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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離騷 by 河漢 (腹黑温柔皇帝攻x重生溫潤夫子受) :: 2013/02/08(Fri)

文案
洛平做了一輩子官迷,歷經周家三代朝堂,及至官拜卿相。
他為大承鞠躬盡瘁,最終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如果重新來過……
洛平承諾,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是會輔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只是這一回,我不會踏錯一步,毀了我自己,也毀了那執掌江山之人。

君X臣,重生,年下,1v1,HE。
漢子這回是在正兒八經地耍流氓。
立志要做一個有思想、有道德、講文明、懂禮貌的流氓。

內容標籤: 年下 宅鬥
搜索關鍵字:主角:洛平,周棠 │ 配角:周衡 │ 其它:蝴蝶效應,光陰似賤



☆、第一章 欲斷魂

  且把那富貴榮華看三遍,到頭來、殿前闌幹驚玉裂,離騷若當年。
  
  大承朝征和五年。秣城。隆冬。
  王二踏著寸深的雪,急急忙忙地往城西趕。
  不久前他大哥替他找了份差事,雖然地段不好,但好歹能混口飯吃。今日是他第三輪當值,誰知一不小心睡過了,剛出門又碰上大雪,老母親縫製的舊襖子難以禦寒,才走了幾步,已冷得他直哆嗦。
  清水鼻涕剛流出來就凍住了,吸進去的全是涼氣,鼻子耳朵都沒了知覺。口中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幾乎迷了他的視線。
  遠遠地看見刻在石壁上的「無赦牢」三個字,那便是他當差的地方。
  無赦,顧名思義,進到這裡來的犯人只能等死,就算大赦天下他們也不會有被釋放的希望,除非天皇老子親自來救。
  王二沒有入軍籍,不是牢獄的守備人員,只能過來做些雜活,端茶送水準備飯食,簡單地打掃打掃牢房,除了每個月微薄的薪俸,把這裡的官爺伺候好了就會有打賞。因此雖然他不喜歡這地方,但做起事來還算得心應手。
  裹緊了身上的襖子,王二悶著頭朝前走,儘管來了有一段時間,他還是不太適應這附近的氛圍,總感覺莫名地陰冷刺骨。
  無赦牢的地勢低窪,四圍陡峭,越靠近那裡就越難走,到後來幾乎是舉步維艱。到達換班地點的時候,王二已經氣喘吁吁。
  「王二,你怎麼才來啊!」交班給他的胡順抱怨道。
  「實在對不住。」王二賠了個不是,「下次我代你一天班。」
  胡順佔著了便宜,便把活計都丟給他,自己在火爐邊烤了烤手,趁機把一個烤熟的地瓜揣進懷裡,悠哉遊哉地走了。
  王二掃了掃灶台,燒了壺熱水,見牢頭喚他,就拎著壺過去,賠笑道:「張牢頭,剛燒好的熱水,小的給您添點兒?」
  張牢頭「嗯」了聲,把茶碗丟給他,王二小心給他倒上水。此時張牢頭對他說:「今天你就不用清掃牢房了。」
  「哎?」王二愣了下,清掃牢房是重活,沒道理那個好吃懶做的胡順會幫他幹完啊。
  張老頭道:「昨晚上宮裡有人過來,從裡到外都徹底打掃過了。」
  「宮裡來人做什麼?」王二畢竟是個生手,還不清楚其中的利害,想到什麼就問什麼,也不知道避嫌。
  張牢頭瞟他一眼,見他一臉呆樣,斥道:「你算什麼東西!不該問的不要問!」
  王二連忙閉嘴,識相地退到一邊,但還是忍不住往牢房那邊瞟去。
  這一瞟,剛好讓他瞧見一個灰白的人影從裡面走出來,一時間王二竟沒反應過來——那顯然是個囚犯,而他們這座監牢裡,從沒有犯人能走著出來。
  「快看快看,他真的被放出來了!」
  「他手上拿的是什麼?皇上的免罪諭令?」
  王二聽見其他官差的議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定在那人身上。
  那人……好瘦。
  從他這裡看去,好像一碰就會倒的樣子,可是很奇異地,那人的步伐一點也不蹣跚,穩穩地向前走著,走出一派儒雅平和。
  張牢頭匆匆趕過去,跟那人身邊錦衣華服的宮人們交涉了幾句,便收下了諭令,示意所有人對他們放行。
  王二實在禁不住好奇,一邊慇勤地添水,一邊偷偷問跟他關係比較好的官差:「余大哥,那人是哪個牢房的?我打掃牢房的時候怎麼沒見過?」
  姓餘的官差咳了兩聲,壓低了聲音說:「那是關在坤字牢房裡的大人物,咱們這樣的當然見不著,就連他的飯食都是牢頭親自送過去的。」
  「坤字牢房?大人物?」王二撓了撓頭,「那人看起來很普通啊,他犯了什麼事?怎麼又被放出來了?」
  「噓!小點聲。」姓餘的看了看遠處的張牢頭,確定沒什麼風險才開口,「哎,他啊,他就是當今的丞相大人啊。」
  「丞、丞相?」王二嚇了一大跳,差點把壺裡的水灑了,姓餘的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連忙閉緊嘴巴,假裝收拾茶碗。
  *******
  此時那幾個宮人趾高氣昂地走出天牢,他們似乎只負責傳令,不負責帶人回去,因此對剛釋放的那人甚是冷漠。宮人們身上厚實的裘襖令旁人好生羨慕,卻更襯得遠遠落在他們身後的那位「丞相」的單薄。
  王二還是不敢相信那是丞相大人,怎麼可能呢?
  年紀輕輕即是三朝元老,權傾廟堂、當今聖上最為器重的洛丞相,怎生得這樣一副尋常樣貌?他聽說書的吹噓,還以為是一位天神般英偉無儔的人。
  丞相大人又何以淪落至此?
  既然已經獲得赦免,既然仍為丞相之職,為何他孤身一人出獄,未有一人前來迎接?
  如此隆冬,為何他只有一身素色輕裘裹身,瞅著還沒他這個平頭百姓穿得暖和?
  太多的疑問塞滿了王二的腦袋,直到那人走到他跟前,他才愕然回神。
  面前就是名震天下的洛丞相,還用一張略帶微笑的臉看著他,王二頓時聯手怎麼放都不知道了,轉過來轉過去,不知該往哪兒讓路。
  「小兄弟,咳咳、有碗嗎?」那人問他。可能因為太久不見日光,他很蒼白,聲音低啞而虛弱,但聽著很舒服,有種讓人鎮定的力量。
  「呃……啥?」王二直髮愣。
  「你有碗嗎?」他又問一遍,仍是那樣溫和,不急不躁。
  「你、你想喝水?還是想吃東西?」王二慢慢平靜下來,說話也利索了。原來這就是洛丞相啊,真的很尋常嘛,他不禁這樣想。
  「不,咳咳,我只要一隻碗,空的,乾淨的就好。」
  雖然覺得很奇怪,不過王二還是忙不迭地給他取來一隻小碗,小心地遞給他。
  其他人,沒有人敢跟他搭話,但也沒人敢攔他的路,他們只是漠然地看著這名文弱書生,向一個打雜的討要一隻碗。
  「多謝。」這人得償所願,捧著碗,笑容放大了一些。他踏著雪緩緩前行,灰白色的衣袂被帶雪的寒風吹起,露出一節細瘦的手臂。
  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冷。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白瓷碗。細看的話,他的手指竟比白瓷更剔透。
  他一步步地向北面走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王二出神地看著他,不知怎麼的,彷彿魂魄都跟著他走了。
  耳邊隱約傳來官差們的竊竊私語。
  「也就這個愣頭青敢跟他說話,哼,他也不怕惹禍上身。」
  「就是就是,放出來又怎麼樣,皇上只不過念他輔佐多年,才給他一條生路,像他這樣的,早晚是個死!」
  「……什麼罪?」
  「毒害皇嗣……篡位謀反……」
  王二倒吸一口涼氣,魂魄歸位,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怪不得沒有人敢接近他,沒有人來迎接他,因為他是亂臣賊子……自己竟然幫助了一個亂臣賊子?會不會被當成同黨?會不會被砍頭?
  可是……王二撓了撓頭,那人真的還能作亂嗎?
  他蒼白瘦弱成那樣,手指也是冰冰涼涼,也許,他已經活不久了吧……
  
  ——我喜歡碗蓮,小夫子,你還記得嗎,你給我看的第一朵碗蓮的模樣。
  ——記得,臣……記得。
  一步一步,洛平走得很慢很慢,走了很久也沒有走出多遠。
  比起他平步青雲的一生來說,他如今走得實在太慢了。
  北方。
  皇城就在北方。
  他的帝王,他的權勢,都在北方……
  終於,雙腳徹底失去了知覺,他跌跪在地上。
  仰頭看天,落雪紛紛。
  雪花在他的臉上融化,與他的淚水混合,順著臉頰滾下,滴落在那隻空碗裡。
  再沒有一點力氣了。
  洛平側躺在雪地中,看著碗裡的點點水光,無聲地慟哭,無聲地嘲笑。
  生命被大地一點點吸走,他感覺得到,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困。閉上眼睛之前,他彷彿看見了一汪荷塘,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孩子,以指蘸水,在地上寫字。
  回眸一笑,軟軟地喚他:「小夫子,你來啦……」
  洛平至死都握著那隻碗,直到白雪覆蓋一切。
  
  皇上,那第一朵碗蓮碎在了臣的手裡。
  臣用臣的一生,賠給您這最後一朵,不知它能否比得過您手裡的,一碗江山。
  
  一代風雲朝臣,就這樣凍死在了雪地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聽聞反賊洛平的死訊,竟下旨為他舉行了國喪,舉國上下為洛丞相哀悼,喪期整整七日。
  這七日,年輕的君王未曾上朝,更未曾駕臨後宮。
  太后、嬪妃和大臣們甚為擔憂,多次向皇帝的內侍高福打探消息,卻只得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答覆:皇上在專心養花。
  皇上的枕邊放著一隻白瓷碗,不是官窯燒製的,亦不是進貢來的,只是路邊攤上的那種,極其廉價的白瓷碗。
  這只碗裡,養了一朵蓮花。
  洛丞相的頭七過去,一切都步上了正規。皇帝依舊是那個嚴謹治國的皇帝,天下依舊是那個四海昇平的天下。
  只不過,那隻碗裡的蓮花未開先敗,像是在預示,大承將要從盛世走向衰亡。
  那夜,高福給就寢的皇上吹燈,聽見皇上夢中囈語,反反復複就那一個詞句:
  「洛卿,洛卿,洛卿啊……」聲如孩提泣訴。
  淚落瓷碗,噗地一聲悶響,跌碎在頹敗的蓮瓣上。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是要做官,做大官。




☆、第二章 渡浮生

  枉死城中,兩名鬼差領著洛平朝往生殿走去,四周白霧濛濛,除了腳下的路,哪裡都瞧不清楚。與人間喧鬧不同,這冥府內,當真一點生氣也沒有。
  洛平幾番回首,皆被迷霧遮眼,再看不見那讓他惦念的琉璃宮瓦、前世榮華。
  「哎……」長嘆了一口氣,洛平開口問身旁的鬼差,「這位兄台,鄙人有一事請教,不知可否相告。」
  兩名鬼差對看了一眼,頗為訝異。
  這裡是枉死城,平素前來此地之人,莫不是含冤含怒而死,三魂七魄在死後多被自身怨氣沖散遺落人間,以致魂魄不全,到達冥府時,已是神情恍惚反應遲鈍。像此人這般鎮定自若,甚至還對索他魂魄的鬼差如此謙恭禮遇,實屬罕見。
  其中一名鬼差用血紅的眼睛睨他:「你想說什麼?我醜話說在前頭,既已在此,你是斷不可能還陽了,就算有什麼遺言,也不能傳達回去。」
  「鄙人知道。」洛平頷首,「前生已逝,多說無用,鄙人只是想問……那個……」
  他眉目微斂,似有些不好意思,半闔的眼眸,竟給那副尋常容貌平添了一分靈韻,生生把兩名鬼差的好奇心勾了出來:「有話快說!別支支吾吾的!」
  「既如此,鄙人就直說了。」洛平深吸一口氣,「請問,這冥府之中可有哪個官職空缺?」
  「哈?」兩個鬼差皆是一愣,這人搞什麼?死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求官?
  洛平接著說:「是這樣的,鄙人口齒伶俐,為人正直,處事機敏,此生遍讀聖賢書,也被人間的皇帝選做了官員,經驗甚是豐富,故而想在貴府謀求個一官半職……」
  那名紅眼鬼差立即打斷他的話:「如果真如你所說,你怎會落入這枉死城?哼,依我看你此生定是個貪官污吏,終是惹下報應,才平白枉死。」說到這兒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平,瞧見那單薄的衣裳和瘦弱的身板,皺著眉嘟囔了一句,「不過……你卻也不像那些貪官般腦滿腸肥。」
  洛平並不辯解,淡笑著說:「為官清濁自有後世評斷,鄙人不求什麼流芳百世,只不過以此謀生而已。若貴府哪裡有空缺,無論官職大小,鄙人都是願意去做的,不知此處是何人掌管官員分配之事,鄙人可否前去拜見?」
  另一名鬼差忍不住插話:「你、你、你不想投胎、胎轉轉轉、轉世嗎?這地方有有有有什麼好、好啊,還不不如人間快快、快活。」
  耐心聽這位結巴鬼差講完話,洛平回答:「轉世之後,我便不是現在的我了吧。有什麼快活不快活的呢,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哪裡不都一樣?」
  「你還有心願未了,是嗎?」鬼差問他,紅色的眼像是能看穿人心。
  「算是吧。洛平此生,做官沒有做夠啊……」
  「真、真是個官官、官迷!」結巴鬼差斥道。
  
  來到往生殿前,紅眼鬼差說:「枉死城的大判官就在這裡面,有什麼話,你問他就是了。」
  洛平回以一笑:「有勞兄台領路,不勝感激。」
  步入大殿,兩邊儘是高高在上的羅剎,頂著或譏諷或不屑的審視,洛平不卑不亢,走到殿中,鞠躬作揖禮:「鄙人丁卯年新死之鬼,名曰……」
  「洛平。」最上位傳來一個聲音,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喚他。
  洛平抬首,就見那位大判官已步下高臺,來到他的跟前。
  待看清他的樣貌,洛平一時有些恍神。
  ——那飛揚的眉眼,與那人實在太像了。
  只是這位大判官的年紀看著更年長一些,眸光也更肅殺一些,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能從他身上窺見那人的影子。
  「洛平。」大判官又喚了一聲。
  洛平這才回過神來,應了聲是。
  「你跟我來。」語罷,大判官轉身離開大殿。
  大殿中的羅剎們議論紛紛,猜測著這個新鬼是何許人,竟讓大判官如此重視。
  洛平不明就裡,只得跟上去,心裡琢磨著,等會兒尋到機會,該怎麼向這位大判官討個冥府的官職。
  穿過正殿、側廊,他們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偏室,大判官摒退了其他鬼差,合上偏室的門,嘆了口氣道:「洛平,你不認得本殿,本殿卻已經聽兩人說過你的事蹟。」
  這下洛平受寵若驚:「殿下何出此言?那兩人是誰?」
  大判官道:「承武帝周昱,承景帝周衡。」
  洛平無言。
  這兩位是他生前輔佐過的兩代皇帝。
  難道,難道這兩位皇帝死了之後還到大判官跟前嚼他舌根了嗎?
  這要如何是好?若是他們說了什麼壞話,他在冥府的仕途定不會一帆風順了。
  只是逝者已矣,這位大判官何必如此在意他跟那兩個皇帝的舊事?
  見他面露茫然,大判官冷哼:「當初我起兵草莽,半生戎馬打下大承的天下,哪能想到這些後世子孫如此不成器,不過五代,大承朝就要敗了。」
  洛平一驚,當下反應過來,雙膝跪地,深深一拜,竟是不折不扣的稽首之禮:
  「臣洛平,拜見高祖皇帝。」
  *******
  難怪他與那人這般相像,周家的骨血,都有著那樣咄咄逼人的眉眼。
  「起來吧,你我本就不是君臣,這些凡塵的禮節,都免了吧。」
  洛平站起來整了整衣衫,以掩飾心中忐忑。
  「知道我那兩個皇子皇孫說了你什麼嗎?」
  「洛平不知。」
  「他們說,你這個人文采斐然智計無雙,只是太過追名逐利,對權之一字最是放不下。」
  洛平赧然:「仕途是我一家數代的念想,家父給我取字『慕權』,正是一句批命。」
  「哼,慕權……你是要得到多大的權利才滿意?我周家的皇權你也敢要麼?」
  「洛平不敢!」
  「你不敢,你若不敢,又是怎樣被打入無赦牢,落得個慘死雪中的下場!」
  洛平僵了一下,抬頭深深看著大判官,正色道:「此事的是非對錯,世人不清,難道殿下也看不清麼?」
  沒料到會有這樣的頂撞,大判官眯眼審視他,對峙良久,最終哂然一笑:「好你個洛平,真是讓本殿傷透了腦筋。」
  「殿下此話怎講?」
  「聽說你想在這裡求官是嗎?你在人間折騰了我周家的天下那麼久,死後還想接著折騰本殿的枉死城麼?」大判官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洛平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多言。
  高祖皇帝駕崩之時年近五旬,本就丰姿威嚴,如今添了些冥府的寒氣,更是讓人不敢逼視。不過,這不會磨滅洛平的志向。
  「殿下神通廣大,看來已經得知洛平的心意。洛平不求轉世投胎,只求在此處謀個一官半職,為殿下和枉死城盡忠。」
  「哦?依你看,這座枉死城還有什麼地方需要你盡忠的?」
  洛平剛到這裡,地方還沒跑全過,大判官這麼問他,難免有點刁難之意。思索一番,他斟酌著回答:「洛平初來乍到,不敢妄加評斷,只是單就方才領我過來的兩位鬼差而言,有幾句話要說。」
  「你說。」
  「其中一位面目剛直,待人說話頗有思量,一雙紅眼十分銳利,懂得察言觀色,這樣的人用作索魂使有些屈才了,若是命他相助於各位判官的繁瑣事務,應會事半功倍。另一位,口齒不伶俐,而且聽他說話間似有對枉死城的不忿之意……」
  大判官問:「你覺得他不可用?」
  洛平略一沉吟,道:「未必。請問大判官,冥府之中可有地獄之說?」
  大判官點頭:「雖沒有人間傳言十八層地獄之多,但對惡鬼實施刑罰的地獄確有幾處,鐵樹、孽境、血池之類都是有的。」
  「那就好辦,可以讓那結巴的索魂差前去拔舌地獄任職,一來他自身口齒不便,必難以忍受常人的譏笑挖苦,在那處人人都不能言語之地,反而安分,二來他心中的憤懣可借由刑罰約束,這樣至少不會無端作惡。」
  
  他身著單薄衣裳,形容枯槁,顯然死時很是落魄,而今卻能平心靜氣侃侃而談,大判官望著他忽然笑起來,那張彷彿凝了寒冰的臉上露出暖意:「洛平你當真不簡單,才剛來就給本殿扣上一頂用人不當的帽子,你果真是塊做賢臣的料啊。」
  洛平躬身一拜:「不敢當。」
  再抬首,洛平的眼前晃過一遝紙,他看見上面墨蹟未乾,還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
  「這是你此世的生老病死。」
  洛平不禁愣神:「洛平此生,都記在這幾張紙上了麼?」
  「是。」
  洛平忍不住大笑起來。他這一生,歷經周家的三代朝堂,起起伏伏,及至官拜卿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到頭來,也不過薄紙幾張。
  「呵呵,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古人誠不欺我。」洛平笑嘆。
  「洛平,你甘心嗎?」大判官問他。
  「我不甘心,我當然不甘心。洛平正值壯年,尚未享夠榮華富貴,尚未嘗遍權勢甘甜,枉走這一遭,真真是太不甘心了。」
  「你可曾想過,是你太貪了。」
  「想過啊,把命都賠進去了,怎麼沒想過……」洛平笑,「可我現在悔過還有用麼?」
  大判官攏袖,幽幽地說:「如果讓你重新來過呢?」
  洛平怔忡:「重新來過?」
  「是,本殿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你做了一輩子官迷,說你貪戀權貴,卻未見你給自己貪來什麼好處,倒是為我周家貪出了一番盛世華年。本殿想知道,如果重新來過,你會怎麼做?你還會不會為大承的天下鞠躬盡瘁?」
  我會……怎麼做?
  
  洛平伸出自己的手掌,左手的掌紋短而碎,算命的曾說這是薄命之相,他給了那人幾弔錢,那人便又改口,說是富貴之相。
  其實都沒有錯啊,他這一生,富貴而薄命……
  他說:「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是會輔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大判官道:「好,若你這一回能保我周氏子孫坐穩江山,本殿便讓你死後入枉死城為相,立於萬鬼之上;但如果你沒做到,那麼本殿會讓你下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洛平苦笑:「既如此,看來我是沒有退路了。」
  攥緊自己那雙沾染無數罪孽的手,洛平在心裡默默立下咒誓——
  我會輔佐大承的君王,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只是這一回,我不會踏錯一步,毀了我自己,也毀了那執掌江山之人。
  
  大判官用燃著陰火的蠟燭燒掉了手中的紙張。
  洛平,本殿不惜逆天給你重生的機會,只要你的一句承諾。
  洛平鄭重應諾:周氏千秋,佑我大承。
  
  春光晴好。
  這麼溫暖的味道,多久沒有聞到過了?
  酒香滲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混著清風捎來的書卷氣。將醒未醒時,洛平的眼前朦朧著一片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這是……翰林院的荷塘。
  環顧四周,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穿戴,洛平不禁恍然——
  原來他竟回到了自己剛剛及第的那一年,宣統廿一年。
  這一年,他是個志得意滿的狀元郎。
  皇上對年僅十七歲的他寵愛有加,在殿試上大讚其「天資聰穎,文采斐然,無愧江南才子之稱,頗有古時名士之風」,並當場封他做了翰林院修撰,一個從六品的官。
  此情此景,正是聖上為他們這一批新任官員舉行的賞春宴。
  洛平的唇邊泛起淡淡的笑。
  他回來了。
  他也不知道,這一次的「重來」,會有多少人改變命運,又或者,什麼也改變不了。
  ……
  「洛大人,恭喜你官場得意,來來來,我李元豐敬你一杯!」
  「李學士言重了,以後還要仰仗李大人多多教導。」
  轉身微笑,洛平端起酒杯傾倒入口,那番辛辣甘醇讓他顛倒天地。
  罷了罷了,浮生如夢,哪管得了那麼多。
  這一番春色,可是他用一輩子的承諾換來的,不去好好欣賞,豈不暴殄天物。
  
  推杯換盞。
  洛平記得,自己當初是何等厭惡這樣的逢場作戲,甚至都不願對上司說句奉承話,以至於初入官場就被冠上了「輕狂小兒」的綽號。
  現如今,他卻對這套作風習以為常了,就連那假笑,都能笑得無比真誠。
  一邊忙於四處陪酒言笑,洛平一邊整理著那些前世記憶。
  那是龐大人,宣統廿三年被承武帝滿門抄斬。
  那是王將軍,安世四年為承景帝戰死沙場,諡忠勇侯。
  那是傅尚書,征和元年被那人發配邊疆……
  老境淒涼的三代朝臣,如今都還是風光無限的樣子,想到自身,洛平頗覺諷刺。
  「哎呀洛大人,原來您在這兒啊。快隨奴才去後院,皇上正找您哪!」
  尖銳的嗓音打斷了洛平的回想,大太監張喜領著他匆匆往後院行去,那裡是皇上與後宮賞春遊樂之處。
  邁著有點虛浮的步子,洛平走過那條蜿蜒小道,心中不禁恍然。
  終於,要見到那人了。
  在他的印象中,這一場初識,可不大愉快呢。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殿下,你連罵人都不會,只會學驢叫麼?




☆、第三章 初相見

  後花園中正是姹紫嫣紅開遍,洛平一步踏進去,那番鮮豔的色彩就照亮了他的雙眼。
  正前方的明黃色便是當今聖上週昱,一旁的雍容紅是皇后娘娘,左側的芙蓉粉是萬貴妃。
  再往下依次坐著月白繡金的大皇子,紅裘短襖的皇長孫,天青的二皇子,蘭紫的三皇子,深藍淺藍的四皇子五皇子,緞黑的六皇子,還有雪肌霓裳的長公主。
  滿園的鮮花都比不上那一席人漂亮,男的丰神如玉,女的姿容妍麗,可他們臉上的神色都不大好,此時的氣氛說不出地尷尬,生生破壞了融融春意。
  只因階前跪著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一身墨綠衣裳,布是簡單的細布,也沒有繡紋,在一圈綾羅綢緞中顯得格外寒磣。
  袖口上還有一枚清晰的腳印,泛紅的臉頰沾著些微灰塵,乍一眼看上去,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太監。
  洛平進園子的那一刻,聽見皇上怒斥:「你這不知長進的東西!虧你大哥還替你求情,你卻不知好歹,一篇三百字的《牧誓》,居然一個字都誦不出,真是掃興!」
  驟然撞見皇帝訓子,若是當年十七歲的他,定然已被這陣仗嚇住了。洛平眸光一轉,還是按著那時的情境走來。
  腳下一個趔趄,似是被皇上的威嚴所震懾,洛平的臉上蒼白一片。
  偷偷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了看端坐上方的皇帝,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皇上注意到他的侷促,倒是斂了冷峻神色,笑道:「洛卿到了。」
  洛平連忙叩拜行禮:「微臣拜見皇上、娘娘,給各位皇子請安。」
  身側便是同樣跪著的那孩子,洛平眼角的餘光看見,那孩子暗地裡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皇上抬手:「洛卿平身,這裡不是朝堂,那些禮都免了,快落座吧。」
  「謝皇上。」
  洛平起身坐到末席,那孩子卻還垂首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好在皇上總算顧及外人在場,沒有再刁難他:「棠兒,你也落座吧。」
  「謝父皇。」
  看著那孩子坐到自己旁邊的席位,洛平心下暗嘆:這人就是這樣的,有什麼委屈從來不講,一句服軟的話也不肯說,本來出身就不好,這下更不得皇上寵愛。
  皇上端起酒杯道:「這就是朕跟你們提起的洛卿,少年才子,滿腹經綸,又有雄韜偉略,殿試時一篇《十策》字字珠璣,我大承得此賢臣,幸甚啊!」
  這番話是說給皇子皇孫聽的,洛平知道自己是被拿著做榜樣,慌忙端起酒杯:「微臣惶恐,皇上謬讚了。」
  確實是謬讚了,那篇《十策》在他現在看來實在天真,猶如痴人說夢。
  只不過皇上大概欣賞的就是他的「天真」,而他又是進士中唯一一個寫了戰時之策的考生,在半生戎馬平西疆的皇上眼中,自然是比那些文鄒鄒的治國論要順眼得多。
  一口飲盡,皇上臉色一整:「棠兒,朕說你兩句你還不服氣。你已十歲了,跟你兄長一起去的太學院,一起聽太傅的教導,至今一無所成,你看看洛卿,十七歲便是國之棟樑,身為皇子,你不覺得丟人,朕還覺得丟人呢!」
  一把柔柔的嗓音傳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皇上,何必為了一個下人所生的孩子動氣。」
  萬貴妃柔荑輕撫皇上胸口,表面息事寧人,實際上是在火上澆油。
  提及周棠的生母皇上就來氣。
  當初一個偶承君恩的宮女,生下皇子後跟侍衛私通,給皇上帶了綠帽子,被發現後非但不悔過,還斥責皇上當初是強奸了她,詛咒大承斷子絕孫,之後當場吞金而死。
  這樣的奇恥大辱,皇上哪裡忍得下。
  而且說來也怪,就在那女人死後,大皇子周楓的身體每況愈下,到了冬天就只能臥床養病,片刻也離不開暖爐藥罐,把皇上嚇得不輕。
  好在四年後大皇子妃給他添了個健康活潑的小孫子,這才讓他一顆心放下來。
  只是從那之後,皇上再也沒有給過那女人的孩子好臉色,即使那是他的親生骨肉。
  看見周棠的倔強神色就想到那個女人,皇上氣不打一處來:「哼,果然是賤人生賤種!」
  這話說得重了,眼見周棠捏著拳頭直抖,大皇子周楓趕緊出來打圓場:「父皇,小七子年紀尚幼,正是貪玩的時候,您也不要強求了,當心氣壞了身子。」
  「對啊皇上,您看您光顧著跟皇兒和臣子說話,嫣兒都向您討了半天的酒了,您要是再不搭理她,她可要掉眼淚了。」皇后岔開話題。
  長公主嘟嘴道:「就是嘛,父皇偏心!為何皇兄他們都能飲酒,嫣兒就不行!」
  周嫣聲音嬌俏,話語裡帶著任性可愛,把皇上逗樂了:「罷了罷了,今日春色大好,不提那些掃興的事了。嫣兒你要飲酒,朕何時攔著你了,可就你那小酒量,一口就醉了,到時候你皇兄們笑你朕可不管啊。」
  「嫣兒要是醉了,就跳一曲『醉千觴』給父皇看,父皇,你說可好?」
  「好好好,嫣兒的舞,誰敢說不好!」
  ……
  
  洛平誠惶誠恐地與皇上和六位皇子們寒暄一陣,幾杯酒下肚後,撐著半朦朧的腦袋,欣賞長公主的「醉千觴」。
  那一曲歌舞搖曳生姿,端的是國色天香。長公主還特地給洛平斟了一杯瓊漿,美人如玉,酒不醉人人自醉,洛平一杯酒下肚,眼神就迷離了。
  周嫣巧笑著離開,又去給別人斟酒。
  席上只有兩人沒有被她灌酒,一位是年僅六歲的皇長孫,另一位便是七皇子周棠。
  滿園子的言笑晏晏,半點都沒有傳到周棠心裡。
  他垂首坐在那裡,不吃喝,不玩樂,宛若一尊木頭雕像。
  可不知怎麼的,他感覺旁邊那人很不安分,好像總往他這裡靠。周棠不由斜眼瞥他,然而只瞥見那人凝視周嫣的痴傻眼神。
  周棠冷笑一聲,譏諷道:「什麼國之棟樑,根本就是個百無一用的好色之徒。」
  正說著,突然感覺到手心裡軟軟的。周棠嚇了一跳,本能地要抽手,卻被牢牢抓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那是另一個人的手。
  溫暖的,有一點點粗糙的質感。
  猛地抬眼看向身邊的人,剛巧撞進那一潭溫潤瀲灩的目光中。
  本想斥責他無禮犯上,竟敢作弄堂堂皇子,可就那一眼,讓那句「放肆」怎麼也說不出口。周棠著了魔一樣,就這麼任他握著自己的手。
  *******
  此時不知是誰說了句:「小七子也來跳一曲給大家助興怎麼樣?」
  公主獻舞那是殊榮,讓一位皇子跳舞,這顯然是把他當下人使喚了,明擺著要看他出醜,而皇上也沒有出面制止的意思。
  周棠抿唇道:「我不會跳。」
  三皇子道:「小七子你什麼也不會,那可怎麼辦,要不就學兩聲驢叫?」
  皇長孫懵懵懂懂:「七皇叔要學驢叫嗎?衡兒要聽,衡兒還沒有聽過驢子叫呢。」
  周棠氣極,一時按耐不住就要掀桌子,掌心中驀地被放進一個尖銳事物,磕得他一痛。
  偏頭看見洛平斂眉嘗酒,微微搖了搖頭。
  正疑惑間,那隻手就離開了,身旁這人又恢復了酒醉後色迷迷的模樣,一心望著長公主,好像方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手裡的東西滾了一滾,周棠感覺出那是一個尖石子,用力一握,掌心就生疼,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
  是啊,不能動,只能忍。
  這時候的萬般疼痛,他能和誰去說呢,除了自己一人吞下,還能怎麼辦?
  扶案站起,周棠微微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再掃大家的興了,就學幾聲驢叫吧。」
  說著他「啊呃——啊呃——」地叫了兩聲,把皇長孫逗得開心:「七皇叔七皇叔,你怎麼知道驢子怎麼叫的呢?」
  三皇子替他回答:「衡兒,你七皇叔住的浮冬殿靠近中廄監,日日與牲口為伴,自然就學會了。」
  「哦。」周衡點點頭道,「七皇叔,衡兒可以去找你玩嗎?衡兒也想去見見驢子。」
  他只比周棠小了四歲,宮中沒什麼玩伴,就想跟這個年紀最相仿的皇叔親近。
  「浮冬殿距離朝陽宮太遠了,衡兒還是不要來的好。」周棠冷冷回他。
  不理會侄兒失望的神情,周棠向皇上行禮:「父皇,兒臣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
  「嗯。」皇上隨口應了聲,看也不看他一眼,抱過小孫子哄著,「衡兒想要看驢子?皇爺爺送你十隻又何妨……」
  
  不多時,洛平也借酒醉告退了。
  回到前院,賞春宴已經散了,只剩幾個宮人做著清掃。
  不用刻意去尋,他便知道那人在哪兒,於是逕自朝著荷塘行去。果然,就在角落的假山中,看到了抱膝坐著的周棠。
  他站在他身後,俯視著這個瘦小的孩子。
  細弱的胳膊,淩亂的髮髻,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皇子。
  洛平喚他:「七殿下。」
  周棠身體僵硬了下,道:「滾開。」
  「七殿下……」
  「我叫你滾開!滾開!你這個色鬼!閹人!」
  「噗。」洛平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殿下,你連罵人都不會,當真只會學驢叫麼?」
  「你!放肆!」周棠抬起臉,面色通紅。
  洛平望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那些驢叫,你又何須去理會呢,你學他們的腔調說話,再怎麼也不會有出息的。」
  周棠有點傻了。
  他在想,這人一定醉得不輕吧,他在說什麼?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說話?
  把那些人都比做驢子?他怎麼敢!
  洛平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趁他發傻的時候,為他拍掉衣服上的鞋印,用衣袖沾了荷塘的水,替他擦淨臉上的污垢,又掰開他的手,仔細清理了方才被石子磕出的傷口。
  他說:「殿下,你的衣裳真漂亮。」
  回過神來,周棠搓著衣角不悅道:「胡說!他們的衣裳才漂亮!」
  「不,不是的。」洛平說,「殿下,你知道你這身衣裳是什麼顏色的嗎?」
  「綠色。他們說了,我娘給父皇帶了綠帽子,我只配穿這種難看的綠衣服。」
  洛平搖頭:「他們都是俗人。殿下,你這身衣裳的顏色,叫做千歲綠。它是千年墨玉凝成的色澤,平日裡看著不起眼,有朝一日登臨極高之處,便能在日光下看見它的光華。」
  周棠一心聽他說著,不覺入了神,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真的是流光溢彩。
  他忽然覺得,身旁這人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喂,書呆子。」周棠粗聲粗氣地喊他,「我想知道《牧誓》是什麼,你說給我聽。」
  洛平問:「殿下,在太學院的時候,太傅沒有教你《尚書》嗎?」
  周棠道:「我根本沒有去過太學院!我一去三皇兄就派人放狗咬我,太傅在父皇面前只說我愚鈍,其實他一天也沒有教過我!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也不要聽了,你給我滾開!」
  輕輕按下他,洛平正色道:「想要我說給你聽,就要好好向我請教,像你這樣粗魯的學生誰願意教你?」
  周棠剛要發作,驀然反應過來:「書呆子,你、你要教我?」
  「你要喊我夫子。」
  「哼,你就比我大幾歲?我不要叫你夫子。」
  「那我便不教。」
  「你!」周棠急了,「那、那我叫你小夫子,你只能做我一個人的小夫子!」
  「好。」洛平掩住一抹苦笑,「我只做你的小夫子。」
  
  洛平信守諾言,給他說起了《牧誓》:
  ……
  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
  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殿下,這篇文章說的是:決戰之日,我們的陣列前後距離,不得超過六步、七步,要保持整齊,不得拖拉。我們陣列左右距離,不能超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也要保持整齊,不得畏縮不前。
  「將士們威武雄壯,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向都城的郊外前進。在戰鬥中,不要阻止來投降的人,要用他們來加強我們自己。
  「努力吧,兒郎們!如果不浴血奮戰,我們自身就將受到刑戮。」
  周棠聽得非常專心,他問:「書呆、呃,小夫子,這是在說怎麼打仗嗎?這就是兵法嗎?」
  洛平道:「不是的,這只是一篇爭戰檄文,是用來號召士兵們上戰場的,距離兵法還差得遠呢。我們慢慢來,以後我會教給你的。」
  周棠沒注意到自己緊緊拽著洛平的衣袖,幾乎要把它撕破:「你在哪裡教我呢?我怎麼找你呢?你不是騙我的對不對?你不是在說醉話對不對?」
  「我在翰林院擔任修撰,每日都會出現在這裡。我不會騙你。」洛平說,「此生在世,這是我逃不過的業債。」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周棠張著嘴噎了半天:你是為了我特地鬧成這樣的?




☆、第四章 掃荷軒

  這天周棠起得格外早,負責侍候他的宮女和太監感到很驚訝,這小主子一向萎靡不振的,怎麼今天這麼有精神。
  兩個奴僕木著臉給他端上涼透了的早膳,也不給他好好打理穿戴,隨意敷衍一番就出去找人閒磕牙了。攤上這樣一個不得寵的主子,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是不甘願的。
  宮裡的人最是勢力,主子得勢,連帶著下人也會高人一等,眼瞅著其他皇子的奴才好吃的好玩的拿到手軟,而他們終日裡粗茶淡飯,日子過得還不如隔壁中廄監的牲口,對自己的主子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周棠知道他們沒心思伺候自己,對這種事也早就習慣了,懶得放在心上。
  啃了兩口幹硬的饅頭,實在嚥不下去就吐了出來,呼啦啦地喝完那碗涼粥,周棠丟下碗筷就往外面跑。
  他記得呢,那個醉鬼小夫子說要教他唸書的。
  想到那人昨天一字一句給他說《牧誓》的模樣,他就覺得歡喜。
  路過太學院,裡面傳來曾令他羨慕不已的授課聲,如今卻一點也不吸引他了。
  因為他有小夫子了,他一個人的小夫子……
  腳下像生了風一樣輕快,繞出七拐八彎的宮牆,出宮後一路往翰林院走去,到後來周棠乾脆小跑起來。
  然而越靠近翰林院他就越忐忑不安,那個人會如約出現嗎?
  聽他昨日說話,似乎完全不把父皇和皇兄放在眼裡,那樣狂妄的人,可以信任嗎?
  他會不會是想利用他,或者僅僅是在捉弄他?
  越想越覺得害怕,不知不覺已走到翰林院的門口,周棠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靠在偏殿的牆角伸頭往院子裡看,裡面來來往往的都是侍詔、編修等文官,穿的官服都差不多,哪裡能分辨出誰是誰?
  周棠有些不知所措,正在他想著要不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聽見院子裡起了一陣騷亂。
  凝神望去,他看見一人搶過侍詔手中的摺子,怒衝衝地就往外走。
  那人不顧其他人的阻攔,口中說道:「吳尚書這是什麼意思?他要栽贓別人,還要拖我們翰林院下水嗎!我不會讓皇上被這本摺子迷惑的!李大人你也不用為難,我這就去面見聖上,有什麼事我一力承擔,絕不會牽連大人您。」
  接著他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中出了正殿。
  就連周棠都看傻了,他認出來了,那人就是他的小夫子。他的小夫子……分明比他還要衝動莽撞,就這脾氣,昨日怎麼還好意思讓他「忍」?
  震驚過後,周棠不知怎麼的就笑出來了。
  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就這樣不上道的一個人,說要做他夫子?他周棠是缺心眼了,才會指望他來幫自己。這種人能在官場活上幾天都是問題!
  算了算了,回去吧。
  周棠心灰意冷地轉身,肩膀忽然被輕拍了一下。
  「殿下,等了多久了?」
  
  愕然抬頭,眼前正是那個「不上道」的小夫子。
  周棠一下反應不過來:「哎?你、你不是去見父皇了嗎?」
  「找個藉口出來而已,」洛平笑道,「看見你在這兒探頭探腦的,乾脆過來找你。怎麼,不敢進去嗎?」
  周棠張著嘴噎了半天:「……你是為了我特地鬧成這樣的?」
  洛平沒有答他,只把他帶到一處僻靜的小屋子,說道:「昨日我喝得有點高了,好多事沒有說清楚,請殿下不要見怪。」
  「唔。」
  「這裡是我向一個僕役借來的,寒酸了點,不過窗外就是荷塘假山,環境還算過得去。我一個朝廷命官,不太方便公然跟皇子接觸,好在這裡夠隱蔽也夠安靜,不會惹什麼事端。以後你就直接到這裡等我吧,我會過來的。」
  周棠隨口應著,滿心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小私塾。
  這間屋子裡堆放著掃帚簸箕等等一堆東西,大概是個雜役房。但是顯然被什麼人細心打掃過,裡面有一張木桌還有兩把椅子,筆墨紙硯也都放置齊全。
  周棠伸手摸摸硯臺,又去聞裡面的墨水,恍惚著說:「好香……他們說的是真的,墨水是香的。」
  洛平看見他鼻尖的一點黑墨,噗地笑出聲來。
  周棠問:「你笑什麼?」
  洛平用手點了點他的鼻子:「沾上墨汁了。」
  被有些微涼的指尖碰觸,周棠本能地向後縮了縮,可是縮了之後又後悔了——雖然難為情,但他想讓洛平幫他擦掉墨蹟——昨日這人幫他洗臉擦傷口的時候動作那麼輕柔,讓他覺得很舒服。
  令他失望的是,這次洛平只是在水盆裡沾濕布巾,遞給他讓他自己擦:「殿下,你真是一點做皇子的自覺都沒有。」
  周棠紅了臉,一邊接過布巾一邊嘴硬道:「這又不是我的錯!沒有人告訴過我皇子該是什麼樣的,再說,這宮里根本就沒有人把我當皇子吧。」
  「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當皇子,你自己也要把自己當皇子看待。你要拿出威信來震懾他們,你要有皇子的舉止和氣量,這是你的尊嚴。」洛平說,「當然了,在我面前你就不要擺什麼皇子的架子了,因為在我看來,你只是個一無所知的學生罷了。」
  周棠聽他說前半句覺得心裡發熱,聽到後半句就心有不甘了:「哼,遲早有一天我會比你還要厲害的!」
  「微臣恭候那一天的到來。」
  在洛平的記憶裡,那一天一點都不遙遠。
  不遠的將來,這個人要君臨天下,他將擁有無人可及的威信和權勢,哪裡還會記得自己鼻尖上沾過的一滴淡墨。
  *******
  在授課之前,洛平先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紙包。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是兩隻糯米團,還有一隻白瓷碗。
  他說:「我這裡可不比太學院,沒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你,餓了的話就吃點這些墊墊肚子。茶水我會給你帶,沒有茶盅,將就著用碗喝吧。」
  看著這一桌子吃的喝的寫的用的,周棠高興極了。之前擔心這人「居心叵測」「欺負作弄」什麼的,全都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
  吃到嘴裡的糯米糰子一直甜到心坎裡,他覺得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東西就是它了,相比之下那些硬饅頭幹包子真是難吃到令人作嘔。
  等周棠狼吞虎嚥地吃完,洛平便從最簡單的識字內容開始教起。
  那天洛平教了他一個時辰後就讓他自己溫習,周棠問他要幹嘛去,他說:「方才我在翰林院大鬧一番,不給他們一個交待可不行。不管怎麼說,皇上這一面我是一定要見的,該說的諫言也要說。」
  周棠嚇了一跳:「你瘋了嗎?我當你是說了玩,你竟真要去父皇那裡告那個什麼尚書的狀嗎?你可知道,稍有不慎父皇就會斬了你的腦袋!」
  洛平笑了笑:「不會的,我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你不會有事!」一想到他會人頭落地,周棠就急得不行,「小夫子你不要亂來,真要去的話,我、我就陪你一起去!」
  「你那麼害怕你父皇,陪我去又有何用?」洛平輕撫他的後背,安慰道,「信我,我一定不會有事。皇上非但不會罰我,反而會獎賞我。」
  「獎賞你?你一個小小修撰怎麼鬥得過那個尚書?父皇難道信你不信他嗎?」
  「都說聖心難測,皇上的想法,誰能猜得準呢。」
  留下這句語焉不詳的話,洛平就揣著那本摺子去請求面聖了。
  周棠坐立不安地等到中午,幾乎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在他擔驚受怕到跳起來準備去找父皇的時候,洛平終於回來了。
  面有倦容,但是一臉笑意,他說:「你看,我不是沒事嗎?」
  周棠在放心的同時也氣得磨牙:這個小夫子沒心沒肺,當真討厭!
  他扭過臉去若無其事地看書,洛平也不管他,只把幾本翰林院藏書閣裡的書丟給他:「這都是些雜書,能看懂的話就看看。今天就到這裡,下午我會有很多事,你先回去吧。」
  周棠抱起書就走,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得到處亂飛。
  洛平搖搖頭,心說這個樣子的周棠,還挺讓人懷念的。
  
  後來周棠從旁人那裡聽說,那天洛平在真央殿與吳尚書正面對峙,態度強硬言辭激烈,直到說服皇上仔細調查戶部那筆餉銀的來歷為止。
  一筆筆爛帳被翻出來,吳尚書貪贓枉法、意圖嫁禍、欺君瞞上等等數罪並罰,最後落得個斬首抄家的結局。
  這其中種種事件和人物牽連,不過短短數日,已被皇上雷厲風行地肅清。
  而洛平,這一新任官吏,被皇上當眾讚賞為「忠言直諫」的賢臣,一下子成了大紅人。巴結者有之,不屑者有之,質疑者有之。
  看他行事莽撞不顧後果,那些官場老手暗地裡還是給他冠上了「輕狂小兒」的名號。但洛平始終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什麼忠言直諫,全是放屁。
  上一世他這樣做,確實是抱著眼裡不揉沙的良知報效朝廷。當時皇上讚賞他,還讓他沾沾自喜了好久,如今他早已明白,他不過是湊巧摸對了皇上的心意,給了皇上除掉想除掉之人的藉口。
  他是皇上一手布下的棋子,等到沒用了時候,自然也會被除掉。
  現在他是個局外人,這些事情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全都不放在心上了。因為他所要面對的不再是自己當年汲汲以求的仕途,而僅僅是周棠一人而已。
  倒是周棠,經此一事,在心裡把他看作了清高正直之人,頗為感佩。
  即使後來認清了此人的心機深沉,也還是會用「濯清漣而不妖」來想念他。
  
  周棠給那間屋子起名「掃荷軒」,因為他坐在裡面背對掃帚、面朝荷塘。
  他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去掃荷軒,就算洛平還沒來,他在那裡枯坐著也開心。
  周棠很聰敏也很勤奮,學東西一點就通。洛平佈置下的背誦課業,第二天他就能一字不差地完成,還能連帶著之後幾篇一起背誦給他聽。
  所以洛平教得也很輕鬆,通常一天下來他只需要花一兩個時辰在那間小屋裡,其餘的時間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翰林院的事情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不過他得到皇上的賞識之後,李學士就格外關照他,因而他的閒置時間就少了很多。
  但不管如何繁忙,他每日必會抽出時間去掃荷軒。
  兩人的相處模式就這麼定下了——授課、讀書、習字、討論、閒聊,洛平會帶來一些點心,還有一壺茶水,他們就拿碗分著吃喝。
  周棠覺得挺奇怪的,明明兩人以前從未接觸過,怎麼洛平對他喜愛的口味那麼瞭解。他愛吃黏黏的糯米,愛吃粗製的紅豆沙,愛吃純肉的餃子,洛平帶來的所有點心他都愛吃。
  他問他為什麼,洛平不以為意,只說是隨便帶的,湊巧而已。
  周棠將信將疑。
  他總覺得,他的小夫子好像能看穿人心一般,比他自己更瞭解他。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當年,周棠每天一個花樣,各種搗亂作怪。




☆、第五章 提舊夢

  不過月餘,周棠已能識得許多字,洛平給的那些雜書也都看完了。
  這天他把書拿來還給洛平:「我已經全部看完了,根本一點也不難懂。」
  洛平自顧自地看書,連頭也沒抬:「是麼,殿下真是聰明絕頂。」
  周棠見不得他不把他放眼裡的樣子,怒道:「你不信嗎?」
  「我信,怎麼會不信。」
  「你分明在敷衍我!」
  洛平放下書,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考你一個問題,你若答上來了,就證明你是真的看懂了,我不信也得信。」
  「好,你考吧。」周棠背著手,志得意滿。
  「高祖皇帝當初攻打越州的時候,破釜沉舟,一連打了九天十夜,折損了五千士兵四位將領,殿下覺得這一仗,值不值。」
  周棠想了想回答:「值。越州是進入秣城的最後一道關,那時久攻不下,城裡城外的百姓都飽受煎熬,高祖皇帝前無接應後無退路,唯一的方法就是硬攻,有所犧牲是在所難免的。高祖皇帝那一役確實慘烈,但書中有雲:能斷大事,不拘小節。」
  洛平聽後,未做任何評價,只在周棠還來的那一摞書中隨手翻出把一本《卻亂》,放在他面前說:「再看一遍,明日告訴我答案。」
  沒聽到小夫子的贊同,周棠有些不服氣,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書帶回去重讀。
  再怎麼任性,洛平的教誨他還是每句都聽的。
  
  ——我最瞧不起你這樣的人!假清高,偽君子!
  ——想當大官又不肯給人低頭,哼,我等著你倒大黴!
  孩子怒氣衝衝的話語在耳邊迴響著,洛平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是一場前生的夢,夢裡都是如今沒有發生過的事,但那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人、每一句話,都真實得讓他如臨其境。
  在當年的賞春宴上,由於皇上對他大加讚賞,還以他為榜樣責駡了周棠,使得周棠對他心懷怨懟。周棠鬥不過父皇鬥不過兄長,心裡憋著氣,就想著法兒地給他添亂。
  那孩子沒事就跑到翰林院,偷偷把他的茶換成黃連水。
  或者趁他不在的時候,把他正在修撰的書籍畫花。不會寫字周棠就畫烏龜畫便便,總之非要毀了他的工作,讓他被大學士責備才甘心。
  周棠還曾在宮門口蹲點,拿彈弓和石子射他,射中了就朝他做鬼臉。
  見到他跟那些官場老奸起爭執,不肯低頭屈就,就罵他是「假清高」「偽君子」……
  每天一個花樣,各種搗亂作怪。
  而洛平實在不想跟一個不得勢的皇子較真。
  那時候他的理想是做一個又大又好的官,全然不把周棠這樣的小孩子行徑放在眼裡。他要鬧,他就由著他鬧,惹不起皇子,他不搭理他還不行嗎?
  不過事情終究還是出現了轉折。
  經過吳尚書一案,皇上對他的青睞越發明顯。
  南萊進貢了一些玉石和奇花異草,皇上心情好,就賞了洛平一朵碗蓮。
  上等白玉雕花碗,碗裡一汪剔透清水,水裡一朵雪色蓮花。
  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朵碗蓮收在一方木盒中,洛平小心翼翼地捧著它走出真央殿,卻在廊角迎面撞見了七皇子周棠。
  那孩子見他那麼寶貝一樣東西,上來就說:「給我看看是什麼。」
  洛平不理他。
  周棠兩臂一伸攔住他的去路:「是父皇給你的賞賜吧,我是皇子,想看還不能看嗎!」
  洛平沒辦法,把盒子打開讓他看。
  周棠故意急吼吼地拉住他手腕,洛平反應不及,身體一歪,盒子裡的碗和蓮花一起翻了出來,嘩啦碎了一地。
  洛平只覺得自己也跟著嘩啦一聲碎了,不僅僅是因為心疼,更是因為這是皇上給的賞賜,還未出宮門就在他手上毀了,這是藐視皇恩,是大不敬!
  周棠幸災樂禍地笑著:「你摔壞了父皇給的賞賜,你要掉腦袋了!哈哈!」
  洛平抖著手去撿一塊塊碎片,實在難受,忍不住罵道:「七殿下,你太頑劣了!」
  周棠小孩子心性,就是想捉弄他玩玩,本來挺得意的,見他驟然蒼白了臉,眼裡儘是痛惜,反倒不自在起來。
  腳尖蹭了蹭地,他嘴硬道:「不就是朵花麼,有什麼了不起,這種花池塘裡多的是。」
  洛平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把碎片和殘花撿進盒子,繃著臉就要離開。
  周棠又跨一步擋在他面前:「喂,書呆子,大不了我不告訴父皇你把它摔碎了就是了,只、只要你答應我,教我唸書。」
  ……
  正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喊他「小夫子」。
  夢裡頭,周棠背對著他在掃荷軒前面的荷塘邊練字,以指蘸水,一筆一劃。
  他喊他「殿下」,周棠尚未回頭,夢便醒了。
  *******
  周棠看了一夜的書,幾乎把那本《卻亂》翻爛了,還是沒明白洛平的用意。
  掛著兩個黑眼圈,他決定去掃荷軒問個清楚。腳步虛浮地走到浮冬殿門口,突然跟一個太監撞了個滿懷,他不滿道:「誰呀,冒冒失失的,別擋我路!」
  那太監一點也不怕他,攔在他跟前說:「喲,七殿下這是往哪兒去呀,皇上在真央殿召見各位皇子呢,莫非您已經知道了?」
  周棠聞言一愣,仔細看看,那確實是父皇身邊的太監。
  皇上召見,他哪裡有擺架子的權利,沒辦法,只能先去真央殿。
  進了大殿,周棠看見殿內放了滿滿噹噹的箱子盒子,零散掉落出來的珍寶就夠他眼花繚亂的了。看樣子鄰國使臣剛走不久,今年也進貢了不少好東西。
  目光落在其中一方木盒上,盒蓋開著,隱約可以看見裡面透白的顏色,不知怎麼的,那麼多的好東西,周棠偏偏對那個小盒子最在意,他很想看看盒子裡面是什麼。
  皇上還沒到,但六位皇兄顯然已經到達多時了。周棠心下瞭然,傳旨的太監壓根就沒把他放眼裡,故意最後去喊他。
  三皇子周朴譏諷道:「小七子,你的架子真大呢,讓我們幾個兄長等你一個。」
  六皇子周楊介面:「是啊,除了我和老五,其他幾位皇兄的府邸都在宮外,他們都匆忙趕來了,怎麼就見你一個住宮裡的皇子拖拖拉拉的,不像話。」
  周棠不跟他們爭辯,只道:「我腿腳慢,讓皇兄見笑了。」
  此時皇上來了,他們趕緊收斂神色,齊聲道:「兒臣拜見父皇。」
  「都起來吧。」皇上落座,一抬手,命大太監張喜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張箋子。
  箋子上寫了每個皇子的名字,還有一片留白。
  「父皇,咳,這是何意?」大皇子周楓帶病前來,臉色有些蒼白。
  「朕今日有個問題要問你們,你們把答案寫在自己的箋子上,不許討論,也不許傳閱,寫好後交予朕。誰的答案讓朕滿意,朕就有賞。」
  這樣一說,各位皇子都躍躍欲試。
  皇上偏愛長子,可長子的身體時好時壞,皇上猶豫不決,遲遲沒有立太子。這回明擺著是在考驗他們的資質,拿什麼賞賜是次要的,給父皇留下一個「賢能」的印象才是最重要的。
  「楓兒身體有恙,若是支援不住也不必勉強。」
  「兒臣無妨,多謝父皇掛念。」
  「既如此,那就開始吧。」
  
  皇上出的題目是:如今最迫切的治國之略是什麼。
  「不要給朕看什麼長篇大論,那些東西大臣們整天在朕耳邊嘮叨,煩都快煩死了,朕只要最簡潔的答案,只要一個答案。」
  皇上給了他們一炷香的時間思考,六位皇子只用半炷香不到就寫出了答案,只有周棠一直磨蹭到最後。
  趁著張喜收箋子的空擋,周楊悄聲對身邊的周棠說:「小七子,你怎麼這麼慢,是有字不會寫嗎?哪個字不會寫,皇兄可以教你呀。」
  周棠裝作沒有聽見。
  手裡玩著紫毫筆,把筆桿子在手指間轉來轉去,這是他在掃荷軒無聊至極的時候常幹的事,如今一手轉筆功夫已經爐火純青,連筆端的墨汁都能收放自如。
  周楊還在奚落他:「你最擅長寫什麼字?大?小?人字會寫嗎?……哎喲!」
  周棠手中的毛筆靈活地轉動,突然一記倒甩,一坨濃墨啪地甩到周楊的臉上。
  「小七子!你!」
  周楊怒了,抓起自己的筆就要反擊,完全忘記了場合,被皇上大聲喝止:「楊兒,你幹什麼呢!」看到他臉上的墨汁,皇上不滿道,「多大的人了,寫個字還能寫到自己臉上去。」
  「不是,父皇,我……」
  「行了。」皇上打斷他,「你們的答案朕已看過了,誰答得最好,朕的心裡也有數了。」
  大家都安靜下來,周楊只得暫時放下墨汁的仇,凝神聽皇上的定論。
  皇上把他們的答案一字排開。
  大皇子周楓寫的是:民為貴、減賦稅;
  二皇子周檸寫的是:清剿貪腐、整肅朝堂;
  三皇子周朴寫的是:平流寇、安天下;
  四皇子周柯寫的是:開闢航道、鼓勵通商;
  五皇子周杭寫的是:教化百姓、招安江湖;
  六皇子周楊寫的是:改制科舉、選拔人才。
  而七皇子周棠只寫了兩個字:定北。
  周樸看到最後撲哧笑出聲來:「定北?小七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周家自高祖皇帝以來就是太平盛世,西昭、南萊、北淩三個附屬國全都俯首稱臣不敢進犯,你這時候要平定北淩,豈不是沒事找茬麼!」
  周楊也說:「就是,小七子你實在是杞人憂天了。」
  眼看皇上面色沉鬱,周檸已領悟過來,說道:「三弟六弟,話不能這樣說,所謂居安思危,七弟的回答不無道理。」
  周柯和周杭也看出了門道,紛紛附和說:「沒錯沒錯,居安思危。」「小七子也是在為國事擔憂啊。」
  周楓斜倚在座位上,似是有些氣虛,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皇上敲了敲茶盞,止住了他們的爭論,轉頭問周棠:「你為何這樣回答?」
  周棠:「是父皇告訴兒臣的。」
  皇上斥道:「胡說,朕只出了題目,何時與你們說過答案!」
  周棠伸手往殿上一指:「父皇在來之前,就給過提示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殿下,皇上怎麼會……賞你這個?




☆、第六章 碗蓮憶

  周棠伸手往殿上一指:「父皇在來之前,就給過提示了。」
  放下手中的茶盞,皇上步下大殿,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沉著臉不置可否:「是麼,我給什麼提示了?」
  幾位皇子們也都翹首看著,心裡直犯嘀咕:哪裡?這小七子亂說的吧,哪裡有什麼提示?
  「父皇,大殿中的這些箱子盒子的,都是今年鄰國上貢來的貢品吧?」
  「沒錯。」
  周棠走到一堆貢品中間:「這些玉石溫潤透亮,想必是上好的躑躅玉,南萊盛產此玉,所以這幾大箱子應該都是南萊的貢品。」
  接著他又走向中間那一堆貢品:「這邊有很多錦囊,又那麼香,定然是西昭的香料了,所以這邊是西昭的貢品。」
  最後他走到大殿的右側:「那這裡就是北淩的貢品了。我聽說北淩盛產鐵礦,那裡的寒玄鐵鑄造出的兵器最是鋒利堅韌。可是很奇怪,這邊儘是些金銀珠寶,鐵器卻少之又少。」
  周棠捏起一顆大珍珠:「這是南海珍珠吧,雖然也很珍貴,但北淩王何必捨近求遠,花那麼大力氣去找南海珍珠,還不如送幾塊特產的寒玄鐵省事。」
  放下大珍珠,周棠說出了自己的結論:「西昭和南萊的貢品與往年相差無幾,可是北淩卻沒有如數上貢鐵器,所以兒臣猜測北淩王是不是在囤積鐵器。囤積鐵器的最大用處,當然就是鑄造兵器了,兵器是用來打仗的,那樣的話,北淩王的居心不就很可疑嗎?」
  玉石香料鐵器,這些都是他從洛平給他的雜書裡看到的,什麼《通州志》、什麼《大原廣記》、什麼《山水注》,洛平讓他當閒書看著玩,他也沒費心去記,壓根沒想到會應用在父皇出的考題上。
  心裡怎麼想的,他就怎麼說了出來。
  周棠說完之後,二皇子周檸掃了他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蹙眉不語。
  五皇子周杭連忙上前去看,拿起北淩進貢的清單,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唯獨缺少鐵器這一項:「父皇,七弟說得沒錯,而且往年北淩上貢的馬匹至少五千,可這一次就只有寥寥兩千匹,那北淩王莫不是真的有反意!」
  詞語一出,皇子們頓時緊張起來,紛紛猜測著北淩王的野心。
  皇上卻不再與他們說這個話題了,他難得向周棠露出了笑意,指著滿殿的寶物對他說:「棠兒,這些寶貝中,你可以任意挑選一個,朕賞你了。」
  「多謝父皇!」周棠連忙謝恩,歡喜地去挑選賞賜。
  這是父皇第一次給他獎賞,他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選什麼呢……大珍珠?珍珠中看不中用,換一個。龍涎香?上次看見父皇送給大哥用的,應該是治病的吧,我要他何用,換一個。哇,這把匕首好鋒利,要不就它吧……等等,剛剛那隻小盒子呢?裡面到底放了什麼?
  繞著貢品轉了一大圈,周棠最終還是選了那隻不起眼的小木盒。
  皇上沒說什麼,隨他拿去了。
  眾位皇子告退後,皇上坐在殿上,拈起周棠的箋子,若有所思。
  
  周棠小心地捧著木盒,心急火燎地要出宮去掃荷軒,他想趕緊見到小夫子,想趕緊向他炫耀:你看,父皇獎賞我了!
  ……
  洛平沒見到周棠,心下奇怪。
  往常那孩子都是早早地等在掃荷軒,有時他出現的時候,周棠已經練完幾張紙的字了。可今天臨近晌午都還沒出現,他不免有些擔心,難道是病了?
  心不在焉地翻了幾頁書,洛平還是決定去看看他。
  周棠要出宮見他容易,可他要入宮就頗為麻煩。守衛問起他,他只能以公務之名搪塞,幸而那名禁軍頭領認得他,知道他是現在皇上跟前的紅人,才沒有過多盤查。
  路過朝陽宮時,他看見大皇子周楓正在哄著撒嬌的周衡。
  周衡鬧著說:「衡兒要跟爹爹回家,衡兒不要住在這裡,這裡沒有人陪我玩!」
  周楓身體不適,被他拽得直晃,勉強說道:「衡兒聽話,你皇爺爺讓你住在這裡是莫大的恩典,別人求都求不來,你不要任性。」
  「我不要呆在這裡!那些老頭子整天要我讀書認字,還要我學什麼武藝,累死了疼死了!爹爹你看,衡兒都受傷了!」
  周衡捋起袖子,露出一段粉白的手臂,上面有著一塊紅印子,看樣子是哪位武師教他的時候不小心下手重了點。
  周楓看了有些心疼,但還是咬牙道:「衡兒乖,你在宮裡才最安全,聽皇爺爺的話,別鬧脾氣,過幾天,咳咳,等爹的病好了就來陪你。」
  父子倆又拉扯了一會兒,周衡才放他爹離開。
  洛平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周衡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集萬千疼愛於一身,可也因此被各方勢力覬覦著。
  皇上把他留在宮中嚴加保護、悉心教導,說起來是聖寵眷顧,可對於他這樣的小孩子來說,這樣的生活未免太過枯燥無趣了。
  偏偏有人渴望這樣的生活,渴望得不得了,卻怎麼也求而不得。
  想到周棠當年用各種頑劣手段來吸引別人注意的模樣,洛平不覺露出一抹笑意。
  大概真是欠他的,從上一世開始,就放不下這個人。
  *******
  不久洛平又看見二皇子三皇子他們一起出宮,心裡就明白了。
  想必是皇上召見他們幾個皇子,所以周棠才沒能去掃荷軒,看來是他多慮了。
  不過既然已經進宮,就去看看他吧。
  想到此處,洛平朝著浮冬殿的方向走去。行至中廊,剛好看見周棠急匆匆地趕來。
  周棠也瞧見他了,先是一愣,隨後咧開嘴喊道:「小夫子!你來找我麼?」
  洛平豎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小點聲。
  周棠總算從過度興奮中回過神來,四下瞅了瞅,見中廊附近沒什麼人,才放心與他說話。
  他獻寶似的把手中的木盒湊到洛平面前:「小夫子你看,這是父皇賞賜給我的!」
  洛平一眼望去覺得這個盒子頗為眼熟,待周棠打開來他才恍然:
  「這是……碗蓮?」
  「嗯?這朵花叫碗蓮麼,確實挺貼切的。你瞧它長在這只白玉碗裡,多精緻啊,而且也能養很久,就算以後花敗了,我也能留著碗對不對?」
  周棠興沖沖地說著,全然沒有注意到洛平的怪異神色。
  「殿下,皇上怎麼會……賞你這個?」洛平不明白,這不是上一世皇上賞賜給他的嗎,如今怎麼會到了周棠的手裡?發生了什麼,為何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
  「我答對了父皇的考題,父皇讓我自己挑選的啊。」
  「考題?什麼考題?」
  把之前真央殿裡發生的事跟洛平說了,周棠得意道:「這回可多虧了你,你給我的那些書很有用呢。」
  洛平心裡咯噔一聲,暗忖這下壞事了,正要細問,此時周棠把碗蓮從盒子裡拿了出來。
  裡面的清水灑出了幾滴,掛在白玉碗邊,晶瑩剔透。
  「小夫子,你喜歡這朵碗蓮嗎,不如我把它養在掃荷軒吧!」
  他笑得燦爛,洛平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算了,他正在興頭上,還是不要這時候與他說那些東西了。
  接過那隻玉碗,看著與夢中一模一樣的紋路,洛平忍不住用手撫摸。
  白玉碗上雕著細緻的蓮葉,那幾滴清水如同朝露凝在上面,襯著雪白的花朵,實在讓人愛不釋手。
  思緒像是與當年重疊了,洛平發出與那時同樣的感慨:「真漂亮,是不是?」
  「嗯。」
  
  ——皇上,你想把欠了臣的都還清嗎?那您還差臣一碗蓮花。
  ——洛卿啊洛卿,朕不過兒時害你摔碎了一朵碗蓮,至於記恨到現在嗎?如今你想要多少朕便可以給你多少,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回皇上,臣不是記恨。臣只是忘不掉也放不下,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就算現在一切重來,他已不是當年的洛平,他也不是當年的周棠了。
  他悉心教導周棠,無意間改變了開局,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變數吧……
  洛平看著碗蓮,竟有些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現實。
  周棠專心看的卻是他,眼裡映著洛平痴迷的目光,彷彿自己也跟著痴迷了。
  說來也怪,在挑選的時候,他明明更想要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可一看見盒子裡的這朵碗蓮,就覺得小夫子一定會喜歡。
  就因為小夫子會喜歡,他才選了它。
  有廊風吹過,撩起一縷長髮,掠過玉碗的上方,柔軟地繞著那朵蓮花的千指。
  周棠忽然聞見一股清甜的香味,曼妙而悠遠,一時間他分不清是那朵花的味道還是身邊這人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抓住那一縷黑髮,循著它一直摸到洛平的鬢角。
  洛平僵住:「你做什麼?」
  周棠愣愣道:「你的頭髮亂了。」
  本來把亂掉的髮絲別到耳後,周棠就準備撤回手了。可是見到那隻微微泛著紅的耳尖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誰知手指剛剛碰到,洛平便像受到驚嚇般猛地向後退去。
  只聽嘩啦一聲脆響,木盒傾翻在地。
  裡面的玉碗摔碎成數瓣,蓮花的根莖也斷了,清水流淌一地。
  兩人都怔在當場。
  
  周棠愣了好一會兒,眼睛發直地望著一地狼藉。
  還是洛平先反應過來:「殿下,對不起。」
  周棠看看他又看看地上,臉上先是蒼白,轉而變得通紅:「這是父皇給我的賞賜!他給我的第一件賞賜!你怎麼能摔碎了它!洛平你混帳!你拿什麼賠我!」
  怒駡著他,周棠的雙眼都氣紅了。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那一層濕潤看得讓人心疼。
  洛平把碎片和殘花拾進木盒,遞給他,還是那句話:「殿下,對不起。」
  「我不用你跟我說對不起!我不要你的道歉!」
  周棠也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麼。
  東西已經碎了,他知道無可挽回,也知道不能全怪小夫子。
  可他就是止不住地難過。
  聽到洛平向他道歉就越發難過。
  胸口一陣陣糾痛著,好像自己才是犯了錯的那個人,好像該說道歉的應該是自己,卻都被這個人搶了去。
  「你走開!」抱著木盒逃離這條中廊,周棠此刻不想面對洛平。
  也不想面對混亂的自己。
  
  洛平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世事無常,總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這朵碗蓮終究是碎了,就像一個命運的捉弄。
  上一世是周棠故意拽他,害得他的碗蓮從手上跌落,這一世碗蓮的主人換成了周棠,害它摔碎的人卻成了他。
  明明只是一樣微不足道的物件。
  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們都要為它而傷神。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帝師?帝師會隨便勾搭寂寞的小宮女嗎?




