,昏君!欣然告退。

  段榕雖然很寵,這時候也嫌棄他嬌貴了,可是顧哲聽他們談預算已經睡着了一半,正要睡過去又被造反,登時迷迷糊糊的炸毛。他不激情的時候,尚且還要把歪理邪說拗成正統壓段爺三分,一激情起來,那是徹底不講道理了:"你--好煩!輕手輕腳都不會……"

  一邊說一邊打哈欠。

  段榕聽他拖着長調很新奇,覺得很好玩了,握著他的手臂要灌他咖啡:"你啊……真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顧東林嫌棄地把咖啡推開:"那我不來了。"

  段榕失笑,想了想,伸長手臂,慢吞吞慢吞吞蔓延到沙發背上,然後看他一點點、一點點倒下來、靠過來:"我有那麼煩麼?"

  顧哲嘟噥:"你--好煩!"

  "那也沒辦法,我要工作。"段榕拍了拍他的臉,"否則誰發你工資?誰掙錢養家啊?"

  顧哲抱怨說,你錢夠多了,再掙沒意思了,悠閒一點嘛。中午本來就午休,睡一覺多好。

  段榕又失笑:"你怎麼小孩一樣的……等等,什麼?你再說一遍!"

  顧東林大概覺得冷,往他縮了縮,還抱住他一條胳膊:"吵什麼……睡啦睡啦……"

  於是顧哲又經歷了一番悉悉索索,連沙發都似乎被人搬運了,然後身邊一沉,世界清淨了。

  這天顧東林沒有林宏騷擾,居然睡到了下班,更加不幸的是,Matthew進來的時候段榕也在睡,兩個人姿勢還很好看。於是Office Play從助理圈一路傳到司機圈,成天在茶水間八卦的大家反倒相當無法適從。

  而顧東林只覺得人心不古:兩個男人睡一塊兒,門都沒鎖,還能出事,嘖嘖……你能不裸睡麼?

  "裸睡更舒服。"段榕赤膊爬起來,把頭髮往後一撩,還挑了挑眉,一派風騷。

  "那你能別把我也剝光麼?就一床空調被,會感冒。"

  段先生俯身蹭了蹭:"嗯……好舒服……"

  然後不客氣地用力抱住,眯起眼睛埋在他的頸窩裡,"這樣不會感冒,還很暖和……唔,很熱了……"

  那顧東林是很懂這套的,再下去就是"我硬了嘛",他看得多了是不是。這時候閉着眼睛鼻孔出氣恩哼一聲,"那是,大家都喜歡皮草,人皮,頂級皮草嘛,當然頂舒服了。天生萬物以養人,人殺萬物以逆天,吃得白白壯壯,還不長毛,看著就白淨細膩。要不阿茲特克祭司幹嘛每年春分扒一張下來披身上,那還熱乎乎的,是吧。"

  段榕他也硬起不起來啊,硬起來也痿掉了,訥訥道:"扒皮啊……"

  顧東林安慰他:"人家那也不容易。十六世紀西班牙人剛去中美洲那時候,他們剛打了次勝仗,有三萬俘虜,哎呀……那可真是把他們忙壞了,三天之內要剖三萬顆心,平均下來每一分四十七秒開膛破肚一回,那外科醫生跟他們比也太弱了,是不是,他們也沒手術刀,只有燧石刀。"

  段榕聽得毛骨悚然,十分鬆動,一個沒注意就被壓到身下,顧東林淡定地伏在他身上比劃開了,東瞧瞧西摸摸:"你這胸骨就太硬,燧石刀打不開,老切着你也疼,我也累,所以要從你橫膈肌這裡下手,是吧。橫拉一刀,然後把手伸進去,往上摸,最後使勁一拽……"

  段榕默默拾起衣服穿上,顧東林就貴妃醉酒似的在沙發上斜眼看人家,笑得神秘莫測,像極了阿茲特克燧石刀。段先生一步一抽搐,滿臉荒唐淚。走了幾步想起來恰逢週末,頗做了一番心理鬥爭,遂還是咬牙假公濟私,把祭司大人擄到家裡。顧東林看看車開的路不對嘛,奈何方向盤不在自己手上,乖乖上豪宅洗手作羹湯,把段先生美死了。顧先生做完羹湯,還默默把碗盤收拾了,段先生大喜的同時還不敢相信,心存僥倖以為他忘了。

  顧先生把碗盤都好好擺到不鏽鋼水兜裡,然後一指探頭探腦的段先生:"你,過來洗。這次總不會再摔碎了吧。"

  結果自然是他低估了段先生的水平,他不單把水兜裡的摔碎了,還把櫃子裡為數不多的庫存也摔碎了。那玩意兒藏得可深,不仔細翻個十幾二十分鐘還翻不出來,他居然還能一下子都給砸碎了,顧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你手上長得是腳趾吧。"

  段先生迎風流淚,哭成傻逼,不過卻意外地得到了一道逛超市的許可,自然是乖乖在那邊搬碗碟。而顧先生則跟小姑娘似的,把整個貨架的零食都掃蕩一遍,被嘲笑了還理直氣壯:"我不抽菸,不酗酒,那我總得找點東西吃吧。"

  段先生連連稱是。

  于是之後的週末,顧先生就架着金邊眼鏡,叼着根pocky,面前一盞鐵觀音,翻着他的斯賓諾莎。搭配上段先生家極富貴氣的裝飾,和段先生極富眼力、為他量身定製的復古西裝褲,頗有上海灘紅頂商人的派頭,在沙發上不動如山。段先生就在客廳一角陶醉的彈鋼琴,彈一會兒,顧先生叼着pocky甕聲甕氣道,"難聽,換。"或者,"好聽,循環播放。"段先生就再起一首,繼續陶醉……顧先生從客廳陶醉到廚房,切蘿蔔還得伴着《天祐女王》。

  段先生陶醉了一下午終於感覺不太對勁,拍拍鋼琴凳,"過來,到老……爺這裡來!"中途改口差點咬掉了舌頭。

  顧哲嘖嘖,心想他要是真把老公說出口,那可如何是好。

  把他舌頭咬掉?

  老爺說你歌詞寫的是不錯,通俗易懂,含蓄雋永,但就是太循規蹈矩,不夠激情,不夠出格,一言以蔽之,沒特色。顧東林撐着鋼琴連連稱是。老爺得了心理上的滿足,即興彈了一首,然後說你給這首曲子填詞試試看,再活潑一點,不要這麼靜悄悄地玩憂鬱,言辭出位也沒有關係,現在小孩兒都好這口。顧東林搖搖頭:"老爺,我俗不下去了。而且你這曲子也不俗啊。咱們為什麼非得這麼俗不可耐啊?咱們很高雅的嘛。"說著低頭看了看菜刀,睫毛長得跟小扇子似的,可委屈了。

  老爺被哽了一下:"這個……"然後端出老爺的氣勢,"要你寫你就試一試啊。真寫不出來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嘛。"

  顧哲興趣缺缺地揮了揮菜刀說我還是切蘿蔔去。老爺愣了,唉唉唉一把扯住他手腕:"你怎麼那麼懶散?難道這價錢,你還不滿

  意?"

  "可滿意了。我一整年工資還沒那麼高。"顧東林老實道,"你還一口氣買了三首,十五萬。"說著眉目傳情地看他一眼,意思是老爺你真好。

  看完又低頭看菜刀:"不過再寫下去,錢就沒地方藏了,床底下都塞滿了。"

  段榕實在不能理解顧哲的腦迴路,迎風流淚,哭成傻逼。

  他會讓顧東林寫歌詞,就是想把人留在身邊,結果人捲了錢就跑。捲了錢跑他也比較習慣了,問題是別人都是捲個七位數八位數,是吧?他都準備把整個段家給他燒錢玩了,他居然愁花不完。這也太可恥了,是吧?幸虧顧哲懶洋洋說這也不好說,他準備去炒股,萬一折在裡頭,老爺你還是很有用的。然後提議:"老爺,我賺了工資,請你看《甲子園》?"

  段榕大男子主義條件反射:那怎麼好意思。

  顧哲一拍他的肩:"那也行,你也別忙着不好意思了,快去買票吧,要頭等座,快去,晚了搶不着。"

  段榕默默道,你真不客氣,顧哲訝然:"你、你希望我跟你客氣啊……"

  段榕看著他一臉被傷害的表情,梗着一口老血話都說不出來,乘着還有口氣在就要家暴,顧東林逃得那叫一個快。

  顧東林發誓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段榕久經沙場,並非毫無準備。比如說,這次他就不走床單被套風,他直接把客房的床拆了個精光,一根床柱都不剩下,然後默默站在他身後羞澀說,床架裡似乎有白蟻。

  顧東林思索了一會兒對策,看了他一眼,"晚上看電影?"

  49、愉快的週末

  段榕很開心地拿本本。

  段榕家裡有老大一個家庭影院,自帶投影儀,看電影的時候半個客廳都是屏幕,爽。不過他平時一個人也不用,顧東林光拆線裝線就忙活了大半天,跟個小電工似的。段榕看他鑽來鑽去露着一截細細的腰,心裡很安慰,說以後家裡的事情都可以交給你了。顧哲埃拉埃拉,說你也就背背水背背米袋背背煤氣罐。

  段榕這別墅建得早,離城區又遠,不通天然氣的。這時候顧哲一番話把他弄得一個激靈,登時幻想了一下:他家開着PARTY,娛樂圈的俊男美女們喝着美酒,顧東林在廚房裡準備美餐,然後突然回頭大喊一聲沒煤氣了,然後他就開着布拉迪威龍、穿著挺括西裝……吭哧吭哧去背煤氣?!

  "很帶感,哦?"顧東林把線都抻好,回頭,瞥了他一眼。

  段榕嚥了口口水:"我還是有別的用處的,能洗碗的……"

  顧東林笑而不語,打開本本下了《極度深寒》。

  後來上床的時候段榕連裸睡都忘記了。

  這倒不是段榕膽子小。這不能怪他,他這麼人帥多金又有才的鑽石王老五着實不多,平時娛樂活動太多了,基本上不需要看恐怖片來調劑生活,那是屌絲幹的事。但既然段太太有這個需求,他也不能說什麼。但問題是,段太太一方面要看,一方面忍不住要尖叫,要嚇得半死。他本來不覺得有多嚇人,但被一傳染,也心裡慎得慌,忍不住要跟着尖叫,兩個大男人此起彼伏叫得跟傻逼一樣,一場看完身心俱疲,洗洗睡覺。

  一晚上顧東林都蜷縮在床邊,小模樣可可憐了。段榕讓他睡過來點,他頓了頓:"我怕你半夜變成那玩意兒……"

  段榕想像力沒那麼豐富,但一旦被指引,那就不一樣了。藉著外面漏進來的光看到顧東林淡得發亮的眸子,也有點頂不住,顧自把被子捲一捲:"……我不會變成那東西。"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段先生不大確信地說,"你也不會吧?"

  顧東林趕忙說不會不會,都是體面人。

  兩個人卷着被子就露出顆腦袋面面相覷,不由得一齊嘆了口氣。

  "為什麼嚇得要死還要看鬼片?"

  顧東林老實交代:"一個人不敢……嘿那不是鬼片,那也不是恐怖片,那是科幻片!"

  段榕覺

  得冷,默默道,"那是血漿片……"

  然後一晚上都忙着做噩夢,所有激情都被恐懼的激情鎮壓,再準備得天衣無縫也萎了。

  星期天的活動依舊是顧哲說了算,指揮段王爺來回開了一百多公里,去市南參加個茶會,回來的時候帶著大包小包的新茶。因為之前說過要回學校,段王爺怎麼都高興不起來,段太太卻興緻高昂在副駕駛上掰他的茶葉,這個大紅袍怎麼怎麼地,這個廬山雲霧怎麼怎麼地,老爺不客氣地說開車呢,別說話,段太太委屈了,理直氣壯道,我不跟你講你怎麼知道到時候喝哪個--沖第一泡不准喝記住了沒?

  段老爺隨和一點了:"我不喫茶,喝咖啡。"

  顧哲趕忙說那不行,歐洲人可勁倒騰我們鴉片,就為了從我們這兒買茶葉,每天吃得那麼油膩,飯後要喫茶洗腸胃。"成天喝咖啡,猝死了等會兒。"

  段王爺從後視鏡裡瞟他一眼,看他一臉誠惶誠恐,不由得勾唇笑。

  "四樓是健身室,每天鍛鍊的。"他答,"再說,我猝死了,放你為禍人間?"

  顧哲道拉倒吧,成天吃飯睡覺彈鋼琴,早上叫不起,晚上困得慌,我太瞭解你了。

  "哦……"段先生拖長了聲調,"你又瞭解了?"

  說著打着方向盤拐進宿舍樓下的停車場。

  顧哲偷了一包心愛的鐵觀音塞進口袋,"那……走了?"

  段先生說你還想幹什麼,啊,說出來聽聽?

  顧哲燒得耳朵尖疼,卻一臉平靜地推門而出。鑽了一半坐回來,段王爺悶笑,回來幹什麼,還不走?快走呀!

  顧哲氣急反笑,看著某人緊緊扣着的手,話也說不出來。

  某人一邊死抓着不放,一邊一本正經:"你抓着我幹什麼?啊?"

  顧哲一言以蔽之:"太低弱了!"

  段先生說?,給你看高端的,湊過來把車門一關,然後輕輕在他臉上親了下。

  "夠不夠高端,嗯?夠不夠?"

  顧哲這下不敢說了,奪門而逃,段先生大樂,哼着歌凱旋而歸。開到半路上神智一清,唉,傻了,那時候玩什麼高端不高端,直接上壘啊!

  而顧哲淡定地偽裝好自己燒成石灼蝦的真相,回去的時候,發覺多日不見面的嚴潤魚居然回來了,本來是副象牙剪刀,出去帶了下軍訓,立馬變成用了多年的火鉗,就戴眼鏡的地方留下一塊白,只有去坦桑尼亞才能做上白雪王子。顧哲不禁又仔細審視了自己好逸惡勞的生活。嚴潤魚訴完苦,夏春耀訴完相思之苦,就輪到顧哲來坦白他歎為觀止的感情生活。顧哲口水四濺從謝師兄講到一次出軌二次出軌到仔細內幕,嚴潤魚喊停:"這不對啊,你幹嘛要耍他!你釣着人家耍弄乾什麼?"

  "防止我被他耍弄。"顧哲認真道。"不過我覺得不會。他把客房的床都拆了個精光,衣櫃裡掛了一半的定製西裝都是我的號,牙缸茶杯都準備好了,睡衣還一個款式的,絶逼是真愛!絶逼!"

  老張剛進門,脫鞋的意願的沒有了,連連說這可真是段家祖墳進水了:"要對付一個自戀的人的終極武器就是給他一個更自戀的傢伙麼,嗯?為什麼所有人的愛情都是他一定不愛我,他一定不愛我,到了顧哲這裡,就是他絶逼愛我!能收斂一點麼?!"

  嚴潤魚不解:"等等,你耍弄他,為了防止被他耍弄?你為什麼會被他耍弄?"

  顧哲也有點不解了:"……老張說我喜歡他。"

  嚴潤魚一針見血:"你喜歡人家麼?"

  顧哲沉思。

  夏春耀跟隨家長的路線,繼續一針見血:"你想跟他上床麼?"

  顧哲摸了摸下巴:"他比較高大,抱也抱不過來……"

  "沒說你在上面。"三人異口同聲。

  "……NO。"顧東林審慎道。

  嚴潤魚把顧哲逮沙發裡:"趕緊住手,趕緊住手,這樣的下去要出事情的!你們這是在玩愛情遊戲!你也太不厚道了,要引火上身的!你要考察他,至少該確立交往的關係,這才名正言順,然後覺得可以了,那就結婚……"

  "可是在一個儒家文化中我們是不可能結婚的,我確定,我跟師兄明確考慮過,同性戀結婚不是一個要不要通過的問題,不存在YES or NO的爭執,我們不會讓草案提交。"顧哲認真,"所以我們的交往等於異性的結婚,那麼這樣推斷,考察也只能放在曖昧期。"

  "絶逼是真愛。"夏春耀搖搖頭,"絶逼的。看他那個忙着找合法性的模樣--可以去國外結婚。"

  "還留宿。"老張界面。

  嚴潤魚擰着眉毛:"你們這樣不行……不行的!你自

  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顧哲思考了一會兒。

  "我沒想呀。"他從口袋裏摸出跟pocky叼着,"就是……就是怕到時候萬一弄不好被他欺負了,就是先下手為強嘛。"

  "那萬一弄假成真了呢?"嚴潤魚一副你這登徒子的模樣,"你要負責任的呀!以後的事情你想過沒有?"

  清脆地啪一聲,顧哲咬掉一截:"我……我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去欺負他的。成真了……那現在也挺好?月底不用問你們借錢了,至少。"

  老張一邊脫得只剩下褲衩,一邊在客廳裡晃來晃去準備洗澡:"不過小魚說的也有道理,不要相信在野黨。在野黨一旦上台,都跟執政黨沒兩樣。"

  顧哲嘖了一聲:"段榕如果變成執政黨……"

  小魚說你們這還是先緩一緩吧,太快了,顧哲若有所思。

  剛說到這話,手機響了,大家一看是段榕,都目光灼灼地望着顧哲。

  顧哲小心接見在野黨:"什麼事啊?"

  "我這裡直接有今晚的票,去不去看啊?"

  顧哲開始一臉糾結,渾身發抖,在沙發上磨來磨去,可憐巴巴地看著幾個常務委員,做着口型:"甲子園甲子園甲子園……"

  常務委員集體投票通過以下議題:電話對面的在野黨攻勢強勁,勢不可擋,且已佔領大多數票倉,基本盤已盡數拿下,大概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取得多數議席,重新組閣。一言以蔽之,水已經潑出去了,胳膊肘大概是拐不進來了。

  底下喇叭一按,潑出去的水登時以收不回來之勢套上外套,直奔下十四樓,與在野黨領袖親切會晤去了。

  老張幽幽望着那橫衝直撞的背影。

  "我也想有個會請看《甲子園》的男朋友。"他說。

  "《甲子園》是什麼?"嚴潤魚一臉惶惑。

  老張心裡平衡了,摟着小春耀的削肩:"不過比起某些人的男朋友連什麼是《甲子園》都不曉得,我還是幸運得多。"

  50、全家都是霸王龍

  那邊廂並肩看話劇,一開始段先生還惦唸著上壘,但也知道,直掰彎這個事情心急不得,何況怎麼看怎麼長着張正房臉,不得草率行事,就偷偷隔着扶手勾人家小指,一片纏綿悱惻。顧先生正在思考要不要給人家個名分,這動作剛好又不涉及人體撕裂,還挺有默默的溫情和卑微的感性,就默許他臣服在腳下了。

  到後來段先生和顧先生都忙着看戲,誰都騰出不出空理睬誰,出了門還意猶未盡,在野黨這過激的競爭態勢就被遏制住了,遏制住了整整三天,導致顧哲難有的慈善念頭被一幫形而上學磨了個精光,徹底拋到腦後。

  星期四的時候,顧哲照例去他公司打工。按照他的意思,寫歌詞這行他已經做到頂了,沒意思了,可以乾乾其他活。Matthew現在已經不準備理解他了,很馴順地說,那顧先生想幹些什麼?顧哲默默想了想,要做比較有技術含量的事,但是又只會打雜。Matthew痛苦地思考了很一會兒,然後把他塞到化妝間。

  化妝間裡的小哥那是很潮的,是吧,也知道他是今年娛樂圈最強黑馬,堪稱扶搖直上的在野黨,於是說話口氣愈發軟綿綿,繞着他仔細介紹。顧哲咋咋稱奇,表示他平生所見奢侈品都不如這一屋子學問多,立馬虛心拜師。

  這時候段榕開門進來:"我一個人也可以,不用叫他回來。"

  "可是……可是當時約的是兩個人。"

  "我一個人就行。"段榕不容置喙,掰着門掃了一眼Matthew。"他們不接受,那就取消採訪。"

  Matthew只好拿着紙筆劃了個圈,苦大仇深地走了,臨走前看了顧東林一眼。段榕回頭看到他在,思考了幾秒鐘,把Matthew叫回來,"等等,跟他們說,換一個人。"

  Matthew已經猜到了那幾秒鐘時間裡的boss的腦迴路,故從苦大仇深立馬到憤世嫉俗:"這怎麼可以?!以什麼名義?這太輕率了,Edison!"

  "要什麼名義。"段榕平淡道,"模特,填詞人,特別助理,茶水間的,什麼都行啊。韓譽不在,其他誰都一樣吧?"

  說著回頭對顧東林一揮手:"幫個忙。你還欠我個人情呢。"

  "有麼?"顧東林一本正經。

  "……"

  兩人直視了一會兒。

  段榕深吸了一口氣,裝作無所謂

  地挑挑眉:"那總要給點糖吃吧。"

  顧東林笑:"做什麼?"

  "拍寫真。"

  顧東林警覺:"穿衣服麼?"

  化妝小哥忍不住扭扭捏捏地笑起來,讓人瞬?以為在勾欄院裡。段榕也笑,"你還想拍不穿衣服的?"

  顧東林偷偷說我沒看過穿著衣服的寫真。

  說完三人都是一愣,段榕一臉黑線,要不是化妝小哥在場,大概要擼袖子打過。

  於是顧東林突然就從化妝師學徒變成了坐在了轉椅上的那個,化妝小哥摸着他的臉往上亂塗亂摸:"哎呦你的皮膚好好哦用什麼護膚品啊?"

  "美國甘油,"顧東林自豪,"純正丙三醇,自帶三個羥基鎖水,超保濕超水潤,你值得擁有。"

  "那麼厲害啊!"化妝小哥驚呼,"沒聽說過啊!美國貨,多少錢啊?"

  "兩塊八……"

  "……"

  "誒,你知道那個……採訪要採訪些什麼麼?"

  化妝師小哥被拖出兩塊八的陰霾,老老實實做順風耳,巴拉巴拉扯了一大堆:"……段先生太低調啦,平時露臉都很謹慎,所以人家乘着這個機會,想給兄弟倆一起拍套寫真,就叫'璀璨星光背後的男人'。一方面大概是韓先生平時的形象都太尖鋭太突出了,想借段先生把他的形象柔化一下,表現出溫情的一面,同時也讓段先生曝一下光,為今年拿金曲獎造造勢。"

  顧東林說拉倒吧,兩頭霸王龍拉一塊兒,怎麼可能溫情得起來啊。說完,盯着鏡子裡的人心想不對啊,這一來我豈不是變成了璀璨星光背後的男人?此後都默默沉思,不發一言,倒給化妝小哥省了不少麻煩,從頭到腳處理了一遍,又讓服裝師給他配衣服。

  他眼睛近視,盱着眼也看不清鏡子裡的人到底怎麼回事,不大有所謂地跟着人家轉來轉去。後來Matthew開了門進來,倒是多看了他幾眼。他說時間差不多了,段榕那邊採訪已經快收尾,快去攝影棚。服裝師對他的造型仍然不滿意,索性把一整個衣架都推出來,顧東林看她一小姑娘,那很不好意思了,招呼Matthew一起推。推到攝影棚的時候把段榕給樂的,攝影師在底下喊:"這個表情好!這個表情好!"

  段榕立馬綳起臉做回他的精英,坐在線條流暢的鋼摺椅上招招手,"到老爺這裡

  來。"

  顧東林抱怨說不好這樣子的吧,不好這樣子的吧,被鎂光燈閃得有點眼花,走起路來居然亦步亦趨。段榕把他拉到近前:"不錯啊,好好折騰一下能看的啊。"然後讓他別動,伸手在他臉上抹了幾把。顧東林以為粉沒涂開,隨他擺弄,化妝小哥站在場地外冤屈得很。

  "就他。"段榕站起來虛虛圈了一把,"怎麼樣?"

  攝影師剛剛跟他商量要不要換寫真的主題,結果段榕說不用,也不知道是什麼個意思,現在一看有點明白過來,可還是實話實說:"臉廓太平,而且矮了一點,可能氣勢上會輸一大截……他是模特麼?"

  段榕大樂,搖搖頭說不是,是他的特別助理,私下裡簡直要憋不住了,偷偷咬着牙縫對顧東林說:"站直,矮死了!"

  顧東林咬着牙縫吼回去:"我很標準的一米七五,是你們家人不正常!"

  段榕咳嗽兩聲,"先試試看吧。"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顧東林平生所拍也只有證件照,連自拍都不怎麼玩,面對如此專業的鎂光燈,雖不至於惶惑,但就是不知道那攝影師在說什麼。人家叫他放鬆,他委屈道很放鬆啊;人家叫他酷一點、再酷一點,他一臉便溺;人家叫他看手勢看手勢,他近視,盱着眼整個人都恨不得貼到鏡頭前面去。攝影師弄了十五分鍾表示一定要換人,一定要換人,否則拍不下去,太不專業了,太沒有表現的天賦了,太自說自話不服從組織安排了,把段榕這麼好的、富有感情的展現都敗壞了,生怕再有個十五分鐘,段榕會不堪拖累撒手而去。

  段榕斜看了一眼某人,某人上了裸妝,皮膚泛着瑩潤的光澤,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看到圓潤的鼻尖與微微上翹的嘴唇。他對攝影師說行,然後讓人把公司裡的幾個模特叫來,乘散場拍拍他的肩,"先下去換套衣服……穿西裝,到我衣櫃裡去取。"

  顧東林沉浸在"我居然有不會做的事情"這樣的打擊中不可自拔,很是喪氣,被逐出場就虛心向Matthew求教,這拍個照怎麼還有這麼多事事兒。Matthew表示你抬頭看看人家,專業模特都是叫做什麼做什麼,從眼神到肢體全部到位,哪有你這麼扭捏的。顧東林老實交代,他老是讓我扮酷,那我很不好意思嘛,還有這麼多人看著……哇靠……那兩人光天化日之下勾勾搭搭幹嘛!

  Matthew看了一會兒說不對,大概也要

  換。果然,這一換就停不下來,把好幾個模特給輪了一遍。Matthew的臉色越變越黑。顧東林自然不明所以,就看到段榕似乎朝他眨了下眼睛。化妝師小哥取了一套格子西裝回來,在他後面嘿嘿一笑:"霸王龍啊霸王龍。"然後拉他過去補妝。

  補完妝回來,那攝影師終於投降了:"就剛才那一個吧……"

  段先生不動聲色地一招手,"到老爺這裡來!"然後站起來幫着整理整理西裝,彎下腰幫他把下襬的褶皺給捋平了。段先生壓低聲音說,你可給我爭氣啊。

  顧東林老實道我也很想給你爭啊,我不知道要爭什麼,你總得告訴我吧。段先生笑着說,就跟平常一樣啊。

  "那他還……"

  段先生表示你不用理他,平常那樣就挺好。

  顧先生聽信了,取了那副金邊眼鏡戴上,然後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倒,大爺了。

  攝影師咦了一聲表示這真是邪門:他看剛才段榕的狀態挺好,坐在那裡很願意跟模特配合的模樣,流露出來的表情也很柔和,連眼神都如蘸了春風,深深沉沉的一派淳靜,有那麼點意思;結果換了人之後,皮笑肉不笑整一個霸王龍,再高再出挑的模特往他身邊一擺,氣勢都被壓了過去,很沒有存在感,還不如那第一個扭扭捏捏渾身不自在的,至少還能拍出他想要的東西;他只好再把人換回去。換回去之後,段先生果然又是那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樣,收放自如可是……可是這個又睥睨天下了!怎麼到處都是霸王龍!

  段榕坐在對面輕輕踢了他一腳:"你平時這樣的?"

  顧東林老實道,我平時這樣的。

  段先生少不了反過頭來求助攝影師,把他的椅子抽走,讓他立着,好設計個主次分明、一看就知道誰是大家長的造型,這可苦了攝影師,搞了一下午都沒結果,不論怎麼勸說,顧東林就是如斯霸氣外露,非得把段先生也壓得矮個頭。

  顧東林到後來不甚厭煩,在那兒自己跟自己玩兒,突然發覺西裝口袋裏配着一塊金質懷錶,很高興地拿給段榕看:"都快五點了,下班下班!"

  段榕這麼一回頭,就被攝影師瞬間捕捉。

  51、天命

  等到新刊發佈的時候,公司門口就擠滿了到處來打聽八卦的記者。

  段榕在圈子裡是金手指,是話題人物,在圈外人看來卻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只流傳着英俊迷人家財萬貫的神話,簡直能讓人供起來,所以和韓譽連袂接受採訪的事老早就傳了出去,為新一期的雜誌造勢。結果事到臨頭,把韓譽換了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主題卻不變,那是神秘之上再加神秘,神秘得一幫小女生連連摳牆,更不要說為了這次接受採訪還專門拍了寫真。主編大人毫不猶豫地把人拉上去做封面。

  銅版紙上的段先生穿著一套暗灰色的西裝,交疊着雙手放在腿上,看上去非常端莊,只是沒有系領帶,敞着胸口露出一點小麥色的肌膚。他微微側轉頭去,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線條流利的側臉一覽無遺,還有那微微上挑的含笑唇角。但是他的眼神卻是朝着紙張外的讀者的,似乎正聽到什麼有趣的事,卻被鏡頭強行打斷,投來的眼光裡,溫和的餘波未息,還帶著點疑惑,非常生動傳神。

  而背後那個人穿著襯衫和馬甲,還圍了一條Dolce&Gabbana的開司米圍巾,普藍色格子的西裝褲很復古,勾勒出修長筆直的雙腿,很有時尚派頭。他握著一枚金色懷錶,彎下腰正打開與段先生關說,也是半側着頭,看起來神采飛揚的。雖然只看得清一半的臉,但是已然照見帶笑的眼角和一點點睫羽,還有形狀好看的嘴唇。而且兩個人湊得極盡,背後那人的頭髮又做得很伏,看起來似乎過長,不經意觸到了段先生的臉側,看上去很是柔軟。

  所有這一切在琳瑯滿目照花人眼的標題大字中顯得安靜又和諧,精緻,合心,讓人想到曬着太陽的悠閒午後,家人之間的溫暖。

  段先生人前雖是一直春風化雨,但那春風化雨從來高不可攀,他過度的客氣和溫和無時不刻不在提醒你,你們之間的距離。而能讓段先生露出這種表情的人,自然成了大家八卦的終極目標。

  顧東林在上課之餘還被人提問了。那個時候他換回原來的髮型,摘掉了眼鏡,捋着袖子在上頭讀尼采,底下有個小姑娘突然訥訥地問:"顧老師,XX雜誌的那個封面……是不是你拍的?"

  顧東林下意識地一推眼鏡,發現沒有架着,遂正兒八經地收手:"胡扯。大眾傳媒,跟聖人之學,有着牢不可破不可跨越的鴻溝!我是正經人,做的是正經學問,怎可學他人倚門賣笑?"

  小姑娘訥訥不敢再問,看他那個山

  雨欲來風滿樓的模樣,怕學分績保不住。

  但是段榕那邊就沒這麼好打發了。天天上公司都被記者圍車,苦得很。不過他倒不怕圍,反正他多笑幾下沒有什麼壞處,就怕到時候顧東林傻乎乎來公司被他們捉住,這事兒不好收拾。但是顧東林比他想得狡猾得多,一看公司門前圍這麼多人,就乘他陷入危難之中,大搖大擺騎着自行車進門,看到熱鬧還張望幾下,誰也不知道他誰。只走到門前的時候,有個擠不進人群的記者不大確信地問:"您是……是那個與段先生一道拍了寫真的模特兒麼?"

  顧東林"嘿"了一聲:"那我還騎破自行車上班?"說著,麻利地一踢撐桿,就地把破車摺疊,無比瀟灑地提車進門。

  那天也剛巧堵得太厲害,顧東林等到近十點還不見段先生,心想要不要去救他一命。Matthew說你可別亂來,媒體這個東西,很嚇人的!顧東林摸了摸下巴,讓他去訂了一百多份外賣,段先生也聰明,一看有人送快餐就立馬做好人,"你們也累了一上午,先去吃,先去吃。"

  顧東林乘着大家將信將疑領外賣,把段先生解救了出來,還為他搏了個美名。段先生春風得意,還不忘回頭跟大家招個手,"近日會開個新聞發佈會解釋這件事,所以各位也就不必堵車了。"

  眾人大喜。

  顧先生則冷眼。他已經摸到了段先生的肚腸,但不得不表示這迂迴的技術還是相當高明的。段先生吃了臉色,趕緊裝病弱,感嘆這罪惡的記者群:"圍着也沒什麼事,就是出來的時候,發覺都穿高跟鞋……"

  顧先生無情地唾棄他活該。

  段榕關上門,邪惡道:"娛樂圈就是這樣,就算當時不是與你,現在也吵翻天了。你願意那樣?"

  顧先生冷冷一哼,表示我太瞭解你了,段數太低了:"都學會旁敲側擊了啊。"

  段先生謙虛低頭。

  "記者發佈會是不開的,"顧先生拍板,"?頭露面,我可不幹。"

  段先生連聲道是:"可是這事兒也不能就放在那兒由着他們猜,人肉是很恐怖的。"說罷微妙笑,意思是如果被他們查出來……

  顧先生心中暗罵這畜生使得是連環計,日後不活埋了他:"獨家,獨家!找個好糊弄的娛記,二對一!"

  段榕領命出去安排,心想這是終於要見天日了。Matthew跑腿

  聯繫獨家的同時,則心想主上這次兵行險招,再次確認他一定是壞掉了,壞掉掉了,這是恨不得向全天下出櫃啊,犯大忌、犯大忌。

  獨家的人選不日便敲定下來,對方自然是順着他們的時間,段先生自然又是依着顧先生的時間。顧先生第一次正兒八經被採訪--從前都是他採訪人來着,深知為了達到目的是可以如何地不擇手段,是故向段先生又敲定了一下:"我們這是去解釋為什麼我會出現在你的寫真裡。"

  "是。"

  顧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可事實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的。沒什麼好說的。"

  段榕"哦"了一聲,帶著笑:"真的麼?"

  顧東林不自在地瞟了他一眼。

  "是要澄清吧?"

  段榕又長長地哦了一聲:"這樣啊。恐怕越描越黑哦。兩個人說,口徑不一哦。"

  顧東林受不了了,"好好說話。"

  段榕眯着眼睛笑。

  "不行,"顧東林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就果斷搖頭,"不行。必須做個明確分工,等會你專門談工作上的事,私人關係全由我來說。"

  段榕停下了腳步,看看左右無人,把他推到牆上:"那你準備怎麼說呢,嗯?怎麼說?"

  顧東林一派鎮定地燒成石殻蝦:"你聽說過'薛定諤的貓'麼?在房間裡擺盆毒牛奶,放隻貓,這個時候,對於在門外頭的你來說,房間裡有兩個世界。一個是貓死了的世界,一個是貓沒死的世界,兩個世界同時存在。但是一旦你推門進去,一個世界就崩塌了,只剩下唯一的一種可能。這門,你是開還是不開呢?"

  段榕自然是聽明白了。他歪着腦袋看了他半響,然後不甘心地湊近,幾乎要跟他頂着額心:"那你讓我怎麼辦呢?你知道我不敢的。那你在門裡面,能不能偷偷告訴我……門裡頭的貓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它還有可能活着麼?"

  說完站直了身。

  顧東林感到他看起來只是好無所謂,但其實整個都繃緊了。兩人清淺的呼吸繚繞了又散開,混着他身上一貫好聞的味道,讓顧東林整個都變得又小又熱,看著近在咫尺的肩膀。

  "嗯,讓我看看,門裡……"他頓了頓,神巫似的閉上了眼睛,蜻蜓點水地頂着他的肩頭,"有個小孩崴了腳?!"

  說完推開他

  ,一溜煙跑了。

  段榕一愣,然後氣得渾身發抖,簡直眼前一抹黑要暈過去了,開始原地捋袖子,這不打不行,這不結結實實打一頓不行了,日子沒法過了……

  後來在茶水間抓到人,二話不說就要拖進隔間動刑,顧東林看他氣得不輕,胸口一起一伏明顯在壓抑着粗氣,趕忙討饒。段榕看他能屈能伸的模樣,氣急反笑,"也行啊,到時候我也有發言權,什麼我主外你主內,沒商量。"

  顧東林憋紅着臉說那不行的,沒有明確分工就不能踢皮球了,會被人家套的去。段榕說憑什麼呀,你在裡面看貓,連看都不讓我看一眼,還不允我在外面說一兩句過過癮麼?憑什麼我們兩人的關係,就你一個人說了算呢。

  顧東林仰頭看天,淡淡吐出兩個字:天,命。

  段榕樂呵了,說你還天命,天命個鬼。

  顧東林把胳膊肘從他手裡解出來,嘖嘖一聲,"某些人,就沒有主人道德,跟遊牧民似的,打下個地方,搶了就跑,留下點馬糞,還當是潤澤大地了,只留下胡塗的倫理和破碎的心靈,還有崴掉了的、可憐的腳踝,實在是太不開化、太不體面了!何況,蠻族有時候還知道搶女人回去生孩子呢,某些人,連收在帳下的概念都沒有,單獨就為了睡,睡了就走!太可恥了!不承擔責任,沒有大家長的覺悟,撥開外衣,活脫脫就是奴隷的觀念嘛!墮落到這種地步!"

  段榕不湊巧地又聽懂了,恨恨捏了一把他的臉。

  顧東林一把拍掉,還順道一拍衣袖,朝着東方一拱手:"那我們中原人就不一樣了,我們農耕文明,德配日月,打下哪個地方就好好精耕細作,那才是做天子的料,是不是。你是我的人,我就好好管着你,生老病死一手包辦,該賞就賞,該罰就罰,不服管,殺嘛。而且我們不但管,還一定要管一整塊,中華帝國的邏輯,就從沒聽過搶了就跑的,雖然也有搶,但那是因為你不行,我行,所以我要搶,搶了依舊是大一統中央王朝,死也不分家,鐵板一塊--這才是天命!雍正皇帝說,我們大清是很有天命的,你們李自成起義,皇帝頂不住,我們就來幫忙。結果你們那皇帝不爭氣,自己爬煤山吊死了,那我們沒辦法,只好取而代之,以天下為己任嘛。我們還封了吳三桂做藩王,繼續明朝的遺志--鎮壓李自成!所以你看看你,聽說過歷來哪個軍閥要占地開國的?沒有嘛,大家都是體面人,雖然龜縮某地,終極目標都是要一統天下!你行不行?你行你來,

  你不行我來。"

  52、就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說情話

  段榕狠狠把他拉到懷裡,"你說我行不行,嗯?從今天起大一統了!"

  顧東林面紅耳赤地推開他,"你不行你不行,主人道德墮落的標誌,其中一點就是極端仁慈……"

  段榕乾脆地哦了一聲:"我這還溫柔過頭了,今天這專訪也別專了,先抽筋骨要緊。"說著把人拽了就往隔間裡推。

  顧東林炸毛:"城高水深,金城湯池,半壁江山都沒打下來,大一統個鬼!何況城中有美少年崴腳!還有,我可不是奴隷,我是貴族,貴族,我很自重身份的!天子面前還要擺個小座喝杯熱茶,共治!連手共治!"

  段榕唉了一聲,那繼續打吧,然後不大高興地問,那什麼時候才能打下來、開門見貓呢?

  顧東林給他出主意:"你就別老想著推門而入了,你要等貓自個兒開門出來,這才是自然法則。推個門,狀態就突變,這只是個假設,現實是不科學的!大家還是遵從自然演進比較好。畢竟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原本還一派荒原,突然就羅馬,不顯示嘛,只能一根柱子一根柱子修嘛,要把基礎打好。但是你也說不好,到底釘到多少根柱子他就羅馬了。"

  段榕又長長地哦了一聲,伸手搔了搔貓兒的耳朵根子。"這個我明白了,茅草堆悖論。"顧東林大喜,連連說有進步有進步。

  段榕得了表揚,偏頭問他,等會兒跟記者到底怎麼說呢?"不要毀我聲名,沒開化不體面,私下講講就可以了……我還要在外面養家餬口呢!"

  說起養家餬口,顧東林自然是很敏感的,"那你們圈子裡一般是怎麼處理這種事的?"

  "想定下來就承認;想忙着脫黑就否認,雖然效果往往適得其反;想炒作造勢打持久戰就學你。"

  "嗯?"顧東林不解。

  段榕背着手:"從前有隻貓,有個毒奶盆……"

  "Yes and No?"

  段榕罵將還有專門術語。

  兩個人終於走進辦公室,在記者對面坐下,然後,不約而同釋放出霸王龍家族的氣場,那記者竟能不輸,可見是個人物。顧東林觀察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胸圍的緣故,一邊仔細觀察一邊深思熟慮,被剛被教育了"主人道德"的段先生狠狠踢了一腳,一點情面都不講的。顧先生被踢得疼,哀怨悱惻地瞥了他一眼,立馬在桌子底下被攥了手,撓了撓手心。段榕一邊做小

  動作一邊倒在真皮轉椅上笑得晦澀不明:"你好你好……這位是一直與我合作的金牌填詞人顧……"

  段先生說了一半想起來,轉過頭小聲問:"自己取個藝名!"

  "……Apollo."

  段先生在他大腿上寫一字曰:二。

  記者同志自然是問,好像從前沒有聽說過,你們合作過什麼曲子呢?可以介紹一下麼?

  兩個人同時"呃"。

  段榕嚴肅道,"商業機密。不過不久的將來你們就會在韓譽的新歌裡看到驚喜。我們也準備出一個關於……關於……天命的系列。"

  顧東林噗噴出一口茶。記者狐疑地問,那是什麼意思。段榕被踢皮球如斯久矣,又突然想到顧東林說得內外分工,決心改變一貫以來遭受欺壓的命運:"這個系列還在商榷之中,還沒有立項,只是我們的一個設想,屬於私事……私事還是由顧……Apollo來介紹。"

  顧東林就從夏商周扯到元明清,從國風講到樂府再講到唐詩宋詞,頭頭是道,導致段榕都覺得這玩意兒很可行,真可以做個系列也說不定,更別說那個記者。

  記者問完公事自然就問私事,把網上的一些評論摘給他們看,然後犀利問段先生對這種說法有什麼看法。段先生叉着手:"我覺得這屬於私事所以還是由顧……Apollo來說比較好?"

  顧先生立馬接棒:"這很容易從我們的工作關係裡看出來還是由段先生先起個頭?"

  段先生道:"就是……我作曲,你填詞,也順道做一些行政工作……"

  記者已經覺得這兩人有點不太對勁,笑得也頗為陰險,所以又再次掉轉槍頭向顧東林發炮。這次他沒有躲,"他作曲我填詞,所以私人關係可以簡單演繹推演一下:他是我的醉,我是他的夢。"

  不要說記者激動了,段先生也激動了。段先生原本曉得他要走Yes and No路線,沒多少期許,誰知道誰心天朝上國突然開恩……上國就是不一樣,情話一籮筐一籮筐的,各種隱喻各種修辭,實在忍不住攥着他的手一陣好掐,然後居然偷偷往腿根子上摸去。

  顧先生睥睨他一眼:王畿重地,豈是你蕞爾小國想來就能來的?三拜三表,請示宗廟!

  段先生撐臉:臣素有非分之想,不臣之心,而且要臣開化,天朝上國總得許些好處……

  那邊廂記者還通紅着臉問,請可以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麼。

  陛下一派正經:"他作曲,我填詞;他就是音樂,我就是詩;音樂是一種醉,而詩是一種夢;他是純粹的激情,我是靜觀的造型;他是明亮的熱烈與不竭的燃燒,我是高貴的單純與靜穆的偉大;他是色雷斯的狄俄尼索斯,我是奧林匹亞的阿波羅;他是痛苦的根源,我是表象的快樂;當我把柳枝伸到醉死的他面前,他向死而生,永劫復歸。我即是這眾神的神王,我即是他的父,他同父異母的兄長。當我們結合在一起,悲劇就誕生了--它必是偉大的悲劇。"

  記者痴愣,好一會兒才緩回來,剛想開口,顧東林搶白道:"蒼生啊!你頽然倒下了麼!你感到創造者的精神了麼!"

  蒼生頽然爭辯:"你不能既是他的父,又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

  "這才叫悲劇,"顧哲淡定道,"索福克勒斯的傳統,為丈夫生丈夫,為兒子生女兒。"

  段榕眼看事態不好,在一旁輕描淡寫地解釋:"隱喻,他既不是我父親,也不是我哥哥,我們不準備生丈夫,也不準備生女兒。"

  "沒有人會把這當真,你還來勁了。"顧哲輕描淡寫。

  蒼生由自駭然。

  "但是為什麼最後就悲劇了?"段榕百思不得其解,"這不是好好的,怎麼就悲劇了?"

  "因為一開始他們殺了你,把你肢解了,扔到隨便什麼角落去。那之後的藝術都是我的藝術,很安靜的,撥弄着豎琴,一弦一弦。"顧哲解釋,"然後他們又殺了我復活你,到現在藝術都是你的藝術,喇叭嗩?,熱熱鬧鬧。大眾品味就是受不了一弦一弦長嘯當歌。"

  段榕哦了一聲,肢解了:"我怎麼會是喇叭嗩??!"

  "你是激情嘛,你必須要大吵大嚷嘛。安靜高貴的藝術是屬於阿波羅不屬於狄俄尼索斯的,屬於貴族不屬於大眾的。聽過崑曲對著幾千人一起唱麼。"

  記者聽出來了,不高興道大眾也有高雅音樂,就是那一群在森林裡做輕音樂的……

  "竹林七賢?"

  段榕痛苦:"班得瑞。"

  後來三個人越扯越遠,從來都沒有再回到中心論題……只是後來標題大字報依然是:他是他的夢,他是他的醉。

  結果這一夢一醉,醉出

  問題來了。槍打出頭鳥,顧哲被怨氣衝天的舊情人狠狠戳了個窟窿。

  53、六宮探監

  這件事發生在兩人的CP名廣泛為人熟知之後,走在公司裡都能聽到無往無來四面八法窸窸窣窣關於"醉夢"的茶水間八卦,顧哲表示非常苦惱,這幫凡愚。而段先生認為雖然過程沒這麼好,但是結果至少沒這麼壞,於是大大咧咧帶著他的夢、他的神王、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時不時參加點小PARTY,也不必多說,把人往身邊一戳就行,表示他段娘娘不多久可能要從良。

  段娘娘風華正茂,是公認的大眾情人,現在成天眯眯眼思嫁,思嫁的對象還是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每天就知道吃喝看女人的毛三十歲老青頭,這可激怒了不少惦唸著過往或者將來的痴漢。因為痴漢基數比較大,所以按照概率論,出奇葩的可能也大大增加,非常容易就演變成了流血事件。

  那天段榕和顧東林從朋友新開的俱樂部裡出來,段榕大概是忘了什麼東西,回身去取,顧東林就慢吞吞先晃蕩到地下停車場。結果剛走到他那輛車旁,就看到後面圍上一群小混混,七八十個人,插着褲袋在那廂吞雲吐霧,嘻嘻哈哈。

  顧哲就知道來勢不好。根據他分析的結果,這群人排成了個有效的弧狀彎月陣,兩翼高高兜起,是快攻的標準陣型,而自己處於圓心,如果他們有遠程武器,現在自己已經被射成刺蝟了。

  於是顧哲立馬進入備戰狀態。

  不過他深信,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外交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邊進入備戰狀態,一邊請吃煙。段榕平常還是會抽上一口的,剛才在上頭順了幾包,沒地放就塞他口袋裏栽臓。

  哥幾個大大咧咧拿了他的好煙,點上,唏噓,然後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這下可好。

  士可殺不可辱,顧哲怒了……

  當段榕趕到停車場的時候,一時半會兒還搞不清楚狀況。他就看到七八個穿著各種顏色工字背心的小混混,和在各輛車間竄來竄去的顧哲,前者呼和呼和往來想聞,後者神出鬼沒殺氣騰騰。如果前者落單,那必然是一個悲劇。因為,那個時候,日耳曼的傳統在顧哲身上完美復生,並且集中體現為納粹德國的形式。

  西裝慢吞吞脫掉,捋平,掛在手肘。戴一雙白手套,走進屋裡先彈一曲古典鋼琴,背景伴奏是窗外的槍林彈雨,和隔壁毒氣室裡的絶望尖叫……很高貴很冷艷的,絶對是人類文明的大殺器。

  段榕看他突然從底下伸手,把人從車頂拽下來,騎在腰上狠狠一

  挫脖頸,只覺得冷汗直冒,心想果然他走對了路線,以後都走這條路線比較安全,真的不惹顧哲……這強烈的、神王的、富有衝擊的DPS……連叫保安都游移了幾分。

  可是至於顧哲為什麼會受傷,那就……

  那群混混看不對勁,再這樣下去不要說收拾不了人,人全給打游擊的收拾了,立馬祭出最後的武器。顧哲一看西瓜刀遂仰天長笑,然後陰慘慘地往前一步一走:"你有種!你就戳啊!"

  段榕在大隊保安的腳步聲中大喊:"好了好了!"

  結果不單走文科路線的士不可辱,走全武行的混混被辱到這種程度,也爆種了,真插了他一刀然後腳底抹油就跑。這事情發生得太快 ,段榕眼睜睜看著顧哲身上多了把刀柄,不由得兩眼一抹黑,衝到近前一看,血流得到處都是,登時抱著人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顧東林這時候還有力氣踹他,"開車。"

  段榕連鑰匙都抖抖索索插不進去,捅了三回,開到大馬路上則開始飈車。顧東林看那個指針,又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連連讓他在地標性建築底下停車,然後打了120.

  等120的時候段榕火大,發着抖就要掐死他。他說你跟他們打什麼,跑上來不行麼?上頭不就有保安?非得打麼?

  顧哲虛弱:"他們打我耳光……"

  段娘娘鼻子一酸:"你不是成天說審慎說三思麼!看到刀跑啊!"

  顧哲說我審慎了:"聖人說,別人打了你一耳光,得把另外半張臉湊上去給他打。"

  段榕說是啊 ,所以怎麼就打上了呢?

  顧哲默默低頭:"若聖與仁,則吾豈敢?"然後加了一句,我不知道他們有刀來着。

  段榕道我看你打得很爽。

  顧哲羞澀:"我腦筋比較快,三思的速度比一般人……也要快,所以出手之後他們躲不開……"

  段娘娘不敢再跟他說話了,脫下西裝給他裹着,也不敢抱緊他,就看到臉越來越白越來越白,底下的坐墊越來越紅越來越紅,車裡一片血味,暈都要暈過去了。後來救護車來,那醫生道:"你是親屬麼?"

  段娘娘紅着眼睛稱是。

  那醫生很有經驗地點頭:"再準備一副擔架。"

  顧哲飛來橫禍,不過幸虧他三思,人家捅過來的時候知道轉身,還用手

  擋了擋,所以傷口都在手臂上。這下子班也不用上了,拿了保險又帶薪休假,一時間富可敵國,爽得很。段榕鞍前馬後把他塞進特殊病房,又鞍前馬後把幾個混混統統塞進監獄,把背後做鬼的人直接解約,過後還是又氣又恨,對於始作俑者,一度理都不要理睬他,每天光送外賣不見人,要跟他冷戰。

  顧哲無事,就吊著胳膊拍了張照片傳圍脖。剛傳上去,就有稀客不請自來。

  那門板摔得比段榕有力道多了,一看就是元首的憤怒:"顧東林!你個畜生!"

  顧東林聽到這稱呼一個機靈,兜着臂膀趕緊跪下。

  "你搞什麼?!跟自由主義者約架去了啊,啊?!"

  顧哲連稱不敢,又不敢說是段榕那死鬼在外面惹得風流債,只說搶錢。

  "搶錢?搶你?瞎眼了吧?搶你菊花啊!"女人霸吼,吼得一整條走廊的護士都聽了個遍。"看到人不會跑啊?!跟那群鬼佬學了點拳腳就以為是大俠啊?!"

  顧東林誠惶誠恐被吼了大半天,屁都不敢放一個的,中途還要狗腿兮兮:"喝茶麼?喝茶喝茶!"

  女人大罵喝你妹,還要上班,把保溫桶留下就要走。顧東林打開蓋子一看,燉的噴香的排骨蓮藕湯,嘿嘿,嘿嘿直蠢笑。他這廂笑着,韓譽居然推門而入,看到他的傻樣"喲"了一聲,順道隔着被子狠狠一拍他大腿。

  女人大吼:"拍你媽!就你長手!他全身都是淤青!"

  韓譽一摘墨鏡回頭一瞧,就看到女版鬥戰勝佛,料想不對嘛,顧東林莫非的確是個直的?這是遇上中宮了?遂規規矩矩坐好,訕訕地不發一言。

  只是中宮是他的死粉,他那驚鴻一瞥之後,中宮總偏頭要去瞅他,半信半疑的神色,顧東林看她那個模樣就好笑:"不用看了,是韓譽本尊。"

  中宮立刻多雲轉晴,高高興興把手機丟給他,讓他給兩人合影留念,還讓簽名,後來也不理睬他了,乾脆果決跟韓譽好去了。韓譽來探個病,順道還想占點便宜,誰想莫名其妙撞到中宮,還被中宮娘娘惦念上,一時間誠惶誠恐,就怕她等會化身鬥戰勝佛,賞個一丈紅。

  中宮和韓譽都沒有呆多久,一個要上班一個要拍戲,最後還一塊兒走了,留陛下一人孤孤單單。女人臨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突然哼一聲,明天再來收拾你。

  陛下耳朵立馬豎得老高,

  嘿嘿,嘿嘿嘿。

  第二天,段榕立馬殺了回來,準備打持久戰,想來是從他神一樣的對手、豬一樣的隊友那得到了關於情敵的第一手數據。但是依舊不要理睬他的,就光顧着修築防禦工事,什麼門口擺個花瓶,插把玫瑰花,還帶了平常用的香水把某人的被縟從頭噴到腳。

  顧東林吊著胳膊玩板板,亦不理睬他。

  中宮來的時候,一看這驛站變行宮,登時以為走錯房間了:整個房間都比床上睡着那畜生精緻上百倍。段先生坐在床邊翹着二郎腿削蘋果,看到她,客氣又生疏地朝她打了招呼,很老神在在,很有禮貌。

  陛下一看這陣勢,就知道後宮雨露失衡,很有點端不住。中宮母儀天下,自然發覺今兒個這氣氛很不對勁,有逼宮的嫌疑,連罵他都掂量着點,直到段娘娘跑男廁所尿遁。

  中宮一臉果然:"原來不光是人不對,性別都不對,難怪了。"

  陛下顫抖:"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沒定下呢不要胡說!"

  中宮冷笑:"挺好,挺適合。告訴他,到時候幹得狠一點,本宮樂見其成。" 說完狠狠把一盒子獼猴桃給他塞抽屜裡。

  陛下毛骨悚然,又抵制不了獼猴桃的誘惑,瞬間就變猢猻,在床上蹭來蹭去,好不快活,中宮一邊敲他的頭一邊神乎其技地兩頭開瓢掏出果肉來,還給碾成糊糊,伺候他吃了三個,這才拿了包走。段娘娘在對面削着蘋果簡直給跪了,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識到中宮不止有全套生殖器的優勢,還在剜獼猴桃這一項中甩他好幾條大街,一時思慮甚重。

  54、段王爺全線潰敗

  中宮娘娘走後,段娘娘打開保溫桶,嗅着那股排骨香,試探道:"會做飯挺好。我就喜歡會做飯的。"

  陛下嗯了一聲:"我也喜歡。"

  段娘娘恨起來把中宮娘娘的排骨湯喝了個精光,一邊吃一邊抹淚痕。不過從那天起,中宮再也不肯輕易駕臨,段娘娘自然是可喜可賀。陛下卻很惆悵。陛下還偷偷私信了一下:排骨湯?

  中宮曰:本宮不跟死基佬一般見識。

  死基佬恨不得她已青燈古佛,被看低見識也無所謂,反正前人有言,重要的不是體面,是體位。前人又有言,男人為了交配的機會可是無所不用其極的,他段老爺甚至還報了個烹飪班,順道背了一整箱獼猴桃擺在顧哲床底下。光着動作就爺們得緊,他既然跟人家不是一套體系,只能發揮自己所長。

  陛下從此天天浸潤在暗黑排骨湯中,渾身散發着一股地獄來的味道。

  結果中宮的事兒還沒個完了,不單牽涉到中宮,還牽扯到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中宮是二聖欽點的兒媳,這幾日太后閒來無事,慰問了下青燈古佛的中宮,她兒媳不小心就說漏了嘴,說陛下被人捅到醫院去了,這下可好,陛下好不容易消停幾天,又要遭受太上皇的道德批判。而且陛下以孝治天下,這一來一點還口的餘地也沒有,可憐兮兮的。

  太上皇最後說:"你媽放心不下,我們明天就過來。"

  顧哲憂心忡忡:"這不好吧?!我都快出院了?!這麼遠路,你們二老搞得拎清麼?"

  太上皇立馬破口大?:拎得清?你再敢說一句!

  段爺聽著他不久又蔫蔫地連聲稱是,又驚又喜。喜的是居然這麼快就有機會見家長,驚的是連他兒子都沒打下來,如何打家長?!

  但是,段爺能在這麼短時間內以男兒之身與中宮分庭抗禮,肯定還是有兩把刷子的,當即敲定了策略,反過來還安慰了陛下一把:我派人去接。

  顧哲這時候突然矜持起來:這個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我會安排,我會安排……

  段榕只是目不斜視,表示咱們這還是在冷戰,然後一臉死相地把汁水橫流的獼猴桃塞他嘴裡。

  二聖不日駕到,對著被窩裡悶臭了的陛下一陣數落,從頭數落到腳,參照系是段榕段先生。顧東林也不知道這鳥貨使了什麼手段,居然讓他再度經歷"別人家孩子"這樣的噩夢,連連甩他眼

  刀。太后還伸手抽一耳刮子:"什麼眼神!人家開了一宿的車,還不對人家說謝謝!"

  段榕這天穿著一件大領口的薄毛衣,還掛着一條鬆鬆垮垮的圍巾,看上去不是一般得賞心悅目,又像足了正經的有錢人,此時抱胸悶笑,一派正經道不用不用,應該的,立馬就秒殺了他未來丈母娘。太后娘娘說哪裡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回頭來我們家玩,叔叔阿姨一定好好款待你,這鳥人立馬眼冒凶光,一看就知道想歪到不知哪裡去了。

  結果段先生成也丈母娘,敗也丈母娘。

  段先生本來看時間差不多,要請二老出去好好吃一頓,用以鞏固陣地。二聖還是很開明的,當即贊成,一看就是對這個親生兒子持放養態度,標準很低--活着就好。現在看還活蹦亂跳的,誒,很好,立刻打算自己出去玩,不要理睬他了,是以段榕的提議很快就全票通過。

  這時候丈母娘一回頭道,快把小雅叫出來,好久不見她了,大家一起出去吃個飯。顧東林立馬冷汗津津,說我這都動不了,她也要上班,怎麼出去聚啊。

  太上皇嗯哼一聲,鼻孔出氣:"又沒說要帶你,我們跟小雅吃個飯,還要你着慌了。"

  一般老丈人對媳婦都不是一般得歡喜,成天看到就眯眯眼,一副恨不得扒灰的樣子。老丈人為了扒灰還捎帶上段娘娘:"是不是啊小段?!"

  留段榕一個人在那裡,心臟碎成玻璃渣,心想果然殺器是遺傳的,絶對是遺傳的。

  中宮做了十年的兒媳,輕車熟架,雖然是不得不照拂陛下的面子臨時出演,但做的還是自然流暢,相當到位。二聖對中宮又異常滿意,笑語晏晏,儼然一家人,段榕坐一旁,就這樣被狠虐了一把,半天下來神形俱消。

  二老看他懨懨的,突然問他結婚了沒,段榕情知不是那意思,還是乖巧道沒呢。太后神來一筆,說顧東林那小子沒心沒肺,我看還是你跟小雅般配,說完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中宮笑而不語,山水雍容,段娘娘就不行了,小家子氣,吐血半升,心說太后你果然天下為公,知道你兒子是個渣,就在自家兒子後院點火,母儀天下,在下見識了!

  話雖如此,當天晚上,段榕還是很客氣地把二老接到了家裡,安頓下來。二老這下也跟他們兒子一樣,後知後覺有點不好意思了,忙問顧哲,說這是你什麼朋友啊,家裡恁大,還這麼客氣,顧東林含糊。老二思量了一下,把一麻袋的蝦干都送這小

  段。小段同志還得瑟了一把,試探着說喲,都不給姑娘帶點去?

  太后意味深長地笑說:"我看小雅她好像有身了,海貨吃了說不定過敏,到時候對小孩不好……"

  段榕當場就把蝦摔了滿地。

  顧東林原本是不太想讓段榕接觸家人的,畢竟他們倆這都八字沒一撇,段榕其實完全沒義務這麼做的。但是他能做到這一步,說不感動也假,而且大半夜的再讓二老出來自己找地方住,他也太不孝順了,在狹小的病床上翻來覆去一陣,打算發佈官方通告。

  他先給中宮發去了熱烈的慰問。中宮曰:不要因為本宮心軟就得寸進尺。本宮十年春秋白送了你這死基佬,哪天怒髮衝冠就拉你倆陪葬!

  這下,再熱烈的問候也被凍成渣滓,其後中宮再也不肯露面,任他一個人收拾爛攤子,這是後話。

  顧哲慰問完中宮,心裡不知為何,稍稍輕鬆了一陣,又在床上扭動了半晌,窩被窩裡給段榕打電話。段先生很大牌地讓他撥了半個鐘頭才接,接起來還不說話。

  他們倆還因為捅刀子的事情冷戰着,段榕伺候歸伺候,氣還是要生的,每天一股死相,好像他不道歉這輩子也不跟他說話了,假裝自己是遊牧民族搶來的媳婦似的--嘿,語言不通。

  由是兩邊廂靜默了一會兒。

  顧哲是很有目的性的,知道這時候得服軟,遂緩緩道:"榕兒,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段榕很反常,立刻在對面大罵你媽逼。

  顧哲痛心疾首:"榕兒,太不講禮貌了,我媽就在你隔壁,你小聲點兒……"

  榕兒在對面委屈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

  陛下開始分條縷析:"我知道你在怒什麼呢,我們先把帳清一清?"

  榕兒冷笑:"你他媽還跟我算賬,啊?你有臉?"

  顧哲百思不得其解:"你怒什麼?我還被你的小情兒捅到下不來床。我這手以後可是要做學問的!這就是落下病根,以後陰雨天就玩老命了……"

  榕兒吼回去:"什麼小情兒?說什麼呢?你說什麼呢?!"

  顧哲以為某些人色厲內荏,也不打算給他面子:"那是什麼人?你倒是給我說說。人家還要打爛我的臉,我不走秀不唱歌不拍戲,人家什麼緣故,你倒是說說看。"

  段老爺從中宮那兒學來了:"自由主義者?"

  顧哲笑,"榕兒,你倒是便機靈了,朕甚欣慰。"

  那中宮的事呢,段老爺反咬一口。

  顧哲沉默了良久,然後淡然道,那自然是中宮。

  段榕很傷心。

  因為顧東林說的時候清清淡淡,一本正經,話裡頭滿滿的傷心,讓他的傷心根本沒有存在的理由。

  沒有了傷心,那剩下的就是雷火萬丈。

  段榕一腳踢開病房門,體面也不要了,隔着被子死死把人按住。他說顧東林你把我當什麼了,嗯?你玩兒我呢。你玩這麼久,還想全身而退,你倒是打得好主意,世上沒這麼便宜的事!讓我放你跟那個女人去過清閒日子,你想都別想!

  顧東林被壓得喘不來氣,又悶又熱,連說你快起開,快起開,段榕索性整個人都壓了上去,一邊劈頭蓋臉吻他一邊扯掉被子,開始扯他的病號服。病號服鈕子多,他憤怒得解也顧不上解,直接伸手往裡摸,冷冰冰的手泄憤似的狠狠掐他的皮肉,讓他啊啊叫出聲。

  顧東林雖然戰鬥力彪悍,但這種情況下使也使不出來,情急之下伸手就按了床頭的按鈕,不一會兒,走廊裡就響起值班醫生的腳步聲。段榕看這情勢急轉而下,在他勃頸上用力咬了一口,方才坐起來平順呼吸。

  前腳剛起,醫生後腳就進,還頓了頓,眼鏡片一陣反光,很是洞若觀火。他認真檢查了一下顧東林的手,言簡意賅道不許劇烈運動,一推眼鏡默默退走,一時間房裡只有兩人的喘氣聲。

  兩個人都靜了會兒,段榕說,你給個痛快話。

  "我是喜歡玩,也傷過很多人的心,但是顧東林,輪不到你來替天行道。我對你怎麼樣,你長了眼的,怎麼輪也輪不到你玩我。"段榕指尖的煙裊裊騰起一線香,"我也不問你別的,就說你想沒想過……哪怕想過一秒鐘也好,會跟我在一起。"

  55、霸王硬上弓

  顧東林大吃一驚,說我當然想啦,我成天都忙着想這事兒呢,否則我做什麼。玩你,你有什麼可玩的,你當你很好玩很有趣哦,燒出來的東西能毒死一片人。

  段榕冷笑:"我看怎麼不像?"

  顧東林不明白:"什麼不像?我是為持久計。"

  段榕擰開了床頭燈,"……你喜歡我?"

  顧東林一下子就熟了,連說這個不是問題,這個不是主要問題。

  段榕若有所思。

  顧東林色厲內荏道我還喜歡麻倉優,我還喜歡我那肥皂缸……它還摔碎了。所以可見喜歡不喜歡不重要,為持久計才是大問題。

  段榕把捏的冰冷的手放他臉上烘着:"嗯,我總算夠得上個肥皂缸。"說得平淡沒有起伏。

  顧東林小聲安慰他,榕兒,你比肥皂缸要好,你摔不壞,還能背一麻袋獼猴桃。

  段榕嗯了一聲重複,我摔不壞,還能背一麻袋獼猴桃。

  說話的時候眯着眼睛,看上去很溫柔的。

  顧哲不敢看了,鑽進被窩裡,被段榕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那女人的事,說清楚。"

  顧哲也不太好意思說,含含糊糊就說分手了,還想跟他說,你給我點時間。但段榕看他吞吞吐吐,心裡又是一沉,臉色挺難看,唬得他也不敢多說。段榕深吸了一口煙夾在手裡,把放在他臉側的手收了回去。

  他說你說起她就跟變了個人一樣,你對我就從來沒個正經,連句實在話都沒有。

  "我知道你喜歡她。"段榕停了一下繼續道,"我雖然是個男人,但是心眼沒這麼大。顧東林你要是放不下,你就滾,別在我這兒裝沒事人。"

  顧哲想不到他能把話說那麼絶,那些面紅耳赤又小又熱也登時退得一乾二淨,又埋進被窩裡。

  半晌訥訥道:"哦。"

  然後又覺得不夠,很真誠地說,那這些天謝謝你。

  段榕手一抖,落了一地的煙灰,當場就傻?逼了。

  然後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他突然伸手捉了他的下巴,把人掰正,煙頭還夾在指間,在臉邊明明滅滅。顧東林這下躲不了了,這一動就直接皮鞭滴蠟好不快活,只能眼神飄忽地四處亂看,就是不敢對上他的眼。段榕壓抑又粗重地呼吸着,眼圈都

  是紅的,說行,你自找的,滾之前留點利息,不為過吧。說著緩緩湊近,直到他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滿眼都是他放大的臉。

  這下顧東林頂不住了,眼睛都濕?潤起來,在他手裡瑟瑟發抖。段榕的酒氣很重,非常重。

  段榕笑道這麼害怕啊……夜路走得多,是要遇上鬼的。

  "你別這樣……"

  "別哪樣?"段榕起身剝去了外衣,一點也不掩飾地用鼓脹的下身蹭了蹭他,"別這樣?"