☆、第七章 論江山

  天色陰沉沉的,雨點打在青石路上劈啪作響,吵得人心裡越發煩悶。
  想要開窗透透氣,吹進來的風帶著料峭寒意,小小的浮冬殿顯得更加冷清。
  周棠一連兩天沒有去掃荷軒,說好要與洛平討論的《卻亂》放在桌上,自己想提的疑問早已忘光了。
  他在生氣。
  生洛平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他氣洛平打碎了父皇賞他的碗蓮,氣自己拉不下臉面去掃荷軒找他。
  其實,他很想見他。
  這兩天周棠茶不思飯不想的,整日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時而盯著小木盒裡的碎片發呆,時而蒙著被子自己跟自己發脾氣。
  浮冬殿裡的下人原本聽說主子在皇帝那兒得了賞,心想以後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了,都想著法兒地討好主子。可一見自家主子帶回來的是一堆破碗爛花,又見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就估摸著還是沒什麼指望,多半那賞賜也是皇帝隨便丟給他的。
  於是浮冬殿很快又恢復了以往的冷清。
  周棠從被子裡鑽出來,坐到桌子跟前直愣愣地盯著那本《卻亂》,最後還是一咬牙,把書揣進懷裡準備去找洛平。
  恰巧這時有人通報:「殿下,翰林院洛大人求見。」
  一聽這話,周棠蹭地一下又坐了回去,臉上繃得死緊,心裡卻樂壞了:
  「傳他進來。」
  
  周棠巴巴地望著門口。
  他看見那人收了傘,遞給一旁的宮女,笑著對她道了謝。
  洛平的相貌並不英俊,但膚色白皙、眉眼柔和,唇角的線條尤其好看,笑起來如同微風拂面,很容易親近的樣子。加上他年輕有才氣,又是皇上最賞識的新晉官吏,秣城裡不少閨中少女都留意著他。
  這位宮女見他如此謙和有禮,心裡就是一動。抬眼看了看他,紅著臉一福身:「洛大人,殿下有請。」
  周棠撅起嘴嘀咕:「色鬼就是色鬼,哼。」
  鞋子和衣擺沾著泥水,走進殿內留下了一行浮水印,洛平的臉上也有些潮濕,髮絲粘在臉頰邊,襯得膚色更白。大概是冷得,他的嘴唇有些發紫。
  周棠見狀喊了聲:「芸香,奉茶!」
  話音未落茶已經到了,周棠呆了呆。
  平日裡對他這個主子都愛理不理的丫頭,對洛平還真是慇勤得很。想到這裡,周棠便又在心裡暗罵了幾聲「色鬼小夫子」。
  洛平走進內堂,行禮:「微臣拜見七皇子殿下。」
  「嗯,起來吧。」周棠故作矜持。
  洛平起身立於一旁。
  「你、你坐到這裡來。」從沒在小夫子面前擺過皇子的架子,他一下子適應不過來。
  洛平恭敬地坐到他身邊。
  周棠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洛平答:「我來向殿下賠禮。」
  說著從衣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擺在周棠面前。
  那是一塊白璧玉墜,溫潤透亮。
  「這是什麼?」周棠把它拿起來,手心裡還能感覺到一絲熱度。玉墜上雕刻著一隻兔子,懷抱圓圓的玉石,扭頭斜睨,像是守著自己的寶貝,模樣活靈活現。
  「這也是南萊今年上貢的貢品,名叫『玉兔抱月』,材質與那隻玉碗相同,都是南萊特產的躑躅玉。微臣記得殿下是屬兔的,就想到把它送個您,為上次的事情賠罪。」
  周棠攥著玉石就捨不得丟手。洛平來找他,就已經讓他的氣消了大半,還送他這樣的禮物,更是讓他把什麼憤慨糾結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湊近了又聞到一陣香氣,與上次聞到的那種一樣,淺淡而悠遠,可是這次沒有蓮花在邊上,周棠不禁奇怪道:「咦,哪裡來的香味?」
  他探出身體要去聞洛平身上的味道:「是你身上的味道嗎?」
  「並不是臣身上的味道。」洛平側身讓過,「殿下有所不知,躑躅玉的特別之處不在玉質,而在香氣。玉石若是與人的體溫接觸,便會散發出幽香。」
  周棠點頭:「哦,原來如此。你說這塊玉是貢品,那你從何處得來?」
  洛平瞅了他一眼:「皇上今日召臣入宮議事,賞的。」
  「嗯。」周棠輕撫著玉兔,垂首不語。
  他忽然發現,自己為了一朵碗蓮跟小夫子鬧脾氣是多麼幼稚。洛平為官短短數月,已獲得許多賞賜。皇上隨手賞給臣子的東西,都比他這個皇子多得多。
  他又何必去計較那一點點施捨。
  洛平知道他沮喪,卻無從安慰。人心本就是偏的,皇上恨屋及烏,這麼多年下來,那種厭惡都已成了習慣。
  他嘆了口氣說:「殿下,臣不便在宮中久留,就此告退。明日若是天氣晴好,您便出去散散心吧。」
  「嗯,我會的!」周棠抬頭笑說。
  什麼「散散心」,為了掩人耳目,有些話洛平不好明說,但他怎會不懂小夫子的意思,明日他定然會去掃荷軒找他。
  周棠用紅繩子拴好那隻玉兔抱月,掛在脖子裡貼身放著,捂暖了它便能聞見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香。
  那香味似有安神的作用,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好。
  夢裡是某日午後,他在掃荷軒一時貪睡,迷迷糊糊醒來,眯眼瞧見小夫子坐在自己身旁看書。桌上一碗清茶一塊糯米糕,窗外荷塘瀲灩,那人的側臉籠著一層柔光……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
  *******
  洛平來到掃荷軒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周棠蹲在荷塘邊上玩耍,感覺有點哭笑不得:他讓他散心,他還真的就跑出來散心了,也不怕別人看見了說閒話?
  往前走了兩步,洛平突然頓住腳步,因為他意識到,這個情景是那麼熟悉。
  他看見周棠伸手在池塘裡蘸了水,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他甚至可以猜到,他寫的是什麼字。
  「殿下。」他喊了一聲。
  那個夢境終於繼續下去,周棠回過頭來,笑著對他說:「小夫子,你來啦。」
  望著他滿是依賴的笑臉,洛平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緒,走過去問道:「幹什麼呢?」
  周棠側過身子讓他看:「練字啊。」
  地上的水跡很新,在陽光下反射著瑩瑩亮光,筆鋒輾轉,是兩個端正而雋秀的字——
  江山。
  洛平的眼神微閃。這與他記憶中的那兩個字截然不同。
  上一世周棠在寫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個小文盲,字跡歪歪扭扭,只能勉強辨認出輪廓,而此世此時,他已經能把「江山」二字寫得這樣好。
  
  洛平看後不動聲色,舀起一捧池水,淋在那兩個字上,令他們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小夫子你做什麼?我寫的不好麼?」周棠不知他是何意。
  洛平看向他說:「殿下,現在我說的話,你一定要牢牢記住。」
  周棠見他如此鄭重,連忙點頭:「嗯。」
  「以後不要在人前談論江山社稷,至少在你能夠出宮自立之前,不要與任何人說起你的『江山』,包括我在內……」見周棠要提問,他擺擺手道,「不要插嘴,你先聽我說完。」
  周棠只好閉嘴,但顯然很不服氣。
  洛平嘆息:「你不明白,我會慢慢說給您聽。皇上有七個兒子一個嫡孫,如今太子未定,幾位年長的皇子正在拉攏朝中的大臣,各自為營,還在宮裡的皇子也都想方設法討皇上的歡心,周衡也被安置在朝陽宮裡。那麼多人覬覦著大承的江山,你覺得憑你的勢力,能夠在這場洪流中存活多久?」
  「我知道你天資聰穎,知道你不比其他任何一個皇子遜色,也知道你胸懷天下。但是,現在江山對你而言是忌諱,它離你不遠,但你千萬不要急著去碰它,眼下你該做的事,是把自己藏起來。」
  「我還是不明白。」周棠忍不住說,「既然我一點也不比別人差,為什麼我不可以去碰我想要的東西?我想證明給父皇看,我是值得他驕傲的兒子,我不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前兩天我不是成功了嗎?父皇說我的治國之略最正確,對我刮目相看了!」
  「這件事是我的錯。」洛平道,「我很後悔沒有早些告誡你,我現在教你的這些東西,不能用來炫耀,尤其不能在你的父皇和皇兄面前暴露出來。你若一直是個不得勢的廢物皇子,他們便不會對你有戒心,你就會有更多的時間來豐滿自己的羽翼。」
  「你的意思是讓我裝傻充愣?」
  「是的,在你父皇和皇兄面前不要露半點鋒芒,直到時機來臨。」
  「時機?什麼樣的時機?」
  「一個可以讓你自由的時機。」
  周棠冷哼了一聲:「自由?出生帝王家,哪裡還有什麼自由?再說了,誰知道那個時機什麼時候到?萬一它一直不來,難道我還要裝一輩子廢物麼?」
  洛平道:「殿下,請相信我,那個時機一定會來臨。」
  周棠睨他一眼:「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有信心?你能預知未來嗎?」
  「我不能,但我一直堅信,你會成為大承的君王,大承的江山,遲早是你的。」
  「這種話你也敢亂說嗎?你不是說這是忌諱嗎!」周棠嚇了一跳,這人分明比他倡狂多了,怎麼還敢義正言辭地數落他!
  洛平淡笑著,以指蘸水,在幹掉的地上重新寫了兩個字——
  周棠。
  他說:「殿下,有朝一日,讓您的名字成為天下人的忌諱,便是洛平此生最大的心願。」
  
  深深望進洛平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中,周棠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快,身體裡的血液像是燒了起來,撞擊著鼓膜,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腦中在想的事情卻很簡單:
  不為別的,就算僅僅是為了這個人,他也要得到自己的江山。
  「小夫子,那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他問。
  「我會竭盡全力地輔佐你。」洛平回答。
  明明是比自己的要求更誠懇的答案,不知為什麼,周棠卻不甚滿意。
  「好了,殿下,該去唸書了。我可是以帝師的標準定位自己的,不嚴格一些可不行啊。」
  周棠跟著他走進掃荷軒,口中諷刺道:「帝師?帝師會把未來的皇帝晾在一邊自己喝茶看書嗎?帝師會把帶來的點心自己一個人吃光嗎?帝師會一天只講一個時辰的課,其餘的時間全部自修嗎?帝師會隨便勾搭寂寞的小宮女嗎?」
  「……殿下,你怎麼那麼多廢話。」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我們不能明著搞,那就偷偷地搞。




☆、第八章 不能武

  洛平將掃荷軒稍微打掃了一下,給自己沏上一碗茶,說道:「殿下,耽擱了幾天,你還記得我上次佈置給你的課業嗎?」
  周棠點頭:「記得。」
  把那本《卻亂》放在桌上,他坦白:「書都快被我翻爛了,裡面每句話我都明白,可我還是搞不懂小夫子你的意思,這本書跟高祖皇帝的那一戰有何關係?」
  洛平緩緩道:「此書是前朝隱士傅雲林所著的雜談,旁徵博引了許多民間故事和古時案例,行文淺顯,內涵卻深遠,私以為把它當做一部治世之作也不為過,你年紀尚幼,一時領會不全也情有可原。」
  「治世之作?」周棠皺起臉,「隔壁家的雞吃了他家的米,他苦想一夜,終於想出誘殺那隻雞,並把它拆吃入腹還不讓鄰居發現的應對之策什麼的,這也叫治世之道?」
  按他的想法,這根本是小人行徑。
  洛平笑了:「人性自私,他這樣做,既保住了家裡的糧食,又給自己和家人帶來好處,有何不妥?若是用在治國上,你能設下一個讓敵方不知不覺折兵損將、還奉上自己最好貢品的圈套,難道不是一件樂事嗎?」
  「小夫子……你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
  「手段沒有對錯之分,能達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站在你的立場上,一味地做好人,什麼也得不到。當然,仁義道德還是要做給別人看的,拿別人東西的時候,不要髒了自己的手。」
  周棠有點發愣,他沒想到洛平會宣揚這種理念。那個為了正義忠言直諫的清高之人,和眼前這個說著「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是同一個人嗎?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小夫子了。
  洛平瞟他一眼:「別扯遠了,我們來說說高祖皇帝那一仗打得值不值。」
  「唔……嗯。」
  
  「你上次說高祖皇帝當時別無他法,只能硬攻,這話沒有錯。但實際上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那一步的。」
  「怎麼說?」
  洛平把那本書翻到其中一頁,問他:「這裡你讀過了嗎?」
  周棠伸頭看看:「讀過了,是先機篇中的一個小故事。」
  他過目不忘,已能把它複述出來:「說的是一個窮困潦倒的酒肉和尚救了一個匪徒,他讓那個匪徒假意追殺他,然後自己躲進山下富商家中。富商可憐他一個出家人遭此橫禍,便收留他,供他吃喝,最後和尚與匪徒聯手,裡應外合,搶光了富商家中財物。」
  洛平頷首:「那和尚的作為雖然令人不齒,但也有可取之處。他知人善用,不問出處,從一開始就掌握了先機。如果高祖皇帝也像他這樣做,攻破越州,不過兩三天的事。」
  周棠就喜歡這些打仗的例子,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小夫子,那你說應該怎麼打?」
  洛平吊他的胃口,悠悠喝了口茶才說:「當年高祖皇帝攻打越州,之所以久攻不下,是他錯過了先機。他是在自己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打的硬仗。實際上如果他之前不斬殺塗州的降將鐘明,便可以聯合塗州圍剿越州。」
  「鐘明?」這個事情周棠在高祖本紀中讀過,「那是個很靠不住的人吧,高祖皇帝尚未打到塗州之時,他就嚇得屁滾尿流前來投靠了,這樣的人怎麼能信任?」
  「正是因為他是個膽小怕事之輩,才方便利用。」洛平解釋,「鐘明是奸佞之徒,背叛自己的將士,出賣自己的城池,不忠不義,確實該殺,但高祖皇帝殺他的時機不對。
  「倘若他在攻打越州之前暫時接受他的來降,與塗州兩面合圍,就完全可以避免硬碰硬的傷亡,在那一戰中佔儘先機。
  「所以殿下,請你看得更深遠一些。」
  「嗯,小夫子教導得對。」周棠想了想,虛心接受了。
  令洛平欣慰的是,很快周棠就學會了舉一反三,對於各種案例有了不少自己的看法。
  比如對於他父皇平西疆一事,他已能站在客觀的角度評價:那不是向大承百姓昭告的什麼「固守疆土」,而是對西昭的侵略和剝削,但強者為王,正義永遠站在勝利的一方。父皇的作為正是洛平所說的,拿別人的東西,不弄髒自己的手。
  之後一想到新的觀點他就說給洛平聽,讓洛平幫他分析,洛平便會為他逐一解惑。
  有時周棠的想法雖然略顯粗糙,但非常有新意,若是精心設計雕琢,想必能成為一個出奇制勝的策略。他確實很有治國的天賦,這種天賦想掩蓋都掩蓋不了。
  洛平不像太學院中的太傅少傅那樣讓學生搖頭晃腦地唸書,大多時候只是扔給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書籍讓他自己看,看不明白的來問他,看明白了的他就會出題考他。
  他出的題總是很刁鑽,但不得不說,周棠每次解完都受益匪淺。
  雖然很懷疑他年紀輕輕的怎麼懂得那麼多,嘴上也常諷刺他「什麼帝師,傲慢!輕浮!色鬼!」,但他能感覺得到,洛平真的是在教他帝王之道。
  他在教他,怎麼把那江山、把那百姓,名正言順地放進自己的胸懷中。
  *******
  洛平有點餓。
  他覺得周棠吃太多糕點不大好,於是就趁他專心學習的時候,把自己帶來的糕點全都吃完了。等周棠回過神來,糕點盒裡已經空空如也。
  他苦著一張臉說:「小夫子,你不是帶過來讓我吃的嗎?我正在長個子啊,你怎麼能搶我的口糧,我現在要餓死了,怎麼辦?」
  洛平舔乾淨手上的渣渣,惹得周棠咕咚一聲嚥了口口水,也不只是饞的還是怎麼的。
  「殿下,你這種年紀,就該好好吃飯,別總是指望著點心填肚子。」洛平厚顏無恥地說。
  「那小夫子你做飯給我吃好麼?」
  「……」洛平沉默。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你帶自己做的飯來給我吃。」不等他否決,周棠便收拾好書本,跑出掃荷軒回宮了。
  想到自己能嘗到小夫子的手藝,周棠心裡那個美啊。
  洛平就沒他那麼高興了。
  他此生在人間走了兩遭,什麼人情世故曲折起伏都經歷過了,早已成了個人精,要說他有什麼事情應付不來,那就只有——做飯。
  上一世,周棠與他最親近的時候,也讓他做過飯給他吃。洛平跟自己府上的廚娘學了好半天,做出來的東西連狗都不肯吃,到後來周棠也對他絕望了。
  想來這一次也會是一樣的下場。
  不過,給那孩子做一次又何妨呢,讓他長點教訓吧。
  這樣想著,洛平第二天帶了個紮好的食盒去翰林院。
  坐得離他比較近的一個編修吸了吸鼻子道:「有沒有聞到煙熏的味道?」
  另一人說:「哎?好像真有。難道是哪裡著火了嗎!」
  大家一下子緊張起來,翰林院藏書頗多,其中文淵閣更是歷代皇帝存放重要文書的地方,失火可不是小事,嚴重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於是所有人都忙著找火源,翰林院鬧騰了一早上,可什麼也沒找到,根本沒看見半點火星子,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只有洛平一人淡定地坐在那裡,修著自己的書,撰著自己的稿。
  因為只有他知道那煙熏味從哪兒來。
  
  周棠從窗戶裡看見外面吵鬧了一陣,聽人們嚷嚷著「哪裡失火了」,頗覺奇怪,往外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也就沒在意。
  殊不知引起這場騷亂的就是他家小夫子……帶來的午飯。
  中午時分,洛平來了。
  周棠翹首盼著他,毛筆在手中轉得快要飛起來。洛平前腳跨進門,他就跳下椅子,一把奪去了他手中的食盒。
  「咦?什麼味道?」周棠皺著鼻子問。
  「……」洛平但笑不語。
  打開食盒以後,周棠安靜了一盞茶的時間。
  他終究沒有勇氣去吃那份飯,以及旁邊還滲著血絲、似乎是排骨的東西。
  乾笑了兩聲,周棠放下筷子說:「小夫子,我突然不餓了。」
  洛平淡淡道:「不餓就別吃了。」
  周棠如蒙大赦,心中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隨便使喚小夫子了,後果太可怕。
  洛平又說:「今日你不用唸書了,我另外有課業交給你。」
  「什麼?」
  「去朝陽宮。」
  
  「朝陽宮?」周棠很是驚訝,「我去朝陽宮幹什麼?那是父皇給衡兒安排的住處,我哪有資格能去?」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必須接近朝陽宮。」
  「為什麼?我幹嘛非要跑到那裡去,我肯定會碰一鼻子灰的。」周棠很不滿。
  皇上對周衡的疼寵和過度保護宮裡人盡皆知,就連周衡的生父周楓要見他一面也不容易,更別說他這個詛咒過周家子孫的女人生出來的孽種。
  「我不去。」
  正鬧著彆扭,周棠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叫了出來——餓的。
  洛平笑道:「你若是接近得了朝陽宮,說不定能從皇長孫那裡分一頓飯食,要不然今天一天都得挨餓了,還是說你覺得自己連一個幼童也對付不了?」
  「小夫子你是在用激將法嗎?」
  「隨你怎麼說吧。」洛平正色道,「我並不是在耍你玩,我要你去朝陽宮,是因為你可以在那裡學到我教不了你的東西。」
  「有什麼是你教不了我的?」周棠對這一點很好奇。
  「騎射、技擊、內功。」洛平泛起一絲苦笑,「殿下,很抱歉,臣能文不能武。」
  周棠也斂了說笑的神色,的確,雖說洛平稱不上纖瘦羸弱,但看著也挺單薄,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習武之人。
  「可是我該怎麼學呢?」
  「這件事,我們不能明著搞,那就偷偷地搞。殿下,你去那朝陽宮只要做三件事——裝可憐、博同情、耍無賴。但切記,不要表現得太出挑,要把自己藏好了。」
  「裝可憐……博同情……耍無賴?」
  周棠淩亂了,這些,是一個皇子該做的事情嗎?
  
  望著周棠遲疑遠去的背影,洛平揉了揉太陽穴。
  他有著自己的考慮。
  上一世,周棠起步晚了,直到十四歲才開始聘請師父習武。由於筋骨大多已經定型,他吃了很多苦頭,幾乎被那兇殘師父分筋錯骨。
  那段時期洛平剛好遭遇了人生的首個低谷,一心只想著怎麼再重回朝堂為官,哪裡還管得著周棠的事情。這些都是他後來聽成為帝王的周棠說的,他一個旁觀者尚且覺得心痛,更何況親歷那種痛苦的小少年。
  因此,他想盡力在這一世讓他早些習武,減輕他的痛苦,也減少他今後面對那些無休止的行刺和暗殺的危險。
  另外他還有一個有點貪心的願望。
  他希望,周棠與周衡兩人能夠建立一定的友善之情,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樣仇視。
  他答應大判官的是「保住周家的子孫坐穩江山」,說起來,周衡也是他的責任之一啊。
  腦子裡儘是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事,洛平深感頭痛。
  他拎起那個食盒,散步到文淵閣附近的書庫。
  那裡蹲著一條威風凜凜的獒犬,名叫威將軍,是李學士養了看門用的,長相很兇惡,但其實很溫順,基本上起不到看門的作用。
  洛平心說這頓飯他還燒了排骨,還在飯裡拌了骨頭湯,直接倒掉實在太浪費了。於是把飯菜都放在威將軍面前。
  不一會兒,他還是收拾收拾倒掉了。
  真的,連狗都不吃。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洛平撫額:我怎麼就教會了你如何耍無賴。




☆、第九章 耍無賴

  周棠回到宮中,遠遠看了眼朝陽宮的琉璃瓦,在心裡又過了遍小夫子的諄諄教誨:裝可憐、博同情、耍無賴,然後毅然往浮冬殿的方向走去。
  與浮冬殿一橋之隔的地方便是宮牆外側的中廄監,裡面馴養著馬匹、驢子、騾子、獵犬等牲畜,周棠來到中廄監的門前,整了整自己的衣裳,踏了進去。
  裡面的管事見是他,只稍微抬了下眼,嗑著瓜子說:「喲,這不是七皇子殿下嘛。」
  周棠背著手走到他跟前,冷笑道:「你這奴才眼神挺好,不過看來腦筋不大好啊……」
  那管事聞言一愣。
  趁他愣神間,周棠拂袖一掃,把他一桌子的酒菜瓜子全都掃落在地:「真是狗膽包天!見到堂堂皇子還不下跪行禮,你心裡還有君臣尊卑嗎!你把我父皇的顏面置於何地!」
  叮鈴哐啷一陣響,把那管事嚇得一哆嗦,嘴皮子上沾著的兩片瓜子殼都給震得掉了下來。
  他聽浮冬殿裡的僕役說,這小皇子不得聖寵,又沒什麼本事,是個好捏的軟柿子,就沒把他放在眼裡,想不到這軟柿子一來就給他一個下馬威。
  拿皇上的名聲來壓他,他哪裡還敢怠慢,忙不迭地跪下行禮:「殿下恕罪。下官酒喝得多了,這不是一時糊塗嘛……」
  周棠哼了一聲:「起來吧,帶路,本殿要去挑一頭驢子。」
  「啊?什麼?」管事奇道,「殿下你要驢子做什麼?」
  「本殿想要便要,你管我做什麼!」
  「可是……」
  「又不是問你要戰馬,一隻小畜生而已,至於這麼拖拖拉拉麼!」
  「殿下,不是下官不給,這不合規矩……」
  周棠斜睨他一眼,擺出趾高氣昂的樣子說:「前陣子的賞春宴上父皇要送皇長孫驢子的事你總知道吧。」
  「下官知道。皇上之後派人來牽了十頭小驢子到朝陽宮,但不久就送回來了,說是皇長孫殿下不喜歡。」
  「哼,衡兒小孩子心性,沒人陪他一起玩當然不喜歡。那次他邀我去朝陽宮,父皇也是在場的,我這回不過牽頭小驢子過去陪衡兒玩耍,你在這兒磨磨蹭蹭的,待會兒衡兒等不到我,一個不高興跟父皇說起,你有幾個腦袋能擔待得起!」
  他這樣恫嚇管事,其實自己心裡也直打鼓。
  他深知這宮裡沒人把他當皇子,只好搬出皇上搬出皇長孫,他的面子不值錢,那兩位的面子可值錢,用小夫子教的成語來說,他就是在「狐假虎威」。
  就算所有人都不把你當皇子,你也要把自己當皇子,這是你的尊嚴——在心裡不停唸著小夫子的話,周棠繼續威逼利誘那個管事。
  「反過來說,若是你能討得了衡兒的歡心,好處還會少麼?以後衡兒要是還想養個什麼寵物,定會想著來找你。你借本殿一頭驢子,能換來皇長孫的信任,這交易劃不划算,自己掂量掂量。」
  說完他也不急著往前走,就站在那裡等他想明白。
  那管事算是個精明人,他看得出來,這位不得寵的七皇子也是在討好皇長孫,估計是想借此機會多在皇上跟前露露臉。
  既然是都是要討好,那麼他定不會害他,於是管事賠著笑臉道:「殿下教訓的是,下官這就帶您去選一頭驢子帶去。剛巧上回那十頭還記錄在朝陽宮名下,拿去一兩頭也不礙事。」
  「那樣最好。」
  
  牽著小驢子出了中廄監,周棠長舒一口氣。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儘管邁得他心驚膽顫。不知道接下去能不能順利。
  朝陽宮……平日裡他根本不敢靠近的地方,遠遠地望兩眼,便會有好事的奴才跑去通報皇上,說「不知道七皇子又在打皇長孫什麼主意了」,宮裡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嚼舌根的。
  可小夫子居然叫他今天必須走進去,還要跟周衡那討厭的小孩親近,想想他就不舒服,加上餓得咕嚕直叫的肚子,他就更委屈了。
  他也不是不理解洛平的苦心。無論如何,強健的體魄和精湛的武藝,是一個皇子必備的條件。想要更好地保護自己,那些技能是必須要學的。
  兄長們在他這個年紀時早開始練習紮馬步和調內息了,老五的槍法還得到過父皇的誇獎,在這一方面,他確實落後太多了。
  再不甘願,他還是站在了朝陽宮前。
  深吸一口氣,他一改方才在中廄監的驕矜,拽了拽身後的驢子,怯生生地對門口的守衛說:「衡兒、衡兒在嗎?上次他說要看驢子長什麼樣,我今天帶來一隻陪他玩……」
  他話音未落,守衛便道:「七殿下,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私自看望皇長孫殿下。」
  周棠一哆嗦:「可、可是……我都把它帶過來了。麻煩你了,能不能幫我通報一下?」
  他衣服灰撲撲的,臉上還站著塵土,瞪著和那隻小驢子一樣的大眼睛,好像要哭出來了。
  守衛看他一個小孩子如此無助,心也硬不起來,只能軟語相勸:「七殿下,你還是回去吧,皇長孫殿下什麼也不缺,這隻驢子你留著給自己玩吧。」
  「嗯……浮冬殿沒有人跟我一起玩,我、我……」
  垂著頭,腳在地上蹭著,周棠把「裝可憐」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不說走也不說不走,弄得守衛面面相覷,趕他也不是,不趕他也不是。
  這時候已經有人去真央殿告知皇上了,他們心想,實在不行,就讓皇上親自來解決吧。
  
  周棠心裡火燒火燎地著急,驀然聽見周衡大叫的聲音:「我不要練劍!我不要練劍!我要找爹爹去!你們都走開!走開!」
  估摸著那孩子應該是在院子裡習武厭煩了,正鬧脾氣呢。
  周棠眸光一閃,心裡有了打算,決定自己也耍一把小孩脾氣。
  想到此處,他嘴巴一扁,往地上一坐,蹬著腿就開始嚎:「衡兒!我聽見衡兒的聲音了!我要找衡兒玩!你們幹嘛不放我進去!嗚嗚嗚……我還給他帶了小驢子過來,難道要白跑一趟了麼……嗚嗚嗚,我要見衡兒!」
  守衛頓時傻了。
  剛剛還怯懦乖巧的孩子,現在居然撒起潑來。
  淚水滾著臉上的塵土滴落,周棠順手用袖子抹掉,結果袖子上的髒汙又抹到了臉上,原本白嫩嫩的小臉頓時花了。
  牆裡牆外嚎成一片,連抽噎都遙相呼應著。
  這場面挺滑稽的,守衛們有點想笑,但一邊是七皇子一邊是皇長孫,他們又不敢笑。
  朝陽宮亂成一團,就聽見兩個小孩子一個賽一個地放聲大哭。
  周衡也聽見外面的動靜了,問道:「外面……嗝……是誰?」
  身邊的僕人和武師都不說話,他拖著小劍啪嗒啪嗒跑到門口,隔著門問外面的守衛:「是誰在外面哭?」
  周棠心想差不多了,就用簪子紮了驢屁股一下,就見小驢子一蹦老高,「啊呃啊呃」叫起來,混著他的幹嚎,更添混亂。
  周衡聽出來了:「是七皇叔!七皇叔來找我玩了!你們快放他進來呀!」
  「殿下,不能放……」
  「我不管!放他進來!敢不聽我的話,我就告訴皇爺爺,讓他把你們的腦袋都砍掉!」
  守衛已經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了,再加上周衡的威脅,一咬牙,就把周棠放了進來。
  周棠立刻不哭了,周衡也立刻不哭了,小驢子也不叫了。
  朝陽宮終於安靜下來。
  暗中抹了把冷汗,周棠心想,小夫子的指點果然精闢。
  對付這兒的人,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撒潑打滾耍無賴才最有效!
  *******
  周棠和周衡逗了一會兒小驢子,周衡開心得咯咯直笑:「好好玩啊,這隻驢子好聽話,比上次皇爺爺送來的那幾隻好玩多了!」
  周棠在心裡冷笑一聲:笨蛋!這就是上次送來的那幾隻裡的一個!
  在武師的幫助下跨上驢子,周棠很鬱悶。
  他在驢子上坐都坐不穩,更別說騎了,居然還沒有小他四歲的周衡騎得好。這令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是多麼無能,也更加堅定了他要好好習武的決心。
  從驢子上跳下來,周棠眼前一暈,差點栽倒在地。
  幸好旁邊的武師扶了他一把:「七殿下,您沒事吧?」
  周棠站穩以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我沒事,就是……餓。」
  「餓?七皇叔你怎麼會餓?沒有吃飯嗎?」周衡在旁邊關切地問。
  「嗯,我去給你找驢子,一直沒有吃東西。」睜眼說瞎話的同時,他的肚子很應景地叫起來,打雷一樣響。
  周衡聽到這話感動得不行,小手一揮:「來人啊,快點準備飯食和點心!我要和七皇叔一起用膳!」
  周棠終於如願以償。
  此刻他心裡忽然有個賭氣似的想法:小夫子是把什麼都算計好了嗎?連讓我餓肚子博同情也是他安排好的?這樣折騰我,他怎麼狠得下心呢……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怨念。
  不管小夫子是不是算計了他,他所安排的一切,都是為了幫他。
  他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只為他一個人著想。
  知道這一點,他就滿足了。
  
  這是一頓周棠從沒享受過的膳食。
  精緻的素菜、噴香的燒雞、濃稠的骨頭湯、軟糯的白玉糕、甜脆的水果……滿滿地擺了一大桌,他狼吞虎嚥地吃了,肚子都撐得凸起來。
  正當他一手摸肚子一手抹嘴的時候,外面傳來太監的尖聲通報。
  所有人心裡一提——皇上來了。
  周棠對他父皇一直心存敬畏,想要親近,卻又自知討嫌。故意做過一些任性的事,試圖引起父皇的注意,可到頭來只是更加不得歡心。
  他的自卑和自棄幾乎都來自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頂著皇子的身份,在宮裡做一個透明人,在遇到洛平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不會再用那麼幼稚的心態去面對父皇了。
  拳頭握緊了又鬆開,周棠用驚慌失措的神色迎接皇上的到來。
  「父、父皇,兒臣給父皇請安!」
  「起來吧。」
  皇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漫不經心地瞄了周棠一眼,便坐到周衡身邊,一把抱起他道:「衡兒今日有用功唸書習武嗎?」
  周衡支吾了兩聲:「衡兒把書唸完了,可是不想練劍……皇爺爺,七皇叔來找衡兒了呢,衡兒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跟七皇叔玩玩遊戲嗎?」
  皇上這才把目光轉向周棠,見他恭恭敬敬地坐在旁邊,由於吃得太快了,在那兒直打嗝,小花臉上憋得紅彤彤的,到底還是起了點憐愛之心:「棠兒,你怎麼弄成這幅慘樣,噎著了不會喝點水嗎。以後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要太貪玩。」
  「知道了,父皇。」
  周棠拿過桌上的茶水喝了幾大口,終於止住了打嗝。
  氣氛還算融洽,皇上沒有責怪周棠在朝陽宮門口撒潑,也沒有責怪周衡不用功習武,甚至對那幾個私自放周棠進來的守衛也沒有降罪,跟他們了閒扯了一些家常,便讓周衡繼續練武去。
  臨走時說:「衡兒一個人在宮裡挺寂寞的,棠兒你有空就來陪他玩吧。」
  周棠欣喜若狂,面上卻還是保持著恭敬和怯懦:「我、我還能再來嗎?」
  皇上道:「衡兒是你侄子,只要你不做什麼大逆不道之事,有什麼不能來的。」
  ——這就算是默許他出入朝陽宮了。
  不過,皇上只說讓他陪周衡玩耍,卻沒說准許他一同學習。朝陽宮里夫子和武師們不敢隨意揣測聖意,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幸而周棠這孩子沒給他們添麻煩,只一門心思玩耍,沒有嚷嚷著要學這學那。於是他們心裡盤算著,若是皇上問起來,回答說七皇子自己不好學,應該就不關他們什麼事了。
  
  次日清晨周棠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掃荷軒,還帶了從朝陽宮帶出來的糕點。
  浮冬殿的下人們得知昨日主子在朝陽宮出了風頭,立刻變得慇勤起來,一大早就為他準備了乾淨的錦衣,還熏了香,幫他把糕點都熱好了用精緻的食盒裝了,指望他去朝陽宮多掙點臉面,也好讓他們這些奴才跟著沾光。
  殊不知自家主子一點也不著急去朝陽宮。
  周棠知道周衡在早上是學文的,他去幹什麼?他有小夫子教他,不稀罕那些白鬍子滿臉褶的老夫子。
  到了翰林院,出乎他的意料,洛平竟然在荷塘邊等他。
  這一大清早的,還未到入朝的時間,整個翰林院裡靜悄悄的,晨霧還未散去,遠遠看見那個修長的人影立在那兒,也不知站了多久,彷彿要融在霧氣中了。
  小夫子在等他。
  是因為擔心他嗎?
  周棠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響,帶動著他的腳步也越來越快。
  他幾乎是衝到洛平身上的,撞得洛平往後退了一步才穩住身體。
  「殿下?」洛平愣了愣,嘆道,「殿下,你怎麼如此冒失,嚇了我一跳……怎麼?昨日受了委屈了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攬住周棠的肩背輕輕拍撫,拍得周棠心裡癢癢的,舒服得要命。
  手臂緊緊圈著小夫子,周棠撒嬌似的把腦袋在他腰腹上揉了兩下,抬頭道:「小夫子,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洛平抿了抿唇:「……睡不著,就早點過來了。」
  周棠追問:「你是因為擔心我才睡不著的對嗎?」
  洛平不答,要把他拉離自己,可不知周棠的勁怎麼那麼大,竟然拉不開。洛平無奈,只能任他扒在自己身上。
  「殿下,昨日情況究竟如何,皇上也去了朝陽宮吧,有沒有為難你?」
  「小夫子你先回答我,你是擔心我擔心得睡不著覺嗎?」
  「殿下,你先把臣放開。」
  「你不回答我就不放!」
  「……」
  洛平撫額,悵然道:「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怎麼就教會了你如何耍無賴呢。」
  周棠笑道:「對啊,你教得這麼好,我怎麼可能會失敗,怎麼可能受委屈呢?」
  聽了這話,洛平總算放下心來。
  安排周棠進朝陽宮,他心裡也沒底,就怕皇上一怒之下對周棠惡言相向,把他攆出來,或者更嚴重一點,直接降罪於他。
  好在一切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詢問過昨日種種之後,洛平正色道:「殿下,從今日起,你每天下午都去朝陽宮偷師。你要記住我的話,不要暴露自己,不要強出風頭,不要……」
  「好了我知道了,小夫子你怎麼變得這麼囉嗦。」周棠不耐煩,該怎麼做他都已經想好了,用不著小夫子操心。
  從食盒裡拿出精緻的糕點,他擺在洛平面前。
  「小夫子,你嘗嘗。」
  洛平被他磨得沒脾氣了,拈了個點心放進嘴裡,吃完後說:「嗯,這紫沙雲糕做得不錯,就是蒸得有點過頭,不夠軟糯。」
  周棠眨了眨眼睛:「小夫子,你怎麼知道這點心叫紫沙雲糕?我聽說這是朝陽宮的廚子昨日剛琢磨出來的,難道你以前吃過?」
  洛平心裡一驚,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上一世他在朝陽宮吃過這點心,當時那廚子已把它做得很完美了。誰承想這會兒是剛剛琢磨出來的新品。
  這未卜先知的大烏龍,他要怎麼解釋?
  幸好周棠只是隨便問問,他見洛平皺眉不答,以為民間早有這種糕點,一點也不稀奇,也就沒太在意。
  「小夫子,下次我讓那廚子做得更軟糯一些好了。我們開始授課吧,中午我得趕去朝陽宮,要抓緊時間呢。」
  「嗯。」洛平收拾好微亂的情緒,翻開書給他講解。
  罷了罷了,看來很多事都不在他的預料中了。
  如今一切恍若籠在晨霧裡,他自己也看不清晰。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夫子,你現在可不就是斷袖於我了?




☆、第十章 斷袖子

  周棠進了朝陽宮一事令其他幾個皇子頗為訝異。他們不明白,父皇怎麼會允許小七子接近寶貝孫兒,他不是最忌憚那兩人接觸的嗎?
  其實自那日周棠殿上答出「定北」之略,皇上便對他稍加留心。
  他派人去太學院問了周棠的課業情況,得知周棠從未在那得到過正統教育,一道聖旨下去,怒斥了太學院的太傅,但並沒有實質性的懲罰,也沒有勒令他叫周棠來上課。
  太傅是何等人,一下子就明白,皇上罵他不過是做做樣子,並不真的想栽培周棠,於是領了責駡後,太學院一切照舊。
  皇上確實是那樣想的。
  七個兒子一個長孫,幾乎所有人都在太子之位的考慮範圍內,惟獨周棠,不在其中。
  不是天賦與能力的問題,而是他不想。
  說是迷信也好,說是偏心也罷,總之他絕對不會讓一個詛咒周家斷子絕孫的惡毒女人的孩子登上皇位,那不等同於親手斷送周家王朝麼!
  這次周棠跑到了朝陽宮,皇上本想找個名頭把他趕出去,去看了之後卻改變了主意。
  他覺得這樣更方便觀察和監視周棠,若是那孩子真有什麼不軌心思,一旦暴露出來,他便可以將他徹底除去。
  周棠獲准出入朝陽宮之後,每日中午時分會過來串串門。皇上特意讓周衡的夫子和武師去試探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聰慧過人,並且志在社稷。
  夫子幾番詢問套話,回覆皇上說:「七殿下確實不笨,但心不向學,四書五經都沒有讀全,國策兵法更是一竅不通,只對一些閒雜書籍感興趣。各地有哪些珠寶玉器,有哪些吃喝玩樂的地方他都很清楚,最喜歡一些志怪故事,也不知道是哪個下人講給他聽的。」
  聯想到周棠在賞春宴和那次考試中的表現,皇上對這話信了大半。
  周棠連一篇短短的《牧誓》都背不全,偏偏能答得出什麼躑躅玉什麼寒玄鐵,想來是從哪本閒書上看到的,或者從哪個閒人口中聽說的,多半是湊巧。
  武師也對皇上說,周衡在練武的時候,周棠不是趴桌上畫烏龜,就是跌跌爬爬地騎驢子,沒見他幹過一件正經事,就玩耍的時候最開心。
  於是皇上暫且放下心來。
  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個小皇子,能憑什麼去爭皇位?
  
  周棠的烏龜圖已經鋪了滿桌子,還在繼續窮極無聊地畫著。
  夫子搖了搖頭,嘆了聲「孺子不可教」,便去讀自己的書了。
  他一走,周棠就換了一張紙,對著門外正在給周衡做演示的武師畫了起來。
  紙上全是一個個的小人,擺著各種各樣的姿勢,細看,竟全都是武師所傳授的招式。
  武師領著周衡去馬場練習騎射,他便牽上那頭小驢子,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晃悠,騎在驢子上,聽著武師對周衡的教導,慢慢學著平衡自己的身體。
  等到基本能騎起來後,他就開始觀察武師是怎樣拉弓射箭的。有時看得入了神,從驢子上摔下來,被那些奴才嘲笑也不管。
  周衡有專用的劍和弓用,他沒有,於是他從浮冬殿後面的竹林中砍了根竹子,又偷了衡兒玩壞的弓弦,那兩天就總琢磨著自己給自己做一個。
  實踐證明他實在不擅長幹這種活,拿小刀削竹篾把手給削破了,上弓弦也把手給劃破了,搞得兩手都是傷口,他卻不敢找太醫,自己用水洗了包上綢子就算完事,結果小傷口發炎,疼得他握筆都握不了。
  他齜牙咧嘴地默寫完一篇《過秦論》,洛平拿過來看了眼,淡淡道:「殿下,這是你新練的狗爬體嗎?」
  周棠嘴硬道:「能看懂就行了!」
  見他還在強撐,洛平嘆了口氣:「手伸出來吧,要真等到皮肉都爛了才肯跟我說麼。」
  周棠面上一紅,不甘不願地把兩隻手攤開在他面前,囁嚅著說:「不就是一點小破口嘛,過幾天就會好了。」
  洛平不聽他這些廢話,拆開包著的綢緞,眉頭就皺了起來:「怎麼弄傷的?」
  「小刀劃的……」
  「你用小刀做什麼?」
  本來周棠沒覺得怎樣,可不知怎麼搞的,被小夫子一問就覺得特別委屈,脾氣也上來了。
  「我想練習射箭!沒有弓沒有箭,我什麼都沒有!父皇明擺著不想讓我有出息,他對我根本沒有期待!我能怎麼辦?去偷去搶嗎?去求周衡那小子嗎!我周棠不做這種下賤的事!我不求他們,我自己做還不行嗎?」
  他吼完了,喉嚨裡梗著,扭過頭去不看洛平。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人。
  洛平沒說什麼,從自己的裡袖上撕下一塊乾淨的綢布,重新給他包上,之後就要起身離開。周棠一愣,下意識地拽住他的手說:「你去哪裡?」
  洛平道:「我去給你拿些傷藥,你疼成這樣,我還怎麼給你授課?我會儘快回來的,你先自己看書吧。」
  周棠哦了一聲,這才放開他的手。
  洛平走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看見他翻書時都疼得直吸氣。可見方才在他面前是硬忍著不肯吭聲。
  他無奈嘆息。
  這個人,身體裡流著驕傲的血,無論如何不肯對別人低頭。
  即使是他最親近的人,即使是他洛平。
  *******
  洛平不久就回到了掃荷軒,與他一同來的,還有一盒金瘡藥、一把烏木弓和一個箭袋。
  周棠見狀蹭地一下就跳起來,拿過弓箭興奮地說:「這是給我的嗎?小夫子你從哪裡弄來的?」
  洛平回答:「前幾日我請人做的,本想等你熟練些再拿給你,如今見你這麼迫不及待,還是先讓你用著吧。只是在宮裡你千萬要小心,不要讓人看見,更不要傷到人……」
  「小夫子你太好了!」
  周棠開心得不行,在屋裡就要作勢拉弓射箭。結果不小心扯到傷口,哎喲一聲痛呼,箭矢掉到了地上。
  洛平看他急吼吼的樣子覺得好笑,調侃道:「殿下,就你這技術,能射中的就只有自己的腳背吧。」
  周棠紅了臉:「那是因為我的手……」
  「你的手?你若不逞強要自己做什麼弓箭,會是這種下場嗎?」洛平擺出夫子的架子訓話,「你是皇子,應當要學會使用自己的權利、學會利用身邊的人,而不是一味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周棠沉默著不吭聲,看樣子正在反省。
  洛平便不再多說,從他那兒接過弓箭放到一邊,把他的手攤開在自己面前,用綢布蘸了水重新替他清洗傷口。
  傷口碰到水一陣刺痛,周棠絲絲抽著氣。
  洛平見他本能地往後縮,握住他的手腕,輕輕吹著氣,安撫道:「殿下乖啊,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上了藥就不痛了。」
  涼涼的氣息拂過手心,周棠覺得癢癢的,好像真的一點也不痛了。但是……
  「小夫子,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這麼哄我的。」
  洛平挑眉:「是嗎,殿下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那就更要勇敢一點了。別怕啊,馬上就好了,乖乖的啊。」
  周棠滿臉黑線,小夫子分明還把當小孩兒哄,絕對是在耍他玩兒呢吧!偏偏給那柔和的嗓音一哄,他就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清涼止痛的藥膏敷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紗布包好,周棠頓時覺得雙手舒服多了。
  抬眼見到洛平殘破的袖口,他突然想到什麼,曖昧地笑起來:「上回我在書裡看見古人斷袖一說,小夫子,你現在可不就是斷袖於我了?」
  洛平聞言一愕,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才反應過來,赧顏罵道:「殿下,你都看了些什麼東西!什麼斷袖,我這袖子……」
  「小夫子你的臉紅了,在害羞嗎?」周棠見他白皙的臉泛上一層紅暈,更覺有趣,伸手就撫在了他的面頰上。
  指尖的溫度融進皮膚裡。
  ——洛卿,你在害羞嗎?向朕索要官職時也沒見你臉紅,怎麼這時候臉皮這麼薄?
  洛平一陣恍惚,趕緊側頭讓過,目光躲閃著說:「殿下說笑了。」
  周棠仍舊笑著:「小夫子,都說帝王無長情,可我看那漢哀帝對董賢確是有情的。小夫子你待我這樣好,以後我若真的成了帝王,給你斷百八十個袖子也甘願。」
  他小孩心性,說話口無遮攔,對情愛之事也是一知半解,這話說出口,他自己沒覺得什麼,卻讓洛平心頭巨震。
  「殿下!」洛平厲聲道,「殿下年紀尚幼,這種話不要隨便亂說,以後你慢慢會明白的,你我之間是師生情君臣情,不是需要你斷袖子的情!」
  周棠察覺洛平神色有異,有些慌了,連忙道歉:「小夫子,我就是隨便說說的,你別生氣,我知錯了。」
  說是這樣說,周棠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喜歡小夫子,仰慕小夫子,這樣的情怎麼就不能斷袖子了?
  那一日洛平在掃荷軒看書睡著了,壓在了他抄書習字的紙張上,為了不吵醒他,他就把那幾張紙全都作廢了重新抄寫,這不就跟斷袖子一樣麼?
  小夫子怎麼反應這麼大……
  洛平心裡亂糟糟的。他是怕了,真怕了。
  帝王無長情,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當年他錯就錯在太信任他的長情,才把自己的命賠了進去。
  如今他一再告誡自己恪守本份,可是面對這個人的時候,還是很容易亂了方寸。
  情之一字,是他無法教給周棠的,因為連他自己也理不清,弄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勇者鬥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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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1、抱歉,前兩天有事沒更新,漢子把膝蓋亮給你們射。
2、再也別相信漢子的下章預告,真的,沒一次靠譜的。




☆、第十一章 鬥惡龍

  浮冬殿的後面有一片竹林,穿過竹林就是冷宮,那裡原是周棠的娘住的地方。
  周棠對那個生他的女人有一種強烈的恨意,那個女人把他當成一個恥辱生了下來,又用自己的死給了他一個受詛咒的命運,這讓他如何不恨。所以他以前從不靠近那座宮殿。
  但是最近他常去竹林裡玩耍,幾乎每天傍晚都去,一直到很晚才回來。
  浮冬殿的下人們對他這種行為深感不安,但無人去阻止,因為他們都害怕那裡。
  曾經有個小太監手腳不乾淨,偷了哪位娘娘的珠寶首飾,想要埋在這個竹林裡,過幾日卻被人發現死在了裡面,而且死狀奇慘——
  珠寶散落一地,身體折成了不可思議的角度,身上是大片的烏紫,口中流出的都是黑血,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
  由於實在太難看,那太監給匆匆地埋了。之後就鮮少有人會靠近那片地域,宮裡的人們都說,那定然是七皇子娘親的怨魂在作怪。
  周棠是不信這些的,雖然他看了許多志怪故事,但他從來都覺得,人比鬼更可怕。因而他最近就挑了那片竹林,在那裡練習武功和射箭。
  把在朝陽宮畫的「小人練武圖」拿出來,他照著上面的一招一式練習,削根竹子當作寶劍,慢慢地就能打出成套的技擊之術。
  洛平送他的弓箭他也都放在這裡練習,剛開始的時候他的箭矢總是輕飄飄地飛出去,練了一段時間之後,已經可以有力地射向目標了,雖然準頭還有所欠缺。
  那日他正在竹林中練習射箭,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立刻警醒地向後看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是有人來了嗎?
  有誰會到這裡來呢?
  正想著,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身側傳來,周棠猛地一轉身,還是什麼也沒有看見。畢竟是個小孩子,他難免有些害怕了,手心裡滲出了汗。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見那聲音就在自己的正上方,一抬頭,看見一條碗口粗的大蛇從上面垂下來,衝他吐著信子。
  那條蛇發出嘶嘶聲,血紅的信子堪堪擦過他的耳畔,大驚之下,周棠向後急退。但那條蛇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扭動著向他靠近。
  周棠心想,看來那個小太監的慘死並非謠傳,看這條蛇的個頭,無論是用咬的還是絞的,只要被纏上,肯定必死無疑!
  周棠此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靠自己了。
  他豁出去了,不再後退,挽起了自己的弓弦,要與那條大蛇決一死戰!
  
  浮冬殿內。
  芸香備好了飯菜,等著自家主子回來。
  近一個月來,小主子待在浮冬殿裡的時間越來越少,一大早就跑出去,中午在朝陽宮陪皇長孫玩耍,下午又去竹林不知道搗鼓些什麼,只在用晚膳時才會回來,可今天也太不尋常了,飯菜都涼了,還是不見他的蹤影。
  芸香算是整個浮冬殿做事最盡職盡責的了,眼見小主子逾時不歸,想著要不要去跟皇上通報一聲。到底是位皇子,要真在竹林裡出了什麼事,他們這些人的腦袋可都賠不起。
  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芸香再也按捺不住了,起身出了大殿,恰巧在殿門口撞見了小主子。乍一眼看去,把她嚇得叫了出來:「殿、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只見周棠渾身是血,衣服上滿是破口,髮髻散亂,臉上儘是髒汙,眼神中殺氣未退,竟像是地獄裡走出來的惡鬼。
  「殿下,您受傷了嗎?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周棠看見她,先是怔了怔,好似剛回過神來,隨即攔住了她:「不准去!」
  「可是……」
  「先進屋,不要聲張!」
  被他的眼神一掃,芸香不由一顫。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最近小主子變了很多,有時候一言一行中都透著股威嚴,讓人不敢違抗。
  進到屋裡,芸香準備了洗澡水和乾淨衣物,周棠不讓她伺侯,揮手把她趕了出去:「拿著我的腰牌出宮,去洛平洛大人府上,找他過來,不要驚動其他人。」
  「奴婢遵命。」芸香躬身退了出去。
  洛大人……就是上次來浮冬殿的那位年輕人吧。
  殿下為何要見那位大人呢?
  還有殿下身上的血又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殺了人吧?
  帶著一肚子疑問,芸香去了洛平的府上。
  洛平見到她十分詫異,聽她說了個大概,臉色就有些發白,急匆匆地趕過去,招呼也沒打一聲就推門進了內殿。
  剛進去就聞到一陣血腥味,又看到滿滿一桶血水,他心裡咯噔一聲,覺得自己腳底下有些發軟。
  待看到躺在床上的周棠胸口還有起伏,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坐到床邊,見周棠蹙著眉頭眼睛緊閉,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柔聲問道:「怎麼了?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聽見他的聲音,周棠猛地睜開眼,剛要說話,瞟見芸香還在屋內,便沉聲道:「芸香,你先出去。我沒事,也沒有殺什麼人,你什麼也不要想,什麼也不要講,回頭我自會賞你。」
  「是,奴婢告退。」芸香為他們掩上了門。
  小姑娘出去後禁不住好奇,扒在門上看了幾眼。
  她看見自家小主子一改剛才的嚴厲模樣,撲進洛大人的懷裡,咕噥著喊了句什麼夫子,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委屈。
  而那位洛大人溫柔地拍撫著他的後背說:「沒事了,別怕,別怕,我在這裡。」
  芸香沒有繼續聽下去,收拾了一下院子裡殘留的血跡就離開了,其他下人問起,她也什麼也沒說。
  她今天才意識到,其實自己的小主子是個很需要照顧的孩子,她不知道洛大人怎麼跟小主子扯上關係的,但她看得出來,那兩個人之間,外人是無法插足的。
  
  「殿下,看來你多少學會怎麼用人了,我想芸香那丫頭以後會好好侍候你的。」洛平等他平靜下來,沒有急著提問,先誇獎了他一句。
  「哼,我不收服她,哪天你要是把她勾搭走了,我可就沒人侍候了。」
  洛平笑了笑:「我沒事搶你的宮女幹嘛?好了,說吧,出了什麼事?」
  周棠蹭了蹭他:「我今天在竹林裡,遇到一條好大好粗的蛇,它要吃我,要喝我的血,它纏著我不放,我就跟它搏鬥,把它……射殺了,好多血噴出來,還是熱的……」【注1】
  洛平繼續拍撫著他:「殿下,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也很厲害。」
  「小夫子,我說了,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哄。」
  「我沒有哄你,你保護了自己,確實很厲害。我看看,有沒有哪裡受了傷?」
  「它沒有咬到我,就是甩了我幾下,還有些劃傷。」
  「嗯,上次的金瘡藥還有嗎?」
  「有的。」周棠拿出小盒子,「你幫我擦。」
  「奴才遵命。」
  洛平學著芸香的語氣逗他,惹來周棠一記大白眼。
  掀開周棠的裡衣,洛平看到不少紅痕和瘀青,為他揉了揉身上的瘀傷,再給傷口上了藥,最後給他蓋好被子說:「殿下,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
  「你今天陪我一起睡好嗎?」
  洛平愣了愣,本想拒絕,畢竟留宿於此不合規矩,他方才心急,又威脅了西宮門的侍衛,恐怕會有點麻煩。可被周棠那可憐兮兮的眼神一望,他心裡就軟了:
  「好吧,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周棠這才閉上眼睛。
  他還特地往床的內側靠了靠,給洛平騰出了一塊地方。
  洛平伸手撫了撫那塊床褥的褶皺,上面還帶著餘溫。
  他在床邊枯坐了好久,呆呆看了周棠好久,直到燭火徹底熄滅。最終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和衣睡在了周棠的身邊。
  他還是個孩子,洛平想,他還不是當年的聖上。
  也許,自己還能稍微貪戀一點這樣平靜的時光,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在意朝中的流言蜚語,不用把自己的心剖開來讓他欣賞。
  睡下來後,很快那孩子就依偎過來。
  小胳膊小腿纏在他身上,呼吸裡都是天真的依賴……
  洛平幾乎一夜未眠。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他便要起身,誰知一下子沒能起來,偏頭看去,竟是自己的衣袖被壓在了周棠身下。
  他頓時感到無可奈何,同時又覺得好笑。
  這孩子是故意的還是怎麼,非要讓他斷袖子麼?
  
  第二日,周棠睜開眼時,覺得頭很暈口很幹,身體很難受。
  想起昨夜小夫子留了下來,下意識地就往旁邊摸,可是只摸到一片布料,並沒有摸到人的體溫。
  他坐起來,被陽光晃了一下眼,就看見視窗坐著那個人。
  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布料,竟是被自己壓著的半幅袖子。
  周棠咧嘴笑了起來,跳下床跑到洛平身邊:「小夫子,你在做什麼?」
  洛平擱下筆:「閒來無事,隨便寫點東西。」
  周棠拿過那張紙,看見上面寫著幾行清雋的字——
  君初見、白馬輕裘趕上殿。
  誰人道、人不輕狂枉少年。
  幾人羨,幾人厭,幾人憐。
  去你娘的枉少年!
  周棠疑惑:「小夫子,這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洛平笑道:「沒什麼意思,那只是我今天要做的事。」
  周棠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洛平說的什麼意思,覺得他身上涼涼的,就往他身上靠。
  洛平被他的熱度嚇了一跳:「殿下,你發燒了?回床上好好休息去,我讓芸香去給你喊太醫。」
  「我不要太醫,你再陪我兩天就好了。」周棠借病撒嬌。
  「不行,我出去有點事,等辦完了事就回來看你。」
  「嗯,那你一定要過來啊。」
  「好,我一定過來。」
  周棠燒得稀里糊塗的,攥著那半幅袖子又爬回床上,沉沉睡去。
  
  注1:
  看到有娃子提出蛇是冷血動物這個問題,漢子在此解釋一下。
  準確地說,蛇是變溫動物。
  爬行類的血液會隨著溫度變化而變化,其實它們不是一直冷冰冰的,它們很喜歡曬太陽,使自己血液溫度升高。在很冷的時候,它們就會睡覺(冬眠),不會到處亂動了。
  所以襲擊周棠的這條蛇大概是剛曬過太陽?
  PS.漢子小時候喝過一碗新鮮蛇血,導致現在都有心理陰影,我森森地記得那溫度和口感……【獨愴然而涕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皇上若是拿回了他的一切,至少他還有周棠。




☆、第十二章 替死鬼(上)

  晨光傾瀉在竹林中,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此時這裡一派祥和景象,絲毫沒有傳言中那樣詭譎恐怖。
  洛平快步行來,踩碎了一地光斑,衣擺匆匆掃過枯葉,沾上了一些灰塵,他毫不在意,只一心找著自己要找的東西,看起來有些焦急。
  須臾,他停下了腳步。
  蹲下身,他翻看了一下那條蛇的屍體。其實並沒有周棠說得那般可怕,只比一般的蛇稍長稍粗一點,但確實是劇毒的,瞅見那兩顆毒牙,他也覺得很後怕。
  接著他又四處查找一番,把散亂的箭頭都撿了起來。最後取出一把小鏟,在地上挖了一個深坑,將一個包裹,還有蛇的屍體和箭頭悉數埋入其中,用幹土和枯葉掩蓋好。
  洛平起身拭了拭額角的汗珠,長吁一口氣。
  蛇的屍體、箭頭、染血的衣服、鞋子……他收拾好周棠留在竹林裡的痕跡,又回到浮冬殿囑咐了芸香幾句,才稍稍定心。
  看了看日頭,已臨近早朝時分,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換身朝服再入宮。
  洛平向西宮門急急忙忙地行去,料想回家是肯定來不及的,只能就近到翰林院找一套舊官服,再趕回真央殿。
  穿過迴廊時,洛平不期然地遇上了一個人,令他腳步微頓。
  那人一身淺翠裙裳,手執一枝初綻的杜鵑花,美目流轉,望著他訝然道:「咦?你不是那個洛、洛……洛什麼來著?」
  「微臣洛平,見過長公主。」躬身一拜,洛平報上姓名。
  「啊對,你就是那個色鬼狀元郎。」周嫣巧笑,「你怎麼這般狼狽,瞧你袖子都扯爛了,是招惹到了哪個宮女嗎?」
  洛平心下無奈。他不過是在賞春宴上多看了她幾眼,怎麼就被冠上「色鬼」的名號了,居然長公主和周棠都這麼喊他。
  假裝無措了一會兒,洛平赧然道:「那日洛平醉了,如有冒犯,還望長公主殿下贖罪。」
  周嫣見他垂著頭紅著耳尖,一副要鑽地洞的模樣,越發起了逗他的興致:「洛大人覺得,嫣兒的舞跳得怎麼樣?」
  洛平支吾著回答:「長公主的舞明豔動人,原本那天微臣並未多飲,只是殿下的一曲醉千觴,實在醉人。」
  周嫣哈哈笑了出來:「想不到你這人看著古板,嘴巴真是甜死人了。嗯,你把本公主哄得開心,這朵花賞你了。」
  「多謝長公主。」
  洛平一揖,周嫣趁機折下一朵杜鵑插在了他的束冠上,不待他回神,便大笑著跑遠了。
  那一襲翠色長裙曳地而過,帶走了一陣清淡馨香。
  伸手拿下頭上的杜鵑,洛平望著它,恍然中想到了些什麼,輕笑起來。
  ——這是他初戀的味道,那般天真純粹,塗抹了他的整個年少時光。
  當年在賞春宴上,他真的在周嫣的霓裳羽衣中入了迷。
  那時他為她賦過詩詞,句句相思,柔腸百轉,而她總是捉弄於他,但從無惡意。她把他的寄情詩改成打油詩,把他的相思柔腸磨成了哭笑不得。
  她笑著跟他說:「洛平,我終究是要嫁給振遠將軍的。生於帝王家的人,愛不得,恨不得。我願你能娶到一個不會負你真心的女子,一生安樂自在。只是這世間,有哪個女子配得上你的真心呢……」
  這是一段在青澀中夭折了的感情。
  但洛平記得,她的笑始終是那樣晴朗。
  不似她的人生。
  
  被長公主這麼一耽擱,洛平的時間更加緊迫了。
  若是往常也就罷了,他請個病假也沒什麼,可是今日不行,今日的早朝,他斷不能錯過。
  宣統廿一年五月六日。
  上一世的今天,便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捩點。
  從西宮門出去,著急忙慌地跑到翰林院找了套褪了色的舊朝服換上,又跑回來從正門入宮,一來一去,弄得他汗濕重衣。
  到了真央殿,有人注意到他的邋遢模樣,戲謔道:「洛大人,這身朝服是怎麼回事,你一個新任官吏,怎麼會把朝服穿得這麼舊,這可是皇上賜的,你也太不愛惜了吧。」
  洛平理了理衣衫回道:「郭大人切莫說笑,洛平是太過愛惜了,每日勤洗朝服,奈何手拙,竟把顏色給洗掉了。我想皇上應該不會怪罪於我吧。」
  睜眼說瞎話,洛平把那人堵了回去。此時皇上駕臨真央殿,眾人連忙跪下叩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家平身。」
  威嚴赫赫地坐在大殿上,議完了黃河水患北境救災,皇上丟下來幾本奏摺:
  「右都禦使張潤澤,禁衛統領程正安,你們兩個同時參了對方一本,還各自拉扯了幾個附議的,怎麼,我這真央殿是讓你們掐架的地方麼。」
  那兩人聽見這話,慌忙跪下陳辭。
  張潤澤道:「啟稟皇上,程正安值勤期間擅自離崗,正是因他之故,都梁台遭賊人入侵,我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的文書被翻得亂七八糟,望皇上為我做主啊!」
  程正安道:「皇上,臣並未擅自離崗,此話純屬誣陷!倒是張禦史,那日被我撞見他與可疑之人交易,看樣子足足有千兩白銀,不是受賄又是什麼!」
  ……
  兩人各執一詞吵吵嚷嚷,督察院和禁衛軍還都有人出來附議,皇上一煩,揮手就給兩人都降了罰,一個罰俸兩年,受軍棍一百,一個削了品級,交與刑部懲戒。
  本來這場鬧劇就要謝幕,洛平突然站了出來。
  他說:「請皇上三思。古時賢相魏徵有諫言雲: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此事尚未明朗,還請皇上不要妄下定論。」
  大殿上的人都覺得他瘋了。
  誰都看得出來皇上現在心情不好,偏偏洛平還要去觸他的逆鱗,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皇上確實不太高興:「洛卿此言何意?是說朕處置得不對麼!」
  洛平道:「兩位大人的情緒都比較激動,以他們對對方的說辭來做判斷,容易有失公允,不如讓他們自己敘述一遍自己當日的情形,皇上再做判斷。」
  那兩位大人也有點懵:咦?怎麼半路殺出個毛頭小子?還是個不要命的毛頭小子。
  不過皇上沒有發作,點頭允了。那兩人便說起了自己當時的情況。
  原來程將軍的母親當日病危,他出於無奈,只能找人替他的班,回去照料母親。恰巧那夜遭賊,賊人狡詐,用迷藥把一干將士放倒,然後單槍匹馬地闖進了都梁台。如今禁衛軍已經領了兵部的罰,好幾個兄弟都還趴在床上不能動。不知怎麼的罪責卻全到了他的頭上。
  而張禦史也並不是受賄,雖然難以啟齒,但他還是不得已交待了出來,那天他是去給不成器的兒子還賭債,那錢是他給出去的,不是他拿回來的。
  都是誤會一場,只是兩人素來有嫌隙,就借此參了對方一本。
  *******
  事情是解決了,兩位當事人也都沒什麼事,可大家都認為,洛平這個小修撰肯定要倒大黴了。為官之道在與中庸,他這樣強出風頭,還頂撞皇上,定然是要吃苦頭的。
  然而出乎他們的意料,儘管皇上臉色不大好,但他開口說出的,卻還是誇獎洛平的話:「洛卿不枉少年,勇而正,敢直諫,堪比魏徵。」
  接著又好像是突發奇想:「洛卿,你觀人觀事細緻入微,又有自己的見解,朕欲任命你為大理寺少卿。給你一個月的時間,熟讀《大承典則》,屆時由大理寺卿親自考核你,若是考核不過,就還是從丞正開始做起吧。」
  「是,微臣遵旨。」
  ——喀。
  幾乎能聽見眾位大臣們下巴落地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一向不喜別人忤逆自己的皇上說出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就是要縱容洛平,要偏袒洛平,誰都不許有廢話。
  大家的面部表情很複雜,惟獨洛平,仍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樣子。
  有人在他背後戳著他的脊樑骨說:「也不知他用了什麼下作手段,讓皇上如此親信於他。他還真把自己當賢相魏徵了?要我說,根本就是一個佞臣。」
  洛平不跟他們計較,因為他們說的沒錯。上一世,他就是把自己比作魏徵的,最後也真的成了他們口中的「佞臣」。
  什麼不枉少年,去他娘的枉少年!
  皇上現在給他的,最終都會一把收回去。
  當年他一無所有的時候,曾有多麼「不枉少年」,就有多麼「追悔莫及」。
  只是,既然他已知道這條路是陞官的捷徑,為何不走?
  這回他不會一無所有了,皇上若是拿回了他的一切,至少他還有周棠。
  其他的,他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了。
  
  早朝過後,洛平頂著眾多關注走出真央殿,大理寺卿找他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好好準備之類的話,洛平恭敬地應了。
  還未走到西宮門,他忽然被一個太監拉住了。
  太監說:「洛大人,皇上有請。」
  洛平微一愣神,心裡已有思量——
  看來昨夜他私自入宮的事,皇上還是要追究的。
  跟著太監來到晚照亭,皇上只留了兩名宮女侍候,揮退了其他人。
  果然,皇上問:「洛卿昨夜可是留宿浮冬殿的?」
  洛平點頭:「是。回皇上,微臣只是……」
  不待他解釋,皇上便道:「是怎樣朕已經知道了。棠兒受了驚嚇,叫你去陪陪他。聽棠兒的侍女說,棠兒常讓你給他講故事,你們的交情不錯?」
  聽到這話,洛平心下稍安,看來芸香是按他的囑咐應對盤問的,皇上只當他是周棠閒來無事的消遣。
  「賞春宴之後,臣與七殿下又碰見過幾次,七殿下雖不好讀書,對各地的趣聞軼事、志怪故事卻頗為感興趣,有時臣便會給他講講,一來二去的就熟絡了。」
  「嗯。」皇上不置可否,抬手讓侍女端上來一隻木匣,「洛卿,朕早朝時送了你一個陞官的機會,這次再送你一個禮物,打開看看吧。」
  心裡咯噔一聲,對這份禮物,洛平有不好的預感。應了聲是,他上前打開木匣,看清匣中之物後,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昨晚放他入宮的那名侍衛的腦袋。
  血漿凝固在那張慘白的臉上,彷彿把他的不甘和怨恨都凝了進去。
  一種熟悉的戰慄漫過身體,洛平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又刻下了一筆血債。
  皇上看著他:「昨夜之事,朕就不追究了。」
  洛平捧著木匣雙膝跪地:「臣,叩謝皇上賞賜。」
  這個人替他頂了罪,是天子給他的寬恕,更是對他的警告。
  「起來吧。 擅自入宮事小,結黨營私事大,洛卿好自為之。」
  「臣謹記在心。」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人獸。【誤!




☆、第十三章 替死鬼(下)

  洛平回到竹林中,把那隻木匣葬了下去。他點上三炷香,靜靜地立在在這個墳塚前,聽了會兒風起風落。
  會為這個無辜的人難過,但已經不會因愧疚而疼痛。
  前世今生,這樣的事情看得多了,心就麻木了。
  收拾好情緒,他去浮冬殿看了一眼周棠。
  周棠剛喝過太醫開的安神藥,正睡得香甜。
  洛平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有些燙,思忖著這場病大概還得耗幾天,可他卻不能一直在這兒守著他了。
  幫他掖好被角,洛平就要離開。
  芸香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洛大人,皇上沒有為難您吧?您、您還會過來嗎?」
  洛平安撫地笑了笑:「放心吧,我沒事的,只是最近不能來看望他了。要是殿下問起來,你就說我要忙著應付大理寺的考核,請他恕罪。」
  「嗯,奴婢知道了。」
  芸香送走了洛平,望著熟睡的主子嘆了口氣。
  之前醒著時他就嚷著要見洛平,燒得糊塗了,怎麼勸也不聽。
  現在睡著了也不安分,口中反反復複就念叨兩個詞,要麼是「小夫子」,要麼是「色鬼小夫子」。這要跟他說洛大人不過來,指不定要發多大的脾氣。
  
  隔天,洛平奉命去三皇子府上送一卷文書。通報之後,說是三皇子正在招待六皇子,要他稍等片刻。
  他在偏廳裡喝茶喝了兩盞,仍然不見三皇子出現,便起身去尋。
  三皇子周朴和六皇子周楊為同母所出,兩人關係很是親密,他們的母親余貴妃是左丞相的獨生女,在朝中頗有勢力,因而這兩兄弟都有著同一個毛病:仗勢欺人。
  周棠小時候沒少受他們的排擠和歧視,不敢去太學院也是因為三皇子當初放狗嚇他。對於其他幾個兄弟,周棠只是沒什麼感情,對於周朴和周楊,他卻是極為厭惡的。
  洛平穿過九曲廊橋,聽見不遠處傳來犬吠聲,便知道六皇子和三皇子在那裡。
  左丞相一家都是愛犬之人,余貴妃在宮裡養了七八隻小狗,三皇子府上更多,而且大都是訓練過的狼犬。六皇子倒是沒養,他怕皇上說他玩物喪志,但他也十分喜愛狗,時常到三哥這兒來玩耍。
  轉過圓拱門便是周樸養狗的園子,洛平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行禮,忽然聽見他們所說的話,生生停下了腳步。
  「三哥,你就把那條瘋狗借我吧,我會小心的!」
  「不成!都跟你說了,那狗有病,咬上一口都會死人的。我正要找人殺了它,你別在這兒瞎搗亂。」
  「哼,那小雜種現在本來就病怏怏的,多個咬傷有什麼大不了的,到時候就說他自己生病死掉的,父皇根本不會在意。」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是怕他怎麼樣,我是怕你被咬到了。楊兒你不知道,那狗發起瘋來三個人都拉不住。」
  「那就先給它吃點什麼蒙汗藥啊,先讓我帶回宮裡去,我找個合適的時間放去浮冬殿。」
  「楊兒你不要任性……」
  「你就把它給我吧,我保證不把事情鬧大。」六皇子拉著他哥的衣袖央求道,「三哥,你不覺得周棠那小子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嗎?不說上次在殿上回答父皇問題的事,就說他如今天天跑去朝陽宮賴著。衡兒還小不懂事,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就是想巴結大哥和衡兒,三哥,他這樣不要臉的人,就不應該姑息!」
  說白了,他還記著上回周棠甩他一臉墨水的仇。在他的認知裡,周棠就是下賤的,不配做他兄弟,更不配與他們爭皇位。
  周樸被他求得煩了,其實他也覺得周棠欠教訓,再說,楊兒小孩子脾氣,不把狗給他,他能在貴妃娘娘那裡鬧騰好久,到時候他還要被自己娘親數落……
  想了想,他還是同意了:「好了好了,給你就是了。不過楊兒你聽著,我會再給你幾隻好的狼犬,你把它們一起帶進宮裡,要真出了事,你就說自己不知道哪隻狗瘋了,把罪責都推到狗的身上,聽見了沒有?」
  「嗯,我知道了,謝謝三哥!還是三哥想得周全。」
  ……
  洛平退回了偏殿,手心裡都是汗。
  他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變故。他一心想讓周棠少走一些彎路、少受一些委屈,所以給他鋪了一條自以為順遂的路。誰知正是這樣的安排,居然給他帶來性命之憂。
  這樣不行,他不能讓周棠止步於此。
  洛平攥緊了拳,在心裡思考著應對之策。
  *******
  把文書送給三皇子後,洛平回翰林院找了個名頭入宮。
  聽周樸的說法,好像蒙汗藥的效用對那隻瘋狗也不大,說不準六皇子今日就會行動了。而周棠還臥在病榻上,哪裡有還手之力?
  想到這裡,他顧不上許多,帶上浸過足量砒霜的醬牛肉就進宮了。
  他在浮冬殿附近等著,果然,兩個時辰後六皇子帶了幾隻狗晃了過來,好像是要去中廄監要幾根栓狗的皮繩。
  其中有一隻狗被鎖在籠子裡,被兩個太監抬著,由於藥力,那狗看起來有些昏昏沉沉,齜著牙低低地吠著,口水拖遝。
  周楊讓人把那隻籠子放在地上,領著那兩個太監抱著三隻狼犬進了中廄監。
  洛平見機不可失,來到那隻籠子前,往醬牛肉上抹了許多砒霜,蹲下身丟給了那隻得了瘋病的狼犬。
  狗兒聞到肉香,掙紮了幾下抬起頭,鼻子湊到醬牛肉上嗅了嗅,又看了看洛平。
  洛平伸手撫了撫它的脖頸,狗兒的眼睛很混沌,神志不清醒,口水滴答落到地上,吠叫聲很低但充滿威脅,看得出來確實已經瘋了。
  洛平連忙撤回手,把醬牛肉又朝它嘴邊推了推:「乖,吃吧。」
  狗兒張嘴把醬牛肉叼進嘴裡,撕扯著吃掉了。
  此時洛平忽然被一股大力拉開:「大膽奴才,你在做什麼!」
  聞聲望去,原來是六皇子領著他的人和狗出來了。
  洛平行了揖禮:「洛平參見六殿下。此狗得了瘋病,留在宮裡恐怕是個禍患。」
  周楊先是一愣,隨即笑道:「誰說這狗有病了?這是我剛從三哥府上帶回來的好狗,我見七弟最近精神不太好,就想送他一隻狗解解悶,關你什麼事了?」
  洛平正色:「殿下,萬萬不可,這狗咬人一口就會把人害死啊。」
  「哼,你說有病就有病了嗎?本殿就說他是好的!」
  「殿下,明知這是條瘋狗您還要送給七殿下,難道你是要去害他嗎?」
  「你!」
  被說中了心事,周楊怒不可遏,同時心裡又有些害怕,這個洛平,莫不是知道什麼了?正猶疑不定,驟見那條瘋狗大聲吠叫了幾聲,隨即口吐白沫,抽搐著死了。
  看見那籠子裡剩下的醬牛肉,又看了看洛平手上的污漬,他一下慌了——這人下毒毒死了這條狗,他定是什麼都知道了!
  周楊心煩意亂,頭腦一昏,把手裡的狗繩解了,指著洛平大喊道:「你這奴才當真放肆,竟敢殺了本殿的狗!」
  那幾條狼犬都是受過訓練的,一看主人發了指令,便一擁而上,對洛平發起了攻擊。
  洛平躲閃不及,一下被撲倒在地。衣裳瞬間被撕扯碎了,身上添了好幾處傷口,鮮紅的血滲了出來。
  周楊見他渾身是血,更加慌了神,竟一時呆住了。
  幸好此時一陣哨聲傳來,那幾隻狗立刻離開了洛平,跑回了吹哨人的身邊。
  周楊白著一張臉,結巴道:「三、三哥!他……我……怎麼辦!」
  周樸怒斥:「什麼怎麼辦!救人啊!你知道他是誰嗎!他現在是父皇身邊的大紅人!你得罪誰不好非要得罪他!」
  
  洛平聽著他們兄弟吵鬧,慢慢移開了護在頭上的胳膊,牽動到滿身的傷口,頓時感到一陣劇痛。
  「唔……」
  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映著血痕,卻彷彿毫不在意般,恭敬地說道:「無妨,不過是幾隻狗發了瘋,與兩位皇子無關。」
  聽他這樣說,周楊這才稍微平靜下來。周樸早已命人去請了太醫,他本不想把事情鬧大,如今見洛平這麼識趣,倒省了他不少事。
  「洛大人,今日之事都是誤會,現下最重要的,是儘快給你醫治。」
  「多謝三殿下。」
  洛平說完這句話,人已經倒了下去,周樸連忙上前去扶。
  他訝然發現,這人所站之處已經聚了一灘血水,破碎的衣裳中隱約可見單薄的胸口,上面有著幾處深深的犬齒印。
  他一個習武之人看了都覺得疼,這文弱瘦削的人卻愣是一聲喊叫都沒有,還硬撐著與他們說話。群狗齧咬,也不見這人如何慌張畏懼,只在扶起他時,才感覺到細細的顫抖。
  周樸心中震撼,這人精明隱忍又知進退,難怪聽說他深得父皇的信任,昨日還被破格提拔,是新晉官吏中風頭最盛的。若是能拉攏到自己麾下,想必能有不少助力吧。
  此刻洛平痛得快要暈過去,神智卻異常清醒。
  他有些好笑地想,自己總不會就這樣死去吧,那豈不是要被大判官打入無間地獄。
  眼簾中是澄澈青碧的天空,彷彿有神明在俯視著他。
  那侍衛替他擋了皇上的懲罰,他替周棠擋了這一場災難……
  大概冥冥之中,真的有業報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他周棠就要做那個唯一能升他的官罷他的官的人。




☆、第十四章 兩相激

  周棠很少生病,也不知怎麼的,這次卻連著燒了好幾天。
  那天睡著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在給他掖被角,有只微涼的手給他試體溫,他努力想睜眼,可那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等到能睜開的時候,那人已經走了。
  他很不高興,喚來芸香道:「洛平呢?怎麼不見他?」
  芸香回答:「洛大人已經出宮回府了。」
  周棠冷哼一聲:「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伶俐,洛大人忙碌了一天一夜,定是又累又餓,你不會留他用膳麼?」
  芸香心裡叫苦:就知道主子會拿她出氣,她也想留啊,但哪裡留得住呢?
  她垂首,只能照著洛平交代的回話:「殿下您有所不知,今日洛大人在真央殿出了大風頭呢,皇上要提拔他做大理寺少卿,給他下達了一個月內熟讀《大承典則》的諭令,現在洛大人要忙著應對考核,實在是分身乏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周棠不想再聽,擁著被子翻過身。
  「殿下,您的藥……」
  「我讓你退下你沒聽見嗎!」
  「是,奴婢遵命。」芸香嘆了口氣,不敢多嘴。這小主子正在鬧彆扭,看來除非洛大人親自出面,否則誰也勸不了。
  周棠等侍女退出門外,抑制不住心裡的委屈,小腿在被子裡一陣猛蹬,直把那床鋪蹬得亂七八糟,還是覺得不解氣:
  臭夫子!大騙子!
  什麼關心我的話都是假的!明明答應了要留下來照顧我的,現在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不就是陞官嘛,看他急吼吼的那個樣子!哼!官迷!偽君子!
  以後我要是真的當上皇帝了,就給他全天下最大最好的官做,把他拴得牢牢的,看他還舍不捨得離開!
  撒了一通火,周棠熱燙的腦袋稍微冷卻了一些,他又覺得小夫子大概也是不得已,畢竟從昨夜到今天,他已經很辛苦了,是該回去好好休息了,而且留宿宮裡也不方便。
  嗯……今天就算了吧,周棠想,明天他要是過來的話,我就不罵他了。
  他要是給我帶甜糕,我就不生氣了。
  他要是再摸摸我的額頭,我就徹底原諒他……
  周棠這麼打算著,抵不住頭暈腦脹,隨手拿了床邊涼了的藥,捏著鼻子喝下去,之後又沉入了黑甜鄉。
  
  可是他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也沒見到小夫子的影子。
  留了三碗藥準備讓小夫子來喂的周棠,一怒之下摔碎了所有的藥碗。
  芸香要去打掃那滿地狼藉,被他轟了出去:「滾開!不要你收拾!你給我出去!」
  「殿下,您的燒還沒有退,太醫說這藥不能斷,不吃藥的話,病怎麼會好呢?」芸香還要苦口婆心地勸,被周棠狠狠瞪了一眼,沒辦法,只好退出去。
  周棠縮在被子裡,握著胸口捂得發燙的躑躅玉兔,氣哼哼地說:「你不來是吧,鐵了心不來是吧,好,那我就是不吃藥,我病死給你看!」
  生病中的周棠越發無理取鬧,他不相信洛平會真的丟下他不管,就故意斷藥。
  他覺得,若是小夫子知道他這麼不聽話,一定會過來教訓他的。
  只要他來,他就乖乖吃藥養病。
  然而第三日洛平還是沒有來。
  周棠的病又加重了,也沒有力氣發脾氣了。
  他只聽見外面傳來很嘈雜的犬吠,吵得他睡不安穩,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他迷迷糊糊中又做了噩夢。
  夢裡面的小夫子渾身是血,還衝著他微笑說:「以後我不能來看你了,殿下,你一個人要保護好自己,不要任性……」
  他在夢裡魘住了,嚇得渾身冰涼,可就是醒不過來,無論他怎麼呼喊,小夫子就是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往黑暗裡去了。
  周棠燒得更加厲害,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半夜裡難受地呻吟著,醒來的時候連神志都不太清楚了。
  芸香實在不忍心看主子這麼消沉下去,打定了主意,偷偷拿了他的腰牌,準備出宮一趟,把洛大人帶來勸上幾句,否則周棠很可能要熬不過去了。
  
  芸香來到洛平家裡的時候,被門口的陣仗嚇了一跳。
  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朝中的官吏,有幾個好像還是頗有面子的大人物。
  哎?那個是誰?好像是三皇子?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些人都到了洛大人這兒來了?
  芸香不明所以,想了想,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從大門進去拜謁,便去了後院小門。那夜洛平帶她走過這條路,她還能記得。
  後院中倒是沒什麼人,洛平家的僕役也就那麼兩三個,大概都跑到前堂照應去了。
  芸香在前堂的視窗偷聽了會兒,只聽見一位大夫在說話,好像在說什麼洛大人尚未康復,必須臥床,不能見風。
  然後三皇子就讓大家都回去,不要打擾洛大人養病,過幾日再來探望。
  很快前堂也恢復了平靜,想是人們都走了。
  此時出來一個老婦,端著食盒往洛平的房間走去,芸香跟上去攔住她問:「洛大人怎麼了?生病了嗎?」
  老婦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誰呀?」
  芸香忙答:「我叫芸香,是洛大人的舊識,勞煩大娘幫我向洛大人通報一聲,就說我有急事,請大人務必見我一面。」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確實面露焦急,老婦應了一聲:「你等著。」走進了屋子。
  片刻後她又出來了:「老爺讓你進去說話。」
  老、老爺?
  十七八歲的洛平被叫做老爺,芸香還真有點不習慣,不過她沒時間在意這些了,趕緊開門走了進去。
  
  門就開了一條縫,立刻就被那老婦從外面關上了,看樣子真是一點風也不讓進。
  屋子裡是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芸香很是詫異,才兩日不見,這洛大人怎麼生了這麼重的病?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床邊,忽聽到一陣沙啞柔和的聲音:「芸香姑娘來了?洛某有病在身,恕不能起身相迎,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說吧。」
  不知怎麼的,一聽到這人的聲音,原本躁動不安的情緒立刻平復下來。芸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隔著床帷與他說話。
  「洛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遇上一些意外,受了點傷,不妨事的。你特地出宮來找我,是不是七殿下出了什麼事?」
  「大人,殿下的病本沒什麼,可他不肯吃藥,眼見著就越來越嚴重了。」芸香憂心忡忡地說,「若是大人能去勸一勸他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現下大人這副模樣……」
  「……」洛平沉默一會兒,對她說,「如你所見,洛某如今連床也下不去,自然是不能進宮看他。」
  「那該如何是好?」
  「勞煩姑娘為我拿來紙筆,洛某修書一封,姑娘帶回去讓他看了,之後他吃與不吃,你就不要再管了。」
  「也只好這樣了。」芸香無法,依言將桌上的筆墨和宣紙遞進床帷。
  洛平似乎連執筆都很費力,短短一段話,竟寫了很久。寫完後他將紙張折好遞出來,芸香去接時,嚇了一大跳。
  那隻伸出來的手臂上,包著厚厚幾層紗布,可血色還是漫了出來。還有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面居然有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都外翻出來。那截手腕上掛著一圈染紅的棉布條,看樣子是洛平為了方便書寫,不得已把它拆了的。
  光是這隻手臂上的傷就夠可怕的了,不知這人的身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傷口。芸香看了覺得心疼,指尖微顫地收下那封信,關切道:「洛大人,你的傷……」
  洛平卻笑著打斷她:「有勞姑娘傳信了,洛某還有一事相求。」
  「……請說。」
  「洛某現在的情況,不要透露給七殿下半個字。」
  「為什麼?」
  「那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暫且讓他什麼也別想,安心養病。」
  芸香抿唇,點頭應了下來:「我知道了。」
  出了這間屋子,芸香到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拉住等在門口的送飯老婦,問道:「大娘,洛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老婦回答:「摔傷而已。」
  芸香知道這是敷衍,在宮裡混得久了,她別的本事沒有,套話的本事是厲害的:「大娘你不要騙我,我見洛大人手臂上的傷口深得很,不像是尋常摔傷,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老婦見忽悠不過去,又改口:「確實是咬傷,不過老爺不讓說……」
  「大娘,您不必防著我,我與前堂那些達官貴人不一樣,我不是來試探什麼或者獻慇勤的,我是真的擔心洛大人的身體。您瞧洛大人不是親自見我了嗎,說明他也不防我吧,只是我看他似乎倦極,不想多打擾,才來問您的。」
  洛平平日待人雖溫柔有禮,卻冷淡疏離,鮮少與人在內室談話,老婦見她確實跟老爺很親厚的樣子,想來是可以信任的人,便鬆了口:「姑娘,不瞞你說,我家老爺身上的傷,都是讓狼狗給咬的。」
  「狼狗咬的?」
  「是啊,咬得全身都是傷,昨天大夫給換藥的時候我偷偷看了眼,好幾處挺嚇人的口子,都是讓狗牙撕的!」
  「哪裡的狗這麼兇狠?」
  說到這個老婦冷哼了一聲:「哪裡的狗?全天下就那皇宮裡的狗最凶最狠!咬了人還不能喊疼!不能伸冤!」
  芸香心裡一驚:宮裡的狗?宮裡哪來的狼狗?轉念再一想,已有了些頭緒。
  昨日下午,中廄監附近吵吵鬧鬧的,聽到好幾聲犬吠,當時她也沒在意,現在想想,洛大人莫不是就是在那邊傷到的?
  
  回到宮裡,芸香先去了中廄監,她打聽了一些事情的細節。
  聽中廄監的管事說,昨日洛大人不知怎麼弄死了六皇子的一條狗,那條狗似乎有瘋病,一直被關在籠子裡。之後六皇子手底下的狼狗就傷了洛大人,據說是意外。但那管事掩嘴叫她當心點,他說那瘋狗原本是要送去浮冬殿的,六皇子絕非善意。
  她心裡有了底,但還是謹守著對洛平的保證,沒有多嘴。
  進了主子寢殿,周棠似乎剛醒不久,聽見她的動靜又要發火趕她走,這回芸香卻不理他。
  她跪在床前,把洛平寫的書信遞上去:「殿下,您可以不聽芸香的勸,但洛大人的親筆信,您好歹也看一眼吧。」
  一聽是洛平的信,周棠立時坐了起來,忍著頭暈眼花,連忙把信紙展開——
  七殿下親啟:
  聽聞殿下近日抱恙,卻不肯用藥,洛平深感失望。
  洛平十年寒窗一朝入仕,求的是為朝廷為天下傾盡綿薄之力,沒有餘力去輔佐一個隻會作踐自己身體的懦弱皇子。
  不過一場小病,殿下就如此無理取鬧,將來必然是欺軟怕硬、只會躲在別人隱蔽之下的膽小鼠輩。恕洛平直言,這樣的人,不配做我的學生,更不配與我論江山談社稷。
  望殿下好自為之。
  慕權敬上
  周棠剛看完就把信給撕了,大小紙片從天而降,令芸香一愕。她不知那信裡寫了什麼,竟沒讓殿下歡喜,反倒更加生氣了。
  「慕權,慕權,好你個洛慕權!你要陞官,就去巴結能讓你做大官的人吧!你看不起我,又何必來招惹我!大騙子!偽君子!」
  罵完這一通,周棠胸口劇烈起伏著,過了半晌,他對跪在地上發懵的芸香說:「愣著幹什麼,快去給我拿藥啊!」
  「啊?哦,是,奴婢遵命。」
  芸香一頭霧水地把藥端來,周棠二話不說就喝個精光,喝完就要吃東西,一幅怒氣衝衝但精神十足的模樣。
  周棠吃飽喝足,又叫芸香拿了漿糊過來,自己把剛剛撕碎的紙張一點點粘了起來,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跡,他還是十分惱火,不過沒有再把自己好不容易粘起來的作品撕掉。
  他知道這是洛平用的激將法,他要把它留作證據。
  等到他有一天執掌江山,他就要把這封信拿出來嘲笑他:「看,你當年如此瞧不起我,如今還不是要乖乖聽我的話?」
  他知道洛平喜歡做官,雖然那人從未在他面前說過,但他感覺得到,那人喜歡權勢,喜歡把權勢攥在自己手中,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就要做那個唯一能升他的官罷他的官的人。
  讓他再不能這麼激將自己,再不能這麼教訓自己。
  再不能,這麼丟下他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夫子,我不會再躲在你的庇護下了。




☆、第十五章 孩提遠

  洛平躺在床上,在腦中描畫著周棠看到那封信的樣子。
  他會氣得把信紙撕掉吧,或者留下來,作為以後證明自己的證據?
  想到這裡他不禁笑了起來,腦海裡那孩子的每一分神態都清晰無比,畫面那麼生動,竟讓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周棠是個很堅韌的孩子,會任性耍脾氣,但絕不會示弱認輸,不會輕易被擊倒。所以,洛平覺得自己對他不能太嬌縱了,言辭激烈一些,應該不妨事。
  可仔細想來,又覺得有些失落。
  那是個他一手教導的孩子,他喜歡他的孩子氣,私心上他一點也不希望他成長為那個精明決斷的周棠。但他也知道,那是個必須坐上龍椅的男人,他的身邊,不該有依靠。
  洛平不會讓自己像當年那般自負了,以為自己可以為他撐起半邊天,到頭來,卻發現那人早已不需要他的支撐。
  怪他,是他太貪心了,貪了權勢,還要貪人心……
  胡思亂想得多了,心境也跟著起伏,前生與現世夾雜在一起,排山倒海的記憶,弄得人越發昏沉。
  「大夫!大夫快來呀!老爺他又發高燒了!還有這裡的傷口,好像已經潰爛了,怎麼辦啊大夫!」
  「孫大娘,你別慌,我沒事的。」
  「什麼沒事!人都瘦了一圈了還沒事?快讓大夫看看!」
  大夫拎著藥箱過來給他診治,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口道:「不成,還是得把這一片的爛肉都剜掉,不然這傷口還得惡化下去。」
  「剜掉吧,都剜掉吧。」洛平說,「剜得越乾淨越好。」
  如果能把那些舊事也從心裡剜得乾乾淨淨就好了。剜肉的劇痛中洛平這樣想著。
  這樣的痛,總比陳年累月的潰爛要輕鬆許多。
  
  周棠乖乖吃了兩天藥,病去如抽絲,很快恢復了往日的精神,甚至還能偷跑到竹林里拉拉弓練練劍。
  清晨,他紮了一個時辰馬步,耍了一套簡單的劍法,覺得神清氣爽。抹掉頭上的汗珠,他回到浮冬殿,瞄了幾眼桌上那張粘得歪歪扭扭的書信,終於還是耐不住性子了,抬腿就要去翰林院。
  芸香一見他這架勢,連忙攔在了門口。
  周棠挑眉:「你這是做什麼?」
  芸香道:「殿下,您的病還沒全好……」
  「我的病早好了。」
  「可是洛大人他……洛大人他要準備應對大理寺的考試,比較忙……」
  「他忙不忙與你何干?」周棠有些不高興,「芸香,你幹嘛非攔著我去見他?你跟他該不會有事瞞著我吧?」
  問這句話的時候周棠其實在心裡暗罵著「色鬼小夫子」,可聽在芸香耳朵裡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洛大人的傷,還有六皇子的預謀到底該不該說呢,她瞭解洛大人的苦心,他怕自己說出來之後,周棠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皇子之間起衝突終究是不好的,更何況七皇子這邊還沒有靠山……
  見芸香遲遲不回答,周棠更加疑心:「怎麼?你們真有事瞞著我?」
  芸香有些慌亂地勸道:「殿下,您還是不要去翰林院了吧。」
  周棠哼了一聲:「翰林院怎麼了,別說他現在還沒陞官,就算他真的進了大理寺,我堂堂皇子難道還沒資格去找他麼!」
  「不是這個意思!」芸香急了,把心一橫,還是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想到那人身上猙獰的傷口,她就覺得一陣難過,聲音都帶著哽咽:
  「殿下,你聽我說,洛大人不在翰林院,這些天他都抱病在家,根本連下床走動都做不到!」
  周棠乍一聽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他生病了?」
  芸香搖頭:「並不是生病,是負傷。」
  周棠吃了一驚:「負傷?他怎麼會受傷?誰傷了他?」
  芸香四下看了看:「殿下,我們進屋說。」
  之後芸香便把自己瞭解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棠:六皇子如何帶了瘋犬進宮,洛平又是如何被狼狗襲擊,現下他的傷勢如何……
  原本她以為自家主子聽過之後定然沉不住氣,不是要去洛大人府上探望,便是要去找六皇子理論,她甚至已準備好勸他的說辭,誰知周棠的反應意外地冷靜。
  他只是拈起了那張支離破碎的信紙,指著上面一處角落說:「這是他的血,是嗎?」
  芸香愣了愣,湊上去看了眼,發現在紙張的邊緣,暈染了一點極淺淡的紅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回道:「嗯,可能是洛大人腕上的紗布蹭上去的。」
  周棠把紙張放回了原處,像對待一件珍寶一般小心翼翼。
  「他受了很重的傷,但這並不是他不來看我的理由。他還被父皇威脅過,是嗎?他讓你守著我好好養病,讓你什麼也別對我說,是嗎?」
  「……」芸香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棠用的是問句,卻並沒有在問她。
  他今日去過竹林。那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竹林裡多了一處微微凸起的土包,他已知道,那裡面埋了一個宮門侍衛的頭顱。
  洛平為了他,背負了那個人的枉死。
  洛平為了他,承受了六皇子的嫉恨。
  「不要把我當傻瓜……不要把我當一無是處的小孩,小夫子,我不會再做讓你失望的事……」
  芸香聽見自己的主子輕聲喃喃,她望向他,本欲出聲安慰,要說的話卻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不是一雙十歲孩童的眼睛。
  芸香為那雙眼中的殺伐狠戾而膽顫。從這一刻起她明白了,自己的主子不是個需要安慰的人。
  即使需要,也只能來自於一個人。
  *******
  這一天周棠沒有出宮。
  六皇子周楊在用晚膳的時候,發現多了一道很特別的菜色。
  那是個看起來不太好看、聞起來也不太好聞的菜。
  說不清是什麼肉質做的,不知是廚子的手藝退步了還是怎麼,那肉的表面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卻還是生的,散發著一股腥臭氣味。
  六皇子出於好奇嘗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這什麼東西!太難吃了!」
  余貴妃看了也沒食慾,便命人倒了它。
  那奉命倒菜的小太監認了出來:「這好像是……狗肉?」
  身為愛狗之人,周楊和余貴妃差點嘔吐起來:「快點拿走!」
  「是,奴才遵命。」
  那小太監連忙退了出去,他聽園丁說過,牡丹花可用肉汁漚肥,於是把菜倒在了園子裡的牡丹花下。
  不曾想,當晚,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牡丹花盡數萎蔫,再看那倒菜的地方,竟死了無數隻螞蟻。
  得知此事,余貴妃大驚失色,連忙叫來太醫給周楊診治,雖然那一口沒有吃下去,但周楊到底還是碰了,貴妃娘娘十分擔心。
  好在太醫說六皇子並無大礙。
  娘娘又讓太醫去查那倒了的肉汁,太醫一驗,訝然道:「這是被砒霜毒死的狗肉,斷斷不能吃啊!」
  一旁的周楊臉色煞白,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余貴妃見他臉色不對,便問他怎麼了,周楊咬緊牙關不回答。余貴妃要派人徹查此事,他也死活不讓,鬧得厲害了,貴妃娘娘也只得作罷。
  第二日清晨,六皇子寢殿中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眾人推門而入,只見周楊的床頭掛著一隻半腐的狗頭,犬牙參差,極其猙獰。而六皇子坐在床榻上,已嚇得傻掉了。
  直到三皇子進宮來,才把事情壓了下去。由於牽涉到自己的圖謀不軌,他們沒敢聲張,散佈了一陣瘋狗復仇之類的謠言也就糊弄過去。
  六皇子懵了好久才恢復神志,只是之後一看到狗便會嚇得魂不附體。
  余貴妃無法,只好割愛,把自己的七八條愛犬也都送回了娘家。
  
  洛平雖然閉門不出,對於宮中的情況卻都瞭然於心。
  聽聞六皇子出了那樣的事,無需多想,他就知道那是誰的手筆,一時間百感交集,寬慰之餘,更多的是擔憂——
  那個孩子成長的腳步太快了。
  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報復,學會了用心機。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而言,這是何等殘酷而不可思議。
  洛平知道,這些都是他教的,可他並不想讓這個孩子學得那麼快那麼好。 他還僅僅是個孩子,他不想那最後一點點天真,也這麼快就磨光了。
  在矛盾中,他迎來了並不意外的重逢。
  周棠走進這間封閉的屋子,沒在他的床邊坐下,而是脫掉小靴,徑直爬了上去。
  他不提洛平隱瞞自己的事,不提他設計六皇子的事,只偎在他身邊,小心地查看著那些傷口,看見特別可怕的,便輕輕吹吹,問他:「還疼麼?」
  洛平閉著眼,搖了搖頭。
  周棠說:「小夫子,你知道嗎?這些天我有多想見你。我已經把《孟子》唸完了,你繼續給我授課好嗎?」
  
  洛平點了點頭。
  「小夫子,你為什麼不睜眼看看我呢?」
  睜開眼,他深深望著他,喚了聲「殿下」。
  周棠很高興的樣子:「小夫子,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躲在你的庇護下了。我會保護我自己,也會保護你。你相信我,好嗎?」
  洛平又點了點頭。孩子的身體軟軟地靠著他,明明沒有碰到任何傷口,他卻感到一陣揪痛。
  「小夫子,以後我們單獨相處,你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小棠好不好?」
  「……」
  「好不好?」
  「……好,小棠。」
  他情不自禁地答應,這樣喊著他,就覺得心裡很軟很甜。
  儘管他知道,這個親暱的稱呼,也許不過數年,他就再也不能提起。
  這聲「小棠」就好像年少時曇花一現的夢,回想起來那麼美,伸手觸碰,卻會痛徹心扉。
  那是天下人的忌諱,他也不能不忌。
  那是英明神武的聖上,再不是纏著他問「好不好」的小棠。
  他卻不知此時周棠心裡所想。
  周棠並不是在敷衍,更不是在哄騙。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這個人鎖在自己身邊,用盡一切辦法鎖住。
  他要成為帝王,要給他最大的官做,還要給他最與眾不同的地位——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喊他「小棠」的地位。
  這是他給自己的承諾,也是給洛平的誓約。
  為此,他強迫自己快快長大,把曾經的幼稚都收起來,只在這個人面前留一點,來博取他的笑顏和心軟。
  兩人相互依偎著,各懷心思,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直到洛平因疲倦而睡去。
  周棠靜靜看著熟睡的小夫子,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手指頭纏繞著他鬢邊的青絲,一圈又一圈,越纏越緊。
  之後又不由自主地在他頸間嗅了嗅,淡淡的藥味中似乎還有一股清淺的蓮香,周棠忽然覺得一陣潮熱。
  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又發燒了,可摸摸腦門又不是很燙,而且一點也不難受,於是他仍舊蜷在了洛平旁邊。
  不是躑躅玉的味道,迷糊中周棠想,那就是小夫子的味道,溫暖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這人就離自己這樣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罷官。洛平又被罷官十年。




☆、第十六章 落凰女

  在大夫的悉心治療下,洛平的傷沒有再惡化,其間三皇子送來好些名貴補品,洛平沒有推卻,但也沒有使用。
  孫大娘瞅著好幾支雪山參放在那兒落灰,覺得很是浪費,猶豫了幾天便問道:「老爺,這參您不吃麼?」
  洛平笑說:「近幾日燥得慌,不想吃這些大補之物,你要是喜歡,就拿回去吃吧,放在我這裡實在是糟蹋了。」
  孫大娘也不跟他客氣,高興地應了,拿回家給老伴燉了鍋雪山參雞湯,吃得她老伴滿面紅光。
  還有些其他達官貴人送來的吃的用的,洛平大多讓周棠帶回了宮裡。
  說起來那些來探望他的人,好多都比他的官職高得多,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大家都知道,官場複雜多變,今日他洛平是個小小的修撰,仗著皇上恩寵,明日他就可能成為自己的頂頭上司,因而都趁著這個機會獻慇勤表關懷。
  洛平對這些做作派早就習以為常了,當初他官居丞相時,門檻子都換了好幾個。年少時最不屑的勾結逢迎,到後來他已得心應手。
  誰的禮能收不能回,誰的禮能收必須回,誰的禮既不能收也不能回,經過兩世的歷練,他心裡邊清清楚楚。
  他這種誰也不交好誰也不得罪的態度,讓原本說他是「輕狂小兒」的臣子閉上了嘴巴。他現在的一句話能讓皇上看得極重,太子之位又懸而未決,眾臣都在等著看他站在哪一邊,可他的態度一直不明朗。
  就連三皇子紆尊降貴親自來拉攏,也未見他怎麼熱情回應,不過三皇子好像也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洛平這場病拖拖拉拉了大半個月,已經養好了七七八八。
  周棠有時會來看他,但並不頻繁,而且除了第一次過來,其餘時候他都和旁人一樣,從正門進來拜訪,作出一副想獻慇勤又沒什麼東西拿得出手的窘態,被人嘲笑便氣哼哼地回宮,把一個不得志的皇子扮演得惟妙惟肖。
  所以今天他從後門悄悄潛進來時,洛平頗感訝異。
  放下手中的書,洛平笑問:「怎麼?今日不做樣子給他們看了麼?」
  他知道周棠不會乖乖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就隨手理了理身邊的床褥。果然,那孩子脫了小靴,輕車熟路地爬上了床。
  「不去了,看見那些人就心煩,同樣的諷刺說上一百遍也不嫌累!」周棠窩在洛平身邊,見他要給自己蓋上薄被,連忙擺手,小臉皺了起來,「別,小夫子你自己蓋著好了,我都快熱死了。」
  洛平見他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還帶著熱汗,就自己攏了被子。
  周棠又道:「乾脆你也別蓋了。」說著伸手就要把洛平的薄被掀開。
  洛平按著被角不讓他鬧:「我又不熱。」
  周棠笑眯眯地看著他:「我知道你不熱,可是你蓋著被子,我怎麼給你搽藥膏呢?」
  「藥膏?什麼藥膏?」
  周棠從懷裡取出一方小瓷盒,獻寶似的說:「我從萬貴妃那裡弄來的。前陣子萬貴妃手被劃傷了,生怕留下疤痕,父皇寵她,就給了她一盒仙凝脂,說是可以消除疤痕的。」
  洛平看著他:「萬貴妃的東西,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我自有我的辦法,小夫子你就別瞎操心了。」周棠趁洛平鬆手之際掀開薄被,「來,我給你搽藥吧。」
  「我一個大男人,怕什麼留疤,真是多此一舉。」
  「不行,我見不得你一身狗咬的傷疤,一定要搽!」
  洛平拗不過他,只得任他擺佈。
  心裡琢磨著,昨日聽前來探病的李學士說,萬貴妃臉上身上出了疹子,完全不能見人,太醫診斷是花粉過敏,想來這事與周棠也脫不了干係了。
  萬貴妃對梔子花過敏,這是誰都知道的事,而周棠帶來的這盒藥膏裡,正散發著一股梔子花的香氣。
  洛平心中暗嘆。
  後宮裡兩位貴妃娘娘,一個是三皇子和六皇子的母親余貴妃,一個是皇上的新寵萬貴妃,除了太后和皇后,就是這兩個女人最尊貴最有手腕,可她們如今都被周棠設計戲耍了一番,還如墜雲裡霧裡。
  洛平也不知是該誇獎周棠,還是該責備他。
  *******
  周棠興沖沖地把自家小夫子的衣裳解開,前陣子那一圈圈的繃帶已經剝離了,只留下赤裸裸的傷口,綴在面前這具身體上。
  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小夫子是很文弱的,至少穿著衣服的時候給人這樣的感覺,現在他發現那純粹是錯覺。
  雖然比不上習武之人那樣孔武有力,但洛平的身體也很結實勻稱,並沒有看上去那樣瘦,指腹按壓上去,肌肉也很有彈性,全然不像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周棠不禁想,小夫子從來沒有打罵過他,若是哪天真的發起火來要揍他,說不定自己還未必吃得消呢。不過,怎麼才能惹得他大發雷霆也是個問題……
  心裡嘀咕著有的沒的,周棠下手稍微重了些,引得洛平一陣輕顫。
  周棠趕緊收了手勁,就見那處新長出的嫩肉上給按出了一塊紅印,他連聲道歉:「對不起小夫子,我輕點,輕點,呼……」邊說他邊給傷口吹氣,把藥膏均勻地抹上去。
  涼涼的藥膏很快壓住了疼痛,洛平勸慰道:「沒關係,不是很疼。」
  他一勸,周棠就蹬鼻子上臉了:「什麼不是很疼,看你抖成這樣。疼的話就要告訴我啊,悶不吭聲的,我怎麼知道你哪裡不舒服?」
  洛平懶得跟一個惱羞成怒的人爭辯,捧起書來繼續看,隨他怎麼折騰。
  周棠自覺沒趣,只好專心搽藥。
  塗抹到腰間的時候,洛平忽然大大瑟縮了一下,口中逸出一聲極低的呻吟,把周棠嚇了一跳。
  「怎麼了怎麼了?哪裡痛?」
  洛平以書遮臉,搖了搖頭:「不,就是有點……癢。」
  難得見到自家夫子不好意思的樣子,周棠哈哈笑了起來:「你這麼怕癢啊。」
  洛平不答。
  周棠忍住笑:「好了,我不鬧你了,還剩下最後一點藥膏,小夫子你翻個身,讓我給你後腰那一處傷口上完藥。」
  正好洛平此刻不想面對他,聞言翻過身去。
  周棠挖出最後一點藥膏,小心翼翼地抹在癒合的傷口上。
  洛平硬是忍著麻癢沒有吭聲,只不過身體本能的反應忍不過去,腰上還是止不住地顫,顫得本來一心上藥的周棠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觸摸到的腰肢有著少年人的柔韌,背部的脊柱勾勒出漂亮的弧度,無傷的地方皮膚細滑,周棠越摸越上癮,竟捨不得離開。
  感覺到後背那隻手的動作,洛平略感疑惑:「小棠?」
  「嗯……」
  聽到洛平這樣叫自己,周棠反倒更加恍惚了。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順著脊椎一點點遊走上去。
  梔子花的味道詭異地馥鬱,熏得他有些發昏,也不知怎麼的,看見那微微聳起的蝴蝶骨,他就想去咬一口。
  「小……唔……」
  驀地被咬了一口,洛平整個僵住,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卻發現周棠伏在他身後,壓得他無法翻身。
  「小棠!」洛平急怒,管不了那麼多,用力翻過身來,一下子把周棠掀了下去。
  「哎呀!」周棠從床上跌下去,也有些發懵,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只知道自己臉上發燙,像是又要生病一樣。
  洛平草草穿上衣服,板著臉下逐客令:「藥膏用完了,你該回去了。」
  「哦……嗯。」周棠爬起來撣了撣衣裳,諾諾地說,「那我先回去了,小夫子你好好休息。」
  看他那神色,根本什麼也沒反應過來。
  他走之後,洛平心中煩亂,扶額暗罵:周棠還那麼小,我這是在做什麼!已經錯了一次了,還要重蹈覆轍麼!洛平啊洛平,你怎麼這麼不知長進!
  他自我唾棄著,卻還是管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臟。
  兩回人間路,他想,若說這一遭有什麼是他半點不能掌控的,大概就是自己這顆死不悔改的心了吧。
  一種深深的絕望感湧上來,洛平知道自己是逃不出這個魔障了。
  覆水難收。
  已經為那人付出的,即使重新來過,也只是付出得更多而已。
  
  洛平康復後不久,就接受了大理寺卿的考試。
  周棠難免有些擔心。
  他見洛平枕邊床前都是些亂七八糟的閒書,從沒看他好好讀過那什麼《大承典則》,而且這一個月來他都是抱病在床,壓根沒有能力專心複習,真不知會考成什麼樣。
  反觀洛平,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樣,周棠暗地裡問他有沒有把握,他笑笑,語氣輕鬆:「沒點本事,我怎麼做帝師?」
  結果也的確證明瞭他很有點本事,大理寺卿捧著幾乎完美的答卷呈給了皇上。說是幾乎,因為洛平有一道題目空著沒答,而是在旁邊做了批註——
  典則第三百零一款所述有遺漏,此案可斷卻不可判。
  皇上閱卷完畢,大為滿意,當場就封了洛平做大理寺少卿,並讚他:「學識淵博,可正典律。」
  大理寺卿也十分佩服他,那試題他並未出得很刁鑽,但範圍極廣,而且繁瑣細碎,若不是對律法極為專精,很難答得全面,而洛平交出的答卷,準確中又帶著靈活變通,簡直比標準答案還要令人信服。
  當然,對於洛平來說,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這套卷子他上一世就做過,而且,上一世他在大理寺那幾年也不是白混的。
  
  洛平新官上任,適逢皇上壽辰,宮裡又熱鬧起來。
  晚宴上,周棠仍舊坐在眾皇子的最末位,洛平在群臣中虛與委蛇,兩人似乎毫不相干,只偶爾有一眼碰撞,很快就被面前的紛擾打斷。
  周棠光明正大地把目光放在洛平身上時,是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人身上。不過與旁人看熱鬧的心態不同,周棠是有點憋屈的。
  事情是這樣的。
  宮燈流轉中,長公主照例為她父皇獻上了一支舞,名叫「福壽安康」。
  一曲婆娑,無人不為長公主妖嬈婀娜的舞姿傾倒,步履紛遝,水袖曳過之處,已醉倒了一片。
  那麼多俊朗才子想要為佳人賦詞一首,偏偏周嫣誰的賬也不買,蓮足隨著鼓點聲挪移,竟是朝著一個方向去的。
  鼓聲驟停,她剛好一記輕巧的轉身,倚在了洛平的酒案邊。
  她問:「洛大人,嫣兒想要問你一句,你平生所見最美的舞是哪一曲?」
  眼見所有人都在關注著這裡,洛平心中微嘆:這位長公主,無論前生還是今世,都以捉弄他為樂呀。
  飲下杯中酒,洛平唇邊浮起淺笑:「回長公主殿下,洛平所見最美的一支舞,名叫落凰。」
  「落凰?」長公主訝然,「那是什麼舞?我怎麼沒有聽過?」
  不僅是她,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很驚訝。
  這洛平也太沒眼力見了吧,居然當著長公主的面說這世上有更美的舞?沒見過如此不解風情的傻瓜!
  不過大家也都很想知道,什麼樣的舞能讓洛平說出這種話。
  就連滿臉不高興的周棠也無暇腹誹小夫子的好色了,生生被他所說的「落凰」勾起了好奇心。
  「世上只有一人跳過那支舞。」洛平說,「那是洛平心中最美的女子,用生命去獻祭的舞。落凰一詞,是舞名,也是對她的讚譽。」
  「真的嗎?」望著洛平的眼眸,周嫣有些迷離,「這世間真有那樣的女子和那樣的舞嗎?」
  「有的。」洛平溫柔地告訴她。
  ……
  周棠愣在那裡。
  他從沒聽過洛平提起過那樣一個女人,也從沒見過洛平那樣哀戚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心裡好像堵著什麼,堵得他快要窒息。
  宴會結束後,他迫不及待地去找洛平,而洛平似乎知道他會來一樣,就在西宮門那裡等著他。
  更漏聲響,黑漆漆的夜色中,那人靜靜地站著。
  周棠撲上去問他:「小夫子,那個女人是誰?你在哪裡見過她?」
  洛平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將他抱住,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小棠,你不要害怕,我不會丟下你。我會讓你成為大承的帝王,無論中途會失去什麼,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即使是她。
  周棠抬眼,看見小夫子眼中映著漫天星光。
  溫柔得,像是要落淚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上次預告錯了,這次才是罷官十年。【總之不要相信預告就對了= =




☆、第十七章 被罷官

  洛平去大理寺任職之後,整日都很繁忙。
  待處理的宗卷擺了滿滿一櫃子,審完一些又來一些,好像永遠也不會減少。饒是他這種早已洞悉案件結局的人,也無法感到輕鬆。
  不過在旁人看來,他這樣的斷案效率,已是令人瞠目結舌了。而且人們漸漸發現,這個人處事雷厲風行,半點也不像他外表那樣謙和。
  一宗在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達兩年之久的連環兇殺案,洛平重翻舊卷,審問了看似微不足道的幾個證人,就下令緝拿了兇手。
  原本大理寺卿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城郊幾個流寇團夥身上,不曾想洛平緝拿回來的居然是個文弱女子。
  有個小丞正不相信,質疑道:「死的那幾個都是身強體壯的成年大漢,你抓回來的那女子不過是個唱曲的伶人,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殺死他們?」
  洛平道:「殺人與鬥毆不同,鬥毆需要力氣需要狠勁,殺人卻未必要費那麼多功夫。一個男人再怎麼強壯,總會有放鬆警惕的時候,尤其在一個與他共赴雲雨的女人面前,破綻就更多了。」
  他語氣淡然,一旁聽他說話的人就沒他那麼淡然了。那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少年官吏,紅著臉瞟了瞟剛被押解上堂的女子,只瞟到一襲背影,卻也能看出是個秀美可人的女子。
  迅速轉過臉來,他看著面前的上司發愣:明明這人與自己同歲,看著也該是個雛兒的樣子,怎麼說起這種事來沒羞沒臊的……
  洛平哪管他心裡想什麼,當即就去堂上協助大理寺卿斷案去了。
  那女子在堂上抵死不認罪,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案子一時定不下來。最後大理寺卿只得命人暫時把她關進大牢,宣佈改日再審。
  此時洛平起身一拜,請求大理寺卿讓他拷問囚犯。再三要求他不得違規逼供後,寺卿同意了他的請求,但派了那個小丞正協助並監督他。
  當晚,那小丞正神色倉惶地從牢房裡奔了出來,口中喃喃著「魔鬼」,「沒人性」之類的咒駡,跑了沒多遠,便扶在牆角嘔吐起來。
  寺卿得知後問起他,他只搖頭,說洛平並沒有違規,也沒有用刑過度。
  第二日再審時,那女子已完全變了一個模樣,目光呆滯,面色青黃,只在看到洛平時,眼中流露出怨毒和懼怕。
  她對自己的殺人事實供認不諱,很乾脆地畫了押,寺卿給她定了罪,這個案子就這樣了結了。
  有知道那晚拷問細節的官差說,洛少卿看似溫和,實際上有一副鐵石心腸,正直公正是沒錯,但手段太過陰狠毒辣,恐怕那副皮囊裡流動的血,都是冷的。
  
  這些流言傳到皇上那裡,只博了一笑。
  皇上說:「洛卿為人,朕心裡有數。既然大理寺卿都說他並無不妥之處,想必那些話都是些小肚雞腸的人傳出來的,不足為信。」
  更不信這些流言的是周棠。
  這些日子他已不再去掃荷軒,洛平不在那裡了,那地方對他而言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他把那裡的筆墨紙硯、桌子椅子、還有那隻喝茶用的小碗通通帶回了浮冬殿,每日上午自己看書學習,下午去朝陽宮晃蕩,傍晚去竹林練功,過得也挺充實,只在沒書看或者有問題要解惑的時候才去找洛平。
  周棠從不大搖大擺地進大理寺找人。大理寺與翰林院不同,佈局沒那麼多彎彎繞,沒有文人偏愛的什麼亭臺樓閣、假山荷塘之類的,全部的建築都是方方正正中規中矩的,那個大院子裡也沒有任何裝飾,什麼人走上去都看得一清二楚,周棠不想冒這個險,暴露自己和洛平親近的關係,他還記得那個被洛平埋在竹林裡的警告。
  於是他要見洛平時,就在大理寺後門的門當上壘三個小石塊,洛平看到後,便會在晌午時來到大理寺外的一處民居,在那裡見他。
  這一日,周棠在屋裡巴巴地等著,看見自家夫子掩門進來,跑過去牽著他的衣袖,眯眼笑道:「小夫子,我們這樣是不是就叫做偷情?」
  洛平腳下一絆,瞅著他哭笑不得:「瞎說什麼呢。」
  「哦對了,偷情還需要這樣說,咳,死鬼,你想不想我?」
  「……」洛平撫開周棠攥著他胳膊的手,無奈道,「小棠,你又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書?」
  「怎麼是亂七八糟呢,我看的是許公子的最新著作《紅杏出牆》,現在京城裡的少爺小姐都在讀,昨日我在衡兒那裡看見的。」
  洛平板起臉:「你和皇長孫殿下年紀太小,都不該看這種書。」
  周棠撇撇嘴:「開玩笑而已,小夫子你怎麼這麼死板。」
  洛平知道他是好奇心重,也不想過多責備,只勸道:「許公子的書大多以情|色為主,不是不讓你看,只是還不到時候……」
  「哦?這麼說小夫子你也看過?」周棠興致勃勃,「我聽說你前陣子破了一起連環兇殺案,是個女子色|誘了幾個壯漢,把他們挨個兒殺了?那女子也是紅杏出牆嗎?」
  這是周棠從芸香那裡聽來的版本,芸香主要強調的是洛大人如何神武斷案,而他從其他地方聽來的版本中,說的卻是洛大人怎麼冷血無情。
  他當然不相信小夫子冷血無情,只是他很想知道,那些流言是怎麼來的,難道小夫子得罪了什麼人,故意污衊他麼?
  洛平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想問我什麼,不用拐彎抹角。」
  周棠頓了頓,忙道:「你別誤會,那些人說你的壞話我一句也不信的,我就是想問,你是怎麼逼那個女人招供的……」
  洛平坐了下來,翻看著周棠帶來的紙張,那上面是他上次出的題,以及周棠給出的答案。
  他不說話,周棠也不敢多說,坐在一邊靜候他開口。
  洛平對周棠給出的答案很滿意,在上面用硃筆圈了幾處說:「這裡的想法很好,你進步很多了。」
  得到小夫子的誇獎,周棠很是高興,沒想再提那件案子的事,最後倒是洛平重新提起。
  他嘆了口氣說:「五年前那女子一家被殺害,父兄被棄屍荒野,姐姐被強|暴致死,兇手便是那五個被害的男子。這兩年,那女子處心積慮要給家人報仇,不惜以身色|誘,將那幾人逐一殺了。然而就在兩個月前,她殺了最後一個人後,竟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把那賊人的孩子打掉了,我找出她的線索,便是三日前為她墮胎的大夫。」
  周棠頷首,可他還是不明白,小夫子怎麼就被說成冷血無情了。
  洛平看他仍舊疑惑,也不打算隱瞞,接著說:「那天在堂上,我的證據不足,她又不肯招供,我只好去逼供。」
  「你用火鉗子燙她了嗎?」周棠所知的刑罰中,他覺得這個最疼。
  洛平搖頭:「沒有,我沒有對她動刑。」
  周棠鬆了一口氣,就是啊,他的小夫子這麼溫柔,怎麼會傷害一個弱女子,果然那些人都是瞎說的。
  「我從那個大夫那裡找來了她墮掉的胎兒,在她面前搭了一口鍋,把那一小團肉放進去煮了。如果她不招供,我便讓她把自己的孩子吃回肚子裡去。」
  周棠愣在當場。
  「……小夫子,你開玩笑的對不對?」
  洛平笑了笑,在紙上為他佈置下新的課業:「這幾天,你就把《戰國策》好好看看吧,別再看許公子的書了。」
  
  周棠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小夫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那個給他溫暖擁抱的人,那個會心軟陪他入睡的人,那個牽著他一步步往前走的人,怎麼忍心在自己的雙手上留下這樣的罪惡?他明明是那樣乾淨的一個人啊。
  聽洛平親口說出這件事,周棠並沒有感到恐懼。在那一瞬間,他體會到的是一陣刺骨的疼痛。洛平那個無所謂的笑容,像是硬生生在他心上砍了一刀。
  究竟是什麼樣的過往,可以讓一個人把自己的人性都藏起來。
  那樣的人心,難道不痛苦嗎?
  周棠想了很久,終於理清了思緒。
  他想,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評判小夫子做的是對是錯。
  因為小夫子也許不是一個好人,但他是這個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
  他只願自己快點長大,以後再遇上那些不得不為的罪惡,就由他來代替他殘忍,由他來代替他擔當。
  他的小夫子,永遠都是乾乾淨淨的。
  *******
  三年後。大理寺。
  洛平伏在案邊,提筆,又落筆,似乎在為什麼事猶豫。
  一旁恭候著他的青年頗感奇怪,他很少見這人如此猶疑不定:「寺卿,這個案子怎麼了?」
  洛平搖了搖頭:「沒什麼。」
  說是沒什麼,可他的眉頭一直蹙著,那青年就有些擔憂:「是不是他們哪裡出錯了?」
  「誰也沒錯,是我自己拿不定主意。」洛平放下筆,展顏一笑,「袁序,你幫我沏杯茶來可好?抱歉,總是勞駕你這個少卿給我沏茶,只是其他人沏的茶,我實在喝不慣。」
  「那是因為沒人知道你要喝那麼濃的茶!真是的,累到非要喝濃茶才能提神,你就不嫌苦麼!」袁序數落著他,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給他沏茶去了。
  茶端來時,他看見洛平仍舊對著那本卷宗出神,勸道:「寺卿,這案子也不急於一時,若是覺得難辦,過幾日再考慮吧。」
  洛平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好,我知道了。」
  知道他壓根就沒聽進去,袁序無奈嘆氣。
  從前他不瞭解這個人,見他斷案狠絕,便以為他是鐵石心腸,好一陣子都在跟他暗中作對,可相處得久了,他慢慢知道,這人有一顆極柔軟的心。
  只是他把自己煉成了鐵石,來隱藏這顆心。
  
  三年時間。
  三年時間,洛平已從當初從六品的修撰,晉陞為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當年罵他是「沒人性的魔鬼」的小丞正,竟成了他身邊最得力的助手,頂替了他原先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三年時間,朝中局勢大變,皇上立了長子周楓為太子,臣子們開始重新考慮擁護誰繼位的問題。
  曾經最受寵的萬貴妃,由於私下與臣子結黨,意圖干政,被打入冷宮。現在後宮中最受寵的,是馬太師的女兒,被封淑妃。
  三年時間……
  洛平想,唯一沒有大變化的,恐怕就是他的小棠了。
  那個仍舊在浮冬殿韜光養晦的孩子,雖說已經成長得可以應付宮裡的權勢漩渦,但還是讓他很不放心。
  輕輕敲著面前的宗卷,洛平猶豫著。
  到時候了,已經到了皇上把他這顆棋子丟棄的時候了。
  這些年皇上利用他這個承蒙聖恩的大理寺官員,清除了不少阻礙太子的黨羽,有些是當真有罪,有些是懷璧其罪,洛平一一按照皇上的意思辦了。
  偶爾,他也上書為誰求過情,只是他自己也知道,那不過是做做樣子,上一世,皇上就沒搭理過他的那些求情。
  現在這份卷宗,該是他接手的最後一個案子了。
  他會與當年一樣,為這個皇上親手造就的巨大冤案代筆寫訴狀。
  他會給皇上一個理由,一個把他徹底逐出官場的理由。
  這樣他才能自由,才能在那個孩子最需要他的時候,去他的身邊。
  只是……
  他現在被罷官的話,那孩子必須要在宮裡獨自撐一年。
  不知他能不能撐得住這暗潮洶湧的一年呢。
  
  周棠剛剛聽聞那個消息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逮著芸香再三確認後,又跑去了朝陽宮打聽,得到同樣的結果。之後他又去了洛平的府邸,那裡已空無一人。他還是不相信,最後直衝進了大理寺。
  大理寺一個叫袁序的少卿告訴他:「是真的。洛寺卿被罷官了。」
  「為什麼會這樣?」周棠急問,儘管他已經聽了不下五個版本,他還是想再確認一遍,確認一遍這不是真的。
  「寺卿為一個案件代寫訴狀,觸到了皇上的逆鱗。皇上在真央殿龍顏大怒,我們本以為寺卿要獲罪砍頭了,幸好皇上開恩,只讓他罷官十年,說他太過年輕莽撞,十年後再來任職。」
  「十年……」周棠腦中一片空白。
  十年,十年沒有洛平的日子,他要如何度過?
  震驚過後,強烈的憤怒湧進他的腦中,他聽見自己理智的弦繃斷的聲音。
  十年!
  那人不是說永遠不會丟下他麼!那人不是說要守著他直到他得到自己的江山麼!那人不是昨天還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懷抱麼!
  為什麼食言……
  為什麼要離開……
  他的小夫子……到哪裡去了?
  袁序看著七皇子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也嚇了一跳。
  寺卿離開,他也很難過,畢竟那是朝夕相處的人,是最愛喝他泡的茶的上司,可這個深宮裡的皇子怎麼比他還難過?怎麼好像死了爹一樣難過?
  「呃……」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趕緊把要說的話說完,「七殿下,寺卿臨走時說,如果您來找他,就告訴您,他在掃荷軒給您留了一封……」
  話沒說完,就見七皇子一陣風似的跑了。
  袁序呆愣了一下,心說掃荷軒在哪兒,秣城有這麼個地方麼?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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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1、漢子一般晚上更新,其餘時間如果晉江顯示更新,那都是在捉蟲子。
2、苟延殘喘的下章預告什麼的,就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它留下來。【其實它已經是個渣渣了。




☆、第十八章 一年變(上)

  踏進掃荷軒的時候,周棠原本煩亂糾葛的心情一瞬間沉澱下來。
  時光荏苒,他剛剛意識到,自己已有三年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只是個房子而已,他一直沒覺得有什麼值得眷戀的,然而今天再次走進來時,驀然發現這裡留下了他太多的懷念。
  這個落滿灰塵的屋子,仍舊是那時候的樣子,破掃帚堆放在角落裡,牆壁上有一些難看的黴斑,本來還算完好的櫃子,如今一條腿斷掉了,歪歪地立在那裡。
  有一扇窗開著……
  那裡是唯一纖塵不染的地方。
  周棠走過去,在窗臺上看見了洛平留給他的東西。
  小瓷碗中盛著一汪茶水,水已經完全涼掉了,不過茶葉的香氣猶存。不單單是碧螺春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熟悉而悠遠的清香。
  周棠記得,小夫子曾給他沏過一碗這樣的茶。
  由於那時他一路從宮中小跑而來,到掃荷軒後口乾舌燥,端起碗就囫圇喝了下去,小夫子見狀心疼無比,是心疼他的茶葉:「我就不該給你留一碗,真是暴殄天物!」
  他一頭霧水,問怎麼了,小夫子說,這茶是他用紗布袋裝了,在黃昏蓮花將要合攏時放入花心中,待到次日清晨蓮花初綻時取出,把薰染一夜的茶袋以熱水沖泡而成。如此麻煩又如此雅緻的茶,就被他當白水喝了,他能不心疼麼。
  後來小夫子就沒那份閒情給他泡這茶了。
  周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苦混著香甜,不知不覺心就靜了,唇邊溢出一個微笑。
  小夫子花費一場黃昏一場清晨,為他準備了這麼一碗茶,就說明他從沒打算要不辭而別,說明他即使離開,也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茶碗下鎮著一封信箋。
  周棠是懷著慎重而緊張的心情打開這封信的,他以為,小夫子定會給他一個詳盡的解釋,也許篇幅會很長,也許會有大段對他的不捨……
  而事實上,這封信只有寥寥幾句話。
  小棠親啟:
  皇命難違,洛平領命罷官十年。
  鄙人戴罪之身,京城中無棲身之地,不如歸隱,君無需焦急掛念。
  如今朝中風雲變幻,望君務必加倍小心謹慎。
  必再相見,靜候佳期。
  慕權敬上
  
  乍看見這麼簡短的留書,周棠差點一氣之下又把信紙給撕了。
  不過他望著那句「必再相見,靜候佳期」,終於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佳期……何時才是佳期呢?
  當真要他等上十年麼?
  那個一直陪伴他支撐他的人,就這樣消失了?不告訴他去了哪裡,只留下一句不知何時兌現的承諾,就這樣退出他的生活中了麼?
  這讓他,怎麼接受得了呢。
  碗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清甜的最末端,卻是漫長的苦澀。
  柳枝輕拂過軒窗,周棠的目光纏繞著那抹嫩綠,停駐在窗棱的刻痕上。
  那次他不小心把一本藏書撕壞了,洛平罵了他,罰他抄書。
  他心裡委屈,在窗臺上刻了一幅畫,是小夫子拿書要敲他頭的模樣,一旁還歪歪扭扭地標註著三個字——臭夫子。
  現在那裡多了一些東西。
  在臭夫子的旁邊,有一個抱頭躲閃的小人,眉眼彎彎地笑著。小人的旁邊標註著三個清雋的字——死小棠。
  「噗!」周棠不由噴笑出來。
  他沒想到,一向穩重的小夫子也有這麼孩子氣的時候。
  那刻痕還很新鮮,分明剛剛刻好不久。
  撫摸著那些粗糙的木渣,周棠把額頭抵在「臭夫子」的身上:「小夫子,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我怕……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堅強。」
  他知道,自己不能總是把小夫子當作自己的依靠,這三年來,他也在慢慢學著獨立處理一些麻煩。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小夫子會真的不在身邊。
  一個在心裡生了根的人,不是說拔就能拔掉的。
  
  周棠把掃荷軒打掃乾淨,把原先的桌椅都搬了回去。儘管只有他一人待在裡面,他還是放了兩把椅子。
  每日早晨他會過來讀書習字,有時會下意識抬頭看看對面那把椅子,總覺得小夫子就坐在那裡,或是看書,或是淺眠。
  這樣的感覺很奇特。
  因為自從洛平進大理寺任職後,他們就鮮少有機會如此對坐了。
  可不知為什麼,那人離開後,這樣的記憶卻一天比一天清晰,也一天比一天讓他欲罷不能。於是他就像上癮了一樣,不來掃荷軒坐坐,就渾身不舒服。
  翻開許公子的最新力作《長留記》,周棠專心看起來。
  是的,他又開始看許公子的小說了。
  沒有小夫子管教他了,他為什麼不能看?
  只是這本書的結局不那麼美滿,結尾的一句詞是:
  恨別離,離人未歸,燎相思,思已成灰。
  周棠愣了愣,把書撕了。
  *******
  秋去冬來,天黑得早了,北方刮來的寒風更加刺骨,冷不丁還飄起了雪。
  方晉抬頭看了看天,又在心裡盤算了下,不禁有些懊惱:看來今日是進不了秣城了,與其在城牆根底下喝西北風,還不如暫且找個地方落腳。
  只是京郊這樣偏僻的地方,不知有沒有客棧?
  客棧是沒找到,不過他很快就在距離官道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一家酒肆。
  推門進去,裡面還挺熱鬧。
  酒肆裡的人大多與他一樣,都是趕著進城卻被風雪絆住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使得這小小的酒肆裡暖烘烘的。
  方晉四處打量了一下,唇邊勾起一抹笑。
  這家的老闆倒是挺有本事,酒肆開在官道邊,四方來客同堂聚,沒有雅座、沒有上房,官差在一邊,黑商在一邊,江湖人在一邊,老百姓在一邊,各歇各的,互不相擾,還真是一派其樂融融。
  跑堂的夥計過來招呼他,見他孤身一人,便伶俐地把他引到靠近掌櫃的角落,周圍都是平頭百姓,兩個書生不勝酒力睡倒在鄰桌,正是最不惹是非的地方。
  他向夥計道了謝,點了一碗牛肉麵幾個小菜,又要了一盅酒。
  一旁的賣唱女見來了個這麼丰神俊朗的男子,時不時向他送來羞澀傾慕的目光,他只當看不見,自顧自地安靜吃喝。
  此處雖是角落,但視野極好,幾乎整個大堂他都能看到,正當方晉津津有味地看著兩名官差划拳,一個奸商劈里啪啦撥算盤,三個小孩爭牛肉的時候,酒肆的門再次被推開。
  來人一身素衣輕裘,穿得很是單薄,臉上被凍得有些發紅,不過沒見他冷得直哆嗦的樣子。那人收了紙傘,撣了撣肩上白濛濛的殘雪,掃了一眼酒肆,發現幾乎沒座了,便徑直向掌櫃這裡走來。
  方晉覺得有些奇怪,那跑堂的見那人進來,竟沒有上前招呼,而是跑到了後堂。
  不一會兒,後堂裡走出一位老婦人,手裡捧著食盒遞給那人,那人接過食盒,向老婦人、掌櫃的和跑堂的說了幾句什麼,三人諾諾應了,那人就要離開。
  此時方晉已明白了,這人不是什麼趕路人,而是這家酒肆的老闆。
  他一時興起,想要會會這位老闆,便起身走到那人身邊,一揖道:「在下方晉,也是路過此地稍事休息,兄台若是不介意的話,與在下同桌共飲可好?」
  那人聞言轉頭看他,臉上忽然浮現出極度驚詫的表情,雖說很快收斂起來,但還是被方晉察覺了:「怎麼,兄台認識我麼?」
  那人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發白。
  老婦人插嘴道:「客倌你可能誤會了,這位不是客人,是我們老闆。」
  方晉心說我就是猜到他是老闆才來搭訕的,面上故作訝然:「啊,那真是冒昧了。」
  「孫大娘,你去忙吧,我在這裡吃也行。小李,王掌櫃,你們也招呼客人去吧。」那人打發了自己的幾個夥計,衝著方晉謙恭一笑,「閣下盛情邀請,洛平怎敢退卻,入座吧,這一頓,當我請你了。」
  
  洛平沒有料到,自己居然會在這裡遇見此人。
  上一世他被罷官十年,鬱鬱寡歡地回到故里,一心只想著怎麼重回官場,並沒有像現世這樣在京郊開設酒肆做生意,所以也沒有遇見那時的方晉。
  如今想來,當年此人並不是憑空出現在周棠身邊的,原來早在這一年,他就開始涉足大承的朝政了。
  共飲了幾杯酒,兩人表面上相談甚歡,其實各懷心思。
  方晉是在琢磨洛平的來頭,洛平是在琢磨方晉的目的。兩人都是聰慧機敏之人,很快就有了各自的結論。
  方晉已然想起,近幾年朝中有個極得皇上器重的洛寺卿,聽說年初獲罪被罷官十年,看來就是眼前這位溫和謹慎的酒肆老闆了。
  而洛平也探聽出了方晉想要投奔的勢力:「太子殿下?」
  方晉侃侃:「正是,在下雖是一介莽夫,但也想為國盡忠,為大承的江山社稷謀福。聽聞太子殿下仁厚賢德,便想前去做其幕僚。」
  洛平搖頭笑道:「閣下若是莽夫,那大承就沒有賢士了。」
  方晉:「洛兄謬讚了。在你面前,方某哪敢自稱賢士。」
  洛平擺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頓了頓又說,「洛平已不在朝堂,按理說不該多言,不過與閣下一見如故,還是想要勸閣下一句話。」
  「但說無妨。」
  「太子雖然賢德,確是值得輔佐的繼承人,但可惜……」
  「可惜?」
  「可惜,福壽不夠啊。」
  輕嘆般地說完這句,洛平起身要走,方晉伸手攔住了他:「洛兄此話怎講?莫不是知道什麼變故?」
  洛平拂開他的手腕:「洛某言盡於此,閣下好自為之。」
  剛往前走了兩步,誰承想又被再度攔下,洛平無奈看向他。
  方晉卻沒有再問太子之事,而是關切道:「洛兄這樣出門,不覺得冷嗎?」
  在他看來,洛平穿得實在太少,他有內功護體尚覺得外面寒冷,不由擔心他這樣的書生體質能不能吃得消。
  洛平淡笑:「不妨事,我不畏寒的。」
  「不畏寒?可你的手這麼冷!」
  「嗯,可能是以前習慣了吧,不怎麼難受。」
  也許是上一世在無赦牢中待得久了,也許是因為去陰曹地府走過一遭,洛平發現自己確實不畏寒了。縱然身體的溫度冷如寒冰,他也感覺不到。他想,這大概是重生的後遺症吧。
  放走洛平之後,方晉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初見時洛平的滿眼驚詫,好像許久之前就認得他一樣。
  可他自己卻沒有這個印象。不提他過目不忘的本事,按理說這樣一個妙人,只要見過,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若是再讓我遇上你,我一定耍盡無賴把你纏住。