  然後隔着病號服,伸手狠狠掐了他的乳jian,"還是這樣?"

  顧東林狠狠踹他一腳:"你夠!"

  段榕劈手接了,偏頭就在細白的腳腕上咬了一口,咬到顧東林實在受不了慘叫起來,才順着寬大的褲腳一路往上舔,濕熱的嘴唇碾過,又碰上急促的呼吸,搞得他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很麻很癢。待親到膝彎,他握住兩腿就扯到自己身下,顧東林只感覺他肉呼呼的一團那狠狠抿了一口,身體隨即不聽使喚地狠狠彈跳了下。

  他抬起臉來邪笑:"她會對你做這種事麼,嗯?她對你做過這種事麼?"

  顧東林迎面就是一腳,正中臉心,把他踢到床尾。"你夠了!"

  段榕怒極反笑,依舊狠狠盯着他,像是遊獵的豹子:"我當然不夠,你不明白?今晚我就要使勁得抱你,使勁親你,我要掐你的腰,舔遍你的全身,讓你又熱又濕,連話都說不全,然後把硬得發疼的東西插進你裡頭,插得你失控失禁,再把東西全都射給你……你想走,可以啊,等我奸夠了奸膩了再說!"

  顧東林滿頭大汗:"你你你你……虧你說得出來!太不體面了!這個事情是很隱晦的,在人類歷史上一直被認為是不美的事情,怎麼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大家都是男人,相煎何太急!"

  段榕哪裡還有心情跟他貧,握住他的腳踝就把人往身下拖,嵌進他兩腿之間。顧東林喂喂還沒夠得上兩聲,就被他咬着嘴唇強硬地探進舌去。他失了先機,只能由他深入牽纏,後來盡然模仿着性jiao的動作盡情撮弄,弄得他嘴也閉不上,津?液直往外流。

  顧東林對這樣火?辣辣的狂吻沒有抵抗力,幾乎一被他捉住了唇?舌就抽掉了筋骨,動彈不得,但段榕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單純接觸到他赤裸的皮膚,接吻,聽他情難自禁的喘息聲,底下就翹得老高,兩人緊貼在一起的不為打濕了一大片。

  迷糊中他的手被攥着,按到段榕分身,他登時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但段榕死死按着,一動也不讓他動,手底下立即傳來一股一股的脈動。

  段榕又沙又啞地說:"你看看自己做的好事……每天晚上光是想起你,光是想起你可能這幅樣子在我身下,我就硬得發疼……等會兒不要嫌我過分……這是你自找的。你招我,你招不招得起?!"

  說著跪起身,扶着那灼熱就往他嘴裡戳。

  顧東林被親的頭暈眼花,氣都喘不上來,不及防嘴上就被糊了一層前列腺液,氣得直發抖,"你你你你……唔……"

  段榕就勢掐住他的下頷,一下子就插了進去。

  顧東林活了大半輩子還真沒想過會有今天,只覺得一片膻氣衝天,連連要退,但是段榕壓着他的後腦,還不自禁揪着他的發,幾下挺腰就進到極深的喉間,連小?舌頭都被壓迫到了天花板上。顧東林想吐吐不出來,眼前直髮黑,而段榕卻紅着眼睛爽到要死,一時間喘得跟什麼似的,瘋了一樣挺動了幾下,整個都埋進了他的嘴裡,搞得顧東林迎面一頭撞在恥?毛上,登時什麼想法也沒有了,腦中一片空白。

  段榕也是個沒用的。原本什麼花樣沒玩過,什麼性ai沒經過,偏偏到了顧東林這兒,根本制不過自己,就連善終都給不了,心想做不成情人,就做仇人,非得把他生吞活扒了。

  顧東林給他口這件事情,實質上的快活遠遠比不上心理上的快活,最敏感的地方被那柔軟絲滑且高熱的口腔包裹着,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汗。再看他嘴唇濕?潤得一片灧灧,全是自己的津液和jing液,滿足感與快?感登時排山倒海,沖得他眼前一片白光,居然無論如何都守不住精關,就在他口中爆發了出來。

  顧東林被一片腥膻嗆得要死,可是被堵了滿口,根本沒得選。段榕低頭,看著他喉結一上一下,全嚥了下去,不知名的滿足簡直要把心臟溺死過去,簡直當即又要硬了。但看他被?逼出了眼淚,這才稍微冷靜一下,放開了他的頭。

  顧東林立馬抹了抹嘴,坐起來抽了他一耳光,隨即趴在床邊找痰盂去吐。

  段榕又被激起了怒火,掐着腰把他扯回來,"不許!我不許!我給你的,統統給我受着!"

  顧東林就感到屁?股一涼,居然被扒下了褲子,那雙大手對著他肥白的屁?股一陣好捏,提?槍就要上。

  顧東林哪

  肯,回身又是一耳光:"你醒一醒!"

  段榕冷笑:"我在你心裡,不就是這種人麼?!怎麼到現在還想我突然發善心?對,我就是裝的!我就是想幹?你!否則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顧東林突然就不動了,任他擺?弄去,心裡又是一片空空蕩蕩的,很安靜。

  段榕喝得比較高,心裡堵得難受,也沒功夫去管他是個什麼意思,只覺得這幾個月過得十分之窩囊,他不讓他好過,他自然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這廝,當下連足夠的潤?滑都不給就橫衝直撞的。顧東林被疼得死去活來,還要護着受傷的手,可謂身心俱疲,後來看他還真沒個完了,後面來完了換前頭,底下來完了換抱腿上,索性撒手不管,兩眼一抹黑由他去。

  段榕他剛開始比較急比較狠,畢竟餓慘了,玩兒命得上,後來意識到夜長路遠,這才放慢了節奏,覺得好像這事兒是太過冒進了,太不像自己。但是這時候也沒辦法挽回,他再溫柔似水,顧東林昏大發着,也不曉得,而且他又不能帶他去補處?女膜,索性又縱着性子射了幾回,到後頭又累又滿足地往他身上一倒,好,發完瘋了,可以睡了。

  顧東林第二天起來看到他居然沒有畏罪潛逃,很是驚奇,自顧自到一旁的小衛生間裡洗了澡,艱難困苦堪稱革命黨人進了渣滓洞,白花花紅彤彤那個好看,疼得嘶聲連連。段榕不知什麼時候閃進了衛生間,也不說話,拍掉他的手輕車熟架地替他料理後事。

  顧東林也不說話,隨他去,處理着處理着段榕的呼吸又緊,握他腰的手心也熱得發燙,最後一切動作都停了,顧東林只覺得脖頸上被印了一個輕吻。

  顧東林笑:"你要就一次要個夠。"

  他笑就真笑得高高興興,還很溫和,完全不是平常那個嬉皮笑臉的模樣,但是怎麼聽怎麼讓段榕不安。更何況他後頭口子裂得不輕,段榕再怎麼都不可能真來,下樓買了軟膏伺候完,悄悄走了。後來也沒出現過。

  顧東林就每天側躺在床上聽他?媽說段榕的好,心想你要是知道這鳥人強?暴了你兒子,看你還說得出口。

  56、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過些日子顧東林出院,這才又一次見到了段榕。他在樓下倚着車門在抽菸,而他爹媽興高采烈地滿手行禮往他那邊飛奔而去,堅貞忠誠如同是去投奔黨組織。

  顧東林默默扶額,跟回來伺候他這"不忠不孝"的死小孩的媽說,咱們回宿舍?

  他媽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墨跡,聽說你今天出院,你段伯伯段阿姨都準備一起吃個飯,少磨蹭。

  顧東林毛骨悚然,"段伯伯段阿姨?我沒見過!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媽說那正好見一下嘛,然後繼續巴拉巴拉扯段榕家裡多大多好,他的七大姑八大姨是多麼客氣,他爹媽又是怎樣的體面,然後說,你這死孩子也就交朋友還算有眼光。先是你那個成天笑眯眯的師兄,然後是成天笑眯眯的段榕……你就不能向他們那樣看齊?

  顧東林冷汗津津:"他和師兄不一樣!跟他咱們……咱們還是……"

  段榕繞過來接過他媽手上的行禮,顧東林趕緊閉嘴,看他在凱迪拉克的後座為了塞個水盆廢死腦筋。

  一路上顧東林可謂如坐針氈,看著他的後腦勺就覺得很疼,生理性疼痛。而段榕那鳥人跟他爹媽聊得起勁,就是不理睬他。

  本來以為吃飯是哪兒哪兒,結果還是拐回了段榕家。門口停着一輛加長賓利,以前沒有在地下車庫見過。段榕對無機物的愛好,除了音樂也就是名車,經常兩眼冒光地呆在地下車庫裡熨他的名車私藏。而顧東林只對發動機感興趣,被他數落很不體面。

  就這麼一輛賓利,搞得段榕家裡氣場大變,一進玄關就是兩個女傭人彎腰問好,口稱少爺,顧東林有種自己抽屜裡被塞了別人東西的錯覺,渾身不自在。走近客廳,裡頭有一男一女坐在沙發上。男人已經滿頭銀髮,女人卻風華正茂,看到他都站起來,很親熱地叫他小顧,噓寒問暖。

  顧東林被人在後面推了一把,一步踏前收不回來,徹底不懂了。他就談過一次戀愛,很傳統:先見家長,後上床,再分手。但是這一次,他居然先分手,再上床,最後見家長……不能因為是個男的就把程序完全顛倒一下吧?邏輯不通啊!

  後來段榕爹媽說了啥他一點印象都沒有的,只是滿頭冷汗,呆若木雞,看上去十分老實,很內向。段榕爸爸就笑說顧老弟,小顧不像你說的嘛,一面說一面擺開棋盤。他老爹就毫不客氣地拉開籐椅在對面一坐,殺將起來。段榕他那年輕得跟姐姐似

  的媽看著他若有深意地笑,然後跟他媽一起去廚房討教南方菜系的做法。於是顧東林面部表情集體自殺。

  顧東林一邊死機,一邊緩慢地捉摸,這是怎麼,他不過住個院的功夫,倆老爺們就稱兄道弟了?老娘們就湊在一起切磋廚藝了?也太隨便了吧!這是星期四風和日麗的上午好麼,大家真的都不用上班麼?這下要回頭找段榕了。結果這鳥人看都沒看他一眼走過沙發,冷冷淡淡道對他爹說要去公司上班。

  段爹穿著綢子做的唐裝,坐在那兒一派封建作風的氣場,頭也不抬地訓斥:"什麼工作那麼要緊?小顧剛回家,你也不照拂照拂,等會還要一起吃飯,你是不知道?"

  段榕抿了抿唇角,然後乾巴巴哦了一聲,在顧東林對面坐下自顧自剝葡萄吃。

  顧爹捧着一杯茶看著棋局:"段老哥,你這就不對了,小孩上班要緊嘛,吃飯有什麼?男人就是要上班賺錢……"

  段爹炮打炮吃了他一個馬:"段榕這小子,就知道賺錢。"

  顧爹嘆氣:"能賺錢還不好麼?顧東林他就不幹正經事,光讀書。讀書有什麼用?都讀傻了,成天呆頭呆腦,就會用些鳥語騙騙人。"說著把杯子朝他一遞,要續水。

  顧東林行動不便,反應又延至,被段榕接了過去,又是一頓好罵。

  段爹忙着胳膊肘往外拐幫襯他媳婦,說讀書好,文化人,小顧在哪裡唸過書啊?

  顧爹撮了口茶:"誰知道他!今天說在德國佬那兒,明天說在小日本那兒,唸來唸去都是甲級戰犯,說不定連文憑都是假的,得那兒做漢奸騙咱們呢!"

  顧東林聽得簡直要暈過去了,趕忙把自己從頭到腳洗白一遍。不要說段爹,段榕也是第一次知道他那聳人聽聞的學歷,葡萄差點梗在喉嚨裡。段爹那是眯花眼笑:"段榕他才是正經事不做,小時候搞音樂,大一點搞樂隊,現在搞娛樂公司,太沒文化,太不上檔次了,談個戀愛就只會看臉,整一個暴發戶。"

  顧爹說那不是這麼說,那不是這麼說,會賺錢還不好,年紀輕輕住得起這麼大的別墅,這樣的兒子是很有用的。我們家那個蔫了吧唧,學的東西都不能用,話是說吃書就能飽,但他媽吃書能飽麼?到現在還要啃老,以後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想做領導沒那覺悟,想做生意沒那活絡,社會敗類。

  顧東林扶額,頭頂一片青黑。

  段爹袖着

  手:"錢不是問題,錢不是問題,有段榕嘛,他不是老會賺錢,賺這麼多錢做什麼?不養小顧他賺什麼錢?"說著不動聲色又吞了顧爹的車。顧爹被人陰了一手,哎呀一聲,說這主意倒是好,要是咱們家是個丫頭,那上趕子也要嫁了,只不過顧東林這社會敗類,想做別人太太那還是個男的,太沒用太可恥!說得顧東林太陽穴直跳,心想我是個男的還得怨我啦?!

  段爹呵呵一笑,眼裡精光一閃:"這不是問題,這沒有問題,男媳婦也挺好嘛。小顧人蠻好,我和他媽都喜歡--將軍!"

  顧爹懊喪道光顧着說話沒看見,沒看見,老哥,悔一步?段爹袖着袖子笑道行啊,小顧給我們做兒子?

  顧爹嘿嘿笑着把棋子撥回去,哎喲一聲,你們要是喜歡,咱們就換一個,我和他媽媽都喜歡段榕!顧東林,白送!

  顧東林大驚,心說我當初果然是垃圾堆裡撿來的吧?!

  段爹大樂,看了顧東林一眼,顧東林再次大驚,捏着一把冷汗說這他媽全家都被坑了呀,爹你醒醒,人家坑你兒子呢!那邊廂段爹已經伸手拍拍段榕,說以後要孝敬你顧伯伯顧阿姨。段榕乖乖給沉思怎麼翻盤的顧爹續水,低眉順目,顧東林想跟他來個眼神交流都沒機會,只能在心裡大罵鳥人。

  午飯晚飯自有傭人做,顧東林袖着手,什麼都不用干,又沒什麼人理睬,過得像做夢一樣--這也太自然了一點吧,一家六口其樂融融這是要鬧哪樣?自家老爹和段榕老爹老哥長老弟短,下着象棋從釣魚島危機談到去雲南旅遊,總讓他覺得這也許可能大概並非他和段榕搞基的緣故,是他們老哥倆自己想搞基的緣故。他媽帶著自己媽搞保養去了,而段榕嚴肅活潑,早早上樓鍛鍊身體,很有長子嫡孫愛做什麼做什麼的風範--招待爹媽?娶你幹什麼用的?!還不快去伺候着!顧東林就默默坐在一邊看書,順道續杯。

  唯一表現出不滿的是做了一下午保養的太后娘娘。她在顧東林一頭霧水的時候把他拉到一邊,提出了一個異常尖鋭的問題:為什麼同樣是娘,段榕他娘怎麼就看起來像他姐?她自己就像段榕姐倆的媽?說的時候目露凶光。

  顧東林心煩意亂,也沒空安慰她,最直接地祭出殺手?:"媽,這些都是皮囊,皮囊。再過幾十年,你們一進火葬場,到時候出來你一堆我一堆,誰也分不清誰……"

  太后娘娘立馬虎毒食子,直到血盆大口下的兒子連連答應給她買套首飾……

  兒子涕泣:我雖然沒有帶你去做過光子嫩膚,可是天天給你打電話噓寒問暖,還每個月給你親筆寫信!你能用一個愛之吻來封住昂貴的首飾嗎?你能在電郵裡流下你的眼淚嗎?你能在裡面放進一朵鮮花嗎?

  太后又再次虎毒食子:你、媽、就、是、要、做、保、養、要、首、飾、別、他、媽、扯、有、的、沒、的!

  陛下咬手帕: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一折騰天色就完全黑了,除了顧東林,似乎沒人覺得這是個問題。段爹段媽也不打算走,自家爹媽也不打算走,後來倒是段榕披上外套出門,說公司裡真的有事。段爹眼皮都不抬的:"什麼事兒啊?大晚上的。"

  說罷斜了眼顧東林。"小顧好不容易出了院,你又去找誰。"

  段榕沒說話,開門就走。段爹冷颼颼地盯了會兒門,轉過頭來對顧爹道歉,他爹哪裡知道此中奧妙,連道這有什麼事兒。"年輕男人嘛,就應該多出去約約會!"

  顧東林渾身一抖索,一個頭兩個大,去冰箱裡取牛奶壓驚。結果一回頭就撞到無聲無息站在身後的段媽,整個人連退幾步,往冰箱門上狠狠一靠:"媽呀!"

  段媽富有深意地笑,招呼他到餐廳坐下。

  "你們吵架了?"

  "不是……"顧東林慌張,"我不是……"

  "你得管着他。"段媽嚴肅道。"男人這個東西,一朝管不住,一輩子都管不住了。"

  57、下聘

  顧東林這個時候就比較鬱悶了,叉了叉手:"嗯……確切來說,我們還不是這種關係。我還沒有想好。"

  段媽媽先是一愣,隨後撥弄起自己的項鏈,蜜色的嘴唇孩子氣似地抿了抿,讓他想到了段榕。段榕長得很像他母親,特別是眼睛和嘴唇,但是她的人中沒有段榕那麼深,顧東林看慣他稜角分明、輪廓深刻的臉,這時候看他媽媽,覺得分外溫柔。

  這下心思一拐就拐到不知哪兒去:這才該是榕兒好麼!他那個分明是金剛芭比限量款好麼?!

  回過神來,段媽媽已經再三敲敲他眼前的桌子,看著他的眼神從慈愛到恍惚,現在已經有了幾分好笑,顧東林連忙把眼睛從人家胸口拔出來,乖乖叉着手坐正。

  "我們家段榕,很早以前就出櫃了。打也打過,罵也罵過,老頭子拿他沒有辦法,也只能由着他去。"段媽媽沉默了許久,溫溫柔柔地開始回憶似水年華,"他那個時候也只有十七八歲,一個人跑到國外進修音樂,後來回來的時候和人合夥入股,把現在這個公司搞了起來。要放在男人堆裡,段榕他哪一樣都不差的,你們年輕人有句什麼話來着,高富帥,是不是?段榕他夠得上吧?"

  顧東林笑了笑,點點頭。

  她頓了頓,然後平靜地一針見血:"就是花心。"

  顧東林思考了一下,非常委婉道:"怎麼說呢。雖然他是個高富帥,但是我對這方面的追求其實不高。伯母,大家都是人,不是長頸鹿,不用去吃樹梢上的嫩葉子,所以這個高……對我來說沒什麼用,是不是?又不是我長得矮,我就會被社會淘汰,不是這樣的,社會很文明很開化。而且古早的時候,女人都去採集野果,男人是去狩獵,狩獵的話越矮越好,精壯嘛……富,怎麼說呢,我遇上段榕的時候,我感覺他雖然有錢,但是生活水平都沒我高,連買斤水果補補維生素的想法都沒有,成天就在外面下館子,吃得亂七八糟還胃疼。帥,那就更沒用了……"顧東林偷偷說,段阿姨,我也很帥的。

  段阿姨當他講笑話呢,笑得很開心。

  "那我們就算在一起也不能生小孩,帥這個基因流傳不下去,沒什麼用。而且一到晚上,黑燈瞎火,誰看得清誰……"

  段阿姨饒有興趣地瞟了他一眼,說你這孩子,現在倒有點像他說的那樣古怪了。

  顧東林盯着人家胸口長嘆一聲,暴露了。

  "所以你對我

  們家段榕……其實沒什麼意思咯?"段媽媽好整以暇地往椅子上一倒,"看你的樣子,你還沒有出櫃?"

  顧東林抿了口牛奶,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說呢,我……我以前不是彎的。"

  段媽媽神色複雜起來:"段榕也提到過……"

  "不過這個不是問題,這個不是問題。"顧東林連忙解釋,"人對了就可以的,我對這方面不是太拘泥,性取向其實就跟喜歡蘿蔔還是青菜一樣,很多時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中國古代社會中有很多南風盛行的時代,但是沒有人對於這事兒說三道四,因為古人認為這本來就只是很私人的偏好,其實是無所謂的。沒有必要給每個人打上標籤。"

  段媽媽長長地哦了一聲:"解釋得倒是快啊……"

  顧東林也不掩飾了,自顧自把着杯子:"嗯……我怕我這麼說可能會讓您覺得我在玩弄段榕。你看,其實不是這樣的,我願意和他試一試。當然,這也不單單因為他是個高富帥。談戀愛這個事情,只有處久了才知道好壞,我對他只有一個要求,德行。"

  段媽媽滿意地點點頭:"你比他要明白。你也聽說了吧,段榕他的私生活很不檢點,做父母的很擔心他這樣下去會出問題。他之前交往的都是時尚圈裡的人,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時間也都處不長,大概每兩個月都要換個人,這樣一年下來,連分手費都是好大一筆揮霍,讓我們很擔心。他今年都三十二歲了,立業不成家,總跟什麼似的飄着,以後年紀漸漸大了,如果沒有個知心人在身邊,恐怕要吃虧……"

  顧東林截住她的話頭:"如果你們擔心這個的話……恐怕我不敢保證。我們之間的事情還八字沒……"

  段媽媽突然壓低了聲音:"他以前從來沒有跟我和他父親談過他的情人,也不會帶他們回家。這次他總是在我們面前提起你,所以……"

  顧東林又說了一句抱歉:"雖然很感激叔叔阿姨的抬愛,可是說到底,這是我們倆的事情。"

  段媽媽抬了抬眉毛,盯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起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身扶着椅背:"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們也不好插手,不過這一次不是段榕的意思,是我們想來看看你,希望你不會覺得冒犯。"

  顧東林盯着人家的腰連連說不會,不會,多來幾次才好。然後心裡泛起一股空空如也的味道,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其後幾天,段榕一次都沒有在家裡過夜,顧東林家老頭老太太依舊悶在鼓裡,連說這孩子事業心強,精明能幹,晚上都不睡覺,果真是年輕人身體好。段爹每每聽了就黑着一張臉,大罵這孽畜。段媽一看就是以夫為天、夫死從子的大小姐,看到段榕這幅樣子,也有點逼急了,老想著要給顧東林做思想工作。顧東林插着褲袋很委屈,心想我這還氣着呢,嘴上說這我也沒有辦法嘛,他成天冷着臉。

  "他冷他的,你捂你的呀。"段媽媽不解,"段榕他是喜歡你的,你不是也很願意麼。現在吵架了,你就先退一步,他脾氣雖然拗,耳根子卻軟,你說的話,他聽的。"

  顧東林但笑不語,在心底默默叫喚:我怕疼。

  這時候他手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回學校上班去。他老頭老太太雖然意猶未盡,但惦唸著家裡的蝦蝦,先他一天告辭。段爹段媽看段榕那鳥人依舊到處飄不着家,自然急得冒火。那天顧東林把二老送上火車,回段榕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段爹就把他叫到書房去了。

  顧東林原以為又要軟磨硬泡,走樓梯的時候都頭疼。他很不能理解為什麼生了個段榕這樣的兒子,他二老還急着給他張羅婚事,他是嫁不出去還是怎的?不是鈎鈎手指頭就能開個後宮,從來都不缺人麼?

  照理說,這世上靠譜的人還是有的吧。段榕從前得是多不靠譜,才把人家都拗成不靠譜的。

  誰想段爹笑呵呵跟他聊了一會兒茶道,又聊了一會兒陽明心學,然後突然叫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精英男,撈出厚厚一疊合同:"這是我和他媽媽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顧東林乾笑着取過來一翻:"這是……?"

  精英男彎腰給他解釋,畢恭畢敬:"只要在這裡簽個名,天宇公司10%的股份就會轉到您的名下。"

  顧東林心臟跳漏一拍,對上老頭的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10%的股份剛剛是股東參與管理經營的下限,是麼?"

  段爹點點頭:"一份薄禮。"

  "不算不算……"顧東林在茶香中被熏得頭暈,"對我們這種小門小戶來說有點、有點太過了。"

  "段榕手裡有剩下的41%。"段爹笑眯眯。

  顧東林乾笑了一聲:"我不太明白,您這是……"

  段爹連連說沒有什麼意思:"別誤會別誤會,也不要有心理

  壓力。難得段榕有定下來的心,我們做父母的是想幫他一幫。叔叔阿姨知道你不稀得,但是誰知道日後會不會有要用錢的地方。何況就算我們不提,段榕他在這方面也不會虧待你的。"

  顧東林心想那能同日而語麼。段榕那分手費再怎麼多,也趕不及直接把他五分之一的家財給剜了去,他爹媽真肯下血本啊。要是他捲了錢就跑,那他們怎麼辦?一家三口坐地上哭?

  老頭在對面看他出神不語呵呵一笑,高深莫測地點點頭說,你就別想這麼多了,我會看面相。

  顧東林:我是什麼命?

  段爹高深莫測:旺夫命!

  顧東林登時伏地跪拜。對於術數體系,他是很心嚮往之的,覺得那才是五千年文明博大精深,於是乎開始跟段爹討論易經,發覺這老頭還真心在研究這玩意兒,還搞黃帝內經,怪不得每天過午不食。老頭兒對他更是滿意非常,覺得在現在這個社會裡,能找到個像他這樣古板的小年輕,着實很難得!非常難得!一定能旺夫!到時候段榕走回正道,好好給他省點心過日子,那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時候浪子居然從外面飄進來了,看他們畫的滿桌子都是乾坤離坎,嘴角略微抽搐一下。段爹看到兒子就想起正事來,讓顧東林快簽快簽,顧東林當着段榕的面哪敢啊,老實靠邊站去。

  結果段榕找了盒帶子,回頭的時候輕描淡寫道:"爸給你,你就收着。"

  58、談戀愛談出悖論

  顧東林再胡塗也不能要這個啊,自然是低頭不語。段榕這下也不走了,門開着一半盯着他:"怎麼,還不滿意?"

  顧東林顧及着有段爹在,否則當場就要脫口而出"你自個兒二去"。

  段榕回頭就簽了他的名,段爹很滿意。結果他簽完就輕描淡寫說"這個就當做分手費",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叫一個行如風。要不是走得快,保準被段爹一個硯台給當場砸死了。顧東林嚇得趕緊靠邊站。

  後來段爹氣得渾身發抖,顧東林委婉道這個合同不是他親手簽的,沒有法律正當性,他不要也……話說一半段爹就看了他一眼。

  顧東林立刻聯想到密室殺人案件,又聯想到向着段榕後腦勺飛去的那個硯台,趕緊閉嘴為妙。那精英男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整理了合同,再三勸認後交到他手裡,又交給段爹一份,顧東林一看簽名,好傢伙,十足真跡,段榕這鳥貨什麼時候也開始練字了。

  當場被兒子打了臉,段爹也呆不下去了,沒多久就帶著家臣部曲前呼後擁地一走而空,剩下空空蕩蕩大得離譜還被糟蹋了的房間。

  顧東林呆呆站了半晌,看看手上的合同,又看看滿桌子的廢紙,怎麼都有種不真實感,覺得這裡頭實在是有太多古怪。但是一時間又想不出解決的辦法,最後索性不想了,松釋一口氣,覺得此間還是痛痛快快把合同收到懷裡,靜觀其變,順便拖個地吧,那麼多腳印。怎麼說也拿了人家10%的股份,是不是,回去後看看這公司到底值多少錢。

  他平生最恨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動,對於這一大幫子人來來去去實在諸多厭煩,這一打掃就停不下來,只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從二樓搞到一樓。客廳還沒擦完一半,段榕居然開門回來了,看到他顯然厭棄至極,但是一句話也沒說,丟了鑰匙就大爺似的往沙發上一倒,順道把一個空蕩蕩的信封啪摔在茶几上。

  "現在想到要做大少奶奶了?"段榕冷哼。"早做什麼去了?"

  顧東林直接把抹布扔他腳下,把拖把一丟,拍拍手上樓拿外套。

  下來的時候段榕抱著胸站在樓梯口,瞥了眼茶几上的信封,"拿去。"

  顧東林看了一眼:"什麼東西?"

  段榕淡淡道:"分手費。"

  顧東林喲了一聲,"還給雙份啊?"

  段榕說那是他爹給的,跟他給

  的是倆碼事:"以後就不要再來往了。"

  顧東林笑而不語,抽出信封,裡頭是張銀行卡。

  "多少錢?"

  段榕眉頭都不動的:"一千萬,你該知足了。"

  顧東林調笑他這麼大方,段榕不說話,只兩道森冷的目光自細碎的劉海下直直透出來,"誰叫你有種呢。"

  說罷開了門,顯然是要送客。

  顧東林被趕出來的時候天色半暗,大路上車也沒有一輛,顧自走了一個半小時才摸到有公交車站台的地方。他走了這麼多時候,也不覺得累,看看正是酒吧街,索性打電話讓嚴潤魚出來喝酒。

  嚴潤魚來得很快。兩個人在暗戳戳的角落裡尋了個地方坐下,一個就開始緊張:"你別喝這麼快……我怕有人在酒裡下藥。"

  顧東林說:"不行,我是一個苦悶的個體。小魚,我被段榕那鳥人給甩了。"

  嚴潤魚嘖嘖稱奇:"真的麼?你們已經在交往了麼?我以為你一直沒答應。而且他不是一直招待你爸媽麼?你住院的那時候看起來還好好的呀?怎麼那麼快!"

  顧東林嘆了口氣:"……問題有點多,不過……是啊!尋常的邏輯已經完全無法滿足他這個奇葩了!有些事情,我真是不吐不快啊,你得給我保密。"他喝了一杯伏特加,又叫了一杯,嚴潤魚看他那樣子儼然今夜無人入眠,趕緊洗耳恭聽 。

  "我跟我姑娘,是先見家長,後上床,再分手。他跟我是先分手,後上床,最後見家長。"

  嚴潤魚消化了一下,滑稽地瞪大眼睛:"然後呢?!"

  "然後……沒有然後了。"顧東林掏出銀行卡拍在桌子上,"他爹給了我他那鳥公司10%的股份作聘禮,同時,他給了一千萬做分手費。"

  嚴潤魚驚嘆:"Appalling!悖論!"

  "對啊,悖論,我無法理解啊!"顧東林很悽慘,"三十年來怪現象矣。"

  嚴潤魚突然道等等,你們上床了?

  顧東林臉一紅,連連說這個這個這個其實是突發事件,我也沒有做好準備,應該算是一切悖論的開始,而且比較疼。不過這也是人生的一個經歷嘛,畢竟不是所有男人都會被QJ的,挺好挺好。

  "聽起來……很粗暴……"

  "沒有沒有

  ,段榕稱不上粗暴。真的。粗暴不能用在他身上。"顧東林澄清,喝了半杯酒之後,默默吐出兩個字,"禽獸。"

  嚴潤魚在旁邊一抖,"聽著果然很疼。"

  "你是做實證的,你們很講邏輯,你能跟我一起分析分析麼,我很不明白啊。我們之前一直是向着大一統走的,他也漸漸地在被馴化,但是突然之間,他就開始造反了,一百八十度驚天大逆轉啊!"顧東林講起來抑揚頓挫,說書一樣的,"那天,我爹媽剛來,他還挺高興把他們接走,但是晚上突然就喝飽了老酒,來問我有沒有考慮過以後在一起。我說你這不是扯淡麼,我這麼有德行的人,一定是不會來玩弄你的,一定是為了結婚才談戀愛,不耍流氓。然後他就問我喜歡不喜歡他。我說你這不是扯淡麼,我要是不喜歡你,我哪兒來那麼多時間跟你一起建構未來啊。然後他就怒了。然後就發生了獸行,嘖嘖,好一個鳥人!再然後……再然後他就把我接去見了家長,大家長非得覺得我是他們兒媳,差點逼我當着爸媽的面出櫃,結果最後他們下了聘,段榕給了分手費!"

  嚴潤魚嘶了一聲,摸了摸頷下,"不過顧哲,有些時候,我們處理帝國邏輯層面的事情時,恰恰不是去順着邏輯進行的。"

  顧哲表示願聞其詳。

  "事情是這樣的。帝國的邏輯一直是大一統和中央集權,所以有了秦漢規模,唐宋盛世,明清風華。但是當我們真正要摸清這個發展的路程,恰恰不能僅僅關注這些盛世穩紮穩打的邁進,而是要去找魏晉這種時候,貴族政治復興,天子式微,這是與大一統完全相反的一套邏輯,是歪曲的邏輯。只有在這種歪曲中,在倒行逆施中,我們才能真正發現問題的關鍵,正是因為有什麼根本問題暴露了,所以造成了停止與倒退。你們現在就處於這個階段,所以你可以想一想為什麼失敗了,為什麼拗回來了,根本衝突在哪裡?這些在平穩發展中,是看不出來的。"

  顧東林一拍大腿說有道理啊,然後問酒保再來一杯。

  "根本衝突……"他飲了口酒,"性生活不和諧?"

  嚴潤魚"哦"了一聲,表示這很難辦,不過可以讓段榕多練習練習,這個事情,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就能變着花樣來。

  "聽著就很痛……"

  "那為什麼還要耿耿於懷?"嚴潤魚奇怪,"如果你對他的喜歡不能戰勝對性生活不和諧的恐懼,那你們必然會分手的,就算再

  談下去也是個悲劇啊。這樣的話,他提出分手,你就應該順勢而下,還在這裡糾結什麼。"

  顧東林一把打了他後腦勺,氣急敗壞道他只是知而好問成了習慣,在自己的生活中連連發生這樣不符常理的事情,非常執着地進行分析而已,並沒有要做什麼的打算。

  嚴潤魚看著銀行卡和合同:"那你就打算跟他分了?"

  顧東林又打他的頭:"問題還沒清楚,要怎麼解決我不能妄下定論,這是很不審慎的!"

  嚴潤魚這就明白了,連聲哦哦,"很多時候,看帝國的邏輯得從基層看起。比如說中央是三公九卿還是三省六部,事實上是沒有區別的,重要的是細節。在邏輯扭曲的前後,你能談一談細節麼?有什麼引起了矛盾衝突?"

  顧東林閉目沉思,然後豁然開朗:"那天他見了中宮。"

  嚴潤魚道,那就是吃醋了,然後頓了頓,說不定中宮在段娘娘面前搬弄是非,或者做了什麼刺激他的事情。

  顧東林截口道沒可能,中宮斷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不過段娘娘倒是有可能做這種事,後來還硬要孤家在他和中宮裡頭選一個。"可是我跟他說了呀,我和中宮已經分手了。而且他問的時候,我也承認我對他有那麼點意思。"

  嚴潤魚說陛下你不能這樣,表白的時候斷不能一副我恩賜你的模樣,必須要撲上去大喊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真是愛死你了,我比誰都愛你,除了你我誰都不愛!

  59、從別人口中得到你的消息

  "這慌說得也太不體面了……"顧哲拍案大怒,"中宮跟孤家十年,他跟孤家四個月!孤家若是對中宮毫不留情,那孤家就是無情無義之人,他又怎麼做得穩中宮!他又怎麼指望我對他深情款款!這世上最滑稽的就是此事,人怎麼可能性情突變?我最不信的就是什麼對別人不屑一顧,就對你一個好,習、慣、即、權、宜!對別人是狂霸冰山,對你是春風化雨,那麼真相只有一個:精分!"

  嚴潤魚敲敲桌子:"離題了,讓我們把問題拖回來。段先生會如此集中爆發,由人退化成禽獸,不只是僅僅說明他好妒的本性。中宮對於他,就如同射殺了奧匈帝國皇太子的普林西普,一戰爆發不能僅僅歸結於偶然因素,同樣的,段先生爆發也不會是偶然,而是必然。我倒覺得他會如此好妒好鬥,也有你的緣故。我看到過一個這樣的故事:妻子嫌棄丈夫沒用,以性愛作為獎勵來刺激他工作,如果不達標就不能有性行為,直接導致丈夫的好鬥和好色,最後成為了一個姦淫婦女的狂魔。我覺得這對你們來說很有參考價值。"

  顧東林張皇:"喂!我們未婚!婚前性行為本來就存在爭議!何況那很疼!而且我覺得我們沒發展到可以考察這一項的地步!這並非我的意願!"

  嚴潤魚哦了一聲:"我只是覺得這個故事有點像你們……你話裡不是隱含着這樣的意思麼?只要他達標,你就跟他上床?"

  "這在未確定關係的時候正義的!在確定關係之後則是不正義的了,因為妻子有義務與丈夫過性生活!我沒有!"

  嚴潤魚說你明明在享受段家大少奶奶的很多權力。

  顧東林表示這個問題pass,"權力義務的構成並沒有等時性,何況愛情關係是離契約關係最遠的,它也是不平等的。"

  "你的不平等處理造成了他的不安、糾結和暴力傾向。"嚴潤魚坦誠,"這些情緒一旦堆積太多,則有可能會毀滅你的規訓,這就像即使這個社會中有警察、監獄與學校,也依然會有人去犯罪。如果倒退到你們的關係出現根本性逆轉的那一點上,就集中表現為--不論你怎麼說,他都不信。"

  "他不信?"顧東林咀嚼一下,"他不信?"

  嚴潤魚說是啊:"如果他信你說的,你跟中宮已然分手,已然沒有任何關係了,要跟他在一起,他還生什麼氣?他一定是不信你的,所以到現在索性分手好了。只有這樣才說得通。任何事情在你看來不符合邏輯,但是在

  段先生那兒,如果有了'你在說謊,你在欺騙他'這樣一層預設,就很有可能相當順理成章。"

  "那他爹媽怎麼解釋?"

  嚴潤魚嚥了口口水,"其實我想說……你不也在幹這事兒麼?太上皇和太后駕到的時候……你也求中宮幫你裝一裝。那段先生可能……"

  顧東林哦了一聲,又哦了一聲,臉上表現出恍然大悟的情狀,拍拍他的肩,"很好很好……非常好。你們做實證的,還是有可取之處。真是旁觀者清,旁觀者清。"

  說著說著又痛飲一番,攔都攔不下。

  嚴潤魚同情地望着他,問他現在打算怎麼辦。顧東林被嗆得涕淚橫流,說我還能怎麼樣,他都先下手為強了,現在不是我要怎麼樣,是他要怎麼樣的問題。這幾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外面過夜,回來還特意露着吻痕給我看,那是相當情色的,我不清楚他這真的是在懲罰還是在表達對懲罰的訴求。

  頓了頓,混混沌沌地放下酒杯,扭過頭真誠地看著嚴潤魚:"而且相當痛的,真的,別去試。而且容易造成後遺症,對身體不好。"然後半夢半醒地開始講,古早的時候,那些看管銀庫的曹吏是如何用肝門從國庫中偷金銀而導致括約肌鬆弛最後老來總是失禁的悲慘故事。

  嚴潤魚小心翼翼地把那大長手覆到銀行卡上,摸了一摸,心肝一顫:"這可是一千萬?……"

  第二天,老張在餐廳裡搖着頭嘖嘖:"顧哲,我也想跟他睡!你給介紹介紹!豁出去了!"

  顧哲非常生氣,瞪着嚴潤魚說你的嘴巴啊,夏春耀忙出來袒護外子:"是你自己說的!你一路念叨上來的!全樓都聽見了!"

  顧哲目瞪口呆,看著執掌飯勺的夏春耀不知從何講起。他發覺他出外一趟,在宿舍中已然大權旁落,非常懊悔,此後專心致志呆在學校裡,把自己忙得像個陀螺,成天風風火火帶學生,代課,為培養下一代立法者而奮鬥,可謂腳下生風,激情洋溢。再是跟他死鐵的幾個人看他這個模樣,都要為段先生掬一把同情之淚。

  而段榕果然沒有再聯繫過他。

  顧東林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好,但至少知道,事情不僅僅是這樣的。他是又回到了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時候,短信都是熟人和廣告,可以慷慨地留着學生開小灶,也沒有排得滿滿的約會時程表,日子平靜而富有規律,簡直可以一眼看到老。除了那張銀行卡和那份壓箱底的合同,

  這一切都像是夢一樣的。但是畢竟段榕這麼個大活人,這麼強硬不講道理地擠進他的生活,然後又?那間收回他所有的好,走得一乾二淨,這已經夠他一個人走在初雪裡的時候,不自覺把臉埋進圍巾裡,長時間地失神。

  他心裡其實還是很亂,不過他從來在這種事情上想不出辦法來,就只會拖。拖着拖着,他就習慣了,或者說拖着拖着,也許就有了轉機。他不願意在這事上想太多。人會煩惱,往往是因為不唸書又胡思亂想。他一直相信有些事情,是天命。失則吾命,得則吾幸,是他的,他不用爭;不是他的,他爭也沒用。他所做的一切,只是靜靜地等,讓自己不會在某些傷情的瞬間變得太痛苦。

  他說到底是太聰明。從前他摸得清段榕的肚腸,是故盡可以撥弄着他玩;現在他摸不清了,就懂得把尾巴夾起來,蜷到一邊,也不會去給他招煩。至於他自己一個人,那就完全不需要掛心了,他解決得了自己,他太瞭解他自己了。顧東林就該是那樣識時務知進退。

  這樣過了大概大半個月,顧東林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接起來一聽,聲音咋咋呼呼的:"你下來你下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顧東林剛和老張嚴潤魚幾個跑了半程馬拉松,正躺在上頭裝死。但是底下叫得又凶又急,顧東林簡直是爬下十四樓的,看到韓譽,就軟塌塌往車窗上一趴,冷都顧不上,整一個死屍:"什……麼……事……啊……"

  韓寒大訝,趕緊給他開了車門:"哎呀!你比我哥還脫型!"

  顧東林雖然不說話,但是心裡倒是一激靈,繼續裝死,也不管他開去哪裡。等到一覺醒來,韓譽毛頭毛腦地在他上頭看,他抹了把臉坐起來:"什麼事兒?"

  韓譽咳嗖一聲:"是這樣的。你給我寫的那歌詞,我就要去日本唱了。"

  顧東林點點頭,哦了一聲。

  韓譽抓腦袋:"我日語不好,你給我糾糾……還有,你得跟我講這首歌什麼意思,什麼創作意圖,否則到時候他們問起來我不好意思。"

  "日語也不用學太好,"顧東林揉揉眼睛,"國人民族主義很強,不要為了區區日本就舍了大中華區的市場,到時候哭都來不及。而且你也聽日文歌吧。"

  韓譽點點頭。

  "那你又不知道他們在唱什麼,是不是,照樣聽得很高興嘛。他們也不是非得聽你唱日文。"

  韓譽誒了一聲說有道理,有道理,我哥還把我關屋子裡,非得按着我的腦袋讓我學。顧東林笑問,他不會過來吧?

  韓譽試探地望了他一眼,搞不清楚他這笑是個什麼意思,便搖搖頭說不會,他去外地了。

  顧東林不動聲色,看看到了飯點,去廚房做吃的喂兩人。上次和他吃個飯就被人給抓拍,顯然讓韓譽有了心理陰影,這次直接把人接到家裡來。他的別墅和段榕家就隔了幾套房,但是套型完全不一樣,大概是把隔牆敲掉自己又裝修了一遍,看上去陌生得很,只是韓譽是個吃貨,冰箱裡存貨相當足,還頗有幾個肥滿的青蟹,讓他很有大作一頓的慾望,也順便讓韓譽這傢伙大飽口福。

  吃飯的時候韓譽就問他,你跟我哥是分了麼?

  顧東林嗯哼一聲,算是吧。

  韓譽唉了一聲,然後挺高興地道幸好幸好,我去拍個戲,他們就跟我說你都見過我大姨大姨夫了,我還以為你真要處男變大嫂,幸好!那你考慮考慮我唄?說著抬起頭,朝他風騷地一擠眼睛:"Come on baby!"然後不小心自己被自己帥死了,老不好意思地在那廂痴笑。顧東林看著他那閃閃發光俊臉,面無表情了十秒鐘,最後把他給無表情萎了,這才低頭繼續吃飯。

  韓譽不太明白了:"你不是分手了麼?怎麼不考慮考慮我?你對我哥餘情未了?"

  顧東林說全世界毛七十億人我就非得挑你們家的啊。

  韓譽嘖嘖兩聲,然後說也是,不過就挺可惜。本來我兩邊都不差,有個情人最好,有個嫂嫂也不差,現在嫂嫂和情人都沒了……

  顧東林謔他:你還怕沒嫂嫂?

  韓譽道你是不知道,這才大半個月,我哥已經換了三個了,抽菸酗酒,什麼都干,真是愛上無盡的紅唇。

  顧東林淡淡地闔了下眼,突然有種活過來的感覺,隨即敲敲碗,對著韓譽嚴厲道:"食不語。"

  60、家暴暴出癮頭來了

  顧東林當晚心情特別好。韓譽算是看出來了:"某些人,某些人,裝得倒是很像。"

  顧東林呵呵,呵呵,忍不住要笑,連說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兩人互通聲氣,把他那蹩腳的日語改去--韓譽也算是個牛逼,這五十音圖還沒學全,說話已經帶上一股老土的鄉下腔,都不知道哪兒沾來的--就坐下來一起喝喝酒,看看以前開演唱會的錄影帶。韓譽興高采烈地握著拳頭說好緊張好緊張,顧東林摸着下巴打量這大帥哥,心想人前人後差這麼多也算是精分了,不知道被他那群粉絲知道心心唸唸的愛豆實際上就是個缺根筋,這可如何是好。

  韓譽在他眼裡就跟小孩子似的,說什麼話都讓他覺得很有趣,很可愛的,更何況那張臉啊那張臉,他很樂意跟他挨一塊逗逗嘴,又加之心情着實非常好啊,後來喝高了,就有點糊裡糊塗人事不省。

  結果就出事了。

  韓譽是大忙人,事情多,可是他又貪玩又任性,經常要段榕看著才行。前天他是跟錄音棚裡的人大吵了一架偷跑出來的,這不,段榕一大清早下了飛機就兩眼通紅地殺過來,勢必要把他狠狠收拾一頓。

  結果一開門一上樓,被窩裡還兩顆腦袋湊着,大怒,說你小子倒過得滋潤,啊?!還不起來去公司!

  顧東林睡夢中被熟悉的聲音一陣咆哮,條件反射閉着眼睛爬起來:"大清早你吵什麼……"

  說完,四圍突然一靜。他模模糊糊覺得好像不對,這還沒醒全,就被結結實實抽了一耳光,整個人一翻,趴在韓譽背上,老長一陣半個腦子都是漿糊,嗡嗡作響,連旁邊的動靜都聽不到。等神經集體活過來,顧東林就感覺右邊臉頰以可以感覺到的速度發腫,抹了一把,嘴角都是血。

  一旁的韓譽睡夢裡被人揪了起來,因為要靠臉吃飯,又是兄弟,打是沒挨着,但是待遇好不到哪裡去。他百口莫辯,看著表哥凶神惡煞的模樣嚇都嚇壞了,滿頭呆毛都軟伏了下來,被連推帶搡地推出門去,除了內褲什麼都不給的。門一關,抱著枕頭可憐巴巴地敲門:"冷靜!冷靜啊!段榕!殺人犯法!"

  顧東林聽到門咔嚓一響就有不祥的預感,也顧不得疼,撐着床坐起來。段榕下手太重,他連眼睛都有點睜不開,這一下還沒起就被人重重地壓倒,腰上一重,顯是騎坐在身上。窗簾沒拉開,打着暖空調,房間裡又暗又悶,就聽到上頭傳來猛力解領帶的簌簌聲,伴隨着越來

  越粗重的呼吸。

  顧東林掙了一下,但是段榕下了死力,居然沒掙開。他這一掙,倒提醒了身上的人,隨後兩隻手就被拖着綁到床頭纏了好幾圈,絲質的領帶原本柔軟,這時候深深勒緊皮肉裡。他登時又想起那次的經歷,脊背發寒,冷靜過來,"段榕!你他媽清醒一點!我沒跟他上床!"

  段榕冷笑,俯下身將臉埋進他的肩窩。顧東林就覺得原本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地方驀然噴上了炙熱的呼吸,然後細皮嫩肉處爆開強烈的痛感,弄得他登時哇哇大叫起來。聽到他叫,段榕咬得更起勁了,從脖頸一路咬到胸口,一邊咬一邊頗為情色地舔弄,顧東林只覺得他所經之處都是暖暖的濕意,想來是咬出了血。

  "段榕!"顧東林顧不得體面,也作勢低頭要去咬他,"你他媽性虐狂啊!我最討厭你這個樣子了!你再敢弄疼我試試!"

  段榕順勢抬頭,顧東林就感到那柔軟溫暖的唇有力地堵了上來,連帶舌頭也乘他不備鑽進了口腔,在裡頭胡天胡地翻攪。兩人的鼻尖都涼涼的,呼吸卻立馬變得黏膩濕熱起來,從喉頭滾出來的鼻音壓抑在唇齒縫間,怎麼聽怎麼是濃濃的情色意味。

  "我說了我沒跟他上床!"顧東林突然拿肩膀頂開他,段榕停頓了一下,一偏頭又吻下去。這次無疑溫柔了許多,隨着整個人撒嬌般抱著他磨蹭,舌頭綿長地舔弄起齒列,堵着不讓他說話。

  顧東林又把他推開:"你發什麼瘋?"

  段榕不悅地看了看他脫出的雙手,低頭把嘴唇壓上他脖頸上的傷口,然後用力一撮弄,弄得他渾身顫抖嘶聲連連。他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底下人的身上,喘着粗氣道:"……發什麼瘋?你跟他脫了衣服睡在一張床上你說我發什麼瘋?!"

  顧東林只冷笑,往旁邊一歪,連推帶踢地從他身下爬起來,扶着牆進了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穿好了衣服,用一塊毛巾敷着右臉。

  段榕站在窗邊,插着褲袋失神,也沒有回頭。顧東林開門就走,韓譽連忙穿著內褲奔過來攔在他跟前,然後流露出"哥們,你真慘"的眼神。

  "我沒跟他上床,我跟你不一樣。"顧東林手肘上搭着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不過我總會跟別人上床,我還會跟別人過一輩子。我以為你早該有這覺悟,段先生。"

  他說完就下了樓,沒有看到段榕的背影幾不可見地微微一抖。

  段榕打得狠,害得

  他臉腫了好幾天,上課都懶得去,全外包給了幾個同系的老師。系主任簡直要掐死他了,但看到他這摸樣,就覺得已經用不着自己動手,已有人收拾這不聽話的小妖精。系主任順道高貴冷艷地告訴他,研討會的名單上有他的名字,讓他好好準備準備。聽這口氣似乎是有什麼非常龜毛的事情要發生。

  就這樣在宿舍裡龜縮了三天,每天叫外賣,足不出戶悶得生出個鳥來,等到第四天中午就下樓打算去買碗麵吃。剛出門口,就看到段榕倚着輛純黑的勞斯萊斯等在外面。

  顧東林一邊活動關節,一邊看手機,來電顯示一個都沒有,在五步外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段榕立起了風衣領子,站直了身,神情卻很冷淡。

  顧東林隨即插着口袋轉身就走,走了幾步路,聽到背後叫道:"喂。"

  顧東林轉過身。

  段榕沉默了一會兒,拋了管軟膏給他。顧東林冷笑,收在口袋裏,心想整一個性虐狂,以後誰跟你。

  段榕直直盯着他,"你以後離韓譽遠一點,他家門口有狗仔隊,上次差點又……"

  顧東林微微歪了一下頭,"是麼?就這事麼?"

  段榕冷冷道,你還想有什麼事。頓了頓又說,我不知道你纏着他做什麼,他年紀小,玩兒不過你,我想你如果是要錢,也犯不着找他,直接來找我就是,你要多少我給多少,行了吧。下次再讓我撞見你追着他不放,我絶對不會跟你客氣。說完,拉開車門就要走。

  顧東林面上波瀾不驚,內裡卻笑得要死,心想你就這麼想招惹我,行啊,這時候佯怒着走到他車前,抬腿一踢車門:"出來。"

  段榕權當不知,伸手就去轉車鑰匙。

  顧東林又是狠狠一腳,口氣倒是愈發平靜:"快滾出來。"

  段榕話放得狠,膽量卻終究不大,被他冷冷一喝,在裡頭坐穩了十秒鐘,覺得面子把住了,遂老老實實開了車門跨出來,皺着濃眉很不耐煩地瞪着他,搞得自己很無辜。

  "我沒想纏着他。"顧東林平靜地看著他的臉,伸手搭在他的車頂,斜斜靠着,一派你家男神就是如此狂霸天下,"我知道你現在看我難看,覺得我這人老在你面前晃,晃得你心煩,今天你來,也正好,我們做個了斷。"

  說著自顧自把手機掏出來,當着他的面刪掉了電話,"我這人不記號,以後絶不會給你打一個電話

  ,發一條短信。我也不是你們那個圈子裡的,井水不犯河水,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想遇到的機率也很小了。真的不巧街上遇到,也不用打招呼,就當沒認識過,我發誓必定避着你走--你覺得我欠你了,我也只有把那10%的股份和一千萬還你,別的,我力不從心。"

  說到這裡段榕分明憤怒,伸手要掏煙,被他兩指一夾扔在地上,踩進雪地裡擰了擰。段榕來勁了,低頭說你管我,你管我,顧東林笑了笑,"最後一次了,段榕。以後你抽菸酗酒哪怕吸毒,我都不會吭一個字。你愛跟誰跟誰,不要說三天換一個,一天換三個都與我無關。一樣的,我要安安穩穩跟誰過日子,我要全心全意護着誰,我要跟誰西窗潑茶舉案齊眉池上聽雷階前觀雨,我要為誰病為誰死趴在誰的棺材上哭墳,你也都不要插手。再沒有君未成名我未嫁,怎麼樣,這樣的結果,段先生您滿意了麼?"

  顧東林一邊說一邊往他身上湊,這時候離他的嘴唇就只有一寸遠,兩個人呼吸牽纏着,彼此都聞到熟悉的味道,連大腦都有點昏昏沉沉地麻痹了。

  61、誰先理睬誰誰小狗

  顧東林便就着這個姿勢,一字一頓把氣息都盡數吐在他的唇上:"誰、先、理、睬、誰、誰、是、小、狗!"

  落差太大,段榕瞬間破功,顧東林卻依舊面不改色,狠狠一撞他的肩膀表示爺現在很怒,往食堂走去。走到一半,段榕開着車從旁邊滑過,淡淡道:"我不答應。"

  說完立刻搖上車窗,踩了油門就走。

  顧東林看著他那尾氣莞爾,垂着眼睛摸出剛從某人身上摸來的鱷魚皮錢包,"唉,榕兒好彆扭。"

  他買了份炒麵,拐回宿舍樓就給老張打電話:"老張,快回來,他跑來氣我,很不幸居然成功了……什麼事?你不是總說要共同富裕麼?嗯,身份證銀行卡都在我手上。密碼?密碼當然是我生日……"

  十分鐘後一個宿舍全齊了,老張嚴肅地把手攢成團放在膝上:"陛下,這犯法。"

  陛下一張一張數着他的卡,然後把身份證啪嗒扣在桌上,"所以手腳得快點。"

  眾人紛紛表示段先生的身份證照片居然可以照得這麼帥,神人。然後再把主題扯回來。 夏春耀連聲唉唉了一聲:"老師你好狠的心啊!不過是劈腿嘛,你還要把人家弄得傾家蕩產!"

  顧老師打了個榧子說他當然有分寸,說不好以後都是自家的錢,"榕兒真的好彆扭,好欠收拾。我十餘年修身養性全敗給他了啊,不耍他一耍,他就不知道知識就是力量。"

  老張截口:"那也是犯法。"

  顧東林挑了挑眉,"找個犯法他也沒處說的法子。"

  嚴潤魚哼唧,說國法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很嚴密的,不要這麼小看立法者。

  "你們不是說要共同富裕麼?這時候倒猥瑣起來。"顧哲的手指在桌子上一扣,然後微微一笑,"你們覺得,捐款捐到哪裡,最合適呢?"

  當天晚上,段榕才發覺自己的錢包掉了。

  前段時間他對這方面無所顧忌得很,錢包鑰匙都是顧東林給他拾掇着,現在一時間被打回原形,總是丟三落四,關鍵時刻焦頭爛額。他這天正打算和韓譽一道訂機票,摸遍了全身上下摸不出身份證來,只好讓秘書先給韓譽一行人去訂,自己則跑到車裡又是一通亂翻。他一開始沒想到會丟在學校裡,把家裡公司都翻了個底朝天,終於認定大概是中午的時候掉的,這時候為了面子又不想去做小狗兒,就呆呆在他樓下摸了半天,

  再找不到就沒辦法了,趕緊掛失補辦吧。問題是晚上銀行又都關了門,只好等到第二天再去辦。

  這一等他就完了,第二天起來,工作用的手機被人打到完爆。他立刻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內線卻聯繫不到Matthew,到了公司門口看到人山人海的架勢,這才知道自己上了頭版頭條。

  "Edison!"大家都喜氣洋洋,"你什麼時候改行做慈善了?大家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呢?這麼大一筆錢,是炒作麼?"

  段榕打落牙和血吞,眼前一陣陣發黑,還得擠出熱情洋溢地笑容來,一路招着手往公司裡擠。一群娛記都誇讚他低調,寡言,內斂,哪知道他一開口就要噴出一口老血。

  進了門趕緊給顧東林打電話:"捐了多少!"

  顧東林在對面靜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一陣爽心的?笑,"狗剩和狗蛋,自己選一個吧。"

  榕兒一邊翻報紙一邊跳腳,當真氣急敗壞:"顧東林!你太壞!你真得太壞了!--你捐一百萬給你們系做什麼,還是專款專用?!"

  顧東林嘿嘿一笑:"維修教工及學生宿舍。一到冬天暖氣片老漏水,總也沒人修修了也修不好……就是這樣,狗剩兒。"

  段榕這時候翻了翻報紙,發覺數目也不是很大,就是給紅十字會六百萬,以自己的名義建立了個專項基金,不由得鬆了口氣。松完就覺得糟糕,慘了,果然對面開始冷笑,"自己跑車一輛一輛地買,一輛一輛地送,人家中西部貧困兒童一年只要五百塊錢就能繼續上學,你資助幾個人就受不了了?給人家個唸書的機會不行麼?說不定其中還能出幾個大學老師給你泡,嘖嘖。"說完就掛了。

  段榕立馬覺得自己猥瑣起來,再是狗兒狗兒也不顧上了,跑到顧東林宿舍裡拿錢包。

  顧東林早就猜到他要來。嚴潤魚和老張都比較害怕,夏春耀則是興奮,就顧東林一個人鎮定自若說:"慌張什麼!就我們這兒,一個哈佛博士後,一個斯坦福博士後,一個哥倫比亞博士後,一個……一個搞法律的,這IQ密度,壓都壓死他了,讀聖賢書,就拿出讀書人的氣質來!他就是個搞音樂的無恥的屌S狂!我們小春耀都還會寫論文呢,就他畢不了業!"

  老張忙着墊桌角,一推眼鏡:"誒……顧哲,我就不明白了,我也是留過洋的好麼,為什麼到我這兒就是搞法律的?"

  顧哲呵斥他閉嘴:"

  政治哲人指導立法者立法,你一個搞法律的,天天自降身份去鑽法律的空子,你數數我們之間差了幾級?按照食物鏈來說,我是霸王龍,你就是專門在三角龍屁股後面等着人家屙了屎好給你滾球球的屎殻郎。"

  老張嘿了一聲直起腰:"你是霸王龍,我連龍都不是也就罷了,居然還踢出脊索動物門,直接變成屎殻郎滾屎球球去了?你狠,你狠!威龍來了我第一個投降。"

  這次也真是巧,剛好暖氣片漏水漏得一塌糊塗,段榕敲開門的時候幾個人都在家裡救書,見到他,礙於哲王的面子,都只訕訕地打了招呼,"段榕"裡頭頗夾了幾句"威龍",很霸氣的。而段榕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書,從地下堆到天花板,哪兒哪兒都是,當場就要密集恐懼症了。

  顧東林穿得少,卷着褲腿淌在水裡,露出一截纖細白淨的腳踝,這時候淌到他跟前,閒閒往門上一靠:"嗨,狗蛋兒。"

  說罷把錢包扔給他,然後揮揮手,表示你可以滾滾滾滾滾滾滾滾了。

  段榕一把鉗住他的手腕,"你這就完了?捐了多少?"

  顧東林瞟了他一眼:"剛夠你的分手費。我拿着你也不高興,這下也算都還給你了,羊毛出在羊身上,一乾二淨一拍兩散。"說罷把那合同也拍他身上,"拿去拿去。"

  段榕只不接:"這是合同,你當是什麼?還我也沒用。何況是我爸給的,你要還,還他去。"

  顧東林冷喝,"少給我添堵……鬆手。"

  段榕手一滑滑到他手心裡,看幾個人忙着提水,貼在他身上,"怎麼不多捐點?六百萬建個基金,你也太小家子氣了,給我丟臉。"

  顧東林轉過身去,不聲不響,這時候深吸了一口氣,可惜室中溫暖如春,倒讓胸口隱隱發燙。

  其他人吹着小曲兒提着水桶連連往衛生間裡躲。

  "我上次說的是認真的。"顧東林低下頭,"我只是想還你,順道出出氣,也順便幫你積點德。"

  段榕伸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撒嬌似地說:"我密碼都沒改呢。"言不答題。

  "那就快去改。"顧東林用手肘錘他一拳,顧自走掉。

  段榕走的時候只抽了身份證和駕照,把其餘的卡全留在那裡了。顧東林在一旁看著,也不說話,該趕出門外就趕出門外。

  "我知道你嫌我俗氣

  ,嫌我像暴發戶,我清楚得很,我也沒指望你會謝我。"段榕擋住了門,"可是即使這樣,我也沒辦法,你在的時候我一分錢都沒給過你,現在我只能不停給你錢花,越多越好,你想沒想過。"

  顧東林聽著這倒挺新鮮,倚着門繼續裝男神。

  段榕說那個月底的時候,你在片場吃泡麵,你還記不記得。

  顧東林一下子就愣了。

  段榕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給你就拿着。死嬌貴的,我不在,沒人照顧你,你……你一輩子都別那麼不體面,行不行?"

  一群人在背後敲着鍋碗瓢盆起鬨。顧哲面紅耳赤:"我是帶著白煮蛋去吃泡麵的!很體面!"

  這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怒?:"吵什麼吵什麼,啊?!公共宿舍不知道!一天到晚上課遲到!"說著一顆腦袋氣急敗壞地露出來,伴隨着高跟鞋蹬蹬蹬的兇猛聲音。系主任拐過最後一個樓梯口,露出紋成紫色的標誌性閃電眉,顧哲一干人登時氣短,連呼雷母娘娘萬歲。

  雷母一看見段榕:"誒,這不是……這不是段先生麼?"

  然後惡狠狠道,這批不要臉的小子是不是訛你了!

  段榕連忙客氣道哪裡哪裡,沒有沒有。

  雷母寒暄幾句,在水漫金山的地方視察一番,指點他們如何如何對付暖氣管,又着重給顧哲佈置作業,最後雷火萬丈:"段先生來了連椅子都不搬一把!"

  這下顧哲不得不誠惶誠恐地把段榕給供了起來,還做了餐晚飯給他,段榕這時候當然要表現了,幫忙扛桌子搬椅子抬書架,回覆了他談笑風生的模樣,還端着點架子,不汲汲於收買人心,居然憑空生出一股空谷幽蘭的藝術家氣質,讓一幫Geek立馬覺得,威龍先生也沒顧哲說得那麼差勁,高富帥在某種程度上還是跟貴族有所重疊的,是顧哲標準太高,花樣太多。

  只有嚴潤魚坐在一邊想像他禽獸的時候是怎麼副模樣。看他盯着顧哲的圍裙一派心蕩神馳目光閃爍,就有點瞭然於胸了。

  62、這劈腿也太正大光明了

  後來段榕走的時候,大家都非常興奮,一則當然是共同富裕:段榕也是個色令智昏,那麼清楚筆賬還算不明白,顧東林拿了一千萬,捐給紅十字會開專項基金六百萬,捐給系裏一百萬,那手裡還有三百萬。這批人有多精,他是想也想不到,這三百萬,他們直接給工廠下訂單,要文具和書,打算通過學校裡的一些學生組織直接下放給貧困地區的兒童。

  而紅十字會的專項基金,剛剛是六百萬,那手續都是老張去辦的,裡頭的分配程序,他們有一定的資格追查。而那個專項基金也專門定位為文具與書本。

  一回頭,嚴潤魚立馬向院裡提出申請,要立項研究中國慈善NGO的運作程序,首要研究對象為紅十字會,副標題專門跟蹤段榕那個基金,連對照組都已經操刀弄好了。院裡因為這個話題吵得正火,立馬就審批了下來,還給他撥了一筆不少的研究經費。這下,一個教工宿舍,人人從中得了好處,更為難得的是,有管道可以追蹤紅十字內部運作,後來嚴潤魚和在英國處理數據的孫涵憑藉這個項目初次在社會學界嶄露頭角,這是後話。

  當時這一批人只是對顧哲指手畫腳,非常不明白他,而顧哲看著滿桌子的卡,高貴冷艷哼了一聲:"他卡多的是,何止那麼點。真心知錯就淨身出戶!"

  老張一拍板:"放屁!理由不充分!再來!"

  顧哲又高貴冷艷了一陣,然後也撓撓頭,詞窮了:"其實……我也不明白。我覺得我也夠表達得清楚明白,可是他還在顧自料理後事,簡直是料理後事料理出癮頭來,真是……"

  他現在回頭一想,要說段榕真要和他恩斷義絶,那是萬萬不可能的,破綻太多。早在段榕家見父母的時候,就有了苗頭:段榕雖然跟他鬧彆扭,對他爹媽還是相當慇勤,除了最後一天因為有事沒來送,之前都帶著他們到處逛,比他這親生的還孝順,這也是他後來聽他老頭老太太回家後說起來的。而且那天,段榕爹給他那10%的股份,他在場,分明可以制止,當時說的卻是:"爸給你,你就拿着。"現在想來絶逼在鋪後路啊。

  而且光是想到在韓譽家那次,他就愈發確信段榕不會善罷罷休,那變態一樣的佔有慾控制慾,他要是真跟別人好上,段榕恐怕會滅他滿門,造成江湖又一個復仇傳奇的開始。

  最後就是段榕扭頭時候那句"我不答應",那個彆扭委屈不爽傲嬌啊,笑死爹了,今天還悶聲不響就在眾人面前扔顆原子彈:我塞你錢你

  以為我願意麼!老子怕你餓着,怕你不體面,混蛋!老子不在你身邊就把一輩子零用錢一次性補足,不許亂花,餓了再跟老子要!

  顧東林這下百思不得其解:都到這份上了,就不會開口服個軟求合?這也太傻呼呼了吧。

  嚴潤魚倒覺得情有可原:"因為你們之間的核心矛盾沒有解決。"

  顧東林悚然:"難不成我還要當眾脫褲子去把他喂到飽?不帶這樣的吧!我一個人性生活就很和諧美滿啊!每天看麻倉優看到腰軟啊!"

  眾人連連扶額:陛下,你墮落了!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五,本來要去段榕那兒的,現在沒由頭了,顧東林就準備了一上午的資料。雷母娘娘昨天特意吩咐他,再有一禮拜就要去日本開研討會,讓他好好準備準備,言辭之中頗有等着看你好戲的意思,讓他膽顫心驚。只不過最近懶散許多,一下子奮起還奮不起來,看著看著就困了,簡直像懷了身孕。

  剛要閉攏眼睛,手機一陣亂顫,他接起來一聽,是韓譽,說今天在錄音棚最後過一遍,讓他來聽聽,然後說公司裡要開大會,商量進軍日本市場的事。說完之後嘿嘿一笑,"你做了股東,可以啊!快請吃飯請吃飯……"聽聲音,話沒說完就被人拍了頭。

  那顧東林就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韓譽在那之後哪裡還敢聯繫他,被段榕打也打死了,這還不是打死一個的問題,真打起來打一雙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嚇死爹了。他想了想,穿上外套圍上圍巾就擠着地鐵過去了,到了公司,別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就Matthew一人已經開了竅,這時候痛苦地給他泡了杯咖啡:"三進宮啊……"

  顧東林高妙不語,逕自去了段榕自己的錄音棚,果不其然韓譽正在裡頭引吭高歌,跟着音樂一抖一抖的,閉着眼睛那個投入。段榕的助手給他遞了個耳機,顧東林喜滋滋地聽,怎麼說也是段榕作曲他改了一半的詞,就跟看到自家小孩一樣,很疼愛。

  他時間掐的準,正好飯點,段榕叫了外賣,幾個人就在裡頭邊吃邊聊。他們兩兄弟說話他也聽不懂,只有談到韓譽的日語才有點發言權,也就停留在嘲笑並糾正的程度上。聊着聊着,又過來幾票人,開始跟段榕談在韓譽演唱會上需要邀請的日本歌手,這下顧東林來勁了,"麻倉優可以麼!麻倉優!麻倉優!"

  段榕把筷子一拍,定定地偏頭白了他五秒鐘,一副要掐吧死他的模樣,顧東林老老

  實實閉嘴,一派閒來無事地繼續吃飯。等到他扭過頭去繼續跟人家聊,這才又輕輕喊了一句:"麻倉優!"

  段榕放下飯盒就把他掐吧死了。

  連帶住院,顧東林近一個月都沒在公司出現過,段榕身邊也多了不少鶯鶯燕燕,現在又是這番肆無忌憚卯着力氣要打過,把眾人弄得紛紛淚流滿面,真不知道該勸分還是勸和,全都被韓譽趕到一邊談樂談玄去了。段榕一邊掐吧他一邊咬他的耳朵:"你有種再敢說一句,嗯?你再敢說,我現在就把你扒了,信不信?"

  顧東林淡定抽身,看了看他的身板:"你不行。"

  段榕失笑,陰測測道,我行不行,你還不知道?

  "不隱秘的性齤交在史前文明的祭祀中非常廣泛,要求占主導地位的男方把性齤伴侶整個抱在腰上,雙腿離地,然後以向前一步後退兩步的舞步繞着篝火跳舞,直到一曲終了,兩人都高潮。一般來說這種性齤交代表着生殖崇拜,代表着陰陽交合,代表着大地的生育能力,代表來年的豐收。而這種性齤交的目的,極富有針對性……"顧東林一本正經地看他一眼,"……祈雨。"

  段榕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然後繼續快活地削他。

  兩個人在公司裡呆到傍晚,正當顧東林順其自然地要給他個機會請客吃飯的時候,突然不知道從哪兒冒出個人擋在他辦公室門前,戴一副金邊眼鏡,夾着個公文包。那人一看到顧東林,隔了十來丈都是滿滿一股殺氣,連肌肉都繃緊了。剛巧段榕也取了包出來,看到他微微一笑,說你來了,那走吧。

  本來顧東林以為那是公司裡的人,還晃晃蕩蕩跟在一邊,後來發覺樓梯裡的眼光已經詭異到他不可以無視的地步,終於後知後覺有哪裡不對,等電梯到了樓下,便站在一邊不動如山靜待變動。果然,是段榕和那人說說笑笑並肩走了出去。走到半路上還故意回頭問句:"那你自己回去?"然後替那人拉開車門,一派紳士風度,拍拍屁股走了。

  "OMG……"顧東林吃了一嘴汽車尾氣,瞪大了眼睛。

  "聞所未聞,曠古爍今。"他是這麼對嚴潤魚老張還有夏春耀形容的。

  "聞所未聞,曠古爍今。"幾個人一致附和。

  "你們覺得這像是我被玩弄了麼?"

  "拋開細節似乎是的。"嚴潤魚道,夏春耀立即補充,"不過細節決定愛情的成敗!"

  "是什麼可以讓他一邊表白表得歡快,一邊當着我的面找個眼鏡男膈應我?"

  老張考慮:"復仇?前有基督山伯爵,後有布拉迪伯爵,sir。"

  "也許是他得了癌症。"嚴潤魚認真,"電視劇裡都那麼演。"

  夏春耀表示他歷經千般情愛,也沒看到過這麼不同尋常的案例,很值得繼續研究。"不過……顧老師,你難道不想……哭麼?"

  顧老師嗯哼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再次展現了他的強大:"我被這個死鬼搞得經期不調。"

  老張哦了一聲,是因為剛流掉過一個?

  顧老師捂臉說生下來也不成,對照他的暴力傾向與淫齤蕩指數,十五年後又是個獸父啊……

  "他好歹是個搞音樂的,"嚴潤魚心軟了一下,"在古代那也是要稱為'師',你別把他玩壞了……"

  "師獸父,"顧哲截口,"好名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哲高興了沒一會兒就被提醒,過幾天還要漂洋過海去,於是繼續痛苦地準備研討會發言稿,這時候倒是痛苦地頗流了幾滴眼淚。一心兩用中一禮拜飛速而過,一眨眼,人已經在飛機上。

  他一進飛機,就看到頭等艙裡那顆花椰菜似的腦袋,伸手就一陣好摸:"喲,這是要去異國他鄉賺錢了啊,嘖嘖,日元!"

  韓譽也是喲,"你這是去異國他鄉忽悠人家叫獸了?"

  兩人相視一笑是,氣氛相當好,韓譽還乘機摸了把他的大腿根,揩了油水高興死了。顧東林作勢要打,他趕忙唉聲嘆氣:"最怕下飛機了,好多小妹妹,擠來擠去擠得頭都暈了。"

  顧東林表示就你這麼棵花椰菜,穿得奇形怪狀,還非得怕人認不出來似的戴副大蛤齤蟆鏡,辨識度高到離譜,你就是該。?,不想被人認出來,你就跟着我。

  本來接機的時候秀上一把稀鬆平常,但偏偏韓譽紅到發紫,偶爾也想走走神秘主義路線,段榕又不在飛機上,當即被他騙走了。那顧東林還跟他客氣,一邊教唆他:"你呀,頭髮剪一剪,衣服不要穿那麼潮,再背個民工袋,別走那專用通道,那就是漫山遍野的熊孩子嘛,是不是,誰理睬你。"

  63、在下謝源

  熊孩子很熊地點點頭,居然就從了,還感覺很新鮮,去衛生間換了一套上了年歲的阿迪達斯運動服,真的是一整套,還極有可能是西貝貨。再穿雙亂七八糟的跑鞋,洗都沒洗的,穿著還太小,夾腳。顧東林呵斥他,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嘛,要穿水晶鞋就要削死皮,穿著!又給他戴上自己那頂灰不溜秋很耐寒的線帽。

  後來下了飛機,顧東林還嫌不夠,把自己那金邊小眼鏡也給他裝備上,又把行李箱丟給他:扛着!熊孩子就在萬千粉絲前吭哧吭哧扛着行李箱走過,粉絲都望着專用通道,偶爾幾個看過來,都覺得顧東林和其他幾個教授西裝革履,十分體面,再一看接機的,喲呵,早稻田大學,登時肅然起勁,連帶那個扛行李的民工也順眼起來了。

  這邊廂段榕還在看轉播,等等不來等等不來,趕緊打電話給韓譽:"你上哪兒了!"

  韓譽嘿嘿笑着說上大巴了嘿嘿。

  段榕說怎麼會呢!一點動靜都沒有!粉絲們記者們都還等着呢!

  韓譽高興說埃瑪,真的甩掉了,耶!

  段榕看了韓譽傳過來的自拍,差點沒趕上後一趟飛機,直接在候機大廳暈了過去。埃瑪,太土了,他想,實在太土了,埃瑪,喘不過氣來了,時尚界的恐怖分子啊……他親媽在這兒也認不出他來的,有才。

  而有才的顧老師在研討會中的日子並不好過。

  本來事情是很好的,故地重遊,食宿全免,待遇優越,一到會上,第三個發言的就是大師兄,在講台上一邊捋袖子一邊滔滔不絶,慷慨陳詞,很給中國人爭臉。只是當底下提問說這位先生是什麼流派的時候,他居然瀟灑一笑:"儒家社群主義者。"

  顧老師登時傻逼了,儒家社群主義者,這什麼東西?儒家還跟社群主意搞上了,這才是真真正正的亂倫!師兄好端端的,叛出師門搞亂倫幹什麼?這一下聯想到雷母娘娘不懷好意的笑,陰謀論的味道愈發濃厚。果然,他一上去報告,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尖鋭攻擊,他又不像師兄那樣神不知鬼不覺,他在這兒還頗有幾個昔日學院中的宿敵,大家知根知底,躲都躲不過,被唇槍舌劍抨擊得體無完膚,簡直要當場哭出來了:這絶逼是自由主義者埋下的陷阱啊!看他們施派人丁稀少要一網打盡啊!他怎麼那麼老實就上去講希臘與耶路撒冷啊!暴露了啊!

  顧哲遭遇人生之挫敗,非常憤憤不平,悶悶不樂,慣例的會餐都沒有

  興趣,想掐死師兄又不知道他跑去哪裡了,索性晚上去聽韓譽開演唱會。

  孫涵在地球背面給他打電話:"既然有如此機會,做個出口民調給我蒐集資料吧!"

  顧哲鬱悶:別這樣!

  孫涵道好機會好機會,問卷我手頭就有,很簡單的,你翻譯一下,反正你跟他們也熟,直接把問卷附在門票上嘛,出來的時候再不濟也能回收60%以上吧。到時候我們就有第一手的日本民眾數據,可以賣錢啊!

  顧哲淚流滿面,默默回到年輕時代在寒風裡發傳單的日子,翻譯打印發到手軟。問題是日本人規矩重,即使來看演唱會,在進門時還是很含蓄內斂講禮貌的,給了問卷,還得鞠躬。顧哲等這麼多人都進場了之後,腰都快斷了。

  忙完就注意到身旁一直站着個人,戴着很誇張的耳機和一副大墨鏡,手裡拿着個PSV,正在搖頭晃腦。這人身材頎長,從上到下都是重金屬風格,骷髏頭T恤,棕褐帶毛領的修身皮衣,帶破口子的牛仔褲,鉚釘靴,還有一條金閃閃的腰帶,怎麼看怎麼不良,渾身泛着一股騷味十足的邪氣。

  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從屏幕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得露出一口齊齊整整的白牙。

  "好久不見。"他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和他的打扮極其不符的溫潤面孔,一時間讓人想到秦淮河畔六朝金粉,真真五陵年少帛帶翩翩。

  顧東林可不吃他這一套,咬牙切齒:"你在這裡幹嘛?!"

  師兄把墨鏡往T恤領口一掛:"幹嘛?當然是在等着聽韓譽唱歌,順便看看我的小師弟在做什麼的幹活。"

  "就看看?!"

  師兄露齒一笑,"鍛鍊鍛鍊有好處。最近太憊懶了,該罰。"

  顧東林跳起來要弄死他:"你太不厚道了!要來也不說一聲!還不告訴我這裡都是自由主義者!儒家社群主義,虧你想得出來!今天就替老師清理門戶!"

  師兄連聲唉唉,趕忙服罪,懶洋洋地:"你這是幹完了?那進去的幹活?"

  顧東林白他一眼,"別這樣說話……"

  師兄從善如流,乖乖閉嘴,又戴上墨鏡,戴上耳機搖頭晃腦。兩人一個有門票,一個有工作人員通行證,還能用日語忽悠人,進到門裡就尋到了最近的位置。

  "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是韓譽的粉絲?

  "顧東林問。

  師兄嚴肅:"蘇格拉底他一直進行着理智的求索,最後發覺理智的求索也不免陷入虛無,於是他在牢獄裡開始學習音樂。我覺得我這樣下去也會這樣,但是我的條件比蘇格拉底好,他只有阿波羅的音樂,而我有韓譽,有狄俄尼索斯的音樂,所以來補充激情……我挺喜歡韓譽的,他長得好漂亮啊,我打算等會兒後台勾搭他。"

  顧東林太瞭解他了,死沒節操的,簡直是段榕和自己的合體:"算了吧,他一米八七,穿衣顯瘦,脫衣顯肉。不,不是肉的問題,是虎背熊腰的問題,而且脫線得很。"

  師兄又道"這樣啊",頗為沮喪了:"我一直以為是一米七八呢……唉,唉。"說完繼續高興地打PSV。顧東林低頭張望,低呼一聲超神趙雲,這下發現他在砍真三國的草,立馬搶來自己玩兒。

  他師兄唉了一聲把耳機掛他脖子上,"你又是怎麼回事啊,來這種地方發調查問卷,回收率太沒有保障了吧。"

  顧東林道等會還得去門口收呢,他們社會學裡叫出口門調,師兄嗯哼一聲表示鄙夷的態度:"我問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搞出口民調。"

  顧東林愣了愣,把PSV往旁邊一丟,撲向師兄:"師兄!我遇到一個和你一樣沒節操的!我過得好苦啊!"

  師兄最喜歡哄小孩了,這時候溫柔地輕拍他的背:"Nonsense,我是溫和又清明的,從來不會讓情人過得苦,你那位哪有我的段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而且你想想,他折磨你的疼痛,能比得上對理想國一片清明,卻知道它永遠不能實現的痛麼?"

  顧哲瞬間被治癒了,心裡被一種貫穿古今超越人世的沉重冷清所壓倒,登時淚流滿面,把段榕拋諸腦後,和師兄一道深沉地仰望星空,並俯視內心的道德律。

  然後師兄非常抱歉地說,"唉,你看,我現在只能幫你到這個地步。你知道的,人類的一切感情建立在同情之上,同情與其說是一種體會,不如說是一種場景的再現,只有還原對方的處境,才有可能產生同樣的、身臨其境的感覺。而在一切感情事件中,愛情是最難得到別人的同情的。因為愛情的雙方都是激情的動物,他們的迷狂程度已經超出尋常人可以重構場景的底線,所以會很難感同身受--凡愚尚且如此,又何況是我呢。"

  顧東林嘆氣:"你不是來這兒補充激情了麼?補完激情想像一下?皮埃斯我不同意亞當•斯密和休謨

  那對好基友對同情的預設。"

  師兄插手:"唉,師兄真的沒辦法啊,拿不出熱情來插手你的愛情。前段日子我一直在非洲做艾滋病兒童的NGO,生活很平靜,所以心底也好平靜啊。"

  "怪不得曬這麼黑,還以為你走波西米亞風。"顧東林一邊嘀咕一邊不理解了,"幫助非洲艾滋病兒童……你怎麼就好平靜了啊。"

  師兄一撥墨鏡,嚴肅地嘆了口氣:"陪着那些小孩,每天的生活中儘是疾病,饑餓,戰爭,死亡,也沒有什麼可想的,每天就是活着嘛,活一天算一天,很單純的,所以就特別平靜,心如止水了--對了,我走的是牙買加風。"

  顧東林肅然起敬。這時候全場開始沸騰,想來是要開演,那他師兄就翹着二郎腿動不動如山,墨鏡上的人生流光溢彩,連個泡泡都留不下的,是不是,很高深莫測的。師兄拍了拍他的手背說:"我剛從那兒回來,自己都亟待補充點激情,哪裡還有什麼多餘的激情,來關照你的愛情……比起艾滋病兒童,你跟個有錢的布爾喬亞談戀愛還煩死個煩……你這不扯淡麼。

  "?,我實話跟你說,你要是搞不定他,那大可以去死一死了嘛。"師兄一撩袖子,撥弄起手腕上的佛珠,"你身後是誰?是支撐着整個人類文明的最偉大最深刻的思想家們,是各個國度的聖哲,是各個時代的先賢!你背後,是從周公到佛祖的傳統,是從蘇格拉底到耶穌基督的智慧,你搞不定一個搞音樂的……他往上數,撐死了是荷馬,還瞎了眼的,你沒理由的,是不是!"

  顧哲瞬間靈台清明醍醐灌頂,跟着師兄從搖擺的韓譽和大眾迷狂中,像葉綠素吸取陽光一樣吸取了足夠的激情,然後散了場,準備去吃夜宵。他們也是運氣好,回收問卷留在了最後,剛巧遇上段榕跟那眼鏡精英肩並肩走出來。

  顧哲一僵,他師兄就問:"是這個傢伙?"

  顧哲點頭。

  "他怎麼摟着旁邊那個看上去就又蠢又壞的?"

  "Point……不對,是又蠢又壞的那個才對。"

  "把他鳥揪下來。"師兄果斷截口,說得乾脆俐落,嚴肅認真。

  顧哲抱著他的手臂狂笑。那笑聲太富有辨識度,直接驚動了段榕,導致他一回頭就對上了那副墨鏡,大感不利。這下忍不住了,上來和顧東林草草打了個招呼,然後很警惕地朝師兄伸出手:"你好,我是天宇公司的董事

  段榕,是這場演唱會的舉辦人。"說著遞出名片。

  那人笑笑,把墨鏡一摘,笑得溫潤如玉:"在下謝源,久仰大名。"

  64、你們是不可能的

  段榕原本瞄到謝源的時候還很緊張:這人打扮得很有氣場,很狂暴酷霸拽,自己就走這風格,撞了。而且他覺着顧東林就好這口,所以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可是近前一打量,卻覺得謝源的五官有種說不出來的柔弱,說話也一派懶散,吸多鴉片提不起勁道的感覺。再一握手,手心一片柔膩,女人一樣的,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登時覺得應該不會,應該不會,毛也老實收了起來,還問他們這是住哪裡去。

  謝源說就還沒想好呢,有點想去歌舞伎町玩兒。段榕的毛立馬又炸開,說那裡沒什麼意思,那裡沒什麼意思,他們訂了溫泉旅館,正要過去,泡溫泉有益身體健康,要不要……他話還沒說完,謝源就說好啊好啊一起吧。

  顧東林慘遭叛變,不過鑒於師兄深不可測,大概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所以瞟了他一眼,吭都不吭聲的,自顧自捧着一厚疊的調查表。而那個眼鏡男從一開始就在旁邊接電話,即使打完了也顧自玩手機,好像故意要和他們劃清界限似的,段榕也不介紹,只當沒他這個人。

  回頭,段榕去開車的時候,朝顧東林把手一伸:"給我吧。"

  顧東林自然而然就遞了過去,遞過去之後心想哎呀,中計,謝源很是莞爾地抬頭看天哼歌。

  四個人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才到了那山上的旅館,風光是很好的,天還飄起了雪,就是有點冷。結果到入住的時候,謝源和顧東林還是要了一間房,段榕眼睜睜看他們並肩走了,機關算盡還是誤了卿卿性命,再加之一旁的眼鏡男淡淡道:"看什麼,還不走?"陰沉鬱卒得相當可以了。

  前頭的謝源偏頭問顧東林:"去泡溫泉麼?"

  顧東林頭疼:"都這麼晚了泡什麼,睡覺。"

  謝源笑着回頭:"你們去麼?"

  段榕絶處逢生,自然忙不迭地答應下來,覺得這能有效降低謝源對顧東林肌膚相親的可能性,以及一旦肌膚相親了之後的纏綿時間,還自以為可以順便刺探一下敵情,實在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於是他非常快地就被謝源給刺探了一遍,還差點被他慣用的香給蒸得昏過去。後來眼鏡男進來,冷冷地把電話丟給他,說韓譽找吃奶,段榕再是個不情願也只能起來理事,好幾次想問謝源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都被人打了太極。

  一旦有了這個認知,後來走回去的時候理了一遍,發現謝源即使跟他說了一晚上的話,到頭來好像每兩句都兩兩抵銷,有效的信息比特數是--0.

  謝源回來的時候,顧東林還開着視頻在和孫涵對罵

  ,榻榻米上全都是散落的調查表,錄入得那叫一個起勁。謝源看也不看,從和服底下伸出纖長的腿來,直接把他筆記本"啪"地合上。顧東林哎呀一聲,"我做了一半的……"

  謝源誒誒兩聲:"你不是要跟我談一談感情問題麼,談呀。"

  顧東林臉上寫滿荒天下之大謬:"老大,這都快一點了,談什麼!"

  謝源恩哼一聲,顧自撥了撥濕漉漉頭髮:"你不就是在等我麼?否則你不睡幹什麼?小七修身養性,十點一到就困得不行,以前差點脫離正常社交世界哦。"

  顧東林拿着一張紙莫名其妙:"我、我在編碼錄入……"

  謝源嚴厲一瞪:"知性真誠!"

  顧東林瞬間漏氣繳械:我在等你說他的事兒呢……

  然後正襟危坐,哎呀我們之間巴拉巴拉巴拉巴拉……說完之後默默指繞衣擺問,他今天跟你說什麼沒,你覺得他人怎樣……

  "壞掉了。"謝源簡明扼要。

  顧東林扶額:"屬性獵奇!"

  謝源在那廂點上安神香,又從背包裡拿出一瓶威士忌滿上兩杯,然後丟進皂石遞給他,"先不說他,他怎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在想什麼,你的目的是什麼,你在和他糾結的時候有什麼深度的關切麼?"

  顧東林轉着酒杯,先是對他的問法表示了高度的讚揚,稱其為真正古典式的提問。然後委婉地提出,他不明白怎麼就轉到自己身上了。

  謝源認真地摸了摸他的頭:"我的目的很簡單。作為兄長,我只是要確保我自己的小孩沒有壞掉--小七,你不正常啊。我們見面大概有六個小時了,可是你一直在糾結一個壞掉了的男人,以至於都不想跟我談論更高層次的問題--你壞掉了!"

  顧東林立馬紅了臉,謝源一邊繞着他柔軟的頭髮一邊飲了口酒,"所以先把你自己解決一下--你的目的是什麼?"

  顧東林眼睛四處亂瞟:"這個就是……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啊……他條件其實也還挺好的……"

  "你用數百噸教育換來的知性真誠在哪裡!"

  "我喜歡他……"

  "能否提升到高貴謊言的地步?!"

  "可能……可以……"顧東林蔫了吧唧結結巴巴,"大概……愛他……"

  謝源滿意地一點頭,飲了一口酒,"好,如果你問我的觀點,那就是:你們是不可能的。"

  顧東林"誒"了一聲,從蔫了吧唧瞬間充氣抬頭:"略獵奇!"

  謝源在房間裡走了幾步

  ,懶洋洋的:"你和他有內在的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

  顧東林手足無措:"我現在都已經努力開始看G片了,怎麼到了你這裡性向就是無法消除的根本矛盾呢?"

  謝源恨鐵不成鋼道不是說性向:"這不重要,手段不重要,過程不重要,甚至段榕是怎麼樣一個人都不重要。他已經壞掉了,他一說到你整個都壞掉了,這是你一手炮製的結果……你把杯子貼臉上幹什麼?"

  顧東林表示因為某些喜聞樂見的表述他臉很燙,需要降溫。

  "所以一切問題都出在你。你在手段和目的兩方面都犯了極大的錯誤,導致現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局面。第一,你在沒有和他達成倫理共同體的情況下要求他遵守倫理,悖論。第二,我現在假設,段榕在你的引導下,已經成為了一個好好先生,成為了一個你之意義上的好人--這就是你一切行動的目的--那他跟你中間,仍舊有非常強烈的張力,甚至可以說是水火不容,明白?我的意思是,他壞掉是因為你的錯;而且就算你把他修好了,你們還是不相容。"

  "納尼……"顧東林難以置信,突然之間人也不困了,整個人充滿了戰鬥欲,"你不是來滅火的,你是來火上澆油的!求證明!求演繹!求推理!"

  "你自證了。"謝源聳肩,"你今天早上在台上自證了。"

  顧東林回憶了一下,今天他在台上講的是希臘與耶路撒冷,於是喝酒的同時差點把皂石也吞進去:"我不知道這和我處理個人關係有什麼關係……"

  "回憶一遍你自己今天早上講的,"謝源優雅地依着牆壁,從包裡頭抽出一本《聖經》翻着,"兩次創世紀的故事。"

  顧東林對這個比較拿手:"第一個創世的故事,是上帝從混沌中塑造現世。那六天中的萬物分為兩組,第一組代表着敬順,是一切固定的事物:光,地,植物;第二組代表着位移,是一切運轉的事物:天,動物,人。在聖經的故事裡,光先於太陽而造,所以這光不可能來自於太陽,而是西奈山上的閃電,是神光,是上帝之光。在上帝之光下,太陽與群星所代表的天黯然失色。

  "上帝造萬物皆曰好,但是在兩種事物上,他保持了沉默,一樣是太陽與群星構成的天,一樣是人。位移是一種自由的表現,越能位移,本質越是曖昧,而曖昧的基礎是天,頂峰是人,因為人不但能改變位置,還能改變形式。這個故事裡的前後兩組對照,讚頌的是一切固定的、對上帝之光的敬順,而反對敬順之外的探討。

  "第二個創世的故事,是從塵土造人

  開始。亞當夏娃被蛇引誘而吃了知識果,逐出伊甸園。簡單說,人的原初處境是安居於父親的房宅,後來為蛇--下愚之智引誘,明辨了善惡,就不能再從伊甸園的河流與植物中獲得豐腴優渥的生活。他要去耕種,要去辛勤勞作,這時候,地的重要性就降低了,而要仰賴於天降雨水,仰賴於天,即創世的第二組物事。人由此開始了觀天之思,自由再度提高,而敬順再降,這導致了一切生老病死的苦楚。兩個創世紀的故事第一個反對的是天,第二個反對的是觀天之思--即希臘的哲學。

  "你是那條蛇啊。"謝源懶洋洋地說,"你是那條蛇。"

  顧東林點頭,"蛇其實沒有說謊,蛇只是存真,他說得每一句話後來都應驗了,因為上帝創世之前並非虛無,世界是有,只是混沌,而上帝給的是整飭與理智。但必定有一種知識是指向上帝之前的混沌的,蛇的本質就存在於那之前,蛇就代表了上帝之外的知識,不敬神的知識。上帝沒有否認蛇,甚至也沒有辯駁,但同樣沒有給蛇辯駁的餘地,直接降下了神罰,這就從反面證實蛇在說真話,知識果能給人類以上帝般的知善惡,但那是不是上帝的善惡,很難說,因為上帝的善惡是不是真誠,很難說。從此蛇要傷害女人的後代的腳踝,女人的後代要傷害蛇的頭顱。就是說觀天之思會動搖整個人的根基,而女人似乎更容易受到觀天之思的引誘。"

  "對,就是這裡,你是女人嘛,是不是,"謝源說,"你是被蛇引誘的女人。蛇是最低劣的下愚之智,它並沒有直接引誘最高尚的人,而是通過比較低劣的女人而讓高尚的人限於不敬,因為高尚的人與女人是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但是你現在在做的,是倒行逆施,試圖把段榕從一個無序的狀態帶向敬順的狀態,以求倫理對他有約束性,是第二創世的逆邏輯,漏洞百出。首先,你自己實際上是極度不敬順的,你是觀天之思,觀天之思實質上來源於詫異,指向自由與反叛,是一個要甩脫一切倫常的女人。你用觀天之思是絶對不可能引導出敬順,就像你給他指着左面,是絶對走不到右面去的,你在希臘永遠不能培養出一個耶路撒冷人。而且,他一旦敬順,敬順的對象就不會是你了,原初的人是不需要跟女人結合的,他會'安居他父親的房宅',他要聽他父親和母親的話,必將要'踩你的頭顱',你作為一個女人,必將受轄於你的丈夫,這才是倫常日行而不自知,而非你統御他。如果你們達成了倫理共同體,你只能魅惑他,恭維他,取悅他,向克勞奧佩特拉對安東尼做的那樣。"

  顧東林渾身冒

  汗,愣了大概有半分鐘,這期間謝源很謙虛地笑笑:"你看,殺死夢的醉,是誰?蘇格拉底嘛。"

  顧東林聽到這裡突然嘿然一笑,站起身坐了過去:"你不是來講我和段榕的。"說著呷了口酒,抽掉了他手裡的書,那是一本很老的古希伯來文聖經,一動就往下掉髮黃的碎片,"我也沒有壞掉到那種程度。你站在耶路撒冷來解構我的一切,但我是奧林匹克,我不受耶路撒冷的邏輯統轄。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從一開始就不想幫我,你是在設套,想引誘我承認你最初的最初人應當怎樣的預設,這是我們一切爭執的開始,因為我一直遵循德國的傳統。你真正想和我談的,是最初的最初。"

  謝源笑了:"起初,神創造天地。第一天,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誰在說這話?不是上帝,不會是上帝,因為他出現的時候是第三人稱,那麼誰在說這話?"

  "是他的父親,是所有希伯來人的傳統。"

  "第一個人之前沒有傳統,沒有父親。"

  顧東林毛骨悚然:"大半夜的不要講鬼故事啊……你要討論此在、在者就直說!"

  "嗯……還沒壞到那種程度,等會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你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小七,要記住啊,談戀愛的時候,不能相信理智,要相信直覺,一句話--這世界是不科學的,遑論戀愛中的人。"謝源低頭翻了翻書,"談論此在中文是不夠了,德語還是法語?"

  ……

  讓他和別的男人同處一室,段榕無論如何也睡不着,大半夜的忍忍忍不住就摸了過去,結果走到庭院裡,就聽到他們房間裡傳齣劇烈的碰撞聲。

  他心裡登時跳漏了一拍,飛也似地跑過去把門一拉,裡頭兩個人穿著浴袍,互相都被潑了滿頭滿臉的酒,秀色可餐,只是舉着一本聖經在用他聽不懂的話十分激烈地謾?,甚至發展到肢體碰撞……

  謝源看到他就一聲冷笑:"正在討論你……"

  "都是因為你!"顧東林狠狠瞪了他一眼。

  段榕默默闔上門,門裡的世界他已經無法理解了,還是站在世界外頭看看比較容易……

  65、大伯駕到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謝源已經不在了,顧東林就在枕邊發現了一張紙。謝源一筆字還是很霸氣外露的,足以把他瞬?驚醒,然後再瞬?靈台清明醍醐灌頂,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一時間興奮地在房間裡團團轉,轉完了就收拾了下面部表情,陷入了沉思的狀態,當然,對象是塵世中的人,到煩心處還拿了謝源的香水噴一噴。這直接導致他後來在遊廊上撞見眼鏡男的時候十里飄香,讓西裝革履的男人不悅地皺了皺眉。

  顧東林看到他是很倒胃口的。只不過他的倒胃口比起眼鏡男的倒胃口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要不是他確認自己身家清白,沒有作姦犯科,否則真要懷疑曾經與此人結下殺父之仇。那種陰濕的敵意讓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想趕緊繞過去,也沒了再去找段榕的衝動--他倒是把人家的眼前人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男人卻從口袋裏拿出白絹擦了擦口鼻,在他經過的時候很冷淡地說:"你要是去找他,還是省省吧,他下山了。你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說著,頭也不回就走。走了幾步,意識到顧東林的無動於衷,這才勉為其難地回過頭來,"關於阿榕的事。"

  顧東林停下了腳步,扭過頭去一看,那男人已經繞過了庭院的拐角。他又嘖嘖兩聲,回想了一下這個男人自出現之後的行為態度,覺得似乎不像是吃醋,段榕對他也不是情人間的慇勤……這人哪兒冒出來的?不自禁就跟着他去了。

  男人去了餐廳。雖然是傳統的溫泉旅館,吃卻相當有得選,除卻送到各個房間裡的日式餐點之外,小餐廳的裝潢卻是歐化的。他跟去的時候,男人已經把他的份也點了,微微點了點下頷讓他坐在對面,自己從手提包裡取出了一份文件夾翻看著。

  "前幾日你接受了天宇集團10%的股份。"他語調平平,依舊沒有正眼看人,顧東林嗯了一聲,叉着手換了條腿交疊在上。

  "我希望你可以放棄這份餽贈。"男人把文件夾擱在桌子上,然後伸出兩指頂了頂鼻尖的眼鏡架,"我聽說你都沒有親自簽名。"

  "請問你是……"

  "段柯,阿榕沒有告訴你他有個哥哥麼?"男人淡淡道,"事實上那10%的股份並非段榕所有,而是控股於段氏的總公司。考慮到段榕已經放棄了繼承權,這10%的股份不論在當下還是未來都不會歸他支配,所以不能餽贈於你。"

  顧東林只是禮貌地提醒:"是段榕的父親做的決定。"

  "父親已經隱退很久了。"男人平板道,也沒有自證的意圖,反正從他那筆挺的脊樑就知道,這才

  是段家的主事人。

  "那就沒有什麼問題。"顧東林笑笑。男人無甚表示,眼神寡淡得像白水,但顧東林清楚得很,他要是敢說不,那白水保準就瞬?結冰,把他剜出一塊肉來。

  "你倒是很老實。"男人把文件夾放進公文包裡,"回了國會有專門的法律顧問上門,到時候只要記得簽名就可以了。"

  顧東林打了個手勢:"事情談完了,我可以走了麼?"

  男人這時終於拿正眼看他了,表情還有點微微的詫異。他又掏出白絹來擦了擦口鼻:"你大概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心疼錢,但這10%的股份,是我為他救急準備的,他從來都揮霍得厲害。你一個外人,毫無理由就訛去他這麼大一部分家產,沒有這種道理。"說完頓了一頓,"我是段榕的大哥,商量完正事,當然要跟你談談你們倆的事情。"

  顧東林表示洗耳恭聽。

  "我覺得你們兩個不合適。首先門第就不符。你的家庭條件比起我家來,不是很好。不,是非常不好。"段柯平淡地吐出"養蝦"兩個字,看上去一字一頓奚落人讓他難得有些快感,"雖然你看起來不貪財,但是你敢保證,你沒有一絲一毫是衝著他的錢來的?"

  顧東林哈地笑了一聲,又幹巴巴地哈了一聲:"當然,當然有,他畢竟很有錢,這麼好的條件。"

  段柯微微皺了皺眉頭,然後又鬆開了,抿着嘴不說話。他比他的弟弟要內斂太多,只是看著顧東林攪着咖啡。

  "段先生這麼想也無可厚非。畢竟這世上有很多人為愛情的結果而愛愛情,卻並不愛他本身。段先生是這個意思麼?"

  "你愛他本身?"段柯笑了一聲,冷得掉在地上可以碎成好多片。

  "段先生把我看得太良善了。"顧東林搖着手指連連NoNoNoNoNo,段柯露出心知肚明的笑。

  顧東林突然一撐桌台湊過臉去:"我兩個都要。我既要愛情本身,又要愛情帶來的結果。在我看來,段榕的屬性之一就是富有,富有是他的環境,也造就了他的本身。不存在不富有的段榕這麼個碎片化的假設,就像不存在不做音樂的段榕,沒有經歷過青春期的段榕……這一切一切的經歷造成了現在的段榕,他是不可分割的存在,我看著他的全部。如果硬要把他剝離掉所有屬性,你是不是要問我愛不愛剛出生時候赤裸裸的段榕?"

  "有一天段榕窮得叮噹響呢?"段柯插着雙手湊近他,無視他的所有辯駁,"你會陪在他身邊?"

  顧東林笑,"段榕的什麼屬性在我這裡最重要

  ,與我的靈魂秩序有關,說來話長英雄氣短,所以我會親自與他講。我猜段柯先生對我也沒興趣,只想聽我的承諾,可惜我的承諾不是做給段先生你的。我能告訴段先生的只是,我也是金領……"

  他淡笑着地搖了搖頭,看他的神情像是遇到了一個不講道理的孩子:"你能給他什麼呢?你對段榕有什麼用?你知道音樂對他有多麼重要麼?你知道他吃了多少苦走到現在這一步?你憑什麼就可以拜拜享用他所擁有的一切?"

  顧東林裝作思考了一陣,事實上在底下瘋狂給謝源發短信,讓他把這位大公子的數據趕緊調過來:"段榕應該找一個懂音樂的、對他有用的?音樂不是問題,這個可以學,反正即使再沒有天賦,只要聽得多,好壞總是分得出來的,我小時候也學過打鼓的嘛。至於有用不有用……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有用'是個什麼概念?下個定義吧。"

  段柯嘴角往下一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不會不明白吧?我直話直說,段榕在那個圈子裡,你有多少人脈可以支持他,你有多少能力提供資金,你有多少能力幫他做公關,你是他可以帶得出去的人麼?你對他的事業一點用都沒有。憑我們家的條件,段榕要找誰不是輕而易舉?我這幾天給他看了好幾位大家閨秀的介紹,他也很有興趣。"

  顧東林點點頭,突然問,"……黃金有用麼?"

  段柯扯了扯襯衫領口,一下子沒明白他的意思。

  "這世上有用的是銅鐵,銅鐵哪兒哪兒都用得上,從鍋碗瓢盆到航空航天,是不是?有些銅鐵用油漆粉刷粉刷,甚至連是不是破銅爛鐵都看不出來。"顧東林撥弄着手錶,"但是黃金白銀鑽石就沒有用了,除了擺在那裡做擺設,什麼用都沒有。但它們很貴,非常貴,甚至它們本身的存在就是衡量貴賤的標準,你說是不是。"

  段柯的臉色立馬變得很難看。

  "段榕如果為了他的事業去跟別人聯姻,這就很糟糕了,這本身就證明他自己沒用嘛。他也不用叫段榕了,他應該叫榕•哈布斯堡,榕•特雷西亞:啊,幸福的奧地利,結婚吧!很扯的是不是,你還不如讓他娶一個印鈔機,一勞永逸啊。這樣一來,他這一生就在追求事業,而不是幸福了。可是作為一個人,他理應追求幸福,是不是。事業只是手段。如果把幸福當做事業的籌碼,主次就顛倒了,徹底淪為手段的奴隷了,那他從此就不再是一個人,他變成了賺錢機器,名利機器。那是很可怕的。"說完誒了一聲,低頭一瞥謝源的短信,說段先生你應該是事業型的吧,嘖嘖,聽說光顧着

  事業,搞得聯姻的老婆跑了,悲劇啊。

  段先生頭頂冒煙,不禁掏出白絹來擦眼鏡架,看輕微顫抖的架勢,就知道很有把它扔在顧哲一臉單純故作無知的臉上的慾望。

  "不過那也不是你的錯嘛,這個年代,家族產業不容易嘛。"顧哲悲天憐人地搖搖頭,"家族產業壟斷國際資本的神話,在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就隨着金本位的崩潰而土崩瓦解了,之後世上再沒有羅斯柴爾德。現代社會進步的邏輯,是分工,包括金融在內的一切產業都開始專業化,事業上的幫手都是可以僱傭的,稱之為專業經理人是不是,沒必要把自己身家性命搭上去。而家族企業是與之背道而馳的邏輯,是按照嚴格的封閉性來傳承的,可是現代化永遠要求貶損磨平先賦-傳統的邏輯,就造成任何一個家族企業的不可長存。你對管理公司有興趣,你保證你的後代一定對管理公司感興趣麼?段榕就已經沒興趣了,是不是。你為了增大家族出現管理型人才的機率,就必須可勁生,可是生了又要分家……惡性循環。"

  段柯打算為之奮鬥終身的目標在戲劇化的五分鐘裡被徹底證偽,再淡定的冰山也頂不住要出現裂縫:"你的資料,我看過一些,你的專業背景,與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別對金融指手畫腳。"

  66、我們說不清了

  "金融……我們一改貨幣政策、經濟政策,他們都得排着隊跑去跳樓。而且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沒一個是金融專家,全是政治經濟學家,固定匯率、資本流動性以及獨立貨幣政策這三個玩意兒就把現代經濟學搞死了,那我們成天搞多少矛盾啊,是不是。就連經濟學這玩意兒都是亞當•斯密搞出來的,他自己在格拉斯哥大學教什麼?教道德哲學和邏輯學……。"

  "我不跟你東扯西扯。退一萬步說,你也是個男人。"段柯很明顯是個清醒的人,這時候神情帶刺,"你們這些同性戀……呵,你有沒有為段榕想過,他一輩子不能結婚,不能有孩子,也不能被社會正常看待,甚至不能和我們好好相處,脫離在家庭之外。你們就因為一己之私不斷地引誘他,搜刮他,利用他,就因為他是個富家公子。他不知好壞,你們就不能別去招惹他麼?你們有沒有一點道德觀念,有沒有一點廉恥?"

  顧東林很詫異:"抱歉……我不是同性戀,段榕是。而且性倒錯本身常常發生在那些心智慧力非但無損,反而在智力和道德修養方面有高度成就的人身上。就連連帶產生的腐文化也往往發生在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身上。"

  段柯呵了一聲,這次意外多過厭惡:"段榕是,段榕當然是,但如果他肯聽話,遲早都是要回到正途上的,你以為我們的父親母親真心願意接受你麼?倒是你,你不是同性戀,你不是同性戀跟他談什麼戀愛?"

  "當然是為了達成倫理共同體,"顧東林正色地把勺子放在一邊,"婚姻。"

  然後意態自若道一切不為了結婚而談戀愛的都是耍流氓,他和段榕都是體面人。

  段柯一張冰山臉從疑惑變成了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從何講起的複雜表情……

  "是這樣子的,段先生,你認為是什麼組成了一個最簡單的家庭?"

  "最起碼也得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段柯有點感覺自己已經涉入了一個未知的領域,但是他的缺乏對仗經驗還不能教導他趕緊扭頭就跑。

  顧東林哈笑了一聲:"不,段先生。組建家庭的是一個丈夫,和一個妻子。"

  他說得真真切切,意味深長,段柯只能保持沉默。

  "這本來跟'誰是什麼人'就不相關,重要的是人與人的關係,是身份。"顧東林說著就把謝源的紙條翻出來"啪"拍在桌子上,"段先生在說話的時候,始終把人看成原子式的個體,甚至個體還能再切割,切割成赤子的人和有錢這樣的屬性碎片,但一旦牽扯到家庭,牽扯到倫理,事實就不是這樣子的。原子式的

  個體,崇尚的是自由平等,就像我與段先生一樣,見面只會有外交關係,握個手,點個頭,出門左拐慢慢走。這樣的個體關係是什麼?是我不贊同你的觀點,但要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力,雖然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十足可惡,簡直找不到哪一句更缺乏學養。很官方,很正義凜然,很裝的。"

  段柯氣得面色發白,心下大概在說你哪裡有裝,還有比你更赤裸裸的麼?但意識到他們之間還沒有握手,便很糾結地低頭看著謝源寫的紙條:

  偶成的人------(倫理道德)------發覺自身天性順勢而成的人(身份的人)。

  "但是一旦打算建立家庭,男男女女高低貴賤各種屬性,那都不重要了。因為我們從偶成的人,變成了發覺自身天性順勢而成的人。我是怎麼樣的人、段榕是怎麼樣的人,被替換成了妻子、丈夫這樣的身份類型,'我'這個概念就消失了,我們需要從彼此身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介紹自己的時候就一定不會說,我是哥大的博士後,我是X大的講師,我會說我是段榕的太太,就像我說是我是父親的兒子,這個認知會超越所有的屬性認知。

  "而一旦有了身份,人生就有了目的:人是不分多種多樣的,在倫理體系中就這麼幾種人,帝王將相,英雄美人,等等等等……而妻子就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務,丈夫就是在外打拚封妻蔭子。而只有在清楚地認知自己是什麼身份,才會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事,才會遵守道德,你把他的目的整個拿掉,認為他要為事業奮鬥,要去聯姻,那整個道德就是無指向的禁令啊,他當然不聽你,當然要跟你從家庭關係降到外交關係,從家庭中游離出來--我稱之為'脫嵌'。但是一旦我們構成婚姻,那就不一樣了。他會重新回到這個體系中,他會有意識地發覺自己是丈夫,是兒子,並從中推斷中'應該'怎麼做。你覺得我們是同性戀--雖然不建議你用這種貼標籤的手法來評價我們的整個人生--亂了綱常,那不是這樣子的,是不是,我恰恰是試圖把段榕帶回到倫常中,我恰恰是讓他'重新嵌入'。"

  說完咂摸咂摸,覺得自己竟然能把政治經濟學的概念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真是殺他一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柯沉默了半分鐘,又拿出白絹來擦了擦鏡架。

  "可是你是個男的。"放回去的時候,段家大公子表現出了強悍的韌勁。

  顧東林沉吟:"大概是太抽象了,你的智識水平還無法理解天國的學問……舉個例子。中國曆代南風盛行,甚至還有專門娶男人做正房的'齊君',但歷朝歷代都沒有

  對此表達過一種道德上的評價,古有綉被而覆越者歌,最隨性不解釋;沐浴抱背美公卿,最養眼不解釋;斷袖之愛天子臣,最浪漫不解釋。就算是被抨擊,也是因為君王好色不好德,跟對象是男是女無所謂,他是異性戀一樣要被史官唾?。小tip,你口中'同性戀'這個詞還是五四時期魯迅的弟弟周作人提出來的概念,非常年輕,非常經不起推敲。但根據你的觀念,在傳統倫理社會中,出現這種現象是無法可想的,為什麼呢?"

  段柯下意識就問:"為什麼?"

  顧東林循循善誘:"因為他們事實上扮演的是妻子的角色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是什麼,你就做什麼事嘛,那有什麼錯?清代的時候有個小受,他死了小攻,然後他就含辛茹苦把小攻的孤兒養大,後來那孤兒考取功名成了大官,朝廷冊封那小受做誥命夫人,還給他立了貞節牌坊--這說明什麼,啊?他要作為所有女人的典範流芳青史啊!但他是女人麼?不是啊!他是個男人啊!但他是妻子啊,身份,身份!Get point!"

  段柯雖然在顧東林口水四濺的講課中煩躁了起來,但仍舊表示他一點都不想Get point,"這不對。無論如何,如果你們在一起,我不會承認你,也不會再把繼承權給予段榕。"

  "這才是不對的!"顧東林說得更加理直氣壯,"你要說倫理,就必定是家法大於國法!如果他做了壞事,你作為他的哥哥,作為他的家人,要一勸,祭宗廟,二勸,祭宗廟,三勸,祭宗廟。三勸不得止,你就當在宗祠裡仰天大哭,然後兩眼一抹黑跟着他一起去做壞事!按照你的意思,你是要跟着他一起去搞基的!這才是你做哥哥應盡的任務!你現在這樣把他掃地出門是,太不負責任了,太不體面了!"

  段柯休養再好,這時候也禁不住身體前傾,作勢要訴諸武力。顧東林滑溜地往後抱胸一縮:"嫂溺,叔方得援之以手!今天你越過你弟弟獨自過來約我,就已經落了人家口實,你還要跟我肢體接觸,這以後你讓我在家裡如何抬得起頭?!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倆可是說不清了、說不清了的呀!"

  顧東林演得相當誠惶誠恐,驚駭莫名,還很有要柔柔弱弱要哭出來的架勢,導致餐廳裡一幫聽不懂話的日本人都紛紛扭過頭來看他們兩個。

  段柯瞬間就傻逼了,連眼鏡片都好像要裂成一片一片的。

  "我不質疑你的真誠,你一定是想為你弟弟好,但問題不在這裡啊,問題是你不一定對!你要是對,你就不會那麼離婚,你就不會把事業當女人!"顧東林悲天憫

  人,"你是什麼人啊?你是段家的長子,那你就要多陪陪父母,要多陪陪妻兒,要關心弟弟弟妹,你老搞事業,那怎麼成啊?沒有家人,那你無法在這個充滿外交辭令、洶洶湧湧的社會中映射出一個含有脈脈溫情的'我',那你是什麼呢?"

  段柯被放到炮口上,寒毛都不自禁數了起來,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你就什麼都不是了,你就是一陣風來就會被刮到樹梢上的塑料袋,還不可降解的那種,是不是。人家覺得你風光無限,那是怎麼種風光無限?是狂風肆意裹挾着一個不可降解塑料袋在空中飛舞的美啊,在更偉大的造物看來,那是很悲哀的,是一個生而逾百年的拜金膿皰,噗冒個頭,那就不見了啊,什麼都留不下了啊--你希望段榕變得跟你一樣麼?"

  段大公子吐血三升,血槽歸零。他整個人生,居然是個不可降解的塑料袋……

  這攻擊力,實在已然超出他的心理承受範圍之外……

  67、盡妻子的義務吧

  只剩下被氣白了的嘴唇,抖抖索索說你、你……

  顧哲謙虛:"我?歷史終結的時候,就沒有人這個造物了,只剩下機器,還有神。"說著扭頭,讓他瞻仰神的側臉,順道把手機推到他那一面,"我想你有興趣看看這個。"

  段柯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然後把什麼話都嚥了下去。

  段柯接過來迅速地瀏覽一遍,又皺緊了眉頭,"當真?"

  顧東林用眼神示意他大可以相信。

  "你怎麼會這麼早就知道?"

  顧東林隨便取了自己的圍巾搭在手肘上,回頭飛了個吻:"因為我是金。"

  段柯哭笑不得,淡淡搖了搖頭,莫名其妙地說:"不是段榕不願意,是他不能。"

  顧東林早已出門給謝源打了電話:"師兄……So sweet!不過把新一輪的貨幣政策這麼詳實又赤裸裸地出賣給段柯好麼?"

  謝源笑:"無所謂。學術圈裡應該有不少人猜得到,上頭也差不多定了下來,美國連連量化寬鬆,我們也沒有什麼可選擇的路了。不過你可以讓他轉路子去非洲試一試。"

  "那我豈不是還得跟他扯FDI是怎麼在 MOFCOM、MFA和中央銀行的牽扯下與第三方保障一起影響非洲小國的基礎行業還得給他找路子去投標?他既不是華為又不是華潤還不是我哥。"

  謝源長長地哦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點調笑:"那某些人解釋這麼多做什麼?"

  "是他一上來就說我做不了段榕的老婆,那我肯定出於本能要反戈一擊的。但鑒於他把大體系框死了,主題是段榕老婆,所以我只能按着他的路子去說,就像蘇格拉底也只能在色拉敘馬霍斯的邏輯中反駁他一樣。而且我這是證明充分條件,不是證明必要條件,我只證明了我是配得上段榕的,沒證明段榕配得上我……"

  "知性真誠!"

  "……我想給段榕做老婆……"

  謝源連連嘆氣說你這不行,你這怎麼好給人家做老婆呢!

  顧東林可無辜了:"我做了人家十年的老公,啊,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白天做牛做馬晚上做種牛種馬,最後什麼下場?她懷着包子讓我喜、當、爹!我心理陰影了我!我找個女的做他老公也就算了,我找個男的再做他老公,這我不一條道走到黑麼!我又不是大傻!"

  謝源誒了一聲說有道理有道理,先在下試一試看。喜歡就要去說,看段榕那壞掉的樣子,一表白肯定馬到成功。你又不是沒表過白,你搞表白很在行,都替我策劃了十幾二十回了。

  顧哲說表白那是霸道。要做到倫常日行而不自知,這才是王道懷柔,致遠。

  謝源說那隨你,你自己慢慢整,整沒了沒人救你。對了,剛才下山看到山底下有個道館,好像是居合道的。顧東林很高興,去那裡練了一整天的刀法,晚上才氣喘吁吁地回旅館。結果前台一查,謝源沒有回來,系統裡已經自動退了房。顧東林一摸口袋,壞了。

  他們出來參加研討會,原本衣食住行都是學校方面安排的,顧東林把行禮都放在那下榻的賓館裡,跟着謝源出來,一個子兒都不帶的,這時候就徹底傻逼了。打電話給謝源,那廝兒耐不住春宵寂寞,還是去了歌舞伎町,還喝大發了,大着舌頭也不知道在叫誰,顧東林這下對著前台就頓感一股寒意襲身。

  "杵在這裡幹什麼?"這時候段榕呵着白氣從外頭進來,把皮手套脫下,伏在前頭簽字,"怎麼不進去?"

  顧東林一時間還無法適應段榕若無其事還微微帶笑的情態,主要原因是隔了很久沒正常說話,一時間覺得這廝長得的確很帥,很有點陶醉,但是面上是相當得波瀾不驚。

  段榕順勢接過他的包往裡走了幾步,走到門前說來啊,顧東林表情複雜地把臉埋圍巾裡:"沒錢,愁着呢。"

  段榕嘶了一聲說你也會愁啊,你不是金麼,好貴的,刷臉嘛。

  顧東林扭頭。

  "好了,我還會把你趕出去麼?"段榕回過身,提溜着袖子把人牽走,"我哥回去了,而且他本來就睡在隔壁。"

  顧東林鬆了一口氣:"回去了啊……"

  "還留着幹什麼?"段榕昵他一眼,"家產也追回來了,繼續留在狂風中做飛舞的、不可降解的塑料袋,還跟弟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這大老爺們怎麼什麼都往外說啊!"

  段榕作勢要去打他的嘴,被顧東林一瞪,也不動了,展現出一種靜態的、古語曰"帶笑看"的神態,基本上整個人都壞掉了。顧東林也不大敢看他,也不知道自己瞪得時候嗔嗔痴痴,只把他夾在腋下的手套取了過來,握在手裡。段榕這下被拉進發條似的活了過來,一手提着一個包往後院走。

  走到房間門口,顧東林停下,"你給我再開一間行不行啊。"

  "反正是打地鋪,又不是睡不下了,聽話。"

  顧東林提着武士刀站在庭院裡不動了。

  段榕點了根菸,還不見人進來,又套了便鞋外面來找:"又怎麼?"

  顧東林低着頭哎呀,說開房間性暗示的意味太重了。

  段榕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把人悶腦袋摟在懷裡,蹭了蹭他冷冰冰卻柔軟的發。

  "那不是妻子應該做的事麼?"

  顧哲再次義正言辭地申明,他早上的說辭是證明了充分條件不是必要條件請段先生不要誤會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段榕一本正經地嗯嗯認真聽,時不時讚許地點點頭,還掏出手機表示要把顧老師的精采發言錄下來,以後細細揣摩。顧哲遂紅着臉炸着毛對他的不正經進行了深刻的批判,一邊批判一邊就被人牽到屋子裡。

  然後燈一關門一拉,段先生就很爽了,顧老師就嚇壞了,尾巴都往前夾了起來,要打要踢要背摔。段先生依着門把人抱在懷裡差點沒九級傷殘:"我想你……讓想抱你。"

  他說抱就真的只是從背後躬身抱著他,密密實實不留一點縫隙,讓他像是浸沒在不斷加熱的浴缸中,只盯着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湊在自己胸口明明滅滅的、他指縫中的煙頭。煙頭隨着無聲起伏卻壓抑着的胸膛抖落了許多白白的煙灰,隔着單薄的T恤衫,帶給他稍縱即逝的燒灼感。

  兩個人就這樣緊緊抱著僵持了半分鐘,眼前看不到任何東西的輪廓,耳畔聽不到任何雪夜中的聲音,包括被故意屏除了的呼吸;卻清醒地發覺,無論如何不能掩蓋那因為緊貼的胸膛而暴露的心跳聲。雜亂無章,張皇驚急,讓人不知所措又小心翼翼的,兩個人的,然後漸漸像是被感召被共鳴被引誘,規劃到同一種遽急的、鼓點般的節奏中。這種令人迷幻的節奏似乎在預示一場暴風雨的到來,它總會來,它讓人害怕又讓人歡愉,但等待會讓人發瘋。

  顧東林想他再不做點什麼就要瘋了,或者說點什麼,於是微微仄轉了頭去想去找他。段榕也在此時輕輕抬起了頭。他原本將額頭抵在他隆起的蝴蝶骨上,現在卻猶豫又顫抖着貼上了他的頸側,先是乾燥滯澀的唇皮,然後是濕漉漉的魚兒似的舌尖,接着是高熱的、光滑的口腔,最後是冰冷的鼻尖。他的臉還因為雪夜而透着十足冷氣,吻卻輕柔而溫熱,那冰與火

  交集的觸感像是一柄溫柔卻犀利的手術刀,讓顧東林全身的神經都尖叫着聚集在那一處,皮膚薄脆的那一處,有動脈在不聽使喚地彈跳的那一處,好像血液隨時都會因為那人溫柔卻不失力道的吮吸而流出體外,混在漸漸濡濕的津液中,流進那人的身體裡,跟隨着那顆與他一個頻率的心跳一起循環至那人的四肢百骸。

  他再也不能刻意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再也不能當做看不到聽不見不出聲,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呼吸着微冷的空氣,即使是再幽微的喘息在這裡也頓時變得色氣橫生。段榕原本卯着勁不敢造次,至此終於也微微放鬆了些,將灼熱的氣息肆無忌憚地噴在他的耳後,讓他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麻麻癢癢的。在這麻痹中顧東林總覺得似乎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輕輕叫了他一聲:"段榕……"

  段榕長而滿足地嘆了口氣,毫無預警地加重了溫情脈脈的吻,讓他的聲音徒然一抖,軟綿綿又輕飄飄地挑高了尾音。尾音裡洇濕了聲線,像是雨夜裡的貓兒,讓段榕不由得重重地一喘,像是調笑又像是不可抑制的呼息,一路細密地抿着他的脖頸留下一條冷颼颼的水線,然後停留在他不自禁抬高的下巴尖上輕輕咬噬,揣摩似的給他痛覺。顧東林頭腦中有一個聲音說不好了,但想不起來是哪裡不對,只能張口叫他:"段榕……等一等……"

  段榕乘機攫住了他的唇,大搖大擺地登堂而入,肆意搜颳走他的呼吸他的聲音和他的神志,將所有可能的反擊蒙死在喉頭,轉化成一聲聲意欲不明的呻吟。顧東林沒了言說,那就毫無招架之力,他使勁想搖搖頭清醒一下,但是不論何處,他的唇總能找到他,堵死他,甩不開丟不掉,在不論何處殺死他的清醒。他不要他清醒,他要他一起變成沒有方向的酩酊大醉,然後再也不要醒來。顧東林在缺乏氧氣的頭暈目眩中甚至聞到了淡淡的清酒香,還有淡淡的煙味。男人早已從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面前,把他的所有路堵得嚴嚴實實,用帶著他熟悉溫度和味道的懷抱,還有那雙手--他哪裡也去不了。什麼也想不了。

  不能想?顧東林甩了甩腦袋,不能想,想什麼……對了,有什麼話還沒說……

  "段榕……"唇齒抵在一道,被涎水混淆得格外濕潤,觸感絶佳的唇因為夢囈般的聲音而微微顫動,"我……"

  "別怕……"段榕把他連拖帶抱地弄到隔間,然後一道重重地倒在沙發上,"我伺候你。會很舒服的。"

  68、抖S&神煩

  說這話的時候顧東林面對面坐在他腿上,被扯低棉T恤親吻了高兀的鎖骨。他哪裡肯信段榕的話,上次痛得性命也沒有了,推着他的肩膀就想站起來,段榕嘖了一聲,抬起頭繼續堵他的嘴。

  顧東林每天麻倉優麻倉優,可麻倉優畢竟不會從屏幕裡爬出來親他,這時候被接吻的感覺弄得舒服得要死。空蕩蕩的口腔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被外來者細密又用力地舔sh?過,敏感的粘?膜和齒列間麻癢不已,連帶全身都酥酥麻麻,像是有一根根細小的刺在扎脊髓上的神經末端。更不用說牽纏在彼此臉上熱浪的呼吸,舌頭翻?攪時的嘖嘖水聲。大量的津?液從相粘連的唇角滴落,打濕了下巴,印着屋外暗色的雪光,顯出色氣的光亮。

  還有急切得、想尋找最貼近心臟的不安擁抱。段榕一直抱著他,卻從未滿意,不斷地把手收攏,合緊,似乎因為期待太久已然不知道從哪裡下手。這一切都像是致命的毒藥,讓人停不下來。這場親吻,往往是段榕想收手的時候顧東林來了興緻,顧東林想收手的時候段榕又迎了過來,親得沒完沒了,嘴唇邊上都一層火?辣辣的。

  "你不願意……我就不進來,嗯?"等終於分開一些的時候,段榕好心地讓出一側肩膀,把氣喘吁吁的顧東林枕在上頭,這個姿勢能夠讓他一低頭就把?玩那小巧綿?軟的耳?垂。他的聲音濕漉漉的,一如牽出的銀線。

  顧東林暈暈乎乎抵在他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不說話。

  "默認了?"

  顧東林的大腦中樞現在在維修中,沒頭沒腦地自動答覆:"別抽菸了。"

  段榕低笑了一聲,扶着他的腰讓他坐直,似乎故意氣他似的偏頭狠抽了口煙,然後沿著喉頭往下一路親吻。他有節制地吐露着煙氣,所過之處煙霧繚繞,輕薄的霧打在赤?裸的皮膚上,是超出人類該有的溫度。

  顧東林感覺是有人直接在自己身上放了一把火,從嗓眼裡發出難耐的呻?吟。可是那火來得快去得也快,下頭還在點,上頭已經燒完了,末了只剩下生冷的空虛和一點嗆鼻的煙味,難耐得要命。即使被人用唇齒如此縝密地丈量--先是被津?液打濕的下巴,再是因為緊張而不停吞嚥着的喉結,然後是已經留下了不少齒印的鎖骨,在微涼的空氣裡瑟瑟發抖的胸腹--也不夠,想要被更溫暖的所有包裹起來,想要緊到窒息的擁抱……

  顧東林伸手去抱人,但是段榕整個人都隨着親吻的路線往下

  湊過去,上半身仰面懶洋洋地賴在沙發邊上,底下卻直接跪在地上了。顧東林撲了個空,暴躁地問了一聲:"人呢?!人哪裡去了!"段榕悶笑了一聲,要回應他似的重重地舔進他的肚臍窩裡。

  "嗚……"

  本來顧東林還坐在他腿上,到這時候,膝蓋已經在段榕的兩側直接壓上了沙發,因他的火上澆油而搖搖欲墜。段榕伸手按住他的腰胯把他往裡拖:"別掉下去了……嘖,怎麼瘦了……"一邊說一邊打着圈親吻他柔軟的肚臍,伸手悄悄解他的皮帶。

  顧東林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整個人都因為這個認知而興奮起來,但是當欲?望真的被納入高熱的口腔時,還是猛地一震,全身像風熱病人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不自禁地往前送着胯。段榕趕忙伸手圈住他,含糊道:"自己撐着沙發背,別掉下去了啊……"

  顧東林尖叫了一聲,情急之中扯住他的頭髮:"別說話痛痛痛痛痛痛軟了!"

  段榕簡直要笑死了。而笑聲詭異得要命,明顯可以聽出是含?着東西,讓顧東林光是長耳朵就夠面紅耳赤的了,別說那東西還是自己的。半勃的物事被他修長的手牢牢地握住,密密實實地被含在口中淺淺地戳刺,全身最敏感的地方和光滑熾?熱的口腔一點縫隙都沒有的摩擦,不一會兒就讓他融成了一灘春水。藉著液體的潤?滑,段榕吃得越來越深,那忽高忽低的嘖嘖聲也越發濕?潤,讓他兩條腿都支不住身體,抖得和篩糠一樣。問題是段榕不單賣力還很享受,半途偏頭抽菸的時候,輕輕攏着柱身上下滑動:"寶貝,你這兒長得好秀氣,好漂亮。"聲音異常低沉悅耳。

  "胡扯!"顧東林一邊喘一邊教訓他,"人類在進化中就把對於生?殖器的欣賞給丟……!嗯……嗯!"

  段榕居然含?着煙就把他狠狠撮進了嘴裡!顧東林哪裡經過這個,登時被快?感衝擊得就要暈過去了……

  "……還很甜……"段榕笑,然後黑夜裡就傳出清晰的吞嚥聲。

  顧哲即使疲?軟也依舊是顧哲,撐着沙發背氣喘吁吁還要苦口婆心:"那是因為我多吃水果啊……你真的別抽了,抽菸容易導致JY苦澀,當心我一輩子都不給你做dictation,你一邊哭去吧……"

  段榕長長地哦了一聲,調整出受寵若驚喜極而笑的聲調:"我想都沒有想過你會給我做dictation……"

  顧哲非常冷靜地唾?他

  口是心非,絶對想過不解釋,然後在喋喋不休的時候被人在頂心啾地親了一下:"就是有點快。"

  顧東林一下瞪圓了眼睛,又是煩躁又是急火攻心:"還不是你抽菸!你到底是有多想抽菸!你根本就是來抽菸的吧!"

  段榕憂鬱地一聲長嘆,說你真是不懂我的心啊,說著就把煙屁?股掐滅在煙灰缸裡,然後悉悉索索,居然慢條斯理地又從懷裡掏出一支來點上。顧東林看著又是一點紅紅的火光,簡直有秒射的心理陰影了,跪起來就想跑,可一把被握住了腰:"誒誒誒,跑哪裡去?"

  "你夠了你……你抖S麼!"

  段榕調笑道太沒用,居然這麼久都沒看出來啊,悠悠閒閒地唱着"Just~you~know~me~",深吸一大口就陶醉地上演浮生六記,徐噴以煙。顧東林剛射過一回,那裡正是最疲憊最敏感的時候,當下就尖叫起來,扭動着想掙扎。段榕卻含?着煙又去吃他那裡,沒一會兒又繳到不少公糧,顧東林簡直要崩潰了:"你這是亡我國祚……要精盡人亡了要!"