☆、第十九章 一年變(下)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氣仍然陰陰的。
  跑堂的小二睡得迷迷糊糊,忘了添火炭,被孫大娘的搟麵杖敲醒。酒肆裡沒醉的伸著懶腰往外走,醉了的被人拖著往外走,還有那不想走的,還在接著要酒喝。
  方晉就是那個不想走的。
  私心上,他還想再見一見洛老闆。
  思忖了一宿,他還是想向洛平求教一下,如果太子殿下真如他所說的「福壽不夠」,那麼他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麼?比如說……深藏不露的二皇子殿下?
  他看得出來,洛平絕不是一個甘心做區區酒肆老闆的人物。他跟他有著同樣的野心,還有對權勢同樣的嚮往,而且他比他更瞭解當今朝堂的局勢,沒道理會止步於此。
  所以他想說動他,與自己一同前往秣城。
  他沒有白等,不久,洛平走進酒肆,把食盒還給了孫大娘,要了一碗粥兩個包子,吃起了早點。看樣子他不住在酒肆中,但每日都來此處用膳。
  方晉正要上前搭話,洛平剛巧看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後笑道:「我家的酒這麼好喝嗎,竟讓閣下捨不得進城了?」
  方晉順著他的調侃接話:「倒不是你家的酒有多美味,只是到了別處,恐怕喝不到這樣不要錢的酒了。」
  洛平面露疑惑:「不要錢的酒?這話怎麼說?」
  方晉作出嚇了一跳的樣子:「洛老闆難道忘了嗎?你說過,這一頓,是你請我的。」
  洛平哭笑不得,心說從昨晚一直吃到臨近晌午,你這一頓也吃得太狠了點。
  不過想想也是,這人是從不讓自己吃虧的,寧可他負天下人,也不會讓天下人負他,佔別人便宜也能被他說得理所當然。
  丟開這些扯皮的話,洛平知道方晉等在這兒是為了什麼,但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便道:「差不多該進城了,再晚恐怕又要有風雪,洛某祝閣下一路順風,就不送了。」
  一聽他下了逐客令,方晉急道:「洛平,你不與我同去嗎?你年紀輕輕,滿腔抱負,就這樣被罷官,甘心嗎?」
  洛平斂了笑意,正色道:「皇上說得明白,罷我十年的官,如今一年未過,你讓我回到京城裡去,不是平白讓我被笑話麼。再者,我若真的又攪和到官場中,便是抗旨不遵,洛某可背不起這樣的罪名。」
  他一番慷慨陳辭說完,方晉瞅了他半晌,忽而輕笑出來:「洛平啊洛平,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我,你可不是什麼安守本分的人。你不肯進城,絕不是因為什麼聖旨……」
  「閣下多慮了。你我不過剛認識一天,我如何想的,你怎麼會知道。」
  「不遠不近地棲居在京城郊外,守著官道做生意,洛老闆,你究竟在等什麼呢?」
  「……與閣下無關。」
  兩人對望著沉默,一時間有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竟把一旁再度打起瞌睡的跑堂小二給驚醒了。小二見勢頭不妙,蹭地就跑到後堂去叫孫大娘了。
  最後還是洛平先開口緩和:「洛某還有事,就不耽誤閣下行程了,如果閣下以後需要什麼説明,就來酒肆找孫大娘。」
  他執意不肯相告,方晉也別無他法,深深看他一眼,只得告辭離開。
  此時真正一手打理酒肆的孫大娘出來了,詢問自家老闆怎麼回事,洛平道:「以後此人若是再次前來,就好好招待他,酒菜的錢也都免了。」
  孫大娘微怔,應了聲知道了,沒有多問。
  洛平看著方晉離去的背影,心中頗多感慨。
  雖然他們當年算是政敵,在許多事情的見解上有分歧,大大小小的爭執也從來沒消停過,但不管怎麼說,周棠要成大業,少不了此人的幫助。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洛平坐在窗邊,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望著外面的鵝毛大雪,不知在想些什麼。
  又起風了。
  寒風刀子一般刮進來,吹滿袍袖,獵獵作響,洛平一杯冰茶下肚,惶惶然才感覺到寒意,攏了袖口,關上窗,止住了賞雪的心情。
  就在這幾日了吧……
  他心算著,太子殿下的壽限,就要到了。
  宣統廿四年冬,太子周楓病逝。
  朝中各股勢力再次掀起翻天覆地的變化,太子的幕僚紛紛謀劃著另投明主,此時尤以三皇子周朴最為活躍,他以禮賢下士的姿態四處招攬能人,府邸整日門庭若市。
  與他恰恰相反的是二皇子周檸。自太子去世後,周檸始終閉門不出,謝絕任何來訪。奇怪的是他這一方的支持者並不比周樸少,甚至還有原太子的幕僚主動要效力於他。
  在新的太子人選中,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呼聲最高,其他幾位皇子也都在忙於應付家族裡的期盼與要求,即使沒有爭皇位的打算,也不得片刻清閒。
  此時的秣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整個漩渦的中心,就只有一個人最悠閒自在,那就是七皇子周棠。
  掃荷軒。
  「小夫子,你又要考我麼?」
  「哈,在我看來,較之老三那種高調的作派,還是老二更聰明更能洞悉事態。老三雖然招攬了不少支持者,看似羽翼豐滿,其實根本就是虛張聲勢。要說太子之位,最終還是父皇說了算,可他現在算是把父皇徹底得罪了。」
  「太子喪期未滿,老三就開始大張旗鼓地挖牆腳,說明他始終沒有把太子放在眼裡,甚至還有點盼著他死的意思。父皇最疼愛的兒子就是大哥,他是絕對不會青睞這樣不念兄弟之情的皇子的。」
  「而老二就厲害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為太子之死傷心難過,至少他做出了服喪的樣子。表面上閉門謝客,實際上暗中籠絡了不少太子的死忠,我才不信他那個小宅院像外面看上去那樣風平浪靜呢。」
  「不過啊,小夫子,我覺得他們這些做法其實都沒什麼大用處。」
  「……」
  「怎麼?你不信我看出來了嗎?」周棠唇角彎彎,頗為自負的樣子。
  「我可不會那麼膚淺地看待這件事,要我說,父皇根本早就做好打算了。」
  「在他立周楓為太子的時候,就已經把一切都佈置妥當了。」
  「我說得對嗎,小夫子?」
  「……」
  料峭春風拂過對面的白瓷碗,碗裡的茶水盪開一圈圈漣漪,一根立起的茶葉旋轉著沉了下去,輕輕落在碗底。
  星目流轉,獨坐在那裡的少年板起臉,不滿道:「小夫子,你到底是點頭還是搖頭呢。我說得這麼辛苦,你不獎賞我一下嗎?」
  依舊是一室沉寂。
  少年眼中漸漸浮起一絲怨懟。
  已是一年過去了……
  小夫子,時間實在過得太慢,剩下的九年,你還要讓我空對一碗清茶自言自語嗎?
  你怎麼忍心呢!
  我周棠發誓,若是再讓我遇上你,我一定耍盡無賴把你纏住。
  什麼九年十年,都滾一邊去!
  你一日是我的小夫子,終身都別想逃掉了!
  *******
  周楓的喪期既過,皇上下旨召見了所有皇子。
  由於年事已高,又逢痛失愛子,皇上的氣色很不好。面頰有些灰白,時而咳嗽,不過雙眼仍是炯炯有神,半點不顯混沌。
  關於父皇召見他們有何事,各個皇子心中都有揣摩,只是他們沒有料到,事情居然會如此沒有回轉的餘地。
  此時的真央殿中,只有周棠的臉色看上去還算正常。因為他本就沒有什麼期盼,所以能更加冷靜客觀。事實上他在心裡嘀咕著:小夫子你看,我猜得一點也不錯吧?
  皇上拿出了一份詔書,還有一冊附在《大承典則》中的摺子。
  他先把摺子讓所有皇子看了一遍,不理會他們或震驚或憤怒或淡然的表情,逕自說道:「這是一年前由朕親自授意,由曾經的大理寺洛寺卿擬定的律令……咳咳,所謂長子繼承製,想必你們應該明白,父傳長子,長子傳長孫。歷代嫡庶之爭,無不鬧得大承雞犬不寧、山河破碎,朕不希望看見你們也變成那樣,故而有此制度。」
  三皇子周朴沉不住氣了,慘白著臉向前一步:「可是父皇,衡兒尚且年幼,恐怕難以擔當國之重任啊!」
  「所以就需要你們做叔叔的多多提點他啊。」皇上輕嘆,「楓兒走得早,膝下唯有這一個獨子,子承父志,於情於禮都無不妥。況且衡兒並非愚鈍之輩,自幼又由名師教導,是決計不會丟我們大承的臉面的。」
  「可是……」
  周樸還要再說,被皇上厲色打斷:「朴兒,你在楓兒死後做的那些小動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大哥屍骨未寒,難不成你還要與自己親侄子相爭嗎!」
  皇上的這番話,封死了周樸的退路,也給其他皇子傳達了警示。
  周棠這時候想的卻是,原來小夫子的離開不是因為給什麼冤案代寫訴狀,真正的原因,是他一手草擬了那份長子繼承製度。
  皇上罷了他的官,是為了防範他與其他皇子相互通氣,從而妨害大皇子和皇長孫的利益。不過,這樣做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對他的保護,畢竟在皇權爭奪的中心,想要全身而退幾乎是不可能的。
  同時周棠更加確信了,這一切都是父皇處心積慮了多年,一步步安排好的,他們的那些花花腸子,絕對動搖不了這個決定。
  果然,皇上接下來讓他們看的那份詔書,便是立周衡為太孫的詔書,還有要求他們幾個皇叔盡其所能地輔佐周衡云云。他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給詔書蓋上了璽印。
  ——塵埃落定。
  
  之後皇上詢問他們有什麼打算。
  在那份長子繼承製度中,出於對皇太孫安危的種種考慮,要求其餘皇室子孫分駐各州,只留兩位皇子在京中扶持太子勢力,連尚未成年的皇子也是一樣,不得逗留宮中。
  於是皇上讓他們自己選擇要去哪裡。
  二皇子周檸站出來說自己要留在秣城,盡心竭力輔佐皇太孫。皇上允了。
  三皇子周朴跪地悔過,向天子起誓,今後必定忠心對待周衡,請求皇上讓他留在京中。出於對左丞相一族的牽制,皇上也允了。
  四皇子周柯請命去濱州,他的外公是濱州定海大將軍,他說想在那裡多多磨礪,為大承的海防盡力。皇上讚他有志氣,欣然允了。
  五皇子周杭最是隨意,他問皇上大承何處風景最雅美人最多,皇上說青州,他便嚷著要去青州。皇上雖然罵他頑劣風流,但還是笑著允了。
  六皇子周楊其實很想跟三哥一起留在京城,皇上自是不會同意,不過出於愛護,讓他去了距離秣城較近的延州,那裡的官員大多是左丞相的門生,也好照顧他。
  問到周棠時,周棠上前一拜:「父皇,兒臣想去越州。」
  「越州?」
  「正是。」
  「為何想去越州?」
  越州雖說不是什麼偏僻之地,但長年匪患成災,百姓不得安居,皇上多次下旨剿匪,可收效甚微,是個極難管轄的地方,不知周棠為何要去那裡。
  「因為兒臣聽聞那裡的山水皆有靈性,有人說在那裡見過仙人,還有人說山中有種果子,名叫釐兒果,吃一顆可以百病全消,吃兩顆可以延年益壽,吃三顆就可以得道成仙,兒臣想去尋找看看,若真有此果,便帶回來讓父皇品嚐。」
  聽了周棠的話,皇上一時哽住。
  他怎麼也沒想到,眾位皇子之中,唯一把「孝」字放在心中的,竟是這個幾乎從未得到過他關愛的孩子。
  皇上定定地看著周棠,眼前有短暫的迷濛。失去愛子的痛苦,讓他意識到父子情是多麼彌足珍貴,他忽然有些愧疚起來。
  他剛剛發現,這個孩子的個頭居然躥得這麼高了。
  他也剛剛發現,幾個孩子中間,原來周棠的眉宇最像自己。
  皇上當即答允了周棠的請求,還贈了他一把北淩寒玄鐵鑄造的寶劍,供他防身之用。儘管在他的印象中,周棠並不會武。
  周棠不卑不亢地謝過,退到一邊。
  越州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彎彎的弧度。
  那裡是小夫子的故鄉。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七殿下,罪臣洛平在此恭候多時了。[是的,我又一次提前預告了……我是人民的孫子= =




☆、第二十章 十里劫

  周棠不知道小夫子去了哪裡,但他想,那封留書中的歸隱,應當是指重回故鄉吧。
  他在書裡看到過,越州是西昭與大承往來的咽喉要道,常有大批的商隊通過,西昭年年進貢也是要途經這裡的。越州又多山林,仗著地勢複雜,常有匪寇洗劫商隊財物。
  這種空手套白狼的買賣吸引了許多亡命之徒,久而久之,越州的匪患成了個巨大的毒瘤,時刻威脅著百姓們的生活。
  選擇去這樣一個地方,其實周棠心裡還是挺沒底的,不過一想到小夫子會在那裡,他就覺得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臨行時已過了清明。
  皇上封他為「越王」,賞隨行侍衛二十人,奴僕四人,車駕一座,駿馬六匹,還有其它金銀零碎兩大箱,雖然比起其他有勢力的皇子還差很大一節,但也算是不錯的臨別餞禮了。
  浮冬殿原來的僕從中,只有芸香一人自願與他同行。周棠也不強迫,隨他們去了。
  芸香替周棠收拾行囊時,發現他把兩樣東西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一起。
  一個是皇上賞賜的寶劍,另一個,卻是用織錦秘密包裹著的奇怪物件。
  她一時好奇,想要拆開來看看那是什麼,被踏進內殿來的周棠大聲喝住了:「別動!」
  芸香嚇了一大跳,硬是僵在了那裡。
  周棠急急忙忙跑過來查看,看見東西好好地在那裡,輕舒一口氣。
  「殿下,這是什麼?」芸香問,心說不知是什麼寶貝,讓他這麼緊張。
  周棠剝開一點織錦讓她看了一眼:「一張弓。」
  「弓?」
  「嗯,洛平給我的。可是我把它用壞了,不把它這樣綁緊,就要斷掉了。」周棠把它仔細包好,然後警告說,「芸香,回頭見到他,不准提弓要斷了這件事,他要問起來,你就說我很愛惜它,不捨得用它。」
  「是,奴婢知道了。」芸香忍笑答應,心裡卻又有些黯然。
  殿下滿心期待要見到洛大人的,若是到了越州發現人並不在那兒……
  哎,罷了,多想無用,走一步算一步吧。
  
  周棠一行人本來要從東城門出城,誰知走到半路撞見了同樣要走東門的六皇子。
  瞧那陣勢,浩浩蕩蕩的一大幫子人,把街道都堵嚴實了,老遠就能聽見余貴妃在軟轎裡哭得死去活來。
  周楊一身華服,騎著一匹純白色的駿馬招搖過市。聽見母親哭泣,就在軟轎邊安慰了母親幾句,結果倒把自己說得也要哭了。左丞相與身邊幾名心腹交待了些什麼,又拉過周楊絮絮地說話,看樣子不送個十幾里路他們是不會消停的。
  周棠嘖了一聲,拉住馬兒的韁繩。
  他身後的侍衛僕從也都跟著停了下來。
  「真是的,看了就鬧心。」周棠對身後的一干人等下令,「改道,從北城門出城!」
  「可是殿下,從北城門出去要多繞一大圈。」有人勸道。
  「繞圈就繞圈,總比看這些人表演十里哭別要舒服。」
  說著周棠掉轉馬頭,當先一步往北面去了,眾人趕緊跟上。
  相比東門的熱鬧,北門就顯得蒼涼得多。
  周棠頭也不回地往城外行去,身後沒有一人相送,就好像沒有人記得他曾在這座皇城裡存在過。而那個理應記得的人,此刻又不在身邊。
  他的背脊一直挺得筆直。
  春風拂面,吹起一襲千歲綠的衿袍,帶著他在這裡擁有過的所有,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走了大約十里,芸香有些累了,就吊在隊伍的後面拖遝地跟著。
  隊伍突然停下的時候,她滿心歡喜地以為可以休息了,正想坐下喝口水吃點東西,卻發現大家都沒有鬆懈下來的意思,她不禁有些惶惑。
  怎麼了?天子腳下,難不成還有人攔路搶劫麼?
  她往前走了幾步,越過重重人頭馬頭,總算看到了前方的事態。這一看,她整個懵掉了——確實有人攔路,但不是搶劫。
  他們的前方只站了一個人,書生模樣。
  那人一撩衣擺,行了跪拜大禮:
  「七殿下,罪臣洛平在此恭候多時了。」
  *******
  周棠坐於馬上,一時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手中的韁繩被捏得嘎吱作響,他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生怕這是什麼幻覺。
  那人就跪在他的馬前,聲音清冽喊他「七殿下」,在距離皇城不過十里的地方,說已恭候他多時了。
  多時?是有多久呢?一個時辰,一天,或是一年?
  「起來吧,你……等我多久了?」
  「回殿下,不多不少,一年。」洛平遙指官道邊的一處房屋,那裡杏花盛開如雪,「殿下不去鄙人的酒肆休息一下麼?」
  
  在眾人面前,洛平仍是一副謙卑的姿態。
  周棠忽然覺得很嘲諷。這多像一個笑話啊。
  他在城中等他回去,他在城外等他出來。心心唸唸了那麼久,日夜憂愁,其實不過一個十里,一個一年而已。
  重逢的喜悅令周棠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可是在那份喜悅中,也摻雜了他整整一年的怨恨:這個狠心的小夫子,就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宮裡!而他自己居然在外面逍遙地開起了小酒館!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奇怪之處:洛平在北城門等他出城?皇城四大城門,他為什麼偏偏就在北城門?何況他今天本來是要從東門出去的,完全是臨時起意改了行程,如果他還是選擇從東門出城,那麼洛平豈不是要空等了嗎?
  這是巧合嗎?還有他在北門開了一年酒肆,也是巧合嗎?怎麼感覺,好像他一開始就料到會有此局面了。
  「小……呃,洛平,你怎麼知道我會走北城門?」
  「算的。」洛平答得高深莫測。他洞悉前塵往事,怎麼會不知道周棠要去哪裡,要從哪個城門出來。
  「算的?這怎麼算?」周棠狐疑道。
  「東漢有諸葛孔明可觀星相推命數,為何我就不能呢?殿下,我還懂得許多奇門術數,不如殿下帶上我一路同行可好?」
  周棠只頓了片刻,立時反應過來。
  這人半真半假地回答,有一半是在做戲。戲目是一個被罷官的落魄書生,想要借此機會攀附上皇子殿下,給自己另謀出路。
  出於報復,周棠賭氣回絕道:「本王不缺侍從,為何要帶上你這麼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還是個大色鬼,一個不負責任的半調子。」
  縱然被這樣貶低,洛平半點不著惱。他上前幾步,握住周棠的左手。
  仰望這個高坐在馬上的孩子,他溫和地笑著說:「為何不帶上我呢?我雖不是臥龍那樣的能人,卻也同樣可以為殿下效力啊。」
  「你能幫到本王什麼?」
  「我可以幫助殿下……」洛平執起他的掌心,「翻手反排命格,覆手複立乾坤。」
  他的聲音不大,卻極為堅定。
  體溫從手掌傳遞過來,是那樣讓人懷念的觸感。
  當然,即使他此刻什麼也不說,周棠也一定會帶上他的。就算綁,他也要把這個人綁在自己身邊。
  不過他對小夫子的話也頗感興趣,他確實感覺得到,小夫子好像總能預知什麼。
  也許,他真的可以反排命格、複立乾坤呢?
  
  他們一行人在洛平的酒肆休息過後,精神抖擻地再次上路了。
  這回周棠不肯再騎馬,他坐進了馬車,還把小夫子也硬拉進馬車裡陪著他。
  洛平拗不過他這個「越王」,只能頂著其他侍從詫異的眼光坐上馬車。
  周棠幾乎是撲到他身上的。
  洛平差點坐不穩:「小棠,你看看你現在還有一點王爺的樣子嗎?」
  「小夫子,我就知道,你肯定逮著機會就要管教我的。」
  「……那你還敢把我拉進來?」
  周棠把頭埋在他的頸邊細細嗅著,半晌仰起臉來,眉眼彎彎:「死鬼,你想不想我?」
  「……」不知為什麼,明明是想笑的,洛平卻覺得喉中有什麼哽住了。
  他的小棠成長得真快,僅僅一年,個頭已經竄到他的脖頸了。手臂不由自主地擁上少年的身軀,他回答,「嗯,我很想你。」
  周棠忽然不說話了,只定定地望著他。
  「怎麼了?」洛平問。
  「沒什麼。」周棠搖了搖頭,忍下了那漫到眼眶的潮熱。
  
  路途顛簸中,洛平想起上一世的情景。
  當年他回到故鄉,一年後周棠來了越州。
  但他那時候因罷官而倍受打擊,整日渾渾噩噩,自己的未來都是空白,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周棠。而且那時他只是對這個孩子有些憐惜而已,並沒有對他抱有太大期望。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是為協助周棠而來。只為周棠,所以他沒有半點迷惘。
  為了掩人耳目,他已在皇城外隱姓埋名了一年,如今是時候了,是時候帶這個孩子去領會海闊天空了,他的小棠,絕不會是一隻井底蛙。
  這是個悠閒愜意的旅程,周棠心情始終很好。
  心情好的時候他就拉著洛平在馬車裡說話,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就與洛平騎著馬並排同行。踏著一路春光,他們漸漸接近了越州地界。
  這一日,周棠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問洛平他的家人在越州的什麼地方,是怎樣的。
  洛平說其實他家在越州的邊緣,距離主城還是挺遠的。
  「是靠近輝州交界那一帶嗎?」周棠問。
  「不,是另一邊,靠近西昭的那一邊。」洛平回答。
  「小夫子,我們先去看看你的家人吧。正巧讓我繞著越州繞一圈,也好瞭解一下當地的情況。」周棠振振有詞。
  「不行,你一個王爺,會嚇到他們的。」洛平不同意。
  「誰說我是王爺了?我不是你的學生小棠麼?」
  「……」是的,小棠耍起無賴,總是很管用的。
  「你不答應,我就用王爺的身份去嚇唬他們。」
  「……」一年不見,這孩子要脅人的本事也是突飛猛進。
  洛平無奈,只好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夫子,你曾經提過的落凰,就是這個女人嗎?




☆、第二十一章 謝師恩

  越王一行人途經輝州到達越州之後,沒有直奔主城通方,而是從週邊迂迴到了越州的另一邊,一座名叫勾涼的小城。
  勾涼位於越州的關卡附近,再往西就是與西昭接壤的邊城,此處是大承與西昭通商的必經之路,也是各個商隊落腳整肅的集中地。
  侍衛們沒有向周棠的行程提出異議,但都分外緊張。畢竟他們的職責是保護越王的安危,要把他平安送到通方。這樣繞遠路,無疑給他們增加了壓力。而越王還要求他們低調行事,脫去皇族侍衛的外衣,偽裝成過路的商隊,美其名曰「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當然,貼身侍候的芸香是知道的,主子搞得那麼複雜,無非是想跟小夫子多多逍遙幾天,順便陪他回老家省親。
  馬車中。
  洛平手捧一本書,安靜地讀著。
  周棠百無聊賴地坐在一邊,時不時拿眼睛瞅瞅他,小聲嘀咕著「怎麼有看不完的書」,看樣子他是有話要說,但又不敢打擾。洛平發現了,只是佯裝不知,故意磨他的性子。
  好不容易等到小夫子看完了這本書,周棠趕緊湊過去,一本正經地發問。
  「小夫子,你老實告訴我,你家裡是不是很窮困?」
  「什麼?」洛平放下書,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周棠抱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再去拿別的書:「你聽我說,你的老父親是不是為了讓你安心讀書,日日辛苦勞作貼補家用?你的老母親是不是夜夜挑燈織布,給你籌集上京赴考的盤纏?別擔心,雖然你被父皇罷了官,沒有俸祿養家了,但我會幫你照顧他們的。進了家門,你一點也不用難為情。」
  洛平眨了眨眼,心想原來周棠死乞白賴地要去他家,是有著這樣的打算麼。他沒有推辭,展顏笑道:「那真是……多謝殿下了。」
  
  勾涼的街市比周棠想像中要繁華得多。
  道路兩旁有不少攤販,酒樓客棧生意興隆,甚至有不少客商就地做起了生意,拖著箱子當街叫賣自己的貨物,也不怕有人來搗亂鬨搶,整個城鎮看上去熱鬧而祥和。
  這裡百姓的服飾迥異於秣城,很少有人穿廣袖衿袍。女子的衣服多纏輕紗,飄逸靈動,男子的襟口袖口和腰間有著繁複的花紋,雅緻又不失大氣。
  芸香剛進城就被這些漂亮衣服吸引了,杵在成衣店跟前拽都拽不走。周棠實在沒辦法,准了她一個時辰置辦衣服首飾,自己和小夫子坐到茶樓上稍事休息。
  周棠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夫子,不是說越州盜匪猖獗嗎?可這裡看著一點也沒有盜匪的蹤跡啊。」
  洛平給兩人倒上茶水,細品了一口家鄉的茶味,緩緩解釋道:「因為這裡緊鄰邊城,邊城雖然叫做城,其實是大承將士駐守關卡的軍營,盜匪再猖獗,也不敢在官兵眼皮底下輕舉妄動的。」
  「原來如此,幸好幸好,看來小夫子你的家鄉還是很和平的。」周棠接著問,「那麼盜匪最猖獗的地方是在哪裡呢?」
  「在越州的東南面。那裡多山林,又是商隊通行的咽喉處,易於攔路搶劫,更易於隱蔽和防守。你赴任之後,最難對付的就是那一塊。」
  兩人又談論了些越州的風土人情,不知不覺一壺茶就飲幹了。
  此時芸香總算回來了,兩手拎滿了東西。
  她抬起左手說:「殿、哦不,少爺回去試試這幾件衣裳,入鄉隨俗嘛,按照您的身形買的,您穿著肯定好看!」
  接著抬起右手說:「洛大哥,你是這兒的人,我們中間就你最能穿出這裡的韻味來了。吶,我給你買了一套,你可一定要穿出來讓我看看啊。」
  洛平頷首:「有勞姑娘了。」
  周棠眉頭一皺:「慢著,你叫他什麼東西?洛大哥?」
  芸香聞言立刻向洛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洛平接收了她的求助:「是我讓她這麼喊的。芸香姑娘還想喊我大人,我哪裡受得起,不如喊大哥來得親切,出門在外,也比較方便。」
  周棠撇了撇嘴:「隨便你吧。」轉身下了茶樓。
  等他聽不見了,芸香噗地一聲噴笑出來:「洛大哥,少爺也就在你面前才這麼聽話。」
  洛平搖頭:「有些話即使是我說的,他也未必會聽。」
  「怎麼會呢?」芸香不信。
  洛平笑笑沒有多說,也下樓去了。
  *******
  穿過一片梅樹林,他們來到一座古樸氣派的宅院前。
  雖沒有雕樑畫棟那般精緻,但也能看得出來,此處的主人較為富裕,很講究格調,看著像是個書香門第。
  洛平介紹說:「這就是我老家了。」
  周棠愣了好一會兒,氣得跳腳:「小夫子!你欺騙我感情!你家一點也不窮困!」
  洛平淡淡道:「這話怎麼說的?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家裡很窮困了?」
  「那天我說……」
  「你一廂情願地這麼想,我也不好推辭不是嗎?更何況有這樣孝敬的學生,為師也是頗感欣慰啊。」
  「……」周棠抿唇不說話了。
  他覺得很丟人。
  準備了一堆吃的用的,又加上大把的銀票,滿心打算好好款待一下洛平的家人,誰知現在根本沒有他表現的機會。
  倒不是真的希望小夫子家窮得揭不開鍋,他只是覺得,自己從小夫子那裡得到太多了,想要借此機會報答小夫子的教導之恩。現在這個機會破滅了,他實在有些沮喪。
  洛平被他這副樣子逗樂了,安撫地拍拍他的背:「你有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走吧,去我家裡坐坐吧。」
  周棠懷著跟自己賭氣的心情進了院子,剛踏進去就是一頓。
  不同於外面梅樹林中的蓊鬱蒼翠,這間院子裡梅樹剛進入盛花期,開得一片荼蘼。花朵是層層疊疊的殷紅,不似秣城梅花的軟玉溫香,這裡的梅樹像是把整個生命燃燒了起來,濃烈得讓人移不開眼。
  不過讓周棠怔住的不是這些梅花,而是梅花樹下那個娉婷的女孩子。
  那女孩挎著腰籮在梅花中穿梭,時不時俯下身來撿拾落花。
  她著一身勾涼的尋常女裝,沒有多少矯飾,只有腕上的輕紗隨著拾花的動作輕輕飄搖,可她看上去比那滿樹的花朵還要妍麗,尤其她轉過身來看向他們時,臉上浮起詫異,明眸瀲灩,直把幾個跟來的侍衛都看呆了。
  這女子的容顏幾乎可與長公主相媲美了,而且她信步閒走的樣子,也有幾分起舞般的婉約靈動,當真可稱得上是傾城的美人。
  美人的目光落在洛平的身上,忽而綻開笑靨:「平哥哥!你回來啦!」
  她丟下腰籮提起裙裾跑來,帶著一身梅花的幽香。洛平笑著拭去她腮邊的汗珠:「這麼多客人呢,你也不去好好打扮一下。」
  「有什麼關係,平哥哥你不是說過嗎?蘼兒就算不打扮,也是最漂亮的。」她說得嬌俏,挽著洛平的胳膊甚是親暱。
  周棠眉峰一跳,輕哼道:「小夫子,你曾經提過的落凰,就是這個女人嗎?」
  洛平微怔,琢磨了下這句話才反應過來。他沒想到幾年前的一句無心之言竟讓周棠記到現在:「……不,並不是她。」
  周棠的眉峰又是一跳:「怎麼,還有另一個麼?哼,色鬼小夫子!」
  洛平哭笑不得,不知怎麼解釋。
  此時屋裡的人聽到外面這麼熱鬧,也都出來了。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洛平上前見禮:「爹,娘,身體可還好麼?」
  夫婦看到他很是歡喜:「好,好。」
  女孩趕緊把才纔丟掉的腰籮拎過來,遞給男子道:「爹爹,這麼多夠了嗎?可以做梅花釀了吧?家裡來客人了呢,可能要開幾壇了。」
  
  開了酒罈,滿室梅香。
  那酒清甜爽口,周棠忍不住要多喝幾杯,被洛平攔下了,說是這酒的後勁大,讓他少喝點,於是他很聽話地沒有再喝。
  洛平的父親贊到:「小公子真有教養,平兒有這樣聰慧明理的學生,很是幸運啊。」
  一句話把周棠誇得那個心里美。
  洛平接過話茬,撒謊不帶打頓:「是的,罷官之後,多虧少爺收留我,否則我恐怕要露宿街頭了。」
  「小夫子學識淵博,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呢,離了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周棠繼續賣乖。
  自從知道那女孩是洛平親妹妹後,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這兄妹二人長得一點都不像,也難怪他會想歪。不過見過他們爹娘後倒也能理解了:洛平長得像父親,洛蘼長得像母親,就是這樣而已。
  洛平的家不像周棠想像中那麼窮困,洛平的父母也不像他想像中那麼滄桑。從言談中他瞭解到,洛平的父親是個商賈,有一支置換西昭與大承貨物的商隊,而洛平的母親,那個美麗溫婉的婦人,其實是土生土長的西昭人。
  「所以小夫子,你算是半個西昭人咯?」
  「是的,不過我從沒去過西昭,母親也很少提及西昭。」
  「哦,這樣啊,可惜了,我還想讓你教我西昭語呢。」
  「抱歉,我對西昭的瞭解僅止於書中所述,其它一無所知。」
  「沒關係,我只是一是好奇而已。」
  周棠不甚在意地說著,沒有注意到洛平的解釋略顯生硬和多餘。
  他們在這座宅院裡歇了一宿。
  夜裡,周棠輾轉反側睡不著。大概是一路上都與小夫子同食同寢的緣故,現在離了小夫子,他就渾身不舒坦。
  空瞪了床幃一會兒,他還是抱了枕頭,決定去找小夫子一起睡。
  不想讓門口的侍衛們看見他這麼有損形象的樣子,周棠選擇了翻窗。貓著腰從後面潛行到小夫子的窗下,正要敲窗,忽然聽到小夫子在跟人說話的聲音。
  似乎是很平常的對話,可他忍不住偷聽了幾句,發現那些話怎麼聽怎麼奇怪。
  尤其小夫子的語氣那樣堅決,堅決中甚至帶著一絲淒然。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棠你又在看許公子的小說了吧。




☆、第二十二章 斷紅塵

  洛母此刻正坐在房中的小桌邊,拉著洛平的手絮絮地說話。
  周棠就著窗棱的縫隙,看見她要往小夫子的手中塞一樣東西,可是小夫子推辭著怎麼也不肯收下。
  洛母埋怨道:「你這孩子真是的,就這樣糟蹋為娘的一片心意嗎?」
  洛平搖了搖頭,把那件東西放回桌上,周棠這才看出來,那是一隻香囊,一隻典型的西昭式樣的香囊。
  洛平說:「娘,這香囊的味道太特別,我又是個男子,帶著難免引人注意。」
  「這有什麼的,你父親不也戴著一個嗎?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他被什麼人取笑,再者說,這種香囊味道清幽,半點女氣也沒有,怎麼就不能戴了?」
  「哎,與其送給我這個不識貨的,不如您送給蘼兒吧,她最喜歡這些東西了。」
  「那丫頭的香囊都擺滿一大箱了,你爹寵她,每次做生意回來都給她帶好些小玩意,倒是你,孤身一人背井離鄉的……」
  「可是娘,我真的不能收下它。」洛平很是為難,有些欲言又止,「它……它可能會給我帶來麻煩的。」
  洛母不高興了,扁了扁嘴說:「瞎講八道!我們西昭的香料從來都是趨吉避凶的,還沒見過有誰說會帶來災禍的。你當真一點也不瞭解為娘的苦心嗎?」
  「……」洛平見母親動怒,不敢頂嘴,只得低頭聽訓。
  「你祖父苦讀一生聖賢書,臨了也沒考取功名;你父親當年也是幾度求官不得,不得已棄文從商;到了你這一代,好不容易考上了狀元,誰承想沒幾年就被罷了官。我找人算過,說是洛家祖先不知做了什麼孽,煞了子孫命中的官運。這香囊和你爹那個都出自西昭國師之手,當年他贈予我時說過,戴著它可保官運財運亨通,保一生平安的。」
  「娘,這些怪力亂神的話怎可輕信……」
  「平兒!不准這樣說國師!」洛母呵斥道。
  「是,孩兒知錯了。」洛平連忙道歉。
  周棠在外面聽著,雖說對小夫子被訓的模樣很感興趣,可他還是抓住了更重要的事情:西昭的國師?小夫子的娘親與那樣的人有交情,想必在西昭的地位也不簡單。
  正想著,房裡隱隱傳來啜泣聲,周棠凝神看去,原來是洛母被氣哭了。
  洛母有沒有真的掉眼淚他是不知道,不過他知道,洛平現在是真的慌了。
  洛母嚶嚶說道:「你這孩子實在固執,娘的話你就是不肯聽嗎?你父親身上佩戴了那個香囊後,做生意太平多了,別家會被盜匪洗劫,他卻一次都沒遇上過。娘見你不如意,也是為你好,沒想到你竟然……」
  「好了好了,娘,想來這香囊確實是有些功用的,我這就佩戴起來。」
  洛平一邊哄著她一邊把香囊收進了懷裡,洛母這才止住了哭泣。
  又交待了幾句,洛母便回去了。
  周棠在外面扒了一會兒,被一陣夜風吹得打了個哆嗦,猶豫著是退回自己房裡呢,還是繼續找小夫子。
  這時候他瞧見小夫子把那個香囊拿了出來,愣愣地看了會兒,長嘆一口氣,就要放在燭火上燒了。也不知怎麼的,周棠突然看不下去了,推窗翻了進去。
  *******
  洛平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手一抖香囊就掉在了地上。
  周棠眼疾手快,上前把它撿了起來,拍拍灰塵,放在鼻端嗅了嗅道:「很好聞啊,是股清香呢,一點也不膩,很適合你啊小夫子,為什麼要燒掉?」
  燭光下,洛平的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周棠直直盯著他,竟發現他目光在躲閃。
  周棠把自己的枕頭放到床上,爬上去衝他招招手:「小夫子我們一起睡吧。」
  洛平收拾了一下情緒,走到床前正要勸他離開,被周棠拽住胳膊跌下來。
  「小棠!」
  「小夫子,別趕我走好不好?我都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風了。」周棠可憐兮兮地說。
  洛平聽了他的話全身一僵:「你一直在外面?」
  「是啊,我聽見你被你娘狠狠訓了一頓。」周棠邊說邊觀察著他的臉色,他想知道他為何堅決不肯收下這個香囊,可見他臉色煞白,立時就打消了這個想法,握住他的手道,「小夫子,你的手好涼,快到被窩裡來吧,我給你捂捂。」
  洛平此刻就像丟了魂似的,任周棠把他攬進被子裡。
  那隻香囊就在兩人的枕頭中間,身畔縈繞著小夫子和香囊的味道,周棠覺得很安心,很快就要昏昏入睡。
  手被那孩子揣在懷裡,全身慢慢回暖過來,洛平把目光挪到周棠的臉上,貪婪地看著。
  這個周棠還是少年模樣,臉頰已有了較為深刻的輪廓,但下頜仍有些稚嫩。
  幸好,他還不是當年那個一道聖旨把他打進無赦牢的君王。
  那時候洛平怎麼也沒想到,這只母親贈與的香囊,竟成了令他罪上加罪的鐵證。
  他想要為自己辯解,卻發現無論他說什麼那人都不會聽了。
  可是這一世不一樣了,如果他現在就向他辯解呢,在他還對自己滿心信任的時候,會不會減輕他的罪名呢?
  「……小棠。」
  「嗯?」周棠有些迷迷糊糊的。
  「小棠,你醒一醒。」洛平推了推他,「陪我說說話。」
  「唔,好。」周棠強打起精神,揉揉眼睛望向難得任性的小夫子,「怎麼了?」
  洛平躊躇道:「小棠,你好好聽我說。」
  「嗯,我沒睡,我聽著呢。」
  「我的母親……她是西昭王族的血脈,當年愛上了我父親,便義無反顧追隨他來了大承,如今已和西昭徹底斷絕了關係。我和我爹的香囊是她那年私逃出來時,西昭的國師贈與她的,說是可保一生平安富足。國師親手製作的香囊氣味很獨特,只有西昭王室才能佩戴。說來也真是神奇,母親帶著香囊,竟真的一路避過了王族的追捕,後來這件事漸漸平息下來,父親的生意也興隆起來,而我也考取了功名。」
  「原來洛夫人出身西昭王室啊,難怪會有這樣珍貴的香囊。不過要我說小夫子你考取功名才不是什麼香囊的功勞,」周棠皺皺鼻子說,「你是真的有真才實學,而且一定是有神明把你派來我身邊的。」
  洛平笑了笑,心說確實有人派他來,不過不是神明,是個大判官。
  「小棠,我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相信我,不管我的母親是什麼身份,我是大承的子民,這一點不可磨滅。我承認我貪權,我想做大官,但我永遠不會做背叛大承的事情。」
  「這麼說,小夫子你是怕我懷疑你私通西昭王室出賣大承嗎?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呢?你真是杞人憂天了。」
  「是,我杞人憂天了。」洛平苦笑。
  若真是杞人憂天,那當年又是誰給我降下這項罪名的呢……
  
  周棠拎起那隻香囊細細看著,絹面上繡著兩隻可愛的靈獸,看得出來那是一公一母,神氣活現的,很是別緻。
  不知他又想到什麼,突然翻過身來壓在洛平肩上:「小夫子,我問你啊,這個香囊這麼好,你會不會把它當作定情信物送給以後的妻子?」
  「什麼?」洛平還沒從往事中回過神來。
  「或者你心中已經有要送的姑娘了?你在進京趕考之前有沒有個青梅竹馬什麼的?她有沒有讓你考取功名之後回來迎娶她?有沒有『衣錦還鄉日,洞房花燭時』之類的約定?你會做一個負心漢嗎?」
  「……」洛平斜眼看他,「小棠,你又在看許公子的小說了吧。」
  周棠縮了縮頭:「嘿嘿,路上買了本許公子的新書,叫《蒹葭記》,說的是……」
  洛平敲了他額頭一下,佯怒道:「好的不學,盡看這些淫詞豔曲。」
  「小夫子你要看嗎?我可以借給你。」
  「……行了,不早了,趕緊睡吧。」
  洛平無奈,心中那點傷感就這樣被弄得煙消雲散了。他輕輕拍著周棠,像在哄一個孩子。周棠想要表示不滿來著,結果因為太舒服了,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周棠與洛平向洛父洛母辭行。
  洛蘼抱了一罈酒出來,踩著滿地落花笑吟而來:「彼爾維何?維棠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注1】
  周棠接過酒罈愣了愣,沒明白什麼意思。
  洛蘼訝異道:「怎麼?你居然沒有看過許公子的《蒹葭記》嗎?我這是在為你送別啊,書裡的祝瑩瑩就是這樣送別那個負心漢的啊。」
  噗——不知是誰笑了出來。
  其他人笑也就算了,周棠看見小夫子也在笑他,臉上不禁紅了紅:「什麼負心漢,我才不是什麼負心漢!」
  說完拉著洛平就往外走,不理會洛蘼在背後的調侃。
  洛平安撫道:「彆氣了,我妹妹跟你開玩笑的。」
  「哼,我才不跟小丫頭片子一般見識。反正我不會是負心漢的,誰對我好,我就十倍百倍地回報他,小夫子你要信我。」
  他臉揚得高高,手攥得緊緊,洛平抿著笑,回握住他的手:「嗯,我信。」
  臨出小院時,周棠望了一眼那滿園的紅梅,問洛平:「這梅樹是什麼品種,竟能開出這樣轟轟烈烈的氣勢?」
  洛平也回望了一眼,答道:「紅塵。這些梅樹叫紅塵,來自西昭。」
  「哦,名字真美。」周棠讚嘆。
  小院的門扉在他們身後闔上。
  洛平被周棠牽著往前行去,把那片往日紅塵,斷在了身後。
  
  注1:取自《詩經-採薇》。原文: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其中「常」通「棠」。大意:什麼花開得那麼盛?那是棠棣之花。路上離去的是什麼車?那是君子的車駕。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這一巴掌,洛平終究沒有扇下去。




☆、第二十三章 偽君子

  前往越州的主城通方時,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合群一點,也為了滿足芸香對邊陲服飾的執著,周棠一行人換上了在勾涼買的衣裝。
  周棠選了一身墨玉色鑲銀邊的小長袍,襟口處的花紋華貴卻不張揚,襯得臉龐更加俊秀。他少年風姿,策馬緩行,顧盼之間熠熠生輝,招惹得閣樓上的閨秀們探窗偷瞧,有那膽子大的,直接往下丟自己的香帕。
  然而周棠對飄下來的帕子視若無睹,他眼裡殘留的全是今早小夫子穿上家鄉服飾的模樣——那一剎那他差點沒有認出小夫子。
  看來芸香說得對,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只有土生土長的勾涼男兒,才能把這衣服穿出那樣的韻味來。那身月白色深藍紋飾的羅袍,真是再適合他不過了。長髮簡單地在腦後束起,別有一番灑脫俊逸,一點也不似往日那般古板,甚至還帶了點異域風情。
  此時洛平就在他的側後方,安安靜靜地騎馬相隨,周棠時不時回頭瞥上兩眼。
  洛平看見了,便對他打眼色讓他好好看路,次數多了,他就趕上前來數落他:「怎麼心不在焉的?別仗著自己馬術好就掉以輕心,當心摔下來,骨頭都能裂了。」
  周棠扭過頭正了正身子,心下嘆息:哎,果然,無論外表變成什麼樣,這人始終都是那個愛管教他的小夫子。可是……這樣的管教也讓他覺得很開心。
  走著走著,周棠忽然想起一件事,探著身子湊到小夫子身邊使勁嗅了嗅。洛平怕他跌下去,趕忙與他靠得近些:「又怎麼了?」
  「小夫子,你沒有佩戴那個香囊麼?」周棠說,「我覺得你穿這身就該把它戴上,那真是完美了。」
  洛平搖了搖頭:「娘送我是一番心意,我收著就是了,沒必要天天戴著。」
  「哦。」周棠沒有追問,他看得出來,小夫子對那個香囊確實有很深的芥蒂。他還記得那晚洛平跟他說的話,只是他怎麼也想不通,小夫子為什麼鑽進那樣的牛角尖裡去了。
  
  一路平靜。保險起見,洛平沒有讓周棠從越州的東南面走,而是取了北面的道路。
  儘管從北面到通方要繞很大一圈,還要渡一條寬河,十分耗時,但他寧願多走幾十里路,也不能讓周棠面臨盜匪洗劫的危險。
  經過通方城門時,守關的士兵仔細驗證了他們的文書和璽印,確認他們的身份後,火速派人通報了知府大人。
  誰知他們等了大半炷香的時間,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他們沒有事先知會突然到來,可能的確有些倉促,但那知府大人遲遲不來迎接,任他們在城門口喝西北風,顯然是不把這個「越王」放在眼裡了。
  眾人正不耐煩時,遠遠地跑來一個小廝,說是知府大人事務繁忙抽不開身,讓他來給他們引路,去與知府會面。
  聽了這話,洛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棠冷哼一聲:「既然知府大人忙到無暇迎接,那本王又豈敢去貴府打擾?直接帶本王去王府宅邸吧,會面之事,明日再說。」
  那小廝猶豫了一下才躬身道:「是,奴才遵命。」
  跟著小廝在城中七拐八繞時,洛平把手落在周棠的肩上輕輕拍著:「這兒的知府要給你下馬威,你如此回敬他,做得很對 ,不要與他慪氣。」
  「小夫子,我沒有慪氣,我早料到會這樣了。而且我想知府大人恐怕也不是在孤軍奮戰,他肯定招攬了不少當地官員想要架空我這個王爺呢。」
  「是的,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把他們一個個收服的。」周棠側過頭對他粲然一笑。
  瞅著他的這個笑容,洛平心中反倒有些五味雜陳。
  他的小棠真的長大了,已經學會先一步忖度人心、算計對手了。
  
  雖說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當他們來到那座所謂的「王府」前時,所有人還是為眼前所見感到震驚。
  芸香忍不住問那小廝:「喂,你是不是帶錯路了?」
  小廝回答:「沒有啊,就是這裡。」
  說完他撿起一塊斜倒在牆邊的牌匾展示給他們看:「吶,上面寫著越王府啊。」
  這下周棠的臉色是真的不好看了。
  皇上的敕封數月前就傳了過來,這麼長時間,他們就給他準備了這麼個破敗不堪的住處?連牌匾上都結滿了蜘蛛網,說不準還是前代越王留下的。
  他好歹是個皇子,受到這樣的待遇,他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氣!
  那個小廝不知是怎麼被他主子教導的,也是目中無人,帶他們到了目的地轉身就走。周棠知道攔他無用,就隨他去了。
  黑著臉,他推開府邸的大門。
  吱呀一聲響,門剛開了一條縫,突然被人從裡面大力拉開。
  周棠嚇了一跳,向前踉蹌一步差點跌倒。
  洛平見狀趕緊伸手去扶,誰知宅子裡頭竄出來好幾個人,撞得他也站立不穩,反倒是被周棠扶住了。
  「怎麼回事!」周棠大喝一聲,侍衛們立刻把那些人圍了起來。
  *******
  此時正值黃昏,侍衛們出鞘的刀上反射著夕照的光芒,刺得那幾個人慌忙用胳膊遮住眼睛。還有人兩腿打顫,當場跪了下來。
  周棠本就一肚子火,冷不丁又被這些來路不明的人驚嚇到,更是怒上加怒,呵斥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報上名來!」
  洛平見他們頭髮披散衣衫襤褸,而且個個骨瘦如柴,已經看明白了。他上前攔住周棠的咄咄逼人:「他們不過是些借宿此地的流浪兒,你不要為難他們了,讓侍衛們放下刀吧。」
  周棠仔細看看,確實如此。想來這個宅子空置了很久,又無人看守,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就到這裡來休息生活了。
  小夫子開口求情,周棠還算聽話,揮手把他們放了,來一個眼不見為淨。只是心裡那個怒火啊,燒得他臉上都發紅了,胸口劇烈起伏著。
  「好了好了,彆氣了。這宅子打掃打掃還是能住的。這幾日我找人好好修葺一下,保證給你一個漂亮氣派的王府可好?」洛平知道他委屈,放柔了聲音哄道。
  「小夫子!他們欺人太甚!」
  「是,我知道,可我們現在只能忍。」洛平摸摸他的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會為今日的怠慢和輕視付出代價的。」
  僕從和侍衛們大氣也不敢出,他們知道,這種主子大發脾氣的情況,只有這個叫洛平的男人擺得平,其他任何人插嘴都是找打。
  洛平好不容易安撫好周棠,正要往裡走,居然又從門裡出來一個人。
  周棠氣不打一處來,推了那人一把:「還有完沒完了?你把本王的府邸當茅廁麼!磨磨蹭蹭的!快滾!滾!」
  那人個子很矮,看著還是個小少年,身板又瘦弱,被他這麼一推,整個人跌在了地上。
  周棠還要趕他,被洛平喝止住了:「小棠,不要鬧了!你沒見他腿腳不好麼!」
  周棠愣了愣,看那少年艱難地爬起來,拖著一條腿一步步往前走著,也知道自己有點過分了,沒有再為難他。
  可他覺得洛平為這麼個人教訓他,語氣也太重了,繃著臉就有點不高興。
  甩袖進了宅子,他命令僕人們趕緊把府邸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
  趁他坐在庭院的樹下生悶氣的檔口,洛平重新給僕人們下達了任務:「今晚就把幾個房間收拾出來能住人就行了。」
  「可是王爺說……」
  「沒關係,他要問起來我會解釋的。你們做自己的事去吧,王爺心情不好,不要在他面前晃。」
  「是,知道了。」有他作擔保,僕從們放心多了。
  當晚收拾出了一間主臥兩間廂房,還有幾個大通鋪,芸香去買了些吃的喝的,一行人就這樣湊合著住了。
  晚上就寢時,周棠還有些鬧彆扭,難得沒要跟洛平睡一間房,自己回房間蒙頭就睡。
  洛平知道他只是一時憋屈,想開了就好了,搖了搖頭也就睡覺去了。
  
  ——小夫子,你已答應為我寫即位詔書了,為何還不過來?
  ——小夫子,你來我身邊好不好?過來吧,那裡都是火,你的衣角要燒著了。
  ——洛慕權!算我當初看錯了你!
  ——佞臣啊!
  ——當時年少不知愁,恰逢君,似彤雲出岫。未曾想,如今恨怒權作酒,烈焰焚天,燒不盡我亡國仇!
  夢境裡的火焰從衣角燒上來,一層層的,帶著濃烈的焦臭味,熱氣蒸騰,把他眼裡的愧疚和悔恨都蒸幹了。
  好熱……
  洛平掙紮著從夢境中醒來,睜眼一看,尤以為自己在夢中。
  四圍火光大盛,燒得木質房屋劈啪作響。
  洛平一下子翻身坐起,被熏得猛嗆了幾口。他貓著腰赤著腳跑了出去,大喊道:「都醒醒!著火了!快救火!救火!小棠!小棠!」
  不管不顧地往周棠所在的房間跑去,他聽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幸好,剛跑到那間房門口,就撞上了罩著棉被從裡面出來的周棠。
  「我在這裡!」周棠猛地紮進洛平懷裡,「小夫子,我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
  「嗯,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洛平心中稍安。
  「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沒有,我也沒事。」
  不知這場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大家起先都忙著救火,可眼看正殿幾間房子實在保不住了,為了安全著想,也就放棄了。
  周棠知道撲滅無望,丟下水桶要往外跑時,突然發現一直在身邊的洛平不見了。
  他喊了幾聲沒得到回應,腦子裡轟隆一聲,變得一片空白,被芸香拽著跑了出去。
  「小夫子呢!他人呢!」他逮人就問。
  周圍一片雜亂,沒人知道洛平在哪兒。
  周棠急得發瘋,甩開侍衛就要再衝進去找人,此時終於看到洛平從裡面跑了出來。
  
  洛平手中似乎抱著什麼,他的中衣衣角上著了火也顧不得撲滅,好些頭髮被燒得蜷曲起來,臉上也被熏得烏黑,好像還帶著血跡。
  「小夫子你去哪裡了!」
  「我去救人。」洛平喘著粗氣,放下懷抱中的東西說,「這孩子大概實在沒地方去,又回來偷偷睡在偏殿的屋簷下,他腿腳不好,又被火勢困住了,根本跑不動,我就……」
  周棠定睛一看,原來竟是之前那個被他推了一把的小瘸子。轉眼再看到小夫子一身狼狽,面頰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下來,當下就火了:「就為了這麼個無關緊要的人,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麼!」
  洛平皺眉:「無關緊要?這是人命啊,你怎麼能這麼說?」
  「你不是答應過嗎!你是我一個人的小夫子!對其他人那麼好做什麼!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就為了這個瘸子,你就不管我了嗎!」
  「小棠你不要無理取鬧!這孩子是無辜的,是人都有憐憫之心,難道不該救他嗎!」
  周棠氣得口不擇言,臉上浮起一個冷笑:「憐憫之心?你也有憐憫之心嗎!裝什麼大善人啊,在大理寺的時候,死在你手底下的冤魂還少了嗎?」
  洛平的臉色倏然變白,嘴唇微微顫抖著,抬手就要給他一巴掌。
  然而這一巴掌,終究沒有扇下去。
  他慢慢放下了手臂,轉過頭對眾人說了句「我去找大夫」,便拉起地上受了驚嚇的孩子,走出了巷口。
  
  「小夫子,我……」
  話剛出口周棠就後悔了,此刻他的臉色也是煞白,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知道的,小夫子在大理寺的時候也是身不由己,大多數案件他都是秉公辦理的,所以雖然有人說他無情,但風評一直很好。就算真的有冤案,罪魁禍首也不是他。
  他只是……看到小夫子對別人好就害怕。他害怕自己最珍貴的寶物要被人搶走了。
  他想讓小夫子只關心自己一個人,這樣強烈的嫉妒,燒掉了他的理智。
  望著洛平隱沒拐角的身影,他忽然覺得心裡一痛,隨即追了上去,可是又不敢搭話,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
  而洛平就像不知道他跟在身後一樣,扶著那孩子徑直走向了一間藥鋪。
  周棠抿了抿唇。
  是的,小夫子生氣了。但這不要緊,他總能讓他消氣的,他不會讓他失望,不會讓他傷心,他要把小夫子搶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周棠粘在他身上:小夫子你讓我摸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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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1、下章開始入V。
2、入V當天三更,我就不信我寫不到上面這個預告!




第二十四章 縱火犯

洛平聽見身後走走停停的腳步聲,覺得胸口發悶,好像那一步步都踏在他心上一樣。

周棠的這句無心之言,把他記憶裡最難堪的部分翻了出來。

確實,他的憐憫之心早就被狗吃了。當年在他面前死去的人數不勝數,那都是與他有過交情的人,有的甚至是他的恩師舊部,可他卻只能見死不救,連一點努力都沒做過。

他眼睜睜看著他們葬身於秣城的火海。

他們殉了國,而他殉了良知。

洛平並不是在氣周棠的口無遮攔,他氣的是,原來自己這一世竭盡全力地試圖矯正錯誤,到頭來最先看不起他的,竟然是自己一手教導的學生。

手掌拍上藥鋪緊閉的木門,洛平高聲喊道:「大夫,大夫開開門!有幾個傷患要請您看一下,大夫!」

隔了好一會兒,木門打開了。開門的是個鬚髮斑白的老大夫,一邊披衣一邊抱怨著:「三更半夜的,擾人清夢啊。」

洛平連忙道歉:「對不住了大夫,勞駕您先給這孩子包紮一下胳膊上的傷口,他流了很多血。然後再跟我跑一趟越王府,那邊還有幾個人被火灼傷了。」

「越王府?灼傷?」老大夫看他們破衣爛衫的樣子,很是吃驚,「那宅子不是空了好多年了嗎?什麼時候住人了?還有你們是誰?怎麼搞成這樣?」

洛平正要解釋,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本王是當朝七皇子,皇上親封的越王,今日剛到此處,不想宅邸無故起火,現下情況緊急,請大夫趕緊施救吧。」

他說得謙恭卻威嚴,雖是一身狼狽,但那樣傲然而立,與生俱來的貴氣完全把那老大夫震懾住了,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身份,大夫顫巍巍地說:「草、草民拜見王爺。」

周棠扶起他:「不必多禮了,救人要緊。」

「是。」老大夫不敢耽擱,讓那個小少年坐下來,仔細查看起他的傷勢。

小少年的胳膊上有道很長的傷口,還有焦黑的燒傷,看樣子是被燃燒的木茬劃傷的。大夫給他包紮的時候他一聲也不吭,事實上從頭到尾他都一聲沒吭過,只用一雙隱在烏黑臉龐上的大眼睛瞅著洛平。

周棠狠狠瞪了他一眼,站到他與洛平之間隔開他的視線,心中憤憤:哼,臭瘸子還是個啞巴!然而面對洛平他又是另一副模樣,扁著嘴委委屈屈的樣子,囁嚅道:「小夫子,你坐下來休息一下好不好?有沒有哪裡受傷?額頭好像流血了,痛嗎?」

老大夫正在挑木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說這王爺變臉變得真快,剛才還盛氣淩人的架勢,瞬間就煙消雲散了,看來那個和和氣氣的年輕人來頭也不小啊。

「那不是我的血,是那孩子的血。」洛平語氣冷淡,「我沒受傷,不勞王爺費心。」

聽他稱呼自己「王爺」,周棠更委屈了,拿了人家大夫的乾淨布巾,沾了水湊近洛平:「那我給你擦擦臉好不好?」

洛平見他這樣低聲下氣的,心裡也不好受,乾脆扭過頭不理他。

周棠咬咬牙就當這是默許了,硬是拉他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臉。

老大夫用來清洗病患傷口的布巾被佔用,當然是不敢抗議的,只得重新拿來一個。敷藥時小少年哼了一聲,大概是疼得狠了。

洛平問了句:「沒事吧?」

小少年還是不吱聲,老大夫代為回答:「沒事的,這藥裡頭稍微加了一點鹽,促進癒合的,就是會有點痛感,很快就會消下去。」

周棠又瞪了那孩子一眼,誰知這回那孩子居然瞪了回來,氣得他差點把布巾扔他臉上。

大夫順道看了看小少年的腳,發現並不是什麼陳年頑疾,而是最近被什麼毒草劃破了,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導致瘀腫化膿,還是有得治的。

他把這情況跟洛平說了,洛平讓他給小少年先處理一下,等去過越王府看過其他傷患之後再好好醫治。

於是大夫又給小少年包紮起了腳踝。

說到腳,周棠突然想起來,小夫子是光著腳出來的!他光著腳去喊自己,光著腳滅火,光著腳救人,一定磕得很疼!周棠看了看洛平的腳,上面果然都是細小的傷口,佈滿髒汙。

他想了想,對老大夫道:「給那小子包紮完就先看看他的腳。」見小夫子滿臉不讚同,他解釋說,「那邊燒得濃煙滾滾,與其讓大夫趕過去,不如把人都帶過來。那些不能走的,就讓人抬過來,你就不用擔心了。」

大夫回說是,洛平沒說話。

周棠轉身跑回去,此時越王府的火災已經驚動了周邊的一些百姓,怕受魚池之殃,大家紛紛提水救火,這會兒火勢到是下去不少。

周棠冷靜地指揮人們運送傷者,同時叫芸香找來一雙軟靴,急急忙忙又趕去了藥鋪。

十幾名傷者擺滿了大堂,卻不見洛平和小瘸子。問了忙得團團轉的大夫,回答說在後堂休息呢,周棠便又跑去了後堂,剛進去,映入眼簾的畫面差點讓他把肺給氣炸了。

*******

洛平坐在那裡,微微側著頭。

那個小少年單腳立在一邊,撐著洛平的肩,伏在他身側,與他靠得極近,嘴巴貼著他的耳廓,很親暱的樣子。

「臭瘸子你幹什麼!」周棠看不下去,走上前一把拉開小少年,不過這次他考慮到他的腳傷,沒有直接把他扔出去,而是揪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王爺!」洛平喊了一聲,語氣很是不悅。

周棠假裝沒聽到,笑著從懷裡拿出軟靴,蹲下身輕輕給洛平套上,儘可能不碰到那些被紗布包裹的傷處。

洛平覺得有些尷尬,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不用了,我自己穿就行了。」

周棠卻固執地親手給他穿好,仰起臉說:「小夫子,我給你賠罪。我那時候急昏了頭,說的儘是混帳話,對不起,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你不理我我好難受……」

被他那樣乞求的眼神望著,洛平再硬的心腸也招架不住。

他拉起周棠,替他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嘆了口氣道:「小棠,你這樣像什麼樣子,堂堂越王,向我一個平民百姓卑躬屈膝,你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周棠一聽洛平開始數落自己,頓時心花怒放。他就知道,小夫子肯定不會惱他太久的。表面上硬邦邦的,其實小夫子對他一向心軟,這感情可不是什麼突然出現的來路不明的流浪兒能攀得上的。

斜眼瞥瞥那個小少年,周棠露出得勝的笑容:「誰會說閒話?這個啞巴嗎?」

洛平道:「誰說他是啞巴?」

「啊?他會說話麼?那裝什麼啞巴,說一聲來聽聽啊。」周棠不屑地看向他,誰知那孩子比他更不屑,在洛平看不見的地方用力剜了他一眼,剜得他一怔——這眼神太欠抽了!

「他只是怕生,膽子小,剛剛你過來時他正在跟我說話呢。小棠,你別一會兒瘸子一會兒啞巴地喊他,他有名字的,叫廷廷。」

周棠氣急反笑:「廷廷?那好,廷廷,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麼,再說一遍給本王聽吧。」

廷廷安安靜靜坐著,又一聲不吭了。

真是越看越不爽!還是把他扔出去吧!正當週棠的火氣蹭蹭上漲的時候,洛平的一句話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他告訴我說,他知道是誰縱火燒了越王府。」

「廷廷,別害怕,把你剛剛說的再說一遍吧。」洛平對小少年笑了笑,鼓勵他開口。

周棠也收起了挑釁的語氣:「喂,你真的看到有人縱火嗎?是誰?什麼模樣?」

廷廷終於肯說話了,不過聲音還是很小:「有……三個人,他們在寢殿的西南邊點火的,我睡在那邊的偏殿,火燒起來以後他們就跑了,我想去撲滅,但是……」

「你認得出他們的臉嗎?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不要急,慢慢想。」洛平不自主地拿出大理寺卿的威嚴來,廷廷覺得有點緊張。

「太暗了,我、我沒有看清他們的臉,但我聽見他們說,要給新來的什麼大官一點顏色看看,告誡他不要招惹匪寨。」

「匪寨的人?」周棠蹙眉,「他們怎麼知道我來了?」

廷廷看起來很是驚訝:「你就是那個大官嗎?」

周棠又想把他扔出去了:「我不僅是大官,我是越王!」

廷廷低頭想了想,單腳跳到洛平身邊,湊近了小聲說:「你的官一定比他大吧,我看他那麼怕你。」

洛平臉上沒繃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周棠也聽見他說的了,瞅了瞅洛平,臉上微微發紅,有點哭笑不得。

「好了,說正事,廷廷,你聽到他們提到是哪個山寨嗎?」洛平問。

「他們沒有說,但我看見他們腦袋上都纏著紅巾子。我聽人家說過,這樣的人都是紅巾寨的盜匪,可兇悍了。」

「紅巾寨……」洛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時芸香從門邊探了個頭出來,周棠道:「進來吧。」

芸香感到氣氛有點怪異,來回看了三人幾眼。

「有什麼事?」

「王爺,奴婢方才在王府的匾額上看到了這個,想著可能是挺重要的物件,就拿來給您和洛大哥過目。」

說著她遞上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方深紅布巾。

洛平接過它翻看了下,隨即展顏:「這就對了,我就在想該有這麼個東西,否則他們房子不是白燒了嗎。」

紅巾子裡包著一封恐嚇信,無非是叫越王當心點,不要隨便在他們的地盤上撒野云云。

「哼,越州的這些匪寨當真猖獗,通方的知州是吃白飯的嗎!有盜匪進城裡殺人放火他居然一無所知,淨想著要與我作對!」

洛平道:「越州的地方保護一向很嚴重,對於地方官來說,你這個京城來的王爺恐怕還沒有盜匪更親切。所以你今後要更加小心,兩者都要防。」

「嗯,我知道,問題是那些盜匪怎麼知道我來了?難道是知州給他們通風報信?那豈不就是官匪勾結?」

洛平沉吟一會兒:「未必,不能這麼早下判斷,也許是我們巡遊時被他們的人撞見了,起了疑心,一路跟蹤也有可能。明日會面時,可以試探一下知州的態度。」

他記得上一世並沒有這場災禍,很可能是因為當年他們沒有做什麼引起盜匪注意的事,而這次他們大大方方地巡遊越州,難免會被人察覺身份。

這間屋子裡的氣氛更加嚴肅壓抑,廷廷和芸香都很不安。

半晌,周棠忽然笑了起來,眼中光華流轉:「小夫子,我明天不去見知州了。」

「不去見?這不太好吧。」

「我堂堂越王何必巴巴地去見他?說來說去不過是個禮數,我決定散發請帖,宴請通方大小官員,以父皇的敕封為名義,在宴會上一一召見,這也算是給了他們大面子了吧。」

洛平點頭,認為這個法子很好,可是:「我們在哪裡宴請官員?通方的官員少說也有數十號人吧,要向知州大人借用宅邸麼?」

周棠負手而站:「小小的知州宅邸怎麼行?本王不是有自己的府邸麼,只不過被燒得有些髒亂罷了。正好請他們來參觀一下,知州大人給皇子安排的住處是多麼別出心裁。」

腦中想像出那副場景,洛平勾起一抹笑意,搖頭嘆道:「小棠你真是……」

「我真是怎麼?」

「真是……太淘氣了。」

周棠眉眼彎彎地挨到他身邊,小夫子原諒他了,這比什麼都重要。他心情大好,只除了一件讓他不開心的事——

「洛公子,帶我一起回那個大房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他跟你一樣,越想跟誰親近,就越要跟誰抬槓。



第二十五章 宴賓客


「洛公子,帶我一起回那個大房子吧。」廷廷央求道。

「關你什麼事啊!」周棠橫眉豎目。

「好了小棠,這孩子之前就鬧著要向我報恩,他無依無靠的一個人,也挺老實的,不如就讓他到王府裡做個小廝吧。這幾日府裡忙亂,他也可以幫忙打打下手啊。」

「我養不起他!」周棠堅決不同意,「什麼老實,我看他根本一肚子壞水!」

洛平嘆氣:「既然這樣,那就不麻煩你了。他就做我的小廝吧,孫大娘留在京城了,正好我身邊缺一個照顧的。」

「小夫子,你這麼偏袒他幹嘛!」周棠快被慪死了。

不過小夫子終究是小夫子,一句話就把他擺平了:「因為他跟小時候的你很像啊。」

周棠愣了愣,沒有再激烈地反對,但還是不屑道:「他又醜又髒,哪裡跟我像了。」

洛平笑說:「他的性格跟你一樣,越想跟誰親近,就越要跟誰抬槓。」

「……啊?」周棠看了躲在洛平身後用力瞪自己的小少年,半點也沒理解小夫子說的什麼意思。

折騰了一晚,大家都沒睡好。

清晨時回到越王府,火已經熄滅了,只是正殿全塌了,周棠和洛平的房間也都給燒沒了,整個王府裡儘是斷壁殘垣,慘不忍睹。

不過當下誰也沒工夫感慨,各自到偏殿掃出一塊地方,倒頭就睡。

受了一夜驚嚇,再加上救火、搶救重要物資、救人,誰也沒那精神去照看別人了。

芸香給周棠掃出一塊乾淨地面,然後不知從哪兒找了些舊褥子鋪在上面,侍候著他睡了。自己在一旁的桌上趴著,很快也睡得不省人事。

洛平守在周堂身邊,一開始怎麼也睡不著,就拿出那塊紅巾包著的恐嚇書仔細看起來。

寥寥幾句話,被他看了數十遍,倒真是看出一點門道來——

寫這封恐嚇信的人,絕不是尋常的山野莽夫。

他字跡工整乾淨,力透紙背,措辭顯然也是斟酌過的,甚至有些大家風範,不知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做著不著邊際的猜想,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想要睜眼時,是肚子叫得太響,把自己給吵醒了。

剛醒來洛平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還有大夥兒吃東西的呼啦呼啦聲。周棠、芸香和廷廷大概都在外面。

洛平正要起來,房門就被推開了,不過沒人進來,他看見兩個少年在門口掐起架來。

周棠手上捧著一碗粥,而廷廷正在跟他搶。

「你幹什麼啊,快放手,放手!小夫子肯定餓壞了,我去端給他吃,你滾一邊去!」這是周棠。

「憑什麼我煮的粥要讓你端去啊,你不要搶我功勞,你這個又傲慢又臭屁又討人厭的混蛋!」這是廷廷。

兩人拐著對方誰也不肯讓步,像兩隻齜牙咧嘴的小豹子。

洛平走過去接過飯碗:「行了,別吵了,我自己端。」

兩個少年齊齊扭過頭去,後腦勺衝著對方重重哼了一聲。

芸香在旁邊憋了半天實在憋不住了,捂著肚子笑倒在地上。

洛平也覺得挺有意思的:周棠從小到大都沒有一個可以互相扯皮互相挖苦互相掐架的朋友,有廷廷陪著他鬧,才顯出一點年少氣盛的模樣。而廷廷原本很陰沉話也很少,這下終於放開來打鬧了,很有點陽光少年的樣子。

這碗粥煮得很到位,清香軟糯,配著用鹽漬過的細碎小菜,讓人吃得相當舒坦。還能邊吃邊欣賞兩個少年鬥嘴,洛平覺得,收下廷廷這個小廝真是太值得了。

之後的幾天,王府裡做了大幅度的修繕和清掃,變得像樣很多。牌匾重新讓人裱過,雕樑畫棟什麼的也讓人重新上過色,整個門臉看上去頗為氣派。

可一旦跨進門裡……

照壁斷了一半,上面還都是黑灰,正前方的大殿亂七八糟地攤在那兒,有一半偏殿跟毀容了似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兒,都是周棠故意讓人不要清理的。另一半偏殿和後院倒是修繕一新,還加上了亭臺樓閣,煞是好看。

於是在一圈整潔大氣、美侖美奐的建築中,那幾處特別醜陋的房屋就顯得格外扎眼。

與此同時,洛平為周棠擬寫了請帖,用上「共沐皇恩、祈福大承」之類的讓人無法拒絕的話,以及皇上敕封越王時說的幾句厚望,一併送到了越州各個官員的手中。

在宴會舉行的前一天晚上,洛平不大放心,過來找周棠長嘆了一番。

他問周棠:「明日你要做些什麼?」

周棠笑著把他拉坐下來:「小夫子,我就知道你今天要來考我,我早就想好了。」

「說來聽聽。」

「我明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立威。」

「如何立威呢?」

「那要看針對什麼人了。」周棠的眼裡發著光,「對那些暗地裡要跟我作對的,恐嚇;對那些光明正大觸我霉頭的,施恩;對那些油腔滑調的牆頭草,還有壓根就沒膽子過來赴宴的,放一些有利於我們的消息,他們自然就會倒過來。」

洛平點頭:「那麼……你想過怎麼對付知州大人嗎?」

周棠斂了神色:「就是這個楊知州我還沒想好怎麼對付,他這兩日都派人來問候我了,不過人都被我擋在了外面,他這樣若即若離的態度,很難辦啊。」

洛平替他解惑:「對這個楊旗雲,你暫時什麼也不用做。」

「哎?怎麼說?」

「他不是在集結自己的勢力嗎?我們作為外力,想要攻陷他們的聯盟很難,但是如果來一場反間,用他自己的勢力對付他,就會容易得多。所以,把他放在最後吧,只要收服了他手下的幾個心腹,他自然會倒臺。」

周棠聽後恍然大悟的樣子,慇勤地洛平斟了杯茶:「小夫子說得對!就這樣辦!」

洛平抿了口茶,緩緩說道:「小棠,其實你自己早就想好了吧。」

周棠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小夫子你在說什麼啊。我要是想到了才不會請教你,肯定要顯擺給你聽的。」

洛平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只餘清茶的苦澀慢慢滑入喉中。

不得不說,周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現在不是他離不開他,而是他習慣於這種依賴,在假裝離不開他。

洛平想,這一世不能像當年那樣自以為是了,當帝王完全不需要自己扶持的時候,一定要及時抽身,再不貪戀那最後一點溫情,和最後一點虛權。

*******

宴會是在後院佈置的,要到後院,必須要經過那一堆燒成灰的正殿。

周棠一想到那些官員看見越王府正殿時的模樣就笑得腸子打結——所有官員都是一副極度震驚的表情,尤其是被冠上「多謝知州大人贈與晚輩的豪宅」這句話的楊旗雲,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在芸香的特意裝扮下,周棠著銀白雲紋廣袖袍,配灑金古樸垂絲帶,將秣城與越州的服飾融合在一起。衣服十分合身,襯得他面如冠玉,如出塵的仙林童子,一身少年身形盡顯,猶帶一絲天真無邪。

周棠自己不甚滿意這套裝束,事實上他更喜歡千歲綠的衣服,只是那套衣服是小夫子建議的,小夫子說,初次登場,不要給他們留下成熟深沉的印象,這樣單純弱勢的裝束,可以瓦解他們的一部分戒心。於是他就老老實實聽話了。

開席時,周棠端起酒杯敬所有官員:「今日本王誠邀越州各位官員,一來是想與大家一起感念皇上福澤,二來是想向大家請教一下關於越州的風俗人情,三來是想和大家共同祈願,望天地眷顧我越州河山與百姓,佑越州興盛,大承萬昌!」

「佑越州興盛,大承萬昌!」

他這幾句話說得謙遜,給足了越州官員面子,同時也很有深意:本王既然來了此處,便是身負皇命天命,誰要與我過不去,就是和皇上過不去。因此即使有些人不大情願附和他,也不得不張嘴飲一口酒。

洛平身無官職,只是平頭百姓一名,自然無法坐於席上。他偏安一隅,在角落裡靜靜注視著高處的周棠,眼中映著他自信傲然的丰姿,心裡頗為欣慰——自己教導的孩子,終於長成了這樣優秀有擔當的人。

菜過五味,周棠緩步走下高階,芸香在他身旁捧著酒壺跟隨,看樣子是要敬酒。

先敬知州,他說了一堆客套話,卻隻字未提火燒正殿之事。

再敬通方知府,他慰勞他治理通方費心費力,那知府正滿面紅光道謝時,他卻又冷不丁說了句,「就是治安似乎有些疏忽啊。」

知府愣了愣,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問:「王爺何出此言?」

周棠飲罷杯中酒,故作悵然地望了眼正殿的方向:「數日前本王初來此地,還沒在自家宅邸睡上一宿,便遇上了縱火之事,當晚火勢很大,小半個城的人都驚動了,卻未見知府大人派一人前來營救,本王不由猜測,那場火莫不是通方歡迎本王的某種儀式?此乃越州風俗?是本王少見多怪了嗎?」

他話裡藏刀,把這個怯懦的知府說得手中酒杯直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倒是一旁的知州插話了:「王爺誤會了,這幾日我與知府大人對此事展開了調查,發現縱火之人與紅巾寨匪有關,和我們並無瓜葛。」

周棠轉而一笑:「那真是多謝楊知州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並無瓜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樣說,若是真無瓜葛,到時就該兩相合作共同剿匪,若是被查出有個什麼瓜葛,他便可以借此治他官匪暗結的罪,看那時還有誰敢護他。

眾人原以為他只會敬知州知府兩人,誰知周棠居然一個個敬了下來。大到守城大將軍,小到九品縣令,他一個也沒落下。

而且他當真貫徹了自己所說的第二件事:詳細詢問越州的基本情況,風俗人情,時不時面露訝異,誠懇請教。

「哎?西昭有些商人是持有免查的通關令嗎?」

「東邊的樹林常有沼氣?那麼那邊的居民如何生活呢?」

同時他也不忘與官員們聊些輕鬆的話題。

「風鈴縣的西瓜真那麼好吃嗎?下次本王定要親口嘗嘗。」

「哈哈,吳縣令正直清廉,斷案果決,讓本王想起一位秣城的故人啊。」

……

遇上政績斐然的官員,周棠便大讚其功,還賞他一些秣城的精緻特產作為治理越州的答謝。遇上那油腔滑調的牆頭草,他就說兩句同樣油腔滑調的話。

有人油滑到與他說黃段子,他甚至湊上前去,小聲回了他一個黃段子,那人實在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清純天真的少年王爺居然更勝一籌,結果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周旋於數十位官員之間,幾乎所有人都被他順了毛,對他的印象由高傲稚嫩的皇子變成「也許可以交流一下」的王爺。

只有一個人,在暗處慢慢蹙起了眉頭。

洛平看他酒杯一遍遍傾倒,不由有些擔心:這孩子尚不知自己酒量深淺,飲了這麼多,不知醉了沒有。

周棠席間時常向他飄來徵詢的眼神,大概是想向他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

當他敬完最後一個人向他投來注目時,洛平知道自己的擔心應驗了。

——完了,用力過度,真的醉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周棠粘在他身上:小夫子你讓我摸摸就好。






第二十六章 醉王爺

周棠醉了。

他雙頰暈著酡紅,步履有幾不可察的飄忽。此刻洛平只能希望他保有最後一點理性,堅持到宴會結束。

好在周棠總算控制住了自己的言語和行為,面帶微笑地送走了各位官員,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

芸香注意到主子的醉意,等到客人都走後,扶著周棠站起來。

果然,這一下周棠根本沒站穩,堪堪向前撲倒過去。芸香一下子沒有拉住,就聽咚地一聲,越王的腦門磕在了案几上。

周圍的侍衛連忙過來攙扶,周棠被那一磕緩過點神志,衝他們擺了擺手:「不用,本王可以自己走。」

他不肯在這些部下面前示弱,那只能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步一踉蹌,拖得芸香都吃不消了。

洛平無奈,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對侍衛和其他僕從說:「交給我和芸香吧,你們布好王府的防衛就行。還有,明日一早就讓人來修葺正殿和偏殿,不要耽擱。」

「是!」

芸香事先準備了醒酒湯。可大概是酒的後勁上來了,周棠一碗醒酒湯剛下肚,轉瞬間就吐了出來。

宴會上他壓根沒吃幾口菜,看他吐得幾乎都是清水,洛平在旁邊直皺眉。

「芸香,去打點熱洗澡水來。」洛平架著幹嘔的周棠說。

「不要……熱的……,好熱,我要沖涼……」周棠迷迷糊糊地提出要求。

洛平理都不理他:「別聽他的,要熱水。」

芸香知道這時該聽誰的:「好的,我知道了。」

芸香一出去,周棠就開始耍起了無賴,洛平也弄不清他是在借酒發瘋還是什麼,總之他一刻也不得安生,蹬著腿嚷嚷:「我要冷水!我要喝冷水!」

給他喝了點溫水,他又抱上他的腰:「小夫子我今天表現怎麼樣?你誇誇我吧。」

洛平順了順他的後腦勺:「之前你表現得很好,很有皇家氣度,又不顯得高高在上,把好些人都震住了呢。但現在你的表現糟透了,小棠,你給我坐直了。」

周棠自動忽略了他的後半句:「哈哈,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很滿意了。」

他感覺到貼近自己臉頰的那雙手涼涼的,便不自主地往那裡靠,拽過洛平的兩隻手放自己臉上冰著,發出了舒服的嘆息。

洛平動也不能動,瞅著他眯眼打盹的神情,也實在不忍心推開他。

於是芸香和廷廷抬著水桶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周棠死活賴在洛平身上的樣子。廷廷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看他那個樣子,哪有下午半點神氣,這樣抱著洛公子撒嬌,他也不嫌害臊!」

周棠雖然不很清醒,但跟廷廷拌嘴的力氣還是有的:「你進來幹什麼!嗝,本王的房間也是你進得的嗎?快出去!嗝,真是的,整個屋子都變臭了!」

「哼,這破房間我才不稀罕進來呢!」廷廷不屑道,邁著高傲的小步子出去了。

「芸香你也出去,本王要洗澡了!」

「奴婢遵命。」

周棠洗澡一向不需要她服侍,不過今天有點特殊,芸香抬眼看了看洛平。

洛平笑笑說:「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歇息去吧,這邊我來照看著就好。」

「是。」芸香這才退下。

洛平把周棠的衣服剝光了直接往熱水裡一丟。

周棠起先還沒什麼反應,緊接著就跳起來往外爬:「熱死了熱死了,我說了要冷水!怎麼不是冷水!」

洛平抱臂看他亂撲騰:「你不想染上風寒的話就老老實實待著。」

周棠見硬的不行,就開始用軟的磨,用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洛平道:「熱死了……」

被熱氣一蒸,他臉上緋紅一片,額頭滲出了密密的汗,加上乞求的小眼神,確實挺有殺傷力的。洛平讓步了,不過也沒讓多少,拿布巾在冷水裡浸了浸,覆在他額頭上。

周棠稍微舒服了一點,也沒力氣得寸進尺了,就靠在了水桶邊緣養神。

空氣中散發出蒸騰的酒氣,洛平聞著差不多了,把他撈上來擦乾,用被子裹了扔到床上。周棠就跟蠶繭一樣躺那兒,總算安分一點了,說了兩句胡話就睡著了。

洛平長長舒一口氣,已是滿頭大汗。

他難以理解,為什麼周棠明明是個少年樣,抱起來卻那麼重。

時辰還挺早,但這時候他也沒有精力好好打點自己了,隨便抹了抹身上的汗水就陪臥在了周棠身邊,打算在他起夜或者要水喝的時候照顧著。

想是這樣想的,大概是真的累壞了,洛平沒想到自己今晚睡得那麼熟。

聽到枕邊有微小的動靜,好一會兒洛平才撐開眼皮。轉頭看了看床帳中的情形,就見周棠赤身裸體地粘在他身上,盯著他猛看。

被他看得有些怔怔,熱氣漫上洛平的耳後根:「小棠?怎麼了?」

「小夫子,」周棠的瞳孔在黑夜中亮若繁星,「你讓我摸摸吧。」

洛平嚇了一跳,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周棠又說一遍:「小夫子你讓我摸摸就好。」

這回沒等他回答,他直接伸手摸上了洛平的耳垂。

周棠亂七八糟的思路里是這樣想的:小夫子的耳廓很好看,而且很有趣,每當他害羞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候,臉上雖看不出來,但一看耳垂就知道了。

粉粉的,又飽滿,像一顆光滑的珍珠,讓人想去觸摸,甚至想去親吻。

平時周棠是不敢的,小夫子不知道為什麼,總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儘管兩人之間通常比誰都親近,但有些逾禮的事,洛平是絕不會允許他做的。

現在這個機會真是很好,反正他頭腦不清醒,只是睡著睡著聞到身邊人熟悉的味道,就自然而然地醒了,自己做了什麼自己也無法控制。

洛平被他撚著耳垂,咬著牙一時不知該怎麼動作。

理智讓他推開周棠,可是私心上他又十分懷念這樣的碰觸。當然,那雙手比周棠現在這雙手要大得多,但都一樣溫暖。

正愣神間,周棠突然湊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熱乎乎的鼻息拂過耳孔,輕輕的齧咬和吮吸令洛平全身劇烈震顫了一下。

「小棠!」

周棠只抬了一下頭,舔著嘴唇笑笑,又鍥而不捨地埋下頭去,如同發現了什麼特別好吃的東西一般。

不僅如此,他又開始吸吮洛平的脖頸,吸著好久都不放。

洛平又羞又怒又不敢揍他:敢情你是把我當奶嘴了嗎!

他不知道周棠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欲望被挑上來了。

過了好久周棠才鬆口,洛平覺得自己的耳垂和脖子刺刺地疼。

他連忙起身披衣,後半夜是坐在桌邊度過的。

他在黑暗中點了一支蠟燭,盯著它燒啊燒,一直燒到完全熄滅,而他仍然保持著那一個姿勢坐著。

欲望漸漸平息下去,東方既白,洛平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欲望?這種東西早在上一世,就該燃燒殆盡了吧。

第二天,周棠渾渾噩噩地爬起來,額角還有點突突,但總體來說還算精神。

剛睜眼就看見小夫子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發呆,他忽然起了玩心。悄聲穿好鞋子,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洛平身後,一把矇住他的眼睛。

手掌下的觸感有些涼涼的,是小夫子清晨的體溫。

令他失望的是,小夫子一點都沒有被嚇到。

他悻悻地鬆開手:「小夫子,既然知道我醒了,你怎麼不回頭看看我呢。」

洛平微微側頭:「王爺,你是不是覺得很無聊?那我跟你說說正事吧。」

周棠的眼神忽然一凝:「咦?小夫子你的耳朵和脖子怎麼了?怎麼都紅腫起來了?被蟲子咬的嗎?」

「……對,蟲子咬的。」洛平冷淡地說。

周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怎麼就沒有?小夫子,看來你很招蟲子啊。明日我便讓他們點上驅蟲的薰香。」

「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的房間裡沒有這種蟲子,我睡那兒就行了。」

「那怎麼行?沒你在身邊我睡不安穩。」周棠皺著眉頭說,「真的,也不曉得怎麼搞的,你一不在我就會做噩夢,夢見什麼也記不清了,就覺得夢裡面特別冷,就好像躺在雪地裡一樣。」

「……」洛平稍有些愣神,但仍舊淡淡的,「罷了,隨你吧。」

周棠笑開來,喊了芸香一聲,說要吃早飯,芸香回說知道了。然後他轉向洛平:「小夫子,你剛剛要跟我說什麼正事?」

洛平道:「對於紅巾寨,你打算怎麼辦?」

周棠想也沒想地回答:「剿殺。」

「你打算什麼時候剿殺呢?」

「等我收服幾個將軍吧,才好借用他們的兵力。時間當然是越快越好,他們為非作歹殺人放火,早一日除掉早一日清淨,我想,大概在今年年末吧。」

洛平搖了搖頭:「不可。」

「為何不可?」

「我調查過他們的一些事情,紅巾寨是越州第一大寨,自成立以來,短短三年,吞併了台良山大大小小十四個匪寨,如今有各個專門的機構,有負責打探消息的、有負責打劫的、有負責分贓的,這等規模,他們的實力不容小覷。你初來此地,根基未穩,尚不能跟他們抗衡。」

「那怎麼辦?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幹吧。」

「你現在要做的就兩件事。一件是安撫飽受匪寨騷擾的百姓,爭得民心;另一件是……」洛平的指尖輕叩桌面,「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

「等人?那人是誰,什麼時候來?」

「大約明年此時吧。」洛平心算了一下說。

他不敢妄自居功,上一世協助周棠破去十數個匪寨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他沒有信心可以保周棠全身而退,但他相信,那個人一定可以。

當年,那人就是那麼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了周棠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落花時節又逢君,似曾相識燕歸來。



第二十七章 故人來

又是一年深春至。

青年牽著馬匹入城,緩步走在通方的街道上。他一身樸素布衣,卻難掩那番俊逸脫俗,眉宇間似有道不盡的自信與風流。

與越王那樣鋒芒畢露的少年英姿不同,這位青年的風采很是內斂。他身材高挑挺拔,眼眸中沉澱著穩重,一步步行來,並不十分引人注目,但和他擦肩而過的女子常會駐足回望,悄聲詢問同伴:「那是誰家的葛衣郎?」

青年行至繁華集市,在一處路邊的茶攤停駐。

大概是旅途勞累饑渴,他連喝了兩大碗茶,潤了潤喉嚨,他溫文有禮地詢問茶攤老闆:「請問越王府該往哪裡走?」

老闆一邊收拾鄰桌一邊笑答:「不遠了,就在前面的朱巷裡頭。」

「多謝。」青年又叫了一碗茶,這次是慢慢地喝了,順便跟老闆閒聊了幾句。

「這陣子好些人打聽越王府呢。」老闆說。

「哦?怎麼講?」

「最近幾天越王發了張招勇榜,說是要集結有志之士一同剿匪,現在隔三差五就有人要去拜訪。」

「是嘛,難怪通方看起來這麼熱鬧。」

青年不置可否,只是抿茶的嘴角微微彎了彎。他也是聽說了越州招勇榜的事才不遠千里過來的,不過,那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問:「這麼說,那個越王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老闆抓了抓頭:「也談不上什麼大人物吧,反正我看著還是個孩子吶,不過確實有那麼點本事吧。半年前他剛來的時候,就在通方鬧了不小的動靜呢。」

「他幹什麼了?」

見他露出感興趣的樣子,老闆趁機又給他添了一碗茶:「我跟你說啊,他剛來的頭一晚,王府就起火了。他命大沒被燒死,但按常理說,總該受點驚嚇吧?誰知他沒兩天就大宴賓客,而且就在那個成了廢墟的王府裡。你說,這個越王是不是挺不同尋常的?哎,說起那場火啊,那叫一個大,半個通方都照亮了……」

不同尋常?

確實挺不同尋常的。

那個在京城一事無成的七皇子,為何一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就變得不同尋常了呢?

還是說,果真如他所想,從頭到尾都有那麼一個人在他身邊出謀劃策?

青年走到朱巷中,這裡反倒沒有外面那麼熱鬧,紅色的大門緊閉,兩個侍衛威嚴赫赫地把守著。

他皺了皺眉,暗忖道,這哪裡有招賢納士的樣子?莫不是那些老百姓誇大其詞了。

行至門前,他上前一揖,正要說話,被其中一名侍衛打斷了。

「閣下不必拘禮,今日不巧,我家王爺有要事不見客,還請明日再來。我家王爺說了,若是有什麼不便之處,明日定當親自賠禮。」

守門的侍衛雖說樣子嚇人,但說起話來恭順有禮,半點也沒有仗勢欺人。青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心中不由笑嘆,這個越王果然有一手。

什麼不便之處,什麼親自賠禮,說白了就是:不管有錢沒錢,你先去客棧住一宿吧,賬可以賒著,明天由我來付。

看來這個越王也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威信,前來投奔的未必是什麼大賢士,多半是過於窮困或者走投無路的人,這些人不為別的,就為混口飯吃。

——不高看自己,也不高看別人,放得下架子,認得清現實。

所以說這個不滿十五歲的越王,究竟是怎麼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

青年的臉上綻開一抹謙和的微笑,抱拳道:「兄台可能誤會了,在下並非是前來拜見你家王爺的。」

「嗯?」侍衛有些摸不著頭腦,「那你是……」

「在下方晉,到此處是來尋訪故友的,請問貴府是否有位名叫洛平的人?」

「你是洛先生的朋友?」侍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面露訝異。

「正是。」方晉道,「看來他確實在這裡落腳。無論如何,請幫我通報一聲,就說秣城酒肆的故友求見,望他務必出面一晤。」

侍衛猶豫了一會兒,方晉也不急,神情極是誠懇。

終於,其中一人對另一人點點頭,那人便進門通報去了,留下的那人對方晉說:「閣下請稍待,若是洛先生想見您,我們便會放您進去的。」

「多謝。」

根據他們對那人的稱呼以及對他的態度,方晉更加確定了心中所想:那個洛平在越王府的地位非同一般。

很快方晉就得到了回覆:「那個,洛先生請您進去……」

方晉道過謝就進了王府,沒有聽見大門再次合上後兩名侍衛的對話:

留下守門的說:「放行就放行,你這什麼表情,說話也欲言又止的,怎麼回事!」

進去通報的那人苦著臉道:「那是我話還沒說完啊!」

「洛先生請他進去的,你還要說什麼?」

「洛先生是要讓他進,可是王爺不讓啊!王爺還把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你說我委屈不委屈!」

「……」

不知為什麼,暮春的風忽然蕭瑟起來。

幸好兩人很快看開了,這種時候,洛先生的意志是可以壓過王爺的意志的,所以按理說,他們可能應該大概不會被強制加班或是扣薪俸什麼的吧。

方晉一路被指引著來到後院,給他帶路的丫鬟本想把他領至洛平房中的,抬眼看見洛先生已坐在院中亭台,便福了福身退下了,由得方晉自己去見。

望向園中的亭台,方晉有些意外——

那個聲稱「有要事不見客」的王爺,此刻就坐在洛平的身邊,端著個雕花小碗硬往洛平嘴裡塞。

洛平蹙眉直躲:「不要鬧了,我見完他就喝,現在這樣像什麼樣子!」

周棠卻是寸步不讓:「不過是個故友,你這麼上心幹嘛。現在你好好養病才是最重要的,快點喝吧,一會兒藥就涼了。」

「這點小病,不喝藥也會好的,你先迴避一下行不行?」

「不行,你不喝藥我就不走。」

「你這時候鬧什麼彆扭!」洛平有些急了,說話間輕咳了幾聲,「你就是這樣當王爺的嗎?一點威信也沒有,怎麼服人!」

「你就知道教訓我,生病了還不乖乖吃藥,明明是你更欠教訓,就這麼急著見那個什麼晉嗎!」周棠往邊上一坐,放下藥碗,忽然哎呀一聲,「花瓣都掉進要碗裡了,這碗藥不能喝了,算了算了,再叫人重新煎一碗吧……」

正抱怨著,方晉已踏上亭台。

他對這兩人尊卑不明的對話感到非常詫異,但還是很快收斂心神。

無視一旁眯眼看他的周棠,他手指輕觸藥碗中的花瓣,面對洛平含笑道:

「正所謂,落花時節又逢君。」

洛平微愣了愣,哂然回應:「分明是,似曾相識燕歸來。」

……

周棠來回看看他們。

什麼東西?什麼又逢君燕歸來的,這個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輕咳一聲:「小夫子,既然是你的朋友,不為我介紹一下嗎?」

方晉,字仲離,豐州人士。

洛平大致介紹了一下自己與方晉的相識,周棠聽後沒有說什麼,靜靜地坐在一天等他們敘舊,沒有表現出很大的興趣,但也一個字也沒有漏聽。

方晉見洛平僅僅披了一件薄衫,雙頰暈著不正常的紅,髮髻也有些微淩亂,料到他是臥病中,便不想多打擾,寒暄了兩句就勸洛平多多休息,要起身告辭改日再來,不曾想竟被洛平硬留下來。

「仲離且慢,慕權有話要說。」

被拽住衣袖,方晉只得坐下來,瞥了眼越王不怎麼好看的臉色,覺得真挺有意思的,他面上不動聲色:「有什麼事嗎?」

洛平也看了眼周棠,這一眼把周棠看得怔住了。怎麼了?小夫子在猶豫什麼?擔憂什麼?

方晉耐心等著。

半晌,洛平開口道:「我不意外你會來,但是我很意外,你居然這麼快就來了,能告訴我為什麼嗎?是京城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京城一切如常。」方晉回答。

「既如此,你為何要到這裡來?」

「慕權忘了嗎,當日我要輔佐太子殿下,是你勸我另尋明主,如今我尋來了,你為何心存疑慮呢?」

「憑你的本事,在二皇子身邊定然如魚得水。」

「你錯了。」方晉苦笑道,「我也曾這麼認為,但我後來明白了,京城是個巨大的漩渦,任誰在裡面攪和,最終都會迷失方向。二皇子為人嚴謹,太過嚴謹了。他身邊的能人眾多,諫言多,可選擇的路就多,她的嚴謹令他難以抉擇,最終裹足不前。很可惜,我也是裹住他腳步的人之一,我厭倦了這樣的局面。」

洛平頷首:「確實,你這樣驕傲的人,怎會甘做他的裹腳布。那你又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我去問了孫大娘你們的行蹤,慕權,你當真待我不薄,那家酒肆至今未收我分文,說是老闆臨走時特地交代的。」

洛平對此事一笑而過,接著問道:「你是要來投奔越王嗎?」

方晉又看了周棠一眼,仍是不鹹不淡:「我說了,我是來尋訪故友的,不是來拜見越王的。」

「哦,是麼?」洛平勾唇。

方晉可以騙得過侍衛,可以騙得過周棠,可以騙得過其他人,卻絕對騙不過他。

他們是同樣的人,他瞭解他。

一個熱衷權勢的人,是不可能僅僅為了友誼跋涉千里的。

他是來見越王的,只不過,他還沒有下定決心。

感到有些睏倦,洛平端起藥碗,吹開飄浮的花瓣,他把慢慢地把藥喝完了。周棠張嘴要制止,被洛平輕輕一瞟逼了回去。

濃烈的苦澀在口中徘徊,洛平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上一世,方晉是在周棠到達越州的一年後出現的,那時候是冬天,他記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二皇子聽信別人的讒言,把身邊最得力的謀士逐出了府邸。彼時,方晉便是以一個廢棋的身份來到周棠身邊的。

如今卻完全不一樣,他明明還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卻突然撂下了挑子,兩袖清風地來到這裡,只因為他們之前的一面之緣。

洛平不由得想,難道天意真是可以更改的嗎?只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改變,有些事就真的與當年截然不同了?

不管怎麼說,此時方晉的到來對周棠是有百利的。至於當年他與方晉之間那麼長久的針鋒相對,暫且放在一邊吧。

——給方晉一個臺階下,而他也不用一個人硬撐了。

洛平起身站了起來。

由於生病體虛,他微微晃了下,周棠下意識地想去扶,卻被他拒絕了。

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洛平竟然對方晉行了躬身大禮。

他說:「本以為你再過半年才會來,沒想到這麼快你就來了。仲離,慕權有一事相求,請你一定要答應。」

方晉連忙伸手去扶:「快請起,仲離萬萬受不起!」待洛平重又坐下後,他才詳問,「不知是何事令你如此掛心?」

「越州山匪。」洛平道,「我想懇請你,幫助越王清剿匪患。」

事到如今周棠也知道了,這個方仲離便是小夫子要他等的人,看向方晉的目光帶著犀利的估量。

「我還想請你……」未等他回答,洛平接著說,「請你收小棠為徒,傳授他燭山門的武藝。」

一句「越王」,一句「小棠」,兩句託付,重重壓在了方晉的身上。

周棠的眉頭皺了又鬆開,沒有說話,只直直盯著他的小夫子。

不知沉默了多久,藥碗底部又落了幾朵殘花。

方晉轉向周棠,行禮道:「慕權的要求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但為了不辱師門,在下有幾個問題要問王爺,問完之後,再決定是否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我知道這是錯誤的答案,但是,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事了。




第二十八章 亭中對

洛平聽方晉這麼說,面色微沉。

他抬眼看了看周棠,張口想要說些什麼,被周棠搶了先。

「小夫子,外面風大,你先進屋休息吧。」周棠衝他安撫地笑笑,「不就是入門考試嗎?我應付得來的。」

「但是……」那方晉是只道貌岸然的狐狸,洛平擔心周棠會吃暗虧。

「難道你還不信我嗎?」周棠不聽他的反駁,招手喚來芸香,「芸香,你隨小夫子回房去,好好照看,別讓他又著涼了。」

「是,奴婢知道了。」

出宮後的越王鋒芒畢露,芸香現在可不敢把他的吩咐當兒戲,於是她上前福身,大有洛平不動她就不動的架勢。

洛平無法,深深看了眼一旁好整以暇的方晉,才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了,方晉笑道:「王爺,看來你的小夫子對我還真是不放心啊。」

他聽見周棠對洛平的稱呼,心中已是敞亮。這麼一來,宮中懦弱無能的七皇子突然變得這麼精明慧黠,也就解釋得通了。

周棠目送了洛平,轉過臉就換上一副冷然面孔:「最近事務繁多,害得他過度勞神,我只盼著他好生休養,什麼招待故友、聘請西席這樣的事,本王自己應付就好。」

方晉拎起石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淡淡道:「在下本不是為了王爺而來,不過是想見識一下,讓他心甘情願等候追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關心你是為了什麼而來。」周棠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玩轉著那隻藥碗,「方先生不是想問我問題麼,那就問吧。」

「好。」方晉正色,「第一個問題,王爺,你想不想做皇帝?」

「……想。」說真的,周棠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白,略作猶豫,他也直白地回答了。

「你可知道自己現在是距離皇位最遠的皇子?」

「我不這麼覺得。」周棠說,「離皇位最遠的是老六,不是我。」

「此話怎講?」

「老六養尊處優慣了,心無城府,頭上又頂著老三那樣的兄弟,皇位對他來說,充其量不過是看得見摸不到的東西。但我就不同了,我連看都看不見,自然不會有人要來跟我過不去,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爭得頭破血流的是他們,我卻只要遠遠地撒網就行了。」

方晉抿了口茶,斂去了眼中的笑意。不得不承認,洛平確實把這個小皇子教導得很好——有野心,但不急躁。

「第二個問題,你為何選擇來越州?」

「……」這回周棠頓了一下才說,「我來這裡的初衷和你一樣,是為了來找洛平,只是沒想到他一直在秣城外等我。」

「這件事我倒是知道,我便是在他的酒肆中與他結交的。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在你做出決定之前,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難道你從沒懷疑過他的身份和居心嗎?」

「說實話,我懷疑過。我懷疑過他接近我是不是為了巴結父皇,藉以獲得更高的官位,也懷疑過自己怎麼會那麼幸運,能夠得到他的青睞。但我很快知道自己錯得太離譜,他可能不是什麼大善人,但他從沒做過任何一件對我不利的事,也從沒想我索取過什麼回報。他料事如神是他的本事,事到如今我若還不信他,豈不是禽獸都不如了?」

「第三個問題,來到越州之後呢?你是想剿殺盜匪建功立業嗎?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給遠在天邊的皇上看?」

「我想無論我在這裡做了什麼,父皇都不會在意吧。畢竟京城有那麼多值得他關注的事情。」周棠自嘲道。

「哦?你知道京城有什麼事情?」

「哼,老二處心積慮招攬群臣,就算不是為了皇位,也是為了攝政王之位。老三公然不滿長子繼承製,如果不是父皇壓著,恐怕早已殺到朝陽宮了。其他幾個皇子態度不明,但有的掌兵權,有的謀政權,相比之下,我這盞燈是最省油的了。」

「王爺運籌帷幄之中,洞悉千里之外之事,在下佩服。好,第四個問題,你想怎麼對付越州的匪患?不知慕權兄是否提供了一些建議?」

「他不怎麼管這個事的。他從一開始就跟我說,匪患之事,必須要沉得住氣,要我等一個人來。」周棠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想必你就是那個人了。既然你來都來了,這件事你擔也得擔,不擔也得擔。」

他才不會像小夫子那樣給他面子,在他看來,這是筆買賣。他求賢,方晉賣才,賣的人都上門來了,他為何不買?

「你也不用惺惺作態了,」周棠眉梢微挑,「說吧,我用什麼可以買到你的忠心?」

方晉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搖頭笑了起來,感嘆道:「慕權還擔心你在我手裡吃虧,要我說,吃虧得明明是我,王爺你根本無需他的擔心。」

「我需不需要他的擔心是我的事。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是,」方晉刻意放緩了語氣,鄭重說道,「我想要王爺的信任,跟洛慕權平起平坐的信任。」

「……」周棠愣了,「跟他一樣的信任?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這一點,在下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周棠輕點著桌面,思忖良久道:「好,我給你。」

「若是我與慕權兄的意見相左,王爺能做到不偏袒他麼?」

「公事上我不會偏袒你們中的任何一方,我會用自己的判斷來下決定,這也是小夫子一直在教我的東西。」

「既如此,在下願為王爺效力,絕不叛離。」

方晉那一揖起來之時,訝然發現周棠為他斟了一杯新茶,並躬身雙手奉上。

如此大禮,嚇了他一跳:「王爺這是……」

「小夫子要我拜你為師,我向來很聽他的話。」周棠道,「我在宮中只學了一點武功皮毛,難登大雅之堂。要清匪患、要爭皇位,我必須有可以殺敵自保的能力。方先生,請你傳授我武藝,我願尊你為師長。」

方晉苦笑道:「師父要是知道我收了個王爺做徒弟,肯定要把我的皮給扒了。不過……這個徒弟我還是要收的。」接過茶盞,他飲了一口,「那麼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燭山門下的弟子了。」

「多謝方先生。」

「王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聽聞你發了招勇榜,如今正是求才若渴的時候,可你只因為慕權兄病了就閉門謝客,我瞧慕權兄的病症也不是很重,你不覺得這樣有些小題大作了嗎。我有疑慮,若是今後遇上需要你取捨的大事,你最優先考慮的還會是他嗎?」

「是。」

「即使我向你諫言放棄他嗎?」

「是。」

「王爺,你答應過我,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那是說公事,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輪不到外人來插手。」

「……」方晉皺眉,「王爺,我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欲為君者,不可被私情所絆。」

「我知道。」周棠說,「我知道這是錯誤的答案,但是對我而言,這世上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事了,一件也沒有。」

方晉不由嘆息。世上總沒有完人,洛平不是,越王不是,他自己亦不是。

落花舖滿了那隻藥碗的碗底,浸著殘留的藥液,苦澀又柔軟。

這便是後來的一代名臣與承宣帝之間的首次會面,史書中記載為「亭中對」。當然,流傳於世的版本與當時真正的內容完全不同,但有一點算是說對了。

洛丞相和方太尉之間的嫌隙就是從這次的對答開始埋下了根源。

兩人政見相悖,時常對薄於朝堂,而宣帝從不勸阻,也從不偏袒任何一方。

他們爭執了那麼多年,爭出了大承的太平盛世,直到那一年的大雪之後。

那時的滿朝文武看見方太尉手執酒盞,在真央殿前敬雪三杯。

他說,他這一生最痛快的事,便是在城郊的一家酒肆中賒了老闆那麼多酒錢。

這一賒,就賒了大半輩子。

有友如斯,此生足矣。

*******

越王以師禮相待,方晉落宿了王府。

是夜,洛平披衣來到方晉房前,叩響房門。

方晉開門相迎:「本以為你明日才會來找我,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嗎?」

洛平苦笑:「藥裡加了凝神的草藥,白天睡多了,這會兒反而睡不著。見你房裡也還亮著燈,就想找你聊聊。」

「好是好,不過你不擔心你家小棠又來攪局嗎?看得出來,他很不待見我們倆敘舊。」

「那孩子跟我賭氣呢,早早就睡了,沒事的。」

方晉不動聲色地瞟了眼窗下:早早睡了?那外面那個聽牆角的是誰?他心中暗嘆,這個越王還真是一分一秒也不放鬆對他家小夫子的看護,不,這已經不止是看護了吧……

「你肯留下,看來小棠的答案已經說服你了。」洛平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的,你教出的學生,果然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我還是頭一回被人剝削得這麼慘,就差沒簽賣身契了。」

「哪有那麼誇張,再怎麼說他也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他的看法還不成熟,你多讓著他一點,以後再慢慢矯正。」

「……」方晉一時無語。

他覺得,洛平可以說是最瞭解周棠的人,也可以說是最不瞭解他的人了。離得太近,反而看不到他的全貌——

那個越王,哪裡還有孩子的模樣?分明已經是個乖張狡猾的小狐狸了!

洛平攏了攏衣裳:「仲離,既然你來了,我心裡的擔子也可以卸掉不少,今後清剿山匪的事宜就全權交給你了,我相信小棠會認真聽取你的諫言的。」

「那你呢?」

「我麼……」洛平唇角漾起一個莫測的笑意,「我就專心清剿越州的官場吧。小棠要在這片土地上培植自己的第一批勢力,我要讓他可以大膽施為,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越州大小官員五百餘人,你要憑一己之力擺平嗎?」

「有何不可?」洛平挑眉,「除卻幾個黨派之首,剩下的都是烏合之眾,不出三年,我便可讓他們俯首稱臣,到時小棠軍權在握,起兵剿匪也可無所顧忌了。」

此時他眸中光華流轉,那樣的自負與凜然,讓方晉都為之眩目。

「我也可以在一年內清剿山匪,那麼按照洛兄的說法,最多四年,越王便可載譽而歸了。到時奏稟聖上回京領賞,風光無限,也可以藉機在京中安插勢力。」

洛平搖頭:「四年?不,四年不夠。仲離莫氣,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我知道那時你定然可以蕩平山匪,但是四年不行,未到時機。」

方晉微微蹙眉:「慕權,你總說未到時機,四年後的事情,你怎能料定?即使是我那個號稱天機子的師父,也只能掐算吉凶大勢,未能推定確切的命理運程,正所謂世事無常,為何你就敢斷言呢?」

洛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很多事情我也無法預料,命理運程時刻在變,我也不是什麼通天曉地的神仙,但在這件事情上……你信我就好。還有,我想請你再聽我一個請求。」

「你說。」

「待周棠為君之後,若有一日我離開朝野,請你一定要扶持他到最後。」

周棠聽完了牆角,心中很是震驚。

他不知道小夫子為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

什麼叫離開朝野?小夫子不是最愛權勢了嗎?既然堅信他可以成為君王,為什麼要做離開他的準備?

他忽然有點膽顫心驚——如果有一天,自己能給那人大官做的那一天,他卻不稀罕了,那麼他要用什麼來留下小夫子呢?

不會的,他想,自己絕對不會給小夫子離開的理由的。

那一定是小夫子在痴人說夢……

不知是何時睡去的。

這一夜,他又再度夢見了那片雪地。

恍惚中他凍得全身發僵,甚至還感覺到自己臉上冰水的凝結。

哪裡來的水呢?

是誰在哭呢?

——不知那樣的懺悔,夢境另一端的人,是否能聽得到呢?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少年不識情滋味。

==========

閒言碎語:

本章有大霧,本文HE。




第二十九章 欺與迷

這一年越王府十分忙碌,出出進進好多人,大門附近成天熱熱鬧鬧的。

朱巷前的茶館生意好得不得了,午後,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等待著王府接下來的報名手續。

其中一人道:「俺大哥已經通過選拔了,俺嫂子說了,越王當天就給發了十兩銀子!一點都不帶拖的,還說以後每月都有餉銀一兩,還管吃管住!」

另一人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哎,要我說啊,哪有那麼好的事,人家肯定不會白給錢的,誰知道雇了去之後做什麼?聽說人都被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別到時候莫名其妙把命搭進去,後悔都來不及啊。」

旁邊的大高個一口幹掉一大碗茶,大大咧咧道:「沒事兒!俺三堂哥的小舅子回來過一趟,就是人黑了點瘦了點,其他沒什麼。」

「哎?他說了去做什麼了嗎?」

「沒,問他了,那傢伙嘴巴死緊,一個字都不肯說,回來拿了幾件衣服就又跑回去了,看他那積極樣兒,俺估摸著不會是啥壞事。」

鄰桌的人聽他們聊得起勁,嗑著瓜子也來湊熱鬧:「哥們兒,你們說那個越王招這麼多人,拿什麼養啊。就算他是王爺,管吃管住管發錢,這開銷也不小吧,他一個人扛得住?」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高個擺出「我知道內幕」的表情,故意吊他們胃口。

「你就快說吧。」鄰桌分給他點瓜子,催促道。

大高個卡蹦卡蹦磕了幾個瓜子才說:「光靠王府出錢肯定是不夠的啊,但是咱越州跟西昭通商,通出了那麼多富商,那些富商又供了那麼多肥官,這些人身上的錢可多得很哪。」

「嘁,你就吹吧,誰不知道這些人個個都是鐵公雞,沒給咱們加稅就不錯了,他們肯出錢?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你還別說,就是有人能從那些人嘴裡摳出錢來。」

「誰啊那麼大本事?越王?」

「不是,是越王身邊的……」正說著,一頂軟轎拐進朱巷,停在了王府門前。大高個手指點著那邊說,「今天真是巧了,吶,就是那個人。」

眾人連忙伸著脖子張望,只見轎子上下來一個年輕人,身著勾涼式樣的普通服飾,端正卻不華麗,眉目俊朗,神態溫和。

似乎感覺到來自他們這邊的視線,那人回看過來,看出他們是要來報名應徵招勇榜的,便微微點頭致意,之後才步入王府。

被他掃了一圈的眾人有片刻的愣神。那人的目光不親厚不疏離,只是像一陣涼風拂過他們的面上,沒什麼特別的,可又讓人忍不住在意。

「他是誰啊?」

「他們都喊他洛先生,具體什麼身份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他可以代行王令。」

「就是他嗎?」有人懷疑,這樣淡薄的一個人,能應付得了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商嗎?

「就是他啊……」也有人,不知怎麼就相信了。

洛平步入王府後堂,喝了杯芸香遞上來的茶,輕輕緩了口氣。

院內蟬聲聒噪,更襯得府裡過於安靜了。

侍衛統領左衛東正在佈置著下午報名和初選的事宜,原本很是吵嚷,大嗓門呼來喝去的,可一見洛平回來了,立刻壓低聲音,生怕驚擾到了他。

洛平搖頭淺笑,一盞茶喝完,招來程管家。

程管家不是隨越王從秣城來的僕從之一,他原是越州最大的酒樓三味樓的帳房先生,一日越王去那兒吃飯時,他過來自薦。通過一番考核,越王發現他很有頭腦,辦事伶俐乾脆,就成功挖了三味樓的牆角,為此三味樓的老闆鬱悶了好久。

洛平對這個管家也是很滿意的,府裡的任何事情,只要問他,一定能得到解答。

「程管家,王爺去哪兒了?」

「回洛先生,王爺他隨方先生去了南山營,親自監督新兵的篩選和訓練去了。」

「哦,廷廷呢?」

「廷廷也跟著去了,說是上回方先生教導的挽劍訣他也學會了,要去找王爺比試。」

「是嘛,他學得也挺快的。」洛平笑道。

廷廷那孩子學武功很有天賦,雖說基本功沒有練紮實,但他趁著周棠練武時偷師於方晉,學得也算像模像樣。後來方晉實在不想忍受他偷偷摸摸的目光,乾脆正式收他為徒,反正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兩個少年鬥氣似的邊學邊切磋,倒是進步神速。

一個兩個都不在家,洛平空對清茶,覺得有些無趣:「程管家,麻煩幫我備馬,我要去南山營看看。」

起身要走,卻被程管家上前一步擋住了路。

「嗯?怎麼了?」洛平不解。

「正午天氣酷熱,洛先生還是不要此時去的好。」程管家勸道。

「都快到未時了,日頭已沒有那麼毒,無妨的。王爺總跟我誇他的南山軍如何英勇銳利,我至今未能親眼見上一見,實在遺憾啊。」

洛平說著又要往外走,於是又被擋住了路。

程管家:「洛先生,若是您現在前去,恐怕就趕不上王縣令一案的庭審了。」

洛平訝然:「今日已是八月初四了嗎?」

「先生繁忙,大概是忘記了,今日正是初四,申時起便要開始提審王縣令了,這還是先生您定下的時間呢。」

「真是忙得昏了頭。」洛平揉了揉額角,急急道,「程管家,備轎吧,我要立刻前去知府衙門。」

「是,轎子已給您備好了。」這便是程管家的過人之處,凡事都能想到人前,忙起來的時候,洛平倚仗他都成了習慣。

*******

洛平去了知府衙門,進門就問:「馬大人,王立剛招了沒有?那筆款項的數額究竟多少?他藏到哪裡去了?」

他無官無職,可那馬知府見了他立刻起身相迎,禮數週到。

為什麼?

因為他腰間懸著的正是代行王令的權杖,而且這一年來馬知府也深刻地認識到,這個洛平當真不是個簡單人物,權勢放在他手裡,就能變著花樣地折騰人。

比如這個王縣令,不過在街邊喝了碗豆腐花的功夫,就被洛平在其家中找到了交易鉅款的憑條,當街押解進了知府大牢。

「哎呀洛先生,那個王立剛實在冥頑不靈,怎麼套他的話都沒用,死活不承認他收了賈富貴的銀兩,我們證據又不夠……」

「賈富貴呢?」

「那奸商滑頭得很,一發現苗頭不對立刻逃到西昭去了,現在人還沒找到。」

洛平點頭。案子沒有進展,他似乎一點也不慌張,只不經意地說了句:「河蚌不肯開口,光用撬是不行的。要想挖出裡面的肉,最簡單的方法,便是把它的殼兒砸個稀巴爛。馬大人您說對不對?」

馬知府好歹也是混了這麼多年官場的,一聽這話就明白了——怎麼招的不重要,就算屈打成招,也要讓他招了!

「對,先生說得極是。」

「快要庭審了吧,馬大人好好準備,洛某就先告辭了。」

「先生慢走。」

馬知府心裡有著自己的算盤。

收押王知縣這麼多天,其實他什麼也沒做,他就是在等著洛平讓他動私刑。

朝廷命官屈打成招慘死獄中之類的罪名砸下來,到時候他和知州聯手參上一本,把一切罪責推在越王頭上,既斷了他的財路,又削了他的勢力,一石二鳥。

……

牢獄中打得熱火朝天,王縣令叫得跟殺豬似的:「你們敢對朝廷命官濫用死刑!你們……啊!我不會放過……啊啊啊!」

「說!你到底收了多少賄賂!」

「求求你們別打了……嗚嗚求你們了!」

從一開始的怒駡到後來的求饒,這個文弱書生並沒有堅持多久。就在他實在扛不住了要招供時,突然監牢裡闖入了一個人。

來人大喝「住手」,使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那正是親手把犯人送進來的洛平。

他啪地一聲把代行王令的權杖砸在了眾人面前,怒道:「馬大人你好大的膽子!王爺要你徹查此案,不是讓你嚴刑逼供的!」

「啊?……啊?!」馬知府搞不清狀況了,「不是你……」

「王縣令收繳了那個奸商非法買賣的贓款,數額巨大,不知會不會惹來殺身之禍,我把人抓來是讓你好好調查嚴加保護的,哪知道你卻要治他收受賄賂的罪,居然還濫用私刑!」

「對,對對對,我是收繳了那個奸商的贓款,洛先生您可得給我做主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馬大人是想把我活活打死啊!」

「……」馬知府傻了。

庭審後,王縣令把「贓款」盡數交出來給了越王,然後官復原職。

馬知府吃力不討好,如意算盤全毀了,還被套上了誣陷朝廷命官的罪名,被知州下了停職的處罰。

洛平一身疲憊地坐在轎子裡,手中握著代行王令的權杖,嘴角帶笑。

權勢這種東西,他真的是可了心地喜歡。

就算上一世吃了那麼多苦頭,他還是拿得起放不下。

那種把別人的命運握在手裡的安心感,讓他一次又一次身陷其中。有時候他甚至擔心,自己最終能不能割捨得下對權勢的留戀。

他本是最自私最勢力的人了,如果有的選,他決不會放棄權勢,只是那種從雲端墜落深淵的驚恐與痛苦,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所以……

洛平不由嘆息,當斷之時,還是得忍痛割愛吧。

回到王府,由於過度勞累,洛平簡單梳洗後就入睡了。

周棠回來得卻很晚。

他整個人像在泥裡滾過一樣,幸好夜色遮掩了他的狼狽。

站在窗口看了會兒,見小夫子已然酣睡,周棠喚來程管家問道:「今日他可曾問起什麼?」

程管家如實回答:「問了。洛先生問起您的行蹤,還說要去南山營看看您引以為傲的南山軍。」

周棠撇了撇嘴,苦笑道:「儘量攔著他,別讓他去。」

「奴才知道。不過王爺,洛先生敏銳過人,恐怕瞞不了多久。」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實在瞞不住了再說。」

——這是他第一次欺瞞小夫子。

因為他知道,小夫子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大為氣惱。

腳步不由自主地又踱到小夫子的窗前。

望著臥榻上的那人,他的表情溫柔而躊躇。

南山軍?為何你一開始就認定有這樣一支僱傭兵呢?

根本就沒有什麼南山軍啊……

小夫子,我順著你的話騙了你。

如果你看到了事實,會對我很失望嗎?

你知道嗎,這世上最讓我害怕的,便是你失望的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少年不識情滋味。【對不住,預告君又搶跑了。】




第三十章 情滋味

這幾日洛平格外繁忙,這邊的官員捧的捧降的降,各地方的縣令無形中做了很大流動,通方的知府被停職……明裡暗裡,都是他的手筆。

楊知州雖說有心干預,奈何無力回天,只因洛平行事太過雷厲風行,往往他還沒有聽到風聲,人就已經五花大綁證據確鑿地押到堂上來了。這樣一來,剛開始完全不把他和越王放在眼裡的人也開始重新考慮站隊的問題,畢竟誰也不想無緣無故丟了烏紗帽。

於是洛平整天忙於對付各種各樣的應酬。張大人家的新畫賞、孫師爺家的賦詩會、李千戶家的滿月酒、趙財主家的大壽宴……一時間他成了越州最吃香的幕僚。

有些應酬他能推就推掉了,但儘管如此,還是忙得腳不沾地。而周棠最近也總是不見蹤影,除了某些越王不得不出面的場合,基本上他很少出現在人前,就連洛平都掌握不了他的行蹤。

回到王府,晚飯又是一個人吃的,洛平輕嘆一聲放下碗筷,叫來全能的程管家:「老程,王爺這麼晚還不回府,是還在南山營麼?可曾吃過飯?」

程管家俯首作答:「洛先生請安心,我已差人給王爺送飯去了,回覆說王爺今晚暫住南山,不回來了。」

「那方晉呢?」

「也是一樣。」

「廷廷呢?」

「廷廷倒是一早就回來了,說是不想吃東西,在房裡歇息呢。」

「嗯,我知道了。」洛平點頭,「老程你去忙吧。」

草草吃了點東西,洛平回屋整理了一下近來的幾宗案件,覺得有些心浮氣躁,便想翻找些閒書出來消遣,誰知竟翻出了一本許公子的小說——《天階涼如水》。

他愣了愣,搖頭笑嘆。

小棠又把書落在他這兒了,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說來也怪,當年的周棠是從不看這些兒女情長的小說的,倒是他自己,那時候書生情懷頗重,把許公子的小說看了個遍。

這些都是曾經看過的書,所以他無需再看,便知道書裡頭都說了些什麼。只是不知道為何這一世周棠會迷上許公子的小說,還時常勸他一起看。洛平想,大概是自己總跟他嘮叨什麼國策權謀,讓他覺得無聊了吧。

天階涼如水。

他還能記得,這是個高樓中的女子與仰望她的少年的故事。少年說,待他滿載軍功而歸,便踏上那層層天階接她下來,帶她遊遍萬里河山。

只可惜在他征戰沙場之時,那女子已然纏綿病榻,不久就病死了。彌留之際女子讓侍女在窗前點上一盞燈,日日夜夜都不熄滅,等著那人的歸來。

少年功成名就,夜半看見高樓上的明燈,次日便帶著豐厚的聘禮拾級而上,卻不知那天階盡頭,已是空無一物。

洛平隨手翻了翻,便是那句——

層樓儼然,百里天階涼如水;孤燈如夢,少年不識情滋味。

很是俗套的故事。他忽然笑了出來。

好好的,怎麼自己也閨怨起來了。

放下書步入園中,夜風習習,頭腦清明了許多。

洛平知道周棠和方晉他們近來也十分忙碌,雖說上一世他沒有參與剿匪,但當年「南山軍」的名號在越州家喻戶曉,他也是聽說過的。

僅以千人,甚至都算不上正式編制的部隊,就蕩平了越州境內大大小小三十多個山寨。這樣剛猛精銳的隊伍,定然是要吃很多苦頭才能練就的。

因而當他得知周棠和方晉正往南山招兵買馬時便猜到,他們已經在為「南山軍」的建立做準備了。上次一時口誤,他把「南山軍」這個詞說了出來,還把周棠嚇了一跳,想來是他們那時還沒想好要給這支隊伍取什麼名字吧。

這幾日查辦通方周邊幾個城鎮的事務時,洛平聽說那裡常有流匪擾民,且有漸漸加重的態勢。在周棠的管轄範圍內,他不能不管,於是本想今日找周棠商量一下的,誰承想又沒尋到機會。

洛平無意間逛到廷廷所在的院落,見廷廷房中的燈還亮著,想到方才翻看的《天階涼如水》,不由笑出來,一時興起,便向著燭光行去,想去看看廷廷。

輕叩門扉,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誰啊?」

「是我,洛平。」

「洛先生!」廷廷顯得很高興,急急拉開房門,披頭散髮的,還沒穿鞋,分明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洛平一怔,歉然道:「看你這裡亮著燈,以為你還沒睡,打擾你了吧。」

「沒有沒有,我本來就沒睡。」廷廷拉著洛平進屋,生怕他跑了,「我睡不著,洛先生你陪我說說話吧。」

「好,正巧我也睡不著。」洛平笑說。

廷廷捏著洛平的手腕,皺眉道:「先生你是不是瘦了?」

「是嗎?可能是最近太忙了點……」

「是我不好,我應該好好照顧先生的。」廷廷滿臉愧疚,「我明明是先生的小廝,可成天就知道玩鬧,實在太不像話了,先生你罰我吧。」

洛平故意板著臉說:「對,是該罰,怎麼罰你呢?」

廷廷眨了眨眼:「那個……我這副小身板,本來就夠沒用了,要是挨了打就更沒用了。要不,您讓程管家不給我吃飯吧,反正我以前都餓習慣了,幾頓不吃也不要緊的。」

「……」洛平忍俊不禁,「幾天不見,你倒是把小棠裝可憐的功力學了不少。」

「哼,誰跟他學了!我再也不要跟在他後面學功夫了!我再也不去南山找他們了!」廷廷突然激動起來,臉上都紅了。

「怎麼了?你們吵架了嗎?」

「我才不會跟他那種人吵架!」

見他鬧脾氣,洛平覺得挺有意思的,就好像在看年幼的周棠一般。

廷廷在府裡的身份是小廝,可實際上沒人把他當小廝看。

剛來時儘管落魄,但他的身上始終有種驕傲和韌性,不像尋常流浪兒那樣卑躬屈膝。他跟王爺又很「親近」,所以府裡的粗重雜活很少讓他做,連程管家也不怎麼支使他。

久而久之,甚至有些下人會喊他「廷少爺」,倒不是故意嘲諷他,這稱呼是越王默許的,理由是廷廷怎麼著也算他的同門師弟。

洛平看見桌上是冷掉的食物,估摸著是程管家讓人給廷廷送來的,可是一點也沒動過,床鋪上淩亂不堪,一看就知道哪個小孩在上面翻來覆去地滾過。

真是好像呢,這兩個孩子。

「跟我說說吧,小棠怎麼欺負你了?」洛平柔聲問。

「他,他們太過分了!他們居然……」廷廷戛然而止,有些慌張地瞥了眼洛平,語氣囁嚅起來,「……沒、沒什麼,不過是我今日與他切磋,輸掉了。」

「哦,是麼?」洛平眯了眯眼,廷廷縮了縮肩膀。

廷廷不是輸不起的孩子,要是輸了比武,他肯定是勤學苦練再去找小棠比過,不會躲在房間裡生悶氣。

他在撒謊,洛平一眼就看出來了。只是看他這樣慌亂,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顯然,有什麼事情在隱瞞著他。

「廷廷,是不是小棠又羞辱你了?他這樣欺負師弟,實在不像話,你要是覺得委屈,我現在就去南山訓誡他。」

洛平故意套話,作勢要走。廷廷果然慌了手腳,拽住他急道:「先生不能去!」

「為何不能去?」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

「因為……因為那邊有山匪……」廷廷的聲音越來越小。

「山匪?通方境內,越王眼皮底下,怎麼會有山匪?更何況那裡不是有南山軍……」洛平突然頓住了,神情有些僵硬。

他想起通方周邊山匪擾民的傳言。

廷廷的肩膀顫抖著,似乎終於忍耐不住了,紅著眼睛控訴道:

「沒有南山軍!根本就沒有什麼南山軍!周棠他騙你的!」

「他們就是山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山匪!」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山匪,我才不要跟他們同流合污!」

*******

朗月疏星。

南山頂上的營地中,有兩人未能成眠,正在秉燭夜談。

周棠放下越州的山勢地形圖,圖上用硃筆勾畫了十數個小圈,那都是紅巾寨的據點,看著大片的紅色,他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紅巾寨的勢力正如日中天,要想跟他們平起平坐,王爺,我們急不得。」方晉進言。

「你明知道我愁的不是這個。」

方晉笑道:「方某一介山匪,怎會猜得到王爺您心中所想。」

周棠瞥了他一眼:「黑白兩道通吃確實事半功倍,可我們這樣做真的對嗎?不說小夫子,單說廷廷,我們才只是裝裝樣子惹點事,他便負氣回去了。小夫子一心想讓我剿匪立功,若是他知道我沒為剿匪做準備,反倒自己搞了個匪寨,豈不是要氣死。」

「慕權兄自己說剿匪一事全權交由我來處理,王爺和我都已定下了詳盡的計畫,就算生氣,事到如今他是不會來插手的。」

「可他一直以為我們建立了一個什麼南山軍,我不明白他怎麼就那麼確信這一點的。你知道麼,他每次提起『南山軍』這三個字,看我的眼裡滿滿的都是讚賞。」

「其實他也沒想錯,我們本來就是想建立『南山軍』的,只不過那樣的正規傭兵隊伍太過束手束腳,要百姓的口碑,要官府的認可,還要自己籌集資金,而且一旦亮相,必然成為所有匪寨的靶子,還不如佔個山頭自立為匪來得方便。其實我們現在跟他的期望也差不多嘛,只不過叫『南山匪』。」

「南山匪嗎?」周棠喃喃,一字之差,卻是正邪不兩立啊。

「更何況,你家小夫子確實厲害,明面上跟那些肥官和奸商周旋,暗地裡給我們弄來那麼多餉銀,別說養活這些『山匪』了,就是偽造一兩次洗劫行動也是綽綽有餘的。要不是他這麼能幹,我也不會臨時改變主意,把貧窮困苦的正義之師改為富得流油的山匪了。你看,山寨的弟兄們也沒什麼異議不是麼?可見我的做法多麼得人心。」方晉沒臉沒皮地勸慰著。

「你說的我都懂,但……」

「但你還是想瞞著他。」方晉搖著扇子嘆息,「王爺啊王爺,你真覺得你瞞得住?紙是包不住火的。慕權兄那樣敏銳練達的人,怎麼可能不起疑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棠很是頭疼,「現在廷廷又回去了,那小子黏他,嘴巴又不嚴,我猜他很快就會過來興師問罪了。」

方晉戲謔:「王爺怕麼?」

周棠苦笑:「怎麼說呢,其實我也很想念他生我氣的模樣。」

沉默了一會兒,方晉說:「恕我斗膽,想問王爺一個問題。」

「問。」

「王爺對慕權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呢?」

「……」周棠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師生嗎?朋友嗎?還是臣屬?」

周棠笑著搖了搖頭,抬眼間眸光瀲灩,帶著少年人的熱情與微赧,說出的話卻很坦然:

「我對他的感情太複雜了,我自己也理不清楚。只不過,從我第一次夢遺開始,夢裡的那個人,就只是他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王爺,這是病,得治。【你這是想死麼預告君?



第三十一章 不舒坦

「……」

幾聲蛙鳴在草叢中此起彼伏,仲夏夜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隔壁的大屋裡有鼾聲震著窗櫺,還有人起夜吹著口哨去撒尿。

其實十分吵鬧,但那兩人之間卻顯得極為沉寂。

方晉默默地把扇子搖了數十下,終於停了下來,輕咳一聲道:「王爺,您什麼時候開始……那個……」

「去年。」周棠自嘲地笑笑,「小夫子什麼都教我了,就是沒教過我這些,那時候我真是嚇了一大跳,還是老程告訴我的。」

「唔……」方晉沉吟不語。

周棠深吸著山風捎來的濕氣和涼意,任由思緒放鬆下來。

這件事在他心裡悶了很久,說出口才發現,並沒有什麼難為情的。

那個人不在身邊,總覺得心裡缺了點什麼。做事情會浮躁,睡覺也不安心。閉上眼就都是他的模樣,恍惚中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然而睜開眼的現實中什麼也沒有。

越是嚮往,就越不敢觸碰。

明明在夢裡面,他可以肆意撫摸他的身體。

夢裡面,小夫子的耳朵紅得像要滲血,看他的目光溫潤如水,他只要低頭便可親吻到小夫子的唇,他可以毫無隔閡地摟著小夫子的腰,他想要什麼,小夫子都會給他……

夢裡的東西既美好又可怕,在他醒來時衝擊著他的理智。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想像的,但每次還是會無法控制。

從那一次起,他再也不敢纏著小夫子一起睡覺。

他怕夢境成為現實,他更怕自己想要把它變成現實的願望。

「王爺,」方晉整理好措辭才說,「少年人做這樣的夢並不奇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夢裡的對象有些不合適?」

他看得出來周棠和洛平的感情很深厚,但他沒有想到情況比他所預料的更複雜。

周棠對洛平有種慣性的依賴,以至於現在他已經下定決策的事情,仍然要考慮洛平的態度和感受。如此一來,洛平的存在便會讓他猶豫,成為他的後顧之憂,這讓方晉很是擔心。

所以他詢問周棠,想要幫他理順這一層顧慮,不曾想竟然得出這樣一個答案。

「不合適?」周棠斜眼看他,「有什麼不合適?除了他以外還能有誰合適?」

「王爺,這正是問題所在。正是因為你沒有跟其他人親近過,才會有這樣單一的念想,如果你的身邊是位溫婉傾城的女子……」

「女人?」周棠以一聲冷哼打斷他的話,「我的親生母親讓我背著她的詛咒過活,宮裡的那些嬪妃每一個都是自私自利,為了爭寵什麼惡毒的手段都使過,我為什麼要讓這樣的人靠近我?」

「王爺,你太偏激了。並不是所有女人都像那樣,你接觸的太少,以後你會遇上自己真正喜歡又真正對你好的女人……」方晉也很鬱悶,一向自詡風流的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說出這麼天真的話。

「除了女人,你沒有別的理由了?」周棠毫不客氣地再度打斷他。

方晉想了想,正色道:「有。」

周棠很是漫不經心:「說。」

方晉提了口氣說:「王爺,這是病,得治。」見周棠又要打斷自己,他把扇子立在了周棠眼前,這是他教習武功時提點他注意的動作,周棠頓了頓,沒有插嘴。

「王爺,我所說的病症,並不是說你夢見他有什麼不對,也不是說你因為他而洩精就不正常,作為他的小棠而言,你傾慕他一點錯也沒有。但作為一個意在天下的王爺,你對他的喜歡就是一種病,會被有心人當作把柄的詬病,甚至會危及你的前路。」

「我不明白。他是我的小夫子,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是他一直在教我怎麼爭取,沒有他根本就沒有今天的我,我跟他之間的事,怎麼會成為我的阻礙?」

「以古為鑑,君王的感情不可繫於一人,那不利於江山社稷的穩定,何況你與他之間還要頂著世俗眼光、道德倫常,慕權兄滿腔抱負,若因此毀了他的仕途,你讓他如何自處?」

「我不會害他的!」周棠怒道,「我喜歡小夫子,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他想做官,我就讓他做大官,怎麼會毀了他呢?那種事情決不會發生,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他周全。」

「王爺,你還太過年輕,尚不懂得情愛之事,乃是天底下最難把握的事。就算你是一心一意,你知道他心中所想嗎?你把自己的感情強加給他,他就一定會接受嗎?你與他相處這麼久,可曾見過他動心動情的模樣?」

「……」周棠抿唇不語。

方晉嘆息:「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吧,你家小夫子,是個極淡薄的人。」

淡薄到幾乎禁慾。

在酒肆中第一次遇見那個人時,吸引方晉的不僅是他的睿智,還有那種把自己所有欲望束縛住的壓抑感。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就好像他不是在為自己而活。

方晉說:「據我所知,他從不與任何人過於親密,即使是王爺你。」

周棠苦笑:「不,尤其是我。」

小夫子雖然待他很溫和,對他的觸碰卻十分牴觸,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周棠早就察覺了。

書裡說少年不識情滋味,他卻弄不清楚,那份藏於深處的情滋味,究竟是他自己不識,還是小夫子不識?

*******

廷廷發洩完心中的不滿,瞧見洛平冷如寒霜臉色,頓時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喝了口茶水來掩飾心慌,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洛平過了好久才理清思緒:「你說,沒有南山軍?」

廷廷:「沒有,從來就沒有,不過方先生和周……和王爺都不讓我跟你說件事,他們說南山軍在你心裡很重要……」

「我明白了。」洛平點頭。

很重要,確實很重要,那是他記憶中周棠剿匪成功的希望,是越州百姓心目中的正義之師,所以他才想盡辦法為他們籌集軍餉。

可現在看來這些完全是他的臆想,他被一個不存在的期望矇蔽了眼睛。而周棠居然就這樣將錯就錯,把他蒙在鼓裡。太諷刺了,諷刺得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了。

「南山匪,他們自稱南山匪是嗎?」

「嗯。」廷廷老實說,「他們去山下幾個村莊鬧過一兩次,做了些偷雞摸狗的事,雖然沒有真的傷害到村民,但我還是很討厭他們的做法!為什麼非要做壞人呢?」

對於這一點洛平其實已經能理解了:是他給他們送去的銀兩嬌慣出了這個「匪寨」。作為一股同流合污的惡勢力,確實更容易與紅巾寨對抗,有了金錢作保障,他們也沒有必要做表面文章來尋求百姓的資助。只要比紅巾寨更強大,他們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吞併那些匪寨,同時成為越州最強大最驃悍的部隊,還不用受皇帝的管轄。

一舉多得的事情,如果無視這支南山匪將給百姓帶來的災難的話。

洛平見廷廷還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他們自有他們的想法,你慢慢就會知道的。你也不用因為洩露給我這件事而愧疚,就算你不說,這件事我也早晚要知道的,我關心的倒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你說你最討厭的就是山匪,甚至不願意再跟小棠他們學武功了?為什麼?」

「……」廷廷低頭沉默了很久才說,「洛先生,你知道池亞安池將軍嗎?」

「池亞安?當然知道,他是大承的戍邊名將,曾經五次擊退外敵進犯,皇上還封賞他為凜威大將軍,三年前似乎是因為負傷,皇上準他回家休養,誰承想……」

「誰承想他們一家在途徑越州時遭遇了山匪,那時池將軍腿傷未癒,與五十多個山匪戰至力竭,最終池家男女老少十二人,皆慘死在山匪刀下,只有池將軍的小兒子,因為鬧著要摘樹上的紅果子,僥倖沒被山匪發現,在那棵大樹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被屠殺。」

洛平訝然:「你是池亞安的兒子?」

「是,我叫池廷。」

洛平不得不承認,此生重來,真的有太多事情是他不能預料的。

身邊的小廝竟然是大將軍之子,這無疑給周棠增添了一些助力。池亞安在戍邊軍中積威已久,他的兒子不管怎麼說也能博得幾分面子,周棠若能與他好好相處,日後也許又能少走許多彎路……

一夜未眠,他安撫廷廷睡下之後,回到自己房中,一面整理桌上的案子,一面想著南山匪的事情。直到東方既白,洛平深深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多想無用,還是把通方城內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後去南山看看吧。目前的局面已然與當年完全不同了,他也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儘量守在周棠身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抱著這樣的心態,洛平匆匆處理著手裡剩下的事情。廷廷回來之後,也不知周棠是真的忙還是自覺沒臉見他,一連數日都待在南山不肯回王府,洛平卻也不聞不問。

程管家何等精明的人,一見他往常更加嚴整肅穆的神色,便知道南山的事情敗露了。於是也不再刻意隱瞞,每天不用洛平問起就據實稟報:

什麼南山匪近日吞併了兩座小匪寨,什麼方先生親自做了大債主,什麼南山匪的操練比正規軍還嚴格……

後來就更為詳盡了:

什麼王爺在南山匪中扮演一個小嘍囉很是辛苦,什麼王爺最近黑了也瘦了,什麼王爺特別想喝洛先生您煮的蓮香茶,什麼王爺今天習武時劃破了手指,說只有讓洛先生給他包紮才不疼……

「老程,王爺耍無賴的話就不用向我彙報了。」

「是,洛先生。不過王爺還有一句話讓我無論如何要告訴您。」

「什麼事?」洛平不由擔心,莫不是真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了?