  段榕終於從底下爬起來,用力一壓他的腰把人帶到懷裡,然後要他翻了個面坐在腿上,微微把他的牛仔褲往下剝。顧東林這時候全身沒有一點力氣,只能由他胡亂擺飭,做些無用功:"你幹嘛……你說過我不願意你不亂來的!"

  段榕溫柔道嗨,嗨。

  顧東林熟了:"那……那你幹嘛!不要抽菸了個死鬼!"

  段榕老實把煙一掐,說嗨,嗨。然後繼續忙着調整姿勢,握著他的腿?根把兩腿掰開。

  顧東林這下就不行了,靠在他懷裡淚光點點嬌?喘微微:"我……我立位體前屈沒及格過……你別掰了……斷了斷了……"

  段榕嘖了一聲,這怎麼,這怎麼,這以後怎麼成,正面不用來了。顧哲嗖地扭頭,"不要妄圖轉移話題,居心叵測,叵測居心!男性生?殖器的位置很靠前的,你掰腿幹什麼,啊?!"

  段榕嘖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意味不明地頂了他一下,抬手就往他嘴裡塞,"?,煩死了……"

  顧東林沒有防備吞了他兩根長指,張口就要咬,但咬起來也不敢用勁,被人當做閨房情趣了。"唔……豪涮……泥?驟……"

  "?,你好--煩。"段榕津津有味地嘬弄着他的耳珠,手指卻摸着他薄薄的舌尖,"今天晚上聽我的,嗯?"

  顧東林雖然含含糊糊道那還得了,但是之後便安安靜靜不說話了。段榕炮製了一會兒沒聽見聲兒,心裡咯?一下,玩脫了,趕緊把手撤出來親?親他的臉,"生氣了啊?"

  顧東林瞪了他一會兒,然後憋不住要笑:"你手摸哪裡……"

  段榕無辜地枕在他肩上,看探進他體恤裡的不明物體:"我這不是正在好好伺候你麼……"

  "胡扯!口水都往我身上抹!"顧東林咬他的鼻子尖,"好冷的……"

  段榕扭頭不給他咬,嘖了一聲:"我熱得要命……"說著不知伸手去拿了什麼東西,噗地打開,在他跟前倒上。顧東林本來被他弄得又有點起頭,這時候被冰冷滑膩的東西當頭淋了一褲子,登時凍軟了:"這什麼!這什麼!"

  段榕不答,自顧自伸手攥了他那物上上下下摩挲了一番,從胸腔裡發出滿意地嘆息:"好滑膩……摸起來好舒服……"

  他用力用得厲害,又是個老手,不一會兒就讓他第三回抬頭,弓着身子往外逃去。段榕就把手心緊緊貼在他胸口不讓他走,果不其然聽到了幽幽弱弱、帶著濃重鼻音的喘息聲。

  "嗯……段榕……"

  "嗯?"段榕這時候也有點把持不住,拉開自己的褲鏈。

  "我想……我想問你個事情……"

  段榕大喜:"曰!"

  "……是……是水溶性還是脂溶性的……"

  "!"

  "是……是脂溶性的麼……"

  "是啊寶貝……"段榕口乾舌燥地看著一旁的KY,應該是吧……

  "不要!我要水溶性的!"

  "你好--煩!"段榕狠狠咬了他一口,"就是水溶性的!"

  69、孝榕仁宣誠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

  說著攥着他的二兩肉不輕不重地一掐,提醒你這命門還在我手裡呢。顧東林被點了死穴,那也只好支支吾吾取道中庸:"哦……哦……騷噶!"歪着腦袋任他在頸間咬噬舔?弄。男人現在多騰出一隻手,顧東林哪裡還招架得過來,只是當他把欲?望滑進股縫的時候,還是躬身向上猛地一彈,很有兵臨城下的自覺:"嗯……你做什麼?"

  段榕從他衣服下襬摸上去揉着胸口:"現在出汗了?夠不夠熱,嗯?"說著很下?流地往上一頂。

  顧東林當然知他意有所指,更是汗流浹背,不自禁地抬高了身體,想離男人滾燙的東西遠一些。但是他整個人都陷在他的懷裡,維持着雙?腿大張的姿勢,連內?褲都被不知何時退到了腿?根,更不要說那鬆鬆垮垮要掉不掉的牛仔褲。段榕一感覺到他的逃離,就扯着他的手肘就讓他坐回來,他的脊線又重新嵌入了男人悶熱的懷抱裡,甚至被更深重的壓迫,整個人微微向前傾,連帶底下的欲?望也一下重重撞到了一塊兒。顧東林開始發僵:原本包含?着、取?悅着他的手,被一種更為危險的男性意欲所替代……

  "我還一次都沒有去過呢……"段榕喘息了一下,聽聲音似乎微微歪了下頭,然後像是看準了獵物的掠食者,緩慢而充滿情?色意味地在他的臉側舔?吻過,讓人想到標記着領域的公獸。顧東林被這種隱隱瘋狂的行徑弄得不自覺想逃,卻被不容置喙地掰過下巴,繼續被欺負那呈現出可憐模樣的淡色的唇。

  那雙彈鋼琴的手這時候才全力以赴地慢慢向下,掬着他的欲?望不斷觸碰着敏?感?帶,既邪惡又貼心地讓他欲拒還迎,加之潤?滑液的作用,自滑動中發出令人面紅心跳的滑膩水聲。顧東林一時間汗如漿出,連親吻間隙的呼吸都熱燙得像是要燒灼起來,理智融成漿糊一團,整個都懸在段榕右手略微突起的戒指上,感受着一片溫熱的掌心裡,那玩意兒硌過柱身的突兀情狀。

  混混沌沌中,有陰私?處被滾燙的東西廝?磨過,引起一陣無法御製的快?感。那物事來自身後,緣着他的股縫自會?陰的嫩?肉上碾壓,巨大的傘狀肉緣最後毫不客氣抵在他柔軟的囊袋上,以一種令人崩潰的頻率在那兒不輕不重地戳刺。

  雙囊正因為極度興奮而怒?漲着,隔着極薄表皮的戳刺幾乎能讓他感覺到裡頭精?液的分流,這種刺?激讓他可憐地發起抖來,在幾乎支持不住的情況下開始劇烈掙扎。男人卻更加用力地用懷抱壓着他:"別動!要掉下去了!"

  顧東林這時候已經被壓到幾乎趴着的地步,被提醒有倒懸之危,立即因為地心引力而頭腦發脹,伸手就想抓?住什麼固定一下。但是沙發上的潤?滑油弄得哪裡都是,滑溜溜的根本抓不牢。段榕看他胡亂抓的辛苦,趕緊伸出手來,顧東林卻想也不想地抓牢,兩個人扣在一道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往後仰去,這才讓緊張過度的人騎跨着松釋了口大氣,總算扶着男人的手軟?綿綿地直起了身,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經腰酸得不行。

  段榕可沒想這麼容易放過他,另一隻手一直在下頭熟練又下作地炮製他,逗引他,一下一下砸到根處,底下也依舊磨蹭個不停,甚至時不時將兩人的欲?望箍在一起套?弄。兩個人的溫度很快就升到一道,顧東林原本還覺得危矣,這時候被溫水煮青蛙,隨着男人的動作起起伏伏的,一時間也記不得險情,只覺得一字曰爽,連段榕饒有興味地把?玩着他的手指、後來偏頭去?舔?他的指縫也沒感覺。

  顧東林每天晚上跟女神隔着屏幕雲雨,可想是個死沒用的,即使釋放了兩次還是很快就不行了,嗚嗚嗯嗯要去。這下段榕尋着由頭了:"嘖,老這麼快……等我……"手勢卻堵着他的出口細細的摳?弄着,絲毫不見性急的。

  顧哲箭在弦上卻要去不去,本來瞬發的快?感無止境地延長,成了要將他吞噬的惡尤,一個頭都有兩個大了。可是四下一看,也沒有什麼好punish他一下,索性賭氣似的往他懷裡一倒,把人連人帶腦袋壓底下:"你……你自己慢慢來嘛……"

  段榕偏着腦袋狠狠攥了他一把,順道咬上他腰間的白肉:"啊?再說一遍!"

  顧哲"唔"了一聲老實了,眼睛都濕了:"那那那那你快點……"

  段榕哼了一聲,故意放慢了胯腰的動作,卻又愈發用力地讓兩物相交,讓他清醒地感受那物的輪廓與熱燙。快?感由此變成了針砭般的重刑,顧東林只能仰着脖子不斷地喘息着,連眼皮都重得掀不開:"你……你給個痛快吧……"

  "哦……"段榕惡狠狠地拿欲?望頂了一下他鼓?脹到極致的囊袋,"憑什麼?啊?"

  顧東林那裡的感覺強烈到簡直像是要爆炸了,顧自短促地尖叫了一聲,然後就像是死掉一樣一動不動了,也顧不上男人鼻息沉重,尾音也是虛得不行,顯然喘得像是跑了八百米。

  "我憑什麼給?嗯?"段榕將舌頭伸入他的耳中,"我是你什麼人,嗯?"

  段榕這個先禮後兵、把陷阱擺在溫水下頭的策略,本來是很好的,但忘記考慮一個重要的變數--顧哲這時候腦子根本不清醒。人家忙着要去登峰造極,羽化登仙,哪裡有空跟他唧唧歪唧唧歪。顧東林聽他的話知道自己是滿盤皆輸,但除了這個就不想了,伸手想去掰他的手也掰不開,想去做個手活又被狠狠拍了手背,委屈得根本什麼也幹不了,索性整個人癱成一團,有氣無力地垂手低頭哭了起來。

  段榕奇了:"喂!你哭什麼!你怎麼哭上了!喂!"

  顧東林抽抽搭搭,軟塌塌吊在他懷裡:"我……我要去……你不給我去……"人歷經三場哭也哭不動,還嚴重缺水,在那面乾巴巴地鎮抽,簡直是要抽過去了。

  "!"

  段榕這時候抱著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放在那腰上的手指不停地挪動着,幾乎就想放放掉算。但是一想到,孩子不打,他就不知道什麼叫怕,硬了硬心依舊堵着那濕漉漉的芽眼兒,還捏了幾把,把人捏的嗷嗷叫:"我是你什麼?"

  顧東林有氣無力地罵娘。

  "叫老公……"段榕把人攬緊了,在他耳邊用帶著喘的低沉聲音魅惑道,"叫就讓你去……"

  顧哲一轉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啞着喉嚨道老公,附帶討好的香吻一個,啾。

  段榕愣了三秒鐘,大怒,這跟想像中的太他?媽不一樣了好麼:"你的節操呢!你答應得也太快了吧!你都不考慮一下麼!嬌羞呢!"

  顧哲死去又活來:"童貞什麼的……早就……早就沒了!說話算話!"

  段榕盤衡了一下,雖然沒有預期效果但至少沒有遇上貞潔烈男,罷罷,老實做手活。再加上顧哲買一送十,非常慇勤非常忘我地叫了好幾聲老公,雖然是不要錢一樣的,但是已經把段先生叫得骨頭都酥了,最後同步率還挺高,濺得沙發上到處都是,沾着一團團衛生紙都不用看了。

  顧先生自然是美美地羽化登仙,唱上一段Ki~mo~chi~Oh yeah!那無節操無下限的模樣簡直要被他老公給活活地打死了。鑒於他很快辯駁說打人犯法,他老公改了政策,打算把他藏懷裡悶悶死算,太他?媽禍害了。兩個人在一片腥膻位裡濕漉漉地抱了一會兒,呼吸終於平復下來。

  老公點了事後煙說:"就這樣吧……"

  顧哲兀自Ki~mo~chi~Ki~mo

  ~chi~得直翻滾,不知道他說什麼。

  老公憂愁地說:"聽清楚了,你跟那個女人的事,我不來管,你愛怎麼對她怎麼對她,名義上你給她什麼我都可以忍。但是即使你們結婚,你也得搬來和我一道住,這是我的底線。除了她,你以後再跟別的人上床,我非殺了你不可,聽到沒有?"

  顧哲老實直起身說聽到是聽到,沒明白。跟他結婚了,還跟你一道住,他誰啊?有這麼牛逼的第三人稱,有這麼牛逼的第一人稱,怎麼輪到我這第二人稱直接就二逼啊?喂喂喂怎麼就有了個第三人稱啊?

  段榕看著他那副波瀾不驚精心探究的模樣就來火,當場把臉一翻,哼得一聲:"裝傻充愣倒是很在行?你連我的底線都守不住,你是想和我做炮?友?行啊,既然這個樣子,我在外面和誰上床也輪不到你管。我們各自一個茶壺配隨便多少個茶杯,誰也不用管誰,你滿意?"

  顧東林站起來慢條斯理地系好褲子,指着他鼻子開始發飆:"你怎麼老想著封建割據!我他?媽剛想封你做孝榕仁宣誠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你就跑外面養面首,你他?媽找凌遲啊?!"

  榕妃虎軀一震:真的是孝榕仁宣誠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麼?!

  陛下拂袖背身:就憑你剛才大逆不道之言,朕還是貶你去永巷做榕更衣吧……

  榕更衣虎軀又是一震:這貶得他?媽也太遠了吧!

  然後一咀嚼聖意,繼續撒潑:所以那女人到底是誰?!你們不是有了孩子要結婚了麼?!你爹媽還讓我當伴郎,還最好讓我?操持一頓體面的酒席,一條龍服務啊!所以你說你們分手我信麼!

  陛下痛心疾首:"先皇后……先皇后在朕外出巡狩的時候被韃子擄去了,現在懷了韃子的包子,朕會告訴你朕喜當爹啊!朕多沒面子啊!會有韃子替朕愛她啊豈可修!"

  榕更衣指繞衣擺喜極而泣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麼……所以為什麼是會有韃子替皇上愛她呀?她的封號是什麼啊?

  陛下睨他一眼:"朕為華夏正朔,其他男人當然是韃子。榕更衣你雖然心性好妒,朕很不喜,但以後也要記住長劍耿介,"說著一彈他的龜?頭,"不要跟着韃子亂混,混來一股羊騷味。對了,先皇后號為天地一家春【注】……不要與她攀比。"

  榕更衣毛骨悚然,原來是老佛爺,登時氣短。陛下又睨他一眼:"聽

  說前段日子你移駕天宇宮的時候,總帶著面首出入殿前廣場,也不避人,可有此事?"

  榕更衣花容失色:萬萬不敢!射一發少一發,定是要全射給皇上的!

  陛下冷哼:"天底下哪有空穴來風?"

  榕更衣伏地跪拜:是臣妾的哥哥追着陛下討債,特意派來遊說的法律顧問團,一天一個車輪戰,統統歪瓜裂棗賊眉鼠目長得跟素丸子似的,與陛下英俊瀟灑風流意態自然堪稱天壤!

  陛下拂袖:"嗟!太不體面了!若是你誕下子嗣,你那混帳哥哥定要逼宮……"

  榕更衣趕緊遞劇本:陛下,演脫了,這是宮闈劇,不幹外朝事……臣妾還有一事相問。

  陛下嗯哼:"朕亦有一事相問。太皇二聖駕臨榕華殿時候,你日日晚上通宵達旦跑到哪裡去了?身上那韃子的印跡又是哪兒來的?"

  榕更衣石化,冷戰兢兢:那是……那是臣妾氣不過先皇后那個賤人……

  陛下拂袖:"朕走在路上都綠油油的一片!"

  榕更衣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地撲上去逮住皇上的袖子:皇上!臣妾知錯了!皇上把臣妾貶得實在太遠,永巷永巷,有不見者,三十六年!

  陛下打開滑門,門外一片冬夜的寂靜,人工開鑿的小渠在積雪下潺潺地流進院中的小池中。

  陛下執着榕更衣的手指着那活水,語重心長道:"勸君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

  榕更衣雙眼溫柔。

  "對了,榕兒,朕還有一事相問。"

  "嗯?"

  "那KY……到底是水溶性的還是脂溶性的?"

  "你夠!"

  【注】:天地一家春,即慈禧老佛爺。

  70、立家規

  當晚上皇上就翻了榕更衣的綠頭牌子--他也沒別人可翻,何況榕更衣頗彪悍,不翻不行--兩個人一道鴛鴦戲了水,趕緊洗洗睡。榕更衣頗不滿意一人一個冷被窩,躺下不到五分鐘就湊到陛下被子外面拍拍他:"喂,到老公這裡來……"

  顧哲說分房睡是很體面的。

  段榕不依:"不行!快,快到老公懷裡來!"順道把自己被子拆了,蓋他被子上面,好讓人滾過來的時候不要凍着。

  可是顧哲把臉埋被子裡,突然悶悶說我恐怕不太行。然後又悶悶說,我不太在行的。

  段榕把他的臉拔出來:"什麼意思?看著我說。"

  但是顧東林連這個都做不到。他既不敢看,也不敢說話,把自己憋得一臉通紅,渾身盜汗,這下段榕算是看出端倪了。

  "我是真不行……"顧東林又縮回去,"我姑娘還是我追來的,我沒被人追過……我不知道。"

  "哦--"段榕拖着長長的尾音,湊過去把人掰過來頂着額頭,眼睛亮亮的,"我居然沒有發覺……原來已經喜歡我喜歡到這個地步了……裝得真像那麼回事,嗯?"

  顧東林伸手想推他,又因為被子合在一塊,不小心碰到了滾燙的肌膚,縮到一半被他狠狠攥了,牽引着搭在自己的脖頸上。

  "你總得看著我,習慣我……"段榕把他的被子也一口氣拆了,把人勾到懷裡翻過來當鍋貼,貼肚皮上,"你還得看一輩子,總是這麼含羞帶怯地勾引我,什麼下場……你自己想……"

  顧東林被他緊緊摟着,一動不動裝死,說我是含羞而吐實的,我有知性真誠。

  段榕道好的,好的,為了回報你的知性真誠,我就先從抱開始,好不好?顧東林依舊沒出息地一副死相,但是偷摸把腳踹他腿上。段榕被凍了個半死,嘶了一聲,然後心滿意足地圈着人長舒一口氣。

  靜了半刻,段榕高高興興地說:"老婆,我給你推薦一款去死皮的磨砂膏……"

  "那你趕緊去剃腿毛。"

  "老婆,我好心好意!"

  "我也好心好意好麼,西澤和屋大維也剃腿毛好麼,為了長出來的腿毛軟一點還把燒熟的栗子在腿上滾來滾去……"

  "嘶好疼……"段榕配音。

  顧東林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喂,既然進了家門,那要立規

  矩了。"

  段榕趕緊把耳朵壓到他嘴上表示洗耳恭聽。

  "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顧哲寬宏大量,"反正那時候你也沒身份沒地位,做什麼出格的事都情有可原,連對誰效忠都不清楚,人心容易浮動……現在不一樣了,你是孝榕仁宣誠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幾位小阿哥都在窗外看著你呢……"

  段榕呃了一聲說真的麼,真的有阿哥在窗外看麼,大半夜別講鬼故事……

  "總之我呢,對你就一個要求……極高明而道中庸。"

  段榕靜了一會兒。

  "這是家規麼?"

  顧哲點頭。

  "能具體一點麼?比如說不能怎樣要做怎樣……"

  顧哲說那要你自己判斷啊,我只給你道,生活中事情這麼多我還一件一件告訴你該怎麼做啊,你自己心裡有數那不就好了麼!

  段榕說我沒數啊,我怎麼知道哪兒有數啊!你喜歡怎樣我一點都摸不清頭腦,明明是調情,調着調着就被討厭了,老公非常愁苦的。

  "你是老公,那你就應該做老公應該做的事情嘛,你做好了分內之事,那你就是好人,你生活就有意義,你死去就有成就。後人蓋棺論定的時候就會指着你的墓碑說誒,段榕,XXXX-XXXX,顧家山的好姑爺,段家的好兒子,人民藝術家,好老公的典範。多好!你心裡要有一個存在於天國的、整全的'老公'的概念,然後你依葫蘆畫瓢照着他去做嘛。比如說好老公就不會突然發脾氣,去外面給老婆帶頂綠帽子。好老公會坦誠地有什麼問什麼,他會問:老婆,聽說你是要結婚了,新郎不是我,有這種事麼?那老婆就會說:瞎巴了吧,洗碗去!那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嘛,死折騰一個月幹什麼捏!"

  段榕說這老公是很好,這老婆不對勁啊……而且總覺得我要死掉了……

  "這我就要說你了。你不能老這樣啊,你在一條路上走得快走得慢,終究會走到頭,但是一旦路子尋錯了你就糟糕了!你怎麼能一邊激怒我一邊妄圖讓我更愛你呢!你太可恥了。"

  段榕說一般都是這樣子的嘛:"而且剛開始的時候我很生氣好麼。我一點都不想跟你處下去了。你這人成天往死裡欺負我,到後來居然連老婆兒子都有了,我還跟你處啊?!我有毛病。"

  顧哲大罵放肆,然後又問後來怎麼還死皮賴臉到處亂貼啊。

  段榕趕緊抱緊他:"……那不是憋得沒辦法了麼,只能認了。正房坐不上,爭取下做偏房,到時候做做炮友賺回來唄……"

  顧哲大罵我他媽跟你做狗屎:"要是我要真結婚,那絶對見都不見你了!退一萬步講,要是我真跟你做炮友,我他媽根本不會讓你知道我結婚,我會讓你以為你跟我結婚!"

  段榕一僵:"那你現在到底是結沒結婚?"

  顧東林壞笑着說睡了睡了。

  段榕又問:那我萬一做錯事了,怎麼辦?

  顧東林翻看著他好看的手,一會兒摸摸那個碩大的紅寶石戒指,一會兒摸摸銀質的簡約腕飾,說不會,我是極高明,你只要道中庸就可以了,不會錯。

  段榕嘆了口氣,把戒指褪下來戴在他的無名指上:"我要真做錯什麼事,自己卻不知道,到時候你氣跑了我怎麼辦?"

  顧東林說放心,不會,真做錯……那就殺嘛,我跑什麼。

  段榕在一陣逼人的寒意中終於決定去睡眠那兒找安慰了,遂摟着人不說話了。

  第二天段榕送顧東林回了校區,剛下車就遇到惱火的謝源和戴着墨鏡的韓譽,兩個人在街邊拉拉扯扯的,很不體面。迎面撞上,謝源先反應過來,喲了一聲,"這是和好如初了?"

  顧東林哼唧:"如初?初時也不見得好--渣毛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們倆認識?"

  韓譽嚼着口香糖看看謝源又看看顧東林:"你們倆認識?"

  段榕上前給他一個後撲:"說我一天換一個一天換一個的大概就是你吧,啊?!你是有多恨我!見了人還不叫!"

  韓譽可憐兮兮被提溜到顧東林面前一鞠躬:"二表嫂。"

  二表嫂表示擔待不起。

  "哦對了,二表嫂,二表哥送給小黃顯的那輛跑車壞了個輪胎,國內沒有得換要進口,您什麼給報銷?"

  二表嫂一愣:"小黃顯?跑車?"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二表哥一眼。二表哥抖,這是要被殺掉了,要被殺掉了!

  謝源火上澆油地攏上二表哥的肩膀:"榕阿哥,看到小七格格的那把武士刀了沒?他是練居合道的。居合道,是要抽刀見血一擊瞬殺的,你好自為之,否則你的小阿哥……怕是保不住了。"

  "胡扯!要

  是要斷他的下三路,萬不可用我的寶刀……必是選一個像寂靜無人的雪夜,取點雪沫子在那裡揉啊揉啊揉,揉到蛋蛋們都縮成一團的時候,用水果刀在底下輕輕拉一條口子,把兩個丸子擠出來。這就萬事大吉,閹得乾淨。"

  段榕表示聽著又真實又疼……

  謝源把顧東林帶到一邊:"小七,你這就是有人家了……留下我一個人……"未語淚先流。"你們這是打算住一道了?"

  顧東林表示大概吧。

  "記住,女往男家去是為奔,奔為妾……一定要讓他三媒六聘……"

  顧東林思索了一下:"不,不是'奔',而是'幸'。"

  謝源道騷噶,有道理,不過你怎麼又是幸又是出嫁,說不通。

  顧東林又思索了一下:"朕正打算改元天冊萬歲,或是萬歲登封【注】。師兄覺得哪個好?"

  謝源恍然大悟:"原來是則天大帝!說通了!"然後低頭沉思了一下,"有件事一直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曰。"

  "這件事有點太好了。"謝源撫了撫下巴,"一個人帥多金娛樂圈教父級別的基佬死皮賴臉要追你,階級阻力,無;家人阻力,無;小三阻力,無;你不覺得好得像個陷阱麼?"

  顧東林就把武士刀丟給他,"你是搞政治搞多了。朕乃真命天子,天潢貴冑,自有龍氣護體--兩個字,命好。對了,幫忙把刀帶回國!"謝源表示你還是悠着點。

  回頭段榕問你那管制刀具就帶得出去?顧東林瞟了抓耳撓腮心急巴巴的韓譽,意味深長地說:人家有專機。

  回了國,顧哲就乘着布拉迪牌鸞鳳春恩車架幸榕華殿,跟四人公寓說了拜拜。臨回頭老張幫忙裝包的時候碰碰段榕:"哥們,勇氣可嘉。"

  段榕笑不露齒,很賢慧的。

  "顧哲是個極端保守主義者,你知道麼?"

  段榕繼續笑不露齒。

  "這種人俗語曰反動派。"

  段榕掛不住了。

  "你一定會被他馴化並且奴役的,"他頂了頂自己的金邊眼鏡,"我們都沒擋住。"

  然後老張說了這輩子最神棍也最神準的一句話:"你以後每天回家都會看到你老婆在精分。"

  【注】:都是

  武則天的年號。

  71、浪漫派對上死理性派

  段榕在回去的路上就很快體悟到前假想敵的深刻用心。

  顧東林書太多,真要搬一定是個耗時良久的大工程,而且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萬一住不長還得搬回來,還不如重新再重頭買起,所謂狡兔三窟,所以這次只隨身帶了幾本與備課有關的書去。但那也把鸞鳳春恩車塞得到處都是,段榕就很有想法了。

  進門的時候就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唸書太少,特別笨?"

  顧哲大訝:"榕榕哪來的這種想法?!"

  "你就說是不是吧。"段榕嘖了一聲,靠在門邊轉着鑰匙,"我看你這幅狂傲的樣子,連你的同事也吃不下,那也一定很看不起我吧?我在你眼裡就像個小熊維尼一樣笨的哦?"

  顧哲百口莫辯,很真誠地揮着手:"不是!不是!我從來沒有覺得榕榕笨!"

  段榕長長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微微仰着頭露出好看的下頷曲線,表示雖然有所懷疑,但還是心裡很舒坦。

  "榕榕只是不聰明!你覺得作為我這樣的……配?偶,如果被迫和一個愚笨的配?偶在一起,那我會很痛苦,我還會退化的,是不是。所以榕榕一定不笨的,而且與大多數人比起來已經很好了。榕榕還會一技之長,作樂!雖然只是模仿的模仿者,但已經掌握了教化的權力--自古以來樂教一定是禮教的一部分,你的感召力對國人的影響,已經大大超越廣電總局那批……你懂的!"顧哲真誠道。

  段榕已經練出了免疫力,這時候很平靜插着口袋脫鞋:"就知道在這兒等我。"然後不說話了。

  顧東林就跟在他屁?股後面,拖鞋吧嗒吧嗒:"榕榕怎麼了?榕榕怎麼了?"

  段榕一回頭:"你那麼聰明,看不出來榕榕生氣了麼?"

  顧東林咦了一聲:"好噁心……居然用第三人稱來取代第一人稱……還疊詞……你多大了……"

  "那不是你喊出來的麼!你不噁心麼!"

  第一回合,段榕完敗,血槽歸零。

  晚上的時候,段榕故意不理睬他,自己在閣樓的微型錄音棚呆着,顧東林就很自覺地給他切了盤水果。段榕大樂,吃完決定再戰一回,走到底下發現那廝兒起碼吃了四盤,各種零食在桌子上堆得不見一處空地,無恥之尤。問他他還很天真的:"你不是不愛吃水果麼?我這是想讓你循序漸進,比較容易形成習慣……你愛吃我

  給你多切幾盤去。"找不到一點錯處。

  段榕哼地又回到閣樓上去了,鬱悶地在小陽台上偷摸點煙。一摸身上沒打火機,背後有人興高采烈地:"給,火。"

  段榕一時沒反應過來,偏頭一攏手:"謝了。"然後後背一涼,想起來了,房子裡就兩個人。

  "嘖。"顧哲抽了他的煙丟下去,笑得非常邪惡。

  第二回合,段榕完敗,血槽歸零。

  話說酒足飯飽思淫?欲,段榕想這方面總是自己占上風,專心等落夜。結果他還沒動作,顧哲就轟轟烈烈把門啪一甩,穿著繪有各式卡通花蘑菇的絨睡褲靠門一倚:"嗨,榕兒~"

  段榕心底嘖嘖兩聲,說還有誰家的男神如此獨領風騷?!真是如噩夢般帶感的存在啊……雖然那麼想,卻淡淡問"幹什麼",戴着耳機表示老爺我很正經,色乃刮骨鋼刀,不信這一套。

  男神懶懶散散倚門調笑:"月黑風高,咱哥倆尋一個繁華去處,好好玩耍他一遭,如何?"

  段榕血氣上湧--喉嚨裡和下三路同時進行--勉強維持着正經的神色:"為什麼?"

  男神邪笑:"sh-u-ang-爽!"

  第三回合,段榕吐血吐死在錄音室裡,然後被人拖去了浴?室,時不時迴蕩着ki~mo~chi~的詭異笑聲……

  好不容易折騰到床上,兩人都氣喘吁吁,顧哲卻突然憂愁起來了。因為段榕眼冒紅心欲?仙?欲死地說了一句話,說,這可真是……真是太不體面了,太野獸派了,原始的欲?望啊……

  顧哲否認:不!原始狀態下我一定不會找你的,我會找?女人。

  段榕聽了這話就老大不高興了:"怎麼就不找我了?你不也很爽麼?"一邊說一邊幹活。

  顧哲把被子掀了,跳起來開燈:"是這樣子的。大家在原始狀態都是不穿衣服的,同意?"

  段榕想去親他,被打了屁?股,只好嗯。

  "那我們在野外如果相遇的話,你是這般光溜溜的情狀,我也是這般光溜溜的情狀,是吧?"

  段榕想去勾被子,被打了手,任命地攤在那邊,點頭繼續道嗯。

  "那我們距離肯定很遠啊,因為我們要散開來捕獵嘛。那麼遠,我是怎麼判斷誰是我可以交?配的物件呢?"顧哲跪在床邊,眼

  光和手指一起從他的肩膀往下逡巡,然後落在那處。

  段榕經事無數啊,遇到這種情況還是汗毛倒豎,又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個揉啊揉啊開個口子擠蛋蛋的故事……顧哲這時候倒收手了,正兒八經一指他的下身:"錯,不是根據生?殖器,因為那和身體是一個顏色,不顯眼。是根據私?處上方的毛髮,找一個比較流行的詞,di?o絲。不同於膚色的毛髮是最容易注意到的,頭髮卻都很長,所以其他可以辨別的就是di?o絲。因為這種緣故,女性的di?o絲就成三角形,男性就進化成菱形,我老遠看見你那兒長成菱形,就直接把你pass掉了,明白?"

  段榕若有所思道:"That's it……"

  "啊?"

  段榕把人撲倒:"寶貝……你在床上講這些……太性?感了!"

  顧哲淡定一抱拳道多謝兄台,不過誒兄台,你因為這事兒變硬,實在是變態甚矣……你果然壞掉了。但是你不能把你壞掉了的一面展現給我看啊!這樣你多糟糕啊?!

  段榕繼續糟糕到精疲力盡,第四回合,被引誘,完敗。

  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段先生就看到顧哲圍着圍裙在廚房裡做早飯,幸福的心臟都要停跳了,心想果然是我的小天使。然後很溫柔地從背後把人抱住:"老婆,我向你提個意見。雖然床上講人類史很性感,很體面,但是能不能更……更感性一點?你有力氣想進化史,就沒有力氣叫得更厲害點……"

  "不不不你誤會我了,我在床上哪裡管體面,交?配一定是不體面的事情嘛,人類進化的時候就剔除了對交?配的審美,否則誰還干其他事兒成天交?配了嘛。你的意思,是要我說……"顧哲微微眯着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45度純潔仰望脫油煙機,聲色並茂道:"啊啊啊,拿你的大雞?巴狠狠?干?我的小淫?穴吧啊啊啊啊啊!"

  然後恢復淡定,轉頭問他:"是麼?"

  段榕:"……"

  "是麼?"顧哲真誠。

  "……你成天在看什麼東西……你都不讓我進來,瞎叫什麼……"段榕覺得他好像有點貧血,一大早起來站都站不住了。

  雖然他的本意的確是希望顧東林變得更淫?蕩一點,但是發現這貨即使淫?蕩都他媽是可控的……果真是自己太沒用了麼……

  "對了,我也要提意見。"

  段榕對床?事突然不自信起來,很緊張。

  "你能別講這麼多情調麼,不就是做個愛麼,開着音樂做幹什麼?"顧東林埋怨,"你知不知道你擼起來根本無意識壓拍子啊!昨天到最後關頭,他?媽突然來了個三拍子的華爾茲,慢的要死,我差點沒憋死……"

  第五回合,浪漫派對上以野獸派呈現的死理性派,完敗。

  幸虧段先生是很感性、醉得要死的人,人家屢敗屢戰,他屢敗,那索性也不戰了,老老實實投降跟着老婆走,恨不得老婆把自己圈養起來。但是鑒於家法所言,老婆是至高而廣涵的,他這種塵世的高富帥到老婆眼裡那也是眾生芸芸,表面上非常自由民主,不太願意管他,搞放養的,所以不明所以的段榕就覺得得加把勁,路線跟進得相當自覺,還覺得我疼老婆我光榮,總想把顧哲拉出去秀一下,表示咱以後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很有身份。

  那天顧哲想理個發,被安排到學校附近的一個段榕朋友那裡,剪完之後那個掉肉。段榕一回家,顧哲就叼着pocky,拿着一本黑格爾的大厚書跑出來:"我跟你說,現在做剃頭師傅簡直是暴利行業啊!改個名字叫髮型設計師,附加價值那個高……VVIP打個折還九千九百九十九,我擦我一個月工資就沒了!問題是他還沒給我剪,他還沒剪!他說我這臉就合該頭髮長,還給我不知怎麼弄了下,把頭髮變得更長了!我說我擋眼睛,他送了我兩頭貼,說擋眼睛的是時候粘上去,特方便!粉色的!看到沒,粉色的!不過倒是送了副玳瑁眼鏡……你的朋友怎麼都這麼不靠譜?!"

  段榕早就驚呆了。屋裡有暖氣,顧東林踩着毛絨絨的卡通拖鞋,底下是那條白底彩色蘑菇絨睡褲,穿件條紋T恤衫,把韓式的眼鏡一戴,再用粉色發貼把額頭的碎髮弄上去,本來就長得夠年輕了,現下整個小少年啊,逆生長啊,叼着pocky嘟嘟比嘟嘟比地碎碎念,直接把段先生的心臟射了個三刀六洞粉碎粉碎的啊,彷彿遇上了十年前的顧哲,趕緊把他的pocky吃掉吻上他的唇。顧哲還在講那個剃頭師傅,突然就被親了,把人推開:"開着門你不覺得冷啊?"

  段榕趕緊解開風衣排扣,把人摟進來繼續親:"果然有眼光……我老婆露額大美!"

  親夠了,背後的幾個客人已經尷尬得基本上笑僵了,幸虧可以假托凍僵的。顧哲不知道他居然還帶人來了,登時有點死機,王霸之氣匯成的防護罩自動解離,紅着臉給客

  人拿拖鞋掛衣服。

  72、所謂樂極生悲

  段榕享受了一下被老婆伺候脫衣的待遇,看老婆要去廚房,忙說你不用動不用動,今天晚上我們從XX把菜買回來了,然後特別自覺地去拿碗拿筷,雖然打碎了一大半。

  顧東林也不知道那些都是誰,有點不自在,在這種有利益糾葛的生人面前就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很老實地晃蕩來晃蕩去,低着頭做新媳婦。但段榕連廚房都不讓他進了,連連說你去外面坐著,我來我來,那一桌子人直接就傻逼了。

  客人有四個,都穿得很體面的,年紀都在四五十歲,只有一個看上去和段榕差不多大。顧東林很想去換個正裝,泡個茶什麼的,那這批人都很老油條,跟段榕知根知底的,知道這大概是有點貓膩,連連說不用忙不用忙,還有禮有節噓寒問暖的,問這是哪家的孩子呀,多大了,在唸書還是出來做了啊,跟段先生認識多久了啊……看他們那閃爍的目光,顧東林就知道這事兒壞了。

  雖然他對出櫃什麼的不太在意,但作為一個剛做了兩個月的gay,他潛意識裡gay不是該低調麼?當然他也不在乎全天下知道,但這樣近距離聚焦還被窺私,還是讓他挺不舒服的。

  吃飯的時候他們聊他們的,顧東林也插不上嘴,坐在段榕身邊乖乖扒飯。段榕還老是怕他吃不飽,隔一會兒這個你要吃麼,隔一會兒那個你要吃麼,成功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

  那四人就順水推舟要引薦一下,段榕滿眼愛心含羞帶怯:嘿嘿,嘿嘿,這不就那誰麼?

  顧東林紅着臉瞪他一眼,段榕就倒了點小酒給他一一敬酒,倒不是音樂人,都是商場上的,有生意上的來往。其中那個很斯文很寡言的年輕男人居然是天宇的另一位大股東,段榕的死黨,顧東林跟他握手的時候他還多打量了幾眼。

  一眾客人都被這種心照不宣的調情閃瞎了。段榕這才娓娓道來,很得瑟的。這誰……你們也都知道嘛。履歷……很乾淨的,港中文政治與行政學學士,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碩士,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學博士,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科學與政府學博士後,現在在大學做思想研究,一直呆在學校裡,是白紙一樣的小、家、伙。

  顧東林要給他跪了,眾人則搶先他一步跪了。本來還打算恭維下大老闆的品味,現在直接忽略大老闆去跪大夫人那聳人聽聞的學歷。自古讀書人都給人以迂腐、無力的感官,但一旦讀大發了,從秀才變到狀元變到翰林要往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齊家治國平天下發展,那就基本上跟前頭

  那個秀才形象完全斷裂,變得官聲官氣的。只有段榕他死黨嗯了一聲,說哥大不錯,說起來他是耶魯的,高知之間就很心照不宣地默契了。

  段榕就唏噓,做老師好啊,以後升教授,我們這種升斗小民就不如人家體制內有保障。然後又唏噓大學城遠啊,打算在市中心買房,否則天天這麼接送太麻煩了,讓人幫忙留意一下。幾個人調笑說這房產證上恐怕要寫顧東林的名字了。段榕咪了點小酒,說這話說的,都一把年紀了,要寫也寫兩個人的,是不是。

  眾人心裡有底了,趕緊應和說是是是,段榕他死黨則微微笑了下,臨走的時候送了顧東林一塊很名貴的定製手錶,明顯有備而來。

  這下顧東林就沿著各種看不見的關係網火了。跟娛樂圈但凡有點瓜葛的人都曉得,那個站得遙不可及的鑽石王老五突然就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給收了!當真……莫名其妙啊。

  顧哲隔了幾天去天宇的時候,那感覺就不一樣了,這不是四進宮的問題,是正兒八經大少奶奶親臨指點啊,行政人員見到握個手都不敢,直接鞠躬,搞得跟黑社會似的。

  就幾個心高氣傲的舊情人很不服氣,那看他的眼神都是看外星人,覺得這人姿色是有幾分,但也就是幾分罷了,都不好好打扮,好好的衣服一點配飾沒有,還居然夾個計算機包,邋遢老土;身材……身材也不怎樣,不高不下,素知段老爺喜歡漂亮孩子好抱懷裡,這貨太高;要是改了心性喜歡純爺們,這貨又矮死了。總之從上到下沒一處比得上公司平均水平,太次了吧!簡直是魔教妖人啊!看著他從進門到樓梯一路霸氣威武打着招呼的樣子就不爽得很,真當自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麼?!

  臨他進電梯那一刻就有人在背後冷嘲熱諷:"黃顯,哪有你說得那麼玄,我看看也不怎麼樣嘛,至多二等貨。你也太沒用了。我看啊,你還是留着點心吧。否則接下來的空窗期被其他隨便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撿了便宜,你就一邊哭去吧。"

  黃顯趕緊背過身去,小模樣瑟瑟發抖忍辱負重,明顯沒底氣正面波及中宮娘娘的衝擊波,還是走委屈路線好。

  顧東林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認出說話的人好像是個正小紅着的歌手,問題還不是他正在向上竄--段榕這貨私下裡可八卦,基本上把手裡的藝人的都扒過一邊,顧東林問起來誰在你這兒走過後門,段榕就一臉天真地拍着腦門:哎呀,記不清了!說起來,這位可是昨天那個耶魯MBA的情人,這下

  顧哲立即判定這貨可以削。其他人他還不敢,怕被人說恃寵而驕,太沒氣度。可是現下這位是西宮的寵妃,居然敢爬到東宮的地界上撒潑,可見是個更恃寵而驕的,他就大可以嬌一把了,否則段榕的顏面都被耶魯掃地了。

  就這時候,人已經輕蔑地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個徹底,結論是簡直無一處可看。黃顯夾在東西二宮之間簡直要嚇暈了,心裡咆哮着兩位股東的內室吵架關我什麼事關我什麼事啊,我不就是跟兩位都有一腿麼,有一腿的多了去了為什麼是我啊!慢慢轉過頭含淚跟顧東林打了個招呼。

  顧東林是直接單刀赴會直捅黃龍:"長期注目於一件事比如說體態美,會讓人變得虛榮與空虛。虛榮與空虛又繼而導致了軟弱。"然後一手擋住了別人的回擊,"不過這也沒錯,畢竟是種可愛的軟弱,是人工的文雅,能引誘肉體主義者的讚美。只是一想到正是這些人營造遊戲規則,就讓人很是悲哀,因他們是獨裁的暴君,要求時時刻刻的奴隷--這種人的名字,叫有財權的男人。他們對於美貌的尊敬,總是一種給予侮辱的尊敬:美人們,你們是迷,因你們淺而空空的水。"

  西宮就很不適應了,他面對這種帶著修辭與古希臘辯論氣息的攻擊,一口濁氣憋在嘴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俗常的語體好像已經不可能打敗這貨了嘛,於是清了清嗓趕緊撇乾淨:"只是說你穿得亂七八糟不體面,至於麼?真給段榕丟臉。"

  顧東林就陷入回憶當中:"我在美國的時候,經常看到美國老太太打扮得很得體很正式,頭髮梳得油光?亮,戴一大串珍珠,蹬着小高跟在街上走。而中國老太太就頭髮也亂七八糟的,衣服也土得掉渣的,推一輛小購物車去超市搶購。我當時也想,這怎麼這麼給國人丟臉呢?太不體面了。但是我老師就跟我說,其實別看這樣,中國老太太有自信得多。為什麼呢?"

  他也不管人來人往,淡淡一笑,"因為美國老太太她有危機感。她的家庭不穩定或者壓根沒有,就會覺得自己韶華已逝,不粉飾粉飾,就沒用了。你給她讓座她還要跟你急。中國老太太就不一樣,她撫養她的兒子,撫養她兒子的兒子,她要為一大家子買菜購物,回去還要劈里啪啦燒,她在一個家中握有牢牢的母權,該吃什麼該穿什麼全她做主,她自覺她不在了這家就塌了!她推着購物車才不管眼屎有沒有擦乾淨,才不管穿得體不體面,她才不管你怎麼看,她走在異國他鄉的路上,那就像個真正的王!明白?!真正的王!"

  說

  完拍拍屁股就走,留下背後一眾伏地跪拜,果逼真命天子啊,不是我等深陷肉體主義暴君挾持下的奴隷可以比擬……

  當天晚上耶魯男就拉著他家那個來賠罪了,四個人一吃飯,段榕這才知道居然有這種事,整餐飯陰着張臉很嚇人的。顧東林還以為他生氣了,回家後還打算道個歉,結果段榕一進家門就摔了手套,陰陰慘慘表示此仇不報非君子,然後按着他的肩膀痛心疾首道,居然敢指着鼻子罵我老婆是二、等、品!二、等、品!欺人太甚!他次品!他全家都次品!什麼玩意兒,不就是個大松貨麼!

  說著兩個人都是一愣。

  顧東林本來看他那麼來勁,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很是心旌動盪,都想把菊花摘給他了,這時候淡淡道人家說你媳婦兒不體面,你背地裡摔手套有個屁用啊,有本事甩他臉上去呀!趕緊去找耶魯男決鬥,趕緊決鬥!死一個再說!

  段榕痛心疾首趕緊認錯並且搬出家庭憲法:"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說過一筆勾銷的。"

  "你不是跟誰睡過都記不清了麼?這會兒倒是連尺度都記得清楚哦!"顧哲頓了頓,一扯領帶,"一筆勾銷那是一筆勾銷……你以為我是因為這麼點小事發火的麼?別臭美了,老子告訴你,老子是無緣無故發的火!老子只是借題發揮……你怎樣!你奈我何?"

  段榕心底悶笑說真是無可奈何,臉上依舊痛心疾首誠懇認錯:"寶貝,我只是在摸到你床上之前……之前……迷了路!"

  顧東林一咀嚼,不得了,這話夠屌,智商見漲,特允他去沙發上過夜--原本要塞他在廁所裡過了,第二天起來,床頭已經給他備着深色西裝配純白皮草。

  顧東林向來他給什麼穿什麼,冷了才背自己的大羽絨服--這種段榕看到就要戳瞎雙眼的大殺器。有皮草穿,誒,那很高興的,暖和。結果一下課,就被學校動物保護協會的學生找上門批鬥。顧哲被指着鼻子一通好罵,淡淡一笑關上門,過了半個小時放出來,好好的一群環保主義者全被拗成極端保守主義者,覺得小動物嘛,很開愛嘛--都扒了扒了。

  這時候謝源突然打電話過來,讓他今天去XX小區X座幾零幾接刀接狗。

  73、戒備盯

  顧東林也是個可憐貨,做了段家二少奶奶,段二少死也不給他配車,還深憐道我這不是怕做鰥夫麼。這下,二少奶奶就很拉風地掛着皮草去擠地鐵,擠完整個人都起了靜電,走在路上毛茸茸蓬鬆松的一團,一走得快,都有致眩效果,殺傷力強大。

  謝源說的地方是個新小區,樓層擠得密密麻麻和三明治一樣的,顧東林走到公寓底下正好碰到他下車。這傢伙幾天不見精神萎靡神態猥瑣,裹在一身西裝裡有進氣沒出氣,走路都是平移。顧東林喲了一聲:"這是打算在這兒安窩?"

  謝源有氣無力道至少得待到明年三月吧。

  顧東林就唏噓,說也是,等到明年三月交接完備之前,最怕的就是你們這種諸侯不安生,還是放在天子腳下守守規矩比較好。謝源很不客氣地吃了他記後撲。

  "這幾天被上頭傳喚得這麼忙?"

  謝源誒了一聲,搖了搖頭,說你是真不知道我在你們學校國學院做副教授啊?顧東林一口老血梗着沒吐出來:"你什麼時候來的呀?一上來就副教授,你也太可恥了吧!都不知道裝一下啊!"

  謝源虛弱笑,這才正經說道,老總要夙興夜寐,每天忙到後半夜才肯放人回家,他又怕他舅舅手下那群警衛員用不慣,伺候不了家裡的事情,這才想託付給他。顧東林又唏噓,我倒想老總的講稿裡一片地氣怎麼突然多了句秦風,你跟原來黨校那位故意的吧?怎麼,表示老總關西大漢,改革起來不講頭面?

  謝源給他一個"知我者,小七也"的小眼神。

  他住的地方就是很普通的公寓樓,說起來還是二手,大概也不是想長住。剛走出電梯口就聽到有隻狗死顛活顛地在撓門。謝源一開門,那狗就竄出來繞着他腳邊打轉,然後興奮地重新撲回屋子裡,咬着嘴裡的東西金蛇狂舞,兩個大男人定睛一看,滿地都是破碎狀紅紅白白的兇殘事物。

  謝源當場就瘋了,捧着腦袋跟他狗閨女一道金蛇狂舞:"這是什麼!"

  顧東林痛心疾首:"衛生巾。我有經驗。你們家這狗……不,你們家嚶嚶對找用過的衛生巾有天生的直覺,以前你把她塞我們家的時候,不管小雅把這玩意兒扔到哪裡,她都能翻出來咬得滿地都是……"

  謝源氣瘋了,進去一把把那狗抓起來狠狠抽屁股。但那金毛天性傲嬌,一被老子打就勇敢地伸出前爪,在他臉上狠狠一拍,留下烏漆麻黑的一朵小梅花印,把謝

  源抽得脾氣都沒有了,趕緊把她塞給顧東林。顧東林臉上立刻也印了朵黑色小梅花,要不是他隨身帶著點沒吃完的蜜餞,恐怕還拖不走謝源這狗閨女。那邊廂謝源已經氣急敗壞地打電話給女朋友:"分手!分手!為什麼?!我要一個把衛生巾塞在洗衣機底下的女人做什麼!"

  一掛下電話又響,謝源接起來大吼:"沒得商量!"

  顧東林就聽到韓譽在對面撕心裂肺:"為什麼!我還什麼都沒說啊!我剛大雪天拍完海灘戲很辛苦的啊!"

  謝源氣瘋了:"我要一個把衛生巾塞在洗衣機底下的男人做什麼!"

  韓譽繼續撕心裂肺:"我再也不敢了!原諒我吧!……誒,衛生巾不是我用的!我冤枉!"

  謝源依舊不講情面地啪按掉。

  顧東林嘴角抽搐地看著他糟糕的師兄,眼角一掠,突然震驚了,趕忙拍拍他的手臂:"喂喂喂……喂喂喂!這裡就我們兩個人吧!是吧!"

  謝源餘氣未消道是啊。

  "那……那那個一身鬼氣的人是誰啊!"

  戒備盯。

  謝源啊了一聲,頭疼地往電視機櫃後面一看:"哦……那個……喂喂喂,你是誰來着?"

  戒備盯。

  "你的生活也太混亂了吧!你到底有多少好弟弟好妹妹啊!看到人家的殺氣沒有!殺氣啊!"顧東林被第三者在場這個事實搞得滿頭冒汗。

  "這不是……這哪兒跟哪兒……我不認識他!"謝源又捧着腦袋金蛇狂舞,"沒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兒麼!沒看到他看我的眼神麼!那不是怨氣!那真的是殺氣啊!"

  戒備盯。

  ……

  一個鐘頭之後,顧東林任命地把滿地衛生巾拖了,把髒兮兮的狗兒連同師兄一道洗了,把電視機櫃後頭躲着戒備盯的小少年拉了出來,喂了那頭怎麼也吃不飽的巴西龜,又給謝源裹上睡衣泡杯清茶,兩個人在沙發上一道嘆出一口大氣。

  "所以說……這傢伙不是你撿回來的?真的麼?是突然出現在你家洗衣機旁邊的?"

  謝源疲憊地閉着眼睛表示絶對正是如此一句話都不假!

  "不科學吧,你家連蒼蠅腿毛上的細菌都飛不進一隻吧!要不是剛好遇上你,那些便衣又得把我帶去消毒了好麼!而且這裡是十四樓吧

  !沒有鑰匙他是怎麼進來的!樓道里連攝像頭記錄都沒有吧!"說著打量一眼那少年。

  少年一張臉看起來年紀很小,漂亮得有點像女孩子了,但是人高馬大手長腳長,一看就很能打。沙發那麼大,他偏偏要蜷在謝源身邊,密密實實挨着,感覺到顧東林的眼光就從捧着的牛奶碗裡抬頭,帶著嘴邊一圈白沫,戒備盯。

  謝源疲憊道:"你覺得他最有可能是……"

  顧東林沉默半晌,然後老實道:"……衛生巾變的。"

  謝源唉唉嘆了口氣,換了只腳翹二郎腿,不小心踩到了緩慢移動的巴西龜"賊頭",趕緊朝它道歉。顧東林見慣不慣--他師兄對撿東西回家來有執念,據說他就是謝源撿回來建立長期關係的第七樣有機體,所以被叫做小七,這頭綠尾巴、什麼都吃的巴西龜"賊頭"資歷比他還老,顧東林遇見他還得叫聲哥。

  "真不是你撿來的?"

  謝源哎呀,我撿個大活人我也得撿你這樣的吧,啊?!

  顧東林沉吟一會兒,覺得這少年全身都是謎,太不科學,比如說:"他怎麼就一種表情?"

  少年立馬從戒備盯變成不高興,蹭了蹭謝源,用又大又圓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這個人是誰?他幹嘛來我家?"聲音特別瘖啞難聽,顯然正在變聲。

  顧東林扶額。

  謝源痛苦:"你家?這是我家好麼!你是誰?你幹嘛來我家……哎喲別別……你要壓死我啊!不趕你走!不趕你走!我的祖宗……"

  少年也不喜,只是哼了一聲,興緻缺缺地站起來,跑到一邊去玩電燈開關。顧東林和謝源沉默地面對面坐著,就看著那缺貨噗嗒噗噠沒事開開關關二三十次,兩個人冷眼旁觀,看他什麼時候能意識過來。結果人家越玩越起勁,越摁越用力,還哈哈對他們笑笑,表示這個很好玩,你們也一起來吧,把謝源和顧東林的面部神經殺死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後來謝源起身,去隔壁把衣櫃拖出來擋着開關,然後把少年拖進隔壁屋子裡關起來。

  "抓起來!"顧東林法西斯附體,"抓起來!"

  謝源無能為力:"你以為我不想麼!你以為我願意在家裡養個衛生巾變的傢伙麼!第三天我就讓人把他帶去警察局找人,結果這傢伙在我面前放倒了五個警衛員!不要說動根手指頭,連眼睛都不眨的,那一圈傢伙就直挺挺睜着眼睛倒下去了!我

  把他們送到醫院,醫生一點辦法都沒有!一點都沒有!幸虧後來過了四個小時都活了過來,說是能聽能感覺就是不能動,要不然這傢伙得直接送到科學院解剖去了!我敢惹他麼!家裡隨便什麼東西他一不高興就削了,削了好麼!"

  說著指指電視櫃後頭讓他自己去看。那少年十分喜歡那個密閉空間,卻又躺不下,直接把電視機切了一半,那暴露在空氣中齊齊整整的線路讓顧東林很是毛骨悚然。趕緊抱著狗提着刀向他師兄告辭,表示你自求多福,後來去天宇找他爺們的時候,看著段榕總覺得無比之順眼。連段榕一眼望去驚為天人再傻乎乎的一拍手:"寶貝,快,快到老公懷裡來!"都沒有拒絶地應允了。

  段榕得寸進尺:"你以後大庭廣眾,別叫我榕兒,行麼?"

  顧東林嘖了一聲:"你成天寶貝寶貝自己噁心自己,還非要我叫你容嬤嬤你才滿意啊?"

  段榕冷笑:"非要我叫你郭冬臨你才肯低頭啊?"

  顧東林啪把身份證摔桌上:"老子叫顧東籬!老子爹媽不識字以為這念'林'所以口耳相傳以訛傳訛!官方大名叫顧東籬!千山千水千才子的文化人!"

  段榕更樂:"采菊東籬下……果然是我小老婆。"

  顧東林冷眼看他許久,然後祭出大殺器:"死老頭。"

  Matthew一如既往地胃疼地看著他們秀恩愛,不一樣的是臉上一定要跟着幸福美滿,於是更加糾結了。他看顧東林穿著皮草抱著金毛一臉當家主母標配進門,趕緊泡上一杯咖啡。段榕這幾天正打算重新裝修辦公室,自然是顧東林拿主意,這時候進去走了一圈就踢踢沙發:"沙發換一架,要能摺疊的,到時候可以躺上去休息一陣。"

  Matthew立馬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沙發能睡是挺方便,但問題是睡什麼人它又不認。如果到時候方便了別人……

  顧東林抱著狗慢慢回頭,高貴冷艷一抬下巴:"給孤家活埋了那雙畜生。"

  Matthew五體投地,心下一定--有個能擔綱的當家主母可以盡忠,生活果然有保障!

  當家主母順水推舟:"聰明但沒有立場,就是狡詐。"

  Matthew當場反水,"很有立場!很有立場!"

  段老爺就在看著少奶奶發花痴的時候被全面架空。

  74、論愛情

  因了段榕成天發神經,很快就有人找上門來討要馴化的技巧,當然來人說得沒有那麼冠冕堂皇,西宮娘娘問的是:"你怎麼勾引他的?"

  顧東林聽到這話很奇怪了,狐疑地望了他一眼,盯着人家的淚痣心想,把我約到這麼小資的咖啡館裡難道是為了再戰一次?等到西宮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這才模模糊糊意識到人家可能是玩真的。

  "黃顯花了多大力氣才爬上他的床,被你一搞,沒個兩三天就沒戲了,大手筆呀。我真是替他不值。"西宮娘娘鬱悶地攪着咖啡勺,明明是不體面的話,說得倒正兒八經,顯然真的在當門事兒做,"你到底對段榕做了什麼?迷得他神魂顛倒……他原本萬花叢中過,嫖起人來都精打細算,一副算得很清的樣子,越難追越有興趣,但是追到手沒幾天就厭得要死,抽身的時候片葉也不留。怎麼到你這兒倒跟個痴漢一樣的。"

  說罷又很不爽地把他從頭打量到腳,結論是:即使段榕給你挑衣服也救不了你。

  顧東林還是摸不着頭腦:"我說你這也管太寬了吧,我們倆怎麼樣,不關你的事呀……"

  西宮娘娘非常不耐煩地敲了敲桌,表示你這人真小氣。

  這下顧哲明白了,原來是來討教的!居然為了這件事來請教他!原來自己已經可以做戀愛專家了麼?!而西宮很不爽他終於明白過來後洋洋自得的神態,還很損了他幾句,一派"我能來問你,你還是快跪下呈上來吧"的不耐煩。

  顧哲就拿出江湖神棍的模樣:"那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嘛,我和段榕……那是不可複製的,你要問,得把你和你家的問題拿出來,這我才好下手。"

  西宮咬着奶茶裡頭的透明珍珠白眼看了下天,過了幾秒鐘說還不是那碼子事,他給我錢,我和他睡。但是他最近好像對我沒興趣了,也不回家。

  顧哲很興高采烈地說:"那你也對他沒興趣不就好了嘛,你也不回家嘛!"

  西宮狠狠一拍桌,用看二傻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那我們還過不過啊!你故意的吧!"

  顧哲豎起一根手指nonononononono:"這必須看你把你自己定位成什麼?你覺得你是他誰啊?"

  西宮娘娘呵呵一笑一唱三嘆道:"情人。"

  "情人……情人太不穩定了,情人是你愛他,他愛你,哪天他不愛了你就傻逼了。這詞本身就定義你們

  長不了。你要把自己的位置擺正!那你是妻子嘛。"

  西宮惆悵地把奶茶吐到杯子裡,"你還真說得出口……"

  顧哲又把身份和性別是無關的給他解釋一遍:"你是妻子,妻什麼意思?妻與夫齊,夫妻平等!他有錢就是你有錢,他包二奶你就拿着他的錢去外面偷漢子,是不是……夫妻平等!別覺得矮上一頭。"

  西宮嘖了一聲,簡直不要理睬他了:"你以為誰都跟段榕一樣看到你摸不着北,我家那誰……看到我說話都懶得說,直接把雞ba往我嘴裡塞,還夫妻平等,還拿着他的錢去偷漢子!我不想活了我!"

  顧東林表示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那……那你還要盡妻子的義務……家務很重要,一定要做家務,特別是做飯。"

  "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西宮直起腰,為終於聽到了一句靠譜的話而感動萬分。

  "那不是!做飯這麼神聖的事情!做飯是祭祀演變而來的,妻子掌握家祭,就是牢牢掌握家中的母權,'家祭無忘告乃翁'聽說過麼?你得罪妻子她做飯的時候就告訴你祖宗大宋亡了,你就一邊哭去吧誒!"

  西宮毫不留情毫不遲疑地吐出一粒珍珠道,你神經病。

  顧哲急了:"你怎麼就不信我呢?要相信這個社會原本是不需要賺錢的,更重要的經濟方式是家計……把家裡的事做好是很有成就感的……唉,看來我要換個方式跟你說。我覺得你也沒想問怎麼勾引,你不都勾上手了麼,接下來的是怎麼規訓那誰,讓他變得靠譜起來,是吧?"

  西宮說兩個都要吧……那誰,不勾引他一下他就被別人勾引走了。

  "那不是……一定是馴化更重要,野生的變成家養的,那人家在外面叫chun他也出不去,出去了他活不下來,要做到這種地步才算是成功了。"

  西宮拿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微微抬了抬眼皮,表示終於到正題了:"你怎麼管段榕的?"

  顧東林很冤枉:"我也沒管他……我需要管他麼?你想,首先,國家在管人吧?犯了狠事兒抓進去吃牢飯吧?其次,市場經濟在管人吧?我家錢也夠多了,他還是公司的大老闆,他還天天去上班……他需要上班麼?存款十位數都快破頭了,夠吃到下半輩子了好吧。但是市場經濟就刺激他,讓他有這個危機感,他不上班怕餓死!而且上班賺來的錢,他還得花吧,一花就更得

  去上班了!所以他就每天早上九點出門,出賣自己的激情和靈感為廉價勞動力,再晚上五點下班……你看,that's it!一星期五天,每天朝九晚五,市場社會每週替你壓榨他四十個鐘頭啊!那你一定不會比它更狠了,它是恨不得把人的每一滴骨血都榨出來換成錢啊!"

  西宮以一種飛快的頻率眨起眼來,掏出很大的手機開始在上頭錄入,嘴裡喃喃:"要讓他上班。"

  顧哲敲桌:"一定要有規律地上班,養成慣性。"

  然後誒了一聲:"我家那個他上班有時候去有時候不去,很自由……而且段榕比我家那個還不對,他的工作就是看美人,你怎麼辦?"

  顧哲嘿嘿一笑:"這就牽扯到助理的問題了。人與人要產生關係需要的是時間,即使一見鍾情如果沒有後續,也是死路一條,'遺忘曲線'知道吧?對人也適用。如果他每天的工作是像打排球一樣,跟每個人的關係都是拍個手就過,把線性關係改為點對點關係,然後再讓助理把每個人與他接觸的時間跨度拉大到半個月以上,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結果就是貓看花被單。"然後一拍額頭,說有點忘了這是什麼人際關係理論……

  對面那位嚇傻了,趕緊記,心想這都可以!

  "但是他還會有很多應酬,應酬上頭……"

  "首先,男人的應酬是很累的,"顧哲嚴肅,"觥籌交錯攻守易防的事情時有發生,需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特別是段榕和你家那誰這樣的,一出手大數目,心理壓力很大的是不是,還要警惕別人從他們腰包裡掏錢。可是你要明白,他們這麼拚死拚活吃成啤酒肚為什麼?還不是為了老婆孩子還有幾個小老婆,老婆要化妝品買衣服買首飾,小老婆要跟老婆比,底下還有孩子要出國留學申TOP20又申不上……所以男人是很可憐的,這個態度先要擺正--應酬回來一定要好好慰勞他。什麼在外面鬼混到一身酒味這麼晚才回家這種事情還是算了。"

  西宮臉一紅,那還說什麼啊,趕緊記唄。

  顧哲滔滔不絶:"而在他在外面苦逼的時間裡,你就輕輕鬆鬆管好家計嘛。不要覺得不會賺錢很可恥,不會賺錢都是真正的貴族!你就跟從前的人一樣。他們還農忙農閒,你就每天都農閒,早上起來先整理灶台和火爐,去打獵,下午曬曬太陽釣釣魚,太舒坦了吧!你要做的一切,就是營造一個想像的共同體,一種feeling,叫做'家'。你要知道,這個東

  西是很厲害的,一旦他形成這個觀念,他就會對'家'這個概念之外的人有天生的疏離感甚或敵意,他自動畫了個圈不讓人家進來--這不是愛國主義,這是民族主義了啊!這不是我家好的問題,是我家是最好的,你們這群老傻逼,而且我家不讓你進的問題!想想中日關係你就懂了。你就可以在這裡做手腳。那等他回家來就讓他舒坦嘛,不斷重複加深他的印象,然後印象自我複製,不用你動手就把一切愉悅的感覺規劃到'家'這個概念下。你每天還嘟嘟比嘟嘟比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你傻逼啊你!他形成了對記憶的記憶,還自動摻了假,當然愛了!"

  西宮跪了:"這、這怎麼做手腳……"

  "想像的共同體:語言,習慣,文化,三管齊下。第一,你在家裡用什麼語言跟他交談。家中的官方語言不建議普通話,要有辨識度,選他最有親近感的,能讓他一下子就劃分出家裡人和家外人,一進家門就自動轉換語言,這樣他在與人言說的時候,潛意識就明白這不是自己人。第二,習慣,不要試圖去摸清他的習慣,什麼吃這吃那,那都是浮雲--你要倫常日行而不自知,直接打破他的習慣重新塑造!一定要你親自設定,從最細微的地方下手。打個比方,每天給他放牛奶杯與桌子邊沿的距離要精確到公分,一個月之後,看他閉着眼睛伸手到哪裡。而這些事別人是不知道的,一旦他找小老婆,他小老婆做什麼都是錯,信不信?第三,家族文化取向,必須是因循守舊封閉自保型。他愛玩你一定不能愛玩,你要給他沉靜穩定的感覺,世界千變萬化你要在新鮮感上打敗小三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必須不變。你要打敗時間。"

  西宮記得越來越起勁,然後又惆悵說,怕是沒有時間了。

  顧哲淡淡喝了口咖啡:"這個其實都是技,重要的是道。手中握有常道,你總會贏。男人喜歡什麼?男人喜歡危險,喜歡遊戲,你就變成他危險的遊戲。記住,你是妻子,但你同時是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家'其實是不穩定的,因為你們不能同時去愛一個你們本身之外的東西--孩子,你們只能靠彼此的愛走下去。所以可行的辦法是,把他變成女人。"

  "切了他?"

  顧哲放下杯子,"男人的愛是'我要',女人的愛是'他要'。從今天開始不要因為'他要'而沾沾自喜了。你要到你的女人那裡去麼?帶上鞭子,清清楚楚告訴他,你要。"

  說完,順道把福柯的《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送給他。

  75、蘿蔔與花椰菜

  顧東林送完書之後拍拍屁股就走,飯也不蹭,要趕去家裡做飯。臨走還很認真的:"吃飯很重要,一定要一起吃飯!一口灶一個家,異爨分家分家異爨,明白?"