「王爺說,南山上頭蚊子又毒又多,叮一個包要腫三天,他身上奇癢難耐,要您帶些驅蚊止癢的藥膏給他抹抹。」

洛平撫額:「行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南山看他。」想了想又說,「老程你把他要的那些東西都準備一下,蓮香茶在我房間的第二層書架上,張大夫那裡有一些乾淨的紗布,都帶上,讓芸香用驅蚊的香料熏幾件換洗衣服,止癢的藥膏……藥膏我會帶著。」

「是。」程管家諾諾地出去了,一張老臉沒繃住,都笑出了褶子。

他心裡可清楚得很,王爺哪裡需要那些瑣碎玩意兒,他只要洛先生心軟去看他,就什麼毛病也沒有了。

——這個人,就是王爺所有不舒坦的良藥。

南山上。

方晉拚命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王爺您就省點事吧,你這又短又淺的小傷口,再怎麼摳也不會流血了好嗎?」

「小夫子明天就要來了,我要裝可憐就要裝得像一點。」周棠鄭重地說,「對了,你去給我捉幾隻蚊子來,放我紗帳裡。」

「……」方晉搖著扇子施施然走了。

這種時候他尤其不想承認此人是他的主上或徒弟。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夫子你幫我撓撓就不癢了。




第三十二章 入南山


洛平帶了不少東西,獨自騎馬上了南山,在半山腰便看到刻著「南山寨」三個字的界碑,像模像樣的山匪風範,不知怎麼看得他有些想笑。

往前沒走多遠,就遇上攔路的南山匪,一個大漢上前一抱拳:「洛先生,我家寨主讓我倆給您帶路。」

洛平也不跟他客氣,下馬回禮道:「有勞了。」

那人不多話,牽過他的馬匹,接過大半行囊,悶著頭就往前走。

這是洛平第一次見到南山寨,本以為是個酒肉橫流匪氣頗重的地方——那就是他心目中山匪聚集地的樣子,然而眼前所見,竟是一派井然有序,數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一起,沒有絲毫不守規矩的喧譁打鬧,那種嚴整肅穆的氛圍,簡直堪比正規軍。

帶路的領著他去了一間獨棟的小屋:「洛先生,這是寨主給您安排的,您先住著,有什麼需要再跟我們說。」

他說得恭敬,語氣裡卻透著一絲不屑。

洛平上下打量他一番,這年輕人身形高壯膚色黝黑,眉眼中透著股傲氣,他不以為意,只微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那人轉身就走了。

直到洛平把一切都安頓好,方晉和周棠都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他也沒急著去找他們,出了屋子,逮著個人詢問了寨中大夫的藥寮,便帶著從通方帶來的一些藥品物資過去了。

大夫是個年逾五旬的大爺,身邊躺著兩個病號在休息,洛平進去後,大夫立即起身相迎,看樣子很是激動:「洛先生啊……」

「趙大夫快請坐,」洛平與他招呼,「腿腳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讓洛先生掛心了。」趙大夫笑呵呵的。

前陣子洛平查辦一起和靜縣的案子,救下了牽涉其中走投無路的趙大夫,出錢給他治好了冤獄中受傷的腿腳,還讓他投奔到南山來找份事做,故而趙大夫對他很是感激。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洛平看了看那兩名傷患。

「哦,一個是中暑,另一個是上次下山的時候讓哪家的看門狗給咬的。」

洛平點點頭,先去找那個中暑的套話,問他怎麼回事。

那人說是訓練的時候累的。

洛平問:「誰訓練你們,怎麼這樣狠?」

那人強道:「方寨主才不是狠心腸,他這樣是為了我們好,這點苦,王爺都能吃得了,我們有什麼熬不住的!」

「哦?王爺也跟你們一起訓練嗎?」

「那是當然,王爺事務繁忙,但從來都跟我們同吃同練,現在也還在操練著。而且別看他還是個少年樣,上回跟大牛比拳腳,竟贏得輕輕鬆松呢。」

「是麼?多半是你們礙於他的身份,讓著他吧。」

「我們才不做那些阿諛奉承的事!」他嗤了一聲,斜睨他,「就你們這些文人腦袋瓜裡整天彎彎繞。」

洛平笑了笑也不辯解,接著問那個被狗咬了的人:「好端端的,誰家的狗那麼兇惡要咬你?莫不是你對它家做了什麼缺德事?」

那人兩眼一瞪:「誰缺德了!我們不過是做做樣子,才不是什麼缺德的悍匪!」

洛平蹲下身看了看他被咬的胳膊,傷口癒合得很慢,看那人的臉色,似乎還在發燒:「不管怎麼說,你們還是給百姓帶來麻煩了吧。說不定還是自己的父老鄉親,你們真下得去手麼?」

「哼,你不懂就不要瞎說!王爺和寨主是一心要剿清越州山匪的,我們這是打著山匪的名號做官府做不到的事,要說良心正義,我們可比那些朝廷的走狗強多了!」

「你們來南山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嗎?」

「當然知道,不過王爺和寨主嚴禁我們對外透露。」

「嗯,這我知道。」

越王府那邊的招勇榜,只有寥寥數十人登記在冊,那是給通方的官員們看的,在他們眼裡,這數十人不過是越王精挑細選的侍衛隊。而事實上,慕招勇榜之名而來的人,大多被轉移到了南山。

洛平又跟他們扯皮了一會兒,已把南山寨的事情套出了七七八八,心說方晉還真是會選人,這些青年大多直爽沒心機,像他那樣又有功夫又能忽悠的「大寨主」,鐵定能把他們收得服服貼貼。

一邊跟那個被狗咬了的傷患說著話,洛平一邊掀開他胳膊上的繃帶查看了下傷口。

犬齒印參差不齊,看起來咬得挺深。

「很疼吧?」他問。

「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疼算什麼!」那人揚了揚下巴,一幅瞧不起他這種文弱書生的臭脾氣。

「嗯,夠硬氣,就不知道那條狗是不是瘋狗,據說被瘋狗咬了的人,也會變瘋呢。」洛平漫不經心地說,「若是醫治不好,人就會變得畏光,神智不清,口水拖遝,見人就咬,最後衰竭而死……」

「你、你怎麼知道,你又沒被咬過!」那人給他說得心裡發怵,嘴硬道。

「誰說我沒被咬過?」洛平捋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一處淺色傷疤很是顯眼。

那時候周棠給他帶的藥膏確實很好,大部分疤痕都消下去了,只是這一處傷口實在過深,以至於最終還是留下了痕跡,為此周棠還懊惱過。

「哎?」那人愕然。夏天汗水浸漬,其實這傷疼得他快要厥過去了,只不過不想丟人,只得咬牙硬忍,他沒料到這個看著弱了吧唧的人居然也跟他受過一樣的傷痛。

殊不知,那年洛平是被幾隻獵犬咬得渾身都是傷,可比他嚴重多了。

洛平道:「那年我受傷時,大夫跟我說過那種瘋病。不過你不用太過擔心,我還記得大夫給我開的方子,至少能起到一點預防作用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唔……嗯。」

洛平笑得溫和,那人驀地有點臉紅,一副想要方子又拉不下臉面的樣子。

沒等他開口,洛平已經拿起紙筆寫下了方子,遞給趙大夫看:「應該沒記錯,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改動的?」

趙大夫看了看,有些訝異:「方子倒是不錯的,只是劑量太大了。洛先生,這是你用的方子?這樣猛的劑量,你被咬得多厲害?」

洛平淡笑:「不記得了。」

說話間又進來兩個病號,一個是訓練中造成的劍傷,一個是餓暈了。

洛平給趙大夫打下手幫忙照顧著,趙大夫一開始還推託不讓,後來看他包紮煎藥很利索,而且幾句話就能把焦躁的病患安撫妥帖,也就樂得多個幫手。

於是洛平就在藥寮中忙活了一整天。

周棠這一天都訓練得心不在焉。

休息時分他問方晉:「他不是今天要來的嗎?人呢?」

方晉看著被抬下去的那個餓暈的,隨口道:「人早就到了,據說在藥寮玩呢。」

「去藥寮幹什麼?他怎麼不來看我……們訓練?」周棠不服氣道,他本以為小夫子一到這兒就會來訓練場看他的。

「訓練你們是我的事,他來幹什麼?來看你今天是怎麼練劍練到劍脫手而飛,還紮到人家大腿的麼?」方晉故意嘔他。

「……」周棠無話可說。

於是訓練一結束,他臉都沒洗直接衝進了藥寮。

一掀簾子,剛巧看見小夫子在給一個傷患喂著甜粥。

那人靠躺在那兒,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的,洛平給他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輕聲訓道:「以後不能再光顧著練習不吃午飯了,這樣不叫刻苦,叫自討苦吃。」

「嗯嗯,知道了。」那人一邊諾諾應著,一邊眼冒綠光地去吃洛平喂他的甜粥,都不用自己動手,吃得那叫一個舒服。

周棠的臉當下就黑了。

不就是餓個肚子嗎,怎麼,連個飯碗都端不動了?你小子多大的面子讓小夫子親自喂你?還有你那什麼態度?小夫子的教訓你敢不好好聽?

周棠帶著一肚子的火大步走過去,奪過小夫子手裡往那人軟綿綿的手裡一塞,那人給燙得差點跳起來。

「小棠?你幹什麼?」洛平也嚇了一跳。

「讓他自己吃!」周棠磨著牙,拉起洛平就往外走,「你跟我來!」

剩下藥寮裡的人木木地呆了會兒,沒想明白一向穩重大方的王爺怎麼突然耍起小孩脾氣了。只有趙大夫呵呵笑:「王爺和洛先生可真親厚啊。」

到了周棠的屋子裡,洛平無奈地瞅著他:「有什麼事嗎?」

周棠有點氣哼哼的:「你不是來看我的嗎?怎麼跑道藥寮去了?一整天都沒見到你!」

洛平道:「我是來看傳說中的南山匪的。」

周棠一窒,這才想起自己欺瞞小夫子的事情,氣焰登時就蔫了。

洛平見他支支吾吾的,也不想再為難他:「這裡搞得挺不錯,也不枉我給你們籌了那麼些銀兩。我能理解你們建立南山匪的意圖,今日也跟『山匪』好好聊過。我說了,怎麼剿匪由你們決定,只要別傷及百姓,別傷及越王的威信,你們怎樣都可以,何必瞞著我呢?」

雖然是訓誡的話,周棠聽了卻心情大好,心說小夫子真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人了,也是世界上最包容他犯錯的人了。

「小夫子,對不起。」嘴上誠懇地道歉,再適當地裝裝可憐,小夫子一心軟,肯定就什麼也不怪他了,周棠心裡打算得好好的。

「小夫子,你看我前日練功的時候受傷了。」周棠把手指頭橫在他面前。

「……」洛平沉默一會兒,「小棠,這是你剛咬的吧,牙印還在。」

「不管它怎麼來的,現在在流血,疼啊。」沒臉沒皮耍無賴。

洛平挑眉,搖搖頭,打了盆清水給他沖洗了一下,然後拿紗布給他繫了個大蝴蝶結:「現在還疼麼?」

「不疼了……」周棠有點不甘心,要是小夫子給他吮吮就更不疼了,不過他不敢得寸進尺。

鬧騰了半天,兩人錯過了晚飯時間。

南山寨有鐵律,不許在規定時間外隨便吃東西,糧食都是花錢買的,誰也不准糟蹋。

於是餓得半死的周棠把洛平路上沒吃完的乾糧全部扒拉進自己的肚子。

洛平看著他吃,感慨道:「吃得這麼多,怎麼還是瘦了。」

周棠望著他溫柔的眼神,心裡一暖,便又開始胡鬧,丟下水杯乾糧就往洛平的床上一趴:「小夫子,我身上好多蚊子包,你給我撓撓吧,撓撓就不癢了。」說著他脫了衣服讓洛平看他的背,「我自己夠不到。」

洛平本不想理他,可一看見那個慘不忍睹的後背就繃不住了:「怎麼會這麼嚴重?」

整個後背都快腫起來了,這是多少蚊子都逮著他一個人叮?

實在無法,洛平又打了水,先用濕布巾給他擦洗後背,他手上輕輕的,擦得很是細緻,卻不知周棠咬著被縟出了一頭汗。

周棠忽然發現,自己失策了。

他本來只想讓小夫子碰碰他,享受一下小夫子只照顧他一個人的舒心,誰知道這一下擦槍走火了。

小夫子的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柔軟又帶著些微涼意,背脊上竄起陣陣麻癢,不是蚊子包的那種癢,而是直衝天靈蓋,讓他腦子都發熱的麻癢。

身體在發燙,周棠拚命忍著,還是溢出了一聲低吟。

明明是很細微的悶在被縟裡的聲響,卻讓洛平的手猛然停下。

周棠立刻屏住呼吸,生怕小夫子發現自己的什麼不對勁。

好在洛平只怔愣了一小會兒,就拿了消腫止癢的藥膏給他塗抹。不過這次沒那麼細緻了,只胡亂塗抹了一下,指尖似乎還有輕微的顫抖。

「我去換水洗漱了,小棠,你也早點回房休息吧。」

「嗯,我知道了。」周棠這回沒有耍賴。

待洛平出門,他披上衣服就往門外沖,剛出去就撞見方晉,方晉見他面色通紅狼狽不堪的樣子,微一愣神就反應過來:「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麼?」

周棠狠瞪他一眼:「我樂意,不用你管!」

方晉搖著扇子走開,他本想來找洛平商量些事,不知怎麼的,看見這樣的光景,一下子也沒了興致。

轉身沒走多遠,他碰上打水回來的洛平。

洛平大概是剛洗了把臉,髮絲和臉上掛著一些水珠,在月光裡晶瑩剔透,順著他的臉頰滑下,竟像是腮邊欲落不落的淚滴。

當然,那不會是淚滴,因為此刻洛平正望著他微笑,笑意漾在眼角,模糊在一層淡淡的水氣中:「方寨主?有什麼事嗎?」

方晉驀地一怔。

那人就站在那裡,一襲染有輕塵的素色衣衫,微微偏首,纖細的頸項鍍著一層銀邊。

方晉忽然覺得這個人特別好看,不是平日裡的那種清雅,也不是俗世裡定義的俊美,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他本來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口愣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他從不知道自己也有如此口拙的時候,尷尬了一會兒,最後也是狼狽離去。

這一夜,這三人都沒有好好入睡。

方晉在懊惱自己片刻的失態。

周棠在拿自己床帳裡的十來隻蚊子洩憤。

而洛平,埋首在周棠趴伏過的床褥上,靜靜地,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洛平,不是他在依賴你,而是你想控制他。




第三十三章 控制慾

洛平在南山待了幾天,已漸漸熟悉了這邊的環境。

他有時會去藥寮給趙大夫幫點忙,有時也會去訓練場看兩眼。每日必做的事情是找人聊天,傷患、伙伕、哨兵……凡是他碰得上面的,總要拉扯兩句,因此南山寨上的人也很快就熟悉了他的存在。

原本對這樣的情況周棠是喜聞樂見的,可他很快發現了不妥之處,心裡就有點不舒服。比如洛平跟所有人都很多話,偏偏就不怎麼搭理他。

去訓練場的時候,洛平趁著他們休息,會分發一些涼白開,見者有份,喝完還能續。他挽著袖子給他們打水,常常謙和地笑著跟他們搭話,這時候周棠就覺得他很冷落自己。

「方先生,小夫子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周棠抱臂看著那一圈圍著洛平的人。

「何以見得?」方晉拿著一把弓試著弓弦的彈性,隨口道。

「我已經去他那兒要了六碗水了,他只對我說了三個字——『王爺,給』。」

「半炷香的休息時間,你在他面前晃悠了六次,還指望他跟你囉嗦些什麼?」方晉毫不客氣地指出他的猥瑣,訓練場上,他從不把周棠當王爺。

「可是他跟其他人說話怎麼就那麼投機?」周棠反駁,「那個小個子也去要了好幾碗了,他每次不都招呼得很親切?」

方晉放下弓,稍稍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真的沒有看出來嗎?」

「看出來什麼?」

「他對南山寨中的所有人都很親切,除了你我。你沒想過這是為什麼?」

方晉這樣問,周棠終於冷靜了下來。

撇開那些堵在心裡的私人念想,他總算看得清楚了一些。

「他在試探我們的計畫?」每日與不同的人交流,雖沒有明著問,但多處的消息融合,怎麼也能推測出他們近期的動向。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問我?我沒打算瞞著他呀。」

「他自己說過,不會干擾我們的所作所為,這樣也算是遵守諾言了,只不過,他大概還是很擔心吧,所以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打聽。」

「原來是這樣。」周棠用抱怨的語氣,說著心滿意足的話,「真是的,我看小夫子整日周旋在那些狐假虎威的官員之間,弄得身心俱疲的,本想讓他放鬆一下的,誰知他這麼放心不下我。」

表面上事不關己,實際上擔心得不得了,這樣口是心非的小夫子,周棠一想起來就覺得特別有意思。

「當然,他這麼做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拉隴南山寨裡的人,不得不說,在掌控人心方面他確實很拿手,所以你把越州官場的整頓交給他來處理,完全可以高枕無憂。」

「掌控人心嗎……小夫子的能力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嗯,希望你對自己下半身的自製力也同樣有信心。」

「什、什麼自製力?」周棠偏頭看他,心裡一拎。

「我說的是你憋尿的自製力,你喝了六大碗水吧,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兩個時辰不間斷的騎射訓練,你能把握好嗎?」

「……方先生,方寨主,請給我如廁的時間。」越王低聲下氣,語氣極其誠懇。

「沒時間了,」方晉似笑非笑,一掌推上他後肩,「給我上馬!」

馬蹄聲捲起塵土飛揚,洛平遠遠看著周棠飛身上馬,少年柔韌的身體在半空劃過一道炫目的弧度,輕盈地落於馬背。

他忽然意識到,周棠已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深宮皇子了,他的自信他的張揚,都顯示著他超乎想像的成長,這一世,他沒有錯過一丁點他的蛻變。

就如同剛剛從那個小山匪口中聽到的那樣讓他驚訝:

馬上我們就要有大動作了,據說是紅巾寨的一個分支……失敗?我們才不會失敗呢,王爺擬定的計畫,而且親自參與,寨主都說了,萬無一失。

洛平抬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緊蹙著眉頭望向將臺上的方晉。

恰好方晉也在側首看他。

方晉唇角帶笑,那是個有些促狹的笑意。

兩人目光交會時,彼此都有了然於胸的認知——

什麼「不插手不干預」,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

這天訓練結束後,周棠是足不沾地地往茅廁狂奔而去。

有人感慨道:「這就是王爺和我們的差距所在啊,你看,他連上茅廁的途中都不忘練習輕功。」很多人深以為然,並以此為鑑。

他出了茅廁去尋洛平的時候,被告知洛先生正在與王府來的管家長談。周棠想了想,推門而入。

屋裡有四個人,洛平、方晉、程管家,剩下的那個是發誓說再也不來的廷廷。

廷廷見他進來撇了撇嘴,似乎有點不自在,好像還在對上次的吵架耿耿於懷。周棠卻沒在意,在到他身邊落座,注意力都放在了洛平那邊。

此時洛平已經向程管家交代得差不多了,最後給了他厚厚一遝帳簿,讓他帶回通方處理:「這段時間我和王爺都不回去,如果有人拜訪,便說王爺去勾涼視察民情去了,那邊會有人打點。」

「好的,洛先生。」程管家應了之後,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向周棠行了一禮,「王爺可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照小夫子說的去辦吧。」

「是,屬下告退。」

程管家走後,洛平輕咳一聲,問道:「小棠,南山匪是不是要與紅巾寨起衝突了?你有把握能贏嗎?」

小夫子主動問他,周棠心裡很是高興,不過回答得相當謹慎:「贏的把握不是十成,不過這一仗的目的也不是要贏,而是向他們宣告南山匪的存在。」

「那你也要把損失降到最低。」

「小夫子你放心吧,南山匪剛剛起步,我不會亂來的。」周棠信誓旦旦,「這次是虛放的消息,誘他們來搶我們安排好的一批貨物,我們只要打好埋伏就行,保證不會有什麼損失,最多毀壞幾座村舍民宅。」

洛平一愣:「什麼叫做最多毀壞幾座村舍民宅?這難道不叫損失嗎?」

「這是必要的戲碼啊,哪有山匪不作惡的?應該不會很嚴重的。我們事後會以越王府的名義補償那些人家的,這不是也給王府造勢了嗎?」

「小棠,你怎麼可以這樣看輕百姓的財產和安危?南山匪是你的部隊,南山腳下的百姓就不是你越王的百姓了嗎?你就這樣糟踐他們?」

見他惱了,周棠有些不服氣:「小夫子,這明明是一舉多得的事情啊,成大事者必然要有所犧牲有所取捨,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所以你就取捷徑而舍百姓?我有教過你這樣的東西嗎?」

「這不都是你教我的麼,未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小棠!」洛平捏緊了顫抖的手掌,他不知道哪裡出了錯,竟然會讓周棠有這樣的念頭。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反省自己,為什麼即使從頭再來,他們之間的誤解也沒有減少。

被怒斥,周棠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囁嚅道:「小夫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罷了,是什麼意思無所謂。」稍微平靜下來一點,洛平鄭重地說,「我要告訴你的是,爭權奪利是一回事,百姓的安危是另一回事。你缺天時少地利,所以你的天下必須是由百姓真心擁戴而成的,在一切剛剛開始的時候,你不可以把賭注押在損害百姓的事情上,如果今後他們得知越王就是南山匪,南山匪就是那個害他們流離失所又假惺惺地補償的越王,那他們還會信任你嗎?」

周棠抿唇沒有說話。

洛平知道他沒有接受他的勸阻,張了張口還想說,但看了眼旁邊已經與他爭執過一次並且也沒有聽勸的方晉,忽然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無奈坐下,按著太陽穴,周棠立刻走上前來幫他揉揉:「頭疼嗎?你不要生氣了,這件事我們再商量商量就是了。」

洛平嘆息:「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周棠頓了頓:「……三日後。」

洛平點頭:「那就明日再說吧,你累了一天了,快去吃飯吧,別又錯過了飯點。」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我在趙大夫那裡吃過了,你和廷廷去吃吧。」

「好,我知道了。」

廷廷先出去了,周棠也乖乖走了,臨出門時,接下了方晉意味深長的一眼。

夕陽西下,餘暉灑進這間房子裡,給兩人之間的沉默渲染上一片金色。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洛平沒有看向方晉,只是淡淡地問。

「洛平,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固執又最自私的人了。」方晉說。

「……」

「為什麼不放手讓他自己去做呢?是你又預見了什麼,還是你不敢讓他邁出這一步呢?你覺得,他還需要依賴你是嗎?」

「……」

「你錯得太離譜了,現在,不是他在依賴你,而是你想控制他。你害怕他脫離你的意志,但事實上,他早就可以鬆開你的攙扶了,是你自己不敢放手。」

方晉說完,靜靜地望著洛平的側臉。暗金色的光掃過他的眼眸,洛平的睫毛像是承受不住那樣厚重的色彩,輕輕顫動著。

自始至終,他沒有反駁一個字。

只是在夜晚來臨前,他淺笑著說:「方晉,我這裡有一個志怪故事,你要不要聽?」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我想看一看,大承會有什麼不一樣的結局。




第三十四章 一夜談






「方晉,我這裡有一個志怪故事,你要不要聽?」

「什麼故事?」方晉坐下問道。

「一個死而復生的故事。」

「死而復生?」方晉笑了笑,「好像挺有意思的,你說吧,我聽著呢。」

於是洛平緩緩道來。

方晉一直知道周棠喜歡看些志怪書籍,想來就是受到了洛平的影響。志怪故事他也看過不少,大多是當作消遣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有一個故事,能讓他如此信以為真,並為之迷惑。

洛平說,有一個佞臣,他自小就想做官,小的時候,每次聽說有官員要路過家鄉的官道,就會跑上幾里地去看。他總是想,要是哪天自己也能坐在那些好多人抬著的轎子裡面就好了,那該有多威風。

後來長大一些,讀了不少聖賢書,他開始懂得什麼是理想什麼是抱負,把書裡讀來的風骨氣節全都包裹在自己身上,他懷著滿腔熱血上京赴考。那時候他想的已經不是什麼轎子了,他想的是傳說中最接近天子的地方。

他很幸運,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官,只是這樣還不夠,他還想要做更大的官,想要受到更多人的擁戴,想要手握更多的權勢,所以他又把那些風骨氣節全部從身上剝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官迷。

要說他在那段歲月裡留下了什麼值得紀念的東西,那就是對一個女孩子的傾慕,還有跟一個倔小孩的交鋒。在他的眼中,這兩個人雖然都生於皇家,卻與那些骯髒的爭鬥沒有絲毫關係。到底,他還是想在自己心裡辟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他的仕途起起伏伏,幾經輾轉,最後在別無選擇的時候,回到了那個自己曾經一時興起教導過,卻從來沒有抱什麼期望的男孩子身邊。談不上什麼輔佐,他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容身之處,於是一直跟隨著他。

出乎他的意料,那個孩子居然一步步接近了高高在上的皇位,並最終黃袍加身。而他也終於實現了自己最大的願望,成為整個朝堂中最接近天子之人。

由於聖寵眷顧,他的地位很不一般,有時甚至超越了君臣之禮,因而很多人稱之為佞臣。不過權勢在手,他也不可能輕易被中傷。

只是有些東西還是與他想的不一樣了。

一年又一年,他發現自己心裡僅剩的那塊乾淨的地方不見了。

那個曾經依賴他信任他的孩子對他起了疑心,以三項滔天大罪將他置於死地。

禍國殃民的佞臣死了,可是那個王朝,最終還是走向了覆滅。

那人死後心有不甘,沒過奈何橋,沒飲孟婆湯,在枉死城中燒掉了所有前塵往事,然後重新開始這場人生。

一切重來,他能預知當年所有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本以為可以趨吉避凶,一帆風順,可誰承想,因為他下意識的插手,命運卻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軌跡。

那個人想看到不一樣的結局,但他又對通往這個未知結局的道路感到恐懼,以至於都有些杯弓蛇影。

他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每一步都不會走錯。

如果那個孩子做出了與為君之道相背離的事情,仲離兄,你說他能做到袖手旁觀嗎?

方晉聽完後沉默良久,他分不清這是故事還是真實。

據他的瞭解,這個故事的前半部分說的分明就是洛平自己和周棠,可是那後半部分,實在太過離奇。

一方面他相信人死不能複生,否則人世豈不大亂,一方面他又覺得洛平有時確實能洞察先機,若不是諸葛孔明那樣的神機妙算,就只能做重新來過的猜想了。

方晉猶豫著問:「慕權兄,你……死過一回?」

洛平搖首笑道:「故事而已,仲離何必當真。沒有人可以把生死當做兒戲,也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我的意思不過是希望你別太縱容王爺,也不要干預我的勸解。我想看到的,是一個誰都沒有遺憾的故事結尾。」

扇柄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洛平說得輕巧,方晉卻有更多的思量。

啪地一聲,扇子落下了最後一敲,方晉嘆笑出聲:「慕權啊慕權,你當真有顆玲瓏心肝,每一步都那樣小心謹慎,把我都算計進去了。真不知周棠小子走了什麼好運,能讓你這樣死心塌地地為他。」

「仲離謬讚了。」

「難道不是麼?你與我說那麼多,根本不是在針對這次行動的事,而是想替周棠收了我的忠心吧。」

「……」

「你說的那個故事,無論是不是真的,無論我信不信,對我而言都是極大地誘惑,因為你幾乎是在明確地告訴我,周棠會成為大承的君王。如果說我之前還有一些動搖,還想借這次的行動試探一下周棠的能力,你現在就是在讓我打消這些顧慮。你想用帝王身邊的重臣之位,來引誘我幫他把一切都謀劃好,是麼?」

「……」洛平斂眉,「仲離又何嘗不是一顆玲瓏心肝呢。既然如此,我也不再拐彎抹角了。我做了王爺這麼長時間的夫子,對他也算瞭解。他的想法總是很好的,只是缺乏經驗,常在細節上考慮不周,比如這次侵擾百姓的弊端,相信若是仲離兄稍作潤色,定能化解。」

暮色已沉,兩人漸漸看不清對方的面容。油燈就在眼前,卻沒有人去點燃。方晉就在黑暗中凝視著洛平的眼眸。

隱沒在黑暗中的亮光,像是月色下的水紋,一點一點向他漾開來,等著他的回應。

方晉不由得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懂他心意、又能與他針鋒相對的人呢?

伯牙子期也不過是知音,而他和洛慕權之間,如同高山流水的琴聲中,混入了鏗鏘戰鼓,熱血衝擊著耳膜,那是種棋逢對手的快意。

他笑起來:「好,不等明日,我這就去找周棠重新商量對策。」

洛平目的達成,輕舒一口氣:「那我在此先謝過了,不過今日天色已晚,王爺也累了一天了,還是明日再……」

「慕權,你處處為他著想,凡事都想為他安排妥當,可曾想過他少年心性,有時候只想一個勁地向前衝,不想被人管束?」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什麼三日後,都是他撒謊騙你的,他覺得三日後就能證明給你看,他的方法是正確的。真正的出發日期是今夜子時,先給那些山匪來一場夜襲。」

洛平一怔:「今夜?!」

現在已是戌時末了,也就是說,南山匪恐怕已經快要列隊了。

方晉點燃了油燈,燈光下洛平的臉色顯得有些白。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很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慕權,你真的覺得故事裡的那個人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洛平抬頭看他:「什麼?」

「你沒有想過嗎,重來一遍的話,也許那個孩子不做皇帝,才會有一個更好的結局?那個人不會再是佞臣,也不會再死在皇權之下。」

「我沒有想過。」洛平回答。

「為什麼?」

「那樣的話,就會有太多遺憾。成全的,只有那個死過一回的自私鬼。」

方晉去找了周棠。

彼時周棠正在做最後的部署,見方晉來了,他問:「讓你拖延他一會兒,你們也不至於要聊這麼久吧,小夫子睡了嗎?」

「睡?」方晉挑了眉梢,「恐怕他今晚都睡不好了。」

「啊?」周棠放下硃筆,有些心虛,「他看出什麼來了嗎?他要阻止我嗎?」

「王爺,有時候我真替他不值。」

「我怎麼了?我是不該騙他,可我也是不想讓他擔心啊。他要罵我就等我凱旋歸來再罵好了,到時候說不定他看我能幹,又不捨得罵了。」

「……」方晉什麼也不想說了。

對他,洛平便是將心付長河,散落隨春水。

方晉知道,洛平的眼裡就只裝了一個人,好像他此生活著就只是為了那個人。說實話,他還真有點嫉妒周棠。

「罷了罷了,把你的戰略書給我。」

「你不是說這次不插手,讓我一個人來統籌嗎?」

「你家小夫子不讓!」方晉恨恨道。

在原本未置一詞的攻略和地形圖上,方晉寥寥幾筆添上了新的作戰方案。

周棠看了以後,兩眼放光連連稱是:「沒錯!南山匪把那股追兵逼到村莊附近,然後我換成王爺的身份帶領侍衛隊進行追擊,都不用跟他們硬拚,只需做做樣子給村民看就可以給『越王』博得美名,之後再用落石把他們一網打盡,這樣才是真正地一舉兩得啊!」

「話是這麼說,但這樣做王爺你可能會有點危險。」

「我有分寸,只是把他們引進落石陣而已,我的馬快,不會有事的。」

兩人就細節又商討一番,亥時末,南山匪集結完畢,列隊下山。

出山門時,方晉和周棠看到在那裡靜候的洛平。

周棠因為心虛愣了一下,倒是方晉翻身下馬,來到了洛平面前。

洛平終究是擔心:「怎麼樣?重新商定過了嗎?萬無一……唔。」

夜裡山風很大,吹得洛平髮髻散亂,說話時一縷長髮貼著面頰飄進嘴裡,把他的話生生截斷了。

方晉滿眼無奈,伸手撥開他臉頰邊的頭髮別到耳後:「我說慕權兄,你對我這麼不放心嗎?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是要確保他萬無一失的。」

周棠望著方晉的動作,心裡頓時湧上一陣不快,腳下一蹬,竟直接從馬上施展輕功掠了過去。

這時也顧不得心虛了,他揮開方晉的手,攬過洛平道:「小夫子你怎麼穿這麼點就出來了,快回去吧,你放心,我們一定凱旋而歸,到時候我再向你請罪。」

「……」洛平抿唇看他,分明還在氣頭上,可偏偏移不開眼。

雖然喬裝成了一個小嘍囉的模樣,可少年的面龐仍舊英氣逼人,劍眉星目,還有那一身的躊躇滿志,凜冽得讓他怔忡。

「小夫子……」周棠萬分委屈地喊著他,見他不理自己,忽然湊到他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耳廓被熱氣掃到,洛平本能地向後退了一大步,隨即倉皇躬身道:「我知道了,祝王爺和寨主早日得勝歸來,洛平在此恭候捷報。」

眼巴巴看著小夫子的耳尖紅透了,懷抱卻是空空如也,周棠滿臉不甘心。

方晉在一旁看著,幸災樂禍地笑了笑。

山寨幾乎空了,只留下一些雜役和兩隊守寨的護衛。

平日裡的聒噪驟然安靜下來,洛平覺得有些不適應,想去廷廷的房中聊聊,卻被告知廷廷也隨寨主他們一起去了。

洛平想想也是,做山匪廷廷不樂意,殺山匪他定然跑得比誰都快,更何況周棠本來就有讓人追隨的氣度。儘管兩人碰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但廷廷是甘願為周棠出力的。

不過那孩子也是的,都不跟他說一聲就這樣跑了,剛才也不出來跟他打聲招呼,這招先斬後奏倒是也跟某人很相像。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洛平回到了自己的房裡,挑亮了油燈。

火光跳躍,在暗夜中籠罩出一片氤氳,洛平睡不著,便望著它出神。

臨行前周棠在他耳邊說的是:「你去為我點一盞燈吧。」

那本《天階涼如水》果然是周棠故意丟在他那裡的。

——層樓儼然,百里天階涼如水;孤燈如夢,少年不識情滋味。

這盞燈會亮到他回來的那一天。

如同那個故事結局來臨時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這回不裝可憐了,我不捨得讓他為我心疼。




第三十五章 守燈蛾

燈火輕微地顫了一下,在窗紙上映出瞬間的黯淡。洛平下意識抬起頭來,看著那盞燈,心裡也是一顫。

挑了挑燈芯,見燈火還是不旺,他又添了點燈油。

這盞燈已經燃了三天三夜了,他一直沒讓它熄滅,即使自己事務纏身要離開,也會讓僕役幫著照看。大概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盞燈滅了會是什麼不好的徵兆。

周棠他們一去數日,每日都會有人回來稟報情況,讓洛平也大致瞭解了方晉修改後的作戰方案。這一點倒是讓洛平很欣慰,不管怎麼說,周棠知道有人擔心他,也會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危。

這幾天王府那邊一直宣稱王爺到勾涼出遊去了,所有事情由程管家一手接下,再轉交給身在南山的洛平處理。

再一次流覽了面前的卷宗,洛平的眉頭蹙了起來。

昨夜,程管家送來一份有關姚鵬飛姚副使的動向彙報,說他已於昨日動身往京城去了,要為前段時間越王府插手的一件貪污案平反。

告禦狀麼……看來楊知州終於忍無可忍,派出了自己的心腹,要出手自救了。

那姚鵬飛本是楊旗雲的門生,後入仕為官,便一直追隨著他,為人剛正不阿,幾年來頗得百姓讚譽。只不過姚鵬飛是個認死理的人,他覺得楊知州是恩人,不管別人拿出什麼樣的證據來揭露楊知州的醜行,他一概不信。這次更是為了給恩師出頭,不惜千里進京,要去聖上面前參越王一本。

洛平隨意地在卷宗上勾勾畫畫,忽然舒展了眉頭。

對什麼人就要用什麼計策,對這樣重情重義的人,便要用情義收服。

次日,洛平先聽了關於周棠那邊進展的報告,心算一下,然後給程管家佈置了一個任務:派人攔住姚鵬飛。

「洛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把他抓回來禁足嗎?」程管家從來都很在意細節。

「不,不要與他正面衝突。」洛平道,「後天之前,只要截住他往小井村的去路,讓他改道岷山就行了。」

「岷山?那不是王爺……」

「正是。」一陣清風吹開了半掩的軒窗,洛平攏著衣袖護住搖曳的燈火,「就看我們的越王,是不是真的能一舉多得,收服百姓的心了。」

往日,小夫子給的回覆總是很短,譬如「甚慰」、「戒驕」、「祝勝」,但是周棠今日收到的回覆長了很多很多,長得讓周棠心花怒放:「方晉你看見沒有,小夫子願意跟我多說幾句了!」

方晉瞟一眼回信,裝模作樣地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岷、山、救、姚。還請王爺告訴我,他跟你多說什麼了,你所說的那幾句在哪裡?」

周棠理直氣壯:「多了兩個字,這就是進步。你沒看出來嗎?小夫子有事情託付給我,表明他信任我,只要我好好把事情辦妥,回去後他定會誇獎我的,到那時我就可以趁熱打鐵讓他消氣。」

方晉懶得理他這種無賴式的樂觀,拈起周棠留存下來的一遝回信道:「他的話也太少了些,他是因為跟你生氣,還是一向這樣?」

周棠撇了撇嘴:「他一向這樣。以前給我的留書什麼的,都是能短則短,也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心情寄於筆下傳達給我。方晉,你有句話說得很對,他太淡漠了,好像把什麼心思都壓抑住了,你說他這是為什麼呢?」

「……」方晉不知怎麼回答。

他驀地想起洛平所說的那個故事中,那人被三項重罪逼死的情節,雖然現在看來,若是套用在周棠和洛平身上,非常難以置信,但是:「我想,他不是沒有熱情,而是不敢輕易交付出來吧。」

飛蛾撲火。因為知道會被那團火焰燒死,所以把自己藏在黑暗中,一直遠遠地繞著火焰旋轉又旋轉。

「我會讓他交付出來的,我也決不會辜負他的熱情。」

方晉望著周棠認真的側臉,沒有接話。畢竟誰也不能斷言,那隻飛蛾最後會不會再次紮入其中,心不由己,義無反顧。

「小夫子果然神算,時間真是剛剛好。」周棠闔上密報,志得意滿。

這幾日進展十分順利,南山匪與紅巾寨統領下的小隊盜匪經過幾次摩擦與交手,已然到了一觸即發的境地。

今夜便是那批安排好的「貨物」路過岷山之時,也是他們最終一決勝負之時。

而小夫子那邊也把姚鵬飛誘到了岷山腳下的村莊留宿,這一出「回程的越王挺身而出,勇救村民於水火,還不計前嫌救下政敵」的戲碼,就此上演。

周棠招手叫來廷廷:「就照我們之前安排好的做吧,你與我身量相當,就先代替我做方寨主的跟班嘍囉,我現在要恢復王爺身份,去好好地招攬人心了!」

廷廷衝他翻了個白眼:「看你急吼吼的樣子,是有多想在洛先生面前邀功啊!真不想理你這個笨蛋!」

說是這樣說,廷廷換上了周棠那身跟班裝扮,等周棠恢復成風度翩翩的越王時,拍著他的肩彆扭道:「可別死了啊,那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周棠心情很好:「承你吉言!」

*******

那夜,岷山上火光衝天,那是南山匪的寨主率領一干人馬燒了紅巾寨分支的營地。

山下村莊裡的數百村民都目睹了這場山匪與山匪之間的拚殺,一時間雞飛狗跳,不知如何是好。留宿在此地的姚鵬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事端嚇得兩腿直哆嗦。

一隊途經這裡的客商表現出了極大的恐懼,老闆喳喳呼呼地讓武師守住自己的「貨物」,眼瞅著一路頭紮紅巾和一路來歷不明的匪徒都衝著他而來,頓時哭天搶地起來:「都說越州山匪橫行,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只恨那知州為官庸碌,竟任由匪徒如此倡狂!」

正亂著,南山匪和紅巾匪一前一後逼近村莊,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如從天降。當先一人騎著黑色駿馬,一襲繡金錦服,不是越王又是誰?

村民中有人高聲喊道:「是越王!越王來救我們了!」

也有人焦急道:「可是越王隨行只帶了這麼點人,自保尚且不易,何談救人?」

周棠身形敏捷,鏗鏘之聲中,颯颯英姿映入了在場所有人的眼:「大膽匪徒,竟敢擾我百姓!我周棠就算拼盡全力,也絕不讓你們得逞!」

奔馳中的廷廷做了個欲嘔的動作:「寨主,你不覺得他演得有點過嗎?」

方晉笑道:「無妨無妨,百姓就愛看這出。」

周棠手中寶劍出鞘,堪堪架住廷廷砍向姚鵬飛的一刀,然後才彷彿剛發現似的,訝然道:「哎?這不是姚副使嗎?你怎會在此?」

姚鵬飛張著嘴啞巴了,心說這下完了,遇上知州的死對頭,哪裡還有活路?

豈料周棠朗聲道:「快躲去安全的地方吧,跟著本王的這名侍衛,他會保你平安!」

姚鵬飛訥訥:「我……你、你為何……」

周棠哂然一笑:「你我恩怨事小,姚大人為官清廉正直,可謂國之棟樑,實在不該命絕於此啊。」

姚鵬飛神色複雜地看他一眼,咬牙,一邊逃命一邊涕淚兩行。

擺平了姚鵬飛,周棠按照原計劃引誘敵人深入岷山峽谷,混亂中幾個南山匪也幫他擋了許多紅巾匪的攻擊。

成功地把追兵攔在落石陣中後,一切基本塵埃落定。

只剩下方晉在前面假意奔逃,周棠在後面假意追擊。

月滿峽谷,周棠回轉馬頭,欣賞著自己的首戰告捷,心中甚是暢快。

只待天明便得勝回山寨,再載譽回王府!

然而與此同時——

噗地一聲悶響,書桌周圍陷入一片黑暗,驚得洛平動作一頓。

今夜並沒有起風,可那燈火卻莫名地滅了。

燈芯散發出一陣殘煙氣味,洛平執筆的手腕微微抖著,滴滴濃墨落下,毀了滿篇文書。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重新點燃燈油,沉默著守了一會兒。

突然他起身披衣,急急喚來僕從:「備馬!下山!」

岷山峽谷。

「越王好膽識!我家寨主特來送上一份大禮!」

聲音響起在周棠最放鬆警惕的時候。

那隻冷箭穿入他的身體時,驚愕之餘,最先浮現在腦中的不是生死由命,不是大業未成,而是洛平痛惜心疼的神情。

劇痛帶給他片刻的失神,亂糟糟的心緒紛至遝來。

——這回不用裝可憐了,小夫子肯定不會再生我的氣了。

——只要那盞燈為我亮著就好,我會回去找他。

——就好比循著火的飛蛾,死也要死在他身邊。

——對,我就這點出息。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我要再見越王一面,甘願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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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我回來了。



36、第三十六章 剜心口 ...
  峽谷末端的山坡上,一隊與剛才的追兵來自不同方向的紅巾匪驟然現身。前面的方晉察覺形勢有變,立即轉為守勢,一邊命令南山匪張弓備戰,一邊掉轉馬頭想要提醒周棠。
  然而他還是晚了一步,對方先發制人,在那聲大喝之前,一支箭矢便破空而來,徑直向周棠飛去。
  周棠高坐馬上,又是一身顯眼服飾,這一記暗襲命中率極高。虧得他反應迅疾,箭簇的寒芒一閃而過,他竟憑著直覺側身翻滾下馬,堪堪避過了心口要害。
  不過那支箭來勢太猛,還是從他的左側腰腹上擦過,生生帶下一層皮肉。
  周棠落地時踉蹌了兩步,疼痛令他眼前發黑,有一瞬間的閃神。
  四周的侍衛迅速將他護在中央,欲為他擋住再度飛來的箭矢。奇怪的是對方放了那支冷箭之後,突然安靜下來。
  此時紅巾寨、南山匪、越王三股勢力呈鼎足之勢,誰也不敢妄動,局面變得複雜起來。
  紅巾寨這支隊伍的領頭人對方晉帶領的南山匪說道:「大家同為草寇,相煎何太急呢?今後有利均攤,我們寨主也不會虧待了你們。今日之事權當誤會,寨主命我送你們一盒雪花銀,聊表誠意……」
  咚!
  那人話音未落,剛端出來的木盒上就釘上了一根箭矢。
  方晉手中的弓弦輕顫,他朗聲道:「恕方某不識抬舉,我南山匪建立之初,便是奔著你們越州第一大寨的名頭去的,要我們聯手也可以,讓你家寨主歸我管,從此只有南山匪,沒有紅巾寨!」
  那人微一怔楞,大概是沒想到這麼個新成立的小山寨口氣倒不小:「你不要太囂張!」
  方晉很是不屑:「你能耐我何?平頭百姓的小錢我們敢搶,貪官污吏的贓銀我們也敢搶,四方山匪的生意我們照樣搶!沒有我們不敢搶的東西,我們為何不能囂張?」
  那人顯然被激怒了:「哼,你們不要給臉不要……唔!咳!」
  他終究是無法把這句話說完了,又是一根箭矢,這次沒有紮在木盒上,而是紮在他的喉嚨裡,大量的血沫從他口中嗆咳出來。
  紅巾寨人一片譁然,有人騷動著要回擊,被一個看起來稍有地位的人攔了下來。
  「這一箭是我送還你家寨主的。」周棠道。
  冷箭誰不會放?關鍵要看誰放得更有準頭。
  周棠揮開保護自己的侍衛,手持一張烏木弓,弦上又搭了一支箭,細看的話,那弓弦上懸著幾滴血珠,是他的手指從腰腹的傷口上帶的。
  嘣地一聲,這次的箭矢直指方晉,力道很大,不帶半點猶豫。若不是方晉有所準備,說不定也要吃大虧。
  「這一箭是送給這位什麼南山匪的寨主的。」
  弓弦上的血珠濺在周棠臉頰上,襯著他唇邊傲然的笑容,豔麗無雙:「你們倒是大膽,公然在本王面前談論黑吃黑,當本王真被剛才那軟綿綿的一箭射死了麼!」
  紅巾寨的人被他眸光掃到,竟感到一陣寒意,不知怎麼連毛孔都立了起來。有人不服氣,反唇相譏:「越王好像搞錯狀況了吧,不管怎麼說,現在這裡兩匪一官,你覺得哪一方的勝算更大?」
  周棠輕哼了一聲,向著他們重新搭上三支箭,挑釁道:「那就來啊,這條峽谷太窄了,本來就容不下這麼多人。」
  
  ……
  紅巾寨和南山匪皆有數十人,而越王身邊僅有寥寥十幾人。紅巾寨的人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要跟他們硬拚?在帶傷的情況下?
  周棠的三支箭射翻了兩個人,有一箭放空了。逞強到這個地步,他知道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此時此地,沒有其他辦法,他現在是大義為民的越王,決不能跟窮極惡的紅巾寨談判。
  混戰開始時,方晉便做出了撤退的姿態。他無心戀戰,只抄起那個裝著雪花銀的木盒,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山谷,儼然一副強盜風範。
  紅巾寨人沒想到此人這麼無恥,原本料想的聯手應戰變成了腹背受敵,賠了夫人又折兵,頓時慌了陣腳。
  南山匪衝出去後,方晉立即下令:「回山!」
  廷廷愕然:「我們就這樣丟下他不管了嗎?對方那麼多人,他又有傷在身……」
  方晉皺著眉回答:「若是這點事情都應付不了,他就枉為我燭山門下的弟子了。」他不允許任何人回頭幫周棠,「聽令,回山!」
  不是他不想援救周棠。
  南山匪和越王必須撇清關係,他只能這麼做,他也相信周棠懂得該怎麼做。
  *******
  洛平披星戴月地下了南山,直奔越王府。
  據守門的僕役口述,當夜他打開王府大門時嚇了一大跳,差點以為是冤鬼索魂來了。
  「那時候的洛先生臉色太可怕了,頭髮散亂,嘴唇白得跟紙一樣。」證人甲說。
  「是啊是啊,洛先生回房之後我去給他送茶水,看見他在畫好大一張圖,好像是陣法一類的東西,先生該不會是撞邪了吧!」證人乙說。
  「不止呢!洛先生還半夜去請鄰街的張木匠去了,用大把的銀子砸得張木匠當晚就開工了,現在還趴在西市口呢!」證人丙說。
  「都給我幹活去!府裡就剩下你們幾個了,敢偷懶,工錢不想要了?」程管家說。
  眾人趕忙噤聲,各忙各的去了。
  程管家望著空蕩蕩的王府,心中喟嘆:王爺、方先生、洛先生,這三個主子真是永遠不得安生……不過跟著他們,好像真的能成大事的樣子。
  這三人的心思都讓人摸不透,尤其是洛先生,昨夜火急火燎地回來,忙活了一宿,早上拿出代行王令的牌子直接帶走了王府內的所有侍衛。  
  王府裡冷冷清清,西市口卻熱鬧非凡。
  張木匠正帶著五個學徒工拼了命地趕工,那是個異常大的圓形高臺,上面按著八卦方位刻畫了許多華麗而繁複的陣法。
  通方的街道上處處張貼了公告,說的是越王將在七日後舉行盛大的祭天儀式。
  洛平走後的第二天,岷山的知縣便帶著幾個人前來求見知府和知州大人。那幾人中有村民、秀才、客商,最出乎楊知州預料的是,居然自己的心腹姚鵬飛也在其中。
  一干人等聲情並茂、淚如雨下地訴說了「越王夜戰群匪、光榮負傷」的事蹟。
  此事火速傳遍了大街小巷,激賞者有之,懷疑者有之,更有人聽了他們的敘述,非常擔心越王的下落:「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活著回來嗎?」
  程管家出面解釋:「王爺此次出遊,實為暗訪各地匪情,他說了,若是平安歸來,便要向天宣告,誓要清剿匪患,若是不幸蒙難,便要用己身祭天,向越州百姓謝罪祈福。」
  這是洛平臨行前交代他的,他一字不漏地複述。
  聽了這番說辭,不知哪家的千金當場就感動哭了:「越王少年英雄,老天有眼,定不會把他帶走的!我要再見越王一面,甘願以身相許!」
  ……
  
  洛平見到周棠的地方,是在距離通方城二十里地的山路上。
  彼時周棠已經失去了意識,由一名侍衛護騎在馬背上,整個人搖搖欲墜,衣服被血污染得不成樣子,臉上也是一片灰黑,早已沒有了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身邊的侍衛也僅僅剩下了八人,看來這一次交鋒雖然贏了,但損失慘重。
  周棠一行人看到洛先生帶著那麼多人前來迎接,知道自己和王爺已然安全無虞,心裡終於鬆懈下來,有個年紀輕的,當即栽倒在馬背上昏睡過去。
  洛平上前對護著周棠的侍衛長說道:「辛苦了,王爺就交給我吧。」
  「是。」侍衛長的胳膊上也有傷,忍著痛輕輕將王爺放下馬來。
  洛平見狀轉向隨行而來的大夫:「先給他們處理傷口,不急著上路。」
  大夫給越王檢查了傷勢,發現腰腹處的箭傷最為嚴重,由於崩裂開來,又有感染,導致了他的高熱昏迷。
  「洛先生,這傷要及時剜去爛肉,不然越拖越麻煩啊。」
  「那就剜。」洛平很堅決,聲音冷靜得有些過頭。
  「哎哎,老夫知道了。」大夫不敢怠慢,立刻操作起來。
  刀刃帶著燒過後漸漸淡去的紅色,切割在周棠的皮肉上。第一刀下去,明明並沒有什麼聲響,洛平卻覺得自己的心口哧啦一聲,灼燙而尖銳地疼。
  當初他也被這樣剜過肉,那時只覺得是皮肉之苦,並沒怎樣難忍。如今看周棠被剜,竟比割在自己身上還要痛。
  他看著大夫一刀一刀地給周棠去腐,之後上藥包紮,一切處理妥當後,聽見大夫說「暫無大礙」,他才松了一口氣。
  在大夫給其他傷患診治時,洛平難得地沒有幫忙。
  他坐在地上,懷抱著周棠,讓他枕在自己的膝上。手掌輕輕拍撫,好似在哄一個孩子。
  周棠方才因為剜肉的疼痛,眉頭和鼻頭一直皺著,嘴唇也咬得死緊,全然表現出那股不肯服輸不肯示弱的孩子氣。
  在洛平的安撫下,他慢慢舒展開糾結的神情,身體也終於放鬆下來。
  洛平輕聲說:「小棠不用怕,我來接你了。」
  周棠強撐開了眼皮,目光雖沒有焦距,但那雙點漆般的黑眸定定地仰望,星光一樣亮,眼角也浮上一層歡喜的笑意。
  只是他說出的話仍是胡話。
  「小夫子……我的……燈火……」
  「嗯,沒有滅。」洛平認真地回答著他的胡話,「我們回去之後,我帶你去一個高高的檯子上,那裡有屬於你的,最旺盛的燈火。」
  
  周棠回到王府的兩天後清醒了。
  醒來時,一隻微涼的手正貼在他的額頭上,帶著他熟悉的氣息。
  周棠睜眼笑起來,感覺到那隻手要離開,他一把按住道:「小夫子,你要是拿開這隻手,我肯定又會發燒了。」
  「……」洛平沒有搭理他,卻也沒有撤開手。
  倒是周棠覺得有點奇怪了,偏頭看向他。待看清小夫子熬紅的眼,心裡頓時愧疚難當,暗罵自己太過任性,當下就放開了他的手。
  「小夫子你別守著我了,趕緊去睡會兒吧。」
  「無妨。」洛平端起旁邊的藥碗,「大夫說你醒來之後就喝下這碗藥,我剛讓人熱好的,快起來喝了。」
  「哦。」周棠乖乖喝藥。
  「這藥有安神的功效,喝完了你就再睡一會兒,還有些低燒,發身汗就好了。」
  「我知道了,小夫子你快去休息吧。」
  「行了,你睡著了我就去休息。」
  周棠無法,只能重新躺好,閉著眼等待那碗藥的「安神功效」出現。
  可惜事與願違,他越想睡著就越睡不著,萬般無奈之下,偷偷瞟了眼洛平。
  小夫子……居然已經睡著了。
  於是他放心大膽地睜開眼,盯著自家小夫子看。
  洛平斜靠在床邊,周棠只需坐起來,臉頰便湊到了他的鼻端。
  綿長的呼吸輕撫在睫毛上,湊得越近,體溫融合得越多,疊加起來的溫暖,讓周棠感覺頭腦有些發熱。
  他想,自己這樣貪婪的心思,小夫子到底能不能體會到呢?
  那片淡薄的唇近在咫尺,如果真的親上去,他會有所回應嗎?


37、第三十七章 向天誓 ...
  周棠怎麼也無法把目光移開,只覺得洛平的平淡安詳的睡臉都是誘惑。
  鼻尖與鼻尖越來越近,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的吻印在了洛平的唇上。
  由於太過緊張,他的身體都有一些僵硬,傾斜的角度拉得傷口有些刺刺地疼,像是在警告他什麼一樣。
  他會不會醒?發現了怎麼辦?
  這是個膽顫心驚的吻,讓周棠很不甘心。
  心臟跳得那麼快,卻沒辦法通過這個吻傳達給小夫子。
  是他自己在害怕,沒有人教過他喜歡一個人該怎麼做,他看了許公子的所有書籍,看懂了風花雪月,卻沒有看懂自己這段情感該怎麼處置。
  他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知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知道尊師重道的道理,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在世人眼裡會有多麼大逆不道。可他並不想反省自己——喜歡小夫子有什麼錯呢?沒有人更值得他傾心了,他這輩子都不想離開小夫子啊……
  越想頭腦越昏,越想就越覺得燥熱,周棠忍不住欺身上去,手掌環過洛平的後頸,指尖落在耳後細嫩的皮膚上,一點一點磨蹭著,帶著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害怕的顫抖。
  不滿足於停留在唇角、靜止不動的觸感,他摸索著舔舐,感受到小夫子乾澀的嘴唇上細小的褶皺,便本能地吸吮,想讓它變得飽滿起來。
  「嗯……」受到感官上的刺激,洛平根本無法好好入睡,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周棠猛地停下來,抬頭看見洛平的眼睫掀起。
  他從那雙眼裡看到了自己從沒見過的神色,像是掙紮在慾望和克制的邊緣,有著不真實的脆弱,迷糊中洩露了太多的情感。
  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小夫子,只有一剎那的多情。
  
  這一剎那太短暫了,周棠尚未從回過神來,就被洛平一把推開。
  「小棠你幹什麼!」洛平斥責道,「你燒糊塗了嗎!」
  唇上還殘留著溫暖的濡濕感,洛平自己也很慌亂,只能用震怒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周棠不說話,只一個勁地纏上來,伸手去摸洛平紅透了的耳朵,還要湊上去接著索吻。
  洛平被他氣到了,顧不得他身上的傷,揪起他的後領拉離自己,大力甩開。就聽見咕咚一聲,周棠被甩趴在床上。
  傷口疼得要命,加上小夫子決絕的態度,周棠頓時委屈起來,倔脾氣也上來了。
  他緊抿著唇,仍是一言不發,死死瞪著洛平,瞪得眼圈都發紅了。
  洛平見他吃痛,也是滿心酸楚,勉強壓下紛亂的心思道:「不是答應了好好睡覺的嗎,突然怎麼了?做噩夢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周棠一聽他放軟了語氣,更是得寸進尺,回身猛撲上去,撞得洛平後腦磕在雕花床欄上。洛平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一時反應不及。
  周棠不得章法地去吮咬洛平的嘴唇和頸項,雙手也胡亂去扯洛平的衣襟,扯開一點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親。
  越是這樣就越是焦躁,他眼裡蒙上了一層濕氣,口中猶在放著狠話:「小夫子你為什麼要躲!為什麼不肯跟我親近!不准躲!你要再躲我就治你的罪了!」
  洛平沒有再推拒,只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王爺要治我什麼罪呢?」
  周棠捧起他的臉,不經思考就說:「治你不聽話的罪!我要把你關進大牢裡,等你什麼時候知錯了再放你出來!」
  ……多熟悉的話啊。
  洛平淡淡笑了:「你想關就關吧。」
  不知為何,周棠竟覺得這個笑容讓他的胸口痙攣般地痛,明明那裡沒有任何傷口。
  他慌忙解釋:「我開玩笑的小夫子,我才不會捨得把你關起來的。我只是生氣,我們相處那麼久了,你卻一點也不肯跟我親近,甚至你跟方晉都比跟我親近!」
  洛平反問:「親近?王爺想要什麼樣的親近?這樣的肌膚相親,王爺不覺得實在有失體統嗎!」
  「我喜歡小夫子,我想親親你而已,為什麼不給我呢?」周棠理直氣壯。
  「……」洛平頹然。
  他發現這個孩子被他徹底慣壞了,比當年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王爺,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要我就能給得起的。」
  「怎麼就給不起呢?」周棠哀怨地望著他,大概是傷口的熱度又起來了,他的臉頰染上病態的紅,「怎麼就給不起呢,分明是你不願意給。小夫子我好難受,你不要再推開我了好不好,我真的會越病越重的。」
  「……王爺,你還太小了,你還不懂。」洛平到底不捨得他辛苦難過,讓他靠在了自己身上,但仍舊避開了他的請求。
  「你是我的小夫子,我不懂你就教我啊……」遲到的藥效和再度襲來的高燒令周棠的神智趨於模糊,緩慢地眨著眼,昏昏欲睡。
  洛平長嘆一口氣,小心地扶他躺下,為他蓋好被子,輕輕拍哄,並不言語。
  周棠沒有撐到他回答就沉沉睡去了。
  洛平撫過他額角的碎髮,兀自喃喃:對不起,這個,我沒有資格教你。
  *******
  又折騰了兩天,周棠的燒退了,傷也收口了。
  他還惦記著那天發生的事,但顯然洛平不想再提,他也找不到機會繼續糾纏下去,只能暗自賭氣。
  賭氣歸賭氣,他沒有忘記正事。
  這些天因為臥床養傷,他沒能收到關於南山匪的消息,不免有些擔心。那天夜裡的事應該鬧得很大,自己又是被橫著抬回來的,不知通方城內有什麼反應。
  偏偏最瞭解事情始末的小夫子不愛搭理他,急得他抓心撓肝。終於,在今天他獲准下床走動以後,小夫子擺出了找他談談的架勢。
  「王爺不用擔心,相比於紅巾寨,南山匪的損失算是很少了。」
  他一開口,周棠心裡就一沉:完了,小夫子喊他王爺,看來還沒消氣呢。
  不過此時顯然不是道歉的時候:「很少是有多少?」
  「連同當時你身邊的護衛,戰死九人,受傷四十五人,都已經給了他們家裡豐厚的撫卹。馬匹損耗十二匹,兵器、弓箭損耗上百,現在也都在重新置備。」
  「哦。」聽了這麼詳盡的資料,周棠總算放下心來,「那通方城內呢?有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你讓我救的那個姚鵬飛怎麼樣了?楊知州有沒有又搞出什麼麼蛾子?」
  「王爺,我今日就是來與你說這些事情的。」洛平道,「姚副使與一干岷山百姓已經進城,把王爺英勇殺匪的事蹟傳遍了整座城,那姚副使本是楊知州的心腹,連他都替王爺說話,可見王爺的擁護聲有多大。」
  「嗯,那都是小夫子你的功勞!」周棠趕緊拍馬屁。
  洛平無動於衷:「目前城裡最大的影響就是……」
  「是什麼?」
  「每日王府的門口都有大批前來探病的官員,還摻雜了一堆媒婆和丫頭,哭著喊著要見王爺,媒婆手裡都是成捆的美人圖,丫頭的懷裡都揣著自家小姐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整個王府給圍得水洩不通,連方晉想悄悄進府都很難。」
  周棠眨了眨眼:「啊?」這是要搞什麼?他連忙表態,「我才不會對他們感興趣呢,小夫子你要信我。」
  「王爺少年英雄,自然是備受年輕官吏和千金小姐們的青睞,與我何干?」洛平說得平靜,完全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要說的是,他們這樣堵在門口,會阻礙三日後的祭天,請王爺示下,是要見,還是要趕。」
  「趕走趕走!讓程管家把他們都打發走……等等,祭天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王爺回來之前就在佈置的事,既然已經與紅巾寨宣戰,我就想讓所有越州人都見識到王爺的決心和魄力,因此早幾天已在西市口搭了高臺,布了祈福的陣勢,燃了九州木的火炬,候足七日,就等王爺的祭天儀式。」
  「我回來之前……你都替我安排好了?」
  「是,無論你是死是生,我都要借這次祭天,讓你名垂青史。」
  
  祭天儀式。
  儘管事先清了路,但擁擠的人潮還是讓越王的車駕行進緩慢。
  好不容易到了西市口,已經將近晌午了。
  國風之曲奏響,越王身披千歲綠錦,踏著低沉的鼓點緩緩登臨,直至高臺頂端,於九州木的火炬前停下。
  陽光出奇地燦爛,灑在高高的拂商臺上。下麵仰望的人都被晃了眼,看著越王,竟如同神祇降臨。有人不自禁地感嘆:我們的越王,真的是天龍之子啊。
  周棠聲音清亮,附樂高歌,句句鑿入人心——
  古有伯梁,今有拂商。
  高臺仰止,意堅如石。
  紫氣東來,天祐西疆。
  九州木契,越匪必亡!
  以九州神木為契,本王在此向天立誓,越州匪患一日不除,本王決不甘休!
  說罷,他飲盡祝天之酒,執寒玄鐵刃刺破指尖,鮮血滴入九州木的火炬中,嗤地一聲竄起數尺高的烈焰。
  九州神木遇血則爆燃,此時整個西市口瀰漫起一股帶著血腥氣的木香。
  台下的百姓被其所感染,紛紛附和:「天祐西疆,越匪必亡!」
  洛平也一直仰望著他,直到眼睛被光芒刺得痠痛,無法睜開。
  
  儀式完畢之後,回到王府,周棠仍舊處在亢奮之中,不住地說著:「小夫子你看見沒有,他們都在跪拜我,他們信任我這個越王!我有我自己的臣民了!」
  見到他那君臨天下一般的姿態,洛平的心緒也難以平復。那與他記憶中的周棠何其相似——傲然的,自負的,強韌的。
  怎麼這麼快呢?這個孩子,怎麼成長得這麼快呢?
  洛平抑制住心中的起伏,給他包紮著手指尖的破口:「我說過,王爺你終有一日會登臨大承最高的地方,會擁有自己的江山……」
  「小夫子你不要叫我王爺,叫我小棠好不好?」
  「……有朝一日,你的名字便會成為天下人忌諱。」
  「對你不一樣,小夫子,我的名字不會是你的忌諱的!」
  「不,我希望它是。」洛平深深地看著他,「那是我的願望啊王爺。」
  聽他這樣說,周棠的心裡驀地難過起來,他不明白這是個什麼破願望。願望不都是很美好的事情嗎?為什麼小夫子的願望這麼悲傷?
  「小夫子!」他急急喊了一聲,隨即抱住了洛平,抱得緊緊的,怎麼也不肯撒手。
  洛平僵硬著身體,沒有回應。
  周棠盯著他薄紅的耳垂,輕輕吻了上去。
  從耳垂,到臉頰,到鼻尖,到嘴唇。
  唇齒相貼的縫隙間,洛平嘆了一口氣。千般無奈,一種情意。
  「小棠……」
  有多少命運被改變了呢?
  當年,他們的每一個吻裡,他喊的都是「陛下」。
  洛平愁腸百轉,周棠卻很高興:「太好了小夫子,你不生我的氣了!」



第三十八章 要雛兒

宣統廿九年。

自開春以來,越州的雨就沒停過。

屋瓦上的雨水連成線滴落下來,青石板被嘩啦啦的流水洗得光滑如鏡,角落裡生著一層深綠的青苔。

連日來的陰沉天氣,讓人的情緒也隨之鬱結起來。

周棠撚滅了燈火,揉揉發脹的太陽穴,開始趕人:「每次你過來都要折騰我一整夜,害我都沒辦法跟小夫子一起吃早飯了,你快走快走吧,事情就這麼定了,別來煩我了。」

方晉調侃道:「王爺,這幾年你對我的態度真是越來越差了,好歹我是你師父,你這樣過河拆橋,就不擔心我回秣城另投明主?」

「哼,你要走就走,我保證不攔你。」青年的聲線低沉,眉目流轉間,帶著看透了他的自信,「只要你捨得自己千辛萬苦建立的基業,捨得我許給你的似錦前程,還有小夫子對你的殷切期待。」

方晉輕敲扇柄:「嘖,你這小子,跟誰學得這麼奸詐狡猾。」

周棠挑眉:「你說呢?」

「一定是慕權兄教的!」

「……從後門出去,別讓人注意到你這個土匪頭子進我家,慢走不送。」

方晉一邊嘆著自己是東郭先生,一邊閃身消失在了王府後門。

這會兒的雨下得小了點,深吸一口氣,涼涼的濕意沁入心脾,看著頭上愁雲慘霧的天空,方晉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周棠說得對,從南山匪剛剛成型,到現在成為可與紅巾寨匹敵的越州第二大匪寨,這三年來他付出得太多、謀劃得太多,這時候要他放下,的確是不捨得。而且……

「他對我的殷切期待麼……」那個人,只是把對越王的期待分了一點點給我吧。

不過,僅僅這一點點,也足夠挽留我了。

周棠送走了方晉,便要出門去找洛平。

剛走到前院,看見一個背影頗眼熟的男子,從洛平的房裡出來,看樣子是要離去。周棠尚未想起來這人是誰,又看見自家小夫子急急忙忙走到那人身邊,撐了一把傘給那人。

周棠一愣,突然就沒心思去想那人是誰了,眼裡只剩下洛平嘴角溫和的笑意,還有對那人的體貼照顧。

那人先是推拒了兩下,拗不過洛平,只得接過油紙傘。大概是說了什麼客氣的話,洛平笑著擺擺手。

兩人共用一把傘,一路走一路閒閒地說話,周棠在自己府裡像做賊一樣遠遠跟在後面。

到了門口,眼看那人就要道別了,周棠在心裡催促著「趕緊走吧別磨磨蹭蹭的」,然後從照壁後面探了個頭出來。

這一探他就更不舒坦了。

只見那人居然湊過去附耳對洛平說著什麼,而洛平聽了兩句後居然噴笑了出來,臉上也浮上一層薄紅。

周棠幾乎要克制不住衝出去的時候,那人終於走了。

他恨恨瞪著那人出府,旁邊冒出個僕從問道:「咦?王爺您躲在這兒看啥呢?」

僕從這一喊,把洛平驚動了過來,周棠打發僕從走開,繃著臉正要說話,卻被洛平搶了先:「王爺,你出來怎麼不打把傘?」

說著洛平趕忙把他拉到廊下避雨,手掌拂過他濕了的衣襟,蹙起了眉頭:「潮成這樣,快去換件衣服,當心著涼了。」

周棠的心情瞬間轉晴,拉著洛平的手就往後院走,半點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小夫子你陪我去換衣服。」

「你自己去換就是了。」

「我不會。」

「……」洛平想甩開他的手,「王爺你多大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了。」

「我怎麼耍小孩子脾氣了?」周棠堅決不鬆手,「小夫子你不陪我我就不換了。」

洛平無語:「……你看你把虎子嚇成什麼樣了。」

周棠眼光一瞥,看見廚娘的兒子站在旁邊咬著手指看他。

四歲的虎子歪著個腦袋,心目中端莊威嚴、神勇無比的王爺碎成千萬片。他嘻嘻笑著說:「王爺哥哥自己不會穿衣服,羞羞!」

周棠:「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一邊玩兒去!」

虎子:「噢噢,娘,娘,王爺哥哥也不會穿衣服,王爺哥哥也跟虎子一樣會尿床……唔!」話沒說完就被他娘一把撈起,摀住嘴逃了。

周棠:「……」

洛平:「……噗。」

回到房裡,周棠拿衣服出來,要洛平給他換。

脫掉外衣後,洛平摸了摸中衣發現也濕了一大片,於是又讓他把中衣脫了,周棠照做。裡衣倒是沒怎麼濕,洛平就給他換了中衣再罩上外衣。

在他的肩上比了比,洛平嘆道:「王爺個頭竄得真快,都比我高了。」

周棠看他仔細給自己繫上帶子,目光落在他左邊肩膀上,大約是方才撐傘的時候沒有遮住,那邊的幾縷髮絲帶著水氣,緩慢滾落的水珠在布衣上印出了淺淺水斑。

「小夫子,是因為我長高了,所以你不再喊我小棠了嗎?」儘管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月了,可周棠就是耿耿於懷。

「王爺,按理說你束髮之後就不該被當做小孩子稱呼了,如今你都快成年了,不要再任性下去了。」【註:束髮:指十五歲。成年:指二十歲,弱冠。】

「我才十八!」周棠抗議,「而且我也還叫你『小夫子』。」

「你也不該再叫我『小夫子』了。」

「當初不是說好了,你永遠是我小夫子麼。」

「當初是當初……」

「我才不管,你是我一個人的小夫子,我就要喊你小夫子。」

「哎,隨便你吧。一個稱呼而已,何必太在意。」

周棠頓了頓,把頭放在了洛平的左肩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暖著那一點潮濕。

鼻端是小夫子的氣味,一如當年。

他重重地嗅著,輕輕地在洛平的唇畔親了一口。

「我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喊你,我就要失去你了。」

他的聲音很小,但因為近在耳邊,洛平聽得很清楚。

洛平不會拒絕他的親吻,就像周棠那時候說的,親親而已,他想要,給他就是了。

只是,沒有更多了。因為他比周棠更害怕失去。

*******

「小夫子,剛剛那人是章主簿?他來幹什麼?」周棠還惦記著剛才的事。

「他來找你的。」洛平坐下倒了兩杯熱茶,「我看你在和仲離兄商量事情,就把他攔下了。」

「找我幹什麼?」周棠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給你說媒。」

「噗——」周棠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給我說媒?」

「是啊,她妹妹章羽靈,據說是個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又彈得一手好琴……」

「行了別說了,我沒興趣。從我十五歲起這事就沒斷過,他們煩不煩啊。」

「不管怎麼說你是皇帝的兒子,誰不想做皇親國戚呢。」洛平道,「再者說,章主簿雖然是我們這邊的人,但他在楊知州那邊的負擔也很重,他父親手握守城重兵,如果與他家結親,我們倒真是方便許多。」

周棠眉頭緊皺,語氣漸冷:「不要再跟我說這種事情了,煩人。」

洛平便閉嘴不說。

沉默了一會兒,就聽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周棠重新喝了一口茶:「小夫子,那他臨走時跟你說了什麼?」笑成那樣,還臉紅,肯定有貓膩!