  第二天西宮他老公就找上門來了,一定要鄭重請他吃飯,然後很鄭重地把書還給他,表示家裡那位才疏學淺,看尼采的東西要看出命來的,還是算了吧,當然,以後還是很歡迎多多教育提攜。顧東林就很瞻仰這種滴水不漏八風不動的人物,心想外子還戴着人家送的手錶,那就偽裝得很正常,忙問是帶來了什麼困擾麼。

  兩個大上等說起性愛來一點體面也不要的:"我不太喜歡受方太主動,張開大腿說我要不是我的口味。"

  顧東林很生氣,連說孺子不可教也。然後語重心長道,扒着人家下巴往嘴裡塞這種事情以後還是慎思,否則有斷根的危險。

  耶魯男微微一笑很傾城,這時候一本正經直嫖他:"你規訓段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顧東林就思考了一下:"從見到的第一面開始。這也不是故意的,應該說是本能。"

  耶魯男切牛排頓了頓,好笑地抬頭問他:"那你現在是在規訓我麼?"

  顧東林不答,從懷裡掏出眼鏡來戴上,然後把手邊的高腳杯往斜對面推出三公分,把耶魯男左手前的醬料碟換到他的右手邊。二十秒鐘後,有侍應生自他身邊經過為旁桌上餐,退後一步躬身,正巧有客人匆匆路過,被他一逼就往旁邊一扶,剛巧碰翻了桌沿的高腳杯,桌上登時潘趣酒橫流,而醬料碟不在人前,酒液就直接順着桌角向下弄濕了耶魯男的西裝褲。耶魯男眉頭一皺,連忙伸手去擦,緊抿着嘴唇才沒有對手忙腳亂的侍應生有所指責,但隨即就很詫異地抬起頭來望着他。

  顧東林聳聳肩,"規訓裡頭身體的規訓是最強大的印記,不斷地刺激就會產生你想要的反應。所以只要能夠掌握刺激,反應是可以預測的,習慣也是可以建立的。只要你給我足夠的機會,比如說請我吃三次飯,你以後聞到潘趣酒的味道就會有濕了褲子的不快記憶,用這個可以控制喜好。"

  耶魯男忘了擦褲子,"怎麼做到的?"

  "看,聽。"顧東林認真道,"侍應生行走的路線,躬身的角度,所上菜盤的直徑--看,特別大,需要退後一步再往上端。而剛才你問我的時候,我背後的客人在打電話,聽出來很急。都是可以預測的。人並沒有想像得那麼有選擇。

  "

  "可你怎麼知道侍應生會為這桌上菜?"

  "剛才他們點了燴魚--你沒聽到麼?"

  "精確性呢?精確性怎麼解釋?"男人皺着眉頭,"桌子的邊沿至少有三尺長,你在二十秒之前可只往前推了三公分。有沒有這麼巧的事情?這簡直像妖術。"

  顧東林到這裡也無法解釋了,只能推脫於本能:"一直都是這樣。"

  耶魯男的表情已經從驚異變作一如既往的沉靜如水,只是輕微的呵了一聲:"我明白了。"

  顧東林懨懨地把玩着酒杯。

  "恕我直言,我想你們長不了。"男人很冷靜地說。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要對他做什麼呢?"顧東林冷下臉,突然覺得厭倦,起身打算走。

  "不是這個緣故。"男人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腕,"聽我說!我並不是質疑你對他的感情,但是對你來說如果一切都是出自你的預謀……"

  "不是預謀,只是本能,我也沒辦法。而且我還收斂了許多。你要專心做某件事的時候,總要投入很大的精力,你不可能掌握生活中的所有變數。"顧東林推了推眼鏡,"而且對段榕,我其實並沒有辦法,單個人是不存在可測性的。特別是……他對我來說……你懂,換做你你會真無時不刻不想著用這種辦法俘虜他?"

  "我很擔心,他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怕他受到這種傷害這種利用。"男人很坦率,"我倒並不質疑你的真心,只是覺得如果你一直在這種環境中生活,恐怕會很討厭事情脫軌……如果哪一天你發覺你無法掌控段榕了,你會拋棄他麼?"

  顧東林呵了一聲,"他從來不在我的掌控之下,抱歉。我的一切權力不過來自於他的愛情,他想要脫出隨時可以。謝謝你提醒我一切都只是錦上添花。"

  耶魯男連連道歉:"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段榕他其實不能談愛,他很難過你想要的這種生活,當然現在他好不容易邁出這一步,我也很高興。但是你如果期望太高,到時候也許會……"

  段榕在外面敲了敲玻璃窗,沒一會兒就進了門:"怎麼也不叫我?嘶--天氣真冷,臉都僵了。"

  男人止住了話頭,居然面色自若地和段榕說起話來,段榕笑眯眯地坐在顧東林旁邊揉臉,半分鐘後終於忍忍忍不住:"……我人都在了,你還拉著他

  的手幹什麼,真不知道避嫌?"

  他兄弟回過神索性避了個徹底,回家換褲子去了。

  顧東林這時候心情糟糕得透頂,段榕拿手肘頂頂他,又挨了過來要攙他胳膊:"怎麼,臉色這麼差……他真嫖你?……餓了?還是冷着了?"

  顧東林氣起來說話就高八度,尖尖細細有氣無力的,進氣比出氣多:"我不知道。"

  段榕就把人牽着去買蜜餞吃,完了直接開上條不熟的路。顧東林在車裡吃了半個小時的栗子乾果蜜餞才回覆血槽:"去哪兒啊?"

  段榕說也快過年了,爸媽說回家裡去看看。

  顧東林急了,說見家長禮物都不帶的,段榕誒了一聲,自顧自開車,說你又不是沒見過--要買你買得起什麼呀。

  顧東林當場就怒了,伸手去奪方向盤:"是啊!我買得起什麼!車也沒一輛的!每天回家,人家看著我從一輛變形金剛裡下來都以為我大款,買什麼都騙秤,一樣的糖炒栗子以前訛我三兩現在要訛我半斤!"

  段榕嚇壞了,本來開得就不快,這時候趕緊減速慢行停車靠路邊,非常得意地抱胸看著他,意思是你再搶啊,搶啊,老子踩?車拔鑰匙。顧東林本來就覺得他朋友陰陽怪氣的,這時候狠狠揍了他一頓,揍得段榕心花怒放,趕緊要在車裡來一發,回家的時候差點過了飯點。

  段家主宅就是一個字:大,進了門還要開個十五分鐘見到房。顧東林很滿意,說以後有錢就買地,土地既是家又是風景又是季節,一定要做地主婆。兩人回家本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一起吃個飯,段爸爸段媽媽努力營造着一種"你已經做我家媳婦很多年"的氛圍,所以既沒有驚喜也沒有驚雷。就是看到段柯還是很尷尬,只是段媽媽立刻跑出來揭短,說這廝兒這幾天被離婚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離不下來。你們乖不要學他。

  吃完飯顧東林還尋着了段榕以前的房間看看。屋子向陽很乾淨,進門就是一架子的CD,其餘男孩子慣有的一貫都沒有,連遊戲機也沒有,就在床上躺着個蘿蔔和花椰菜的抱枕,簡直要把他笑死了,情趣略有點食草。顧東林轉了一圈,沒什麼有趣的地方,也沒找到相冊,隨手拉開抽屜,裡頭空空蕩蕩塞着些雞零狗碎的東西。眼睛一掃,就掃到了一顆黃銅紐扣,看著有點眼熟,把玩了一陣沒想起來是哪兒見過。放下紐扣,注意力又掃到了一個撕掉了標籤的小藥瓶子,看著又有點眼熟。顧東林心想這怎麼

  總是眼熟,剛伸手去拿就聽到有人敲門:"寶貝,過來!"

  顧東林闔上抽屜跟了出去,"不跟你的蘿蔔花椰菜一起睡啊?"

  段榕喜滋滋地哼着歌,走到走廊盡頭把門一推:"這才是婚房!"

  顧東林一張望,埃瑪還真是婚房,到處貼大喜不說還滿地滿床的玫瑰花,激動地一把揪住他胳膊:"段燕西!"

  段榕亦是激動:"顧清秋!"

  說著含情默默地單膝跪下,捧上戒指,"清秋,嫁我!"

  76、受身攻心

  顧東林相見恨晚道我操等這一天太久了!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情真誠自然地溢於言表,搞得段榕瞬?感覺自己弱爆了,都有點嬌羞起來,覺得這是自己被求婚了,不過正經事不敢耽誤,趕緊給人套戒指。

  "有備而來啊。"顧東林摸了摸鉑金的表面,又褪下來端詳裡頭的銘文:Amo,Dionysus.非常滿意,還對他的狄俄尼索斯這次沒選大到發假的寶石給予了高度讚揚。狄俄尼索斯表情迷醉地吻了他無名指上的戒指,然後就着單膝跪地的姿勢低頭吻了他的腳踝,"怎麼可能……這是訂婚戒指,結婚戒指要兩人一起挑,必須要鑽石!"再把Apollo的那一枚塞到他手裡,繼續嬌羞。顧東林含笑給他戴上,剛完事就被人打橫抱上了床,震落了不少玫瑰花瓣。

  "也好,"他道,"否則都不知道往哪兒下腳。"

  段榕裝模作樣咬他一口,"重死了!自己說你胖了幾斤!才嫁過來半個月,成天就是吃吃吃!"

  顧東林誒啦誒啦,說你也重,還不快下去,段榕卻壓着不肯動,說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索性整個人癱他身上。顧東林看著床頂的粉色紗帳還有玫瑰色的頂燈,抱了抱他,表示允了,有事快曰無事退朝。

  於是段榕把這輩子的肉麻話都說了個遍,沒說完自己就被自己感動得要死,覺得今天這總算是登堂入室不枉人生一場,從此要開始一個幸福的新紀元,不由得眼眶發酸,把他家男神的肩膀哭了個透濕。顧東林吃不住了,他感情沒段榕豐富,又沒他這麼強烈,實在不能分享他只能用哭泣來表達的喜極,不過隱隱有點明白他這是走了一路委屈到了,畢竟本來是被這沒骨氣的世界捧壞了的人,一下子道長路遠,既驚悚又驚奇還驚喜,於是趕緊又拍拍他的背:"別哭,別哭,這不是熬到頭了麼,我還沒開始寵你呢……"起身給他倒了杯小酒定神。然後乘段榕不好意思,終於問出了那個很在意的問題,"我其實不是很明白,你喜歡我哪兒?"

  說著眨了眨眼睛,很真誠地說:"我離你的情人標準,應該不是一般的遠。"

  然後在段榕斜盯的眼神中趕忙搖手:"……這個……我搞思想的,還是男人,你要告訴我什麼'感覺'我是、我是很難體會出來的,但是我是視覺動物嘛,我會對場景有很深的記憶……所以你如果給我場景再現我也許就理解了……"

  段榕都到這一步也比較坦率了,喝口紅酒壓了壓澎湃的感情,沒壓住,再次把人拖

  過來壓底下,"一開始……因為長得特別正。"

  顧東林哦了一聲,說看美人看多了審美疲勞哦,陰差陽錯看對眼了。

  段榕搖頭,說不是這樣的,捧着他的臉從頭到腳分析一遍他哪裡好看:"你是標準的三庭五眼四高三低,骨骼就長在那裡,再是怎麼胖怎麼瘦怎麼老都殘不到哪裡去,天生的美人坯子,沒辦法的事情。別看我底下這麼多藝人,一個個都卯着勁設計形象,攥手裡能擠出糰粉來,長得有你標誌的真沒幾個,要不是你成天亂七八糟的,壓根比不來。我想簽你是真的,看這一臉的正房雍容樣,還有那殺伐天下的氣場……我手下當然也有,但是那都是捧出來的,沒捧就這麼牛的就屬你獨家,所以能收到底下最好,要是能一併收在私房裡就更好。"說著拉了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往上摸,"而且我手裡的小孩有幾個沒餓過肚子?不瘦就是死,你呢?骨架小,肉再是長也看不出來,一口氣長了十幾斤攥我手裡都顯小……看到沒?你這種人,學名骨肉勻亭,暱稱'果凍',俗語叫'看上去瘦摸上去肉',你要在我手裡,我一定由着你性子吃。"

  顧東林嘶了一聲,原來是這個緣故才賜膳賜酒,段榕不客氣地捏了兩把他腰上的肉,表示少給我來。夫人遂客氣道老爺對美人很有研究嘛,老爺躲不過去,知道這一下必是得挨,淡定地做小伏低曰"見慣美人三千場,不是美人也會淫"。夫人笑他淫得專業,淫得理性,淫得GEEK,簡直是將審美當行當,真是得他娘家真傳。然後說你淫着淫着怎麼就轉性了呢?

  段榕又委屈了:"你以為我真追過誰?我需要追誰?倒貼的不用說,就算是不倒貼,那也是故意的不倒貼,就是點小手段罷了,好讓我玩得盡興。哪有你這樣子的……你這樣子的……"段榕說到這裡,咬牙切齒又不好發作,急了似的瞄他兩眼,撇過臉去,"那時候你坐在那裡高高興興彈冬不拉,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你哪兒冒出來的?!"

  顧東林趕忙否認那也不是,看到還是認識的,段榕想起來就怒火中燒:"還敢提!"

  顧東林提上癮:"哦……那次是因為崴腳小孩在嘛,我哪裡好意思跟你太熟……"

  段榕出了口長氣,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嘟囔着說,"我說出來你也不信……可是我心裡是知道的,你不衝著我什麼。"

  顧東林暗說笑話,硬性指標就放在那裡我不衝著我有病?!整體,抓整體!但是鑒於自利的本能

  ,還是假扮正常人保持沉默,安慰似地撫摸了他的背脊。

  "……我也知道你不會騙我,愚弄我,好像我站得高就活該被這樣對待……"段榕抬起頭來,把他的額前的碎髮捋到腦後,印了個吻在眉心上,"……即使在我們關係最僵的時候,你也只不過會和我開開玩笑,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擁有可以傷害我的權力……把心懸在你身上我覺得很安心。以前我走得很快,因為我知道把我自己交給誰我都不能放心,我總想快一點,快一點好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我那地方在哪兒。現在我找到了,不想再走了,我已經走到了頭,我願意給你更多,只要你要。我想看你更多的樣子……如果哪一天你能對我,能像對那個女人這樣好……"

  "我會寵你的……"顧東林解開了他的襯衫鈕子,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我會寵你,你不要跟她比。你們都是一樣的,但是她已經過去了,現在是你。"

  段榕溫柔地把他整個人圈起來,自己卻又哭起來,在他身上輕輕地發抖。

  "後來我以為你和她要結婚……我真是不想要了,一點都不想要了,可是我沒辦法,那個時候已經不是安心不安心的事情了,即使你不要我我也還是……我也還是想要你……你多看別人一眼都是要我的命,你要是從此只看著別人不看我,我怎麼辦?我無論如何都要纏你的,否則我只能去死了……"

  顧東林嘆了口氣,說什麼要死要活的,湊上去吻住了他發抖的唇齒……

  半個鐘頭後。

  段:"水溶性的哦。"

  顧:"……"

  顧:"喂,那套套的味道我想要……"

  段:"不要!不要套!你又不會懷上!我還巴不得你懷上!"

  顧:"……"

  第二天一早,段榕起來驚覺一夜夢成,心上人光溜溜的,無比自然地勾着自己的腿,在懷裡窩出個相當依戀的姿勢,大喜之後大驚--因為兩人昨晚上斷斷續續都喝了不少酒,有點糊裡糊塗,而且他還比較猴急……萬一到時候皇帝陛下醒來翻臉不認賬,和奸變QJ,那他如何是好?

  這念叨着念叨着陛下就醒轉了過來,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段榕睜着眼睛裝無辜,跟他大眼對小眼。

  "哥哥……"顧東林看清人,湊上去啄了啄他挺拔的鼻梁。

  段榕表示事情出乎意料--

  雖然他早已經習慣了--但是哥哥是誰啊!哥哥是誰啊!這一大早起來就哥哥哥哥的,不會又是捲進誰家的家庭倫理劇中了吧!

  "哥哥……"顧東林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半夢半醒地偷偷跟他說,"哥哥,你昨晚上好nice的……可nice了……"

  然後揉揉眼睛,往被窩裡一瞧,自言自語道,"……早上起來了誒……"

  哥哥瞳孔放大,用面部語言告訴好弟弟,你老把哥哥當百變小櫻得使,哥哥現在正在當機中……

  顧東林打了個哈欠,笨拙又慢吞吞地爬到他腰上騎坐好,一邊掀被子,一邊手捂着嘴又打了個哈欠,因為瞌睡,腦袋一垂一垂的。

  隔了一分鐘,他不客氣地擰了他哥一把,表情懨懨地居高臨下:"愣着幹什麼?我要。"

  哥哥大汗淋漓,發現他好像打開了弟弟的另一扇大門……

  大門背後,是他做牛做馬做種牛種馬的悲慘一生……

  段先生有備而來,兩個人折騰到大中午也沒人打擾,後來看快過了飯點才作罷。段榕氣還沒喘允,顧東林就懶懶散散進了浴室,讓他抱都沒抱著。可憐段先生一個人留在滿床靡爛中,登時有了被壞心人抱了就丟的錯覺。等他洗了沒一會兒回來,坐床邊若無其事地穿襯衫,還高興地叼根pocky哼歌,使得段榕愈發覺得被強暴……

  "你不去洗麼?"顧東林穿戴完回頭看他,"這床都這樣了你也睡得下去?"

  段榕咬牙切齒怨氣簡直要化作殺氣了。該一起吧,該一起吧,該一起吧!你的覺悟在哪裡!

  顧東林自然沒那種東西,看他雙目哀怨印堂發黑,允諾吃飽了再降雨露,整了整衣領插着口袋就出了門。一推門出去,直接裝上個橫衝直撞的小朋友,背後一大堆保姆追着喊小少爺求着二少奶奶,這是剛下學回來要放書包呢。

  顧東林自不在意,還心情很好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腦袋,教導一番"走,趨,跑"的古禮才把人放走。

  77、喜當媽

  樓下段父段母都不在,就段柯坐在餐桌邊翻他那堆翻不完的文件,看到顧東林一句話也不說,只淡淡一抬眼鏡,面色冷峻。

  顧東林前腳剛坐定,那風風火火的小男孩就急急忙忙從樓上飛奔下來,後面一溜保姆屁股着火似的喊着小少爺小少爺,顧東林心想:真是富人家的小孩,命好,這麼慣着。

  不料那小孩到樓下卻趨起來,邀賞似地在段柯手邊站定,哼哼唧唧囁囁嚅嚅不知道說什麼。顧東林乘着盛湯的時候好好打量了一番,只覺得這小孩長得個頭矮小,還縮頭勾腦,看上去一點都不大方,猥猥瑣瑣的,十分不成器,要不是那管挺拔的鼻梁十分彰着地標誌著段家彪悍威武的霸王龍基因,顧東林還要以為是隔壁人家孩子。此時那孩子飛快地瞄了他一眼,很委屈地憋着一張小嘴,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段柯卻對著顧東林淡淡道:"家裡有老人,也有孩子,再不濟還有這麼多傭人。以後上着點心,別鬧出這麼大動靜,被人傳出去影響不好。"

  顧東林臉皮再厚,乍一聽也臉紅了紅,這時候很明白自己是二少奶奶,這是要講孝悌的,恭恭敬敬認了錯,自顧自安安靜靜吃。段柯本來等着他無法無天,看他大轉性,知道這是有登堂入室的自知,又冷哼了一聲,翻了三四頁紙,向旁邊的小男孩一抬下巴:"叫叔。"

  小男孩很老實地朝顧東林叫叔,顧東林笑笑,然後把眼光落在段柯身上,說小孩兒跟你長得挺像,眼睛鼻子都像。

  段柯臉上浮起意義不明的笑來:"眼睛卻是像段榕。"

  顧東林道孩子從叔,正常。

  段柯冷笑,不過卻點頭稱是,把檔收起來在對面一板一眼地訓小孩,問些學校裡的事情,大抵是些打架請喫茶的故事,小孩軟軟褥褥那個委屈勁,把顧東林喝湯的計劃打斷了三次……

  沒過一會兒,段榕就從上頭追出來,那個急,拖鞋都快飛了,一溜的保姆都偷偷笑,大概是覺得這一大一小十分像。段榕一路高喊着寶貝走到近前,也不理睬他哥,直接對著顧東林一番好弄,又是抱又是撮抱怨他等都不等就吃上了。段柯實在看不下去,敲了敲桌,然後對著小孩兒一抬下巴,"見了人怎麼都不叫?"

  小孩兒可憐兮兮看了段榕一眼:"爸爸。"

  段榕正眼一瞧,僵了。

  顧東林傻了。

  天下都寂。

  顧東林今年運氣真的十分之好,在東邊拿了"喜當爹"巨獎之後,又於西邊榮獲"喜當媽"頭籌,差點就直接羽化登仙,老久才尋到自己的聲音:"你……你說什麼?"

  段柯冷漠地推了推眼鏡:"他沒告訴你麼?"

  說著,扶着小孩的背往前推推,"總是把孩子放在爸媽這裡像什麼樣子?爸媽年紀也大了,還成天給你帶孩子?從前是你大少爺事務繁忙,現在也算是定了下來,怎麼說也是你親生的,對孩子上點心吧。"

  段榕看看小孩,又看看顧東林,冷汗劈里啪啦直往下掉:"這是……不……這不是……"差點就站不穩了。

  顧東林這時候不給他撐場子也得撐啊,眼光在小孩和段榕之間轉了三四次,居然還微微一笑,朝着小孩招招手,這是直接從二少奶奶跳到後媽了。小孩膽子太小,低着頭不敢看人,又被段柯推了把,才往他爹他後媽那裡挪了挪。

  "叫什麼名字啊?"

  段榕原本看顧東林喜怒不辯早就七魂嚇掉了六魄,這時候似乎見到了絶處逢生的可能,趕緊把孩子拖過來當擋箭牌:"叫段……段……那個……"

  他沉默了五秒鐘,然後非常喜樂地揉了揉小孩的臉:"叫什麼名字快告訴叔叔!快!"

  客廳裡另外兩雙眼睛直剌剌就刺他身上。

  "哈哈,哈哈哈,小孩名字是我爹取的,太生僻了……"

  "段劼。"段柯按了按眉心,"左邊吉,右邊力。"大概是自己也看不下去自家弟弟那副模樣,話是直接朝着顧東林去的。

  顧東林對孩子笑笑:"好名字。'劼'這個字,出自《尚書•酒誥》篇,'汝劼毖殷獻臣侯甸男衛'這一句,是慎重的意思,爺爺是想你做個穩重的人啊。你這樣跑來跑去,就不稱你的名字啦,還容易從樓梯上摔下來。"

  段榕又揉他臉:"聽到了麼?"

  小孩子被他揉得暈乎乎,顯然對他很不滿意,咳嗽了一聲鼻涕拖出老長,嘴上卻老老實實嗯了一句,還很奇怪地看了顧東林一眼。一幫傭人都趕上來趕緊替他把鼻涕擦掉,這第一次見後媽不能太掉份。

  顧東林又問他多大了,段榕道:"他大概……他是……五六歲?"也說不上來,只好固態萌發,彎下腰摸孩子的頭,"你……你多大了?"

  孩子居然還真囁囁嚅嚅說七歲了,段柯

  補了一句說生日小,實足年齡才五歲。

  顧東林看著心裡就不是個滋味,既覺得可憐又覺得很煩,恨不能甩袖而去,又想當面對孩子說你還理睬他幹什麼,怎麼不扇他一耳光。登時吃飯的胃口也沒有了。段榕知道他是真不爽了,坐在一旁那個急,急又沒辦法--顧東林一放下筷子,就被段柯招去了書房,輪不到他。

  段榕大喜之後大悲,也差點羽化登仙,此時跟着兩個人亦步亦趨到書房門口,一路也不敢出聲,眼見這是要密談,沒有自己的份,撐着門哀怨又綿長地叫了聲"哥",想去拉顧東林的手。顧東林沒動,兩個人的戒指碰到一塊兒,段榕只看到他垂下眼去,然後輕輕回握了他一下。

  段榕這下如蒙大赦,精氣神都活了過來,段柯沒看到他們做小動作,只忍不住要笑:"我還能對他怎麼樣?把門帶上。"

  段柯的書房很大,書架上都是文件夾,連着陽台的落地窗邊擺着一整套紅木書桌。段柯在桌子後頭坐下,尋了個舒服又富有優越感的姿勢,"我以為他會跟你打聲招呼。"

  顧東林扯了下嘴角。

  "他也大概不是故意要瞞你,"段柯想了想,無甚波動地說,"他是真忘了。"

  顧東林依舊不聲不響。

  "你什麼想法。"

  顧東林沒有開口的意思,只是抬眼靜靜地看著他。段柯很滿意,看向他的眼裡有一絲愉悅,甚至還留着笑意審視着,"不生氣?"

  "小孩都已經長到七歲,時間不可逆,我總不能把這麼個大活人塞回娘胎裡去。而且我說過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顧東林下意識地捏緊了右手,鉑金的戒指被捂得太暖,感覺不到質感。

  段柯哼了一聲,"心裡還是不舒服的吧?小劼是長孫,即使段榕不喜歡,家裡頭都是很寶貝的。你要是敢對他不好,你大可以試試……"

  "……你們家是天生抓不住重點麼。"顧東林煩躁地拉過轉椅坐下,插着手擱在桌沿上,神情寡淡。"現在是你們欠我個交代。段榕他兒子哪裡來,怎麼一回事,他十八歲出的櫃現在卻有個七歲大的孩子,孩子媽媽的事解決好沒,能不能保證不干涉我們以後的生活……你都要解釋清楚,保證妥當,我再決定發不發火,然後再思考對孩子、對我們、對一家子的影響,才能決定養不養。這不是塞個蘋果蘿蔔的事情,連我們這些大人恐怕都要適應一段日子,更不要提小孩,

  這關乎以後日子怎麼過,行麼?你現在一上來就規訓我以後當怎麼養孩子,你是有多天真?誰給你這個理所當然把我當你們家請的老媽子使?我是跟段榕在一起,可我沒有這個活該的,大少爺。我如果又要養他又要把他當你段家的少爺供着,這多荒謬啊。"

  說到這裡明顯喘了兩口氣,別開了眼光,過了十五秒鐘才淡淡道抱歉,話不好聽,但是理就是這個理。如果不承認,談也談不攏,不如不要互相浪費時間。你看我不好看,我也沒辦法,可是你不能拿這種要緊事來膈應我。

  段柯倒被他刀在鞘內含而不發的那股子狠勁逗樂了,第一次覺得這人還是有點意思的,腦子清楚,而且是越絶越清楚,能撐得住。他喜歡挺得直的人--沒有人不喜歡,也只有這種不衝著什麼的人有本事在他面前把背挺直;而且他更喜歡看這種人向他彎腰。他通過這彎腰知道顧東林對他那弟弟是真的,這很好,他站在旁邊看兩人,只覺得是自己弟弟做夢做大發,另外一人簡直沒事人一樣。現在想來不是這樣。他怕的就是顧東林不圖什麼,也不愛人,卻偏偏留在弟弟身邊,這簡直陰謀得他都睡不着覺了。不親自確認一下,他這種人壓根不會安心,也不會要他進門。

  78、插刀教聖人

  說起來段柯是只顧着姓段的,弟弟再荒唐也是自家人。段榕和他的人關起門來再怎麼鬧騰他不會管,但是在內裡,那人得把弟弟照顧好;在外面,他得把場面給撐足了。本來就是兩個男人,說出去已經不好聽,再選個不知輕重,腦子拎不清的,他就等着一輩子給弟弟家擦屁股好了。顧東林這方面來說還是很合他意的:首先段榕喜歡;其次,家世身世雖然低賤但好歹清白,本身條件按老底子來說,已經是太好了;再次還是撐得住撐不住的問題。他沒當着這麼多傭人的面給大家下不了檯面,盛怒下甚至還能考慮個周全,留這樣的人在段榕身邊他是放心的。雖說這傢伙基本上就沒涉過世,就呆在學院裡,連人都沒見過多少,不要說做人了;出乎本能能做到這份上,的確看得出來聰明審慎。

  而且他清楚自己的本錢。

  段柯撥了撥眼鏡,覺得跟這樣的交手才算痛快,不過偶爾就好,日子還是要過的。

  "我弟弟天生是gay,跟家裡鬧僵過,實在掰不回來,我也就隨他去。不想讀書,要玩音樂,我也順着他。後來從外面回來又不玩音樂了,要開公司,我給了老本,給他搭了最初幾條人脈,幾年裡他一直混得上道,我面上也有光,這很好,好得已經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做事向來沒個長性,又隨意得很,幸虧從小做錯了事也有人寵,被養得很滑頭,在娛樂圈那種按常理出牌沒用的地方倒也習慣。站得又高,人又油,在外頭是吃不了虧的。"段柯點了煙,吐了長長一口氣,"後來他遇上財政危機,回來求我,你說我不該為他留點後路麼?他一個人也好,有伴了也好,都不可能有孩子,我要他留點香火老來送終,不好麼?"

  顧東林只問孩子媽呢。

  "這個你放心,阿榕不喜歡女人。那女人也是衝著錢來的,懷小劼之前簽過協議,撫養權什麼都在我們家裡頭,如果我們不提要求,也不會回來看孩子。現在大概在國外,已經結婚了吧。"

  顧東林冷笑,心說孩子也命苦,居然是他大伯拉皮條給整出來的。段柯顧自彈煙屁股,在鏡片後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還有別的什麼想問的?如果想要的話,撫養權可以給你們,不想要我們自己也能養,當然孩子還是親生父母帶比較好,隔一代爺爺奶奶老慣着,而且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一點--不管是我爸還是我媽,都不可能把全副心思放到小劼身上,他們還不服老。對了,最好去做個財產公證然後去國外註冊一下,名正言順一點。"

  "哪個國外?什麼註冊?都是中國人,去外頭結婚有什麼法律正當性?財產的事情……我也繼承不到你們的,段榕夠我吃的了。"

  段柯也不勉強,"他的錢你們要怎麼要隨便你--小劼的事情你準備怎麼樣。"

  顧東林只道要考慮,起身推開轉椅往門口走。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段榕以前還做過什麼事,今天最好一併與我說了。"

  段柯優雅地端起咖啡杯朝他揚了揚:"你大可以去問他。親兄弟,明算賬,還要小心說話,否則成了罪人。你們教我的。"

  顧東林眯了眯眼睛。

  他一走到門外,就被段榕急切地擄進懷裡,順勢壓在走廊的窗上,"喂……我也不想要孩子的,都是我哥逼我的!我……我那時候還喝醉了!我跟女人上床簡直就像是在上一個……一個……"

  段榕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實在一個不出來什麼能比女人更恐怖的東西,最後咬牙切齒撕心裂肺地說:"……一個女人……"

  顧東林冷哼一聲說幸虧準頭好,不用第二次,哦?

  段榕松釋了一口大氣說是啊是啊,那個胸,好大呀,胸罩一解我都想趕緊替她兜着,就怕晃蕩着晃蕩着掉下來……

  "這不是記得挺清的麼。"顧東林淡淡地推開了他的手,沒過一秒種又被大聲叫着不要的段榕抓進了懷裡胡亂親了起來,舌頭一個勁地往嘴裡擠。顧東林煩死他這樣,咬了他一口把人推開,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我說話算話,既往不咎就是既往不咎。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更何況你也不是情願的,我不會為了這事責怪你,你不用死作。"

  段榕大喜,簡直又要把他壓在底下慶賀一番,顧東林卻話鋒一轉:"這事你對不起誰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你自己的兒子,你自己的骨肉,你連他叫什麼,多大了,一概都不知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有空在這裡怕我發火,你有沒有空去關心關心自己的小孩?!你連你自己的孩子都顧不上,你還想我能夠指望你什麼?"

  段榕理虧是理虧,但是也不禁要委屈了:當初是他嫂子生不出兒子來,把他爸媽給急的,成天往廟裡跑;他哥又要借他岳丈的助力,和他嫂子掰不了,他剛好又斷了資金鏈,所有所有的事情都撞到一塊兒,才有了那麼個缺德招:"這本來不是我的錯,我也是受害者,簽協議的時候我再三說我沒做好準備要做父親,我

  一個人要做音樂要盯公司,連個像樣的伴兒都沒有,我根本帶不過來。我爸媽說了我不用管,我哥還說生了過繼給他,於我來說就當做沒這筆事,我這才答應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沒過繼,大概是我嫂子不願意……整件事情,我都是被逼的,沒得選,我連那女人長什麼樣叫什麼都沒印象,你讓我怎麼把那小孩當兒子!而且他們把小孩帶那麼大了,不是一直也挺好的麼,為什麼到頭來都成了我的不是!"

  顧東林按了按眉心,"不論你們當初說得有多好,協議得有多完美,這孩子現在就是沒爹也沒娘。你別說照顧得好不好,有爹娘沒爹娘我們都是成年了,稍微動腦子想一想就知道差別多大。你不是情願生他的他就不是你兒子了?你不是情願生他的他還在管你叫爹!這世上你不情願的事情多了去,你就統統都不去管當做沒有發生過?你算什麼男人?別說男人,你、你……"

  顧東林突然戛然而止,良久說了句算了,你好自為之,總之是你的孩子,你做決定吧,我不該插手的。段榕一口氣從不是男人跳到連人都不是了,拽着他的腕子不安地挪動了下手指頭,"說什麼話……家裡哪件事我不是聽你的。你肯認他,喜歡他,接他回來,我們一家三口住在一道,我也很高興的。"

  顧東林低着頭道再說吧,顧自上二樓補覺。段榕在原地夾着一根pocky權當了香煙,踱了幾圈之後,突然覺得他那個便宜兒子倒也不像最開始想的那樣,是個燙手山芋了。

  他依舊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只能說大家當年想得都太簡單。但顧東林是他放在心尖子上疼的人,他不想在他眼裡看到失望。他想在他眼裡變得值得依靠。他還想要他……要他更多的依賴,更多更多的,多到像自己依賴他一樣,那麼糟糕的。不會為了任何事情而提心吊膽,怕握在手中的幸福一不小心就失去。也許有了孩子,事情會變得好一點,覊絆會更深吧……

  如果他覺得不公平,他也可以去擁有自己的孩子,當然,前提是人工受精。

  段榕想到這裡皺了皺眉,他實在是……只喜歡兩個人的世界,不想被任何人奪走原本完全屬於他的目光。一丁點兒都不行,他不喜歡。顧東林只要看著他就好。

  但是在此之前他得妥協。

  段榕習慣性把pocky當香煙掐斷在窗檯上,然後走到樓上,推開了兒子的房間。

  這麼多年來他第二次進這間臥室,第一次還是走錯了……

  晚上吃飯前段榕沮喪地跟顧東林說,兒子不太願意理睬他,"簡直比你還堅挺,一下午就說了三句話。"顧東林臉色還是烏雲密佈,說你兒子這還是好的,你要是我爹,我權當你死過了,哪有這個閒情雅緻來跟你說話。

  段榕做什麼都是錯,實在是英雄氣短,索性又拿出當初在野時候的纏人功夫,顧東林走哪兒他跟到哪兒,跟他一道窩沙發裡等開飯的時候一直在旁邊湊着叫寶貝,叫一聲就溫柔地親一下,經不住似的輕輕地喘,讓他書看不成,吃也吃不成,就算是罵,對著款款情深的英俊面孔也罵不出來。顧東林幾次三番讓他人前注意着點,說不聽的,躲又躲不開,憋得臉都紅。段榕看著他那個樣子,眼底都猩紅的,要不是段爸段媽恰好進門來,簡直要把他壓進沙發上胡鬧。兩個人拾掇拾掇站起來,被段柯又是一陣好說,段爸段媽只當看不見,還覺得小兩口很恩愛。

  大概下午的事情他們也聽段柯說了,所以也不避諱顧東林,上樓就把段劼叫下來,一口一個寶貝。段榕還覺得很有趣,也在旁邊一個勁地用沙啞到不行的聲音叫着寶貝。顧東林被弄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韓譽也掐着飯點手捧鮮花進門,慶祝他終於有了二表嫂,順便嫵媚狀給大表哥請安。二表哥全副身心都掛在對他不滿意的二表嫂身上,都沒什麼力氣與他插科打諢,更沒有力氣防備他戳刀,於是被天生自帶"插二表哥刀"系統還能自動升級的韓譽同志戳了個稀巴爛。

  79、關於真相

  韓譽坐下第一句話就是:"終於修成正果,太讓人高興了!"

  段爸爸看這個外甥也喜歡,誇他能說話。

  "段榕能泡到我嫂子,我功不可沒啊!"

  段爸爸笑道這樣啊,看了一眼顧東林,然後又對韓譽說,既然這樣,那是要好好酬謝你一頓了,大榕 兒也附和。

  韓譽說那是那是:"他說要個別緻的初見,非得慫恿我打嫂子一頓,他好英雄救美,臉不能打,下手不能重,還不能太輕,要給他機會送人去醫院,難度真高!我都好幾年沒削過人,真打起來手生得很,不過哈哈,幸虧好心有好報,事--就這麼成了!哈哈哈!"

  顧東林一愣,整個人僵在那裡動一下都快碎了,全桌亦是一片死寂。對面大榕兒快到嘴的肉啪嗒就掉飯碗裡,濺起肉汁弄混了妝容,毀了女神形象。

  韓譽一邊飛筷搶肉吃一邊繼續八,說嫂子你不知道啊,段榕早在你之前就在片場了,他對我多不放心,每天都要探班。後來你坐那看書,他一眼看到就變態了,你在那兒坐了幾天,段榕就死盯了你幾天,心裡那個癢啊,非得跟你好上不可--否則你以為我在娛樂圈混了那麼多年,還真是個毛頭小夥,沒事在出專輯之前打人玩兒?那必須都是一環扣一環,計劃好了的啊。後來有戲了吧,你又跑了一次,他就惦記上了,你回來就請了私家偵探專門盯人。你別說,全世界就他最瞭解你了,愛去什麼書店專吃什麼零食買什麼牌子的衣眼見過什麼人……他全第一手數據,就怕你狡兔三窟。有空他還自己跟呢你是不知道啊。你前幾個月買過一次夏裝襯衫吧?你換衣服的時候不知道他在旁邊隔間裡看吧?這種事多了去了。現在怕還是在跟吧?是不是啊?你以為他那麼神,在哪兒都能碰到,還隨叫隨到啊,我告訴你,就差沒上你家陽台偷你內褲了!

  顧東林聽到這裡表情早已扭曲得不行,心想我操原來不是高富帥,是心理變態!段榕今天第二次全身冒汗都快玩虛了:"這個……那個……你胡說些什麼,哪裡有這麼糟糕!只是知己知彼才好百戰不殆……"

  顧東林體面也沒有了,扒了兩口趕緊回房去,段榕怕睡沙發,趕緊把自己壓扁了從門縫裡溜進去。顧東林說你這哪裡是百戰不die,你是一心求速死吧,談個戀愛還玩碟中諜,居然還派人跟蹤我!你什麼毛病啊?我真想問一句,要是我死也不跟你你準備怎麼樣啊,是不是要把逮哪個荒郊野外直接先姦後殺?

  段榕抱著人狡辯說是你不上道,那我只能用些旁門左道,我也沒害過你啊,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啊,你都說過要寵我的。見顧東林還是暴走,乾脆上去就直接把人扒了,"別鬧,哥哥我很nice的……"

  顧東林真是不理解他熱戀中的老公了。要不是段榕在床上極盡溫柔,讓他舒服得欲仙欲死,跟那個病房之夜的醉酒怪獸完全不是同一種生物,沒有要乘着極樂取他性命的傾向,否則他真要為自己的身家想一想。可是即使這樣安慰自己也還是……不正常吧!

  不正常吧!

  哪個高富帥這模樣啊,分明胸膛裡跳動着一顆屌絲的心,好吧!

  肉體凡胎即使不小心封了神也是情非得已,真心犯不着啊!

  顧哲一輩子審慎,沒見過有人什麼居然會這麼瘋狂,還是同床共枕的那一個,目標對象還是自己,登時不敢小看他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段爸爸要去外頭敘舊,段媽媽忙着做護理,段柯起得早,一派英式舊貴族的派頭,手頭一杯紅茶,在落地窗前的小圓桌前處理公務,看到他就指了指窩在沙發裡穿戴齊整的段劼,"今天早上我要處理一些事情,你有沒有空陪小劼去一趟學校,約的十點。"雖然是問句,卻是陳述句的不容置疑。

  顧東林心說這也太快了吧,被老師請喫茶這種活兒怎麼就攤到了我身上,原本想等段榕的,但那傢伙昨晚上nice過了頭,睡得九頭牛都拉不起來。段柯頭也沒抬一下,淡笑着戲謔:"嗯?不願意?"

  顧東林就看出來了,這哥倆全是死變態,段榕還顧及着怕他跑了,這段柯一點顧及都沒有,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以虐他為樂的氣場,成天就逗小貓小狗似的逗他呢,還逗的是不怎麼討喜的癩皮狗。

  他看看錶,見時間差不多了,讓保姆先把小孩帶到車裡,自己卻站起來無聲無息地踱到了段柯背後,斜斜地靠着沙發背。段柯頂了頂眼鏡,一臉玩味地抬起頭來:"怎麼?還不去?"

  顧東林微微挑着嘴角,眼角眉梢遮掩不住的戲謔。

  他第一句話是:"大哥,你寵你弟弟,可你弟弟在我手裡捏着呢。"

  第二句話是:"我現在一心歸順才敬你是大哥,你把我逼急了,我即使是走也是帶他一道走。"

  第三句話是:"你贏多少次都沒用的。你贏得越多,就越得保證不露出一點把柄,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

  ,我有一輩子時間來盯你呢--大哥,怎麼樣?"

  段柯優哉游哉地摘了眼鏡,摁了摁眉心:"這就急了?沉不住氣了?"

  顧東林懶懶道要沉得住氣做什麼,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路不走,非得你忍我忍大家忍探我底線?探完了談崩了你高興?說完就走,留段柯一個人在後頭饒有興緻地看著他的背影。

  上了車和段劼大眼對小眼,才覺得這事兒真不容易。

  他看段劼也就是看隔壁人家小孩,談不上什麼愛憎。要說嫉妒吧,這都是段榕以前的破事,何況段榕真是一分心都沒花給孩子,不存在競爭就沒那這個心去嫉妒。他自己以後又不能給段榕生孩子,真不平大不了自己要一個。只能說幸虧他母性不像謝源這麼重,也可惜他母性不像謝源這麼重。段榕對這孩子才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要是要對小孩兒好,他一個不字都不會說,反倒會很贊成;他心目中除了教育也沒有什麼更有意義的事情了,全天下的小孩說到底,也都是小孩,想到小孩的時候再怎樣,心腸也要軟一把的。看著這軟胳膊軟手,怎麼能丟着不管,總是要儘可能給他們最好的,給他們一個機會好好長大。即使作為一個外人,這一點也是本能,是每個大人的理所當然,誰不是一樣被手牽着手過來的?怎麼輪到自己做大人,就能擱那兒不管,權當沒這個小孩,顧東林完全沒有辦法理解段榕的腦迴路。

  但是要他自己把這孩子當親生的,他也不敢打包票。他能給予一份大人對孩子的關照,可雙親對孩子那又不一樣了。人和人之間是要緣分的,處得來他願意試一試,盡份力;真不行,盡添事,讓他老媽子似的伺候,成天擦屁股心煩,那還是拉倒吧,哪怕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大家也還都是客客氣氣做外人。

  段劼大概也知道這後媽關乎自己命運,老要偷偷瞅他,如果被逮到了,就偷偷挺挺腰,挺了腰又覺得沒什麼大用,還是繼續蔫吧,三番四次顧東林看著挺喜樂,這畏畏縮縮縮脖子勾腦的沒骨氣拖鼻涕小孩。如果真交他手裡,就一定要像魯索教育愛彌爾一樣培養段劼。當然,把自由主義的東西去掉,主基調是傳統、保守、反動、封建獨裁。考慮到實足年齡五週歲的小孩臀大肌已經發育完全,還可以讓段榕扮黑臉,反正他在小孩面前就是這麼個角色,可以好好利用,採取某些暴力措施以增加效果。

  不過看他那個窩囊樣似乎用不太着。

  顧東林歪着腦袋奇怪起來,照理說,段榕這樣子的家庭出

  來的小孩,長子嫡孫,無兄無弟,怎麼說都要走他爹他大伯子那個譜系的,恃才傲物自我中心不知天高地厚,從小灌輸高人一等的貴族姿態。怎麼這位小爺軟不邋遢像個經了霜的茄子,渾身散發着一股小家子童養媳的氣場,太不體面了。

  小爺們上的是貴族學校,看門面就很神聖不可侵犯,想來平常應當是車如流水馬如龍,過街皆是神牌照,今天因為已經放了寒假,比較冷清。顧東林望了小爺一眼,說今天這是什麼事啊。他小爺們低頭看鞋尖,鞋尖?亮,印着一吊長鼻涕。

  顧東林就知道大概沒好事。他看著小爺們的發旋,還有那吊因為管家不在身邊隨着吸氣聲收收放放十分有韌勁的長鼻涕,手頭也沒紙,偷偷把人拽到牆根上把手摁上他的兩側鼻翼:"擤出來。"

  小爺們覺得很不體面,屏着氣不敢。

  顧哲催了三四遍,小爺們這才猶猶豫豫用力一哼,顧哲嘖了一聲,面不改色偷偷往樹皮上一刮,繼續擤。一邊擤一邊說你這感冒都不吃藥啊,小爺們又悶聲不吭。等顧哲正大光明在牆上一路摸到乾透,小爺們偷偷把手帕塞他手裡。

  顧哲想這孩子有前途,繼承了他爹事後補刀的優良傳統。

  繞到老師辦公室外坐了一會兒,一大一小就被請進去喫茶,說是小孩打架,把人家揍得不太好看了,對方家裡人很不罷休,所以請兩方家長能來這裡調解一下。女老師雖然眼神透露着"你是誰啊誘拐犯麼"的古怪,但話說得相當委婉,只是中心意思就一個:賠禮道歉。

  顧東林嘖了一聲,要了張紙給小爺們擦鼻涕:"為什麼打起來了呢?"

  小爺們看皮鞋,不說話。女老師倒是扯了一大堆,從課堂上不認真唸書扯到課下上廁所過於頻繁扯到中午吃飯吃得慢又扯到小孩子手緊別人搶他塊橡皮就要大打出手云云,還說你們家長要多注意他的學習,這次考試十五名。顧東林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照顧小爺們的鼻孔都來不及,哪有閒情逸致和她嘰歪,恩恩啊啊接一下話頭,聽到學習成績不免很自豪:"這麼高!"

  女老師痛心疾首:"我們班上就十六個小朋友。倒數第一名的小朋友缺考沒來--你們家長應當多注意注意和我們老師溝通。"

  顧東林瞬?心如刀絞:"這是考了多少分啊?"

  女老師神情哀戚:"九十九。全班都是一百分--咦?我記得我給你們家長髮過排名的短信了。

  "

  顧東林嘴裡唉聲嘆氣,心裡忍不住拍案而起掀桌大罵,報個成績這一波三折你他媽是腦子進水吧,九十九,九十九還不夠高么九十九,勞資當年每天泡在水塘子裡摸蝦考個屁九十九!可是二十年後全世界高校隨便勞資申有沒有!有沒有!勞資拿着高學歷喜當爹了之後毫無壓力因為還能嫁進豪門喜、當、媽,然後在這聽你念叨九十九,有沒有!

  所以去你媽的九十九!

  女老師自然不能從顧老師波瀾不驚的神態上估摸到那些內裡無比黃暴的九十九。

  這時候,被揍的家長和小孩吵吵嚷嚷推門進來,顧東林一瞧,不厚道地看成一大一小兩隻巨型熱水瓶:肩寬體胖,膀大腰圓,標準桶狀,頂上掛一軟木塞,可以用π算體積的那種,是數九寒天必備的脂肪暖手寶。看穿戴應該還是家財萬貫款,可惜長這個版型基本上就脫離不了暴發戶的標籤,是一個家族式的悲劇。

  80、沒人要的孩子天然呆

  他登時不敢小瞧段榕他蔫吧的拖鼻涕小爺們了:厲害啊,能把這小熱水瓶放倒,敢情是扮豬吃老虎。

  段劼小朋友看到熱水瓶就自動切入暴走狀態,鼻涕也不管了,握著小拳頭齜牙咧嘴的,十分野獸派,女老師趕緊伸着手指,指指點點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看,你家小孩……恨不能定格下來作呈堂證供。

  那大熱水瓶先生也額頭只爆青筋,把他兒子袖口往上一抻,露出幾個沒好全的牙印:"你看看,你看看!"然後又把他的帽子圍脖一摘,露出淤青來,"太沒家教!"

  段劼同學蹬着和他爹一模一樣的大眼睛,攥着小拳頭站在顧東林身邊,綳得緊緊的,虎視眈眈望着人家。顧東林往桌子上一靠,把小朋友拽身邊,說小男孩子之間玩玩是常有的事情,打成這樣,總歸有個理由的咯。

  那小熱水瓶眼珠子一轉,理由可多了,說我就是用了他橡皮一小下下!他可小氣!要不就是把圓珠筆夾斷了,墨汁濺到誰誰誰衣服上……囉囉嗦嗦一大堆。女老師無奈地看了段劼一眼,然後默默地凝視着顧東林,好像在無聲地說是吧,是這樣吧。

  要不是顧東林穿得夠體面,看上去不好惹,那大熱水瓶直接就差點掄上來了,這時候只指着小朋友憤怒:"胚子太壞!沒家教!"

  顧東林抽了張紙,藉著擤鼻涕的名義把小孩帶出門外。

  小孩氣鼓鼓地還不太拉得動。顧東林大樂,覺得這幅遷怒的模樣倒像足了他那便宜爹,蹲下身跟他平齊,"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啊。"

  小孩嘆了口大氣垮了肩膀,說我錯了,對不起,一小撮頭髮在額頭上飄來蕩起,那個不服氣啊,把顧東林給逗得前仰後合的,長長地哦了一聲,說這樣啊:"錯在哪兒啊。"

  段劼蔫吧說,我打人?。

  "打人也分很多種。他打你你打回去,那也不算錯。要是打得他不敢告狀,那就更好了……"

  小孩年紀還太小,基本上還分不清開玩笑和真話--他那便宜爹活到三十多歲還經常性分不清呢--聽到這話就睜着那雙和段榕很像的眼,狐疑地歪腦袋看他,賣賣萌。

  看了會兒,蔫吧地往外擠字眼,"我先打他的……我錯了。"

  "你為什麼打他呀。"

  小孩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終於下定決心坦白:"……他說我壞話。"

  顧東林說這個理由好,我看也不像好人,倒像個熱水瓶。小朋友天真道,什麼是熱水瓶?顧東林一抹臉想這是哪門子不食人間煙火,"扯遠了,讓我們把話頭拉回來……不過你得說出他怎麼個壞法呀,否則叔叔就不好意思幫你說話了。"為了保險又道你再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叔叔就蹲得站不起來了呀,來,快說。說著把耳朵自動湊了過去,為段劼小朋友洗耳恭聽。

  段劼小朋友侷促地原地挪了挪腳,紅着臉,終於偷偷湊上去輕輕說了一句話,順道把鼻涕蹭着了他叔的耳朵上,藕斷絲連顏色艷黃的那種。

  顧先生面色凝重與他對視一眼,然後點點頭,站起來打開門,也不進去了,就站在門外。

  "小劼,告訴老師,他說你什麼。"

  段劼小朋友看到階級敵人又不淡定了,炸成個小仙人掌,咬着腮幫子不說話。

  "段劼,說出來!"

  段劼隨他爹,被他叔一聲冷喝,登時英雄氣短,偷偷蔫吧:"他說……他老是說我是雜種,有爹生沒娘教。"

  顧東林進門,把手套慢條斯理地褪下來夾在咯吱窩裡,把門合上。

  "這種話,小孩子自己想不出來的吧,啊。"

  他摘了眼鏡,疊起來輕輕擱在桌子上,吧嗒一聲。

  "會為這話打人的,可不止我家小孩一個。"他抬眼,一下一下按着手指的關節。

  ……

  小孩子是這世上最單純也最邪惡的存在。顧東林早就知道。他也是這麼過來的。而且當有人敢挑釁的時候,他向來會立馬從路人甲變為極端精通此道。

  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段劼小朋友分明還有點胡塗,為什麼最後大熱水瓶和老師都真誠地押着小熱水瓶像他道了歉。他叔於是告訴他第一個人生真理:光腳的不怕穿鞋,穿鞋的,都膽小,經不住詐唬。

  段劼小朋友依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蔫吧,但抵不住那心靈深處的黑水橫流,表示我只是個小孩我又聽不懂你個大傻逼。

  司機一看他們出來就忙着要把段劼送去上培訓班。顧東林一問,好傢伙,這是不到九點沒得休息,鋼琴國際象棋畫畫作文奧數,城東城北團團轉,忙得陀螺似的。他就奇怪了,他爹那一手鋼琴彈得,他居然還要給別人家賺錢?遂以二少奶奶的絶對權威告訴司機,甭了,上什麼培訓班,問小爺們你想去

  幹嘛呀。小爺們想都沒想說要去上象棋課。顧東林按着他的腦袋給他擤鼻涕,說想,想一分鐘再說,小爺們想了一分鐘說想看熱水瓶。

  顧東林就把小爺們帶去辦公室裡,給他看了傳說中的神物熱水瓶。小爺們表示像,太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隔壁長腿叔叔湊過來看西洋鏡,說這小孩,你兒子吧?這祖傳的笑……都這麼大了啊,嘖嘖。

  小爺們在辦公室裡寫完作業,被引誘着吃了幾塊糖,開始被引誘着批判階級敵人。大意是階級敵人老壞,總說他是雜種,原因是來接他的人不是奶奶就是大伯,他就說奶奶是大伯的妖婦!後來知道他們是自己的奶奶和伯伯……依舊說奶奶是伯伯的妖婦!顧東林看著小同志一臉凌亂的表情,心想孩子的想像力果然無窮,這倫亂得相當nice,一般人還想不出來,拍了拍段劼小朋友的肩膀:"打得好!打得好!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護着家裡的弱質女流,你奶奶你伯伯,啊,怎麼能被人在背後這麼說!你做得對!"

  小爺們挺了挺胸膛,立馬表示可以跟他結拜兄弟,跟着他,他幫他打!

  "那不行。"顧東林皺着眉頭搖頭,"打是要能打的,但是平常不能用,這個要藏到關鍵時刻。再說,靠拳頭算什麼本事?誰都有拳頭嘛,你打他你自己還疼呢,不行,太低級了,女生不喜歡。而且你越打,他們越覺得你理虧,這辦法不太好。打是外國人的法子,你是外國人麼?"

  小爺們懵懂搖頭。

  "那中國人的英雄,是什麼樣的呢?很簡單,種地嘛。要種地種得好,別人打過來了,你就跑嘛,跑到西岐這個地方繼續種,就有個姓姜的大美女看上了你。你們結了婚,把地種好,那就成聖成賢,聖王了嘛。哪個王是靠打人打出來的,是不是?那你這是……"顧東林做出很不屑的表情,小爺們拖着鼻涕就被矇蔽了,梗着脖子很想當王,就問種地怎麼種呀,不知道呀。

  顧東林表示這事情恐怕不好辦。你除了為這事要打人,還有什麼事情呀?小爺們說就因為他老是胡說八道,別的小朋友也胡亂亂拿他的東西,他不喜歡。

  "這怎麼叫拿,這叫分封。他要,你就送他嘛,他拿你的,那就手斷了,要尊你做盟主,要朝貢覲見--反正你乘機可以買更新的、更好的,你怎麼就這麼傻呢?"

  段劼歪着脖子眼神一亮,思考了一分鐘,終於大徹大悟說哦這樣哦,對哦,好想要那把印着米老鼠的尺子

  ……盤算着盤算着又低下頭去,說可是橡皮不能給別人。

  "為什麼呀?"

  小孩兒蔫吧,招呼他低下腦袋來他要洗耳恭聽才肯說。

  後來顧東林怎麼也忘不了,那天段劼偷偷告訴他,那是他爸爸給的,他捨不得用呢。

  顧東林聽了,摸了摸孩子,說用吧,你爸爸買了好多呢,都囤着給你用。你也可以送給小朋友,這樣他們都會知道,你才不是有娘生沒爹教。

  段劼同學表示我才不信呢,爸爸都不來看我。說著還故意問他一句,是吧,是吧是吧,就盼着顧同志前來澄清。

  顧東林唉聲嘆氣說你爸爸窮呢,這不是在外頭用力賺錢嘛,否則你哪來橡皮分封。段劼小朋友受寵若驚,拖着鼻涕說真的啊,但是眼睛亮晶晶的,回家的時候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看爸爸住的地方。顧東林說什麼時候都好啊,一邊給活蹦亂跳的孩子擤鼻涕一邊心想,這是遭了什麼孽,這種事。

  晚上回家段劼小朋友又蔫吧了,做了壞事不敢進家門,怕大伯怕爺爺說他不好好上培訓班,急得團團轉。他叔又嫌棄他不夠爺們,做事不敢當。段劼小朋友百口莫辯:"那……那是我不對嘛……我不好好學……"

  顧東林牽着那老要擦鼻涕的手,斜着眼睛昵他:"學不好怎樣呢?"

  段劼小朋友很惶恐地說不好好學,就不優秀,就比不過別人啦,沒前途啦,娶不到老婆啦……可見思慮深邃。

  顧東林停下腳步,蹲下來鄭重其事地默默他的腦袋:"段劼小朋友,這世上大部分人就是很傻很愚蠢的。有些人蠢到極致呢,即使你不那麼優秀,比不過別人,只能有個平凡的前途,偶爾做事還五迷三道,還是會很愛你很愛你,愛的要死要活。那些很愛你的人呢,在乎的不是要你做個優秀的小孩兒,他們更想你做個開心的小孩兒。就像你的爺爺奶奶,你的大伯伯 ……"顧東林想了想,想到了某人,嘴角突然輕輕往上一揚,"還有你爸爸……懂了麼?"

  81、我在你裡面呢

  段劼小朋友歪頭,賣萌,被問及懂沒懂的時候眨了眨眼睛:"有一點懂。"

  走了一段路,覺得這問題回答的不太好,又拽拽他:"一半有懂,一半沒有懂。"

  過門廳的時候開竅,握著小拳頭星星眼:"那……那以後是不是可以不用去上培訓班了啊?!"

  顧東林趕緊摀住他的嘴。

  晚飯後大榕兒也為這事兒來找了他一次,挺為小劼能和他和平共處高興的。顧東林一邊心想我這麼大個人我還欺負一小孩兒?還和平共處……我打他還是他撓我?一邊垂着眼睛透過酒杯看大榕兒兩千多塊錢的黑絲,享受着人間仙境。大榕兒見他但笑不語,還以為他惱了,只輕聲說這種事情,阿姨也知道你心裡不好受,若是你真的不能接受,那也沒有關係,偶爾來看看就好。只是不要生阿榕的氣,當時我和他爸爸只顧着想孫子,沒考慮那麼多,現在這樣也挺好,阿姨更希望你們兩個不要被孩子的事鬧僵。

  他笑笑:"慢慢來,看緣分吧。我保證以後段榕至少每星期回來看小孩一次,至於我的話,儘量陪他一起來。處得好,我們再慢慢增加回來的次數,然後試着把他接家裡去住一住,看小孩習不習慣,我們也好摸索一下怎麼相處。真的可以的話,住着住着也許就不回來了吧。"

  大榕兒很滿意。顧東林也很滿意:大榕兒從一開始就特別上道。他覺得女人在這方面,天生就比男人來事得多。這次也一樣。後來顧東林問了問段榕,大榕兒壓根沒找他說過這事兒,顯見是把內事權全權移交給他了。

  比段柯像樣多了。

  段柯可是在他經過的時候,窩沙發裡抱著小孩兒瞟了他一眼,輕飄飄道:"嗯……今天表現不錯,值得表揚。"小孩兒很懵,顧東林卻明白這話是衝著自己來的。回頭一看那廝嘴角正邪惡地上揚,像是專等着寵物發火。

  顧東林一愣,嘴角也邪惡地上揚。人生在世,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不戳他一刀,夜不能寐。

  在客廳裡沒待一會兒,顧東林就上樓跟段榕說回去吧,不想待了。段榕好幾年沒正經回過一趟家,思忖着他還有三天假,怎麼就急着回去了?顧東林只低頭不語。

  段榕哪看過他這番懨懨的模樣,一邊怎麼了怎麼了一邊趕緊收拾東西往箱子裡扔,整完了在他身邊上躥下跳搔耳撓腮的,寶貝,寶貝,這是誰招惹你了?小劼?我媽?……我哥?

  顧東林看了他一眼。

  段榕心疼,搭上他肩膀:"寶貝,我哥怎麼了?他昨天跟你還說了什麼,啊?"

  顧東林收回目光,搖搖頭,說沒有,大概是我想多。

  段榕被他給急得:"寶貝兒,你是要急死我麼,說話別說一半?。"

  顧東林若有所思地沉吟一會兒,然後偷偷問他,"你哥他……怎麼就對我這麼……啊?"

  段榕瞬間僵硬,面色鐵青,心中一萬隻草泥?馬漫山遍野跑過,說這是不能待了,不能待了,趕緊走趕緊走。顧東林還為大伯子澄清了幾句,段榕拽着他出門,說你還真別說:"以後不准你單獨見他,聽到沒有?!我哥這人,太毒,看誰誰就懷?孕。以前他最煩同性戀,我就懷疑他言不由衷--一母同胞,沒可能我天然彎,他寧折不彎吧。現在看來果然是!這婚離下來他就是大齡未婚男青年……不許你單獨見他,聽到沒有!"

  顧東林道我也就是這麼一說嘛,沒影的事,段榕於這事上防範於千里之外,寧可錯殺一千不肯放過一個,堅決不妥協,顧東林低頭斂目出嫁從夫老實跟他走了。坐上車的時候總算可以舍了這成噸的狗血,也不用受鳥人鳥氣,往座上一攤就舒了口大氣。段榕邊開車邊看了他好幾眼,"都過去了,別不高興,嗯?這次算是正式見見婆家人,以後我們反正自己住在外面,你不願意走動,就逢年過節偶爾露個面,我無所謂。"

  "過去個鬼。"顧東林別開臉,額角靠着車窗,把跟大榕兒許的諾更他講了一遍,"你二話不說給我塞一那麼大兒子,我以後有的受。"

  段榕隨口笑道:"拉倒吧,好像搞得你以前不是受……"

  此君的不識時務搞得他老婆差點沒把方向盤給拆了。

  拆完方向盤、嚇尿段榕,顧東林身心俱疲,在慢吞吞的跑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地倒懸,整個人賴在段榕背上,"哪兒?"

  "到家了。"段榕叼着鑰匙用臉蹭開燈,然後掂了他屁?股兩把,繼續任?勞?任?怨往樓上背。顧東林把臉埋他肩窩裡,任?勞?任?怨地繼續睡,不睡不知道,睡着了也不知道,醒來真是要人命,好像從小朋友那裡染來了重感冒……昏昏沉沉地被灌進不少感冒藥,連澡也懶得洗就扒光了陷進床裡。

  大概有點發低燒的緣故,夜裡三番四次魘過來,每每一睜眼,就看到段榕睜着眼睛瞧自己,借那透過窗簾的

  一點點白月光愣是不睡覺。顧東林試試自己鼻息灼熱,勸他到隔壁去睡,否則兩個人都倒了,段榕只用被壓麻的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讓他枕得更近一些,還嘆了一口大氣:"你身體怎麼會那麼差……"

  顧東林這種時候即使不明白,也不好意思說了,自動窩一個更舒服更暖和的姿勢,抵着他的胸口。被窩裡的溫度很高,手腳痴纏着,暖的人一點都不想離開。

  過了十來分鐘抬起頭來看看,嘖一聲:"你老這樣……"

  段榕道要出遠一趟門,你與我一道?

  顧東林也不困了,摟着他的脖子聊起天來:"要上班,期末呢,以後吧。"

  段榕不悅,說這次能領個獎……其他獎也就算了,最佳製作人還是可以看一下的。然後看他如此平靜地幫他按摩手臂,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是決定做個基礎知識普及。顧東林聽完笑道,你再是光環加身,你也是我先生,你牛逼,你牛逼你洗碗去呀,你牛逼。然後看他失望又隱忍的小模樣有氣無力地笑:"不是最好的,我可不要的哦。"

  段榕迴光返照,又念叨這是韓譽回國第一次走紅地毯,不得不去盯着,大概往返要三四天,順便拜會一些南方的朋友。一起去一起去。

  顧東林原本還以為是三四個月,一聽三四天,一臉沒意思打算轉過身睡覺。段榕湊過來咬了他一口:"一開始是一天,然後兩天三天四天……以後是不是真要三四個月見不到一面?!我不要,我一點都不要……"

  顧東林失笑:"該斷奶了,啊。"

  段榕解開他的睡衣,鑽下去情?色地舔?了一口:"沒吃夠呢……你這兒,變大了……"

  顧東林懶懶散散地脫掉了睡袍,把內?褲也隨便褪?下,踢到被子外面。段榕倒沒真想要,忙把人摁回去裹着:"那個時候我告訴你,既然換個樣子……裹被子,不聽,現在吃苦頭了吧。"

  顧東林把小細腿不客氣地掛他腰上,蹭了蹭:"你把我弄醒的。睡不着。沒事做。頭暈。古人就是因為這緣故可勁的生呢。"

  段榕又隱忍了一番,比尋常更為熱烈的身體……想想就果真隱忍不了,下床給他沖了杯感冒藥,打算懷着捨身救國的高尚情操為陛下好好發汗。結果人家已經改頭尋周公去了。段榕想想不甘心,又確定發汗的確有利身體健康,偷偷摸?摸把光溜溜的人罩底下。

  顧東林剛睡着又攬了瓷器活,又被倒騰得神清氣爽,躺床上不知道是說爽好呢還是罵他一頓好,段榕卻突然停下來,溫柔地俯下?身抱緊了他,汗膩的身體在這溫存中像是被彼此吸住了一般舒服。這實在有違尋常。說起性愛,顧東林可是只顧着城門大開受爽,沒空顧着其他;段榕可是專心致志瞻前顧後統籌規劃精操微控,忙都忙不過來,也沒空顧着其他。這般你情我願為刎頸之交,還要乘着水乳?交融說幾句話的時候,還真不多。

  "寶貝……"段榕濕漉漉的聲線壓抑地在耳邊喘息着,"我在你裡面呢……"

  "我沒昏到要你提醒的地步……"

  段榕封住了他的唇,肆意輕薄了一陣,微微垂下眼睛膠着着視線緩緩道:"我在操?你呢,寶貝……"說著輕輕往前一送胯,牽着他的手去摸兩人相交連的地方。顧東林被那滾燙的溫度一激,又被那淋過水似的眼光重重地壓在心口,顧自閉過眼去,表示羞恥Play……我才不喜歡!