洛平眨了眨眼:「啊,你真要知道?」

「說啊。」

「他問我……」洛平一副忍笑的表情,眼睛彎彎的帶著曖昧,把周棠都看愣了。

「問你什麼?」口乾舌燥的,又喝一口茶。

「他問我,王爺你是不是個雛兒,聽聞你豔遇很多,他想知道你是不是……嗯……開過葷了。」

「噗——」難得厚臉皮的周棠也臉紅了,「本、本王是不是……關他什麼事!」

「不關他的事,是他家那個妹妹,倔得很,非要自己的丈夫也是個雛兒才肯嫁。」

「什麼亂七八糟的!」咕咚咕咚喝完一壺茶,周棠瞄著洛平說,「我就喜歡小夫子你一個,哪有什麼豔遇。」

洛平忽然斂了笑意,只默默地轉著茶盞。

周棠聽見自己心臟噗通噗通的聲音。

半晌,洛平卻沒有再提此事。

外面下著瓢潑大雨,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許多東西。

洛平感嘆了句:「這雨再這麼下下去,果然是要成災了……」收回目光,他問起正事,「你和仲離兄商量了什麼?是紅巾寨有什麼動靜了嗎?」

周棠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有些失望。小夫子依舊不會回應他,他早該料到。

「不是他們有什麼動向,是我們要主動出擊了。時機已經差不多成熟,我們苦苦謀劃了三年,挖了他們將近一半的山寨控制權過來,是時候給他們致命一擊了。」

「但如果硬碰硬的話,我們還是比較吃力吧,會有很多損失。」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對付山匪,只能靠威懾,跟他們講道理是沒用的。」

洛平還是有些顧慮:「紅巾寨的寨主沈嘯不是個好惹的人,這幾年我們跟他周旋,吃的虧也不少,他親自帶的山匪據說甚為彪悍,而我們現在還沒能摸清那隻山匪的深淺。你說的沒錯,對付山匪只能威懾,那我們就加大威懾的力量。」

「小夫子你的意思是?」

「借兵,借守城的士兵。」洛平道,「王爺你的侍衛隊終究是太單薄了,如果能借到楊知州手中的可調動的兵權,與南山匪兩面合擊,收服紅巾寨定然不成問題。」

「楊旗雲?」周棠冷哼,「他要是肯借兵給我,那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洛平沉吟:「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

「你娶了章主簿的妹妹,章將軍的女兒,這樣的話,為了自己的女婿,章將軍至少會把自己的親衛隊借你。」

「……」周堂臉上發青,「我、不、娶!」

洛平被他的表情逗樂了,還要揶揄他,外面突然傳來急報。

「王爺!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周棠皺眉,這個手下的性格他瞭解,平時很少這麼急躁,如今慌成這樣,恐怕真出了不得了的事。於是他立時打起精神,恢復了正兒八經的王爺該有的樣子,沉聲道:

「進來,什麼事?」

「王爺,瞿山那裡爆發大面積泥石流,好幾個村莊和城鎮都受了災,現在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了。」

「泥石流?」周棠一驚,「有多少地方受災了?」

「不知道啊,那邊的路不通,沒人進得去也沒人出得來。可是……」探子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王爺,屬下求您了王爺,去救救那邊的人吧,我娘她還在那裡啊,還有我哥我嫂子他們也是!」

「你快起來,先讓我把事情弄清楚。」周棠扶起他,「知州知道這件事了嗎?」

「知道了,但是那邊好像束手無策,楊大人也不肯派兵去救,說是正在用兵之時,若這時候派去救援災民,紅巾寨或者南山匪趁火打劫的話,連通方都要完了!」

「混帳!居然說這種屁話!」周棠忍不住大罵。

洛平聽了甚是欣慰:「王爺,現在當務之急……」

「救人,當然是救人!來人啊,召集所有侍衛,即刻隨我前往瞿山!」

待洛平走後,他又叫來程管家,小心囑咐:「去通知方先生,南山匪要開始備戰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請王爺把這些糊塗心思都放一邊去。



第三十九章 缺德事

瞿山的災情很嚴重,不僅僅是發生了幾次泥石流,還有好幾個地方發生了大規模的塌方,山石和泥土堵塞了瞿河的河道,又導致上游水位暴漲,整個越州東面陷入了幾乎絕望的境地。

逃難的百姓拚命想往通方等大城裡擠,可他們同時也帶來了饑荒和疫病,最先開門放災民進入的前橋城已經成了疫病蔓延的溫床。城裡儲備的糧食也不夠,沒過幾天前橋城就停止了開倉放糧,於是街道上每天都上演著爭搶和死亡,慘不忍睹。

楊知州主張不開城門,只在城外分發一些糧食給災民,這一決定得到大多數官員的支持,一些畏懼疫病的百姓也深表同意。

然而周棠堅決要求打開城門,在楊知州的「閉門政策」實行的第五天,為了排除阻力,他再一次站到了拂商臺上,點燃了九州木。

相比三年前,他的聲音更加沉穩,也更加有威懾力。

「本王知道大家的顧慮,的確,讓他們進城可能會給我們帶來很多不便,但不知你們有沒有聽到,他們日日夜夜在門外的哭喊求助?

「那樣的哀求慟哭,常常讓我半夜驚醒。我想大家一定也不忍心眼睜睜看他們受難,畢竟都是我們越州的同胞。請大家摸著良心回答我,如果那其中有你母親、兄弟、孩子的哭聲,你還能這麼氣定神閒地說『不開門』嗎?

「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這樣的景象真是令本王痛心疾首。如果有一天,我們承受了同等的災難,在城外的是我們,在城內的是他們,你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呢?本王覺得,最讓人絕望的不是天災,而是手足同胞們的冷漠相待,大家難道不能將心比心一下嗎?」

台下有人開始騷動,周棠加大攻勢。

「本王可以向大家保證,通方開門之後,絕不會重蹈前橋城的覆轍。

「城外楊知州的佈施照舊,越王府將在城門口設置救助棚屋,入城的百姓需要在那裡接受大夫的檢查診治,為了不給大家帶來麻煩,劃定北城區,包含越王府在內,為災民的活動區域,分發水、糧食、衣物等等都在北城區。原本住在北城區的人,如果實在擔心,可以閉門不出,也可以暫時搬離,願意留下幫忙的,就和本王一起救助他們。」

這番話恩威並施,北城區基本都是周棠的擁護者,見越王以身作則,加之心中感佩,紛紛力挺他的決定。

當然也有反對的,楊知州那邊就有人站出來嘲諷道:「也不知越王你說的話算不算數?當初你不是還立誓要剷除越州的山匪嗎?打是打了幾次,可如今非但紅巾寨沒有被消滅,又冒出來個南山匪,可見王爺您的誓言不怎麼可信啊。」

此話一出,得到了楊知州那一派人的附和。

周棠面對質疑毫不退卻,冷哼一聲道:「本王不敢隨便居功,敢問這位兄台可知道每年山匪搶劫的案件數是多少?」

那人被問得愣住了。

「本王來告訴你。三年前差不多每年要有七十多起,而去年造成損失的卻只有二十四起,其中紅巾寨參與十五起,南山匪參與六起,還有三起是一些小匪寨幹的。這樣的結果想必還不能使大家滿意,那麼本王在此懇請大家再給我半年的時間,半年內,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本王倒要問問你,現在天災當頭,你還要挑起戰爭,是想讓整個越州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嗎?」

那人被他冷如刀鋒的眼神狠狠刮了一層皮,縮著頭再也不敢出聲。

大概是被越王的威嚴所懾,不知是誰先挑起來的,台下有人高呼起越王的名號,起先只有寥寥幾聲,到後來越來越響亮。

正是這樣響亮的聲音,「震」開了通方的大門。

廷廷和方晉也在台下聽著,也跟著起鬨。前幾日他們過來彙報南山匪的近況,結果就被關在城裡出不去了,這下總算可以「歸山」,他們的心情也挺好的。

廷廷說:「方先生,你有沒有覺得王爺越來越會裝腔作勢了?」

方晉說:「是啊,他臉皮越來越厚了,什麼半夜驚醒,什麼痛心疾首,說這種話都不會臉紅,要我說,這些話多半是慕權兄教的,他不過是現學現賣。」

廷廷說:「而且按他的脾性,一會兒下了台肯定要向洛先生討賞。還真是會耍無賴,明明都是他分內的事。」

方晉說:「哎,這孩子越大心眼越多,現在連慕權兄都未必治得了他了。你說,他這次讓我們去做的事缺不缺德?」

廷廷大力點頭:「缺,太缺了。」

周棠已命人快馬加鞭趕赴京城,將請求朝廷撥款賑災的摺子送達皇上手中,摺子裡詳細提及了賑災銀兩的用處和每一筆預算。

賑災的銀兩將在一個月後送達越州。

然後周棠命自家的南山匪去搶,要搶得光明正大,還要跟紅巾寨搶得頭破血流。

再讓他這個越王坐收漁翁之利。

這事缺德到,他半句也不敢和洛平說。

*******

周棠小心遮掩,不曾想,洛平卻好像早就料到了。

通方的城門打開後,越來越多的受災百姓進入北城區,越王府的大院中支起了聯排的棚戶供他們居住,擠是擠了點,但並不亂。

那日越王在拂商臺上的慷慨陳辭,被編成了童謠在街頭巷尾傳唱,進城來的百姓都知道,是越王給他們爭取了活下去的機會,因而他們都對越王敬愛有加。

百姓總是這樣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擁戴誰。不僅如此,為了不給越王添麻煩,他們也努力不讓自己變成吃白飯的米蟲。青壯的漢子們自發地去幫忙砍樹建造棚戶,婦女們聚在一起幫忙織補衣物,就連老人和孩子也會幫忙端藥送水。

漸漸地,通方的百姓發現情況壓根沒有他們曾經想的那麼可怕。災民沒有把疫病帶進來,也沒有搶得他們斷水缺糧,相反地還幫了自己不少的忙,酒家和茶館的生意也是前所未有的興隆。

但不管怎麼說,通方還是有飽和的時候,眼看北城區實在住不下了,周棠開始想其他的辦法。他琢磨著往城東再要一些地方,倉促之間不知道怎麼入手,於是想找小夫子商量。

誰知問遍了王府,竟沒人知道洛平的去向,周棠不禁著急起來,正要帶上侍衛出門去尋,那人卻打著傘一身狼狽地回來了。

看著那貼著臉頰滴水的頭髮,被淋得濕透的衣裳,還有靴子上大片大片的泥漿,周棠眉頭皺了起來,上前握住他的手道:「你又到哪裡去了,現在外面這麼亂,你不帶上幾個侍衛,出事了怎麼辦?」

洛平向自己屋裡走去,淡淡道:「不妨事,我自有分寸。」

周棠有點生氣了:「分寸個頭!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冷!」

洛平一瞥見他的眉梢,便知道他動了幾分怒,趕緊順了他的毛:「好了好了,你也知道,我不怎麼怕冷的,何況我也沒跑多遠,吉搖的知府來通方看看,我陪他喝了幾杯酒,說說話而已。」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進了洛平的屋子。

洛平看他還有要追問的意思,嘆了口氣道:「等我換好衣服再跟你說好嗎?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生病。」

周棠忽然高興起來:「你知道就好了,沒了你我可不行。小夫子我來幫你換吧,你看你上次幫我換了,這次換我回禮。」

洛平側身讓開他的手,冷著臉道:「有這個閒工夫,還不如去好好想想怎麼利用這次機會重挫紅巾寨,南山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周棠心裡咯噔一聲,他什麼也沒敢說過,怎麼小夫子會提起?還知道他想利用這次的天災出手?他怎麼知道的?

洛平見他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在屏風後逕自換了起來。

換上乾爽的衣服走出來,洛平坐下說道:「我猜你想用朝廷的賑災款搗鬼吧。」

生怕洛平要開始說教,周棠趕緊給自己辯護:「小夫子你聽我說,我只是讓賑災款到達的過程稍微複雜點,絕不會讓它少一錢的!」

洛平笑了笑:「我知道,紅巾寨這回搶不過你。」

當年的南山軍也是在這時候清剿紅巾寨的,那時候事情鬧得很大,也正是這件事情,最終奠定了周棠在越州不可撼動的地位。這次無非是殊途同歸,而且比上次更有把握。

周棠聞言鬆了一口氣:「你信我就好。」轉頭看見小夫子的頭髮還濕著,他拿來布巾給他擦起來,「小夫子,你跟吉搖的知府聊了些什麼?」

洛平知道拒絕也沒用,便微微低頭,讓他更好擦一些:「其實他是來暗訪的,吉搖那邊的壓力也很大,他也在開城門還是不開城門之間猶豫,因為與我相熟,便來問我通方是怎麼處理的。」

「那後來怎麼說?」

「後來我帶他去了趟城外,說服他一定要打開吉搖的城門。那裡還有許多無處可去的災民,他看了很是不忍。而且,北城區也確實承受不了更多人進城了,這時候我們最好是求助於其他地方開門。」

「我今天就是想找你說這個事的,其實通方這麼大,再往東要一塊地方救濟災民不就行了,我在這座城裡也好說話一些,省得你還要多費口舌。」

「不行,」這一提議立刻就被洛平否決了,「我說過,你要向楊知州借兵,你公然反對他的閉門政策已經讓他很難堪,這時候再問他要地,就是得寸進尺了。現在你不能把他得罪得太狠,知道嗎?」

「其實不借助他的力量也未嘗不可,這場硬仗我相信南山匪一定拿得下來。」

「重點不是拿不拿得下來,而是要把損失降到最低啊。」洛平輕撫周棠停在他肩上的手,「南山匪,還有侍衛隊,都是你的心頭肉,這三年來我親眼看著你為他們付出,如果可以,當然是多保存一些實力更好。」

洛平記得,上一世南山軍在這一戰中雖然取勝了,但傷亡過半,越王因此情緒十分低落,加上接踵而來的驚天之變,一度讓他疲於應付。所以這一回,洛平希望他能有更有力的後盾,免除一切後顧之憂。

周棠攥緊了他的手。

說實話,他嘴上說得那麼自信,其實心裡也有過動搖。

與紅巾寨的多次交手讓他明白,那個叫沈六的頭目又狡猾又心狠,不是那麼容易擺平的對手。這回小夫子給了他信任,反倒讓他更加緊張了。

「小夫子,我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好重……」他低低喚著,彎下腰把頭埋在洛平頸邊。

感受到他的不安,洛平柔聲安慰道:「別擔心,會有辦法的,只要你……嘶!」

周棠撩起他的頭髮,重重地在他脖子上吮了一口:「只要我能牢牢把你拴在身邊,就什麼事情都應付得來。」

洛平站起身來道:「這幾日大家都很忙,請王爺把這些糊塗心思都放一邊去。」

周棠意猶未盡地看著自己吮出的那一塊紅斑隱沒在黑髮中,一陣躁動一陣無力。

他還從沒見過,一個人能把刻板、冷然和羞赧融合在一副表情上。

可他的小夫子就是可以,他聽得那麼清楚,在他親吻時,那人的頸動脈跳動得那樣快。然而那份熱情僅僅被壓抑在了血液裡,絲毫沒有浮現出來。

好像這個人的靈魂和肉體,被彼此束縛住了。

朝廷的賑災銀兩和補給入了越州境內。

越王向楊知州提議派兵護送車隊,被楊知州斷然拒絕。

正如洛平所說,楊旗雲現在最大的籌碼便是守城衛兵的那部分兵權,自然是死咬著不肯鬆口。

周棠無法,只得帶領自己的侍衛去護送。

彼時南山匪和紅巾寨也都瞄上了這塊大肥肉,再一次三方對立,交鋒一觸即發。

臨行時周棠囑咐洛平不要出府,楊知州那邊態度不明,外面兵荒馬亂,保險起見,他以王爺的身份命令洛平在家裡處理事情。

洛平應允,讓他放心迎戰。

周棠意氣風發地轉身之後,洛平卻立刻收起了那份順從。

進屋拎出準備好的應急藥箱就要出府,被周堂安排在他身邊的兩名侍衛出來勸阻,但哪裡拗得過他。

洛平道:「要麼跟我走,要麼你們留在這兒我自己走,王爺那邊我自會有交代。」

侍衛糾結了一會兒,訕訕地跟著他出門了。

洛平終歸是不放心,事情出不得一點點差錯,即使知道自己在打仗方面不會有什麼用處,他還是想儘量離得更近一點。

只是他沒有料到,正是自己的這一次執拗,成為了這場戰鬥的變數。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那是本王的人,本王要他毫髮無傷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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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漢子給跪了!

最近實在是「身若浮萍,心如飛絮」,快被人生玩兒死了,結果把更新給落下了。

原本今天想要三更的,但是第三更還沒有完成,所以先放上來兩個。

還是那句話,要文沒有,要蛋兩個,隨便捏,捏碎了算越王那個渣渣的。

河邊的漢子 尿遁




第四十章 驚天變(上)


雨停了一會兒,天還是沒有放晴。

洛平往最靠近官道的那個村落行去,兩個侍衛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這裡畢竟是交通要道,周圍的山體曾做過加固,因此尚未發生嚴重的災情。洛平去那座村落落腳,一來是不想自己的出現給越王他們添麻煩,二來是怕他們混戰中波及平民百姓,算是防患於未然。

他一身布衣,帶著個藥箱,村裡的人看著就覺得是個大夫,十分歡迎。洛平便順水推舟,說自己和那兩個侍衛都是越王派來的,看看這裡有什麼需要。

村長熱忱地把他們請進屋,端上來一鍋熱湯招待,洛平腹中饑餓,也就沒跟他客氣,和兩個侍衛瓜分了熱湯,不過最後硬塞給村長一弔錢。

不一會兒,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村長望著嘩嘩的雨勢,很是擔憂:「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剛開春就下起這麼一場大雨,莊稼可怎麼辦。還有村西頭的炮子山,昨天好像也滑了坡,王貴根他家在山上種的藥材都給衝了下來,作孽哦……」

洛平安慰道:「村長莫急,天災雖可怕,日子還是要過的,也不是一點希望也沒有,至少越王就記著你們呢。這裡的事越王都已稟告聖上,皇上也送來了糧食和物資鼎力相助,今年越州的賦稅也都免了,放心,我們一定可以度過難關的。」

村長聽了這話,笑得臉上起褶子:「好人啊!王爺他真是個大好人啊!還有先生你,你也是個大好人啊。」

「村長哪裡話。」

今日沒什麼動靜,想是車隊被大雨耽擱了,洛平便暫住在村長家。

下午的時候有幾個村民請他看病,多是風寒濕疹之類的常見病,洛平好歹跟南山的趙大夫學過一陣子,尚能應付得來。

到了傍晚,不知怎麼他有點心浮氣躁,給人把脈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的。村長看出來了,問他是不是累了,洛平搖了搖頭。

這時候突然聽見哭嚎聲由遠及近,洛平和村長都嚇了一跳。

一個婦人衝進屋子就跌跪在了地上,村長連忙去扶:「王家媳婦?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慢慢說慢慢說。」

「昨天炮子山滑坡,把我家看藥園子的狗子沖麼得了,今早雨停了會兒,我閨女,二丫她就跑去炮子山,說是要把狗子找回來,哪知道到現在都沒回來!眼見著山口子都快塌了,這可怎麼辦啊,村長,求你快去幫我找找閨女吧!」

二丫是村裡出了名的俏丫頭,小夥子們一聽這還得了,紛紛嚷著要英雄救美。

人命關天,村長也不敢怠慢,趕緊差人分頭去找。

洛平也跟著去了,村長原本不讓,說他是貴客,怎可為這種事勞神。

洛平卻道:「王爺既然派我來了,便是讓我與大家有難同當的,村長切莫再見外。」

洛平遣開兩名侍衛,讓他們各自去找人,自己也挎上藥箱,順著山道向上尋。

天色漸漸暗下來,視野變得很模糊。

山林裡四處傳來呼喊「二丫」的聲音,但始終沒有回應。

炮子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整個村子的青壯年都出來尋了,分散在山林裡還是顯得稀疏渺遠。走著走著,洛平週遭便沒了人影,只剩他一人舉著火把前行。

空氣裡太濕,火把的火勢怎麼也燒不旺,只能隱約照亮腳下。洛平一步一探地走著,忽然發現前方有些淩亂的腳印,被雨水沖過,依稀能辨別出大小,像是姑娘家的鞋印。

他心中一凜,料想二丫可能經過這裡,找得更是仔細。

果然,在一處灌草遮掩的斷坡上,有墜落的痕跡。

洛平揮著火把往下看,光影交錯間,似有一個人形物事倒在數丈之下的窪地中。

他四下喊了幾聲,想找人來幫忙,不巧附近都沒什麼人。大家都往山中深處尋去,他這裡是炮子山邊緣,反倒人少。

洛平心道一個半大的小姑娘而已,雖說自己沒有練武人的強健體魄,好歹也是個成年男子,救人為重,不如先把她抱上來,再叫人抬回去。

想到此處,他便小心邁步往下走。

誰承想剛走幾步,腳底的泥土突然一鬆,大塊的土方連帶著灌草滑了坡,泥漿傾瀉而下,直把洛平衝到了窪地中。

洛平只覺後腦咚地一聲,似乎磕在了硬物上,眼前頓時一陣發黑。

火把在滂沱的大雨中被澆熄,最後一點閃爍的火光裡,洛平看見幢幢人影,下一刻,終究抵不住暈眩,昏迷過去。

*******

醒來的時候,後腦仍是鈍鈍地疼。

洛平舉目四望,發現自己竟然身處一座營帳中,並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

沒有燈光,他摸索著想要站起,突然摸到身邊一具柔軟的身體,洛平一驚,仔細看看,是個身穿紅襖的小姑娘,大概就是二丫。

有人救了他們?

不。自己血跡乾涸的後腦,還有二丫高熱的額頭,說明這不是「救」,而是「撿」。

有人把他們撿了回來。

腦中尚未理清頭緒,營帳的門開了,光線透了進來,那是泛著青色的晨光,看來已經是早上了。

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他們面前,因為背光,看不清容貌。

那人見洛平醒了,嗤笑一聲,把手上的一個東西在他面前晃了晃說:「我道是哪家的痴男怨女私會夜奔,沒想到竟是越王那廝身邊的大紅人。看來我沈六今日真是走了狗屎運,白白撿了個小美人,又搭上了大名鼎鼎的洛先生。」

洛平把目光從那塊代行王令的權杖上移開,轉而看向那人:「原來是紅巾寨的沈大寨主,洛某真是失敬了。」

面對沈六的冷嘲熱諷,洛平尚能隨口應付,但一想到自己居然身陷敵營,恐怕要給周棠帶來麻煩,心中便焦急萬分。

沈六顯然是要把他作為人質了,命人給他包紮了後腦的傷口,寸步不離地看著。

洛平說:「洛某何德何能,竟能讓沈大寨主如此重視?」

沈六說:「聽聞這次是由越王親自護衛皇帝老兒施捨下來的賑災銀兩,我想動那塊肥肉,沒有洛先生你還真是不太好辦呢。」

洛平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沈大寨主抬舉了,洛某奉旨罷官,無權無職……咳咳,不過是在越往身邊混口飯吃罷了。」

沈六不是個好忽悠的主:「先生才是小看了自己,我在通方的兄弟個個都說,洛先生是越王身邊最得信任之人,越王可是把你當成個寶啊。」

「傳言而已,洛某……咳咳,咳咳咳……」

洛平忽覺胸悶難忍,一時竟咳個不停,話都說不完整了。

沈六上前端詳,見他咳得面泛紅熱,聲啞氣虛,可惜道:「先生怕是得了風寒啊,只是我小小匪寨,條件有限,現在又是備戰之時,全寨都駐紮在荒郊野外的,這病,還得靠你自己多保重了。」

洛平緩了緩胸口鬱結,語氣冷然:「不勞寨主費心,洛某死不了。不過還請寨主把我的藥箱歸還,讓我給這個小丫頭稍作診治。她本就是個無辜的農家女,縱然不能讓她回去,也不該讓她死在營帳裡,給寨主平白添了晦氣。」

「這倒是可以的。」

藥箱中的藥材有限,洛平只能弄些應急的藥喂二丫吃了,試圖穩住她的病情。好在農家丫頭身體底子不錯,漸漸清醒了點。

醒來後雖然害怕,但看見一個溫和的大夫在照顧自己,心下稍安,也能自己進食了。

倒是洛平,因為憂心周棠的處境,病情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重了。

周棠出行百里,迎上秣城來的車隊,一路護送到了通方近郊,前方便是炮子山,這段路中最好埋伏的地方,山匪多半會在這裡下手。

南山匪已然準備就緒,就探子所說,紅巾寨也已經在附近安營紮寨。

他到底是少年心性,一想到接下來的大戰,豪氣頓生,只覺得自己這三年來的隱忍和努力終於要有所回報了。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他要讓父皇好好看看自己的能力。

忽聽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周棠疑惑,這條官道都已開過道,怎麼這時會有人闖過來。待看清來人,他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那兩人騎馬飛奔,連夜趕來,俱是狼狽不堪。

周棠喝問:「不是讓你們守著洛平的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兩名侍衛從馬上跳下,撲通一聲跪在周棠跟前:「王爺,洛先生在您出府之後便先行到了炮子山,昨日村莊裡走丟了人,先生執意要去尋找,結果跌下山窪……」

周棠聽得肝膽俱裂:「混帳!他人呢!他現在人在哪裡!」

侍衛聲音顫抖:「我倆尋了一天,在山窪附近見到了駐紮在那裡的紅巾寨,先生恐怕是落入了他們之手。對方勢強,屬下不敢輕舉妄動,還請王爺定奪!」

「紅巾寨……」周棠大駭,心思電轉,急忙喚來近侍,「傳令南山匪,後天車隊過山,一定要纏住紅巾寨,阻隔他們的退路,不能讓他們撤退半步!」

「是!」

又對眾侍衛和車隊人馬說道:「暫且休息整頓一天,保險起見,本王去借楊大人的兵權來支援,後天於炮子山會合!」

當日,周棠帶了近衛十人,馬不停蹄地衝進通方,又沖進了南城區,直衝進了楊旗雲的知州府中。

那楊旗雲正在吃午飯,冷不防被這陣勢嚇得不輕,噴著飯喝道:「王爺這是何意!」

周棠揚聲道:「本王欲借你守城軍的兵權一用!」

「荒謬!守城軍豈是你想用就用的!拿來聖上的文書再與我說吧!」

「情況緊急!紅巾寨傾巢而出,要搶我越州賑災錢糧,還擄走本王恩師做要脅,實在欺人太甚!若不趁此時將其剿滅乾淨,越州必有大難!」

「越王休要危言聳聽!常聞你越王府的侍衛堪稱精銳,怎麼,難道連一個小匪寨都對付不了嗎!再者說,越王的恩師被擒?哼,區區一個教書先生,何至於要如此勞師動眾!一個讀書人,捨生取義的道理不懂嗎!」

楊旗雲與洛平素來積怨,平日動他不得,這回逮到機會,自然不會出手相助。

周棠聞言,怒髮衝冠,隨手抄起一柄長槍,哧拉一聲捅進楊旗雲的衣襟中,把他挑在槍尖拎了起來。

他星眸微眯,聲音冷冽:「那是本王的人,本王要他回來,就一定要毫髮無傷地回來!捨生取義?楊大人若是不把兵印交出來,本王現在就讓你捨生取義!」

……周棠如願搶得了守城軍的兵權。

只聽楊旗雲在他身後破口大駡:「豎子無恥!你這般威脅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奏稟聖上,看你一個落拓王爺能囂張到幾時!」

楊知州的兵印與章將軍的兵印相合一蓋,守城軍便出城迎戰去了。

章將軍的兒子章主簿聽說洛平被擒作人質,頗為擔憂。見了越王也不顧不得小妹叫他傳達的綿綿情話了,忙問道:「慕權兄可還安好?」

周棠正急得一肚子邪火,又想起那日所見這人與小夫子的親密,當即轉頭就罵:「關你屁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炮子山上來一炮,你說不要我說要。




第四十一章 驚天變(中)

晴光乍暖,今日是個好天。

地上的濕氣被蒸了起來,把連日來的沉鬱氣息一掃而空。就連最陰冷破敗的那座營帳頂上,也分到了一縷陽光。

只是這縷陽光,終究照不到營帳中的人。

「先生,先生,起來喝點水吧。」二丫端著碗涼水,蹲到洛平跟前,小聲叫他。

洛平卻似沒有聽見,蹙眉昏睡。

二丫無法,只能放下水碗。

洛平身上全是汗,衣裳濕了又幹幹了又濕,二丫不好給他換,就用布巾給他擦:「前兩日先生照顧我,如今我好了,先生卻病倒了,這可怎麼辦呢。」

發了這麼多汗,洛平高熱卻未退去,摸上去仍是滾燙一片。起先還能有些意識,能說兩句寬慰的話,現在已連話也說不完整了,說出來的都是胡話,二丫一句也聽不懂。

二丫知道,外頭的都是壞蛋,只有先生是好人,也知道先生是壞蛋們很看重的人質,若不是先生跟他們談了條件,自己恐怕早就死無全屍了。

縱然如此,那些山匪卻對洛平的病不聞不問,只是吊著他一口氣,沒死就行了。

眼看著先生越來越虛弱,二丫急得直掉眼淚。

先生昏迷之前跟她說過:「稍安勿躁,不出兩日,定會有人來救。」

這話說過之後已過去一天半了,二丫心中越發忐忑。誰會來救他們?都說紅巾寨殺人不眨眼,連皇帝老兒都不怕,那個沈六武藝又十分了得,若是先生說的人鬥不過他怎麼辦?

她想著想著越發害怕,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日頭漸高,從帳頂中央直直照耀下來,印在洛平的眼瞼上,不知是不是因為刺目,洛平的睫毛顫了幾下,眼睛竟睜開一條縫。

「來了……」他喃喃。

二丫一愣,眼淚汪汪地問:「先生醒了?什麼來了?」

洛平好似沒有聽見她的話,還在自語:「來了……陛下……」

那鐵騎的聲音從地面傳來,一震又一震,和著他的心跳,砰砰作響。

此時周棠和章將軍率領五百騎兵,出城直奔炮子山窪地。

營地中的數十個紅巾匪見到這陣仗,當場嚇得腿軟,沒能反抗幾下便棄營投降了。

周棠找到洛平時,嚇得倒抽一口氣,沒理會旁邊的小姑娘哭得稀里嘩啦,顫著雙臂把洛平抱起來,輕輕喚道:「小夫子?怎麼這樣燙……小夫子你醒醒啊,小棠來了……」

洛平燒得糊塗,勉力睜眼,看見周棠俊逸的面容,笑得極溫柔:「陛下……」

周棠一愣。

「陛下榮歸……咳,百姓點在秦水中的河燈……你可看見了?」

明知是小夫子燒得神志不清在說胡話,周棠卻忽然感到胸腔中一陣揪痛,不由得順著他的話答應:「嗯,我看見了。」

……

「一、二……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六、二十七。二十七。」周棠帶他離開營帳,走一路,洛平數著數。

周棠莞爾:「在數我的步子?二十七步,後面怎麼不數了?」

洛平搖了搖頭:「第二十七盞。」

「第二十七盞?什麼?河燈?它怎麼了?」

周棠懷抱著他上馬,緊緊攬在自己襟前,與他邊說話邊前行。兩人呼吸交錯,顛簸中洛平仰頭看他:「陛下……」

洛平的眸光中像是盈了一層水,半點不似平時嚴肅拘謹的模樣,直把周棠看得心猿意馬,咕咚一聲嚥了口口水:「小夫子?」

這聲小夫子倒是把洛平喊回魂了,他怔了怔,閉上眼,不再言語。

沈六拿了洛平的權杖作信物,正在護送賑災物資的車隊前耀武揚威,叫嚷著讓越王出來,掂量掂量用多少銀子換他恩師的性命。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聲稱要誓死為百姓護送物資的越王,竟不在車隊之中。

沈六一愣,心中隱隱發現不妥。越王身邊雖是精銳,但人數不多,即使全都用來保護車隊,也不及他手下一半山匪,可現在他的精銳在這裡,人卻不在,這是何意?

不待他細想,另一頭竄出的南山匪立即引走了他的注意力。他早料到南山匪會來,當即進入備戰狀態。在他眼裡,越王的精銳是小事,南山匪才是最難對付的。

雖然同是匪類,但紅巾寨和南山匪之間的積怨甚至比跟官府之間還要多。沈六留了四分之一的手下駐守營地看管人質,帶來的人中,他用大半對付紅巾寨,剩下的小半去搶災銀。

拚殺聲不絕於耳,三方皆在混戰。

方晉一心對付沈六,甫一交手,他便知道此人絕非山野莽夫。那一手鋼刀舞得滴水不漏,且剛中帶柔,刀勢綿延不絕,路數不像是大承人慣用的,倒有些西昭的詭譎莫測之風。

兩人纏鬥之時,廷廷在車隊旁砍翻了數個紅巾匪,他不管那些銀錢,只專心殺匪,殺一個賺一個,不像是南山匪那一邊的,倒像是車隊的鏢師。

不過紅巾寨到底根基厚,人數多,漸漸處於上風。就在此時,山谷中突然殺聲震天,五百鐵騎湧向紅巾寨匪和南山匪,將他們團團圍住。

周棠一騎黑馬緩緩步出,他懷抱一人,居高臨下道:「越州軍在此,若還要再戰,儘管攻來。不戰者棄下兵刃,跪下投降,本王既往不咎,可饒他一死!」

他的聲音響徹山谷,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

眾人停戰,看看那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似在斟酌。

沈六瞪大雙眼,顫聲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你如何能借到越州守城騎兵?楊旗雲斷不會借給你!」

周棠心下瞭然,冷眼看他:「他借不借不重要,我能拿到手就行了,此時追究這些又有何用?營地被我抄了,人質被我救了,靠山也都倒了,你還不認輸?」

沈六腦筋也快:「不過五百士兵,官逼民反,我紅巾寨與南山匪聯手,未必不能勝!」

噹啷。像是在嘲笑他這番話,方晉丟了手中長劍,當先跪下行禮:「王爺,仲離有幸不辱使命。」

沈六當場傻了。

隨著他的臣服,南山匪立刻跪倒一片。受到感染,紅巾寨中也有不少人跟著跪了下來。

周棠淡淡對沈六說:「他楊旗雲養得起一支山匪,我堂堂越王怎會養不起?」

沈六既知大勢已去,便要引頸自戮,被周棠指間一塊碎銀彈掉:「可不能讓你死得這麼簡單,送你一兩銀子上黃泉。廷廷,綁了你仇人,帶到拂商台示眾,放血祭天!」

官匪勾結。

周棠這回總算找到了楊旗雲私通匪徒的證據。

小夫子讓他去借楊知州的兵,他遲遲不去,正是因此。

越州匪患屢禁不止,定是有官府縱容。

上下多少官員從中獲益,洛平抽絲剝繭一層層查起,怎奈那楊旗雲藏得實在太深,還主動擺出幾隻替罪羊把他們的視線轉移,以至於洛平不得不信他是無辜的。

這次小夫子被擒,周棠一時意氣與楊知州撕破了臉,沒想到竟因禍得福,勘破了這不得解的局面,他心中甚是暢快。

只是懷裡抱著的小夫子病重,令他極為擔憂,急急忙忙要帶他回城診治。

路過炮子村時,忽聽村裡炮仗聲砰啪作響,想來是聽說越州山匪被清剿,把過年時剩下的炮仗都拿出來放了。

巨大的聲響使得洛平清醒了些,他問周棠:「贏了?」

「嗯,贏了。」

「……對不起,拖累你了。」

「小夫子,你能給我一次救你的機會,我很高興呢。我長大了,以後你可以對我任性,可以依靠我,那不叫拖累,不要跟我道歉。」

「要的……」洛平望著他,眼裡卻無神,「終究是要道歉的……」

周棠臉色一僵,想問為什麼,不知怎麼,又不敢問出口。

*******

洛平一病數日,咳嗽漸漸好了,可總是在昏睡,有時睡得不踏實,就會說胡話。

周棠請了幾個大夫來看,都說並無大礙,只是淋了大雨染上風寒。然而十幾帖藥下去,收效甚微,周棠氣極,把幾名大夫罵得狗血淋頭,仍然於事無補。

紅巾寨和南山匪被剿滅後,剩下一大堆事要處理。

此時少了洛平,周棠和方晉都是一個頭兩個大。

那日拂商台放血祭天,把沈六折騰得只剩一口氣。但周棠猶豫著不敢殺他,因為沈六死活不肯招出楊旗雲的罪證,這讓他想要一石二鳥的打算付諸東流。

沈六當時尋死不成,倒是貪生了起來,他知道自己不是越王的最終目標。越王想要越州的兵權,只要自己一日不把楊旗雲供出來,就一日不會死。

方晉治國之策一大堆,治人之策卻是乏善可陳。他承認,嚴刑逼供之類的事情,自己著實不如慕權。

周棠負氣道:「不過是個階下囚,你怎麼這般沒用!若是小夫子來審,只需一日便可讓他招了。」

方晉哀嘆:「從前聽聞洛寺卿審問犯人的手段百般狠辣,認識他後我就想,這樣一個清俊文弱又容易心軟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那樣泯滅人性的事。」

周棠想了想說:「那是你沒見過,他硬起心腸來的時候,當真如同修羅一樣的。」

他看過在囚室裡審問犯人的洛平,身在那裡的洛平顯得輕鬆自在。好像他早已經習慣了那種陰暗,也習慣了在那裡看人掙扎求饒。

不過平日裡小夫子也確實容易心軟,這一點周棠最是瞭解,小夫子那裡幾乎沒有什麼是他求不來的,只除了一樣。

紅巾寨中幾個不肯受降的匪徒都被周棠斬了,剩下的那些,對外說是放他們歸田,實際上週棠把他們全部招安到了自己麾下。

現在再無南山匪,只有「南山軍」。

周棠讓廷廷管著這些「南山軍」,說是隨便他怎麼整治,准許他公報私仇。於是廷廷第一天就給他們每人抽了三十軍棍,南山校場上鬼哭狼嚎,一群大男人求爺爺告奶奶地討饒。

——這便是未來的勤王大將軍將軍帶的第一支兵。

這日去了趟南山,周棠看了看被廷廷往死裡操練的匪兵,順手帶走了趙大夫。

他實在沒辦法了,洛平斷斷續續燒了七天,城裡的大夫都被他罵得不敢來府上了,他只得來叫南山軍的軍醫。

趙大夫切了切脈,又聽了病情描述,皺眉道:「洛先生這症狀,是被魘住了啊。」

「魘住了?」

趙大夫點頭:「先生這場傷寒本就頗重,醫得遲了,有些傷肺。單是這樣倒還好,可他這麼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不是藥石能醫的,說白了,就跟中邪了一樣。」

「怎麼會這樣?」

「怕是他心中煩憂之事太多,把自己纏得脫身不得。」

周棠不語。

這些天他也發覺了,小夫子口中喃喃的話,他多半聽不明白,可又好像不是與自己無關的。小夫子一聲聲陛下地喊著,他總覺得,那就是在喚自己。

「如何能治?」

「這種魘症,有人會請道士來驅邪,老夫認為大可不必,先生是個明白人,待他自己想通,應該會醒的。」

「嗯。」周棠也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問完後就打發走了趙大夫。

側身在洛平的床上躺下,周棠緊緊擁著洛平,把頭埋在他頸後輕輕蹭了蹭:「小夫子,你什麼都別想了好嗎?小棠給你驅邪。」

兩人前胸貼後背,心跳聲似乎成了同樣的頻率。

這天夜間,洛平醒了,周棠卻在他身後睡了。

洛平感覺口渴,想要下床取水,剛一起身,周棠攬在他腰上的手臂便下意識緊了緊。

昏睡多日,洛平頭重腳輕,被他這麼一攬,一下栽倒回去。

周棠猛然驚醒:「小……」小字剛出口,他就沒了聲音。

黑暗中他看見一雙溫潤如水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

那雙眼裡紛紛雜雜,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對他講。周棠一瞬不瞬地盯著,覺得裡面映著的人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洛平輕輕眨了一下眼,那樣的神色便不復存在。

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王爺,我想喝水……」

周棠愣了愣,連忙道:「哦好,我去給你端。」

小夫子清醒了,徹底清醒了。周棠知道,他又恢復成了那個謹慎守禮的小夫子,再沒有那樣深情的呢喃。

望著茶盞裡盪開的水色,他心裡驀地響起一個聲音。那聲音切切喊著「陛下」,給他數著第二十七盞河燈。

洛平喝完那杯水,閉目倚在床欄上:「王爺,我已無礙,你且回去……」

未說完的話被堵在了唇舌中。

一點一點進犯著,周棠的呼吸漸重。他很緊張,手掌抵著洛平的後頸,微微顫抖。

玩鬧似的親過那麼多次,卻從未吻得這樣深,周棠伏在他身上,迫不及待地想讓他離自己更近。

「小夫子……」深吻的間隙,周棠迷離地說著,「你什麼都能給我,不差這個對不對?你教我識情愛吧,我喜歡你,喜歡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教教我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洛平身下摸索。

洛平按住了他的手。

周棠抬眼看他,眼中赤紅一片,哀求道:「小夫子……」

洛平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我……教你。」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方晉,他不能這麼對我。我想他了。




第四十二章 驚天變(下)

滂沱雨水過後,難得的朗月當空。院內樹影搖曳,落在窗紙上,又映在房內的地面上,被斜斜地拉長。

床幃中傳來陣陣壓抑的喘息。

周棠從最先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抓住洛平的手腕:「小夫子,你……你幹嘛?」

他手上發著抖,緊張得滿臉通紅。

小夫子正在解他的衣帶,他看著那細白的手指從自己的衣服上掠過,只覺得渾身都在顫慄——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朝思暮想的事啊,現在就要如願以償了?

洛平停下動作看他:「王爺為何驚慌?」

他目光淡淡,周棠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訥訥鬆了手勁。

小夫子僅僅是在教他?是因為自己耍賴他才這麼做?還是說這裡面至少有一點點不同的情意呢?被欲望折磨得暈乎的周棠讀不懂他的心思。

洛平垂眼,掩去了對視那一眼的糾葛。

他用全部的力氣克制自己的理智,可是仍舊於事無補。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明知這是個逃脫不了深淵,卻還是徒勞地掙紮著,越掙扎,越沉淪。

深吸一口氣,他繼續手上的動作。

衣帶散開,他看見周棠微微隆起的欲望,猶豫了一瞬,把手探了進去,輕輕握住。

周棠悶哼了一聲,緊緊揪著床單。直到剛才他還以為自己在發春夢,然而此刻的感觸真實得讓他不知所措。

那是小夫子的手。帶著薄繭的,手把手教他怎樣運筆書寫的,為他一根一根收集蓮香茶的,撫在他額頭上,告訴他會一直守著他的人的手。

他覺得自己興奮得快要叫出來了,可同時又覺得不滿足,隨著那隻手帶來的快感,他越來越不滿足。

「小夫子……」他動情地喊他。

洛平沒有應聲,但用另一隻手安撫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

快感攀升到高處,周棠忍不住傾身,扳過洛平的臉就要索吻,被洛平側頭讓開。周棠不肯甘休,硬是湊上去咬住他的唇。

洛平閉了閉眼,暗暗嘆息。他以為自己能應對,卻沒想到周棠這個吻如此強硬,霸道地封住他所有退路,纏著他的舌頭,應著同樣的節奏。

「嗯……」洛平避無可避,欲望被挑起,原本竭力維持的理智也要渙散了。

他抵住周棠的胸口想要阻止他的逼近,奈何周棠完全不理會,還把自己的手也伸進洛平的底褲中。

洛平嚇了一跳,急欲往後退,卻被周棠有力的臂膀箍得死死的。

「小棠!」

「小夫子你也喜歡我的對吧,你看你的也抬頭了。你別躲,你教得好,我便學得快,讓我幫你吧。」

「唔……你……放手!」洛平拗不過他,如此情勢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摩挲的欲望越發脹大,洛平沒想到周棠那麼能忍,只想快點結束,動作略微急躁了些。

周棠卻出乎意料地退開些許,重重捏了下洛平的欲望。見他低低呻吟,眼裡激出一層水光,周棠舔了舔唇道:「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就好,小夫子你不要急。」

他眼尾被欲望染上一層緋紅,神色旖旎,眼睛半眯著享受,用嘴唇感知著小夫子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洛平被他弄得侷促,禁慾太久,渾身像要燒起來一般。然而眼前的人與腦海中那個帝王重合在一起,他突然無法自製地害怕起來,猛地推開周棠。

周棠不明所以,哀怨地望向他:「小夫子,不要拒絕我好不好,還不夠啊,你不是要教我嗎?你給我吧……」說著還要抱上來。

「不行!」洛平堅決攔住了他。

「為什麼不行!」周棠也急了,就想要硬來。

掙動間他對上洛平的眼睛,動作一滯。

他看出來了,小夫子那不是享受的表情……他眼裡的痛苦都快要漫出來了,那樣哀傷的、恐懼的表情……

周棠終於清醒了點:「小夫子,你、你怎麼了?」

洛平緩下喘息,搖了搖頭:「你……不要迫我。」

周棠紅著眼,洩氣道:「我不會了,我錯了……小夫子你別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洛平頓了頓,見周棠手忙腳亂穿衣服,下身仍是一團狼狽,心裡忽然覺得一陣難受——為了上一世的痴怨這樣對他,似乎真的太不公平了。

洛平長嘆,說:「你別動。」

「嗯?」周棠愣住。

洛平解開他的衣服,用手摀住他茫然尋問的眼睛,伏下身,含住了周棠半挺立的陽根。

周棠倒吸一口氣,身體大大顫動了下。

溫暖濕潤的口腔包裹著欲望,周棠舒服得幾乎承受不住,心裡的震撼更是難以言喻。

小夫子在給他……他的小夫子?那樣無慾清高的小夫子?

他直起身體想要看他,可洛平的手掌緊緊附在他眼前,半點也不放鬆。

他感受到小夫子手心的顫動和汗水,在黑暗中體會著小夫子帶給他的巨大快感,漸漸意亂情迷,無法控制地往深處頂動。

「呼,嗯……小夫子,好舒服……」

洛平被他頂得辛苦,抑制不住幾聲嗚咽,周棠知道他不好受,可聽見小夫子隱忍的聲音他就更加興奮。

巔峰到來時,洛平不及避讓,被噴了滿口苦澀。

周棠腦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回過神來,發現小夫子趴在一旁不住嗆咳,吐出的都是自己的白濁,臉上一紅,趕緊撈塊乾淨的布給他擦臉。

洛平接過布,捂著嘴又咳了好一會兒,便要下床出門。

周棠想攔,被洛平掃了一眼,又不敢動了。

洛平洗漱回來,周棠已自覺回了自己的房間。

苦澀的味道仍未散去,洛平呆呆看了會兒床帳,蜷起身體,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滲出,浸濕了枕褥。

情字難付,便用愛慾填補。

愚昧,當真愚昧啊……

*******

次日,周棠尚且覺得難為情,洛平卻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一般,與他們一起坐在了書房中議事。

方晉來回看了兩人幾眼,抿茶,沒有作聲。

周棠調整好心情,對洛平說:「小夫子,那個沈六到現在也不肯指認楊旗雲,你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洛平問:「為何如此急於扳倒楊旗雲?」

周棠支吾了幾聲,洛平沒有聽清:「什麼?」

方晉適時插嘴:「慕權你有所不知,當時我們英明神武的王爺為了救你,單騎衝入楊知州的府邸,長槍指著知州大人的喉嚨,硬是搶來了人家的兵權,那叫一個威風八面啊!」

洛平臉色一冷,周棠下意識地縮了縮:「小夫子,那時情勢所迫……」

「情勢所迫就可以胡來嗎?咳咳……做事也太不考慮後果了。」洛平批評道。

他大病初癒,昨夜又吹了點風,咳嗽有點復發,周棠連忙認錯:「是,我已經在反省了,小夫子你喝口茶。」

遞茶時,周棠狠狠瞪了眼方晉:你什麼意思?誰讓你氣他了!

方晉視而不見,擺明瞭不買他的賬。

洛平喝了茶,沉吟一會兒道:「你得了他一半兵權,此時決計不會再還回去,可又怕他告發你威脅朝廷命官是嗎。威脅事小,若聖上知道你這樣急著要兵權,必然會起疑。」

「正是這樣!」周棠拍著馬屁,「所以想讓小夫子幫我治了沈六那混帳,方晉不中用,只能靠你了。」

「仲離好歹是你師父,理應多加禮遇,怎麼能這麼說他。」

周棠又被罵一句,悻悻地不敢說話。方晉倒是笑顏逐開:「真是多謝慕權為我出頭,也就你敢這麼數落王爺了。罷了,我無所謂,正事要緊,你看該怎麼處置沈六?」

洛平想了想,忽然問了個不相關的問題:「今日初幾?」

周棠回答:「五月初九。」

洛平哂然一笑:「不用審了,直接抓了楊旗雲定罪,證據真真假假做一下,直接斬了楊沈兩人便是。」

周棠和方晉具是一驚:「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這二人罪大惡極,斬了他們不算冤枉。」

「上面派人來查怎麼辦?」

「不會有人來查的。」

「為什麼?」

「因為秣城那邊很快就會顧不得這裡的事了。」

正如洛平所說,六天後,秣城傳來皇帝病重的消息。

就在前一天,越王於拂商臺上例數楊沈二人罪證,斬了他們的首級。

秣城此時一片混亂,許多官員忙著站邊奪權,自保尚且困難,壓根不會在意越州這裡一個小知州的死活。

賑災之事剛剛平息,周棠還沒能好好休息,便又要應付秣城那邊的事。

輪番的劇變讓他有些應接不暇,加上牽掛父皇的病情,情緒難免有些暴躁,方晉池廷芸香等人沒少挨他的訓。

「我明日就要啟程,到現在還沒準備好嗎!」周棠衝著芸香怒斥。

「回王爺,是洛先生他說不用……」芸香直往後躲,想著洛先生趕緊來救。

「我讓你做的事你不做,還賴在他身上,你這是要造反嗎!」

「奴婢不敢!」

「不敢就快去給我收拾啊,還有老程,馬車備好了嗎?」

「回王爺,備好了。」

「還有那個誰!你給我……」

「王爺,大老遠就聽見你訓人,怎麼回事?又是誰惹你了?」洛平剛從南山回來,立刻被眾人推到了前面擋風。

「小夫子,我明日就要進京去見父皇,他們居然什麼都沒準備!」

洛平瞭然,在身後揮揮手讓大家都散了,遂牽著周棠進了屋子。

「王爺,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嗎?」

「什麼話?你讓我不要進京的話?我怎麼可能會聽呢!」周棠負氣道,「小夫子,你什麼話我都能聽,這話不行。父皇病重,我若此時還不去一盡孝道,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你攔著我是要讓我背上不孝的臭名嗎?」

「王爺,就是因為你是要去盡孝,我才不讓你去的啊。」

「什麼意思?」

「眾位皇子中,沒有人是單純回去盡孝的。」

「那又怎麼樣?我不管他們想幹什麼!那是我父親!」

「你可以不管他們,我卻不可以不管你。」洛平苦口婆心,「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都圍著秣城虎視眈眈,四皇子和五皇子也都有各自的世家門臣做後盾,你有什麼呢?你的南山軍再強悍,殺得過數萬禁衛軍嗎?如今時局動盪,正是他們翦除異己的時候,你現在回去,九死一生啊!」

「我知道,可是小夫子……」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洛平仰頭看他,抬手去按他眉心的皺痕,「你父皇這一生最大的錯事,便是虧待了你這個兒子。我想他已經明白了,誰是這世上最把他當父親的,而不是當作一個坐擁天下的臺階。彌留之人其實心裡最通透,以往看不清的,都能看清了。」

周棠愣了很久,最後還是說:「小夫子,你說的我都懂,但我還是要回去一趟,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了,他畢竟是我的親人。」

洛平嘆了口氣:「罷了,我知道勸不動你。那我明日陪你一同進京吧,想來這裡的事情交給仲離應該能處理好的。」

周棠嘻嘻笑著摟住他:「本來我就要你和我一起去的。」

芸香在外間聽他們爭論結束,才敢敲門進來,送上茶水和點心。

洛平道:「你剛剛發了那麼大的火,喝點水消消氣吧,芸香丫頭也是無辜,行李什麼的現在收拾也來得及,你別怪她了。」

「小夫子說情,我怎麼會不聽?」周棠喝了口茶,向芸香笑笑,「你也別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

洛平對她說:「這下安心了吧,好了,幫我把方先生喚來。」

芸香答應一聲,出了門卻沒有去喊方晉,因為方晉就在門口。

「方先生,我這麼做,王爺要是怪罪下來……」她話音未落,就聽房內咕咚一聲——越王被茶水放倒了。

「沒關係,有什麼事我頂著,與你無關。」方晉邊說邊推開房門。

「慕權啊慕權,你這是何苦……」

「我知道他不會聽的,但這一趟他真的不能去,有勞仲離你替我看著他了。」

「你就這樣離開?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他醒來後指不定要發多大的瘋。」

「不會的,又不是沒有分開過。」

「那不一樣,如今的他哪裡離得開你。」

「仲離,他長大了,比你想得要成熟穩重得多。」洛平擦去桌上翻倒的茶水,為周棠整理著本就不亂的衣襟和鬢髮。

方晉深深看他:「那你能捨得他麼?」

洛平的動作頓了頓:「有什麼……捨不得的。」

周棠昏睡兩天後醒來。

睜眼,他看見的是方晉。

「小夫子呢?」

「走了。」

「去……哪兒了?」

「秣城。」

「……」

出乎方晉的意料,周棠並沒有大發雷霆,他只是把臉埋在手裡笑。

他問他笑什麼。周棠搖頭不語。

方晉出去後鎖上了門。

周棠手裡攥著躑躅玉的兔子,像小時候洛平離開他的那一年一樣,把自己悶在被窩裡。

我早該知道……

他喃喃自語。

我早該知道,你那晚對我那麼好,是要給我補償。

小夫子,一次又一次,你怎麼就能這麼狠心呢?

這次又是多久?

你要折磨我多久呢小夫子……

*******

越州內人人都在為越王祈福。

他們聽說越王積勞成疾,病倒了。適逢天子病重,不知從哪裡傳出了流言,說這是父子連心,越王感應天詔了。

事實上,越王只是被軟禁在自己房裡。

廷廷和芸香輪流看守著他,每日方晉會過來跟他說些越州的事,秣城的事,聖上的事,還有洛平的事。

周棠總是淡淡地回應,對於洛平不讓他進京的事,他似乎想開了,對於洛平離開他獨自進京的事,他又似乎沒想開。

每日都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府裡的明眼人都知道,王爺是真的病了。

這一日周棠對方晉說:「不用派人守著我了,父皇已經西去,我裝病也裝了這麼多天,縱然想去秣城,也錯過時機了。」

方晉便沒有再軟禁他。

他現在知道了,洛平說得對,周棠比他想像中要成熟穩重得多。那麼多事情,他在無精打采的情況下照樣處理得很好。

只在一點上顯得有些稚嫩。

「方晉,我的身邊沒有他也一樣,你說是不是?」

「方晉,這事要是他在的話肯定不會贊同,現在少個人管我,清靜多了。」

「方晉,別在我跟前提他了,煩。」

……時間平靜地流淌,對於周棠來說卻是出奇地慢。

那天府裡的人正在吃飯,周棠、方晉、廷廷坐在桌上,程管家和芸香侍候一旁。

剛吃了兩口,周棠突然把筷子一擱,怒道:「這誰做的炒飯!喂狗狗都不吃!」

眾人嚇了一跳。

其實越州人從不做炒飯,廚娘近日看王爺沒什麼胃口,不知從哪裡打聽來說王爺以前喜歡吃蛋炒飯,就特地學了做。雖談不上美味,但也不至於那麼難吃。

沒人知道王爺為什麼發火,更沒人知道王爺為什麼真把炒飯拿去喂狗了。

方晉跟著他走到後院。

周棠背對著他,扒拉著面前的炒飯喂給狗吃。

他說:「我錯了,這炒飯狗兒還是吃的。他做的狗兒就不吃,大概這世上不會有炒飯比他做得還難吃了吧。」

「……」方晉不曉得這個典故,便沒有接話。

「只不過他不在,吃什麼都難吃。」

「嗯。」

「方晉,他不能這麼對我。我想他了。」

這是他近一個月來第一次說實話。

方晉看見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個圓圓的浮水印。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洛平,你非要這麼逼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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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上一章卡在那裡那麼久,我對不起祖國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

自宮。




第四十三章 允高官

宣統廿九年五月三十日,承武帝駕崩。

洛平孤身上路,在回秣城的途中,聽聞了皇上薨逝的消息。這一時間與當年分毫不差,因此他也知道,此時的秣城,已是暗潮洶湧。

皇太孫雖然擁有「長子繼承製」的庇佑,但弱在年紀尚幼,比不過幾位皇叔的老謀深算。即使坐上龍椅,也未必能真正執掌江山。再者,他身邊多是先皇一手培植的老臣,效忠的是先皇的遺詔,並非出於對他的忠誠。

反之,二皇子周檸、三皇子周朴等人身邊,俱是當今朝廷中的新銳力量,甚至那些老臣的子孫,都是站在這些王爺一邊的,他們不願僅僅蒙承先人蔭蔽,而想要趁這奪位亂局,讓自己嶄露頭角。

所以周棠若是在這種時候前去弔唁,無疑遭到各方勢力的傾軋。上一世,他便是被編排為先皇守靈,足足監禁了七七四十九天。

這次,洛平絕不會讓他再重蹈覆轍。

洛平到達秣城時,恰逢先皇頭七過去,新君繼位大典在即。

他一路風塵僕仆地趕來,沒有停頓,直接趕去了當年的翰林學士、如今的左宗正李元豐李大人府上。

門口的家丁見他一身粗布爛衫,雖沒給白眼,態度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家大人正在午睡,不方便見客。」

「無妨,鄙人等等就是。」

洛平把背上的細軟放下,就在屋簷下坐了下來。

家丁見他言行舉止溫文爾雅,也不好像轟乞丐那樣轟他走,便隨他去了。

不一會兒,門裡一個家丁牽了條狗出來遛彎兒,那狗一見洛平,竟是賴著不肯走了,小跑著來到洛平身邊,呼哧呼哧嗅了幾下,坐在他身旁。

洛平瞅了瞅他,不禁莞爾:「威將軍?」

汪!那狗通曉人性,聽他喚自己,尾巴左右搖起來。

洛平摸著他的脖頸,笑得更歡:「虧你還記得我,不怕我再喂你吃炒飯了?」

威將軍眯眼蹭著他的手掌,乾脆趴伏下來任他撫摸。

一旁的家丁幹瞪著眼,都傻了。他們不認識洛平,不明白主子的愛犬怎會對一個陌生人搖尾乞憐。

「是了,這麼些年過去,這城裡還能認得我的,恐怕真沒幾個了。」洛平嘆道,「威將軍,你也老了啊。」

離開秣城已有近六年,當初正值壯年的威將軍,按照狗兒的壽命來算,已是垂暮了。那時候他在翰林院,給周棠帶些吃的時,也會在路上分給它一些。沒想到這整座城中,最記得他洛慕權的,竟是這隻畜生。

左宗正府上的家丁不是白養的,這情形一看就明白了,此人定是主子的舊識,估計還是很要好的那種。看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要進去稟報。

「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就說……故人洛平前來求見。」

那家丁進門沒多久,就從門內傳來斥責聲:「洛平?你說他叫洛平?……怎麼不快些請進來!……叫醒我就是了!……誰讓你擅自作主的!」

聲音由遠及近,到了門口,只見李元豐披頭散髮,趿著鞋出來相迎,衣服上的盤扣都是錯了位的。

「慕權,慕權……你可算回來啦,快,快進來坐!」說著李元豐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他就往門裡沖,像是生怕他讓人拐走了。

「李大人快別這樣,鄙人受不起啊。」洛平狀似受寵若驚,「鄙人一介草莽,怎可受得李大人如此禮遇。」

「不不不,旁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當年你可是……」李元豐說到這裡頓住了,此時洛平已被他拽進府裡,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衣冠不整的,便讓洛平在書房喫茶稍候。

威將軍一路跟著兩人,到了書房門口卻不跟進了,它在門前廊柱下乖順坐下,一雙眼四下張望著,炯炯有神。想來是平日裡主人訓得好,懂規矩得很,知道主人要說要事,就自覺守在門口。

李元豐回來,與洛平寒暄了幾句,切入正題:「不知慕權你此次進京,所為何事?」

洛平輕闔茶碗:「為大事。」

李元豐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此時回來,真真是再恰好不過了。我們明人不說暗話,皇太孫登基之日,便是那『大事』開幕之時。得皇位易守皇位難,幾位皇子虎視眈眈,各方勢力動盪不定,不知慕權你是站在那一邊的?」

洛平哂然:「李大人多慮了,鄙人所言『大事』,是指為自己謀官一事。洛某此次回來,不過是想請大人替我在新帝面前美言幾句,好混個一官半職。」

李元豐愣在那兒,半天才回過神來:「你就是為了求官?」

「正是。」

「在這種時候?」

「正是。」

「……」李元豐沉吟,「慕權,我看不懂你,你若真是為了做大官,便不該在這時候問小皇帝要官做,你以為這官能坐得穩麼?」

「慕權被先帝罷官十年,實在等不及了啊。」

「十年之期未滿,先帝剛走你就回來,你不怕落下話柄讓人說嗎?」

「洛某幾時怕過他人口舌?」洛平反問,不卑不亢。

「……」李元豐語塞。確實,那時洛平少年得志,短短數年一越升至朝中肱骨之臣,背後多少質疑聲謾駡聲,從未給他帶來什麼困擾。

兩人相對飲茶,徒剩一室寂靜。

半晌,李元豐突然想通了,搖頭笑了起來:「我還想問慕權你的態度,真是糊塗了。當初那份長子繼承製的法令便是先皇授意由你起草的,你自然是它最大的擁護者。」

「難得李大人記得如此清楚。」

「這麼說慕權你是站在皇太孫那邊的?」

「當然,誰能最快給我官做,我就擁護誰。」

「既如此,我李元豐也不再取捨不定了,如今你我便是同僚,舉薦謀官一事,包在我身上吧。」

*******

隔日,新帝登基大典。

之前還是一片國喪中的秣城,轉瞬間熱鬧起來。

祭天祭祖儀式開始,國風之樂響徹全城。

洛平在下面遠遠地看著,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小皇帝,頭戴九龍金爪王冠,身著明黃錦繡龍袍,腳踏雲紋鎏金厚靴,緩步登上城樓。

深深嘆了口氣,他想,皇位對於周衡這孩子來說,還是太過於厚重了。印象中周衡始終是那個天真無邪的、毫無戒心地與周棠玩耍在一起的小孩子,可如今卻被那麼多雙手推上了如此高的地方……這其中也包括了他的手。

周衡不適合穿龍袍。

不知是不是私心作祟,洛平還是覺得周棠是唯一的、最適合穿上龍袍的人。

那人君臨天下的那一刻,無論回想多少次,都讓他感到無比震撼和滿足。儘管那人的背後沒有歌舞昇平,只有一片無盡的血海。

此次登基大典,四皇子和七皇子沒有露面,但都派人送來了極其豐厚的賀禮。

兩個王爺的封地都在距離秣城很遠的地方,這次先皇突然病逝,一個正在率軍應對濱州海域的海盜尚未歸來,一個疲於應付越州的天災人禍而病倒,都是為了國家社稷,缺席倒也無可厚非。更何況,本來京城少一個人就少添些亂。

數日後,洛平在李元豐的引薦下,重回朝堂做了官。

他的回歸自然又掀起了軒然大波,許多官員尤其是老臣舊部,戳著他的脊樑骨大罵「官迷無恥」,更有甚者要給他扣上「忤逆先帝,抗旨不尊」的大罪,但終因小皇帝和李宗正的力保而作罷,畢竟所謂的罷官十年之說,如今已死無對證了。

小皇帝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的皇位是靠長子繼承製的法令得來的,也知道洛平在這條法令中的關鍵作用。所以儘管頂著重重壓力,他還是給洛平封了官。

——他封他做了翰林院侍詔。

洛平死皮賴臉死纏爛打,討得了這個官職。

從九品。

不過洛平已經知足了,只要在京為官他就知足了。

只要在這裡,在小皇帝的眼皮底下,他便可以安心地等待那一天那個人的到來。

洛平算著,再過兩個月吧,兩個月後,他就該回來了。

因為這一步棋,是已故的先皇為他擺好的局。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周棠:「你非要這麼逼我嗎!」




第四十四章 戍邊王(上)

周衡並不是不學無術的庸人。

先皇有心培養他,自然是給了他最好的環境最好的西席,因此他無論文采還是武藝,都有著很高的造詣。但在洛平看來,這遠遠不夠。

為君者,最重要的不是修養自身,而是是把握人心。百姓、朝臣、後宮,處處都是等著他勘破的人心,而這一點,恰恰是久居深宮、未曾經歷過風浪的周衡最欠缺的。

他有心幫他,奈何官階卑微,根本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好在小皇帝似乎是受到李元豐等人的點撥,對他這個侍詔還算看重。

那日洛平捧了大堆的文書送去國子監,回程路上碰到一個小太監。

小太監還不太認識他,攔在他身前猶豫地問:「請問這位大人可是洛平洛侍詔?」

「正是,不知公公有何事?」

「皇上有請,請洛大人隨我來。」

洛平頷首:「是,有勞公公帶路了。」

出乎洛平的意料,小太監沒有把他帶去真央殿,也沒有把他帶去朝陽宮,而是領著他去了宮中極偏僻的一個地方——浮冬殿。

洛平心中一凜。

這是周棠曾經生活的地方,小皇帝約在這裡見面,是何用意?

浮冬殿這幾年都是閒置的,如今皇帝駕到,當然已被打掃得纖塵不染。洛平進屋後被指引著落座,此時小皇帝還沒有來。

少頃,小皇帝邁步進來,身後只跟了兩名內侍。

洛平連忙起身行禮:「微臣洛平拜見陛下。」

周衡扶他起來:「此處不是朝堂,洛卿不必多禮,朕只是想找人說說話。」

「是。」洛平揣摩不出周衡的用意,便不敢多言。

周衡先開口道:「洛卿,你定然覺得奇怪,我為何把你叫到這裡來吧?」

洛平不點頭也不搖頭:「還請陛下明示。」

「這裡曾經住著與我最親近的皇叔,那時候他們都說我那位皇叔是災星,千萬不能靠近,否則很可能會害死我。可是我一直覺得,那個皇叔並沒有什麼壞心眼,他只比我年長四歲,分明也還是個小孩子,為什麼大家要對他那麼苛責呢?」

洛平靜靜聽他說著,沒有插話。幾名內侍都已退出門外候著,看來這位小皇帝要說的是較為私密的話。

「那時候我有皇爺爺的庇護,宮裡的人都把我捧上天了,我看著他總是伶仃一人,就覺得很可憐。現在我倒是體會到了,那種被人孤立的感覺確實不好受,但需要的不是別人的憐憫,而是能讓自己走出來的支撐。

「洛卿,你的事我也聽說過一些,很多人說你是個極度貪權的人,但是我知道,你雖然貪權,可從不畏權,你把權勢握在掌心裡,而不是做它的奴隸。

「我明白地說吧,偌大一個秣城,敢與皇叔他們公然對立的沒有幾個人,即使是我堂堂天子也奈何不得。二皇叔和三皇叔都以輔佐新帝為由要求攝政,洛卿,我需要你幫我。」

洛平恭敬道:「微臣位卑言輕,恐怕難以擔下如此重任。」

周衡瞭然:「我知你不滿現在的官職,你可以安心,不出一個月,李宗政等老臣便會為你在通政司謀得職位,屆時你大可放心施為。」

「陛下,微臣有一點不明白。」

「但說無妨。」

「陛下為何如此信任微臣?微臣身負先皇罷官十年之懲,也未曾給陛下做過什麼,陛下不信任自己的親叔叔,反倒將輔政的重任交予一個外人手中,當真放心得下?」

聽到洛平這麼說,周衡竟微微紅了臉。

少年天子顯得有些靦腆:「其實我對你的瞭解都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小時候在朝陽宮常聽見少傅他們說,朝廷裡有個……有個目中無人的官員,自幼就被稱作神童,年紀輕輕便博得功名,仗著皇上的寵信,誰的賬都不買,甚至還當眾頂撞皇上。我很好奇,什麼樣的人居然敢忤逆皇爺爺,也曾經跑去真央殿偷聽過你和皇爺爺的交談……」

洛平訝然,他沒想到自己的斑斑劣跡會給小皇帝留下這麼深的印象:「那時微臣年少輕狂,做事情沒有分寸,讓陛下見笑了。」

「不是的。他們都說你為人冷漠無情,但是我聽到你跟皇爺爺說的話了,那句話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微臣……說了什麼?」

「你質問皇爺爺,『長子繼承的法令已經擬好,但皇上可曾問過終日被關在朝陽宮中的皇長孫的意願』……我想,你大概是唯一一個在意過我的想法的人吧。這樣的人怎麼會冷漠呢,所以我隔天就向皇爺爺央求讓你來做我的西席。」

洛平不由得笑出來:「只可惜我不久就要被罷官,先皇定然不會答允你。」

周衡嗯了一聲,又道:「不僅是這樣,還有七皇叔。」

「越王?」洛平也沒有想到,周棠會跟他提起自己。

「看得出來,七皇叔真的很喜歡你,那時候他總說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官迷,又死板又無趣,但是當你被罷官之後,他好久都沒有來過朝陽宮。

「我一直聽聞七皇叔與你之間有嫌隙,似乎是因為爭皇爺爺賞賜的事情,他時常捉弄你。不過後來我明白了,是你在意過他,回應過他,讓他不再是孤單單一個人,他才會那樣把你放在心上。

「洛卿,我是在下賭注。如今我也面臨孤立無援的困境,那時候你會關心七皇叔,我相信你也不會丟下我不管,對不對?」

洛平無言以對。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想像中那樣瞭解周衡。因為這個孩子被高牆擋住了視線,便用自己的心去看人,他很單純,也很聰明。

「今日我派人去越州送了詔書,召見七皇叔回京述職。」

洛平心裡一沉:該來的躲不掉。

「他在宮外沒有府邸,我只好破例讓他暫時住回宮裡,我想他應該住得慣吧。」

「陛下有何事要召見他?」洛平明知故問。

「是皇爺爺的遺詔。」周衡說,「七皇叔能回來,我很高興,就親自來看看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命人打掃乾淨。」

臨別時,洛平看著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小皇帝單薄的背影,不知怎麼的,竟真的想起了那時的周棠,忍不住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竹葉。

周衡腳步一頓,睜著大眼回頭看他。

只一瞬,洛平便回過神來,指尖銜著那片竹葉說:「那竹林陛下還是不要去的好,裡面有毒蛇,很危險。」

周衡笑了:「你跟七皇叔說過的話一樣呢。」

「……」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竹林到底有多可怕的。」周衡接過那片竹葉在手裡把玩,「那裡是很陰森,不過,沒有龍椅下的廟堂可怕。」

就是這句話,折磨了洛平的良心。

作為小皇帝現在滿心信任的人,他不知道將來要用何種面目去幫周棠奪他手裡的江山。

這個孩子信錯了他,也信錯了那個兒時的玩伴。

他們都是他龍椅下的毒蛇。

但有一點他說對了,扼住了洛平的七寸——

洛平無法丟下他不管。他此次回來,不僅僅是為了周棠。

*******

果然,不到一個月,洛平便從小侍詔一躍而成通政司副使。這在吏部是從未有過的事,在他的身上卻發生了。

連跳數級,真正是「平步青雲」,洛平的仕途,從來都是惹人非議又讓人眼紅的。

調任洛平,是趁著小皇帝的二皇叔甯王與三皇叔瑞王互相傾軋之時鑽的空子。

甯王棋高一著,硬是把瑞王排擠到了沛州帝陵,讓他給先皇守孝三年,而瑞王的親弟弟、小皇帝的六皇叔延王則被甯王扣下當做人質。

正當甯王大勝而歸之時,陡然發現自己的眼皮底下又多了根釘子。

儘管在早朝時臉色很難看,但甯王十分能忍,並沒有發作。他認為,就算這個洛慕權再怎麼有本事,也無法阻止他攝政。

只是他沒有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洛平還沒有被解決的時候,越王周棠又被小皇帝急召回來了,用的還是先皇的遺詔。

越王明日入京,隨行一千兵士,自稱南山軍……

洛平把這份兵部和禮部聯名送來的彙報放在一邊,手中握著筆,想要寫些什麼,結果筆桿空懸了很久,卻是一個字也沒寫下。

墨汁滴在紙面上,暈開點點黑印。

回到秣城後,他忙於應付小皇帝的重託和甯王的壓迫,努力把周棠的事拋諸腦後,然而一旦靜下來、想起他,才發現自己心裡竟是一團亂麻。

他知道自己那樣丟下他會讓他多麼憤怒,尤其是自己主動與他親近之後。

洛平獨自在通政司待了一夜,一夜未眠。

朝陽鑽進窗棱的時候,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整好官服,趕赴早朝。

三月未見,不知那人怎樣了呢。有沒有,怨恨他的不告而別呢?