  "我們……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嗯?"段榕一邊問一邊扣緊他的手壓在枕邊,緩緩地挺動起來,"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顧東林被?操?弄得臉上一片艷色,卻斷斷續續說,你恐怕沒那麼行吧……

  然後立馬軟下骨頭,求饒求了一夜。

  第二天果然病全好了,活蹦亂跳追着段榕直捶打。段榕拿着美國甘油抹臉,在鏡子裡瞟了他一眼:"有時候你話說的果然不錯,一滴精,十滴血。"

  早上段榕陪顧東林去熟識的老中醫那兒開了冬令進補的膏方,下午就急匆匆準備行頭趕飛機。臨出門,顧東林發覺他婚戒還沒摘掉,說你從前那枚大寶石都被人扒爛了,這次突然換一枚--還是換到無名指--去走紅地毯,不會出事麼?段榕坦然反問這有什麼,不喜歡我把你供出去?

  顧東林倚門:"相公,我們是非法同?居啊!要抓起來的!"

  段榕笑着親了他一口,開車走了。

  顧東林摸?摸下巴,回身的時候突然想起來,段榕配飾比女人還多,換得又勤,唯一萬變不離其中的就是戒指。現下連戒指都換了,那麼似乎只有那樣不起眼的東西還帶手上……

  "你腕子套的那個純銀手飾是什麼?沒見你脫下來過……初戀送的啊?"

  段榕在出門五分鐘之內聽到太太傳喚非常想念:"胡說八道,爸媽給的,算是成人禮吧

  。吃醋啊?給你也備一個湊成對兒?誒……好像還真有一對兒,我問問。"

  顧東林真誠道不是啊,只是知而好問,晚上還真有珠寶店上門送他個一模一樣的。

  顧東林看著那枚見慣了的銀飾,又感到一股深重的厭煩。

  那種厭煩從段榕跪在地上給他套上戒指就開始蠢?蠢?欲?動,現下緣着那枚不起眼的小首飾攀到他不容忽視的地步。他隨手一扔,回顧家裡空空蕩蕩,插着褲兜就出了門,打算這幾天都不要回來了。

  他第一次覺得,小雅說得有可能是對的。

  82、結婚七年的老公

  晚上顧東林敲開謝源家門的時候,他家裡正熱鬧着:很難想像兩個人也能鬧出這麼大動靜。小少年光腳蹬蹬蹬以地震級別的速度衝過來開門,呵斥,被呵斥,然後蹬蹬蹬跑回去繼續盤着腳,以觀音坐蓮的標準體式抱著pad繼續切,不大的客廳裡迴蕩着水果武士那富有異國情調的刷刷刷。

  謝源踹小少年一腳:"再下一鍋餃子,去!"顧東林把手裡的稿頁往他眼前一拍,自顧自進他家衛生間裡衝起了熱水澡。

  外面小少年一邊被推進廚房一邊很不甘心:"他幹嘛!他幹嘛來我家!"

  謝源頭疼:"這是你家麼……行行行他住會兒不行麼!你睡的床本來還是留給他的好麼!他跟我住一窩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小少年把廚房搞得爆炸一樣丁零噹啷。

  顧東林出來,把浴巾往謝源膝上一鋪,人往他身上一躺,撫着額頭長出一口氣。謝源自動放下晚飯給他擦起濕漉漉的頭髮:"怎麼了?就這麼三十來頁東西,就累的吃不消了?你那……你那老公呢?"

  顧東林說去外地出差,走紅地毯去了,要得個大獎呢。

  謝源喲呵一聲,把毛巾斂起來給他擦耳朵:"你這是什麼口氣?結婚三年的老公?上次見面的時候不還好好的麼,他這是什麼地方惹了你了?吵架了啊?"

  顧東林道沒,好着呢,還給我添了一個大胖兒子。說著不由自主吸吸鼻涕。

  謝源大喜道真的啊,那可真是太好了,顧東林睜眼睨他一眼,一股腦坐起來:"都七歲大了。"

  謝源說那挺好,小奶娃還要給換尿布,直接來個能自理的,方便!

  顧東林不理解了:"這你……"

  "男人間的愛情太不穩定了,男人在一起只能有兩條出路:一個就是結伴征服,還有一個就是結社,就是宗教。你們現在沒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因為你們不需要去征服生活,生活對你們已經很慷慨了,你又能成為他的神麼?不能,你們兩條路都走不通,基地是很薄的,所以有個孩子能約束一下很好。以後他白天在外面,被市場社會規訓,要上班要打拚;晚上,他回來圍着孩子打轉,還有多少時間留給自己?基本上是沒有,所以說,孩子絶對是個大殺器啊。"

  謝源把他摁回來繼續擦他的頭髮,"而且男人在家庭中的角色,天生跟孩子是脫節的,曉得麼?嚴父慈母模式給了中國女

  性多大的母權啊!母親通過對孩子、對孩子的孩子的關照獲得了很大的權力,中國完全就是個披着男權外衣的母權社會啊!在歐洲,一個富有的男性保持單身,那是相當高貴相當搶手的,在東方,鄉里鄉親只會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覺得這人保不齊就有什麼毛病,是不是?男人必須和女人結合在一起才有社會地位啊!身份越高越早就得綁在一起啊!綁在一起之後那個家……你想啊,男人他生孩子了麼?沒有啊。生孩子是母親的事,那會兒母親心裡是很急,但她雖然急,她知道,孩子在她肚子裡呢,她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個情況。父親就不一樣了,他急,他還不知道,他活生生得急死咯!然後孩子出生了,他養孩子了麼?他沒有啊。他養,說出去也只是幫着老婆養,明白?有時他想幫,他還幫不上,他的本分就是出去養家餬口,留着小孩跟母親親近,是吧!不生不養,孩子對他的依戀很稀薄,他對孩子的權力也很稀薄了,跟人類的戀母情節完全是兩個極端。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其實是很有代表性的--孩子,在本性中,都是要?父娶母的!你男人給你帶個孩子過來,那是你運氣太好了呀!你盡心盡力地培養跟那個男孩子之間的感情,做他的母親,等你老公老了,看不順眼了,都不用你動手,他兒子就直接把他幹掉了,你就可以跟年輕貌美還依戀你的少年在一起,嘖嘖……"

  謝源說道這裡,說你以男性之身居然能夠享受到家庭的母權還唧唧歪歪,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也。你不要,你大可以給我養。

  顧東林表示,他即使不站在後媽的立場上,只是站在一個普通的圍觀者的角度,作為一個有良心的成年人,也絶對不能把一個純善的孩子交到謝源這種戀童癖手裡。說著,盯了在那邊切水果的陸銘一眼。

  少年拿着pad,神情嚴肅,表情專注,切割的手勢快到分不清,謝源把他的臉掰回來,說別看了,他都這樣切了兩天一夜了,看到那黑眼圈沒--我真是瞎了眼,才同意他玩一局再睡……

  然後繞回來道,這樣說你好點沒有,養孩子,百利而無一害,OK?

  顧東林聳聳肩:"雖然很榮幸成為一個握有母權的男人,但是實在對養孩子這事沒什麼興趣,也沒覺得這是一項特別幸福的事情。不過也沒有特別反感。怎麼說呢,沒什麼感觸,就跟進了工會接任務一樣的。"

  謝源就看出問題來了:"我也說,你怎麼會在這種事情上糾結……你這不是結婚三年的老公,你是結婚七年了吧,啊。從日本回來有

  沒有一個月啊?果然情場上不倒的高手不是那個萬花叢中過的,而是天生動情晚,絶情早的那個。"

  顧東林有氣無力地哼哼一聲:"也不是。他挺好的。"想了想,又說,"算是很nice的了。"

  謝源招呼小少年把本子拿過來,小少年飛了他幾把眼刀,把遊戲暫停掉,然後光着腳丫子蹬蹬蹬跑來又蹬蹬蹬跑去,謝源打開了段榕的圍脖,"何止啊,人家春心蕩漾得很,每天都織條圍脖寫給你,都快炒成情聖了。不是中文系的,還挺有文采。"

  顧東林枕着手臂匆匆掃了一眼:"這你就不懂了。你都沒女人明白。女人在愛情裡就說過一句有頭腦的話,而且往往還是在事後--相信男人,不如去信鬼。我好歹從前也是鬼裡頭的一個,不至於吧。"

  "那你是不信了?"謝源簡直要給他笑死了。"戀愛中誰不是女人?"

  "我信啊。我當然信。不過我信是沒什麼用的。"顧東林輕飄飄地答,"關鍵是他自己要信。他自己信自己的時候,我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他自己不信了,我再是信他又如何?"

  謝源嘖嘖兩聲:"你是印度人麼?房間如果漏雨,西方人會動手修屋頂,中國人會拿盆去接着,印度人就會坐在底下打座,當做自己沒在這個世上……你是印度人吧?"

  顧東林嘖嘖兩聲:"梁漱溟這個說法是很偏頗的。"

  謝源倒是哦了一聲,說我怎麼覺得這個說法來看你們兩個實在是合適不過。那你到底對這段關係哪兒不滿意啊?

  顧東林說我沒不滿意啊,他挺好挺nice,謝源睨了他一會兒,把毛巾拍他臉上:"拉倒吧。沒事,新婚夫夫怎麼就一臉七年之癢?"

  顧東林想了想:"第一點,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可能就是因為太好了吧。段榕……他很好,他現在對我那種好……你肯定都想不到。"

  對面小少年偷偷把遊戲暫停了,豎著耳朵還當人家不知道。

  謝源哈哈一聲,說那不是挺好?

  "到頂了,已經。"顧東林怠惰又平靜地說,"不會有更好的,也沒什麼值得期待的,不論朝哪兒走,都是衰退變壞的過程。愛情這個東西,不會是永恆的,我雖說並不想要,但是已經握在手裡,眼睜睜看著它慢慢死掉,即使花再多的心思也還是變成另一個再不熟實的模樣,也還是會難過的。"

  謝源道你怎麼退化成這樣:"如果你僅僅把它看成一個從生到輝煌再到死亡的直線過程,你一定會很絶望,因為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是只要你把眼光放開,你會看到它死了,卻又再生這個永劫復歸的奇蹟--跟愛情一樣,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好的東西會永遠存在,但是在循環的故事裡,這份好一定會再次出現。你走直線,想當然一定是會到頭的。循環,這才是真理。"說著又再次慫恿他養那小孩,用來循環。

  顧東林鄙夷地看了他一會兒:"我總算明白你怎麼總是換啊換啊換啊……原來根源在這兒,循環史觀啊。但是盛世之間相隔的長期亂世怎麼辦?中華帝國幾千年道統,那也起碼有一半時間是內亂好麼?內穩態一次又一次被打破然後重新建構的成本是非常高的,我不願意這麼變來變去。"

  謝源扶額道太愚蠢了,不懂得享受生活。

  "point,這才是更重要的一個緣故,比之維持關係的技巧來說,可能對我來說更加致命。"顧東林把腿往茶几上一擱,把頭仰在沙發上,"我終究不是……那種人,沒辦法把黃粱一夢當做我想要的生活。就像蘇格拉底即使娶了海倫那樣的美人,也會放在家裡不管,終日奔走在雅典的大街小巷跟人辯論一樣。但是他不一樣。"

  新聞上印出了段榕的臉,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對著屏幕說他今天很遺憾他最重要的人沒有來。

  83、幸福的維度

  "他多好啊……"謝源饒有興味地跟他一起看著,說似乎應該慶祝一下,畢竟是了不起的獎項,起身開了紅酒,"可是你不想要他了?就因為他太好了?"

  電視裡的主持人調侃着段榕近日的微妙狀態,言辭中還提到了他的婚戒。段榕坦誠道已經定了下來,並且說即使是獲獎的曲子也是為愛人而寫。

  "不,我很喜歡他啊,因為他的緣故,現在我要什麼有什麼,俗人眼裡一個人奮鬥一輩子該有的,似乎我全都有了,甚至作為一個同性愛人不該有的,我也都得到了,還都到了頂。他把他的感情給我,他把他的財富分享給我,他把他的榮譽加諸於我,甚至他的家庭認可我……得此良伴夫復何求呢?"顧東林望着屏幕裡的人,沒什麼起伏地說前幾天段榕把名下的不動產和所有銀行的帳戶密碼全交給他打理,簽下契約說如果分手他淨身出戶,眼神卻淡然到冷漠,"在我的愛情裡,即使他不是唯一的那個,也會是最後一個;在我的家庭裡,也不會有人比他更重要。我會跟他過十年,二十年,運氣好的話,一輩子。最好那樣。"

  "用一個長期的愚蠢代替一系列短暫的瘋狂。"謝源溫柔地看著他,嘖嘖兩聲。"做到這份上,夠可以了。不過你說的話,跟你剛才的意思不像啊。我以為你不要他了。"

  "怎麼不要呢?其實愛情中沒有了激情,人第一反應總是想著,那就換一個激情的物件吧,那就再換一份愛情,於是再換一份,再換一份,永遠在那個循環中希求一種轉瞬即逝的永恆美好,我覺得這是很愚蠢的。其實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把激情的對象……從單個的人的愛慾上釋放出來。幸福,是有維度的啊。"顧東林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啜了一口,轉了轉手中的高腳杯,"關於愛情,他給了全部,這很好。可是他給我的全部,不是我靈魂饑渴欲求着的東西啊。我不否定他對我的愛情,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把愛情就當做我幸福的所有、僅有的旨在。"

  他想了想,望着酒杯道:"慾望有着自然的等級順序。不同種類的存在者尋求或享受不同種類的快樂:一頭驢的快樂不同於一個人的快樂。一個存在者的各種慾望或喜好的等級次序,指明了該存在者是什麼。人份內的工作就在於有思想的生活,深思熟慮的行動。善的生活就是與人的存在的自然秩序相一致的生活,是由秩序良好的或健康的靈魂流溢出來的生活……"

  謝源跟道,"要言之,就是人的自然喜好能在最大程度上按照恰當秩序得到滿足的生活

  ,人最大程度保持頭腦清醒的生活,人的靈魂中沒有任何東西被虛擲浪費的生活。"【注】小少年切着水果,戒備地盯着兩個拿着高腳杯一起背誦的男人,簡直像是看到了某種宗教秘儀。

  顧東林難過地笑了笑,"所以俗常的我從一貧如洗到家財萬貫,從一介白丁到腰上纏的地上跪的床上躺的都是一個高富帥,不磨滅這是從一種無聊到另一種無聊的過度,不掩飾是一種聽起來就恐怖的幸福。你說我這有意思麼?沒有。古往今來的所有最聰明的人都在告訴我們一個事實--人如果這樣所謂幸福地活着,其實是沒什麼意思的。我是個凡人,他也是個凡人,我們在一起取暖,除了一點點看起來可笑的火星,什麼也不會留下。這世上曾經有很多人相愛,以後也會有很多人相愛,到處都是死去活來。愛情以及家庭能給人安全感歸宿感歸屬感幸福感,能給人尊重體貼眷戀和溫暖,但是不能磨滅我們只是靠這樣的東西,活着。我們死了,大風一吹灰都不會剩下,誰會知道我們來過?愛情也好家庭也好,這樣的幸福對一個人來說的確非常重要,但它只是基底。它很好,但是人不可能一輩子呆在家裡,人總要走出去,去追求其他的價值……更高維度的幸福。"

  顧東林說到這裡簡直有點喪氣,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裡:"我畢竟是個男人,如果這俗世裡有什麼東西值得我花更多的精神去追求,那一定是……戰鬥,征服,榮譽,輝煌,偉大,永恆……或者超脫俗世,更高的,那就一定是沉思,得道,成聖,成賢。這些都不是和另外一個人纏綿給得起的。我即使和他日夜纏綿着我依舊孤獨得要死去。我要有更多的人聽聞我的名,我要有更多的人明白我的意。如果我只是一輩子平平安安倖幸福福家庭和睦做個享受生活的闊人,我死不瞑目。我希望我死的時候可以枕着一本書問心無愧,我希望我能為這世上的人做些什麼留下些什麼……而不是頂着'我先生是段榕'的名頭糊裡糊塗一世。"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謝源道。

  顧東林忙道對對對,謝源嫌棄道你要多讀國故:"你可總算醒過來了。我就冷眼看著你能墮落到什麼時候為止。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所求無路,這不是段榕的錯,你厭煩他,完全就是遷怒。天下美人,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抓不牢,你怨不得他,是你我生不逢時。從前我們有神,後來我們有聖王,然後我們有英雄,但是現在,我們只有群眾。群眾們忘記了曾經人可以是神可以是聖王可以是英雄

  ,他們不相信,以為人生而來就墮落自私貪功無恥,只為了自己的蠅營狗苟活着,在最低的幸福維度上掙扎,還求之不能……人從前並不是這樣,人是可以有大善的,是人親手殺了諸神,還以為得到了自由平等。現在人的眼裡只有一個連善都裂成碎片的世界,所以他們只能看到ideal,明白麼?"

  謝源指了指屏幕上紅地毯上珠光寶氣的名流美人,"這個時代容不得榮譽容不得偉大容不得輝煌永恆的,只容得下錢權,你明白麼?"

  "我明白啊,我怎麼不明白,"顧東林又懶懶地為自己滿上一杯,"所以我不想做任何事。我不想賺錢,不想從政,我只是看書,然後教書育人。但是即使無為也有天上掉餡餅,人家還當我運道極好,已然是人極。哪知我只是搞定了個人的生活,政治的生活與沉思的生活統統遙不可及。古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才有家,只不過初出茅廬。但是我出了茅廬,已經要流落在街頭哭窮途,嘆歧路。我又怎麼能為自己有家中有美宮室,有一心人而獨自欣喜。"

  "也別忘了,家不是誰想有就能有的,'大夫有家'。既然他已經把你從天國的學問中拉了下來,那你就跟在我身邊吧。"謝源飲盡,把杯子往桌上一扣,笑了笑:"讓我告訴你在俗世中,男人永恆的慾望是什麼。不是愛情,是權力。"

  顧東林又回到了跟在師兄屁股後面的少年時代。說起來謝源能跟顧東林交這麼長時間的朋友,也實在是匪夷所思。只能說顧東林天生命裡多貴人。

  謝源算是真正出生強宗豪右,高門甲族,結婚考慮的人物,至少也得進得了巴黎克利翁名媛舞會,段榕擺在他面前也就是個小屌絲。他家本是書香門第,爺爺卻投了軍,用一支鐵筆搞了大半輩子革命,現在是碩果僅存的開國元勛,手中那是直接有槍的。而謝源自己,從小心思活絡卻不好動,人家小孩在機關大院裡橫來橫去的時候,他跟着鬍子花白的爺爺學《說文》。好端端的方塊字,從簡體翻成繁體,翻成隷書,再往上循着甲骨文金文一路飆去。爺爺摸着他的頭說:這可是老祖宗的根,溯流尋根才好一點點學做人,學起學問。

  謝源的源字就是這麼來的。"這'源'通'原',周原的原。"他爺爺說起這個寶貝孫子,總要這麼來一句。周原什麼東西?宗周!姬氏發跡的地方,華族壘起赫赫威儀的地方!這名字底下熏陶了二十多年,謝源可就當真不辱名姓。中國的文化是家本位,學問也是講家學的,家學淵源之下,國故底子

  就深,長年累月一內化,性格就出來了。別以為讀書讀得多就是書呆子,有文化很可怕的!再加上那個家境,那種教育,放在古代那整一個就是世家公子。你看他含蓄內斂,跟他那些鄰居高調猖狂的樣子截然不同,其實心比天大,所謂皮裡春秋。

  顧東林是他難得看得進眼裡的人,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孩子,性相近習相近,如果他想要,謝源是願意給他另外一個世界的。只是這世上的欲求大抵傷身,入戲太深毀人毀己,謝源自己都不敢碰的東西,只把握著分寸讓他淺嚐輒止。顧東林也曉得利害,對於這新型□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別人吃,倒也很得趣。算着日子段榕要回家來,也就告別了師兄,挑了件小禮物寫了封小情書揣兜裡回家去。

  【注】出自施特勞斯《自然正義與歷史》

  84、褲子脫掉,我要檢查

  謝源送他挑了菜回了家,臨走也不進屋坐坐,只叫住他:"你這是老?毛病,生活一轉型,人就容易虛無,沒幾年就要來一次,來一次就禍害我,你以為你大姨媽啊?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歸根結底,道行太淺。你這根本不挨着人家的事,人家剛拿獎,你注意點。"說著很嚴肅道,回去好好再感受一下,少飲酒,多靜思,別丟我們大政哲的臉。

  顧東林也憋屈,說這黑格爾的文本解讀可是你要我跟中央編譯局那幫人一起做的,我做了兩個多月,現在成了這幅樣子,你就沒一點責任?你也知道黑格爾這人不是一般得毒,我成天看著他老樹黑鴉夕陽黃昏下的,我他?媽能不虛無麼?我博士論文寫他那國家觀就虛得快死過一次了,現在磨合期,自己就動盪着,你還給我這種任務,你就不怕我抹脖子啊。

  "你抹脖子,你抹脖子我第一個買塊碑在上頭寫兩個字:活該!"謝源把他趕下車,"你就好好做着吧你!他毒所以沒人做,知道不知道!好好讀原文去,大厚本等着你,到時候師兄給你出滿一個書櫃!"

  顧東林踉蹌幾下,提着滿手菜叼着禮物盒和一封情書往家裡走。

  謝源倒完車又叫住他,"有些事兄弟之間能說,夫妻之間說不得,明白?再是有情緒也不准胡亂撒在他身上,聽到沒有?別做了兔子爺就沒一點男人模樣。"

  顧東林叼着東西還能嘖一聲,模糊道我哪兒不男人了,我哪兒不男人了,恨不能在他那破車屁?股上踹一腳。

  回來打開門,就看見門口一雙鞋,段榕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摁遙控機。

  "喲,回來得這麼早?"顧東林一訝,"昨天不是說晚上的飛機麼?我正愁怎麼去接機呢。"

  段榕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有個三四秒鐘,把頭扭回去繼續看電視。

  顧東林想想虛無主義還得靠這哥們來治,換了拖鞋殺奔過去,從背後把冰冷的手蹭他臉上,又怕他涼了,一觸即收,改為環着他胸口,很依戀的姿勢:"段先生你這是得獎歸來身價見漲,話都不惜得說了?晚上想吃什麼呀,隨便吩咐,保證做得美美的。"

  段榕不答,只是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把?玩了一陣,然後站起來,無言地引導着他繞過沙發,上樓。浴缸裡放滿了熱水,把整個浴?室蒸得水氣瀰漫的,瓷磚和巨大的全身鏡上都是一層水霧。顧東林又是一訝,瞭然地看他一眼:"榕榕,有備而來啊?"

  段榕抱著他的腰,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把他的外套脫了,手探進他的毛衣裡一寸寸地摸:"這幾天都沒回家?"

  顧東林閉着眼睛微微仰起頭,感覺着他吹在耳邊的氣息:"跟你說了,在我師兄那兒。"

  "連家都顧不得回?"段榕停下了動作,從他肩上抬起頭來,仔細地審視着鏡中的他,"與我一起去領獎沒空,和他一起有空?"

  抓他腰眼的動作也緊了,生疼。

  顧東林知道這時候逆不得:"都說了快期末,忙,我一個人在家也空蕩蕩的,與他作伴,不好麼?我要是真要與他有什麼,我還跟你報備?一早一晚兩通電話起床也叫睡覺也叫,還不夠?"

  段榕神色軟化了一些,但還是冷冰冰地看著鏡子裡的愛人,彷彿要從他坦蕩的神色中窺覷到一絲縫隙,可是他失敗了。於是他放開了手,退到了一步之外。

  "褲子脫掉。"他撐着浴台一字一頓道,"我要檢查。"

  顧東林一愣。

  然後闔上了眼睛,睜開時情?欲全無,透着股淡淡的疲憊:"你先洗個澡,我下去熬湯。"說完轉身往門邊走。但是沒動幾步就被一股大力摜到了鏡子上,粗暴地扯亂衣服褲子。

  "沒做?沒做你心慌什麼,嗯?"段榕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壓在鏡前,唇貼著耳廓用親吻的姿勢陰惻惻地說,"你用這張臉,還勾引過誰?先是那個室友,後是師兄,我不知道的還有誰?說!"

  這瞬?的變化只來得及讓顧東林說出一個操字。他中午喝了點酒,腿腳有點軟,要不是這樣,他真能把段榕一個背摔然後就地操了。

  "顧東林,你有多了不起,嗯?你每天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每天在我面前裝祖?宗,讓你陪我一次你還推三阻四!我累死累活把事情着慌一樣做完,就為著早點趕回來見你,好,我回家,家裡就跟只住着我一個人似的,你居然給我坐冷板凳吃冷灶台,自己倒在外面逍遙!你說不說得過去!"

  男人惱怒地低吼着,一把掰過他的臉,覆上他由自帶著冷意的唇。那吻火熱又霸道,報復似地啃咬着形狀漂亮的唇?瓣,在他呼痛的瞬間長?驅?直?入,翻?攪着讓唾液漫出嘴角。那雙手也毫不遲疑地剝去他的衣衫,褪去他的長褲,在他身上熟練地點起一簇簇欲?火,讓他眼睜睜看著鏡中的人變得髮絲凌?亂,嘴唇紅腫,令人羞恥地閃

  着一層曖昧的水澤,看起來像是在無聲地勾引着更多。

  "你看看你自己……你不會感覺到羞恥嗎?你像是被我活生生掰彎的麼?出來賣的都沒你浪!你多有手段,一邊跟我通電話一邊跟別人開房,一邊讓我老實一邊躺在別人的床上……很刺?激吧,啊?看我哈你哈得要死一樣,你?爽得很吧!你就這樣把我踩在底下!你就這麼想要男人,想得連三天都熬不住?你就這麼、這麼想要被人……"

  段榕突然扭住他的雙手,將他的身體往前一送,整個壓在鏡子上。乳?尖與下?體一瞬間貼上冰涼的玻璃,不由自主地顫慄着堅?挺起來,顧東林的呼吸也隨之抽緊了,炙熱得模糊了鏡面。

  男人堅硬的欲?望抵着他的後腰,屬於另一個人熱度與脈動透過高檔的西裝褲傳來,比任何一次都要更有攻擊欲,顧東林大口大口呼吸着悶熱壓抑的空氣:"你他?媽住手!"

  "住手?這種時候?"男人彎下腰貼著他的脖頸,狗一樣喘息着,隔着棉質內?褲情?色地撫摸?他半抬頭的欲?望,清清楚楚勾勒出半透明下羞恥的形狀:"都濕成這樣子了……你還裝什麼聖人?"說著探進手去,在他最敏感的尖端要命的揉搓,顧東林只感覺電擊一樣的快?感攀着脊髓直衝腦頂,腿一軟就要癱軟下去。背後強?健有力的手臂早有預謀地一把接住他的腰,讓他落進自己的懷裡,隨即伸出舌頭貪饞地舔?他的臉,手上更是不知輕重地摳?挖着滲出透明液體的尖端:"你在我面前,什麼時候可以不裝!"

  顧東林輕微地顫抖着,眼角眉梢一片靡靡的緋色,哪裡還有氣力與他發瘋。段榕痴迷地看著他高?潮將近的樣子,幾乎連移開眼都做不到,連呼吸都不能,卻在他喘息越來越急遽的時候想起,他這幅樣子被別的男人見着過,他也曾跟別的女人滾在床上……不止一個,遠遠不止他一個人,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段榕眼裡立馬從瘋狂的迷戀染上最暴烈的戾氣,一片紅晦,想也不想就狠狠掐住他亟待釋放的根部。顧東林慘叫一聲,踉蹌了幾下撐着鏡子滑倒在地。段榕居高臨下地望着他,一顆一顆解開襯衫鈕子,拉下了西褲的拉鏈。比以往更大、像是感染到主人的怒氣而顯得更氣勢洶洶的性器跳了出來,耀武揚威地顯露在顧東林面前。顧東林只是抿着唇角,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別過頭去。

  "不掙了?哼,巴不得吧……那個姓謝的小白臉在床上,比我還能滿足你?"段榕冷笑,勒着他的腰把他撈起來,

  又騰出手,揪着他的頭髮讓他抬頭。顧東林上身被死死壓在冰冷的鏡面上,臀?部卻被勒得高高抬起,同時又恍惚地仰着頭,流露出纖長脖頸那美好的弧度。沾染着情?欲的潔白身體還沒有讓他自己看清,就已然誘人得讓身後即使剛深吻過的人都喉頭緊縮,乾渴異常,"你這樣……居然還想被別人看?"

  段榕嘶啞又輕蔑地輕哼一聲,火熱的欲?望胡亂戳刺着臀?肉,想要尋找入口,"我真該找條鏈子把你鎖起來,釘死在我的床上……不,我要把你藏起來,藏到他們都找不見的地方……"

  說著,扶着他的碩大惡狠狠地衝進了蜜?穴。

  "啊……輕一點……痛……好痛……"顧東林不禁閉上了眼睛,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然而男人卻死死掐着他的腰,豪不留情地瘋狂地挺動起來。原本的歡?愛,除了段榕強迫他的第一次,兩人總是心照不宣地由緩到快,因為顧東林不喜歡,段榕就總是磨着進去,伺候他舒服得連腳趾都蜷起來,讓他發出低啞破碎帶著濃濃鼻音的呻?吟。但這一回,他次次都迅猛又精準地衝撞在深處脆弱的那點上,讓前面被強行打斷又因為疼痛萎?軟了的莖身,在層層累加多到崩潰的快?感中重新挺立起來,連續不斷地滲出愛?液。

  那綴在芽尖上的愛?液在劇烈的交?合動作中流了下來,流到那個被撐到極致的、咬住那如鋼鐵般堅硬而呈現出紫紅色的兇器的地方,在那淫?猥的"啪啪"的撞擊聲中增添了難以啟齒的滋潤水聲……

  快?感實在來得超乎尋常得迅快與猛烈,顧東林幾乎是要失聲驚叫起來,卻在張口的瞬間被吞沒在男人兇狠的吻中。不一會兒,伴隨着強行注入的滾燙體?液,帶著哭腔的呻?吟陡然拔高:"嗯……哈……哥……哥哥……哈啊……唔……嗯啊!"

  顧東林顫抖着的身體驀然靜了,然後失神地往下一滑,被段榕托着滑坐到地上,攬到了自己的懷裡。

  "哼……"男人掐着他的腿?根,把他的大?腿大大打開,面朝着鏡子讓他看他自己淫?亂不堪的下?體,故意用重新在他身體裡堅硬?起來的欲?望廝?磨着軟和滾燙的穴?口,然後低着頭,在他耳邊像蛇一樣蠱惑着,"看啊,你是怎麼吃我的,好好看著……你說,你那麼饞,離得了我麼?你還敢離開我麼,啊!"

  顧東林只渙散着那雙向來乾淨自持、此刻卻蒙上濃濃情?欲的眼睛,撐不住似地扶着他的手,慢慢握緊。

  "不

  說?"段榕冷笑了一下,"天還沒黑呢,寶貝。我很有耐心,這才剛剛開始……"

  85、腰好細

  段榕睜眼的時候懷裡是空的。他幾乎是一瞬間從床上彈起來,難以置信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床鋪:昨天晚上縱情歡?愛的痕跡比比皆是,床單早就不能用了,被胡亂地捲成一團踢到底下,但底下依舊是褶皺的褥子和點點幹涸的白斑,嗅覺?醒來,鼻端充溢着一股濃濃的麝香味,還有一股煎荷包蛋的香味……

  煎荷包蛋?

  段榕猛地回頭,顧東林穿著一身睡袍倚在床頭櫃邊,就這樣懶散地抱著胸站在那裡。除了有點眼袋,臉上一派雲淡風輕,看不出曾那樣哭着在自己身下一次又一次地高?潮,直到連透明的愛?液都射不出來為止……

  段榕徒然升起濃濃的不滿,這不滿混雜着太多,還可以幫他逃離盛怒下的荒唐,是故惱怒地低頭不去看他。

  "期末要出考試?題,再加上考研要判卷,系裏頭總共也就這麼幾個人,可是全校的政治捲子都是我們的活,忙不過來,所以沒有陪你去。"

  顧東林的聲音還留着歡愛後特有的沙啞和性?感,大抵是因為昨天到後來又哭又叫,所以捏着一杯花茶潤了潤嗓子,又輕輕擱在一邊,"不過真要推還是推得開的,只是我覺得第二天再趕過去,又不用我露臉,沒這個必要。而且前段日子天天黏在一起,我們可以乘這個機會先冷靜冷靜……"

  "我冷靜得很!"段榕微微側轉過臉斥道,抓緊了底下的褥子。

  顧東林白了他一眼,頓了三四秒才說下去:"……沒有考慮你的心情,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那麼想讓我分享你的榮譽。下次你走紅地毯,我會去,如果你希望的話。"

  段榕哼了一聲,手微微鬆開一些。

  "開賓館的事,你還是派人在跟我吧?辭掉,不負責任的東西。"顧東林頓了頓,"我們去的是釣魚台。那天發改委有個晚宴,他們內部研究所的think-?ank也在邀請之列,還有不少有名的學者。之後師兄嫌晚,就直接睡在他尋常來北京住的那幢樓裡。我的套間在他樓下。"

  "……"段榕依舊悶聲不吭。

  "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顧東林饒有興味地歪了歪頭,曲起一條腿跪上床沿。真絲睡袍的兩片下襬像是流水一樣滑過肌膚,露出大?腿內側淫?靡的痕跡,"所以這是三天不見,尋了個由頭……上我,嗯?"

  段榕狠狠瞪他一眼:"我不喜歡你跟謝源在一起。"

  然

  後又低下頭:"我不准,我不准你跟他再有來往,聽到沒有!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顧東林輕笑,又站起來,端過一邊的小餐桌放到他面前。做成陰陽八卦狀的密胺碗裡,一邊盛着一個晶瑩透亮的荷包蛋,一邊盛着些下飯的泡菜,荷葉邊的碗裡乘着清亮的皮蛋瘦肉粥,還撒着一些蔥花,兩個人一起挑的馬克杯裡是溫牛奶。

  "湊合著吃吧,沒空做更多的了,我也才剛起。吃完去做客。"顧東林給他擺飭好,把象牙筷箸輕輕擱到他手邊。段榕頗受寵若驚地偷看了他一眼。

  顧東林毫不客氣地攫住了他的眼神:"哪次睡晚了我不是這麼伺候你的,段先生怎麼現在倒驚慌起來?哦……這是知道錯了?"

  段榕下了飛機一口飯都沒吃過,還做了一夜的鬼畜攻,睡到太陽下山體力消耗不是一般的大,餓得要死,一邊趕緊扒飯一邊說他陰陽怪氣。

  顧東林垂着頭看他:"那是。我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還要你祖?宗一樣供着嘛。我不陰陽怪氣,誰陰陽怪氣。"

  段榕扒飯的手勢一頓,把荷包蛋拖到碗裡繼續吃,一口咬下去蛋黃就流了下來,從筷子流到手上,但是又香得要命,讓他歪着腦袋狼狽地吸。

  顧東林伸手插進他凌?亂的發中,停頓了幾秒,順勢推了把他的腦袋:"段先生,其實你心裡還是明鏡一樣的,只是沒說開吧。不過呢,事到如今你也沒辦法了,這世上還真有種人,非得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還要你祖?宗一樣供,特無恥特無理取鬧還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這種人就叫老婆。你今天看清楚了,我他?媽是你老婆!你覺得自己特別高富帥,還拿了好多獎,好牛逼的,居然還要供着我,整個就壞了你金湯匙的命,不爽了是不是?我告訴你,你不是高富帥,或者一紈?子弟繡花枕頭爛草包,我他?媽還不讓你供了!我伺候你還躺平了給你操,你憑什麼不供我!你命就這樣,不爽也得供,還不如把不爽給我忍着!忍不住還得忍!"說著冷笑一聲,轉身去接熱茶,嘀咕着,"把我變成這副挨操模樣,還他?媽敢不爽了還!哪來的膽子!"

  段榕噴出一口粥,裝模作樣咳嗽了幾聲,看著他一臉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就失笑:"我哪敢牛逼!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家就大家長你最牛逼,我領個從此標誌我教父身份一百年不動搖的獎,大家長居然二話不說,沒空!你最牛逼行了吧!"

  顧東林還是冷哼,非得把他昨晚上的冷哼給補回來

  不可,握著茶杯走回來:"一邊因為要供我不爽得要命;一邊非得無所不用其極,讓我喊了一夜不離婚才罷休,你不會短路燒死麼?你這邏輯自洽麼?怕我跑還動粗,什麼人啊你,表現你孔武有力充滿男性質量金槍不倒鋭不可當啊?你他?媽真把我當少女啊!你既然覺得自己這好那好全都好,還從此是你那圈子裡的教父一百年不動搖,你那麼沒自信個鬼?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讓你在我看黑格爾的時候在客廳開搖滾,開個屁搖滾!還我跟師兄……我跟謝源要真有一腿,早八百年就腿去了,輪得到你麼!死神經……"

  顧東林越罵越起勁,罵到高?潮戛然而止,覺得這人真是,沒話說了,敗壞自己修為。本來還想把餐桌拆了,現在也不等他吃完,轉身就走。段榕連忙嚥下最後一口粥誒誒誒誒誒着把人摟回來倒床上。顧東林狠狠打開他的手,"你碰我作什麼!沒看見我一直站着!?疼!"

  段榕哦了一聲,語中帶笑道讓我看看,一點也不急的--他昨晚上雖然憤怒,也掂量着輕重,這時候解開他腰上的束帶往旁邊一扔,露出歡愛過後不堪入目的赤?裸?身體。顧東林想起這個就不止?疼,還蛋疼,伸手去抽屜裡翻藥膏,卻被段榕攔腰抱著拖回來。

  "你到底上不上藥啊!"顧東林氣急。

  "上,這不是給你上麼。"段榕拿了好幾個枕頭墊在他腰下,小心翼翼地掰開了他的臀?肉。

  這種事做再多次也還是會臉紅,顧東林把臉埋在床上,不去管他。卻不想他一直沒有去拿藥膏的動靜。"在第二個抽屜裡。"他不由得提醒道。剛說完,就感到段榕湊近,有灼熱的呼吸噴在臀?肉上,然後是溫潤又柔軟的觸感,輕而試探地觸碰着仍舊紅腫發燙的穴?口邊緣……

  顧東林猛地彈起來:"你做什麼!"

  段榕哄到別動:"我想?舔你……讓我舔你……"

  顧東林大叫不要,"我……我再下去就真精盡人亡了!"

  段榕不管,埋首又把他好好炮製了一番,本來是真想撫?慰撫?慰被勞累過度的後?穴,結果到後來又蠢?蠢?欲?動,果斷被蹬下床去。

  顧東林氣急敗壞地披上睡袍縮到床頭,指着他的鼻子大罵:"欲?望的動物!我念及你昨天沒觸底線,而且羞恥play對我的傷害值是負,所以給你個洗心革面的機會,你居然……你居然……"

  段榕摸了摸被踹疼的嘴角,輕浮地

  笑:"以後我出門你若是不陪我,也行啊,記得前幾天別換內?褲。"

  顧東林直爆青筋:"你……你……下作!"

  段榕若無其事地走進浴?室裡,敞着門扉沖澡:"你是我老婆,我?操?你怎麼了?我可是財權都上交了,成天供着你寶貝你,你總得給我履行你的義務吧。"

  顧東林嚴肅道這點道理我還是講的,我這不是躺平了麼,你他?媽這麼野獸我說你了麼:"但是以後再敢這樣你試試!節制!節制!看見貼門上那希臘四主德了麼!節制!一晚上不准超過三次!"

  "三次?"段榕當着他的面擦乾水漬,又擦着頭髮赤?裸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翻衣服穿,顧東林看他那樣就自戳雙目,趕緊丟給他套T恤牛仔。

  段榕套上後就往他身邊一坐,搭着長而筆直的腿朝他恬笑,"你說,這一夜怎麼算呢?是零點清零直接算到第二天呢,還是從早上開始算呢?還有一次怎麼計數?是你一次還是我一次呢?哦……對了,我有個問題,假設哪天我們坐游輪去旅遊,途中越過國際日期變更線,那個時候我們正在做,那這一次算在幾號?前一天和後一天的計數又有偏差,你這個規矩定得含糊。"

  顧東林斜眼:"覺得自己很可愛是吧,啊?"

  段榕低頭不敢不敢:"涉及專業領域,想得比較多。"

  "洗碗去!"

  段榕無辜:"為什麼?!你說過既往不咎,你昨天還沒定規矩,為什麼要罰我!"

  顧東林笑:"是這樣的,我他?媽不小心跟你在飛往人馬座α星系的超光速飛船裡做了三次以上,鑒於超光速時光倒流正好契合這一天,所以你他?媽快去洗碗。"

  段榕扒頭:"瓦嘎達……你最可愛,你最可愛。"

  顧東林冷哼,在他把碗摔沒了之前逮他塞車裡:"蹭飯去。"

  "哪兒?"

  顧東林淡淡道,謝源家。

  段榕變臉那個快,翻書一樣的,伸手就要去開車門:"我不去。"

  顧東林瞥了他一眼:"他家裡十七歲的伴兒都比你成熟。"

  段榕把手縮了回來:"他有伴?"

  顧東林道你自己決定去不去吧,段榕忙道,去,去,怎麼不去。於是顧東林坐在副駕駛上發個短信給謝源,說對不住你了,我家爺們

  要與你決鬥,你就和你那小朋友裝一裝吧。

  謝源一看,把陸銘手裡那pad一抽:"等會兒有人來,我說什麼你就應什麼,聽到沒有?"

  陸銘用水靈靈的大眼睛戒備盯:"你碰我?幹嘛,死斷袖!"

  謝源怒極,拈花一笑:"呵……巧了,等會就要你裝拜倒在我西裝褲下的死斷袖。否則,我刪了你的水果武士,拆了你的蘋果板子,把你床上的大狗抱枕從十四樓丟下去,再把你從家裡趕出去和它作伴!"一邊說一邊淚流滿面:這是勞資的家啊!這是勞資的板子啊!這是勞資的抱枕啊!勞資不是死斷袖啊混?蛋!

  陸銘含恨委屈:"……吾一代武林盟主……居然被你這死斷袖污了清白……"

  一邊含恨一邊盯着人家想:腰好細!

  86、君子狐

  段榕是不太瞭解謝源的。這倒不是說他違逆了知己知彼百戰不die的兵法第一原則,而是說,雖然他派人查過,但是數據寥寥。他要跟謝源去決鬥,形式不太有利。但是車開到公寓樓底下他基本上已經鬆口氣了,樓盤不過爾爾,屌絲。

  結果還沒走到人家家門口就出了事。不知道從哪裡出來幾個人高馬大的精壯男人,看到顧東林很客氣地寒暄一番,對著段榕就面無表情肌肉緊繃,拿着紙筆要拷問,拿着器械要搜身。段榕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火上來就寒着一張臉問這怎麼了,這怎麼了。但是倆男人按住他的肩膀硬是不讓他動,把他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摸了一遍,然後要把他帶去隔壁的房間扒光了消毒。

  這時候謝源開門出來,暗暗嘖了一聲,拿出"君子狐"的招牌笑臉:"都是老朋友了,就過來吃頓飯,劉隊不用緊張。"

  领頭的平頭男不答應:"三公子,這都是老規矩了,也沒啥。他第一次來,還沒有建檔,這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們擔待不起。"

  謝源還是笑:"大伯父在京城呆久了,人也迂闊不少!在日本的時候我早已見過段先生,當時南京那邊已經都把流程都走過一遍,你回頭跟那邊接洽接洽,把他的檔案調過來就可以,不用再重頭來過。我們只是尋常朋友吃一次飯,都自己人,不要弄得太複雜嘛。"

  那男人還是很嚴肅地掛了個電話請示一番,然後二話不說朝謝源行了個軍禮。謝源點頭:"一起進來吃個便飯?"

  平頭男點了個煙搖搖頭:"哪裡敢叨擾三公子與朋友敘舊。"說完跟來時一般風行虎掠地走進隔壁門裡。謝源也不堅持,將倆人讓進來。

  段榕被這一陣仗一激,基本上有點猜出謝源的來頭,他本來設想的是家財萬貫或是高官顯爵,但現在想來,這根本就是根正苗紅,是故趕緊把目的從決鬥降為見老婆娘家人。

  謝源住的地方不大,裝修也平常,只是段榕看來有點……說不出的詭異。比如說客廳的傢俱都老的像是二十年前的樣式,餐桌是中規中矩的四方桌,上頭甚至擱着有上海灘時代才會出現的大喇叭留聲機。窗戶前掛竹篾編作的圍簾,上頭斗大的"慎獨"二字,牆上也掛着許多字畫,看過去簡直像是在開書法展覽會,走進門廳撲面文酒之風。顧東林好笑地撞了撞他的胳膊,他才回過神,大大方方與謝源打了招呼,然後被對面的少年戒備盯了一眼,被他家的狗撒着潑咬掉了拖鞋的洞,露出了大腳趾。

  那少年比他還高稍許,身材頎長又不失硬朗,卻長了一張甚是清秀的娃娃臉,段榕一看就瞳孔放大,認為此

  物難求,可以拖進圈子裡。只是少年對顧東林橫眉豎眼多有不滿:"你帶人來我家幹什麼?!你一個人來還不夠麼!"

  遂被踹進廚房裡不說。

  三人落座,顧東林一觸到沙發就覺得誒不對,藉故起身去接水。謝源把泡好的大紅袍推給段榕道,像是老朋友似的寒暄道:"最近怎麼樣?"

  段榕自然是客氣道還好還好。

  "哦?"

  段榕笑得居然有點羞澀了,滿臉秀恩愛:"我們挺好的,合得來。"

  謝源松釋下身體仰在沙發上,飲了口茶水,嗯了一聲,然後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段榕端着茶杯的手徒然一抖,目瞪口呆地瞄了他慵懶的神情。那眼神,一般量產自聲名在外的算命攤子前,是聽明讖語後又驚又怒又想花錢消災的眼神。

  謝源還是笑:"這世上的人大多只知道'懷璧其罪'一句話,倒還不知道'心懷利器,殺心自起'這句話。"

  段榕看著又潑了一半的茶,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杯子放了回去。

  "小七雖然看上去冷冷淡淡,對什麼都缺乏興趣的樣子,其實他這種人,骨子裡最是耐煩的。"謝源笑看他一眼,"不過再好的脾氣,也不是沒脾氣。有些事情,不是理所當然。"

  這時候顧東林接了水回來,倚在謝源邊上,謝源住了口,自然而然把心思放他身上。兩人湊一起基本上就忘了這世上還有別人,不一會兒就從高速公路撤收費站談到俄狄浦斯王的哲人思維,段榕坐在一旁聽也聽不懂插也插不上嘴,只能默默看著兩個人一坐一站那般登對和諧的模樣。謝源的眼神他清楚得很,分明是與自己一樣的寵溺,分明是與自己一樣的深愛,即使是桌子上的零食也都是家裡常備着的,一個無意識地剝栗子,一個無意識地吃栗子……即使他這個先生就正兒八經地坐在前頭,也完全不避嫌地把手擱在沙發靠背上,似乎環着他的腰……段榕捏着那枚小小的骨瓷茶盞,真恨不得把那杯水潑謝源那張毫無破綻的笑臉上,不知告誡了自己多少遍才強壓下怒火,裝作起身去看那些字畫。

  顧東林自告奮勇地要培養他的鑒賞水平,段榕卻把他拉到陽台:"不管你信不信,你師兄看你的眼神真不對勁。"

  顧東林搔了搔下巴:"嗯……你覺得那個小少年養眼麼?帥麼?"

  段榕低吼我跟你說正經事!

  "你覺得以他的貌相夠格進娛樂圈麼?"

  段榕偏過頭簡直不想跟他說話了。

  顧東林把他踢到謝源面前,說他看上你家小孩了,自顧自拍拍手走了,臨行前讓

  他注意謝源的眼睛。

  謝源停下翻倒栗子殻的動作,狐狸似的含笑看著他:"嗯?"

  段榕理理頭髮,倒還真的不着意地觀察着他的眼:"剛才那個孩子……長得挺周正的,而且他這個類型的,圈子裡比較少。我想……"

  謝源點了點頭,專注地望着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比尋常人淡上許多的瞳仁在燈光下顯得像……

  像活水。

  至深至淺清溪。

  "他現在還是在唸書麼?"段榕強壓下不適感,收回了眼光。

  謝源仰在沙發上想了想,然後把目光從天花板拉回到他臉上,溫和地點點頭:"行,我贊同他去娛樂圈發展。這件事我會安排,還請你多多照顧。"

  言過三輪,從來善於交際的段榕不知道為什麼總有頂不住的感覺,咳嗽了兩聲找組織去。組織斜睨他:"現在知道了吧?人家天生看人就那樣,款款情深,含情脈脈,一勾一個準,這才叫看誰誰懷孕!你哥,太弱!"

  段榕虛張着嘴聲嘶力竭:"我都以為他深深地愛上了我!"

  "警報解除了?"

  段榕搖搖頭,神色複雜:"他待你,很好啊……"

  顧東林睨他一眼,"學着點!他天生戀童癖,你要是長一張那小少年的臉,他還會把你抱在懷裡喂奶。"

  段榕駭了一跳,英俊的眉皺了起來,渾身雞皮疙瘩。再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看謝源就是看一變態罪犯。關鍵這變態罪犯還很高深莫測,愈發襯得他一點特點都沒有,遂晃蕩到廚房間裡,打算去跟小少年交流一下。顧東林有趣地站在門外,隔着透明玻璃看他能跟那傢伙說些什麼。

  段榕看到陸銘圍着圍裙拿着鍋鏟劈里啪啦爆紅燒肉,大概很慶幸,在他身邊袖着手站了一會兒。然后里頭傳來他故作輕鬆的聲音:"和謝源這樣的人交往,壓力挺大的吧?"

  小少年隔了三五秒鐘才回過頭來,嗓門洪亮:"啊?"

  段榕似乎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是說,好像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會有點說不到一塊兒去的感覺麼?"

  陸銘想了三五秒鐘:"啊?"

  段榕有點掛不住了:"你想到你的愛人是謝源的時候,難道不會很不安麼?"

  陸銘這次終於回答了,莫名其妙:"我在燒菜,怎麼想他?"

  段榕也被他逗樂了:"你就不能一邊燒菜一邊想?"

  陸銘握著鏟子,不動了。過了三五秒,一條晶亮的涎水從天而降,精準地滴入了鍋裡……

  顧東林聽得清清楚楚,卻看到最後段榕狂笑着跑了出來,後

  來吃飯的時候倒是皺着眉頭,對著色香味俱全的菜就是下不了手。

  謝源笑:"這是菜不合胃口?"

  段榕苦大仇深地搖搖頭,然後不厚道地偷偷發短信告訴了顧東林,兩人心照不宣,看謝源一本正經的:"這肉燒得正宗,嘗一嘗。"還吩咐陸銘去盛飯。陸銘不一會兒就端着一臉盆的碗過來,憤世嫉俗地給幾個人添滿,顧東林一邊笑這孩子做事妥貼,拿不過來怕砸碎了,還知道拿個盆兜一下,在桌子底下卻狂發短信給段榕,讓多吃,飯是正宗吉林萬昌的貢米,菜也絶對安全無污染,就連呼吸都該多呼吸一點,空氣都特麼是特供的。段榕悚然,更加悚然的是對面謝源輕笑:"什麼盆啊,再說咱們少俠要生氣了--那是他的碗。"

  顧東林和段榕就眼睜睜看著陸銘把半鍋飯倒進臉盆裡,小米山一樣的,然後在那廂拿出十二分的勤奮努力吞嚥……

  顧東林連筷子都掉地上了。

  段榕難得有機會擔綱,忙着亡羊補牢:"挺好挺好……我像他年紀的時候,也總是吃不飽。"

  小少年抬頭,一邊細嚼慢嚥一邊正兒八經問:"所以你現在壓在上面?"

  謝源大怒:"小孩子說什麼胡話!太不體面了!"

  小少年自不理睬。後來吃完,段榕藉著他遛狗的機會,與他談了簽約的事情,陸銘忙着鏟狗屎,嗯嗯啊啊答應了。段榕逗他:"那你現在有空想想謝源了沒?"

  陸銘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我在走路。"

  段榕嗯了一身,走了幾步,一回頭,少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死斷袖他……"他張了張嘴,別過頭去,"腰好細……"

  段榕還沒樂呵一下就忙着趕他:"旁邊!車!"

  少年保持嬌羞的神情抬起一腳,把轉角處閃出來的車於行進過程中踹出一米開外,繼續淡然遛狗……

  段榕後來回家的時候,牽着顧東林仍舊百思不得其解,"這不科學!"

  顧東林又不知道什麼事,還嫌棄他大男人牽個手,無比自然地摻了他的胳膊:"Are you fuck kidding!世界本來就是不科學的。"說完只覺得餘光中白光一閃,有些狐疑地看著旁邊的綠化帶。

  "怎麼?哪裡又不科學了?"

  顧東林推他一把:"回家去回家去屁股疼……"

  結果第二天他上完課一走出教學樓就被一幫子記者圍了個水洩不通,七嘴八舌語速飛快:"顧先生,請問你跟段榕段先生是什麼關係?"

  "你對於網上爆料的段榕艷照門有什麼看法?"

  "請問你是他包養的情人之一麼?"

  "請問你知道段榕還有其他床伴麼?"

  顧東林一愣,摘了一半的眼睛啪摔在地上。

  87、我會保護你的

  顧東林被這麼一大片閃光燈話筒對著,又被問了比較不體面的問題,還被一群男的女的推推搡搡大有屈打成招之意,一時間有點短路,一路從門口退到大廳裡,簡直要被擠到落地鏡上了--主要是顧哲生活在一個體面的世界裡,沒見過飛來不體面的,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動手還是動嘴。這時候,管理教學樓的教務組大媽把那個小格窗刺溜往旁邊一划:"幹嘛?幹嘛?!當是什麼地方?證件呢!要攝像給後勤部打過證兒沒有?都哪兒來的?哪來的回哪兒去!"中氣十足一口京片子,老花鏡撥下鼻梁三寸,露出絶經期後依舊陰雨如晦犀利如昨的小眼神。

  顧東林鬆了一口氣,看著那小窗子刷地關攏,然後從樓道口第一個門裡頭傳來的沉重急遽的腳步聲。在看到那個包容着雷火萬丈的五短身形後,他鬆了一口氣,知道得救了。

  在X大中,有一種神秘的組織叫行政體系,他們防學生如防賊,防老師如防賊頭。顧東林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事事兒的呢?管你是異形入侵還是三次大戰,管你是不孕不育還是男人有三,只要落入了教務科大媽的手裡,那統統都不是問題。這種大媽通常背景硬實--不會出現將在外天子賜死的慘劇;又精通各種攆人招數--從拖着掃把掄到放著鞭炮趕無一不精通堪稱一代宗師;還有一張犀利如智術師的嘴,那毒的,基本上顧哲遇到她們也得繞着走。她們明顯地把學校當做私人物品,任何侵犯其領地者一律殺無赦,別說是你一群五顏六色的娛記,就是上課遲到的顧哲,大媽也用激光一般的視線燒灼炙烤着他的神經:"又在高速公路上拋錨了?……還點頭,點你個鬼!到處竄場子,你這是嫁了有錢人做起名媛來了啊!"

  顧東林心下一寒,覺得這大媽老毒了一說一個準。

  等大媽夥同X大另一夥碉堡勢力--保衛科之後,娛記立馬被除得乾乾淨淨,而顧東林的手機又開始忙碌起來,不少人對他致以誠摯的默哀。老張小魚幾個以一種開追悼會的沉痛道:"你快回來看看吧。"

  顧東林跑到久違的宿舍裡,跟幾個室友、連同剛從英國回來連氣都來不及喘一口的孫涵把天涯貼過了一遍,越看心越涼,翻了兩三頁直起身,夏春耀主動奉上紅酒一杯,聊以慰他。

  全是段榕男人來往的照片,有些含糊有些清晰,時間地點各自不同,顯然不止出自一人之手,挑起這事的人恐怕下了血本要扳倒他。如果說只是簡單的同桌吃飯、同車出入也就算了,有些照片板上釘釘可以

  被劃歸到艷照門裡,接吻,擁抱,半赤裸的身體……即使是他自己的也被逮到了幾張,只是他不在圈中,辨識度不高,姿容又並非最上,天涯er還沒把重心移到他身上,但大概也只是時間問題。段榕最近風頭正勁,自己又到處炫恩愛,領獎也好每天一段子也好,都是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他愛着誰誰誰,可是他偏生又不能說,勾的一幫網友好奇心大起,這一來勢頭越炒越熱,爆點連連,一刷新就上搜索第一位了。其中他和黃顯的議論最多,顯然被公然傳成"最近"的情人。

  孫涵和小魚對視一眼,認真道:"公關危機啊,你說陳冠希那時候……那好歹是女的吧。"

  顧東林憂愁地飲了口紅酒,長指夾着玻璃酒杯不說話。夏春耀安慰他:"那至少陳冠希那時候……連衣服都不剩下多少了,現在這照片還掛着一些……至少段先生身上還掛得好好的。"

  老張界面那是天生不用戴胸罩好麼,被夏春耀踩了一腳,瞬?換上一張專家臉:"不過萬幸扒你的人還不多,不過要是被我們學校那群腐女看到……腐女知道麼?腐女就是……別踩了別踩了!總之啊,現在要看你老公……"老張咬住話頭,拍拍他的肩,神色複雜地望着屏幕,"要看段榕他背後的公關團隊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事態。嘖嘖這可真是京城浪子……若是也有這麼多小野模給我泡泡……"

  夏春耀簡直要把他的腿腳給斷了。

  "我看這難辦。"小魚悲觀,"從爆出來開始才半天已經上頭條,除非是廣電總局直接敏感詞攔截,否則沒戲。可就算是攔……現在花名在外,救不回來了。"

  顧東林一直沒說話,喝了三杯之後把杯子一撂:"查,查時間。"

  "啥呀?"孫涵有點害怕地往後一縮腦袋。

  夏春耀嘖了一聲,說當然是查……查那個以後有沒有偷吃。顧東林已經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段榕有個私人的手機,號碼就家裡人和Matthew知道,反正顧東林認識他開始這號碼就沒耍過大牌,從來活力十足電源滿格二十四小時隨call隨到。這一次卻只是單純的忙音。

  顧東林發了三個字:接電話,然後握著手機看外頭燈火初明的夜色。

  過了十分鐘,段榕撥了回來,對面靜悄悄的一片。

  顧東林沒空跟他玩這個重壓之下的浪漫,只問:"那些照片裡的人,有沒有一個,是和我在一起之後……"

  段榕依舊沒有說話,但是顧東林知道他一定在聽。所以他沒有再問,他安靜地等待一個回答,對面一片寂靜。這世上從沒有絶對的寂靜,當寂靜到沒有任何聲音,反而顯而易見地惹人主意。

  因此他聽到了那滴眼淚打碎在屏幕上的聲音。那聲音輕得簡直像是從來沒有存在在世上過,又絶望的如同早已死去。

  顧東林明白了他的回答。

  顧東林想他不說話是對的,他沒有辦法開口。他想說的話都在那片寂靜和那滴眼淚中:他是懷着怎樣的委屈指責他你怎麼敢這麼說,他又懷着怎樣的膽顫心驚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恐怕早已失去。

  "你在哪裡?"顧東林從衣架上取了外套,"我過去找你。"

  "別過來了!"段榕的聲音回覆了正常,當然他不曾對他用如此凜冽的口氣,只有一點點鼻音洩露了他的情緒,"你別過來了……"

  "那我回家等你。"

  "別回去了……現在先別回去了!我……"段榕頓了頓,"我要保你,還是保得住的。你跟我不一樣。"

  然後他深喘了一口氣,似乎在把近乎崩潰的情緒忍回去:"你跟我們都不一樣。"

  顧東林問老張比了比手勢,老張把車鑰匙拋給他:"段榕,你告訴我,為什麼我連自己的家都不能回?"

  "你不要這樣!"段榕壓抑不住情緒,吼了他一句,然後用顫抖的聲音告訴他:"……我們分手……我們分手好不好……你別捲進來了我求求你……"

  "你保不了我。"顧東林拉開車門,然後突然溫柔了聲線,"不過我會保護你的……"

  說完果斷切掉了通話,讓他一個人愛怎麼吼愛怎麼瘋,給Matthew掛了個電話。Matthew這會兒正忙得恨不得抹了脖子,而且還得忙着安撫那些恨不得抹脖子的小藝人,接到正宮的電話幾乎不知是驚是喜,對面顧東林讓他把危機公關的預案簡單講一遍,Matthew咬着舌頭結結巴巴,還沒講到一半就被顧東林否決:"絶對不行,這種時候走法律路線是想死麼,人家跟你講道德你講法律,有沒有重點?誰造出來的勢,暫且不用管它,發什麼律師函?抓到也是小羅羅。還有,憑什麼讓段榕開新聞發佈會向公眾道歉?對公眾軟什麼?一步退步步退退無可退,你還要不要他混了!"

  Matthew顫抖:"可是……一般出了事都是這

  樣子的……為了博取同情分BOSS還打算把黃顯給推出去……"

  "我呸,研究公共關係的那批盲流子,這他媽我們編了教材,就讓他們在外招搖撞騙,專門騙段榕這種二盲流子!公眾他媽的需要的是公共關係麼?他們需要的是公共管理!還推出去做炮灰!炮灰個鬼!"顧東林煩躁地扯掉領帶,"這件事段榕最好暫時不要出面,不要澄清也不要道歉。"

  "黃金24小時定律……"

  "定律?我呸!你當你911啊!搞國關都沒你們那麼著慌!自亂陣腳!"

  "他已經去了……"

  顧東林嘖了一聲,收到Matthew的地址在大馬路上漂了個尾一路風馳電掣到了發佈會召開的酒店。上樓之後Matthew一臉苦主地在外頭等他,有些沒有進場資格的小娛記看到這個穿黑風衣的男人,也不管是不是紛紛先拍照再說。

  Matthew引他到後台。娛樂新聞的發佈會素來最混亂不過,話筒都十幾二十個堆在你下巴頦,室內燈光昏暗好像做見不得人的事兒,再加上鎂光燈咔嚓咔嚓還沒張嘴就腎虛了。段榕、黃顯還有幾個高層坐在上面,整一個難民營,被一群娛記連珠炮似的搞得都沒機會張嘴,問的問題都相當不堪。Matthew倒不怕BOSS會出事--反正再糟糕已經糟糕不到哪裡去,就怕顧東林會發飆。但是顧東林側耳聽得很認真,臉上淡淡的沒有動怒的跡象。

  但是等段榕終於循着時機開口,要背他的法理-真誠道歉-真誠求愛三段論,Matthew聽到顧東林念叨一句"敢動我的男人",就從後台直接走到前面,沒事人一樣跳到台上,隨便搶了一把湊在段榕下巴頦下的話筒試了試音,連聲喂喂喂,然後拍拍黃顯的肩膀,"你下去,沒你的事。"

  可憐小黃顯如蒙大赦含情脈脈地看他一眼,趕緊溜走。

  顧東林把手套圍巾讓段榕拿着,捋高袖子往台前一撐:"我剛才在後台聽了一下你們的意思。首先我非常贊同你們對這件事的評價--這是不道德的。但是,我不認為以此就可以證明你們口中那些帶有強烈人身攻擊的評述性語言在段榕身上就具有真實性。事實是,以段榕為代表的這種人是道德淪喪的結果,而不是道德淪喪的原因。甚至於你們今天站在這裡,以社會的衛道者身份口誅筆伐,也是這種道德淪喪的一種表現--春秋時代禮崩樂壞,並不是說人不守禮,而是大夫之家八佾舞於庭。今天也是這

  樣:越缺什麼,越要講究什麼。大家缺德,所以抓住一個缺德的就要往死裡打,甚至明明知道這種缺德在某種程度上是普遍性而非個例的。現在很多人在網上會認為段榕的錯在於他沒有掩藏好,就是這個道理。所以我請大家在評述他人的時候審慎一些,在一個失去整全道德系統的前提下,用那些碎片式的、已然喪失真意的語言來評價一個人,這是非常危險的。"

  說完一推眼鏡,看著先前嘰嘰喳喳、現在全被他用嗓門的優勢以及全然不受他者打擾的流暢敘述鎮壓的娛記,眼中露出抖S的愉悅閃光。

  88、男神出馬一個頂倆

  顧東林的策略其實很簡單,如果是段榕出位,作為當事人面對如此諸多而劣性的非議,沒有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必定會出現情緒的失控。這種時候,哪怕一個不到位都會被任意曲解,甚至他做出回應都是討打。所以段榕需要的是一個"官方"申明,需要的是一個official的聲音,需要的是屬於外交部發言人的鎮定與義正言辭。這是一個交代,而不是低聲下氣的道歉。

  不過娛記需要的永遠是八卦,一旦他出現,必定會曝光他的身份,而這點他又並無所謂,只是覺得在一開始就放出這種隱私無利於他導向話題。幸虧他們永遠都是七嘴八舌,這就意味着他永遠可以有選揀問題的餘地。

  "……請問您與段先生是什麼關係?你剛才是否在為段先生不道德行為作辯護?"

  顧東林自動掠過第一個問題:"事實上這並不需要做任何辯護。現在的中國毫無疑問是個自由而民主的社會,在座的個位媒體人作為社會的聲音,應當都接受人人平等這樣一個最基礎的預設,是不是?"

  沒有人敢不點頭。

  "那麼在這個意義上,人是萬物的尺度,任何人活着,都有追求活得開心、活得幸福的權力,這種權力不單是國家賦予的,而且是天賦人權。而何為開心、何為幸福的標準,人人不同,它已成為一個人的選擇,而我們都必須尊重他人的選擇,這就是自由平等的真意。當你們點頭,那麼我們已自動承認,除了國家權力即主權所頒佈的法律,事實上道德已退入一種私人的領域,所有人都有說喜歡不喜歡的權力,但是卻沒有評價對錯的權力。因為那只是你個人的標尺,你在評價他人的時候如何知曉你的標尺具有普適性?我們承認所有人都可以擁有各自的意見,而這些意見是真理麼?不是!當今的道德爭吵往往陷入沒完沒了的原因就在於此--我們的邏輯推論一定都是自洽的,但我們在一切推論的來源,那個"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根底上就已經產生了分歧,於是道德有了許許多多的版本。信不信奉道德、信仰何種道德已成為個人的偏愛、喜好和選擇,而國家在確認自由平等這一原則的時候,已承諾在價值上保持中立,並不提供真理,只提供法律。那麼,從來沒有一部法律規定一個單身男人可以擁有的戀人的性別與上限,我們又都承認每個人對於自己道德律選擇的自由,對於確定什麼是幸福的自由,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力--那麼,段榕為什麼會需要為他的個人行為進行辯護呢?"

  底下一派炸了鍋的

  沸騰,娛記群情激奮指責他是詭辯。顧東林依舊安靜地側耳傾聽,嘴邊浮着一層若有若無的笑意,聽著他們無外乎社會影響、道德規則的提問。

  有人說:"段榕作為一個公眾人物,還剛剛拿了今年的金曲獎,難道不應該為社會樹立榜樣麼?"

  顧東林頂了頂眼鏡:"現代化的社會是碎片化的,職業與道德是徹底脫鈎的。當我們在提及'音樂製作人'的時候,我們都會贊同,這個職業的衡量標準是'能否作出好音樂'。履行社會指派給他職責的人就是好的,擁有這種特殊的或專門的技藝,他就可以被稱作是好的工作者。就像《伊利亞特》第一卷中,當阿伽門農打算偷偷占取阿克琉斯的女奴時,?斯特對他說:雖然你是好的,但不要奪走他的姑娘。不是說因為阿伽門農是好的,所以他不應當強占那姑娘,也不是說,假如阿伽門農占取這姑娘,他就不是好的。而是說,無論他是否占取那姑娘,他都是好的--城邦給予阿伽門農的職責是王,王只要做好他的本分,規劃策略、領導戰爭、獲得勝利,他就是好的。現代社會中,當我們在以職業的眼光看待一個人時,與這種情況非常相像:我們認為德才是脫鈎的。技術而非道德是成就的標準。往往一個人的才能愈突出,大家就理所當然認為因為德行應該放寬標準。"

  底下記者喧嘩更大,簡直要炸開了鍋:這麼一個人,在他們面前公然地否定了道德的存在,但是非常糟糕地,根本抓不住一絲錯處可以切入、推翻,邏輯無比之嚴密,體系無比之巍然,再加上百分之八十聽不懂……偏偏,他的出發點又無比之正義--自由與平等,誰他媽敢說舍魚取熊掌,誰他媽敢說個不字啊!

  顧東林準確地調控着現場氣氛這根弦,娛記交頭接耳甚至是破口大?,但顧東林只是安靜地站在台上,感受着那根弦越來越緊,面上不動如山。

  然後在氣氛瀕臨失控的時候,字正腔圓道:"但是,那是不是說段榕做的就無可厚非呢?是不是說他這些行為就沒有道德呢?"

  娛記們被他耍得一愣,由是他愉悅地頂了頂眼鏡:"我要說的是,不,事實無疑並不是這樣子的,他做錯了,他一定是做錯了。大家今天能站在這裡,對段榕進行詰問,這是非常高尚的行為,這正意味着,這世上尤有一個統一的正義、統一的道德標準,凌駕於個人選擇的自由之上。只是現代道德語言假象背後是嚴重的無序,讓人們找不到它,以為它已經死了,或者即使模糊地感覺它存在,也只有碎片狀的印

  像,概唸完全無法統一。就像修昔底德描述科浮島革命時所說的:詞義不再對事物有同樣的聯繫,而是被人們隨心所欲地改變,輕舉妄動被認為是忠誠勇敢,拘謹而拖拉是懦夫的藉口,中庸是懦弱的偽裝,知曉一切是什麼也不做--隨便你信口開河。這是我提醒各位謹慎評述性語言運用的初衷:我們在所有客觀的和非個人的標準都喪失以後,繼續使用道德和其他評價表述,好像他們被客觀和非個人的標準支配一樣。但是曾經,我們非常清楚明白地同意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我們也非常清楚明白地同意,好的行為指向真正的幸福,而壞的行為指向墮落與失敗。今天段榕站在這裡,誠懇地道歉,並不是因為他本性是個惡人,而是因為他跟社會上大多數人一樣,丟失了那個道德的標準,以為將自己從道德中解放出來就是自由,就可以自由地追求慾望的滿足。他聽從自己的慾望追尋幸福的假相,他不相信他做的事情不對,他不知道他做的事情會讓他後悔,他不相通道德對他有懲罰的可能。"

  說到這裡顧東林滿意地俯視了一下全場,給自己的第一階段防禦做了結論:"所以說,他不停地更換戀人,做出讓社會難以容忍的行為,並不是因為他天性險惡,知道這不對還去做,而是因為在他的心裡,他不明白這是不對--他不明白。他曾經就跟站在這裡的各位一樣,真誠地認為自己內心所堅持的標準是正確的,只是他比各位離那個真正的正道更遠一些,他和大家一樣,是自馬基雅維利以來的現代性的受害者。他不是個壞人,他只是個愚人,被自己在事業上的成功沖昏了頭腦。現在,我很高興在座的各位藉由這個機會讓他明白什麼是對錯,但是也提醒各位,在對他進行評價的時候請審慎。"

  此話一出,整個針鋒相對的基調就改了。顧東林並非要將段榕完全洗白,因為他不認為底下的所有人都能聽懂,也不認為聽懂了就能認同--當然前者占絶大多數,但他絶不是來尋求對立的,他需要把自己變成與他們同一陣營,這樣才能擁有同意,進而灌輸。他所做的,是儘可能將段榕的定位從"犯淫"強行拗成"愚人",依舊是很低的位置,但更可以為社會接受。社會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末人,道德制高點的地位本身並不能給他們帶來愉悅,給他們帶來愉悅的是在這個位置潑髒一個在一切外在資本上遠超他們的人:跟富人炫富一樣,窮人無富可炫,炫道德。而真正的事實是,如果他們在段榕的位置,也許比他還要不堪入目。

  但是愚蠢就不一樣了。所有人都能輕易接受這種說辭,因為對智

  商的否定無疑是給人最嚴重的打擊,沒有什麼能比人笨更嚴重--在自以為是的年代。於是那些道德制高點們就獲得了另一種滿足的途徑,大可以在道德上退一步,以展示自己對一個天賦遠不如己的人的寬宏大量。

  在這個問題上得到了認同,娛記們立馬又鬆弛下來,想起自己的本意:"請問你是段榕的床伴XXX麼?"

  "No comment."顧東林答得飛快,默默給他拿熱水瓶倒水的段榕一愣,繼續低頭倒水。

  "請問你與段榕交往多久了?"

  "No comment."

  "請問你與段榕是什麼關係?

  顧東林沉默了一會兒,段榕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等待他的答案。

  "Nonsense."他說。

  他笑着說Nonsense。

  ☆、89、用繩命捍衛攪基正當性(上)

  全場嘩然,所有對著他戒指拍照並對照前幾日段榕佩戴、今天卻故意擼下的戒指的娛記紛紛把鏡頭對準他的臉,而段榕也是一臉震驚地望着他的側影。

  有個小姑娘最先從震驚中醒過來:"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所有艷照曝光的男主角……另外一位男主角都選擇了沉默或者撇清,是什麼促使你站出來為他說話?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喜歡這個提問,"顧東林讚許地指了指那位娛記,從容淡定,"很好的提問方式,真正古典式的問題,問目的,找point。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人家小姑娘當場臉紅了。

  "第一我並非站出來為段榕說話,我只是覺得,對他的行為該有一個真正客觀公正、非人格化、無關喜惡的評價。第二,我並不覺得艷照涉及的其他男主人公做得有何不對。無論如何,他們是被侵犯隱私的受害者,而且他們本來就是談戀愛享受生活,做錯了什麼麼?他們是被段榕連累的,恰恰正是他們,才是段榕應該道歉的對象。現在他們與段榕毫無關係,卻遭致名譽的受損,保全自己是非常正當的行為,不應該接受任何指責--他們有什麼必要站出來為段榕說話麼?沒有。有句古話講得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他又捋高了襯衫袖子,撐着檯面當着無數攝像機,清晰又流暢道,"而我之所以站在這裡,主持這個新聞發佈會,也是因為在其位謀其政,名正所以言順。什麼人,做什麼事而已。在中國的傳統社會中,我們要評價一個人的德性,並不以他本身為主體。甚至於到如今,我們的語言中依舊承襲着這樣的深刻烙印。當我們評價一個人品行不端,會用什麼樣最激烈的言辭呢?--沒有家教。大家感受一下,是不是?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個家庭的事情。作為他的家人我非常愧疚,也必須向全社會承擔自己理所當然的責任,而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逃避或者撇清。"

  底下都是一愣,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立馬被清晰的提問壓榨了下去:"那你不認為你們的感情太過脆弱了以至於導致現在的結果?"

  "當道德被放入私人領域,家庭成了道德的主體。只有當你有一個家,成為一個家庭成員,你違反道德才會意識到這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是導致家庭不睦。但是我必須要指出,現在所曝光的戀情都發生在段榕有一個家之前。並不是說他沒有父母兄長,而是因為他同性戀的身份,與家人的關係很是疏忽。父母兄長為了彌補之前的決裂,也對他比較寬容。這種情況下,道德,特別是愛人間的道德,對他來說完全是無指向的禁令,他知道違反了也不必付出任何代價。他的行為,在古希臘語中有一個特定的詞……"

  顧東林轉身在白板上寫下energeia,然後在erg下劃一條橫線,"這個'行為'的詞根是erg,代表目的。這個詞表達了目的在行為本身的行為,那目的就完全不能約束行為,事實上他只是追求一種在行為本身的快適,那是直接慾望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如果他一旦違反道德,一旦不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有人會讓他得不到幸福。道德就在於一個能讓人發展的系統裡,單純把人當做目的,聽憑慾望的驅使,在這種情況下道德是無意義的。"

  底下有人又問:"你看到那些照片難道不生氣麼?"

  顧東林大笑:"時間是不可逆的,所以我們在行為發生之前立下承諾,又在行為發生之後決定是懲罰還是寬容。"

  "懲罰還是寬容?"

  "私人領域,No comment."顧東林又笑了,把手一攤,"你看,在你們的潛意識裡,對他真正有懲罰或者寬恕權力的人是我,最應該生氣的也是我,弄到現在倒是我站在中立的角度看這個事情,廣大群眾代行其職深陷其中……這個事情,很有意思,可以研究。"

  娛記們剛剛還被他逗樂了,此時脊背發寒,覺得自己倒很像小白鼠。

  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憤慨的聲音:"請問你們作為同性戀還如此高調地出櫃,不覺得這是一種罪惡麼?

  顧東林瞬?做出大驚的表情,心中大喜。

  段榕被爆出這些艷照來有兩個重點詞:一,多個床伴;二,同性戀。他必定要借防禦階段模糊前者,然後循着機會鋭化後者,將人們的焦點從多個床伴拉到同性戀上。鑒於同性戀問題在當今社會中的特殊地位,段榕在今天被抹得越黑,衝突越強烈,一旦同性戀問題開始納入探討,"社會弱者"這種身份作為一種博弈和博取同情的資本,極自然地激起人們天生同情弱者的心理,圍觀者在選擇上會傾向於支持和幫助他們,客觀上起到制止事件向惡行發展的作用。

  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甚至他有這個自信不但停止潑黑的過程,而且被扳到一個極其正義的地位。而他現在終於等到了機會,眼裡自然是精光一閃,段榕卻急着站起來想停止發佈會,被顧東林按了回去。

  "'罪'這個詞本身的前提是律法,只有律法的體系,才有罪的概念。很明顯,現在中國的法律並沒有提及'同性戀是罪'這個明確的條款,而且我還可以非常清楚明白地告訴你,同性戀永遠也不會在一個儒家社會中被提上法律,因為它根本就不是個問題。那麼我想,你提及的'罪',應該是道德意義上而非法律意義上的。事實上,在倫理的歷史流變中,真正給予'罪'以道德意義的,是什麼?是宗教,是超出人法的神法。是基督教的托馬斯•阿奎那,猶太教的邁蒙尼德,以及伊斯蘭教的伊本羅斯德,這三個人,在神法原有的道德框架內,加入了俗世的'罪'這樣一個概念,以增加神法對人的裁罰權、約束力,這才讓道德變成有強制性的命令。

  "但是現在,我們處在一個'上帝已死,諸神之爭'、由意識形態引導的社會中,宗教也已變成個人的選擇--國家是承認宗教自由的,也承認不信教的自由。所以如果要拿宗教的神法來定義整個現代社會的善惡,來將神法加諸於所有教徒和非教徒,那無疑是很天方夜譚的一樁事情。宗教本身的排他性幾乎挑起了歷史上所有的齷齪戰爭,他們在法國北部燒死了聖女貞德,在法國南部燒死了布魯諾,包括二戰的種族屠殺,也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絶不可能停戰妥協的緣故--宗教的罪,是整個否定對方的存在。當你否定我們作為一個群體存在的合理性,你要用你的道德來勸誡我,對我有什麼用?這太可笑了。這位記者同志,你這是要鼓勵我們放棄這兩百年所有志士仁人流血流汗建立起的一個更加寬容的中國,而去學賓拉登發起聖戰麼?"

  那記者同志直接整個人都傻逼了,真的是整個人都傻逼了。他這個帽子戴的……

  顧東林喝了口水,段榕繼續彎腰給他倒,順道躲到桌子下,即使愁苦得要死也憋不住彎了彎唇角。顧東林喝完扯了扯領子,"我剛才有點激動,忘記了我也應當尊重記者同志的意見,特別是宗教信仰,這樣整個地否定一個人的信仰沒有普遍性,實在太殘忍了。我想我應該換個角度回答你的問題,嗯……我想先瞭解一下記者同志你信教麼?你信哪個教?你信哪個教我才好從你的教義出發,來論證你們宗派最初的教宗有沒有對'同性戀是罪'這樣一個論題進行過論述。這樣可能比較好。"

  記者同志趕忙表示您忙,您忙,我不招惹您了,有其他記者接過他垂死的刀劍繼續往前奮不顧身地挑戰:"有兩位知名演員夫婦是基督徒,他們非常反感同性戀,據我所知,聖經中也有對同性戀是罪的描述,您怎麼看?"

  "聖經中連異性戀都是罪--亞當夏娃出伊甸園結婚生孩子,那還是全人類的原罪,sin,對不對?同性戀跟異性戀比起來,必然是小巫見大巫。"顧東林笑。

  全場都大笑。

  "舊約中的創世紀與利未記篇提到過同性戀問題,但是我們首先要知道舊約在講什麼,舊約中的上帝是怎樣的上帝,舊約的作者又為什麼要寫舊約?"

  顧東林基本上講到現在就已經從發言人變成顧老師了,還真意興遄飛跟他們解起經來。到盡興處搞幾句洋文,那也不是英語的問題了,直接上古希伯來文、古希臘文,別說單詞,就是字母都天書一樣的他還寫的嘩嘩,除了做做物理學的單位,誰也沒見過。認認真真背了一段作又文本解讀,舉例解析人物性格,還講講雅典與耶路撒冷、觀天之思與匍匐敬順,解完一輪,大家都鴉雀無聲,之前隱隱約約的感覺成真了:這是真出了個戰鬥力爆表的正宮!想提個問,還不知道"古典式的point"在哪裡,絶對是要犯蠢的,一時間都不敢張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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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基本上在這三章裡把對同性戀的抨擊都羅列了一下,然後顧哲撻伐天下地給證偽了……各種各樣神觀點,各種各樣神反擊……嗯……

  ☆、90、用繩命捍衛攪基正當性(中)

  "舊約中的上帝就是這麼個存在,他不愛人,他也不懂愛,他只要敬順,他甚至跟家庭都是衝突的。希伯來人跟阿拉伯人這麼爭鋒相對,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殺也殺不完,說到根底里,舊約講得很清楚,是老公找了小三生下同父異母的兩兄弟,家裡不和。上帝還要亞伯拉罕殺子祭神證明對他的忠誠,那我們就明白了事情又多糟糕。"

  顧東林就笑眯眯一推眼鏡,說你們要寬容上帝反同,"舊約中的上帝脾氣火爆,不聽話就殺。後來到新約,大家看看不對,才讓上帝有愛這個概念,但是在骨子裡,上帝必然是要挑撥和戒備家庭的,不然所有人都跟我們東方人一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悌為本仁義為道,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宗教,也不需要教會了。上帝以及教會給人的一切好處,我們東方人,我們儒家社會,都能在家庭中找到啊。說到底西方人只有個人與國家的維度,沒有家的維度,也沒有天下的維度。希臘神話中三代神都是爹殺兒子,兒子再殺爹篡權;英雄史詩,都是老婆和情人勾搭殺老公;偉大悲劇,?父娶母嘛,為老公生老公為兒子生女兒。柏拉圖寫《理想國》,他都要廢除家庭、共享妻子來達成共和的,許多人不明白啊,為什麼啊?很簡單嘛,西方人的家庭概念是財產啊,老婆這個詞的詞根,都是財產。她是搶來的,是征服與占取,跟奴隷一樣的。所以西方人特別分得清,從希臘時代私有財產就是國家的根基。中國人到現在都還沒財產權的概念,交稅還交個人所得稅,還總找不到之所在,光提起征點。提高起征點有什麼用?對於廣大起征點以下的,你再提對他也沒好處……"

  段榕又給他添茶,順便低眉順目提醒他一句:"扯遠了。"

  顧東林從善如流把話嚥下去:"跑遠了,讓我們把它扯回來,還有什麼對同性戀的問題麼?"

  "同性戀不能生育,對人類的繁衍沒有好處,違反自然,這是很多人反對同性戀的理由。對這個問題,您怎麼解釋?"

  顧東林很奇怪了:"我不太明白你的問題,你能再詳細一點麼?你剛才提到了兩點,一是繁衍 ,二是反自然--為什麼不能繁衍就是反自然?這兩點之間是什麼關係?有什麼邏輯麼?"一臉天真疑惑的笑容。

  那記者也被他弄胡塗了,但問題顧東林這戰鬥力擺在那裡,他不好意思懷疑他蠢,就有點懷疑自己蠢,說話也吞吞吐吐:"人類為作為一個種族不需要繁衍麼?這不是自然而然的義務麼?從這個角度來說,同性戀必定是惡行啊。"

  "哦……人類作為一個種族存在的目的,就為了繁衍?嘖,這個論調還是很大膽的,一般人不太敢說,我很欽佩這個小夥子的勇氣。"

  顧東林嘶了一聲,摸了摸下巴,"不過啊,如果以你這個標準來定義正義與否,那所有天生不天生的不孕不育者,流產墮胎者,以及丁克家族,全都應該在你譴責之列啊,為什麼就單獨攻擊同性戀呢?你這個標準定下來,你就要貫徹到底,怎麼能搞特殊主義呢?而且從國家的維度看,你必定是要抨擊計劃生育的,你必然要向毛時代看齊,獎勵英雄媽媽,是不是?因為你理想的城邦,那必然是豬的城邦啊。國際關係的所有理論也要被你一手顛覆了,正義國家和不正義國家在你的體系裏,就是看出生率嘛。出生率為負的就不正義,出生率為正的就很正義,出生率越高越正義--莫斯科保衛戰裡的俄國人好邪惡的。可我看你也沒有提到這些啊。而且從自然科學的角度看,同性戀是基因問題,你一定覺得這是比較糟糕的基因,那你更應該鼓勵讓同性戀婚姻合法化,因為這樣不能繁衍的種族一代就全滅,很爽的,是不是?"

  小夥子頂不住了,臉一陣白一陣紅。

  "你在制定一個標準的時候,你得想一想啊,你稍微深入想一想,就明白這邏輯會有多荒謬了。你用繁衍來作批判的根基,只能說你是為了反同在找理由……"說完頓了頓,還是忍不住總結道,找得還不怎麼好。

  底下人都紛紛跟從他的步調,偷偷笑那小夥子。

  顧東林繼續插刀:"你從自然科學的維度去看一個社會問題,角度是很好的,但是不要忘記自然和文明是相對立的,而且文明必然是要壓榨自然去建立一個社會化的規則。在自然即原始狀態下,同性之間的性行為是極其普遍的,因為人不止有繁衍的本能,那至少還有找樂子的本能,你怎麼不說?直到現在,人們的身體和潛意識裡還存在着人類文明兒童期時候的這種刻印:同性□的慾望藏在每個男孩童年時期想要澆滅火堆的這個舉動中,每個兒童發育過程中必須經歷的肛欲期也是一個表現。而這種行為後來是跟隔代性行為、親屬性行為在同一個時間段內,為文明所漸漸終止。你所說的不自然,恰恰是最自然的,卻是被文明所犧牲的。你必須站在社會的角度來談論它的不正當性。不然你無法解釋為什麼這麼多人都有同性行為的傾向。"

  "那既然當時會和隔代性行為、親屬性行為一起禁止,不正說明這不好麼?"

  "在遠古時期人類生存能力是極其低下,必須犧牲所有其他本能,以繁衍為第一目的。但是文明發展到後期,它必然要把人從繁衍的體系中解放出來,予以更高的目的。否則我們不斷地推進文明做什麼?"

  有個小夥子很高興地抓住他的把柄:"那還不是說文明就是反同的?"

  顧東林又誇他敏鋭:"文明的最終目的從繁衍轉向其他價值,基本上在傳說時代已經開始了,到軸心時代已經完全完成了。我們現代文明的精神食糧,說到底就是孔子、蘇格拉底、釋迦牟尼、耶穌基督這些人留給我們的,到現在依舊在吃老本。我們所提到的、有文字記載的古代文明,都恰恰站在非常高的角度去談論社會道德。而動物性,比如說繁衍,這是很低等的,很少提及。"

  "那文明究竟反不反同?"

  顧東林笑:"現代文明分兩大體系。西方文明的源頭是希臘的文明、羅馬的征服,再加個基督教。希臘文明的傳統,是同性戀高於異性戀;基督教的傳統是認為,同性戀不影響德行。"

  聽著底下倒吸一口涼氣,他搖搖頭,繼續科普,"柏拉圖在《宴飲篇》中提到,人生來就是兩個腦袋、四隻手、四條腿,但是後來因為神的恐慌而被劈成兩半,每個人都是不完整的,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一男一女的結合說明,原本的那個人格是陰陽人,是殘疾的,而同性戀則說明原本的人格是整全的男性品格或女性品格。當時在座的所有人都以此來證明同性戀高於異性戀。因為在他們的時代,繁衍既然是自然目的,那麼以文明高於自然的傳統,必然是不已繁衍為目的的同□情更為高尚。

  "甚至於在希臘社會中,一個男孩只有與一個男人相戀,才會瞭解什麼是男性質量。男性質量又完全等於人的德性:勇敢,正義,智慮,節制。一個少年,他是通過與男人的愛情、與男人的並肩作戰、與男人的性行為來讓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這是女人無法教給他的。並且希臘人也認為,上戰場的是同性戀人比異性戰友更有戰鬥力,因為當一個人在愛着什麼人的時候,他越會爭取榮譽。

  "您說的這些有證據麼?"

  "我們所熟知的哲王也好,英雄也好,都經歷過這個階段。《理想國》開篇第一卷,蘇格拉底被彼勒馬霍斯拉扯着帶去見家長;柏拉圖一生未婚,大家都說他是精神之戀的代表,其實他的戀人是西西里的狄奧尼索斯;色諾芬拋棄了全希臘,跟着居魯士回了波斯;亞里士多德在遙遠的馬其頓,教導年幼的亞歷山大大帝:一個少年成長為戰士的最好途徑,是與其他夥伴住在一起,所以現在大家都記住了赫菲斯提昂。即使是西澤大帝,他也是以'卡帕多西亞國王的夫人'發跡的。在心理學上,弗洛伊德將同性戀歸為性倒錯,而且在解釋的時候認為性倒錯者往往更加傑出,他還是很明白的。"

  顧東林他還真敢說的,問題是他說了還真沒人敢噓他。

  "但是不論西方怎麼樣,我們是中國,我們是儒家社會,您剛才也說了!"

  "儒家文明對於同性戀的態度更值得稱讚。儒家是不講同性戀的,因為我們的家庭根本不是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組成,而是由一個妻子與一個丈夫組成的。當兩個男子組成家庭,妻子叫齊君,妻這個字,原本就是'妻與夫齊'。所以這在一個身份社會裡是不觸犯男權根基的,這樣,同性戀它根本就不是個問題了,它是在體制內解決的。斷袖、分桃各種稱呼也不存在內在邏輯一貫性,只是像其他典故一樣相獨立,如果帶有惡意也是因為君主的縱慾,而不是因為縱慾的對象是男是女。中國有同性戀這個詞,還是周作人在五四時期引進的,古人哪有這個概念?古人根本不會覺得喜歡男人或者女人會是個事兒,就跟喜歡白菜還是蘿蔔一樣。"

  "那現代社會不一樣了,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都有對同性戀的歧視存在,我國法律雖沒有認為同性戀犯法,那為什麼不承認同性戀合法呀?"一個小夥子很有趣地問他,"在中國同性戀是不能結婚的!"

  ☆、91、用繩命捍衛攪基正當性(下)

  顧哲又要誇他了,連連比起大拇指:"這個問題好!這個問題好!這個問題非常好 ,我很喜歡!"

  小夥子很高傲啊,登時鶴立雞群了,面對著眾人艷羡的眼光,很體面的。

  "就是說,如果一件事情,一樣行為,國家的法律沒有置喙,它就不正當,是不是?"

  小夥子點頭:"不說不代表不合法麼?您和段先生即使可以談戀愛,也不能領證啊!那既然如此,你們根本不算婚姻的,即使住在一起生活,也是非法同居。"

  "很好,你可以向法律方面發展一下。"顧哲把話筒拆下來握在手裡,隨隨便便往桌子上一倚,"那小夥子我想問你個問題--你一直在說合法,正當。那麼你是否認為,合法即是正當的?"

  小夥子總有點被盯上了的危險,但還是乾脆點頭,"對。"

  "那國家頒佈法律的正當性來自哪裡?"

  此語一出,底下立馬嗡嗡嗡,這幾十個攝像頭拍着居然敢說這種話?!段榕趕緊低頭倒水提醒道:"查水錶!"

  顧東林笑起來:"不是唱反調,只是考考你。"

  小夥子臉紅着說不知道。

  "國家法律的正當性,來源於一些為大家所普遍接受的普世價值,比如說,自由,平等,民主。而這些普世價值又為什麼普世?因為他們符合人類心目中的第一價值--正義。如果一個國家的法律違背了正義原則,你會去遵守麼?你會認為這是一部好的法律麼?你會覺得這個政府具有權威麼?一定不會的。連自由平等違反正義的時候都會被直接否決,不要說法律正當性。那麼,結合原本就是私人領域的事,它的價值國家中立,它的自由國家保護,只要在私人領域內活動,不違反正義原則,它會不正當性麼?正當性說到底是底線,很基底的,正當之上仍有正義。你回去好好感受一下。"

  段榕捂臉,這真的是本性畢露。

  "那問您一個問題:您是否認為國家應當立法,允許同性戀婚姻合法化?"

  顧東林非常幹脆道不應當。全場就段榕已經不試圖理解他的腦迴路,只要跟着信就行;其他人就不行,被他耍得團團轉,問問題的娛記臉都綠了。

  "這個怎麼說呢,嘖。你一旦立法,去保護同性戀的權力,你的立法動機就已經證明了,他們是不一樣的,國家就已經把同性戀者這個群體與社會上的大部分人分割開來了,這只會加大社會對於這個群體的排外。就像我國的民族政策,它的出發點是想培養一種更高層次的、華夏民族為一體的同意,但卻用各種優惠政策比如說自治、流官、高考加分、文化保護來區分各民族的身份,事實上卻是減小了共融可能。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種認同,對他再好也要鬧獨立,總覺得你漢人壓迫他,不會覺得大家是一家人。"

  段榕又急了:"查水錶!"

  顧東林話鋒一轉:"你要知道,政府給你權力的同時,它是需要付出治理的成本的,它第一是要將管理成本降到最低,第二是有個尋租的故事在裡面。你怎麼減小管理成本?很簡單,給每個人貼標籤啊。性向這個問題,其本質其實是個人喜好。有些人喜歡吃白菜,有些人喜歡吃蘿蔔,有些人今天喜歡白菜明天喜歡蘿蔔還能改改口味,有些人都喜歡吃。那政府要為這事立法,他必定是想要把所有人的身份固定下來,給你打上一個標籤--你吃蘿蔔,你就永遠是吃蘿蔔的,你是個吃蘿蔔者,你一輩子不要去碰白菜,這樣的情況就是官僚機構的邏輯,明白麼?他容易管。如果說國家為同性戀立法,保護同性戀權力,他就會定義什麼是同性戀者。但是你說得清麼?是擁有同性行為的呢,還是天生的性倒錯者?本來這些人都是很自由的,但是一下子就被固囿在一種身份裡,這是很糟糕的。更不要說尋租的故事了。你們可以去瞭解一下政府的運作方式。

  "其實,性向是很私人的領域,每個人都有選擇的餘地。但是一旦國家公權力一旦介入,意味着性向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標籤,你能想像有一天,你的身份證上寫'性向:同性'或者'性向:異性'麼?很荒謬的,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嘛,這不現實。同性戀真的是個問題麼?還是像古人所認為的,根本就是白菜蘿蔔的喜好?你覺得一個政府會為你吃白菜還是蘿蔔立法?嘖。"

  "您身為一個同性戀者卻反對為同性戀立法,您不覺得很矛盾麼?"

  顧東林點頭:"是啊,我挺反對專門為同性戀立法。因為我覺得這個屬性對於一個人來說,不重要。我聽說過以出身、教育背景、職業、財富等等來給人分三六九等,但是也沒聽說過以此來立法,法律都是爭對行為的,對事不對人吧。但是為什麼現在會把性向這個屬性抬得這樣高?還抬到法律的高度?不論什麼人,只要性向是同性,就否決了他擁有德行的可能,否決了他幸福的可能,否決了他作為公民的權力,這實在很奇怪的。它只是一個很隱私的、關於喜好的屬性而已啊,而且還經常處於不定狀態。即使是出身、財富、社會地位這樣的硬指標,都沒能達到這個'一判定高下'的程度,從這個意義上,出櫃堪比高考落馬啊。但高考落馬尚且有別的活路,性向一曝光那就全死了,可是我真的不明白,沒有人給我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事實上所有反同的證據,往下看那個論證邏輯,都是很荒謬的,很難成立。就像我最開始說的那樣,到最後還是得歸為--他們跟你選擇了不一樣的生活方式,你看不慣,你不喜歡。但是你不喜歡,就一定是你對他們錯?你不喜歡,你就容不得他們好好生活?你活一輩子,活到頭,你都沒整明白這世上有很多很多人,每個人的活法都不一樣;你都那麼大了,你都不知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還不知道這世界已經被解放了,承認不論什麼顏色什麼大小什麼德性的鳥都自由平等了,你還天真得以為都得照你的標準去活,我想冒昧問一句,你誰?你活得有那麼好麼?你把婚姻經營成什麼樣以至於有權力對別人的家事親事指手畫腳?你太天真了啊!這樣的心態要不得啊!你要學不會寬容,得有多少事情看不過去啊。過去皇帝都不置喙的事情,現在國家都認為不是件事的事情,你每天惦唸著,回頭又喊自由平等,說得難聽一點,真真是一副做了□又立牌坊的嘴臉啊!你這顆心和屠滅猶太人的法西斯穿越時空緊緊聯繫在了一起啊--法西斯也覺得他挺有道理的,畢竟民族放在那兒是個硬指標,你這個性向又算怎麼回事啊?我從歷史風俗習慣生物學人類學上找源流真心找不到,你們不能給我個理由,我真的完全不能理解啊!"

  顧東林罵起人來是悠揚容與,山水雍容,一口氣下來不帶喘的,即使段榕就坐他身邊,那也理直氣壯得不行啊,完全不覺得做個基佬有什麼丟人。之前在場的所有人基本上都已經被洗了一遍腦,洗到這裡簡直要給他這嚴密的邏輯跪了,掌聲不停的,愣是把個新聞發佈會搞成"同性戀問題高端研討會"。

  "所以說,我並不是覺得,同性戀就不應該享有權力,而是說,我們已經在法律規定的其他身份上得到權力,不需要再單獨列出一份權力專門屬於同性戀者。先不說同性戀者到底是什麼,你覺得性向是同性的人就不是公民了麼?一定不是啊,我在國外出了事就找大使館,因為我是中國公民;我在職位上能得到五險一金,因為我是勞動者;我去購物能維持自己的正當權益不怕上當,因為我是消費者;我在公路上也不怕別人因為我先生是男人就撞死我,因為我同時也是機動車駕駛員。國家每年收我三四萬的稅,我從今年突然發覺喜歡上一個男人了,國家也沒把我拎牢裡說不要我了呀。就算是婚姻關係,也不需要單獨立法,把婚姻法改動幾個字就行了嘛,何必弄得那麼麻煩,愛跟男的結婚結婚,愛跟女的結婚結婚,無所謂嘛。即使是現在,兩個人按照婚姻法訂立契約公正,法理上也是行得通的。我覺得政府還是跟我想的一樣的--儒家社會,性向它就不是個事兒。你們在這裡討論來討論去,討論再多也沒用,有太多問題比它重要,不,它本身也不重要。"

  基本上說完天也晚了,顧東林一看錶,十點,困了,眼皮一耷拉。段榕乘他開高端研討會已經把後續安排好,訂了好幾張桌請娛記們吃飯,讓公關專家打入內部,這時候就顯得氣定神閒了起來。站起來簡短道個歉,然後希望不要注意同性戀身份繼續關注音樂,最後忍忍忍不住,很得瑟地表達了一下對"我先生"五體投地的感謝與敬愛,趕緊散場回家洗洗睡。回頭還很賢慧地順手就把手套圍巾給他戴好,牽走了,又消滅了不少相機內存,博得了不少真誠的祝福聲,這樣子哪像一個剛黑出翔來的罪人!儼然是頭頂輝光腳踩祥雲的國民CP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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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的是用繩命在扞衛攪基正當性好麼!

  ☆、92、浪子回頭金不換

  有很多人追了出來,兩個人放棄了搭電梯,直接閃進安全通道里。段榕這方面經驗豐富,拉著他往上跑,跑到水泥封地活像殺人拋屍地才鬆下手,扶着牆壁解圍巾手套。顧東林臉孔紅紅氣喘吁吁的,忙着搧風,還不懷好意地朝他笑笑。段榕自然是心情沉重,也不說話,到後來人都差不多散光了才回去開那輛啞光的車。顧東林也不知道這種雖然啞光了但依舊是變形金剛的車到底哪兒不扎眼,總之段榕坐上去開了一段路,就停在街角,不動了。

  他問,你真要跟我回去麼?

  顧東林一困就不太有興趣陪他鬧,當做沒聽見,在車座上翻了個身繼續睡。段榕停着車,不知沉默了多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下他的頭髮,縮了回去。

  段榕最後還是把他帶回了家。

  一下車顧東林就沒事人一樣蹦起來開門落鎖掛衣服換拖鞋,走到二樓洗完澡沒尋着人,張望了一下,在玄關那發呆呢,燈也不開。顧東林嘆了口氣,走過去戳他一下,"你這日子是過不過了?天塌下來不還得照樣過麼。"

  段榕眼圈紅紅的,說你呢,你……你跟不跟我過?

  "你想不想跟我過呢?"顧東林歪着頭問,"你想麼?"

  段榕咬着嘴唇,點點頭,"但是……"

  顧東林懶洋洋的:"那就沒但是了啊。你不是老想著跟我出櫃麼,我今天可是當着全中國人的面跟你出櫃了,你不滿意?--是直播的麼?效果怎麼樣?"

  段榕低着頭低吼:"可是我不想這樣子的!我不想你這時候……跟我綁在一起!"

  顧東林哦了一聲:"你凶我。"

  段榕想伸手抱他,又古怪地放了回去:"你……你是我的寶貝,我想給你最好的,可是現在我只能給你恥辱了……我一點都不想讓別人說你什麼,現在我呆在你身邊還會把你也弄髒……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疼,自己都捨不得說上一句,現在卻因為我的緣故……你覺得我會好受麼!"

  顧東林角色還沒轉換出來,一撐進門口的多寶格:"很好,這種想法很好!很值得表揚!"

  段榕羞憤難當,惡狠狠地看著他。

  顧東林笑了,主動抱了他一下:"可是你也是我的寶貝呀!"

  段榕傻愣愣了,過了老久才聽著頻率漸齊的、兩人的心跳,彆扭地把臉埋他肩窩裡。

  "想法很好,但是還應該修正。既然想在一起,為什麼還要說分手這種話?這可是基底,越過這條底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明白麼?而且潑黑了那就潑黑了,躲着我也只是很消極的想法,應該去想想怎麼為我們洗白,這才是真正的保護不是麼?有名才有分的,段榕。一個人生活,這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兩個人在一起,很難很難的……可是你連一個名正言順彰明昭著都不肯給我,這是你的保護麼?我本來就很可憐了,小受好不好!你的保護又這麼沒有勇氣了,這麼懦弱,你讓我怎麼辦呢?你不但懦弱,簡直還很懶惰。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卻不去爭取,太糟糕了啊。"

  段榕今晚上可老實了,說是啊,你為什麼還要我呢?

  顧東林讓他換上拖鞋,洗洗睡,"你身體健康麼?健康。你存摺少了一個子沒有?沒有。你的手還在才華還在,鋼琴擺在那兒呢,你創作的本能枯竭了麼?沒有。你跟昨天比,你少了什麼?"

  段榕很難過地看了他一眼:"名譽。"

  顧東林笑了,呵呵兩聲。

  "太扯了,別說名譽,德性也好,節操也好,你在我眼裡有那種東西麼?"他微微抬高了下巴,"算是一個遲來的教訓吧。我告訴你的,現在都應驗了吧。你以前也許只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改頭換面,現在你真正知道了麼?以後即使我不在了,做一個正直的人也很重要啊。"

  段榕猛地抬頭,深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惶:"不要分開……"卻說得細若蚊蚋。

  然後又訥訥而機械地說,是,我配不上你的,你找到一個更好的人,你們若是在一起,我……我會祝福你們的。

  顧東林嘖了一聲,"你覺得你不夠好麼?你覺得什麼是好呢?正直的人就夠好的麼?北島寫過一句話,'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這大概是現在很通行的看法,因為太多人行善而不能,與其說做不到,不如說是善行超出能力範圍,雖然偉大,卻缺失了'好'的另一個重要標準--強大。'好'這個評述性用詞最初出現的時候,跟成就、成功、高貴、財富、地位,全都是同義詞--它只用來形容一種人:貴族。甚至它同征服、自私都聯繫在一起,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權力去自私,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權力去侵略,只有一種人才在社會中被允許這樣:那就是王。王被允許自私是因為他用自私得到的去行善。的確,到現在,'好'這個詞已經嬗變得不成模樣,但是你說這世上很多好人,那其實是在說他們沒有做錯事。但他們也沒有那個機會做錯事,如果他們有能力,恐怕大多數會去打破底線。真正能相信善有善報的人有幾個?又因為超出能力範圍去行善,而被社會認為是善道不舉的象徵,成為犧牲自我的悲慘標竿。但是段榕,你今天艷情史爆個光能引來這麼多非議,不正是因為你很強大麼?你若是從此能把心思放點在正道上,你甩那些個滿口仁義道德好幾條街的!更能完成那些正直卻條件不夠的人的心願!"

  這次換段榕受寵若驚:"……我全聽你的。"

  "你聽你自己的!"

  段榕哦,我聽我自己的。

  然後訥訥地歪着樓梯站了一會兒,很真誠地問他:"我能抱你一下麼?"

  顧東林又主動抱了抱他,用很依戀的姿勢。

  "謝謝你,其實……其實不值得的。"段榕在他耳邊輕輕說。

  顧東林一本正經答得標準:"不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段榕嗯了一聲,搖搖頭:"我沒有想過。"

  "如果我不能給你尊嚴,不能給你安全,不能給你歸宿,不能給你保護,不能給你溫暖,不能給你依靠,不能給你體貼,不能給你敬重,不能給你眷戀,不能給你幸福,你為什麼要跟我在一起,嗯?"顧東林說一句,就啄一下他的側臉,雙手則一寸一寸隔着毛衣捏他的手臂,終於落到五指上,十指相交,"段榕,你以為……你真的沒有給我過這些麼?我可以不要你的榮耀的。因為你已經給我,很多很多了……"

  段榕狠狠地勒緊了他,卻用與肢體語言截然相反的吻溫柔以待。

  "你想給我更多麼……"顧東林呢喃。

  "想……"

  "那麼我希望有一天,當我告訴別人我先生是段榕,他們會因為你的正直和強大,而對我羡慕嫉妒恨。"

  那天晚上雖然段榕還是很難很低落,但是基本上已經回覆了大半的元氣,顧東林還在他懷裡擠了一整夜,一點都不嫌棄他的,只是他自己覺得自己噁心。第二天顧東林去學校,囑咐他送完回來就不要去公司,段榕就破天荒主動做起家務來,結果這一整理東西就發現了顧東林的……情書。

  情書啊……纏綿悱惻的,多好。

  可惜,不是寫給他的。

  ☆、93、顧哲出櫃後的一天

  顧東林其時正沒事人一樣去學校。一下車,無視各種各樣長槍短炮,進了辦公樓乘上電梯。一路上遇到不少同事,顧面色不變,同事神態各異。

  一個偽裝成學生的資優娛記是這樣描述之後發生的種種詭異事情的。

  CHARPTER.1

  電梯轎廂裡資格最老的是隔壁外交系的大佬,夾着舊文件夾咳嗽兩聲起了個頭:"你昨天這個發言……犯了不少大忌啊。"

  娛記表示很激動,照下顧東林虛心聆聽知錯就改的側臉。

  "太不專業了,說話那麼隨意,今年院裡已經因為議政被禁言了兩個,你想做第三個?"

  顧東林忙稱不敢:"怎麼會?我這點口才,怎麼比得上X?教授與X?教授。比不上比不上。"

  大佬垂着鬆弛的嘴角搖頭,"以後外交部再派人來進修,你過來一起聽。我們學校出去的人,開個記者招待會差點開成鐵?道?部,什麼不論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顧東林笑着笑着嘴巴一斜:"我不至於吧!我沒有呀!我可是擺事實講道理的!外交部那批人……我比他們好多了!他們是真的什麼都不會!來聽個課就知道埋頭記筆記,真的是什麼都記好麼?!我比他們強多啦!"

  大佬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表示在我眼裡你和他們一樣弱。

  回合1:娛記表示雖然內部批評了一下,但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CHARPTER.2

  院裡的雷母娘娘橫眉冷對:"昨天講了兩個多小時?你怎麼回事!出去講課不知道打報告!"

  顧東林腦袋一縮:"沒呀!我這是開新聞發佈會!"

  電梯間裡的人紛紛噓聲,表示你睜着眼睛說瞎話。

  雷母娘娘痛心疾首:"記住,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錢!沒錢跟人家囉利八嗦上什麼倫理學史!你白幹兩個小時,你就以為他們就能聽懂開竅了?他們還覺得你坑他們呢!開玩笑!"說著抹一把辛酸淚,"我們院本來就窮得要死呀,跟對面法院商院都不一樣!人家底下停車位天天滿得要溢,我們只能租停車位給人家,來報銷你們的飛機票!你們這些小的還不知道過日子,一點生計都不謀,以後上天橋跪着討飯去!"

  冷不丁有人出聲:"他先生挺有錢……"

  轎廂裡的大佬們瞬間醍醐灌頂,紛紛神色複雜地拍了拍他的肩:"還是年輕人眼光長遠……"

  回合2:娛記表示雖然提到了段榕,但是……依舊有哪裡不太對?

  CHARPTER 3

  走到八樓,嚴潤魚和孫涵都等着他呢,紛紛表示出櫃快樂請吃一頓,結果還沒定下吃什麼,隔壁辦公室的自?由主義者就憤恨地走出來剜了他一眼:"太下?流了!竟然靠出櫃來炒作你們施派,把不論什麼人都划進我們自?由派的領域,然後統統一棍子打死,你夠狠!現在你火了,甘洋都站出來替你說話了,你就是瞅着他要來學校開研討會想爭取接待名額吧!所以才這麼急着利用你那可憐老公炒作吧!哼,一個家裡養蝦的去宣揚精英論,笑死人了!"說完懷着滿腔的憤懣去接水,"居然用這麼卑鄙的方法來進行主義之爭!你已經成為所有自?由派的公敵!保守派都不會放過你這樣的敗類!你們施派全都是一群反?動派!"

  嚴潤魚和孫龍斜眼:"你看,碰到一樣是搞這行的,你就被看透了。"

  "一般人沒有經過專門的思維訓練是看不透的。"

  孫涵不服氣:"就你們能!大家也都是在一個講客觀講邏輯的世界里長大的!大家都學數學!大家都還看推理小說!我還能用SPSS解釋客觀世界!"

  顧東林淡定,"這個你所謂的客觀邏輯世界,基礎是因果律之上的自然科學,自然科學用到知性理性就夠了,只能達到understanding的層面,哪裡能理解理智理性,我掌握的可是knowledge。自然科學教出來的人只能理解因果律,而因果律只是八種邏輯的其中一種,我玩其他七種凡愚都傻?逼了。"顧東林仰天大笑,"嗯……哲學和神學長久以來為誰做女皇誰做侍女爭了大半個歷史,最後被科學這個灶間裡的女僕給打敗了,真是要命!"顧東林斜他一眼,"至於數學這種所謂科學女皇的騎士……哼哼,還SPSS……"

  孫涵被鄙視得渣渣都不剩下。

  回合3:娛記表示,雖然聽到了什麼炒作的真相但是……依舊有哪裡不太對?

  CHARPTER 4

  顧東林進辦公室不久,被一個電話拎去校長室,進門的時候看到謝源恰恰推門出來,朝他微微一笑。

  "沒事了。"他說,"我剛進去喝了杯早茶。"

  顧東林感激不盡。

  "也不是這樣的……"謝源搖搖頭,"如果因為這種緣故炒掉你,第一會加劇話題衝突;第二對學校也是一個損失。"

  "那有意見的家長……"

  謝源淡定:"孩子們都在逆反期。"然後更淡定地說,"其實我覺得,如果我們的學校裡會有因為老師的性向而產生歧視的孩子……那說明我們的教育也實在太失敗了。勸退也罷,不配來這裡接受高等教育。"

  說完吹吹是指甲縫裡:"一些照片我讓人給封了。"

  "關鍵詞啊?"

  謝源嘆氣:"沒辦法啊。過段時間再給解禁吧。"

  顧東林嘆氣,"廣電專門在事前設定關鍵詞封殺,實在不體面,放在明面上,民眾老覺得國際對於網絡的監管過於專?制;難道我們就不能學學美國佬那樣建數據處理庫,事後偷偷篩選一番,確定IP直接上門抓麼?他們最近好像又在佛羅里達建了個新的,據說大得要死,指令週期也……嘖嘖。"

  謝源惆悵忘窗外:"人家四十人一個警?察,我們有這個人手?兩百人給你一個都湊不齊,成天招協?警。"

  顧東林同惆悵:"所以我們到底為什麼被稱為警?察國家?"

  謝源搖頭:"不知道啊!"

  兩人惆悵了一會兒,謝源說你這件事,微博搜索第一,大概今天晚上就會被抄上小紙條遞給老總了。

  "不上新聞聯播,都不算大事。"

  謝源哈哈大笑,優哉游哉插着褲兜晃蕩走了,留顧東林一人面對團團轉的校長,順便再次委婉提出合約上所說的給年輕教師分房子的事情,並委婉地提醒民?怨很大。校長大人立馬被戳中了死穴,嗷嗷直叫。顧東林喝完茶,又優哉游哉沒事人一樣晃蕩出來了。

  回合4:娛記表示感覺內幕很大,但依舊沒有一個戳中重點。

  CHARPTER 5

  顧東林抱著幾本書去上課。小班,都是上學期一手帶出來的,漸漸有點往靠譜的道上拐。一進教室,就看到黑板上畫了幅很溫馨的漫畫,主人公是兩個男男的標誌……顯眼又詭異。

  底下小孩子見他進來還往他頭上噴點碎花,一起站起來喊老師新婚快樂。

  顧東林看了看無名指上的戒指,嚴肅地點點頭:"好。非常感謝。作為回報,今天不講新課,我們期末複習。"

  小孩山呼萬歲,還想要喜糖吃。

  顧東林一推眼鏡:"喜糖還是學分績?"

  小孩集體蔫吧。

  顧東林轉身把黑板擦乾淨,淡定上課。

  臨近下課,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想我得從自身心理出發,來告訴你們我為什麼可以接受一段同性婚姻。"

  小孩洗耳恭聽。

  "俄狄浦斯王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但是俄狄浦斯王這個人物代表着哪種人,你們可有想過?"

  小孩一聲不吭,料定前方高能。

  "俄狄浦斯王可以猜透斯芬克斯之謎,其實是個很大的線索。斯芬克斯之謎問,一種動物早晨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走路,腿最多時最無能,這是什麼動物?所有人都沒有猜對,只有俄狄浦斯王猜對了,為什麼?不許笑,不要覺得這個謎語很簡單。"

  顧東林撐着講台嚴肅地一推眼鏡:"因為斯芬克斯之謎問的是不同時間段內,人的表象,而一般人是很難從不同的表象中抽象出實質真理來。只有思維受訓的人才有可能做到,很顯然,俄狄浦斯是個哲人王。所以亂?倫就可以講通了:在哲人王的眼裡,沒有這個女人與那個女人之分,不論妍媸老少,她們全都是女人,所以每個女人都可以結婚生孩子的。所以,就造成了偉大的悲劇,因為這與凡俗的風俗不兼容。最後俄狄浦斯王戳瞎雙眼,背井離鄉,就是哲人王選擇遠離俗世、走出洞?穴的象徵。"

  小孩哦哦哦拍桌板:"對老師來說男人女人都是人所以都一樣麼!"

  顧東林點頭:"這個是考試?題之一。"

  全場低頭嘩嘩趕緊記。記完問:"那老師會選擇戳瞎雙眼尊重風俗麼?"

  "不,"顧東林搖頭,"現在的風俗太墮落,不值得尊重。"

  回合5:娛記表示她聽了一節課實在已經困得無以復加,不打算再試圖理解哲人王了……她從此相信哲人王是真誠的,這世界的某個角落的確存在着一批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認為,同性戀不算是個事兒……

  晚上顧東林回家,段榕爸媽也在,顯然是來照料成了破鞋的出嫁閨女,生怕姑爺走那姓謝的道。吃完一頓飯後,家長又與姑爺促膝長談,姑爺表示你們放心吧,破鞋破衣服換雞蛋,浪子回頭金不換。家長放下石頭含笑而歸。

  段榕忍忍忍不住:"我今天做家務的時候不小心把你的東西也理了遍。"

  顧東林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家裡跟遭了賊一樣。"

  段榕點頭:"我只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顧東林抱抱他。最近他很注意時不時表達感情,雖然感情不怎麼激烈。

  段榕回頭把一箱子的信搬出來:"你……這都是你寫給她的?你沒給我寫過。"然後咬着嘴唇低頭:"你昨天跟我說的情話,我很感動……可是今天看了看,好像本來都是講給她的……"說到這裡簡直苦逼得不能自已,"那你就沒有想要對我單獨說的話?"

  顧哲愣了愣,略有穿幫了的窘迫,然後盤腿坐在地上拆開一封,唸起來:"榕兒卿卿……"

  段榕站起來伸手抽掉信:"有你這樣子的麼!有你這樣子的麼!循環利用啊!"

  顧哲坦然地把手插進他腿?縫中,環抱一條大?腿:"這個,我要跟你講一個故事,叫俄狄浦斯王……"說著給他重新上了一課,然後說,"所以呢,如此推論下去,哲人王的心中,男人女人也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是伴侶,soul mate!"說著拍拍他大?腿,"懂吧!我這不是寫給我前女友的,你要是這樣想你這成天睡不着,是不是,我這是寫給我的妻子的。我妻子現在是你嘛,這些都是寫給你的!全都是!送給你送給你!"

  段榕踹開他:"滾!我是你先生!"

  顧哲撲上去抱大?腿:"誒誒!這也不能怪我!我當初要追她嘛,你又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嘛,一口氣全包了……唉唉不要走!我給你寫過的!就是你得獎回來那天!結果我還沒交給你你就把我強?奸掉了!強?奸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我一氣之下拿那紙包了點飯菜喂謝源家的狗去了!"

  段榕依舊醋得要死要活:"那照你說我以前也不是跟人上床,那是在跟你上床。"

  顧哲一下子被他問住了,顧自在那邊百思不得其解,最後被段榕拖上床當抱枕睡了一整夜,從此以後盯他盯得更嚴,反正也不上班了,小尾巴似的成天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他屁?股後面,他走到哪兒人跟到哪兒,一副"你一定馬上就要拋棄我了是不是是不是"的怨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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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感謝炸地雷君們~林霧、游吟、燕燕于飛、秦麓瑾瑜、3970925、樹葉、lumo~小亡非常感謝~

  今天更晚了,因為小亡開新坑了~各種求支持嗯謝謝~入口請戳圖~

  ☆、94、晴天一霹靂

  過了三五天,顧東林也發覺出他的古怪來。

  事實上顧東林這人,運氣一向不錯,總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即使是感情,也一直一帆順途。從前說起來追中宮娘娘追得苦,情書好幾年不斷的,其實也並不是這樣,女孩子畢竟嬌矜,即使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也必定使點小手段勾引着讓男人主動,所以到頭來還是寶貝一樣寵着他,寵着他的年輕氣盛,寵着他的凡事不經心。到後來人漸漸長大懂得上道了,又丟掉了曾經的浪漫,明明知道兩個人的未來才是基底,但大概看地盤沉穩,大可以像黃土地一樣踩踩實對待,成天站在地上抬頭望天,那副德行讓女人覺得忍無可忍。

  結果她這還沒忍完,就有個段榕接過中宮徽號繼續奮戰在第一線。事實上段榕雖說不靠譜了點,一路上起過貳意起過三心甚至還想過揭竿造反,但這點鬧騰甚至還沒來得及傳達給高高在上的他知道,就自動偃旗息鼓,留給他的是一對對莫名其妙的問號。說到底,這一個待他畢竟也是全心全意,又一路被圈養馴化,自從確定下關係爪牙全無,蜜裡調油的奉承話也都留着送去給別人家的太太去,對他說的情話也更像是立誓,摻不得半點假。

  有一次兩人一起去劇組看韓譽,山高路遠,到的時候已經是大中午,剛趕上發盒飯,多也沒有,一人一盒。兩個人就坐在山頂破廟外頭的長條木凳上作對食。顧東林餓得慌,扒到一半抬起頭,段榕還沒動過筷。他問你怎麼不吃啊,段榕搖搖頭,悠閒看風景。待到顧東林吃完一整盒,他又揀了大半盒別到他盒裡。顧東林這才知道他不吃不是因為不餓,而是因為不敢,他是怕自己吃不夠。

  所以他可以對他的豪宅名車毫不動心,但是沒有辦法對這種"我雖然只有這麼多想想還是分你一半吧"不動心。

  如此寵溺,他也得來全不費功夫,又只能歸功於運氣太好。

  運氣很好的顧哲一直安之若素,但現在他開始覺得這並不怎樣好,萬事都該有個度。段榕以前就有點怎麼說,五迷三道的,讓他很有點壓力,適應了很久才習慣了有個男人非得在你身邊照顧你寵着你,把你當瓷器輕拿輕放,把你當毯子非摟着睡覺。自從出了那件事後,段榕放了長假在家療傷,沒事就洗個碗拖個地,特別老實,天天圍着他打轉,抬眼一望那雙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還憑空增加了點怯生生的風情,讓顧東林很有點吃不消,總覺得這該是那種胖乎乎、渾身的毛炸成一團小球球的狐狸犬才該有的含情脈脈。但是他這種想法還沒有表現到臉上,對面那人高馬大的博美就低着頭縮到門板後頭,一臉我知道你討厭我的灰心喪氣。

  "其實我跟他處對象,一開始總覺得他這個人很傲,傲得跟花孔雀似的,見人就開屏,開屏完了勾引完了就走,明擺着是覺得別人配不上自個。但是一深交才覺得他其實挺沒有安全感的。"顧東林惆悵地托着茶盞,搖了搖頭,"像小雅懷孕那事,他要是肯問我一問,其實是什麼事都沒有的。他怎麼就不問呢?"

  "這個自然不能問,要體察,這是處對象的全部快感之所在。你跟去菜市場賣菜似的,一五一十倒豆子,你處什麼對象啊?至親至疏夫妻,懂不懂?有些事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謝源一本正經,"他要的是他問你答麼?必然不是啊!他要的是即使他不開口問,你也能憑空描摹他那複雜多變的臉色,然後自動回顧自己最近的表現,最後審慎地解釋,最好認個錯,懂不懂?他要求你時刻準備着,瞭解他那顆敏感柔軟父愛如山的小心臟,懂不懂?"

  顧東林表示哦,表態啊……

  "我一看你就不懂。不過也沒關係,你要是太懂了,對他瞭如指掌,那都把人都給寵壞了。基本上這種雙魚座,只要給點甜頭,就能繼續小清新地活着,彈彈鋼琴傷春悲秋,一個人享受着這種'問題死也不說出口,哪怕答案千奇百怪牛頭不對馬嘴'的遊戲中享受着忽上忽下雲霄飛車般的快感。"

  裡頭小少年洗完澡出來,穿著件很清涼的體恤衫,□着底下的大長腿,一屁股緊挨着謝源坐下,顧東林看得心驚肉跳--這一米八幾的個頭、一百五六十斤的骨肉相連,就這麼直直貼著下去,他那消瘦的師兄半邊身子都他媽被刨掉了好麼!真的被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好麼!還要苦命地接過毛巾給他擦頭,擦什麼腦袋啊手都撩不到!

  顧東林被小少年的戒備眼刀飛了好幾個窟窿,收回目光,"我總覺得他這忽上忽下得變態了不可,嘖,你都不知道,他現在成天在家裡拍《贖罪》。我跟他說放著放著我來,他就臉色雪白的,還成天要在浴室裡窩個大半個鐘頭洗JJ。等這風頭過去我非得讓他回公司不可。"

  "這不是挺好?愛乾淨。"謝源對於喜聞樂見的閨房秘聞斷章取義。

  顧東林理直氣壯:"我手酸!"

  謝源瞭然,好不容易把自己半邊身子從陸銘屁股底下拉扯出來,陸銘又不滿意地往他身邊挪挪,把沙發搞得嘰裡咕嚕直想,非得緊緊偎着,皮膚與皮膚之間的咬合度必須達到ISO9001國際認證的真空標準為止,還一本正經地偷偷跟他說:"哥哥,我也JJ癢,你給我撓撓?"

  謝源一邊真空一邊無視小流氓,繼續剛才的話題,"本來嘛,極度自傲跟幾度自卑都是一碼事,這也是個契機誘發了他的消極情緒。他家裡不是還有個很牛逼哄哄的大哥麼?"

  "是啊。"

  謝源嚴肅:"王儲的弟弟就容易犯這種毛病。我還估計,像他這種家庭出生的少爺,一週歲之前都是保姆帶著的。保姆最容易偷懶,哭了不給喝奶,叫了不給換尿布,或者慢個一兩拍,直接導致他發育期前潛意識裡深深根植着世界不圍着我轉的不安全感。以後再怎麼補救,沒用。你就受着。你也別不讓他幹家務,你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狀態?你攔着他這個舉動像誰你知道麼?"

  謝源把茶几上的本子捧過來,隨便調出一篇文檔,深情並茂地朗誦道:"祥林嫂,你放著吧,我來放;祥林嫂,你放著吧,我來拿;祥林嫂,你放著吧!--你就這樣,四嬸。你太愚蠢,也太殘忍。"

  顧東林恍然大悟,回家打開了家務的門禁,在傳授家務的過程中達成了家庭互動,然後慢慢抽身做了甩手掌櫃,打電話讓主宅的保姆們都不用來了,四層樓加個小閣樓全丟給段榕一個人,每天回家都看見博美累成了死狗,打碎的盤子也越來越少了--也有可能是都被處理掉看不出門道。

  如是過了十天半個月,顧東林考試也考完了,網絡上也有了新的話題,顧東林就慫恿着段榕出門上班去。段榕搖頭:"我不要去。他們都……都會那樣看我。"

  顧東林開導他:"你可是大老闆。"

  段榕豎起耳朵:"寶貝,你陪我一起去好麼?"

  顧東林嘖了一聲:"寶貝,該斷奶了。"

  段榕就不想去了,寧願在家談些愛而不得的曲子傳回給Matthew,弄得Matthew老以為他們要離婚。

  顧東林真是拿他沒轍了:"那寶貝,要不這樣吧,我們把你在圈子裡的朋友都請到家裡開個PARTY怎麼樣?我們一起招待他們,好不好?"

  段榕這回滿意了,親了親他的鼻尖,回頭敲定了個時間,與Matthew一起籌備起來。那天正是顧東林考完最後一門,約好下午四點來接他回家,顧東林批了點捲子就火冒三丈不想幹了,開了機默默刷微博等四點。現在他可很紅的,連在網絡上插科打諢也不敢了,成天很嚴肅地在上頭寫些誰都看不懂的話,糊弄廣大看熱鬧的網民,段榕還讓他開個小號。其實他也沒那麼多閒工夫,更多時間也就瀏覽瀏覽幾個關注的人,發覺最近中宮娘娘非常淡定,從前那種隔五分鐘鎮抽一下的病症痊癒了,甚至他那麼大事,她更是連一句冷嘲熱諷都沒有,很可疑,私信一條,無果。

  這時候一個老朋友給他掛了電話,聊着最近他出櫃那事,聊着聊着不自主就聊到了中宮,說她現在好象辭職了。兩個人在一起十年就這個不好,朋友圈全重疊的,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顧東林有些奇怪,問好端端地辭什麼職,朋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顧東林給中宮掛了個電話,居然停機,想想不對,剛好段榕派來的司機到了,就讓他先拐去中宮家裡看看。敲門沒人應,報紙塞得信箱都快爆炸了。

  剛好隔壁給兒子帶孩子那阿婆啃着甘蔗出來,見到他,喲了聲:"老小子,好久沒來了啊!和人家大閨女掰了?"

  顧東林一邊打招呼一邊心想,老太太,您真是一針見血。

  結果老太太嘖嘖兩聲,臉孔一翻:"你們現在這些小夥子,啊,把一好端端地大姑娘害成這樣!都是爹生娘養的,有沒有點良心!"

  顧東林心裡一寒:"她怎麼了?"

  "要不怎麼說你們男人,沒良心!"那老太太抱著孩子敦了敦,白他一眼,湊近他又低又沉地說,"跟你說了吧!半個月前,那大閨女挺着個大肚子,吞了安眠藥了!現在大概還在醫院裡帶著呢!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照顧……說老實話,她那娃是你的麼?"

  ☆、95、賤人就是矯情

  顧東林在病房外透過那一小片玻璃窗,看到躺在床上了無生氣的中宮的時候,很難說清楚那是怎麼一種感情。她跟了他十年,他一直覺得她還會跟自己過完下一個十年,下下一個十年,即使理智上很明白,大家已經結束了,但是,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她與自己無關。他們相攜走過最好的歲月,因為給予互相太多而一輩子做不成敵人,也因為互相傷害而一輩子做不成朋友,如果有什麼詞可以形容也許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無名無分,偶然再遇到的時候,會感覺時光倒流,她在他眼裡依舊是家人。

  顧東林推門進去,姑娘躺在床上微微睜開眼,然後別過頭去。他坐在她床邊給她剜了個獼猴桃。姑娘眼角的眼淚落在雪白的枕上。

  "怎麼就想不開了,什麼事情鬧得都不想活了?"

  姑娘轉過身去。

  "孩子還好麼?"顧東林把她掰過來,"預產期在什麼時候?"

  姑娘說你走吧,別理睬我了,我就一賤人,我自己矯情着呢。

  顧東林沒說話。

  姑娘頓了頓說,從前你不總成天鼓搗人活着為什麼麼?我每次一問你,你就很認真地反問我:那你怎麼不去死呢?我前幾天又問了自己一次,突然覺得挺有道理的,而且答案好像也不止一個。

  顧東林苦笑:"怎麼怨我。那個回答很標準,而且比較容易……這是遇上賤人了?聽說不是年輕有才,又對你挺好的麼?"

  中宮整張臉都白晃晃的,下巴尖得能去犁地,就一雙眼眶紅得要命,木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總裁遇上棉花糖那才甜呢。總裁遇上白骨精,都是虐上加虐。"

  顧東林沉默。

  說來也是個平淡無奇的故事:天之驕子與優質大齡未婚女青年,纏綿時山盟海誓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到頭來卻發現原來是做了第三者插足。高門甲族,離婚是等不來的,除了一段沒有結果的姻緣和留下個孽種,要名分沒名分要愛情,似乎也就成了個笑話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個說不準的十幾二十年後,孽種成就一段復仇亦或尋親的傳奇,噴灑滿地親兄妹亂倫的狗血。而這也未免太飄渺了一點,姑娘是要臉的人。她若是不要臉,沒有心,大概還能接受少奶奶的照顧,可她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偏偏沒學會去要一份有缺口的愛情。缺口是補不上的,不拿那枚對了的楔,就時時刻刻空在哪裡。

  "你當初怎麼就信這種人呢?姐姐,信男人不如信鬼不是你自己成天掛在嘴上的?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幅鬼樣子了呢。"顧東林理了理她的長髮,"為這種人不值。總會有更好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活該?放著你這樣的不要,去找個這麼不靠譜的。"姑娘哭着笑。

  顧東林沒有回答。

  姑娘說我是輕賤,但是顧東林,我心甘情願的。我跟你分是因為我不愛你了,我跟他好也是因為我愛他了,我不圖他什麼,但是他跟你一樣騙了我。不過他裝得比你像多了。姑娘抓着床單,"他樂意裝得這世上沒我就成不了,所以我也願意沒他也成不了。你們男人都一個德性,但是我不一樣,我說我會死我就真的會死!"

  說得咬牙切齒,披頭散髮,好一個癲狂的情痴,引得隔壁的幾個孕婦都紛紛偷窺着這一床。顧東林臉一紅,頭皮一炸,趕緊握住她的手摁住人:"姐姐,你冷靜啊!動了胎氣!這事兒你跟我說沒用,那蠻子什麼時候過來?或者我把他拎過來,啊?他做事總得負責任吧!他怎麼說啊?"

  女人嚎啕大哭,哭軟在他懷裡,好一陣才渾身汗濕地睡過去。顧東林期間掐掉了好幾個段榕的電話,這時候問了問主治醫生,情況並不好。這麼大肚子了,生都快生了,精神這樣不穩定,還沒有個人陪着,實在不像話。還意有所指地鄙視着他,認為年紀都這麼大了還像個高中生,也忒不是爺們了。

  顧東林握了會兒手機,把金屬都握熱了,給段榕打了個電話。接起來那邊很熱鬧的,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段榕就問他,回來麼?

  顧東林說今晚上可能回不來了,朋友出了點大事,在醫院裡陪着。段榕很平靜地嗯了一聲,掛了,他都來不及囑咐一句你別多想。想了想,還是把事情都碼好發了條短信。陪到第二天謝源也過來探望了一下,看著中宮娘娘簡直要嚎啕大哭一番,連說當年要不是顧東林這廝擋路,師妹,我早娶你了。師妹你可是師兄的女神啊!說著被小少年開門衝進來的小少年撞了一下腰,立刻改了口風:"哪個不要臉的蠻子,說,師兄做了他。"

  中宮到底還是忌憚他真要做,沒說。顧東林也不曉得,不過他知道謝源不會真去做。他比起一般太子黨來實在是太低調,深知動用關係這個東西,做一次欠一回債,不到非同小可從來不引火上身,也從頭武裝好自己不給下頭人有機可乘。更何況,像這種家室,恐怕謝源做了,中宮也不會開心到哪裡去。她要的不是個傾家蕩產臨死都恨着她的人,如果可以,她寧可豁達到讓這人從哪來回哪去。可是她做不到,那也只能無聲地望着這個師兄,苦不堪言地同時下賤地望他不要插手。

  謝源和陸銘自動來調班,顧東林就回了家,結果段榕不在家,開完PARTY的髒亂還沒收拾乾淨,就幾個保姆勤勤懇懇在幹活。顧東林她們段榕去哪兒了,都說去公司裡了,顧東林頂着倆黑眼圈笑了笑,給他掛了電話,沒接,回短信說忙。他還寫了幾句俏皮話,之後睡了個回籠覺。那天段榕回來得很晚,他已經出門調謝源去了。有些事情經手不經手,意思差了個十萬八千里。

  何況他知道,女人是想有個人說點體己話的。他們倆熟得不能再熟,生得又不能再生,正好印了謝源那句話,至親至疏夫妻,還統統是對方的舊人,此中合適簡直不為外人道也。

  就這樣陪了幾天,顧東林就感覺到不對勁:段榕明顯在躲着他。白天電話打不通,晚上人也肯定不會在他出門前回家,殺去他公司還告知大老闆外出探班或者去哪裡錄歌了,顧東林只能苦笑。他成天這麼親親熱熱地解釋千八百遍,那廝還是一點不信。顧東林只好腆着臉皮跟謝源他們調了個白天,晚上殺回家裡。結果一開門,要死,又開PARTY,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

  他一推門進來,一客廳的俊男靚女都是一愣,轉頭看他。段榕坐在沙發裡,回頭看到他眼裡亮了一下,但立刻就回覆冷冷的神態,扭過頭去。他們家沙發還是剛挑的進口貨,此時上頭臥到了各色美人,段榕腰上纏的懷裡抱的都是絶色,那做的熠熠發光的亮甲還毫不客氣地往領口探進去。

  以至於眾人看顧東林的眼神都無端微妙起來。

  顧東林陪了一早一晚,晚飯都還沒顧得上吃,此時對著一時間靜可落針的場景,淡淡地笑了笑,"繼續。不要管我。"把鑰匙往進門口的承碗裡一丟,去桌上拿了一杯酒,自顧自掃蕩長桌上的自助。吃完了找幾個勉強相熟的不咸不淡聊聊政治,聊到盡興處,還晃蕩到廚房裡把昨晚上做好的夜宵熱來招待客人。待吃飽喝足,滿意地打了個飽嗝,行了,有力氣了,一轉身往段榕那兒走去。

  他素來不張口就看起來十分人畜無害,此時那些眼生的美人第一次見到真人,也有些不信邪的反叛,該幹什麼幹什麼,微微挑着眼角看他。顧東林也沒說什麼,直接伸手把七零八落的手都撩開,很客氣地按住段榕的肩膀。

  段榕搭着修長的兩腿,自下往上看著他。

  "天也晚了。"他說,緣着他的肩膀往下摸,摸到手肘處,然後不知怎麼一拉一提,既然把段榕整個抗到了肩上!

  這回的寂靜維持得格外久,眼睜睜看著他一手插着褲袋,一手扶着段榕的屁股,優哉游哉地踩着樓梯往二樓走去。走到一半還朝底下微微一笑:"繼續,繼續,不要管我們。"

  在場的藝人們心裡一萬隻草泥馬跑過:囊得!囊得死噶!

  走到主臥門一關,顧東林把人往門上一摔,立刻吻了上去。段榕起先還矯情,推了他三四回,後來忍不住需索追了過來,卻被他突然按住頭往門板上狠狠一撞,登時酒勁清醒了一半。

  "段榕,你是不是覺得我待你特別好,都像是裝出來的,嗯?我是騙你的,所以一邊跟你說著甜言蜜語,一邊在外邊成夜成夜地偷歡?"顧東林伸手插進他濃密的黑髮裡,然後揪住往旁邊一拉,舔了舔嘴唇,毫不客氣地咬上了他的吼結。

  "賤人就是矯情這句話,從前我還不信,現在看來倒是有點道理。好,隨你,今天我們新仇舊怨一起報……"顧東林詭異地笑起來,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點月光透進來,照亮了那雙淡色的眼,像是睡醒了的大貓,"你會喜歡的……punishment."

  說完順着解開的襯衫一路咬下去,最後跪在地上,狠狠抿了記他早已堅硬的肉塊。

  ☆、96、鬼畜眼鏡

  段榕的呼吸幾乎即刻就變得滾燙起來。

  倚着門的修長人影彎下腰,抱住地上跪着的人,上半身透過寬大的毛衣傳達着滾燙的熱度,同時按着他的頭不自禁地往裡衝撞。自從那一次後顧東林從來沒有這樣伺候過他,他也沒有再提,但是那種滋味他始終也忘不了,甚至只是想一想就硬得發疼。

  顧東林握著他的腰胯勉強制住他,用明顯含?着東西的含糊聲音說著:"你不就希望我這樣對你?"說著□地把嘴裡的熱塊緩緩吐出來,順着敏感的禁帶往前舔,"嗯?"

  段榕粗喘了一聲,整個人都像水裡撈出來一樣熱汗淋漓,紅着眼圈握住根部,卻被一手按了回來。

  "你就想把我惹火,好看我跪着哭着讓你不要離開我,是麼?"顧東林冷笑,一把掐住那幾欲解放的粗大欲?望,然後咬着拉鏈把他的褲子穿回去,"好,我遂你的意。我脾氣好,卻也不是沒脾氣,只可惜我發起火來你擔不起。現在,下樓,讓客人都回去,打電話約好讓阿姨明天過來收拾。我不喜歡看自己家裡亂七八糟跟舞廳一樣,也不喜歡你嘴裡又是煙味又是酒味,更不喜歡你身上有別人的香水味。"

  段榕咬牙切齒地看著他:"你要我這樣下去?!"

  顧東林溫柔地挑起他的下巴:"你喜歡的,寶貝……"說著湊到他頸邊,纏?綿悱惻地長吻了一下,簡直像是在親吻他的唇。段榕咬着的牙漸漸鬆開,皺着眉頭克制着欲?望,似乎在考慮此時違逆他的可能,但是下一秒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你屬狗的!"段榕一把推開他,倒退了幾步撞到門板上。

  顧東林懶洋洋地笑起來,抹了抹嘴唇,然後自顧自取了換洗衣服進到浴?室,唾了一口在馬桶裡:"去吧,帶著你想要的東西炫耀去吧,讓他們都知道我少不得你--我想想當眾打你的臉不太好。不過你最好把口紅擦乾淨,這酸橙味還真他?媽古怪。"說完關上門,裡頭響起了水聲。

  段榕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握住了門把手。不一會兒,底下就清靜了。

  回來的時候,顧東林換了一身T恤牛仔褲,坐在床頭燈底下吹濕噠噠的頭髮,看到他來,就戴上了放在一邊的眼鏡:"去,把自己洗乾淨。"

  "顧東林!"段榕恨極,不由得在開着輕音樂的房間裡怒吼,"最先不遵守承諾的人是你!最先不回家的人也不是你!門禁是七點,你在外面呆到什麼時候!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知道!那天明明說好陪我,卻去陪那個女人,你他?媽要人人都以為我是個被你耍了的笑柄!"

  顧東林啪一聲按掉吹風機,從鏡片底下看他一眼,"去,把自己洗乾淨。"

  "顧東林!你不要太過分!"段榕像只困獸一樣踱來踱去,"我不要你心裡裝着別人!誰他?媽都不行!你看我一個人就好!"

  "廢話太多。"顧東林嘖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把電線從吹風機上拔下來,走上前去是撫摸着他衣領上的唇印。他的手長得跟段榕一樣,似乎是天生為了彈鋼琴而存在的,極為修長,在昏暗的燈光下攀着段榕普藍色襯衫下的肩膀緩緩撫摸,看在段榕眼裡是曖昧以及的情狀,也是示好的信號。段榕一下子就安靜下來,用額發觸了觸他的臉,隔了一會兒又帶著明明討好膜拜卻又強作紆尊降貴的神情吻過來,卻被他一把揪住領子摜在床邊。

  他用的力氣很巧,段榕雖沒有摔痛,但是卻意識到了威脅,掙扎着想要爬起來,被顧東林一腳擠進腿?縫中,並不攏,也站不起來。

  顧東林伸手關上了床頭燈,對著月光的鏡片上光弧一閃。

  "顧東林!"

  "嗯,寶貝?"顧東林赤腳撥開他胸口的襯衫,一點一點撩?撥着高熱的胸膛,然後依着胸腹的曲線往下,"這種時候聽你說話,真破壞情調呢。"

  段榕閉上了嘴,看他的眼裡透露着驚恐的陌生:"你還想做什麼?你還有理了!"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嗯?你把幸福整個吊在我身上,就覺得我活該對不起你、活該圍着你打轉了麼?你覺得我從頭到尾沒忍過你還是怎的?非得把我炮製得成天五迷三道寵着你慣着你,最好生活不能自理,每天眼巴巴地吊你脖子上,等着你來上?那我也不是人,我是強迫性神經官能症患者,懂麼?"顧東林維持着溫柔體面的笑容,問一句就往下揉一些,此時踩上他一直亟待釋放的欲?望,不輕不重地按?壓着,段榕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從齒縫中露出一點呻?吟。

  "你是被你以前那些小朋友寵壞了,你記住:他們是職業的,我可不是。他們友情出演衝著你那點工資,自然演得鞠躬盡瘁,我呢?沒有永遠的奴?隷,卻有永遠的老婆,我出去放點風,你他?媽還嫌這嫌那,你也不想想,你這輩子還能指望着個寬容大度明白事理的人,我他?媽只能指望着你個凡愚呢,要不安心,也是我不安心,輪得到你麼?出一點點小事,就胡思亂想自暴自棄,別的話都聽不進去。自暴自棄卻又放不了手,非得跑來膈應我,我怎麼對你的,嗯?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怎麼個貨色,我說過半個不字沒有,我傷過你沒有?你就憑着莫須有的罪名當着你那幫烏煙瘴氣的朋友來打我的臉,你真能!既然你這麼有本事,你他?媽有骨氣給我滾遠一點,你敢不敢,嗯?寶貝,告訴我,你敢不敢?"

  段榕痛苦地嗚嚥著,底下濕了一大片,一手握住他纖細的腳踝,另一隻手就要探下去,被顧東林一腳踢開。他彎腰用電源線往下狠狠一紮:"不許。"

  "你……"段榕疼得一激靈,伸手要去解,顧東林隨手扯掉電話線把他的兩隻手也綁住,鬆鬆垮垮卻怎麼都掙不開。

  那雙手又一次溫柔地□他的發中,然後強迫他抬頭,對上那雙清清冷冷的眼:"寶貝,你喜歡的吧……這是你要的,不是麼?你真的是想罰我麼?不是的,你怎麼忍心讓我低聲下氣呢?你從來不喜歡。你就這樣,低聲下氣你要多少就有多少,哪裡看的上眼。你就喜歡我比你強大比你高傲,出了再大的事都能擋你前面,讓你可以撒嬌撒潑撒無賴,晚上回來還被你狠狠壓在底下欺負,是不是?你其實是想被這樣對待吧……喏,底下濕成這樣,看看。你罰我,罰我也是因為想被我更深刻地佔有吧,嗯?可惜,我一直都沒這個控制慾,我還把你當個人看呢。不過寶貝你要,我還是可以試一試的。你骨頭賤得發?癢,總要有人給你撓一撓,否則盡在外面做些給我丟臉的事,我也為難。本來就已經不少是非,嘖嘖。"

  說完,漫不經心地吻了吻他的額發,站起來在屋子裡踱了幾步,似乎在想些什麼。段榕慾求不滿地坐在床邊,勉強屈起一條長?腿想要去磨蹭鼓?脹的欲?望,卻始終不得章法。電源線勒緊了根部,讓那紫紅色的巨獸看起來更加猙獰可怖。

  "快放開!"段榕低吼。

  顧東林踱到床邊,坐在床沿上把修長的雙?腿輕輕一搭,隨手拉開抽屜抽了根pocky叼着:"要就自己來拿。"

  段榕坐在地上,惡狠狠地看著他。

  "你喜歡的……你不是最喜歡我的味道麼?"他溫柔地俯下?身去,在他耳邊呢喃着,"你身上那麼多烏煙瘴氣的味道,難道不想把自己弄乾淨?從前我不罰你,是因為愛重,可是你不喜歡。現在,我可是因為你不乾淨在吃醋呢,寶貝。"

  段榕顧自氣鼓鼓坐了一會兒,被欲?望折磨得燒紅了眼角,最後跪起來咬開了他的褲鏈。顧東林輕輕把手擱在他的頭頂,加大了笑意,"好孩子。"

  第二天早上,段榕一起來就圍着浴巾蹬蹬蹬跑到樓下廚房裡,要跟他拚命,鑒於顧東林正操着菜刀,怒不敢言。

  顧東林其時穿著正裝,圍着他最欣賞的粉紅色騷包圍裙在做早飯,看到他一臉被毀了貞操的模樣,詭異一笑:"在床上你從來都那麼有恃無恐,知不知道我讀博時候看的?V可全是藍光的?"

  段榕氣急,想起昨天晚上就嚇壞了,連說你這樣的,你這樣的!咬着牙憋了半天:"你要是想要,我又不會不給!做什麼這麼折騰我!折騰到最後還不進來!你就是在玩兒我吧!"

  "Exactly."顧東林大言不慚,"當然是玩你。看你嚇尿了也就差不多了。"

  段榕繼續一臉驚恐地瞪着眼睛撓門。

  "說著玩的,"顧東林笑了笑,回過頭繼續切土豆絲,若有所思道,"其實也不是不想進去,但是好怕插出屎坨坨~而且昨天我累了。"

  段榕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過去。剛想轉身,顧東林就操着菜刀走過來,往門前一倚,"段榕,你要知道,我從前對你好,是因為你沒觸到底線。其他事,我都願意縱着你,那是我樂意,你別糊裡糊塗以為是我天生犯賤,我心裡明白着。也別以為我是不把你當回事,我要是不把你當回事,做不到豁達成這樣的份上。你也別再來摸?我底線,你這熊孩子細究起來欠抽的地方多得去了,我以前是對你太好,今後樂得抽抽你--今天,我就把哪些事絶對做不了明明白白告訴你,省得你個不知好歹的踩了地雷,還以為我抽風突然變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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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好想把背景音樂設成under the darkness……

  ☆、97、當日神遇上酒神

  "我發現有我這樣的人極擺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用,你這人非得我明說。"顧哲嘖嘖兩聲,拿粉紅色蕾絲花邊的圍裙擦了擦菜刀,隨便往砧板上一切,"段榕,我這個人別的規矩沒有,你想跟我過日子,那就好好過,基底是'你和我兩個人',明白麼?"

  段榕抱著臂倚在門邊,"這我難道會不明白?"

  顧東林看了看菜刀,"你明白個屁。雙體運動是很簡單,只有兩種情況:兩者撞在一塊處於靜止狀態,或者一個繞着另外一個打轉,所有行為都是代入方程可解的。但是,一旦加入另外一個,變成三體運動,世界的不穩定性由此開始,明白?三體運動是無窮多解的,路線描摹下來幾乎可以開一個後現代藝術展。你有事,就在我們倆的體系裏解決,如果你連'我們倆'這個系統賴以生存的基底都不承認,要打破,我必定無法容忍,會採取一些你不太喜歡的方式來懲罰。"

  段榕一臉荒唐:"你以為我不是?"

  "但是哪一次你不是在以拆基底的方式表達你的不滿?"顧東林斜眼看他,"從前我名不正言不順,我們之間不算有這個共識,所以我沒資格罰你。後來你也老實,我以為你痛改前非,答應既往不咎;現在看來你還是稀里胡塗一點不明白,我就知會你一聲:你有什麼不滿你大可以在體制內解決,要想直接越過'我們兩人'的底線……你若是真不想過了你直接告訴就好,何必這麼含蓄--舊人分得不體面,還讓新人有想法。"

  "什麼舊人新人!"段榕走上去拉了拉他的手,"我只是、我只是……我都什麼都還沒做呢,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就是跟別人坐得親近一些你都要這麼狠!你自己呢!你還成天陪着那個女人!"

  "我說了我跟她完了,你給我好好記着,我再不說第二次。"顧東林狠狠掐他一把,"你不一樣,你他媽就是做給我看的,讓我知道你紅着呢--這沒用。你再紅,你勾引得了全世界,你勾引不了我一個人,也是白搭。你敢故意讓我吃醋,我就敢讓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大可以試一試。我這輩子給你三次機會,第一次已經用掉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段榕委屈得要死:"什麼三次!什麼新規矩!你從來都沒告訴我!"

  "喲你還想要幾次?"顧東林謔他。

  段榕心有慼慼焉,低聲問:"昨天這樣子也算啊……那三次到了怎麼辦啊……"

  "我是講目的的,你只要動了這個圖謀,我就算你一次。"顧哲循循善誘,操起一旁的菜刀,在手裡顛了顛,"三次啊……其實我是很開明的,如果你真不想跟我過了,想離婚,我隨時同意的,畢竟夫妻一場,也不會讓你淨身出戶--一人一半,不該我的我一個子都不會來動你,這個我很好說話。"

  段榕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不離婚……"

  顧東林香他一個:"我最恨的是什麼?既不想離婚又他媽想搞三體運動,既想穩住平衡態又追逐混沌態,這種抽着基底叫嚷着好好過的欠抽行為,實在是做着□立牌坊。剛才已經說了,你這輩子就三次立牌坊的機會。你已經用掉一次了,明白?"

  段榕催促他:"到了怎麼辦,到了怎麼辦?你會離開我麼?我不要!"

  "必然不呀,寶貝。你看你這着慌的小模樣,雖然搞個小破壞但還是承認體系的。既然這樣,那我走個什麼,我名正言順得很。"顧哲很正經地摸摸他的臉,"只是你這輩子就到頭了……"

  說著仄了仄菜刀,一片雪亮的刀光。

  段榕又被嚇尿了一次,後來吃飯的時候總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

  吃完飯,顧東林從衣帽架上取下圍巾,套上大衣。段榕跟出來:"誒誒誒誒你去哪兒?這都快四五點了,你還出門幹什麼?你有規矩,我也有規矩的,門禁,門禁!七點之前你趕得回來麼?"

  他們倆昨天折騰了一晚上,身心俱疲,等睡起來日頭西曬,阿姨都把底下的烏煙瘴氣收拾乾淨了。顧東林便一邊罵他有毛病,一邊連聲誒誒。

  段榕又跟了幾步:"你去見她?"

  顧東林換着謝都懶得理他。

  段榕氣急敗壞地衝上來扯住他的手肘往後一拉:"你這什麼態度!你對我要求一套又一套,你自己做的怎麼樣?我跟別人逢場作戲,你就不要我做人了,你呢?你跟她是逢場作戲麼?你他媽說出去有人信吧!"

  顧東林真是要給他跪下了:"段榕,你講點道理。我可憐人家一個姑娘,被人搞大了肚子又丟在一邊,自己沒臉回家,飯碗也保不住,活都不想活了。在這城市裡她還能依靠誰啊?她還靠得上誰啊?你別萬事都往那上頭靠好麼,就你有朋友,我最好孤身一人是吧?"

  段榕冷笑,"這時候就萬事別往感情上頭靠了麼,嗯?剛才不還說我們倆才是基底麼?敢情就對我有用,你一回頭愛抱多少個抱多少個,是麼?我算是懂了。我陷得深,所以活該吃虧,是不是?"一把推開他的手往回走。

  "你怎麼才能信……算了算了,"顧東林真沒折了,趕忙拉住他的手,"那我們一起去總行了吧,你在一邊盯梢,行不行?"

  "顧東林!"段榕忍無可忍地甩掉他的手,低吼起來,"你有沒有毛病!你帶著我去見她?!我為什麼要見她!你生怕你們站一塊兒那十年的默契不夠扎眼是不是,我也是有心的,行麼!你是不是還要我們其樂融融搞出點后妃之德來你才滿意!顧東林,這不可能,我永遠都做不到!她就是我的眼中釘她就是我的肉中刺,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有可能,我真的真的想讓那個女人從我們的生活裡永遠消失!你笑我可憐狹隘也好,唾棄我自私至極也好,我就是不能把她僅僅當做你的普通朋友!"

  段榕站在客廳中央粗喘着氣,抹了把臉按捺住激動的心情,"你再解釋也沒有用。我跟你不一樣,你在想什麼,我什麼都猜不透,所以我只能用笨辦法,我只能把你拴在我身邊!"

  顧東林乍一聽到很有點敗火,真想回去好好削他一頓,卻連這點興緻都提不起來,早已背過身去自顧自開門。但是這時候卻有點發懵,段榕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心裡話,握著門把手登時頓住了。

  "寶貝,你回過頭看一眼啊……"段榕顫抖的聲線裡帶上了一絲哭腔,"我才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你為什麼還要分這麼多心去照顧別人呢?我不喜歡那個女人,我一點都不喜歡!你說了的,以後我們所有的生活,底線都是'我們倆的',那我們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吵成這樣……我們大可以派保姆過去照料她,或者通知她的家人,一個女孩子再要臉,她的父母到這個地步還會在乎臉不臉麼?明明有這麼多辦法,她為什麼非得叫你去陪?!顧東林,我不喜歡她!你與她在一道就讓我難受得要死!你看別人一眼都是要我的命,何況是她!難道你不就該順着我麼?你為什麼要讓我這麼痛苦呢?如果換做我是你,她就算今天、現在、即刻就要死了,也抵不過你的一句不喜歡!為什麼你就不能這樣對我?顧東林,為什麼!"

  顧東林靜默了半刻,突然乾笑了一聲,把手□發裡:"你非得……"

  "是,我非得分個高下,否則就算你跟我睡一張床我都不會安心!"段榕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抿了抿唇角,覺到一絲苦澀的味道,"顧東林,我和她,你選,就現在。今天你要是踏出這一步,從今以後就沒我們倆的未來了。"

  "你真是……眼裡一點沙子也揉不進去。"顧東林哭笑不得。

  說著無奈地扯出一個笑,手還是收回來掏出手機,簡短地跟謝源知會一次去不了了。

  顧東林從來沒有聽過段榕的坦誠,當段榕坦誠,他突然發現他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他知道段榕一直很缺少安全感。但是他一直疏忽着枕邊人的不安,相比起來,顯然是小雅的性命更重要。可是照顧小雅,給予她安心的,可以是很多很多人,給予段榕安全感的,卻只能是他一個。她若是碰上了段榕,碰上了段榕的不喜歡,那就是沒得選的事,於他。

  於他,本不該有哪個更可憐的高下。

  小雅很可憐,但是段榕才是他要呵護、他要過一輩子的人。講到極致,別人的生死抵不過一句,他不喜歡。

  顧東林從來沒有想過。

  等明白的時候,發覺這雖然如此荒誕,卻偏偏就是感情。

  而且,他顯然是,願意寵着段榕的無理取鬧的。

  "人家一不小心可是一屍兩命,你跟這起鬨……"顧東林笑着回過身來,低頭打算脫鞋。他沒看清段榕眼裡的絶望和無助,只是聽到他輕輕說,"起鬨?"

  段榕一邊淌着眼淚一邊輕笑了一聲,抓起一邊果盤裡的水果刀,比在左手的手腕上,"那是不是我也快死了,你就會留在我身邊,嗯?"

  ☆、98、醫生!醫生!

  "段榕!"顧東林瞳仁緊縮。話音一落,看對面段榕比着刀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趕緊控制住過大的聲音,張開雙手慢慢走向他,"榕榕……把刀放下,好麼?"

  段榕哽咽:"到這時候你才想的起我?"

  顧東林一臉真誠,"榕榕你可別誤會我,我剛才就回了,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這次是我不對,以後都不犯了--榕榕,你動手之前可仔細想一想哦,你這一刀割下去,真是便宜了不知哪家狐狸精!我正年輕氣盛,一下子做了鰥夫,對吧?這你死得多虧啊!就算不死,弄出個半殘來,你這一倒下,成天躺床上,我要去哪兒野,你也管不了了,是不是?萬一我野着野着,都不回來看你了,你怎麼辦?這麼吃虧的事,不要去做啊!更何況還要彈鋼琴的呢,你看看你背後的施坦威!"

  段榕被直直戳中了兩大死穴,抬起頭悽惶地看看他,雖然還是沒有放開刀,卻顯見是不顫了。

  顧東林暗自鬆了半口氣,說著對不起,小心翼翼地上前把他輕輕攬住,"老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一直都是用目的來衡量事情的對錯,覺得只要目的是好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但是我忽略了行為本身有可能就是一種表態,是我忽略了act的維度……以後你不喜歡的事,即使我有再好的初衷,我也不去做,好不好?我都依你,好不好?"

  說著慢慢掰開他僵硬的手指,把水果刀奪過來,啪嗒一聲擱在茶几上,這才如釋重負地把摟着他的腰,把自己埋他懷裡。

  段榕被他抱著,木頭人一樣的,冷汗一道一地道流下來,近乎呆滯地望着他:"你總是這樣……不管我做什麼都沒有辦法改變你,一點兒都改變不了。你不會因為我有了成就而開心,也不會因為我做了錯事而生氣。我們在一起,你什麼都好,可是看起來很冷的……顧東林,你知不知道?你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

  "我愛你!"顧東林趕緊界面,"剛才你嚇死我了!"

  說著抬起頭來,儼然涕淚橫流。

  段榕愣了一下,望着他哭得稀里嘩啦的臉,突然屏住了呼吸,然後臉色慘白地彎下腰去捂着肚子。顧東林又嚇了一跳,以為他剛才已經把自己給捅了,忙着去摸他的衣服,都是冷汗,倒是沒有血:"怎麼了怎麼了?"

  段榕含糊道肚子疼。

  段榕胃不太好,自打認識他以來,被他調理得還不錯,沒有到隨隨便便發作的程度。顧東林估計他是緊張過度,抱著哄着把人弄到床上,又是喂熱水又是按肚子,才舒緩了一點胃痙攣。顧東林取熱水的時候想了想,倒了兩粒安眠藥喂給他,然後倚在床邊把他的腦袋抱在懷裡:"先睡一覺,我就在這兒,好不好?我哪兒也不去,就陪着你一個人,永遠就陪着你一個人。"

  段榕拉著他的手不說話。

  顧東林摸出他的手機,給家庭醫生簡短地掛了個電話。

  "醫生馬上就會來了,你先睡一覺,等會我叫你,好麼?我愛你,就愛你一個,不要胡思亂想,否則我也會傷心的……"顧東林說一句吻他一下,"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段榕很快就疲憊地閉上眼睛。顧東林幫他捻好背角,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顧自在燈下批試卷,發出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不久,床上人的呼吸就平穩了下來。

  家庭醫生是兩個小時後到的。顧東林在窗戶裡看到那輛車,就提早下樓替他開好門。那醫生戴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遮了一半的臉,夾着只小藥箱神情嚴肅認真,看上去像個在日本呆久了的韓國人。他一進門,就轉着腦袋到處找段榕,顧東林笑着問他,"宋先生喝點什麼?茶,咖啡,還是紅酒?"

  醫生表示做正事要緊,抬腳就要往二樓走去。

  顧東林比了個噓:"老毛病,沒什麼問題,現在已經睡下了。"說著引他走到小客廳,關上移門,"宋先生坐。我先生似乎平常有個頭疼腦熱都不去醫院,全托你經手,上次我一點點小感冒還麻煩你來掛水呢--宋先生是做段家的家庭醫生很久了麼?"

  醫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明顯很不耐煩,一點都不想坐,但是顧東林二少奶奶的身份擺在那裡,賺錢的真理是永遠不要忤逆給你錢的人,沒辦法推脫,只好落座:"段先生是什麼狀況?"

  顧東林在他面前擱了一杯酒,然後在他對面搭着兩腿坐下:"也沒什麼,老毛病而已,小事小事。請宋先生來,主要是想問宋先生可不可以給我提供點幫助:我想弄一些藥物和簡單的醫療器械,比如說丙咪?,舍曲林,LSD,注射用的地西泮,以及注射器之類,宋先生可以提供麼?對了,最好讓我看一下我先生的就醫記錄。"

  醫生去抓酒杯的手在半空中一停,受了驚嚇,直愣愣地看著他。

  "有什麼問題麼?"顧東林笑着問。

  他一下子警覺起來,彷彿渾身的毛都炸了:"你要這個有什麼用?這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用的!"

  "我明白,我會很小心地控制用量。"顧東林叉着手放在身前,真誠道,"至多肌注,不會靜注。"

  那醫生看著他那篤定的眼神,一下子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但是頭搖得堅決。

  "我說了,我先生老毛病犯了。"顧東林不笑了,一字一頓道,"還是宋先生覺得我先生不需要治療?"

  醫生堅持要見段榕:"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說了,這些精神類藥物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開給你,也不是你隨隨便便就能給段先生用的。段先生一向健康……"

  顧東林點點頭,"稍等一下。"自顧自上樓去,過了三分鐘下來,把一本證擺在桌子上,平推過去,"我雖然不是學醫出生,不過好歹是WMECC 認證的催眠師,你大可以信任我。"

  那醫生又受了驚嚇:"你不是,你不是大學老師麼?……"

  顧東林輕描淡寫:"我在德國讀研的時候專修尼采。"

  見他任然一臉迷惘,好心解釋:"弗洛伊德只是□尼采。"

  見他仍是一臉迷惘,自顧自道:"我先生一直有暴力傾向,自從今年十一月我們確定關係以後,變得十分消極低落,容易為一點小事激動,我原本以為這是他性格使然,但是就在一個鐘頭前他剛剛嘗試過輕生,我這才意識到我先生在剛認識我的時候,完全不是這樣子的人,即使他從前沒有精神病史,我想我也應該帶他去做一個全面檢查。如果你覺得你不能勝任這個工作,或者不能做到讓家屬知情,我想我只能在我先生發病的時候給他啃點幹電池,然後去別人那裡試試運氣。你覺得怎麼樣?"

  醫生推了推眼鏡,故作鎮定地看著他:"我還是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如果段先生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很遺憾,也會儘力幫助治療,但是你這樣只憑一張證就要……"

  "所以我要看他的就醫記錄。遲早的事。"顧東林保持着得體的笑。

  醫生收回眼神,突然跳起來說要去外面借個電話。顧東林跟了出去,在他講到一半的時候接過手機:"嗨,大伯子。"

  段柯在那面不說話。

  "你沒有什麼話對我說麼?"顧東林笑,"不過我也不在乎。反正段榕一睡過去,自然而然都會告訴我,相信我,這花不了多少時間。只是怕你弟弟又要尋死覓活。"

  段柯沉吟了一會兒:"他怎麼了?"

  "割脈。"顧東林冷冰冰地說。"被我擋下了。"

  段柯嘆了口氣:"果然麼?"

  "精神疾病最好的治療方法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而是心理意義上的,你大概有點概念吧?這要求在醫生和病人之間有足夠的信任。一般來說這要花去一年左右的時間去培養,但是對於我來說,這非常容易--只要把段榕放進我懷裡就夠了。你覺得怎麼樣?我還不用收費。"

  對面嘆了口氣。

  "我要看他的病史。還有導致第一次應激的所有故事。"顧東林淡定地倚着窗門,捏着手機,"你可以開始講了。"

  ……

  剛擱下段柯的電話,他自己的手機就響了,一看是謝源:"現在過來一趟。"謝源的聲音有點急,"跟我進宮去。"

  顧東林皺了皺眉頭,"怎麼回事?"

  謝源道要提個上將,搶去搶去!我在醫院等你,快過來!

  顧東林罵了句我操,趕緊套衣服,回身看一眼樓上主臥的門,想了想,寫了張便條塞進段榕枕頭底下。

  穿戴完出來囑咐醫生今晚好好看著他,問起來叫說跟着師兄進宮去了。醫生這時候無秘密一身輕,看他拿着鑰匙去開車,調侃他:"顧先生那麼厲害,怎麼開車開得跟飛機一樣?要不要我做司機?"

  顧東林淡定地拉開車門:"那是因為我會開飛機。你顧着他就好。"

  說完在凡愚的跪拜下開飛機一樣走了,到了醫院下面換了謝源的老破車。他那車掛軍牌,有通行證。過了一會兒謝源下來,坐副駕駛上,"怎麼了?興緻不高嘛--打起精神來!"

  顧東林說家裡那個病了。

  謝源繫著保險帶:"什麼病?"

  顧東林淡淡道大概是抑鬱症吧,具體還要再看。

  "那你準備怎麼辦?換一個?"

  "治唄!"顧東林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不是絶症。No problem."

  謝源附和一聲乾巴爹。

  "對了,小雅今天誰陪着?"

  "承包給陸同志了。"

  病房裡的小鹿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把自己打醒了不說,還把中宮震得一個激靈,突然拉扯着床單大叫起來,露出了底下白淨的雙腿。小鹿被嚇得趕緊鳥兒一樣停到椅子上,背過臉去:"這位姑娘,不,這位大姐……你、你蓋一點好不好,我們這孤男寡女……我可是個少俠,以後還要做大俠的,你不能毀我清白啊……"

  中宮出手一點掐着他的胳膊:"快……快!羊水……羊水破了……"

  "水怎麼能破呢?水怎麼能破呢?就算水能破,羊又怎麼能破呢!這位大姐,你說什麼胡話……"小少年紅着臉抱著頭全線短路,最後被掐下一塊皮來,才衝出門去,與被叫喊聲引來的值班醫生打了個照面。後來病房裡忙得一團亂,要準備生產,陸銘晃蕩着兩手沒事人一樣,人家護士要把中宮抬到手術台上,他都不插手的,口口聲聲"我可是個少俠"、"非禮勿視",先是被鄙視,又被深深地同情:"這姑娘快三十了吧?"

  "是啊是啊!"

  "她老公怎麼看起來就是個初中生啊?腦子好像還不太好……"

  "是啊是啊!!"

  一邊說一邊塞給他紙筆,問他保孩子保大人。

  陸銘抓着圓珠筆發愣:"我不會寫這個啊!你有筆墨紙硯麼!……畫押、畫押要麼!"

  "保大人還是保孩子!"護士忍無可忍,吼得陸銘稀里胡塗選了個再簽了大名,握著脖子上的手機給謝源打電話時還心有餘悸:"那位大姐生了呀……這些大姐都好嚇人啊……"

  對面兩個男人很高興地讓他一直別摁掉,等消息。

  過了會兒,走廊盡頭匆匆跑進來個人來,戴着一副金邊眼鏡,平常看上去一定很精英很自持的,只是現在比較狂野。見到陸銘,他轉頭又往住院部跑,過了會兒還跑回來:"你……你老婆在裡面生?"

  "那位大姐不是賤內。"陸銘嚴肅地把手機屏幕給他看,上頭是謝源兩個大字,"這裡頭才是賤內。賤內,快,出個聲。"

  謝源大罵你個小畜生。

  陸銘小心翼翼地手機摁回胸口護着,一臉"你懂了吧我家賤內比裡頭那位大姐可愛多了還能大能小能鑽進這麼個小盒子裡頭捏真是神通廣大呀啊哈哈"。

  精英男抹了把臉,在他旁邊坐下。

  "你擠我幹什麼?"陸銘不悅,心想我可是個少俠,以後還要做大俠的,你居然敢靠近我一丈之內,好膽氣。

  精英男扶額:"我老婆在裡面生。"

  "嗯?"陸銘不悅,"胡說。他們都說她是我老婆,簽名也是找我簽的,那位大姐自己都抱著我哭着說想嫁給我了呢。"意思是你哪兒冒出來的。

  段柯嘖了一聲,心煩地不跟他說話。

  這一場生的十足得快,沒個二十分鐘醫生就出來了,一摘口罩:"你們倆誰是爸爸?"

  精英男大喜:"我是我是!那麼順利啊!"

  "挺順利,"醫生默哀,"只是是死胎。我們儘力了。"

  說著讓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爸爸確認一下,然後簽一個死亡證明。"

  產房裡頭,剛生完的中宮還有餘力撕心裂肺地大罵:"段柯你這個老畜生!"餘音繞樑震落牆灰,內力雄沛自不必說。

  段家優質精英的大少爺面對著如此魔音穿腦,再加上那血肉包子的視覺衝擊,扶着牆就站不穩了。

  後面陸銘把發軟的男人往旁邊一推,"什麼?這就死了?胡扯。我看這位小友是大小周天氣運不暢,導致丹田滯澀……好說!"說著把袖子一撩,就着護士的手往那死胎上啪啪戳了幾下,然後掌心冒着紅光對著人家就覆過去了……

  那護士嚇得尖叫一聲把孩子扔了,段柯趕緊計算?物線把肉包子接到手裡,一?那也有想甩出去的慾望,幸虧段家大公子還是有父愛如山的人性光輝的。那邊廂陸銘出手如電,嗯哼一聲繼續發功。

  醫生和護士在手術室外看著武俠片特效嚇得爹媽都不認識了。

  陸銘把那嬰兒顛來倒去擺飭了半天,最後往他後心用力一拍,那嬰兒咳出一團黑血居然還真哇哇大哭起來。陸銘收勢,裝模作樣表示自己很勞累,然後大度道:"也不必謝了,我可是少俠,以後還要做大俠的。你只要記住日後行俠仗義,每年往清風劍派上捐點香火錢……"

  段柯早老淚縱橫地抱著孩子衝進手術室見中宮去了……

  陸銘不高興,嘖了一聲,把目光拉到那醫生和護士身上:"你們這些庸醫,竟害人性命……"

  "你你你你你們……"兩人嚇得腿腳發軟,趕緊跑路,叫保安來抓怪獸,剩下少俠一人氣急敗壞。

  對面謝源從剛開始就不停地罵他小畜生,這時候問他孩子怎樣,帶不帶把,中宮怎麼樣,讓他開着免提,好使勁罵那個不負責任地老畜生。段柯剛被虛弱的中宮踢出來,後知後覺地對少俠千恩萬謝,連帶要謝少俠賤內,結果就聽到對面居然傳出弟媳的聲音:"不好。?車失靈了。"

  緊接着就聽到他大叫:"趴下!"幾乎同時,一聲槍響!

  翻車的劇烈碰撞聲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少俠握著手機,蹬着圓溜溜的大眼睛,半晌才不客氣地啪啪拍兩下:"怎麼了?喂!喂喂!喂喂喂!死斷袖,掛掉了麼?我都還沒掛你呢!"之後就皺着眉頭握著磚塊5不知道該怎麼辦。少俠掙扎半響,最後終於把手機放進了嘴裡嘎?咬起來看能不能逼它就犯把賤內家小吐出來……

  段柯抱著哇哇大哭的肉包子,早已又一次嚇得沒有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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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唔就快大結局了~這文改一改會開定製,有沒有內行求指點怎麼開啊……

  ☆、99、這樣的愛情

  他曾經愛過一個人,年少輕狂時候。

  愛得不知天高地厚,只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那個人面前。

  他自然是很美的,年輕的身體,繾綣的眼神,連呼吸都帶著一點甜膩的味道,須臾不要分離。

  於是他離開了他原本應該發光的舞台,中斷了進修中的古典音樂,跟着那樣愛着自由的情人一道去了異國他鄉。

  然後,東窗事發。

  十多年前的社會裡,同性戀還是個禁忌到不容提及的名詞,他立馬被視為家族的恥辱,何況他本來就不如他兄長,走着一條家人不曾預設的"偏道"。

  大少爺第一次嘗到了人間疾苦。

  他其實並不怕這些。他不怕那些惡意的嘲笑,帶刺的疏忽,異樣的眼光;他也不怕沒有明天,不怕貧窮、饑餓、困苦,和走投無路。他不怕的。

  他愛着什麼人的時候,其實可以很勇敢。何況那時候他也不曾知道什麼叫怕。

  直到那個人騙了他。

  段榕回想起來的時候,總是已經恍惚了那人的容貌,甚至連那一段時光都記不清了,但仍舊記得那種感覺。

  第一次知道他亂交時候的感覺。

  第一次看到他吸毒時候的感覺。

  第一次被要死要活的情人逼着向家裡要錢時候的感覺。

  第一次被喂下LSD時候的感覺。

  第一次被人半夜敲開門比着尖刀劃開靜脈,好讓電話對面的大哥給錢的感覺……

  段榕即使記不清了,閉上眼睛還是覺得很冷。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丟在路邊,然後一無所有的冷。曾經他都不曾怕過。但是原來他不怕苦悶的現在,不怕那個不會有的未來,卻怕他伸出手去,卻握不住那一雙帶著溫情默默的手。

  甚至,那把手裡握著刀。

  想劃開他的命,來換一點點白粉。

  那所有的冷就變得毫無意義了。沒有暖的冷,不值得人去為此勇敢的。

  所以他服輸了,投降了,失敗了。他的勇敢不值一名。連同他的愛情。

  他被帶回家戒毒,又用了更長的時間,治療恍惚無措的心傷。

  他曾經讓家人失望,現在恐怕更加如此。只是他們曾□裸地經歷過徹底失去,使得他們的要求降到僅僅是--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樂意。

  無論在櫃子裡還是櫃子外。

  但是這樣的寬容連同最好的心理治療師,似乎都沒有辦法治好他。

  段榕知道自己不是病了,他是缺了,他的心缺了那麼一塊,他沒有辦法再做回曾經那個僅僅是看著都讓人覺得溫暖的、正直又勇敢的年輕人。

  可是他多麼急切地想要去補全缺口,他多麼急切得想要去愛。他又變得那麼得懦弱,不藏在權勢的盔甲裡,總覺得不知何時又會被挫骨揚灰。

  那時候他早已足夠強大。他寫得出受過傷的曲子,也由此明白如何讓人溫暖。但是他騙着別人沒有辦法騙自己。

  所以愛情自然而然變成了金錢遊戲。

  他的情人們臉上笑着,口裡愛着,睡了,拿了,走了,背後咸涼一句,髒得很。

  他站得高,活該就是一句,髒得很。

  他只是想要記憶裡有過的一份溫軟又純淨的感情。或許這從來不曾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但至少應該強大到足以給人一點天長地久的想往。但是,比他懦弱得大有人在,因為大家有的都不多,跟他一比更是少的可憐,拿什麼來花在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身上。

  他如此光鮮亮麗。

  只是即使流着血也不會有人見到。

  他也慢慢地忘記了這回事,似乎他本來就該這樣。權宜變作了合宜,頻繁地換着枕邊人,時刻牢記着要在刀子伸出來之前,體面有禮地落幕。有時候也會偶然想起,曾經似乎是為了追求什麼東西才走的如此之快,可是一轉身就忘記了,那東西是什麼。

  然後他遇上了他。

  一本君主論,似曾相識。

  反正不知為何,似曾相識。似乎曾在人來人往的異國他鄉有過擦肩。當然,這不重要。獵艷才是重要的。他知道他有意,這就夠了。他不怕他不上鈎,他能讓人輕易愛上。

  這一切都是在軌道之中的。

  但是肥魚上了鈎之後,一切就脫軌了,他甩着小尾鰭狠狠甩他兩耳光:該醒了!

  段榕一邊忙着抓他一邊醍醐灌頂,看看過去:我……我這是在幹什麼?!

  他把他抓回了家去。

  當然,有時候段榕看著那條魚神氣活現地在他面前游來蕩去,佔據了他的沙發他的房子他的魚缸他的存摺卡,也會有點不解。

  魚頂着他的鼻子理所當然地吐泡泡:你的,當然就是我的啦!

  段榕一時間有點胡塗了:就這樣麼?

  魚繼續甩着小尾鰭狠狠甩他兩耳光:當然了!你還想找誰!你這輩子,就這樣一眼望到頭啦!

  段榕捧着他放水裡看他繞着自己打轉,突然間意識到,似乎一瞬間的事情,他就得到了想要的全部。

  強大的,正直的,溫暖的。

  一份那麼那麼好的愛情。

  那麼簡單麼?

  喜極而泣的他又惴惴不安起來。

  因為他不配了。

  他有過那麼多那麼多洗不乾淨的事。

  一件一件地被扒開,扒開在他最重要的人眼前。

  那種滋味太難受,只要他的黑暗面還沒有被扒乾淨,他就永遠在等着最後的審判,他求不來一個安寧。

  而魚又太淡定。他知道那是他對自己好,但是他就是犯賤得信不了。明明有更好的人愛他的。

  或許,更潛意識裡,那淡定的魚鰭裡會不會也藏着一把刀……

  只是那個時候他已經不怕了。段榕愛起來的時候總是這樣,他只怕有一天那條魚不再神氣活現地在他面前游來蕩去,佔據他的沙發他的房子他的魚缸他的存摺卡甚至他的戶口本。

  所以他只能捂着。

  他張着嘴卻說不得。

  他惶恐着卻留不得。

  越來越慌張……

  直到最後醒來看到那張紙條,看到家庭醫生。

  他那麼高興。

  他終於被扒光了,而那一刻等待他的也並不是懲罰。到最後顧東林都沒有刀,他只有能一巴掌打醒他的柔軟魚鰭。

  這樣的愛情。他可以有了,從此以後他可以有了。他終於摔落到了谷底,不會再摔,以後只會更好。

  但是顧東林卻……卻這樣,沒了。

  段榕找不見他,哪裡也找不見。

  醫生說他去找了謝源,可是謝源他也找不見。他沒有這個權力。他大哥似乎知道些什麼,但是什麼也沒有說。三天後才有人想起來通知他。他被帶到一個從來不曾到過甚至聽都不曾聽聞的地方,隔着無菌室的玻璃窗看他一眼。

  他為謝源擋了一彈,從此以後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撞裂的鋼板在肚子上拉了條大傷口,出血過多,抬進來做手術的時候幾乎整個肚子都被掏出來理了一遍。

  最重要的是嚴重腦震盪。

  醒不來,不論怎麼叫都醒不來。

  十天裡他割了三次脈。

  謝源拄着枴杖說萬一小七醒來看不到你,他怎麼辦?

  段榕從此沒再試過。

  他問自己:你真的害怕會和他生離死別麼?

  不會的。段榕很明白,答案是不會的。他不害怕,因為不會有這麼遙遠的距離。

  那麼他已經跌落進谷底,不會再壞了,只會更好。

  他跟家裡人交代了後事。

  他說如果哪一天他的心電圖成了一條直線,那他也不活了。

  他說孩兒不孝。

  他說頓首拜別。

  家人依舊是……沒有辦法。

  卻沒想到這樣的段榕竟然比之前更像個男人了。

  他積極地接受治療,安靜地陪着那個不會出聲的人,自己慢慢學會了熬湯煲粥,帶到醫院裡涼了一整天沒派上用場,回來熱一熱,還能照顧自己的胃。有時候想起來,還會去接孩子上下學,只是很少往家宅裡走動,似乎是怕老人見着了傷心。

  他這一生似乎總是在等待,卻鮮有等對的時候。不是錯了時間地點,就是錯了人。這一次,不論什麼結果,於他來說,都會是,很好很好的結果。

  他知道他握住了一雙手,從此不會被鬆開。

  誰被誰馴化也無所謂。

  顧東林最後給他的紙條上寫着:……你覺得你先愛,我吃定你,其實也不是那樣子的。我圈着你,用的是兩隻手,不管你以前怎樣,以後都會是這樣,因為沒有再多的手去牽別人了……

  多好的愛情。

  原來不是別人賜予的,是他用雙手圈住的。

  那麼他願意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顧東林醒來,已經是十個月以後了。段榕看著他睜眼,都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很多醫生湧進來,伸着五指讓他認。

  他們曾經在他問起來的時候,推說造化與天意。所以現在他們來驗證這造化與天意。

  那條魚即使躺在床上,也拿尾鰭狠狠甩了他們的耳光:用阿拉伯數字來驗證我的靈魂秩序!Are you fuck kidding!Only diamond can cut diamond!

  醫生嚴肅地轉過頭來對他道:沒大問題。運氣好足了。

  他早已喜極而泣。

  他有很多很多事想親自告訴他。

  "我也有好多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顧東林自然而然攀上他的手,一臉受了極度驚嚇的表情,"我做了個好長的夢!我夢到我學生做了埃及法老,在亞歷山大的法洛斯燈塔幹掉了西澤!我操!然後他放逐了克拉奧佩特拉、吞併了安東尼的艦隊、在亞克興海戰中大敗屋大維,依照第二次布匿戰爭漢尼拔的進軍路線從西班牙新迦太基出發,翻越阿爾卑斯山進攻亞平寧本土,還他媽贏了!他贏了!他打下了整個意大利,從阿爾卑斯到西西里,燒掉了元老院,把所有SPQR全部塗掉!直接把屋大維逼到高盧和凱爾特人作伴去了好麼!又按照亞歷山大大帝的進軍路線把小亞細亞打下來,等待十幾年後在牛棚裡狙了耶穌基督啊我操!他要毀了整個西方文明就留這個希臘玩弄於鼓掌之中我操!你去看看,歷史還對麼!埃及一統天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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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依舊結不了局。。。。明天,明天!

  ☆、100、【大結局】保你過得紅火

  剛進來聽了個尾巴的謝源斥他:"什麼胡說八道!你又聽不懂埃及話!"

  "托勒密王朝!公元前四十七年!官方語言是古希臘文!我剛開始的確聽不太懂,做夢做到後來能過專八啊靠!還學了不少三角洲的俚語!"顧哲後怕,"整個西方文明都毀掉了呀毀掉了呀!那個時候正是教父時代結果他下令處決西塞羅!我操所有智術師也好哲學家也好統統活不下去了,失業啊!"

  謝源挨着步步緊貼的不高興少年坐下,安慰他,"這也不是挺好?從根源上消除八國聯軍的可能性,真可謂斬草除根。"

  顧東林扒頭:"怎麼會!如果世界是埃及人的,他們入侵中國帶的八國聯軍就會是安息天竺帕提亞什麼……統統是彪悍又信真神的閃族人啊!異教徒統統插在削尖的木棒上沿著城門排成一溜高速公路護欄有沒有!他們還會敲掉孔子像的上半身,給大聲至聖先師安上個狗頭或者鱷魚頭!所有名人都他媽非得給塑成側着臉左腳在前還不穿鞋頭上頂一坨香膏熱了全往下流我真心受不了啊!全世界就埃及文明干的出來這種事啊!太恥辱了啊!那個名叫程大飛成天坐在第一排看著我笑呵呵一臉沒聽懂最後只能在試捲上寫句'老師,我是銅鐵做的,求過'的傢伙……快去阻止他!"

  謝源表示稍安勿躁,世界依舊是西方人的,鴉片戰爭依舊是鐵板錚錚地寫在教科書上,中國人依舊崇洋媚外,摸着石頭過河摸上癮不肯上岸,也沒有狗頭聖人和高速公路人肉護欄。

  顧東林臉色慘白,嚓嚓嚓抖得骨頭都發響,明顯是後怕,四下看看,眼睛濕漉漉地把自己埋進段榕懷裡:"嚇壞啦……"

  段榕一邊幸福地圈住他心想:這絶對是我老婆!如假包換!一邊嘆了口大氣:重點不大對啊,好弟弟!

  顧東林後來又問謝源,這一撞沒白撞吧。謝源嘆氣說,授銜最後一碗水端平,誰家都不便宜,提了個二炮上將。

  顧東林知道絶對沒這麼簡單。謝源都被人狙了,南京那邊絶對會借題發揮,這世道就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即使明面上一碗水端平了,不信私底下不給謝家好處安撫安撫。

  當時謝源周圍的保安第一時間把他們救出來,送到最近的醫院時候,就通知了南京那邊,首長的心頭肉居然被人給傷了,毛九十歲的老人當夜飛到北京,簡直要拆了中南海。謝源的大伯當時正在國外參加一個部長級會議,覺得時機正好,把這事交給謝源處理,趕回來的時候簡直被首長罵得爹媽都不認識了,一口咬定"三兒死得早,你們幾個就虧待他唯一的兒子,我就說不要他來淌這蹚渾水",手杖敲得那叫一個響,一邊敲一邊感嘆自己人年紀大了要受這幫鳥兒子的閒氣,謝源沒爹沒娘正好跟他這不中用的老頭子湊一對,剩下的你們都是忘恩負義不講孝悌的逆子!幾個叔伯情知一直以來都是老爺子自己要捧小侄子,這時候也沒辦法了,乖乖挨下,然後去廟裡燒香拜佛保佑謝源千萬別出什麼岔子。

  最後謝源果然沒出什麼岔子,因為顧東林撲他身上替他擋了子彈。老爺子立刻涕淚橫流,下了死命一定要把人醫好了,不論怎樣,要活蹦亂跳的!這才轉到軍區醫院裡,當大熊貓看顧起來,缺啥補啥。否則以段家的能力,倒也做不到如此省心。

  如今顧東林醒了,自然是皆大歡喜,每天做做復健,雖然離蹦跳有點距離,但是位移完全沒問題,每天摻着他老公在初夏的公園裡溜躂。謝源放下了心頭一樁大事,終於有機會帶著西裝革履的不高興小少年回家,老爺子眼神也不好,一時分不清是男是女,謝源便很誠懇地站在一丈外介紹:這是我上次跟你說那孩子,現在在做一個關於發現宋詞中的費爾巴哈定理的研究。老爺子很滿意,覺得這是不放棄國故的有為青年,轉頭把性別這事忘記了。

  等顧東林好全了,段榕也終於能正大光明地帶著他回老宅去。這段時間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一意地照顧顧東林,只聽說他哥終於把婚給離了下來,帶了新人回家。只是想到自己慘得無以復加,恐怕看了也羡慕嫉妒恨加重病情,一直沒見過新嫂子的面。臨門口才想起沒帶見面禮,把顧東林先放下,自己倒車出去挑禮物。結果顧東林進門一瞧,顧不上和公婆寒暄就唬了一大跳:中宮居然抱著孩子在窗口哼歌!

  這什麼狀況?!

  中宮看到他也是嚇了一跳,循着公婆終於拉著顧東林的手哭完,趕緊把孩子讓給保姆,尋着湊一塊兒,這一通氣才明白:糟糕,這果真是做了妯娌!

  小雅簡直要暈過去了:"你搞基不會換一戶搞麼!非得追着我不放麼!你陰魂不散!"

  顧東林氣粗得很:"怎麼是我追着你不可!我進門比你早多了,這是你自己劈腿沒劈好……"說著被中宮一個眼神殺回去,趕緊正兒八經道說真的呢,猶太聖典羊皮古卷《塔木德》說,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和一個劈過腿的女人結婚,床上睡着四顆心,你趕緊注意點。

  中宮高貴冷艷地抱著胸:"總比你們床上睡着兩條JJ好。"

  顧東林表示哎呦,頭疼,頭有點疼,哎呦頭疼得戰鬥力都下降了……

  中宮表示你別死相:"我們領完證了,就差辦酒席了啊,顧東林。你自己輪不到娶我,別一副死相毀我婚禮!我估計你家那個還得鬧,你給我把他拾掇着,等會把口風傳到爸媽那,我看這事兒怎麼收拾!"

  顧東林大罵:"你怎麼不說你家那個!看我的眼神本來就那樣的,這要是讓他知道我睡了他老婆十年,非得把我逐出家門不可!我告訴你,我要是因為你搞不成基,我非把你兒子也教成基佬你信不信!我還讓段榕他兒子強你兒子一百遍啊一百遍!"

  中宮一邊聽他叫嚷一邊淡定彎腰拔拖鞋,顧東林一看大事不好,趕緊出招:"這事兒上我們要齊心協力。段榕他見過你的,等會他一來,一犯病,這事兒就不好了,又得亂。"

  中宮把拖鞋穿回去:"曰!"

  "理一遍,現在是你想跟你家爺們好好過,我想跟我家爺們好好過。你要好好過,首先要搞定的是我爺們,我爺們是你們現在唯一的阻礙,因為他怕我們在一起;我要好好過,首先要搞定你爺們,你爺們是我們現在唯一的阻礙,因為他不單討厭我還怕我們在一起。"

  "point!"中宮嚴肅臉,"廢話恁多!"

  顧東林一撥眼鏡:"在不同時機下,劣勢有可能轉化成優勢。我們索性就不等他們發覺了,到時候百口莫辯,太被動--要先出手為強。他們怕什麼,我們不能光躲,那沒用,要用那怕的拿捏住。這樣,你去見我爺們,我去見你爺們,詐唬一遭,各取所需。"

  中宮冷哼一聲:"好說,好歹姐也是外交系畢業的,你爺們,哼哼。"

  顧東林指着他:"別把我爺們嚇割脈了啊,好不容易治完一療程。"

  中宮看窗外馳過一輛騷包的布拉迪威龍,回到保姆那裡抱著孩子走下樓去,進了花園。顧東林則走到段柯的書房外,推開門。

  段柯從檔中抬起頭來,看到他,好整以暇地放下帕克筆:"身體好全了?以後做事多為阿榕想想,別攪得家裡雞犬不寧。"

  顧東林一屁股坐在轉椅上,翹着二郎腿:"你老婆的前男友,是我。"

  同一時刻,車庫外。

  段榕目瞪口呆地搖下車窗:"……你?你在我家裡做什麼!"

  中宮逗弄着嬰兒,高貴冷艷地一笑:"一直聽說小叔子很有才,跺一跺腳娛樂圈要震三下,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啊。"

  段榕開了門出來,面部抽搐:"你……你……"

  "你什麼?叫嫂子。"中宮抬了抬下巴提點。

  書房裡。

  顧東林從石化的段柯手裡捏來帕克筆,在手裡流利地轉着:"我呢,出了次車禍,以後這腿腳就不靈便了,加上肚子上開過刀,身體怕是不怎麼樣,後半輩子全指着你弟弟呢。你若是再為了無聊的理由挑撥我和你段榕,我到時候單身一人無路可走呢,就回來搶你老婆……弟弟還是老婆,自己選吧。"

  車庫外。

  "我不會讓你留在家裡的!"段榕咬牙切齒,"你勾引了他不說還勾引我哥!賤人!毒婦!"

  中宮溫柔地哄睡了吐奶的孩子,悠悠閒閒地呵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只是呢,我一個婦道人家,奔了三,難得還能跟你哥你情我願的,又給你段家生了孩子,後半輩子全指着你哥呢。你若是再為了無聊的理由挑撥我和你哥,我到時候單身一人無路可走呢……就回來搶你老婆。哥哥還是老婆,自己選吧。"

  段榕恨極:"他愛得是我!他現在和我在一起!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你不過就是個過去時了!"

  中宮咸涼一句:"喲,這話說的,我巴不得祝福顧東林這破鍋終於尋到你這破蓋了。你就好好守着你那口鍋過日子,別看著別家鍋裡,明白麼?小、叔、子?"

  當晚段家兄弟坐一塊兒,明顯血條不足,彼此頭上都綠油油的一片。

  段榕吃完晚飯就強烈拒絶了老人家留宿的良好夙願,帶著剛出院的老婆匆匆回了家。顧東林很遺憾地告別了那個既有黑絲大蓉兒又有黑絲中宮的人間天堂。

  這邊廂顧哲把段家搞定了,段榕就捉摸着要把顧家搞定。顧東林覺得有件事很奇怪的,那就是出院打個電話問爸媽,言談間那都不知道他出車禍了,這才知道段榕瞞得緊,假托他去國外參加一個項目,每個月還摹他字跡給家裡寫航空信,得到表揚數斤香吻數打,恩准毛腳女婿見丈母娘去。段榕大喜大驚。顧東林卻愣是沒事人一樣的,把還放暑假的段劼給帶上了。

  毛腳女婿很緊張,怕自己跟兒子都被丟出來,段劼也差不多,兩父子很詭異地僵硬了一路,最後下了飛機,顛着長途大巴到了海灘塗上,風塵僕仆地見到下半身埋魚塘裡的老丈人時,都受了很嚴重的驚嚇。

  顧家爸媽兒子認不出來,段榕倒是認得出來,很慇勤地去地裡挑了好瓜,割了好菜,捉了好幾斤蝦啊蟹啊烹了吃。顧爸爸看著段榕,那是很欣慰的:"你這娃兒好,高大,料肉比【注】高。我家娃兒我這麼多年,給他喂了多少斤飼料,啊?他就不長肉!你這品種好,北方種子,你家娃娃也好,生病也少吧?"

  顧媽媽用齙牙披着甘蔗皮,淡定提點:"人家小段那是人,不是蝦。"

  顧爸爸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筷子:"吃!吃飼料!"

  吃了一半,顧東林一邊剝蝦一邊就全給兜了:"這我配偶。"

  顧爸爸一愣:"啥?"

  段榕結結巴巴解釋:"就是……就是土話叫老公的那玩意兒……"

  "等等!"顧爸爸消化了一會兒,臉上風雲際會,顫顫巍巍伸手指着顧東林的鼻子,"你……你這不孝子!你居然找了這麼個……這麼個……"

  段榕無地自容,拽着顧東林要跪下演苦肉戲,顧東林一臉無所謂。

  顧爸爸更怒,把臉盆似的飯碗掀了:"你怎麼能找個北方人!北方種子和南方種子不一樣,配一塊兒要出問題的!夏天容易生病,抵抗力低,料肉比也低!連水塘的鹹度都不一樣啊!你這不聽話的小孩哎呀!"

  顧媽媽繼續淡定批甘蔗:"嘖,都說了,小段是人,不是蝦。"

  顧爸爸又沉默了一會兒:"那……那他們吃的飼料也不一樣!我家娃兒成天跟着你蹲凳子上拿一尺長的筷子呼嚕麵條?"

  段榕淚流滿面:"我也吃飯的。"

  顧爸爸依舊警惕地看著他:"大餅子裡頭加泥鰍粗的大蔥蘸醬吃?"

  段榕繼續淚流滿面:"我吃飯。我們全家都吃飯,菜都是他決定的。"

  顧爸爸思考了一會兒,回身把飯碗撿起來,盛飯去了。

  顧東林朝他眨了下眼睛,表示這事兒就那麼成了,擱下飯碗和他媽坐著一道批甘蔗。

  段榕表示雖然過了關但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於是就這樣暈暈乎乎地在顧東林家裡住下了。每天早上被顧東林拉著起來,就挽着褲腿偷無花果吃,吃飽了騎上一輛破二八,前頭坐著娃後頭坐著婆娘能騎個一千多邁,成天在青山綠水裡晃晃悠悠,啥事也不想。騎回來跳到船上躲蓮葉底下睡午覺,睡醒了一手撩過去,能掰好幾個蓮蓬頭,還沒吃完就被顧東林一搖船沉到水裡,一大一小兩隻旱鴨子由是還學會了游泳,光溜溜爬起來順路就乘顧爸爸顧媽媽不注意,去隔壁田裡摘個西瓜沉井裡涼。

  這種日子過了大約半個多月,顧爸爸某天吃著飯突然回過神來,看著段榕說:"不對啊,你怎麼是個男的呀?咱們家的媳婦怎麼會是個男的呀?"

  段榕也傻:"我是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進的門。"

  "所以呢?!"

  段榕很蠢的:"所以我是姑爺啊!"

  顧爸爸也給他搞混了:"我家姑爺……怎麼會是個男的?!"

  顧媽媽淡定地用齙牙批甘蔗:"姑爺都是男的。"

  顧爸爸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琢磨了小半會兒,終於想起來拍着桌板:"可是我們的娃兒該有的是媳婦呀!"

  段榕感其淫威,鏡花水月破得紛紛碎,一拉顧東林又想跪着上演苦肉計,結果顧東林淡定地往嘴裡塞着油爆蝦,嘟囔一句:"現在誰還娶女媳婦啊,老土。現在全娶男媳婦,你們不懂。"

  顧爸爸糾結:"怎麼會有男媳婦!聽都沒有聽說過!我倒想隔壁那幾家子,是吧,怎麼老跟我說你不對勁!你抱著個公雞下蛋嘛!丟臉!"

  "嘖,"顧東林忙着夾菜,"要不怎麼說他們老土。我們體面人,是吧,能跟他們一般見識?你想啊,全村就你老顧家有個男媳婦,多體面,多周正,多高大威猛,能帶娃能插秧還能上台領獎--段榕,告訴爸,現在上等人,是不是都娶男媳婦!"

  段榕笑笑,儘量笑得雲淡風輕,顧爸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還真被糊弄住了,拿捏不太好這碼事。

  回頭顧東林就讓段榕請一堆泥瓦匠把家裡的小樓裝一裝,喝上樑酒時敲鑼打鼓的,把變形金剛似的威龍引進村裡,重重碾壓過下過雨的黃泥路,攪得一村子雞飛狗跳,那在眾人眼裡簡直體面爆了,氣派得要命,老顧頭出門賣蝦都挺着腰桿:這房子,咱媳婦弄來的!這車,咱媳婦有十多輛呢!那咱媳婦,整個都是咱兒子的!好,相當好!

  顧爸爸要給兩人辦酒席的時候段榕還覺得暈乎呢。

  但是在這種時間都懶得溜走的小地方度日,似乎也的確……沒有什麼大事會發生的感覺。生活本身稀釋了所有所謂要命的大事。段榕挽着褲腿和顧東林坐在無花果底下的時候,這樣想。

  不遠處,段劼在田裡一蹦一跳捉着青蛙。很久以前,大概顧東林也在這片土地上一蹦一跳地,無憂無慮地成長為現在的這個身邊人的樣子。

  多好。

  段榕湊過去吻了吻他。

  夜涼如水,顧東林卻是溫溫的。

  "寶貝,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可以為謝源豁命,為什麼呢?"

  顧東林嚼着無花果:"他以國士待我,我自以國士報--而且我總不會真死吧,多傻呀。"

  "待我……也是如此麼?"

  顧東林專心致志剝着無花果:"國士報不到床上,你放心。"

  段榕笑笑,轉過頭去,被突然塞了一嘴清甜。

  "你不能想這麼多,"顧東林懶散地往後一躺,"你都不看書。你不看書又想這麼多,你這是折騰我。乖,以後跟着我走,保你過得紅火。"

  段榕嘖一聲,俯身以吻封緘。

  一直跟着你走,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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