周棠入殿時,帶著一身風塵僕僕,面色也有些灰白,確實有點大病初癒、又馬不停蹄趕回來述職的樣子。

儘管如此,滿朝文武看見他時還是齊齊一怔。

——那真的是當年那個不學無術的七皇子嗎?

高挑的身形,俊秀的面容,眉宇間頗有先皇的丰姿,漆黑的雙瞳中不見昔日的乖戾,取而代之的是沉靜和內斂。

他緊緊抿著唇,大步走到階下向小皇帝行禮。對自己的侄子躬身,也未見絲毫拘泥。

自他出現,甯王的臉色就不大好看,眯眼盯著他,訝異於自己竟忽略了他這麼多年,此時不得不在在心裡給這位七弟重新定位。

周棠的目光在朝堂上迅速逡巡一遍,看到洛平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洛平暗暗吁了口氣,收起多餘的擔心。僅僅三個月,他的小棠又成長了不少。

越王恭敬地向小皇帝陳述了這幾年越州剿匪的各項事宜,以及此前越州天災的應對方式和結果。小皇帝聽了之後大為讚賞,說他治理有方,問他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越王謙道:「父皇仙逝之時我未能伴其左右,實在不孝,為皇上分憂本是為人臣子該做的事,帶罪之身不敢要什麼賞賜,只有一事相求。」

「七皇叔請講。」

「臣為了清剿越州山匪,曾臨時徵集了一支南山軍,如今這些兵士出生入死換來百姓安寧,卻沒有正式編制,不能領到朝廷軍餉,臣對他們深感愧疚。想請陛下准許他們正式編入兵部軍籍,以犒勞他們安邦之功。至於先斬後奏之罰,由臣一力承擔。」

「七皇叔哪裡話,你盡心盡力幫朕安定天下,何罪之有?軍籍之事,朕定會……」

「請陛下三思而行!」兵部侍郎上前一步道,「越王私自徵兵,就算是為了剿匪,也與理不合,若是給南山軍入編,地方軍隊以越王馬首是瞻,則可能對陛下不利啊。」

「朱大人是怕本王擁兵謀反嗎?」周棠厲聲反問,把那兵部侍郎說得一愕。

他本是在甯王的授意之下如此諫言,沒想到這越王的氣勢如此咄咄逼人,而甯王似乎還沒有要幫他說話的樣子,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臣是為了您著想啊。」

兩方僵持,小皇帝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不禁向洛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洛平回了一個讓他安心的微笑,攏袖正要上奏,突聞一聲冷哼,阻住了腳步。

越王有話要說。

那兩人互換的神色剛好讓周棠瞧見了,他微微皺了眉,剜了洛平一眼,便朝著兵部侍郎冷冷道:「朱大人是忠君之臣,有此顧慮實屬正常。本王的南山軍人數本就不多,千人軍隊已被本王悉數帶來了秣城。本王只求讓兵士們生活無憂,本來也沒想讓他們繼續效力於自己。此番前來,便是把這支部隊交予皇上作禁衛軍調遣使用。本王不日離京,也不再帶他們離去,這下朱大人可放心了?」

此話一出,眾人駭然。

他們明白了,越王不是來討賞的,他是來送禮的。

他把這支南山軍精銳送給了小皇帝,既表明了自己忠君之意,洗脫謀反之嫌,又公然給了甯王一記下馬威——要打小皇帝的主意,先過我這一關吧。

最終兵部不得不收下這份贈禮,洛平始終旁觀,斂目不語。

下朝後,洛平回了通政司,越王被安排在浮冬殿休息。

各自無言。

作者有話要說:閒言碎語:

雙更就不預告了。




第四十五章 戍邊王(下)

傍晚時分,洛平出了城。

當初他在秣城郊外開的酒肆現在生意十分紅火,老遠就聽見裡面划拳拼酒的聲音。

臨得近了,又傳出一陣喧譁,大概是有人賒帳不還,被轟了出來。

只見孫大娘把一個木頭條凳舞得滴水不漏,直把那人打得抱頭鼠竄,差點撞到剛要進門的洛平。

孫大娘的條凳在洛平面前戛然而止:「……老闆?」

洛平讚道:「孫大娘,功夫又精進了。」

孫大娘立刻笑開了花,忙把他迎進店裡,騰出個雅間給他。

數年不見,在孫大娘眼裡他仍是那個有本事當官沒本事照顧自己的年輕主子,便按著他以前的喜好問道:「龍井?」

洛平卻搖了搖頭:「今日想喝酒,來一壇春醪吧,喝不完我帶回去。」

孫大娘關切道:「才剛回來吧?當心喝得糊塗了,在京城裡闖禍!」

「回來有一陣子了,就是一直太忙太清醒,都沒空糊塗一回。孫大娘,去拿酒來吧,放心,我有分寸的。」

「好好好,這就給你拿去。」

洛平空腹喝了兩壺,就有了些醉意。樓下嘈雜人聲也都漸漸聽不清晰了,倒是有一個腳步聲,軋著樓梯,切切傳到他的耳朵裡。

來人說:「我不來找你,你便要一直不理我麼?」

洛平道:「王爺休息好了?坐吧,我家酒肆的春醪是最醇的。」

周棠沒有坐到他的對面,而是直直走到他身邊,彎腰扳過他的臉,堵住他的唇。

酒香蔓延在兩人的口中,洛平眼中迷離,微醺的腦子不怎麼聽使喚,看周棠長長的睫毛近在咫尺,一時竟出了神,沒有閃躲。

周棠急切地吮吻著他的唇舌,舌尖在他的上顎來回舔舐,撩起洛平的絲絲戰慄。

明明累到筋疲力盡,可回到浮冬殿根本無法入眠,滿腦子都是這個人,想見到他,想指責他,問了他府上的人找到這裡來,終於見到了面,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渴望了。

周棠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有些急躁地壓迫著洛平的後腦,吻得更深。

洛平把手輕輕撫在他的臉上,手指撫摸過他的眉毛、眼睫,羽毛般輕柔,像是在說著安撫的話。

周棠漸漸平靜下來,戀戀不捨地放開他:「小夫子,我很想你。你是故意的吧,打發我一點甜頭,再遠遠逃開吊我的胃口。」

洛平望著他笑,那笑容都被春醪酒熏得香甜:「我也很想你。」

周棠一愣,三個月來的憤懣,居然就在這五個字裡灰飛煙滅了。

他被洛平坦誠的眼神勾得口乾舌燥,乾脆坐在同一張條凳上,順勢把他攬在懷裡,還要親上去,這次被洛平讓過了。

「我很高興你今天在朝堂上說了那番話,」洛平說,「你能如此豁達,自己想到這樣做,我便放心了。以後即使沒有我在你身邊,想來也不會做出莽撞的事了。」

「小夫子你在說什麼?」周棠皺眉,「你不是又回到我身邊了嗎?」

洛平自知醉後有些失言,換了個話題道:「你花了三年多心血訓練的南山軍,成了別人的嫁衣裳,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不會啊,我自己還留了一千近侍,送那小皇帝一千又何妨?再者說,這件嫁衣以後我還是要收回來的。」

「嗯,你看得透就好。」洛平端起酒盞送到他唇邊,「你不喝一點麼?我拿了一整壇,不喝浪費了。」

周棠笑著飲盡:「很少見你這麼貪杯。」

洛平又斟了一杯自己喝了:「今日你回來了,要慶祝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

這一夜直喝到酒罈空空,酒肆打烊,洛平爛醉如泥。

孫大娘見了很是吃驚,因為她還從未見過洛平這麼失分寸的時候。不過她沒有斥責什麼,反而很高興的樣子:「這孩子醉一醉也好,他管教自己太嚴了,我看著都替他辛苦。」

「孫大娘,我送他回去,你放心吧。」周棠說。

孫大娘就著月光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是七皇子殿下嗎?」

「是,我是。」

「哎呀,我都快認不出你了。那時候才這麼一點點小,現在都長得這麼俊了啊。」

在孫大娘的眼裡,他也一直是個小孩子。

周棠把洛平抱上自己的馬車,一路緊緊擁著他回到洛平府上,安頓好後,忍了又忍,終於只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回到浮冬殿,帶著那人身上的酒味,周棠睡了三個月來最安穩的覺。

*******

次日,小皇帝召見越王和洛副使密談。先皇的遺詔被放在三人面前。

周棠瞪著那份遺詔,心中百味雜陳。

——北淩為患,遣周棠攘之。

洛平說的沒錯,人在彌留之際,往往能想通許多事情。

先皇終歸是想明白了,想明白這個被自己刻意無視那麼久的兒子,究竟有著怎樣出眾的能力,又該怎樣去利用。

當年真央殿上,周棠的「北淩挑釁」之說一語成讖。時隔多年,先皇揭去蒙在自己眼睛上的偏見,承認了小兒子的軍事天賦,並讓他去排除外患。

但他仍是那麼自私,用自己最不在乎的子嗣,去對抗最彪悍的敵人。

周棠領旨謝恩。

小皇帝很有些捨不得他:「七皇叔,此去漠州邊境路途兇險,你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說,朕一定會盡力滿足你的。」

周棠道:「那好,我想向陛下討一個人,與我同行。」

「誰?」

「洛平。」

「不行!」「恕難從命!」

異口同聲,都是反對的話,然而周棠的目光只落在一人身上:「為何?」

洛平斂眉不答,他知道,小皇帝會為自己說出理由。

「洛卿要留在朕的身邊,朕有許多事情需要倚仗他。」

「陛下有那麼多肱骨之臣忠心輔佐,少了洛平一人又有什麼關係?」

「他……他不一樣的。」小皇帝被他逼問得有些慌張。

「怎麼不一樣了?」周棠眯起眼看著洛平。

「朝中各個官員幾乎都與甯王有著利益牽扯,惟獨洛卿孑然一身,朕最能信任的便是他了。如今正值甯王虎視眈眈之時,朕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他的協助和教導……所以,還請七皇叔另提要求吧,朕定會答應。」

周棠壓抑著怒火:「洛大人,你的意思呢?若是隨本王同去,本王會優先保障你的安全,本王敬仰大人已久,也需要大人的智慧來助我退敵。」

洛平恭敬道:「回王爺,領軍打仗微臣並不在行,王爺還是另尋賢能吧。」

「洛平你什麼意思!」周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王爺,皇命不可違。」

「洛、洛卿,上回你說的李參將私自調兵一事,調查得如何了?」

小皇帝有意為洛平解圍,談起內政,周棠不方便在場,只得告退。

之後洛平刻意迴避越王,越王也被出征前的諸事纏身,兩人幾乎沒有照面的機會。

小皇帝在朝中宣佈了越王征北的消息後,朝中議論紛紛。由於周棠總是被派往邊境,便得了個「戍邊王」的綽號。

臨行當日,周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再次要求帶洛平出征。

有意思的是,甯王那邊的人都大加贊同,而皇上這邊的人都竭力反對。當然,最終決定權仍然在皇上手中。

皇上不允,越王也沒有辦法公然抗旨。

只是在出城前,周棠尋到了一個機會,驅馬來到洛平的身邊,對他說:「為什麼不跟我走?留在京城有什麼好?跟甯王作對,不比征戰沙場安全!」

洛平嘆了口氣:「王爺,你何必這樣執著。」

「還是說你喜歡周衡那個小鬼?喜歡他更勝於我?」周棠口不擇言。

「王爺請慎言。我留在秣城,不過是因為小皇帝允我了一個高官,誰能給我大官做,我就跟著誰。」

「……」周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就給我這樣的理由?」

「是,就是這個理由。洛平是官迷,這一點您早就知道了。」

「你不是這種人!」

「無論我是不是,王爺已經不需要我了不是麼?」

「那天你醉酒說的話是真的?你真的要丟下我不管了?」周棠淒然道,「誰說我不需要你了?誰說你可以離開我了?」

「王爺……」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著怎麼擺脫我!每一次你都在想著法子跟我告別是嗎!小夫子,你信不信我把你硬綁過去!」

「我不再是您的夫子了,王爺,你已經青出於藍了。」

「洛平!你非要這樣逼我嗎!」

「……時辰到了,王爺請出發吧。」

洛平向後錯開一匹馬的距離,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他們兩個誰也不會讓步,而對峙,只會讓他們之間更加難堪。

周棠回首的那一眼,洛平看得清楚,那是真真切切的怨恨。

洛平目送越王率軍遠去,始終神色淡淡。

然而在回城的途中,他突然從馬上摔下,隨行的侍者連忙攙扶起他,看見他兩隻手掌中,被韁繩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沒有他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第四十六章 青雲衣

越王出征後不久,甯王一派的人便提出要派一名監軍前去輔助周棠。

說這樣的話,他們自然是想要推舉己方的人,但此事遭到了洛副使的極力反對。

「人都已經走遠了,這時候再派監軍追過去,難免有疑心將帥的嫌疑。當然,越王首次出征,確實不太讓人放心,遣人去照應著也無可厚非。但就算要派一位監軍,也不該是由甯王定奪,該由陛下指名才是。越俎代庖,恐怕不合規矩。」

洛平一張利嘴,退一步,進百步,直把甯王逼得啞口無言。

此次越王回京述職,雖說停留時間很短,但甯王亦察覺到他的劇變。一個任性軟弱的孩子,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突然長成如此卓絕的男人,這讓他們深感不安。

如今四五皇子偏安一隅,不涉朝政,六皇子禁為人質,三皇子被迫守陵,二皇子原本以為只需安心對付小皇侄即可,孰料半路殺出一個越王,令他如鯁在喉。

偏偏他要在越王身邊安插自己眼線的計畫,也被洛平扼殺了。

——諸事不順。

最後小皇帝欽點了一名驍騎尉帶了任命書前往漠州。

退朝時甯王望了洛平一眼,神色陰鶩。

洛平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地送他出了真央殿的大門。

漠州。校場。

池廷正帶著剛從越州轉移而來的南山軍進行編隊訓練。

南山軍獲得小皇帝首肯後正式進編,目前這一千人被歸為定北軍的先鋒之中,連同原來的定北軍,歸屬越王即現在的定北大將軍管轄。

方晉從定北將軍府出來,一路行至校場去尋自家王爺。

問池廷,池廷指了指靶場。

方晉前去一看,只見越王除了外袍,赤裸上身,身上汗水在烈日下淋漓而落,臂上肌肉繃緊,拉弓搭箭,弦如滿月……

咻地一聲,箭矢破空飛出,射的卻不是場中標靶,而是南方高天。

方晉闔扇笑道:「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王爺好身姿,只是這一箭既高且遠,要是射中無辜百姓,王爺可就麻煩了。」

越王冷哼一聲:「此處千里戈壁,哪裡來的無辜百姓。」

「莫非王爺是想獵鷹?」

越王不答,收了弓箭逕自回府。

方晉望著他筆直的背脊,搖頭哂笑:「恁是你有再大的臂力,這一箭也射不回秣城,射不到那人的心上啊。」

越王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有勞方軍師把本王的箭拾回來。」

方晉暗嘆,這主子倒是會找人撒氣。

尋著箭矢軌跡,方晉向著南方走了數百米,待看清眼前所見,不禁愕然。

一株枯朽的老樹上,釘著一條黃斑大蛇,蛇尾掙扎扭動,看它絞著的那根箭羽,正是越王射出的那支箭。

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方晉一邊感慨,一邊把黃斑蛇丟給了定北軍的火夫:「王爺獵的,給大家補補。」

臨近飯點,士兵們聞到蛇肉的香味,興奮得嗷嗷叫。

侍衛盛了一碗蛇羹給越王送過去,被越王冰冷的眼神嚇了出來。

眾人問起怎麼了。

他答:「王爺說他最討厭蛇,看也不想看見。」

於是眾人哄搶著把那碗蛇羹分了。

營帳外吵吵嚷嚷的聲音,絲毫沒有阻斷周棠的思緒。

他對著牆上一張老舊的烏木弓,始終默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麼。

方晉來問:「王爺今日又不回府了嗎!這營帳哪有將軍府住得舒服。」

周棠擺擺手:「我一個人住那,有什麼意思。」

方晉無語,敢情王爺從來沒把他當人麼。

訕訕告退出帳,聽見越王恍惚地喃喃:「沒有他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方晉搖頭嘆息:「王爺,沒有誰離了誰就過不下去的。」

慕權啊慕權,你可知這小子離了你,難伺候多了啊。

「先皇當真料事如神。」洛平看完禮官呈上來的朝賀清單,深深慨嘆。

「是,皇爺爺交到朕手上的社稷,許多事都已安排得好好的了。」

先皇知道自己駕崩之後,北淩必然不得安分,於是早早就給皇太孫留下了遺詔,漠州邊境的兵力也都調配妥當,只等著與北淩正式宣戰了。

果然,在此次為新皇登基而進貢的賀禮中,北淩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西昭和南萊一如既往地送來了賀禮,往日北淩雖然逐年削減貢品,但好歹還上得了檯面,而這次……

隨北淩使者而來的只有一隻重逾十斤的鐵匣,裡面鎖著的,是北淩王蒙蘇答的戰書。

小皇帝凜然回覆:「爾等要戰,我大承自當奉陪到底!」

遣回來使後,小皇帝立刻下旨,讓越王好好備戰,同時命令漠州、礫州、瓊州三州將士全部聽命於越王,定要痛擊北寇,殺得他們片甲不留,再不敢來犯大承天威!

眼看聖旨擬好,洛平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如今那三州的將士加起來足有二十萬,相當於整個大承兵力的三分之一,周棠得此兵權,便是得到了大展拳腳的籌碼。

小皇帝放下硃筆,關切道:「洛卿,朕見你眉頭深鎖,是有什麼煩惱麼?」

洛平躬身:「微臣有一事想請求陛下。」

小皇帝笑起來:「此處無外人,有什麼事愛卿直說就是。」

「微臣請求皇上,將北淩盛裝戰書的鐵匣熔了。」

「嗯?鐵匣?那鐵匣怎麼了?」

「陛下,那鐵匣是北淩寒玄鐵所鍛,北淩用它來送戰書,旨在彰顯其兵力雄厚,裝備精良,這本身就是一種挑釁。陛下不妨把這種挑釁換個形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洛卿的意思是?」

「將其熔了,重鑄成一柄利劍贈予定北大將軍,以示聖恩。令大將軍以此劍斬殺北淩王蒙蘇答,代天子行天道。」

「好!洛卿說的深得朕意!就這麼辦,朕立即讓最好的工匠打造此劍!」

「陛下聖明。」

洛平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個佞臣了,就和當年一樣。

監軍見了越王以後,受到了很高的禮遇。

越王親自帶他巡視練兵,帶他參觀軍營,尊重他的意見,還讓他督戰了一場定北軍擊潰北淩遊兵的小戰役。

此戰中定北軍應激迅速,調度合理,在極短的時間內俘虜了大部分遊兵,令那位監軍深為滿意,回稟給小皇帝的摺子中對越王大加讚賞。

那日皇上的聖旨送到,周棠領旨之後,被交與一柄三尺長劍。

此劍通體銀白,劍鋒雪亮如有寒氣,削鐵如泥,斷口齊整,是把難得的神兵。

周棠一眼就認出來:「寒玄鐵?」

傳令官道:「大將軍好眼光,此劍乃是北淩寒玄鐵所鑄,皇上交託於將軍,望將軍用其斬盡北寇,不負皇恩。」

「那是自然。」周棠執劍欣賞,頗為中意,「不知皇上賜予此劍何名?」

「名字倒不是皇上取的。」傳令官直言,「因為是洛大人的提議,皇上便讓洛大人為此劍命名,洛大人取名為『寸雪』。」

周棠撫劍的手一頓,很快掩飾起來,只應了聲:「哦。」

傳令官走後,監軍望著寸雪劍很是羨慕:「洛大人雖是文官,對北淩戰事卻很是上心呢。為了讓將軍安心應敵,也是他力排眾議,讓下官換下了甯王的心腹。」

周棠挑眉:「大人這樣說話,似有不妥。」

監軍坦然:「下官對將軍敬重,也很信任將軍,有些事便不需隱瞞了。朝中甯王一派實是希望將軍戰死沙場的,若不是洛大人出面爭取,此時來的監軍,恐怕能把將軍煩死。」

「是麼。」周棠不置可否。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在小皇帝身邊的仕途?

「哎,只是洛大人鋒芒太露,下官倒是有點擔心他會被甯王整治。將軍有所不知,現下甯王可是把洛大人當作眼中釘肉中刺啊。」

周棠吞下那句「你有什麼資格擔心他」,陰沉著臉走入主帥營帳。

與方晉等人商討完偷襲與宣戰之事,已近二更。

周棠回到自己帳中,寸雪嗆啷出鞘,隨手劈了一張案几。

餘怒未消,他把寶劍往地上狠狠一擲,再不去看它一眼,躺到蹋上蒙頭就睡。

睡到半夜卻又醒了。

地上銀光閃爍。

周棠夢遊一般走過去,撿起寶劍收在懷裡,反覆摩挲。

——青裳寸雪曳崑崙……小夫子,我知道這句詩的意思了!

——說來聽聽。

少年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又拽住男子的衣袖:「我是青裳,小夫子是寸雪,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可以搞得天翻地覆!」

男子哭笑不得:「搞什麼搞,什麼亂七八糟的。這詩是太祖皇帝北征時所做,當年太祖皇帝率兵至西北崑崙,夜裡夢見崑崙神女一襲青裳踏雪而來……」

是夜,越王與寸雪同枕,淺淺入眠。

黎明時分,忽聞帳外一陣騷亂,周棠即刻驚醒。

探子來報:「將軍,北寇半夜壓境,鐵騎一千,步兵兩千,偷襲邊月關,邊月守將折損一千士卒,向我軍請求增援!」

監軍急道:「怎麼會這麼快!」

方晉道:「北淩馬匹行軍速度甚快,只一夜就悄然逼近了三十里路,看來他們這次是勢在必得。」

「那我們快調兵啊!」

「不,將軍……」

周棠抬手制止了他們的爭論,果斷下令:「棄邊月,退守夜郎!」

「將軍?!」

監軍很是驚訝,然而方晉卻露出了笑容。

周棠冷笑道:「讓他們一座關卡又如何?既然他們要玩偷襲,本王就陪他們好好玩玩!撥兩千虎賁軍給我!本王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通政司。

一盞孤燈猶自亮著。

燈下的人提筆書寫,好似打好腹稿一般,筆端如行雲流水,娓娓道來——

安世元年,北淩進犯。

邊月關遭敵軍夜襲,越王執天子劍孤軍入漠,殺入敵軍後方,迅速反撲。

火燒邊月關,城牆熏至焦黑,關中北寇被困。

越王一舉斬北寇將領古阿里,繳馬匹一百一十五匹,折敵軍七百餘人。

首戰告捷。

然……

洛平默寫《承天通鑑》到這裡,頓住了。

他有理不清的結。這一世,總歸會有變數。

想了想,他把紙張在燭火上燒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夫子,你當真不管我了?




第四十七章 凜冬至

轉眼數月過去,北邊戰事如火如荼。

漠州的凜冬來得比中原早得多,也猛得多。寒風如刀刃般割在臉上,冰渣捲進口中,說話時都帶著股鐵銹味。

旌旗獵獵。

打打撤撤的遊擊戰過後,雙方戰意都已達到頂點。

金戈原上兩軍對壘,這是兩方大軍初次正面交鋒,是一場絲毫討不得巧的硬仗。

對面是北淩王蒙蘇答親率的軍陣,蒙蘇答信心滿滿,誓要拿下夜郎、阮曲兩城。而周棠想的是將北寇徹底逼出金戈原,重創其軍勢,讓他們退回北境。

蒙蘇答命人叫陣:「大承皇帝一代比一代昏庸無能!如今那坐在龍椅上的黃口小兒,恐怕已經嚇得尿褲子了吧!大承分明氣數已盡!我北淩有數萬勇士、無盡神兵,此次便要直搗黃龍,換了這天下的主子,取而代之!」

「放肆!」周棠怒駡,「我大承國運昌盛,盛世太平,豈是爾等蠻族可辱!哼,什麼數萬勇士無盡神兵,若真是那麼厲害,何以三個月都未能踏進我漠州一步!」

「休得狂妄!」叫陣那人從陣中出來,「我乃北淩鐵羽大將軍達魯巴!對面誰來出陣與我較量一番!」

池廷被激,神色憤懣,對著周棠請願道:「我來……末將願與之一戰!」

周棠抬手制止:「不用。此人辱我皇族,便由本王親自來會一會,撕了他這張嘴。」

「可、可你是萬軍之首,萬一要是……」

周棠瞥了他一眼,池廷噤聲。

池廷知道,此刻周棠不再是那個和他打鬧嬉戲的師兄了,而是統領大軍的將軍,而他,只是他手底下的一枚棋。

「廷廷,」方晉道,「且看著就是了,我教出的徒弟,絕不會丟人現眼。」

周棠策馬上前,寸雪緩緩出鞘:「當朝七王爺,定北大將軍,周棠。」

「原來是個草包王爺!」達魯巴語氣輕蔑,但眼神十分警惕,他沒料到敵方主將居然會主動出戰。

周棠沉穩自若的態度,還有唇畔那抹自負的笑意,都帶給他無形的重壓。

達魯巴握緊玄鐵刀,暴喝一聲向前衝去。

周棠一夾馬腹,正面相迎,臨到兵刃交接之時,倏然輕身起於馬上,足尖踏在達魯巴橫劈而來的刀刃上。

電光火石之間,他反手一劃,寸雪沒入對方頸中,生生削下一顆人頭。

達魯巴一招未過,便已命喪黃泉,臉孔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寸雪的反光裡。

周棠一手拎起人頭,拋向北淩軍陣之中,冒著熱氣的血滴灑在金戈原的雪地中,燙出一路殷紅——北淩鴉雀無聲。

相反的,定北軍已然叫囂起來,「將軍威武!北寇懦夫!」地吼個不停,吼得人熱血沸騰,士氣大漲。

周棠睥睨戰車上的蒙蘇答:「本將軍早說過,孰強孰弱,我們沙場上見真章!」繼而他高舉天子賜劍,朗聲號令,「兒郎們!彼方便是榮光所在!雖死無懼!隨我來戰!」

「殺!」

「殺!!!」

洛平手抵額頭,那一跳一跳的疼,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了。

當年周棠與北淩一戰,勢如破竹,鋒芒畢露,「戍邊王」的威名暫態響徹大江南北。朝中不少武官對他大加讚賞,更有年輕小將不惜降級也要去輔助越王抗敵寇。

甯王屢次想要壓制這股尚武尚將之風,奈何戰事打得實在漂亮,他也尋不到破綻。之後不知他聽信了哪位幕僚的讒言,竟要與北寇勾結,裡應外合,陷周棠於不義。

尋了個運送軍糧的由頭,他派出了一名盛京副尉做奸細,一路上與蒙蘇答暗通消息,最終前線正值酣戰時,運糧車隊莫名延誤,定北軍將近四天為吃上一口糧食。

適逢蒙蘇答步步緊逼,周棠於金戈原一戰損失慘重,不得不棄了夜郎城。

而今……

「洛卿,這些都是今早送來要參你的。」

洛平看著面前厚厚一遝摺子,眉頭深鎖。

小皇帝道:「洛卿啊,這件事是你做得急躁了,二皇叔的黨羽大可以慢慢翦除,那個什麼盛京副尉,不過是想送趟軍糧,朕派人多看著點就是了,你何必非要治他越職之罪,還為此觸怒二皇叔?」

「陛下,此人不除,恐有大患。」

「會有什麼大患?難不成他還能把朕的大將軍廢了?」

「他……可能通敵……」

「通敵?!洛卿,這話可要慎言,你可有什麼證據?」

「臣……沒有證據。」

「這真是讓朕為難了。」小皇帝嘆了口氣,「參你的摺子朕可以不理,但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這樣的事,著實難辦啊。」

洛平斂目不語。

「原本洛卿你要西昭進貢來的那瓶藥,朕是絕對不會吝嗇的,可現在你讓那名盛京副尉無辜受了一百軍棍,據說腿都要斷了,二皇叔怎麼也不肯甘休,非要朕給個說法。朕不得已,只得把那藥給了二皇叔以示安撫。所以這藥已經不在朕的手中,只能跟洛卿說聲對不住了……」

「陛下切莫自責,都是臣考慮不周。」

小皇帝道:「不過話說回來,洛卿你的母親病重,朕遣位太醫去看看就是了,為何一定要那藥呢?貢品清單朕沒有仔細看,只知道這藥在西昭送來的那批貢品中似乎是最貴重的,真有那麼好嗎?能起死回生?」

洛平搖首苦笑:「天命不由人,世間哪有什麼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不過這藥是西昭國師親手所制,據說能接斷骨,護心脈,治肺腑,總歸是能起到些續命的功效的。臣的母親久居大承西境,常聽聞西昭國師的傳奇事蹟,心存景仰,臣就想,出自那位國師之手的藥,就算無用,也能讓母親定定神。」

「唔,這倒也是。但現在可怎麼辦呢?二皇叔恨你入骨,斷不會把藥借你的。」

「臣何德何能,竟讓陛下如此為臣擔憂,此事就不勞陛下掛心了,容臣再想想吧。」

*******

金戈原上,整片的荒原被皚皚白雪覆蓋。

定北軍那日大勝之後,蒙蘇答便率領北淩軍隊退入了荒原北部的舊城中,任周棠如何叫陣挑釁,就是不肯出戰,但也沒有繼續撤兵。

凜冬已至,如此酷寒的氣候讓習慣於溫暖濕潤的大承男兒難以適應。不少人練兵時生了凍瘡,手腳腫痛不堪,連握兵器都握不住。

好在後方糧草供應充足,還不至於讓士兵餓肚子,定北軍的士氣還算穩定。

這種時候,敵方的城攻是不攻,周棠一直有些為難。

池廷說攻,要一鼓作氣。方晉說等,要等待時機。

這些周棠都好好想過,可作戰方案一套套拿出來又一套套被捨棄,他就是定不下心來。

他也知道,最近自己的脾氣有些偏激暴躁,近侍對著他都有些戰戰兢兢的。

尤其入夜後,有時他對著寸雪一發呆就是一整夜,有時火氣上來,又想叫人立刻把寸雪熔了讓自己再也看不見它。

這樣反覆無常,全因為那個人。

如果那個人在身邊的話,自己也許就能靜下心來了吧。

他總有這樣的本事。

洛平去求見甯王。

寧王府的人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讓他足足在大門外等了兩個時辰。

秣城的雪雖然沒有北境來的大,但很是濕冷,凍得人身子骨都僵了。不一會兒洛平的裘襖上就落了細碎的一層,他的臉色也越發蒼白。

他正要第四次請求通報的時候,大門終於為他開了。

洛平抬腿時才發現,各處關節都在刺刺地疼。他很能忍受嚴寒,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麻痺,但不代表他的身體能抵得住這般折騰。

微晃了晃,他緩過一口氣,看見甯王擁著上好的貂裘襖子,冷眼看他:「不知洛大人駕到,本王有失遠迎了。」

洛平連忙行禮:「是下官唐突了。」

口中呼出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誰也看不清誰。

坐到堂上,洛平捧了杯茶暖手,凍得通紅的手指捂在瓷杯壁上,好一會兒才感覺出溫度。抿了口茶,卻是溫水沖的陳茶,並不好喝。

「不知洛大人有何事?」

「回王爺,下官想跟您討一顆藥。」

「什麼藥?」

「餘算。」

「餘算?」甯王皺了眉頭,回憶了下,「就是上回皇上給我去醫治盛京副尉的那瓶藥?說是什麼西昭聖藥來著的?」

「正是。」洛平道,「聽皇上說那瓶藥共有三顆,下官母親病重垂危,想問王爺您求一顆,以醫治頑疾。」

甯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眯了眯眼睛。

半晌,他道:「洛慕權啊洛慕權,本王真沒想到,居然能看見你低聲下氣的時候。平日裡那些目中無人、那些飛揚跋扈呢?怎麼,有事相求,便轉了性子了?」

「下官做事莽撞了,哪裡得罪了王爺,還請王爺海涵。」

甯王冷哼一聲:「你得罪本王的事情細數起來還真是不少,不過本王向來不是無情之人,念你一片孝心,這藥也不是不能給你,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王爺請講。」

「本王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討得父皇和衡兒的信任的?父皇剛死,你便迫不及待地趕回來要複官,你這樣一個愛權如命的人,根本談不上忠誠可言。真不知道當初父皇為何對你青眼有加,甚至為你獨設一次殿試,特意給你陞官的機會。」

「是先皇抬舉了。」洛平垂首。

「那小皇帝呢?你跟他有過什麼交集?他憑什麼把你這麼個半路衝出來、死皮賴臉要官做的人扶上高位?你到底用什麼蠱惑了他們,嗯?」

洛平終於抬眼,語氣淡淡:「王爺以為呢?」

他眼中隱有怒意,又似乎只是無所謂的一句反問。甯王被這雙眼盯著,竟有些茫然了——這個洛平,究竟是個清高文士,還是個奸佞官迷?

他以為?

他以為……

「若說是你的才學,翰林院比你有才學的人多得是;若說是家世,你家在西境偏遠小城,於朝政根本沒有任何關係;若說是你的模樣,」甯王扳著他的臉看了看,「嘖,也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皮囊。還是說……」

甯王攥著他下巴的手順著他的頸項緩緩下移,指尖劃過喉結,劃過鎖骨,止住。

「還是說,這具身體?」

洛平輕震了下,冷冷看他:「王爺慎言,您這是在議君。」

甯王笑得自負:「議了又如何?你敢做出這等蠱惑君王的下作事,還怕人議麼?本王倒是真的好奇,你這種貪權又偏要假清高的人,是用什麼姿態服侍帝君的?」

雖說來前已做了心理準備,但被如此折辱,洛平終究覺得不堪,便抿唇不語。

「不如這樣吧,用你的身體,換一顆『餘算』。」

面對甯王的故意羞辱,洛平靜默了好一會兒,忽而笑了起來:「對下官來說,這倒真是很划算。王爺願意換,那便這樣換吧。」

洛平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襟,唇畔牽起一笑:「王爺,請。」

這顆藥,他必須拿到。

這是周棠的救命藥。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夫子,你當真不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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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

本章獻給同看歐洲盃結果被一場雷雨中斷比賽忽然覺得又喜感又悲催的朋友們。

——記【2012-烏克蘭vs法國】




第四十八章 寸雪斷

洛平唇畔牽起一笑:「王爺,請。」

甯王眉梢一挑,反倒是愣住了。

他疑惑地審視洛平,不相信他能如此坦然。

洛平見他不動作,緩緩道:「下官有求於王爺,付出點代價本就應該,王爺不必猜疑顧忌。洛某布衣出身,若真能得到皇族垂青,那真是無上榮光,也省得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王爺之前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麼?」

甯王有心折辱他,自是口無遮攔,壓根不在意說出口的是否屬實,只要能讓洛平感到難堪,他心裡就暢快了。

萬萬沒想到,這人既沒羞沒臊,又牙尖嘴利,居然完全不顧自己清高雅逸的文官尊嚴,結結實實地倒打一耙,把堂堂甯王窘得騎虎難下。

甯王的踟躕讓洛平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緩和過來,心中更為篤定。

他故意執起甯王的手說:「王爺在猶豫什麼?不會是怕招惹麻煩上身吧?還請王爺放心,下官十分識時務,此事斷不會張揚出去的。」

他說得誠摯,一雙眼裡似盛著隱忍委屈,又似盛著幾許期待,婉轉看來,竟帶著一抹剔透的琉璃色澤。

有那麼一瞬,甯王當真被惑住了,眉頭緊蹙,反手按住洛平的腕,另一隻手順著洛平的眉梢眼角撫過。

剛剛碰上冰涼的皮膚,洛平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這一下也把甯王驚醒了。

僅僅一閃神,甯王便大力甩開手,重重哼了一聲:「沒見過你這般不要臉的!」

洛平被他甩回座椅,仍是淡淡笑著:「看來王爺也覺得下官姿色平平,下官自知決計比不上王爺上次贖回府的翠竹樓清倌,用一顆聖藥來換,王爺也覺得不划算吧。」

甯王深吸一口氣,罵道:「好你個洛慕權,難怪當初都說你是最毒辣的大理寺卿,果然老奸巨猾,把人心計較得分毫不差。」

「王爺過譽了。」洛平謙道,「其實王爺贈藥與我,未必沒有好處。」

「怎麼說?」

「下官的家鄉離京甚遠,送個藥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月,這兩個月,下官看來是不能陪伴皇上左右了。」

甯王狐疑:「你當真丟下他不管?這就是你的忠君之道?」

「自古忠孝難兩全,母親病危,身為兒子怎能不去?何況下官欠了王爺一個人情,這兩個月,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了。」

「哼,兩個月?你猜兩個月後京中局勢如何?」

「下官不是聖人,無法預料會如何。」

「……」甯王望著他,第一次覺得這人識時務,不知怎麼的,還覺得他這幅低眉斂目的神態很順眼。想了想他問他:「若是我做了皇帝,你可會一樣效忠於我?」

洛平莞爾:「誰能與我高官厚祿,我便效忠於誰。下官一向只忠於君,不忠於人。」

「你倒真是個聰明人。」

甯王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抬手喚來了管事:「去取一顆『餘算』來。」

管事領命退下,洛平躬身道謝:「多謝王爺成全。」

次日,洛平果真呈上了回鄉省親的摺子,跟吏部告了假。

小皇帝幾番不捨,當朝挽留,只是洛平面色哀戚,軟語懇求,又有眾位大臣說盡孝道,小皇帝也不得不放人。

退朝時,洛平與同袍們寒暄著,冷不丁感覺背後被人瞧著,待轉頭,只看見甯王上轎的背影,未曾見他的一臉若有所思。

甯王生性猜忌,為人審慎,當初方晉便是被他疑有二心,棄出了京城,洛平與他周旋,頗費腦筋。此次能有機會暫時卸下擔子,也算是讓自己稍事休息。

攏了攏衣袖,洛平悶咳了兩聲,對轎伕道:「回府吧。」

孫大娘聽聞他又要離京,心中放心不下,丟了酒肆的生意就回來幫著打點。一見到洛平,她便大聲埋怨道:「老爺,您能好好歇一天嗎?瞧瞧您這臉色,可不是又要病了?」

洛平擺手道:「沒事的。」

「怎麼沒事?回來這會兒功夫您就咳得沒停過!」

「那是昨日多吹了會兒風而已。」洛平寬慰她,「好歹我也懂些醫理皮毛,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孫大娘你不必太掛心。」

孫大娘知他固執,實在沒辦法,只得幫他收拾好行裝,叮囑他路上小心,有什麼不舒服的趕緊看大夫,千萬不要治好了母親累死了自己。

洛平笑道:「哪有那麼嚴重。」

*******

「報!將軍 ,新的糧草已到,足夠過完這個冬天了!」

「報!將軍,北寇依舊閉門不出!城中偶有金石敲擊之聲傳來,不知在做什麼!」

「知道了。」周棠揮退探子,問四座:「依你們看,此時是退守,還是強攻?」

監軍道:「既然已經退守了這麼久,不如靜觀其變吧。他們這樣按兵不動,顯然是在搞鬼想引我們攻城,若是這時候強攻,先前的忍耐不是功虧一簣了嗎?」

廷廷還是強烈建議強攻,他從一開始就主張強攻:「管他們搞什麼鬼,我們在這裡等著他們先出手,倒好像是我們怕了他們!就該乘勝追擊把他們殺回北淩!」

周棠未表態,問方晉:「軍師覺得呢?」

方晉含笑道:「強攻。」

「軍師之前不是反對的嗎?」

「如今不同了。當時我擔心將士們不適應此處酷寒,恐有失誤,又擔心朝廷裡的某些人會在關鍵時刻剋扣糧餉,一旦深入北淩地盤開戰,很有可能後繼不足。」

周棠微眯了眼:「剋扣糧餉?軍師為何會有這種顧慮?」

方晉也不瞞他:「我率越州舊部動身過來時,曾收到慕權兄的一封信,信中說:京中糧餉恐生變,軍陣得志莫長驅。想來慕權兄與京官周旋,預料到一些事,特意提醒吧。」

他也不管提及洛平後周棠的臉色有多難看,逕自說道:「要說慕權兄,雖不善戰,卻有決勝千里之外、防患於未然的本事,實在讓人佩服。不過現下糧草穩妥,不必有後顧之憂,蒙蘇答顯然在耍花招,與其等著受制於人,不如我們主動攻城,逼他們提早亮招。」

周棠狠狠瞪了方晉一眼,壓下心中不快:「軍師說得極是,本將軍也不想再跟他們耗下去。糧草來了一批又一批,光吃不打仗,能吃得安心麼!不如早點打完這一仗回去,說不定還能趕得上過年,監軍也好回去覆命。」他也好回去好好教訓某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幾名參將立即點頭稱是。這仗打得痛快,勢頭正好,他們也都想快些領了軍功,趕得上回家陪老婆孩子過年。

周棠從帥座上站起:「傳令!立刻整軍,即日攻城!」

「是!」

廷廷與方晉出營帳時小聲嘀咕:「方先生,你沒看見他那張臭臉嗎?洛先生的密信你也敢說給他聽?」

「怎麼就說不得了?」

「上回我營裡一個小兵無意間說起洛先生以前斷過的一樁奇案,轉眼就挨了五十軍棍,打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誰求情都沒用。」

方晉啪地甩開扇子:「他可不敢打我,再怎麼生氣,他也不會打的。」

廷廷奇道:「為什麼?」

「因為他有事求我。」

「啊?什麼事?」

方晉但笑不語。

兩人剛扯淡到這裡,就聽背後傳來周棠沉鬱的聲音:「軍師過來。」說著逕自走進方晉的營帳。

方晉收了扇子:「遵命。」臨走時小聲點撥迷茫的小徒弟:「有人歸心似箭,摸不到,看一眼也是好的。」

入帳,周棠開門見山:「他的信呢?」

方晉道:「慕權千里傳信到越州給我,自是私人信件,將軍不方便看吧。」

周棠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他有什麼是我不能看的!我叫你拿出來!」

方晉無視他的怒火,反倒端出了師父的架勢:「大戰在即,你僅僅為了一封信就跟我拍板,這般沉不住氣,讓他如何放心的下!」

周棠冷哼:「我跟他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方晉看他被怒氣沖紅了的眼睛,嘆了口氣:「信不是不給你看,只是需要等你冷靜下來。這封信他給我不給你,也是怕你一時意氣,壞了大局。」

周棠愣神。

是,他最想不通的就是為何洛平寄信是給方晉而不是給他。他再惱他,也還是會聽他的話啊……最多先把信撕了再拼起來重看而已。

「慕權思慮太多,處處為你打算著,確實有些自以為是,這往往是謀臣的通病,你也怪不得他。」

「我現在不怪他了,」周棠抿唇道,「我只是……很想念他。」

「我知道,我……」方晉微微動容,硬是嚥下了那個『也』字,「……我要告訴你的是,並不是他狠心。你今後要做的事,確實需要你自己好好磨練,有他在你的身邊,你定然施展不開的。他知道自己對你的影響,知道什麼時候該陪著你,什麼時候該離去。僅憑這一點,他便是我望塵莫及的賢臣。」

「那他為什麼不跟我說清楚?我在他眼裡就那麼不講道理嗎?」

「……」方晉很想點頭,周棠在洛平面前就是個無賴,永遠是衝動大於理智,有些道理講得通,有些道理死活講不通,他這個旁觀者最能看清。

「罷了,你自己看看他的信吧。」

方晉把那封信遞給周棠。

心仍舊很短,首行說了警惕糧餉的事,第二行說了南山軍入編的事,第三行……

從第三行開始,每一句,都是在說他——

王爺年輕氣盛,易受激將,他若要莽撞行事,望仲離兄竭力勸阻。

王爺若因我之事心中鬱結,隨他恨去,切莫為我開脫求情,免他分神。

北淩天寒,務必讓王爺多備蛇油膏,分給將士們,利戰,利軍心。

此仗勝時,便是京中大亂之時,越王率軍歸來,需做三件事……

周棠看到這裡,猛然心驚。

白紙黑字上清晰地寫著:「暗殺監軍,清君側,擒王。」

他不由得輕聲念了出來,待他看完,方晉立即燒了那封信。

周棠回過神來,那張紙已成了灰燼。

事實上他確實有過這樣的打算,只是一直下不了決心,也不知是否會有合適的時機,現下有小夫子一言,他心中大定,可是:「他在京中……」

「他在京中,恭候將軍凱旋。」

周棠親自率軍,直逼北淩軍城下,巨木沖城,城門上的士兵被遙遙射下,大承軍雖無神兵利器,士氣卻悍勇無匹,連戰兩日,竟硬生生撞開了城門。

城樓上死了數百敵軍,城樓下亦是流血漂櫓。

兩方拚死一戰,終究還是周棠勝了。

周棠意氣風發,舉劍高呼:「將士們!隨我殺進城!誰取了蒙蘇答的頭顱,便可拜將封侯!本將軍決不食言!」

「殺!!!」眾位將士滿腔熱血,爭相衝進城內。

「將軍且慢!」方晉策馬趕上,無奈周棠已經率先進了城,喚也喚不回來了。他心中大急,料想洛平的話恐怕又要一語成讖了,這王爺,當真莽撞得很!

這城如此易破,必然是「請君入甕」啊!

方晉一夾馬腹,急急前去勸阻,才剛進城,忽然聽見一聲破空巨響,夾雜著鐵器錚鳴從他頭頂飛過,一瞬間他臉上血色褪盡,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將軍小心!」

周棠也聽見了那巨大的聲響,回頭看時,只見一支鐵矢向著自己飛來,箭尖一點寒芒晃了他的眼。

箭矢速度極快,他堪堪側過身子,迅速抬起寸雪去擋,寸雪本是寒玄鐵所鍛造的利劍,按理說這一擋不砍斷也該將其砍偏,誰知那鐵矢居然有著比普通寒玄鐵更硬……

周棠耳邊傳來寸雪斷裂的聲音,像是預示著什麼。

斷劍刺入雪地之時,鐵矢貫穿了周棠的胸口。

「周棠!!!」離他最近的廷廷驚呆了,脫口喊出了以前對他的稱謂。

大承的將士們見到這一幕也都傻了——帥旗倒了!

周棠被巨大的衝力帶落馬下,看著鮮紅的血灑在自己眼前。

自己的血迷了自己的眼。

意識模糊時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人說過,以後你登臨天下,你的名字就會成為天下人的忌諱,我也不例外。

那人好久都沒這麼喊過他了,如果喊的是「小棠」就更好了。

兵荒馬亂中,周棠的微弱聲音被埋在了殷紅的雪地裡。

仍是那裝可憐耍無賴的語氣。

「小夫子,你當真……不管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愛憎滅,離人歸。




第四十九章 離人歸(上)


北淩舊城被攻破,但大承的軍隊沒能進駐,也沒能取得蒙蘇答的首級,更讓人沮喪的是,他們的主將受了重傷。

定北軍失了將帥,頓時一片混亂,有人紅了眼要去報仇,有人茫然四顧,畏懼著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的鐵箭,大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情況。

方晉知道此時不是戀戰的時候,周棠被那支鐵矢射中之後,他立刻指揮大局,率人沖上高樓,斬殺了上面的弓手,砍翻了的巨弩。

弩和箭都是精煉過的寒玄鐵製造的,顯然北淩退守舊城後就在鍛造這些強力的遠攻兵器。倉促間他們也沒能準備很多,巨弩只有兩個,箭矢只有一袋,目測不到十支,尚不能帶來太大的破壞性。但是在戰場上,只要有一支射中主要目標,就能給敵人帶來致命的打擊。

「廷廷,保護將軍出城!」

「知道了!」

廷廷長槍橫掃,劃出一個圈子,挑倒了湧上來的北淩士兵,隨即小心拎起周棠翻身上馬,一路悍勇無匹,佛擋殺佛,衝出城門。

方晉大聲下令:「將軍有令!全軍即刻棄城回營!」

「遵命!」

軍令如山,將士們到底受過嚴格的管教和訓練,此時分為三股隊伍,一攻一守一開路,邊退邊戰,迅速撤離。

回到金戈原上時,北淩的巨弩已被修復,蒙蘇答親自督戰,鐵箭只射大承猛將,相隔如此之遠,仍舊勢不可擋,竟又射下了大承兩名大將。

慌亂中兩名將領未及避讓,一個被射入後心當場斃命,另一個被射中腿骨,痛得翻下馬來,幸好副將即使將其救起,才不至於喪命。

一支箭矢向著方晉飛來,他吸取了周棠的教訓,不敢去擋,扭轉馬頭讓了過去。只覺得一陣勁風擦過耳畔,令人渾身發寒。

終於逃出箭矢射程之外,方晉回頭遙望,眯起了眼睛。

將帥生死關頭,他此時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周棠回到營地時,從劇痛中緩了過來,尚且保持著意識。

廷廷先下了馬,之後要扶他下來,被他一下子推開了——他要自己下馬。

他臉上毫無血色,手腳因失血而脫力,顫抖著,連踏環都踩不住。廷廷實在不忍,還想上前幫忙,被方晉攔下:「讓他自己來,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周棠是整個定北軍的支柱,縱然重傷,也絕不能在士兵們面前示弱。

廷廷點頭表示明白,仰頭看著周棠慢慢從馬上下來,一身鮮血染紅了馬鬃,他捂著箭洞靠在馬身上,吃力道:「定北軍聽令!」

「是!」

隨著他聲音的起落,遭受首次大敗的定北軍黑壓壓跪了一片,腥氣的鐵銹味道瀰漫在爭做軍營,壓得他們心裡異常沉重。

「北寇未滅,本將軍決不會死!」周棠雖然重重地喘著,但語氣十分堅定,無形中給了他們信心,「在我養傷之時,軍中大小事務由軍師全權代理,聽到沒有!」

「是!」

周棠氣力已竭,招來廷廷扶他進帳。

剛進了營帳,周棠便重重壓在了廷廷身上,傷口迸出的血浸透了衣甲,他慘白著臉,神智都不大清醒了。

「將軍!」廷廷很慌亂,但不敢太大聲地喊。

周棠昏迷前斷斷續續交代了幾句話,廷廷很仔細地聽才聽明白。

他說的是:「……寸雪……小夫子……來……」

周棠連續昏迷了六天,頭三天軍醫忙得焦頭爛額,才勉強拔出了那根寒玄鐵箭。但之後周棠還是醒不過來,身體也一直沒有恢復的跡象。

幸好嚴寒的天氣使血流速度減慢,否則這一箭帶出的血量,完全不是一個常人能挺得住的。不過箭雖拔了出來,軍醫卻仍舊憂心忡忡。

「箭頭並沒有刺中要害,只是寒玄鐵至剛至利,這一箭勁頭很猛,非尋常人力所致,將軍的外傷口不大,卻是被震傷了肺腑,肋骨亦被鐵矢撞斷,若是平時倒還好接骨,但此時將軍失血過多,恐怕難以承受得住……」

軍醫絮絮叨叨地說著,帳外又傳來通報聲:「軍師,監軍求見。」

廷廷道:「這個監軍當真煩人!這都來了幾趟了!」

方晉示意他噤聲,出去與監軍周旋良久,終於把人忽悠走了,回到帳中他說:「監軍也是身負其責,他要瞭解將軍的傷勢如何,好向京中的小皇帝彙報,看是要任其自生自滅,待王爺死後再調度個新的將軍來,還是把王爺召回京城去養傷。」

「那時候一副信任將軍信任得不得了的樣子,這會兒人還沒死呢,他就急著報喪了?!」廷廷看著周棠越發憔悴的臉色,心中焦急,語氣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他的事情我們暫且不管。」方晉拍了拍小徒弟的肩,「將軍的傷情複雜,一時半會兒下不得結論,小皇帝暫時還不用操心,眼下當務之急……」

「是什麼?」

「將軍給我們下了兩個命令,一個是找回寸雪,一個是叫來洛平。寸雪斷在舊城中,暫時是拿不到了,但洛平是可以叫來的,只不知來不來得及。」

「方先生你是說,不告訴皇上,但要通知洛先生過來?」

「不錯,他若能來,說不準將軍就挺得過去了。」方晉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那我立刻派人去請!」

「不用,當日他中箭受傷,我便已經派人去通報了。」

*******

方晉派去的人撲了個空。

數日後放了信鷹回來說:洛大人回鄉探親,不在京中。

廷廷道:「壞了,怎麼這般不湊巧!」

方晉的神色卻淡淡,他手裡把玩著扇骨,看不出在想什麼。

廷廷急了:「這幾日將軍越發虛弱了,大夫說了好幾次垂危,都快把我嚇死了!北淩又蠢蠢欲動要來攻城,不能等了,要不方先生你下令吧,我帶隊攻城去!」

方晉道:「再等幾日。此時攻城,無天時無地利無人和,實為下策。」

「可是……」

「他會來的。」方晉打斷他的話,「洛慕權要探的親,還能在哪裡。」

廷廷尚未反應過來,帳外傳來一聲通報:「軍師,有一人自稱酒肆老闆,說是、說是找您要酒錢來了……」

方晉莞爾一笑:「讓他進來吧。」

帳簾掀開,走進一個黑髮披雪的男子,身著素色輕裘,白皙的臉上暈著一抹淡紅。雖沒有多出色的地方,卻是面如冠玉,清瞳似水,恁是讓人心中一定。

方晉一敲摺扇:「說曹操曹操到。」

洛平先是微愣,遂搖頭嘆道:「這世間最懂我的,便是仲離你了。」

方晉上下打量著他:「慕權,你清瘦不少。」

洛平道:「車馬勞頓而已……」

話到此處被生生截斷,洛平掩袖悶咳,這一咳便停不下來,夾雜著氣喘,臉上不健康的紅色越發深了。

方晉沉下了臉:「你病了?」

洛平看了看他,接過廷廷遞來的茶水忍著咳嗽喝了,不答。

方晉忍無可忍要上前來探他,被洛平讓開了:「我沒什麼事,風寒而已,王爺的傷要緊,廷廷,去倒一杯溫水來。」

廷廷聽話地去倒水,洛平走到周棠床邊,從懷裡拿出「餘算」說:「原本想讓人替我把藥送來的,誰知遇到些波折,總歸是耽擱了。」

方晉心中酸澀:「為他你何至於……」

洛平頓了頓:「仲離,你我不過是局中的棋子,死生無礙,可是大承不能沒有他。」

「你究竟是為了他,還是為了大承?」

「……」

廷廷端水回來了,洛平沒有回話。

方晉整理好情緒,望著洛平手中的藥丸問:「這是什麼?」

「西昭的療傷藥,出自國師之手,說是聖藥也不為過,雖然不能讓他立刻痊癒,好歹有些續筋接骨的功效,護住他這條命是可以的。」

「嗯,你總不會害他。」

方晉別開了眼睛,喊上廷廷出帳。

「哎……」

一聲長嘆,洛平輕輕撫上週棠的臉,先前說話還很鎮定,現在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這張灰白憔悴的臉真是小棠?

他看著有些出神。這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見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樣。上一回見,還那麼有精神地罵他,說要綁他一起走,怎麼現在竟是氣若遊絲了,聯手都握不住了。

喂他吃了藥,洛平冰涼的手掌撫在周棠滾燙的額頭上,順著他的輪廓勾勒,眼睫、臉頰、鼻樑、嘴唇……

周棠一直擰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這是小夫子的手。

這雙手,他永遠不會認錯。

夢裡面到處都是雪,一望無際的雪。他在雪地裡茫然四顧,像是要找什麼,找什麼丟了的、很重要的東西,找得他鑽心地疼。

為什麼不見了呢?

他想要好好珍惜的東西,為什麼失去了呢?

是誰搶走了?是誰!

他跋涉了很久很久,看到了雪地盡頭的皇城。

看到了皇城腳下,那個蜷在雪地裡安然睡去的人。

是了!那就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慌忙跑過去,臨到近處卻又莫名地不敢走了。

他看見那人的手裡握著一隻碗,碗裡似乎有著一些水跡,是融化了的雪嗎?

他看清了那人的樣子,是小夫子!

小夫子怎麼睡在這裡?

他喊他,沒有用。無論他怎麼喊,小夫子就是不肯睜眼。

「我來接你了!為什麼不理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嗎!」他聲嘶力竭。

「明明是你的錯!是你要害我……你要害我大承!」

「你現在就想解脫嗎!我不准,你怎麼能!」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白熾的陽光烘烤著地上的雪,他眼睜睜看著小夫子的身體慢慢融化。

一點一點,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了。

悲慟把他的心蠶食,什麼都沒有留下。

可是,在最後的光黯淡下去時,有一隻手把他拉了出來。

那隻手替他擦去滿臉淚水,軟語罵著:「怎麼這麼沒用,這點事情就撐不住了,還想當一代賢君?」

「沒有人教我管教我,我怎麼去做賢君。」

「我會陪著你的,我從頭開始教你。」

——不要再害怕了,我在你的身邊。

周棠睜開眼,看見了面前的人。

「小夫子……你在……」

「是的,我在。」

周棠望著他眨了眨眼,忽然眨下一顆淚來:「那,我們重來……」

洛平怔忡半晌:「……好,重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周棠:本將軍罰你充軍妓!洛平:……



第五十章 離人歸(下)

周棠聽見洛平的話,安心地閉了眼,又再度睡去。只是手裡攥著小夫子的衣袖,揪得布料皺成一團,洛平想動一動都不行。

他是滿足了,洛平的心裡卻不得平靜。

周棠無意識的話,是想要表達什麼?他在夢裡見到了什麼?他所說的「重來」,是想要有個什麼樣的結果?

洛平守了周棠一夜,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理清。

破曉時分,周棠的高熱已經退了,只是還沒有要醒轉的意思。營帳外始終沒有動靜,大概方晉囑咐過不要來打擾。

看著周棠死活不肯放鬆的手指頭,洛平苦笑,把袖子撕了,起身出了帳外。

方晉正在練兵,將士們都很專注,不過士氣明顯有些低落。畢竟,這是他們這支新銳隊伍遭遇的第一場慘敗,而且自家主帥還受了重傷,已經數日都沒有露面。

洛平來到方晉身邊:「仲離。」

方晉目光不離校場:「他好些了?」

「性命應當無礙了,靜養幾天就好,咳……往後,還要勞煩你照顧著了。」

「那你呢?你這就想走了?」方晉轉身看他,注意到他熬紅的眼睛和殘破的袖口,微皺了眉頭,「慕權,你的病什麼時候才能好?」

「我?小風寒,過幾天就……」

「我不是在說你的身體。」方晉打斷他,「你心裡分明一刻都放不下他,非要這麼折磨自己嗎?他是你的心病,你什麼時候能治癒?」

洛平抿唇,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方晉自知說得有些重,忍不住想去扶他,洛平卻退後一步道:「他不是我的心病。」

方晉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我心裡……不是什麼折磨人的傷病。」風沙捲起他散亂的長髮,迷了他的眼睛,以至於他沒有看見遠處營帳中踉蹌奔出的身影。

這一世的周棠,是剜去那些腐肉,然後一層層長上去的新肉,疼固然是疼的,但只要他不再讓這處傷口暴露在外,總有一天,到他別無所願的那一天,就會好的。

洛平的唇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仲離,他是我所有病症的良藥……」

身後的腳步聲突然頓了一下,洛平察覺到了,剛回過身來,猛地被一股大力衝撞,撞上後面的旗杆。他的腰上緊緊箍著一雙手臂,用力到顫抖。

「洛平……」

「是我。」

「你還敢不告而別?!」

周棠一拳擦過他耳畔,打在無辜的旗杆上,半幅袖子擦過洛平的臉頰。

本來這一拳,他是想打在洛平的臉上的,可是臨時改變主意了。大概是因為最後聽到的那句話吧,又或者是因為此刻在他發間輕撫的手。

剛清醒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也很寒冷的夢,但不記得夢裡都發生了些什麼。小夫子跟他說話了嗎?那是夢裡的情景,還是真實的?

腦袋混沌了太久,他根本分不清,直到發現手裡的袖子。

撕斷的袖子還帶著熟悉的味道,那麼那個人呢?

心裡驀地脹滿喜悅,又倏然落空。急急忙忙出來尋找,甚至顧不得自己邋遢狼狽的形象暴露在將士們面前。

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風裡帶來的聲音說,「他是我所有病症的良藥。」

觸手可及就是小夫子溫暖的皮膚,吼完那句質問,周棠就失語了,只是貪婪地看著這個已經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的人。

小時候他這樣抱著他的腰,覺得這個人又高大又溫柔,就像是僅屬於自己的神明。

而現在,他可以把這個神明完完全全地擁進自己的懷裡了。

不用害怕他會逃走了。

洛平望著周棠的雙眼,感覺得到那裡面的幽深和炙熱:「我沒有要不告而別。」

「……」周棠眸光閃了閃。

「將軍!」

「將軍沒事了!」

校場上傳來士兵們興奮的聲音,看見將帥似乎很精神的樣子,他們的情緒高昂起來。很快,有人發現了被自家將軍制住的洛平。

「唉?那是什麼人?」

「怎麼回事?誰惹將軍動怒了?」

「嘿,那人誰啊,作死呢吧!」

「閉嘴!」周棠罵道,終於意識到場合的問題,鬆開桎梏洛平的胳膊,拉起他往營帳走去,「你跟我來!」又對方晉道,「軍師,你怎麼練兵的!」

士兵們立刻噤聲,方晉也收斂了心神,看了眼搖搖欲墜的旗杆說:「將軍神力……來人,把旗杆換了。」

定北大將軍在眾目睽睽下把人強行拖走了。

在他們攝於周棠淫威之際,只有洛平看見他紅透了的耳根。

周棠覺得自己神清氣爽,胸口的傷也不痛了,血也止住了,骨頭也接好了。

於是他開始興師問罪:「怎麼,小皇帝待你不好嗎?你怎麼捨得丟了京城的官權不要,跑我這窮鄉僻壤來了?」

「聽聞將軍傷重,特來送藥。」

周棠心裡舒坦了,這藥送得又好又及時。瞄了兩眼下首恭恭敬敬的小夫子,瞥見他破袖口露出的細白手腕,又看見他略帶微紅的面頰,周棠心裡一動,輕咳道:

「你送藥有功,暫且留在本將軍身邊,本將軍會好好封賞你的。」

「多謝將軍抬愛,不過洛平京中還有未放下的事,恐怕不能久留。」

周棠一愣,怒道:「那裡還有什麼放不下的!甯王和小皇帝鬥個你死我活不是正好嗎!你還有什麼要摻和的!」有什麼比我還重要!

「將軍不要任性,距離您回京還有一段時日,這時候不能出差錯。」

「若我就是不讓你回去呢!」周棠冷哼。

洛平抬眼看他,眼裡帶笑:「你不會的。」你是我的學生,不會做出這麼沒有分寸的事,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的淩雲志向……

一見小夫子的溫和的笑意,周棠的火氣又去了大半。

是,他只是鬧脾氣而已,但是,他不想讓他走,這是真心。

「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後天?!你都不準備等我痊癒嗎!」

「將軍方才一拳擊斷了旗杆,想來是沒什麼大礙了。」

「洛平!」周棠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你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下官不敢。」

「不行,你是真的欠教訓!一定要罰你!」

「將軍想怎麼罰?」

「軍法!……不,王府家法!……不……」斟酌了半天,周棠終於想到了,「本將軍罰你充軍妓!」

「……」

「專門服侍本將軍一個人的!兩天!」周棠趕緊補充。

「……看來將軍真是無恙了。」

洛平沒有去問周棠是否記得那句「重來」。

周棠漲紅著臉揪著他的衣襟吻上來時,他也沒有推拒。

沙場生涯使得周棠的輪廓更加成熟,唇線的棱角變得有些冷硬,壓迫上來的氣息,也越來越像當年那位君王。

只是當年那人的吻是霸道的、不容拒絕的,而此刻擁著他的人,是小心翼翼的。

如果「軍妓」能有這樣的待遇,洛平想,那也能算是幸福的了吧。

洛平腦中微醺,不自主地回應起周棠。周棠稍一愣神,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掠奪。

呼吸裡都是炙熱的情潮,周棠吻過他的唇角、脖頸,手掌撫著他的心臟。他撫摸到洛平急促的心跳,不是曾經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而是真的在回應他的跳動。

「小夫子……你等我回京……」

「嗯……」

看著小夫子染上情慾的臉,周棠覺得自己要燒起來了,喉嚨裡陣陣發幹。

「小夫子,我忍不了了……我想進去……你給我吧……」

周棠撐在洛平身側床畔,望著他的眼中一片瀲灩,帶著渴求和痛苦。

洛平嘆了口氣,也有些動情,一手輕抵在他胸口的繃帶上,一手擁住他主動靠了上去:「……當心傷口……」

一瞬間周棠的腦子裡空白的。小夫子答應了!他居然答應了!

撕裂般地疼痛讓洛平悶哼一聲,緊緊揪住了身下床褥。儘管周棠已經粗略擴張過,但還是出血了,這是意料之中的。

「小、小夫子,對不起……我不……」周棠慌慌張張地道歉,嚇得趕緊抽身。

「不用……」洛平出聲制止,眼尾的紅色更深,「無妨……」

「唔……」周棠被滾燙的內壁包裹著,舒服極了,聽小夫子這樣說,再也顧不得什麼,放縱起自己的欲望。

洛平在中途暈了過去。這也是意料之中的。

周棠滿足之後,笨手笨腳地給兩人做了清理。他知道小夫子在發燒,但他實在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他太想得到這個人了,想得,都快要恨他了。

「就這樣罰你吧……小夫子,你說我們誰比誰更狠心……」

周棠從洛平身後緊緊抱著他,額頭抵著他的後頸,細細密密地吻著。

同床,不同夢。

周棠的恢復速度非常快,第二日甚至可以去校場練兵了。軍醫對此嘖嘖稱奇,細問之後,得知是那個布衣青年帶來的傷藥起了作用,當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洛平連忙謙道:「這藥是西昭國師所制,在下只是送藥的,可沒那個本事。若真那麼厲害,就不用勞煩大夫你為我治病了。」

周棠的傷好得快,他的風寒卻是加重了。

周棠勸他多休息兩天,洛平搖頭說不行。

說是不插手,哪能真的放手不管。小皇帝在京中孤立無援,洛平每日都在擔憂。甯王的宣告沒有錯,他這樣一來一回將近兩個月,朝中瞬息變幻,晚回去一點都怕有不妥。

這就是說他又要帶病趕路,周棠拗不過他,把安置在夜郎城藥堂的芸香召了回來,命她一路上照顧洛平的飲食用藥。

芸香見到洛平十分高興,不過還沒與他說幾句親近話,就被周棠警告的眼神掃到了,頓時縮在一邊不敢造次。

洛平不理會他,喚來芸香一起上了馬車。

他們走得低調,只有周棠和方晉來送行。

臨行前他叮囑周棠說:「打仗的事多問仲離,我只會些紙上談兵,他卻算得上兵法家的。廷廷勇敢且忠心,又是名將之後,你不能虧待了他。還有,不可偏心南山軍舊部,定北軍上下須得一視同仁……」

周棠笑了:「小夫子,你還說不要做我的小夫子了,教訓起我來還是一點也不含糊。」

洛平怔了怔,發現自己確實失態了,所謂舊習難改……

周棠盯著他怔忡的臉,忽然湊上去親了一口。

洛平驀然紅了臉,推開他道:「成何體統!」

芸香抿著嘴在車內偷笑。

周棠故意瞟方晉,方晉不動聲色,只對洛平抱拳行禮:「慕權,一路保重。」

之後,方晉屢出奇謀,接連剷除北淩三員大將,再次敲開金戈原舊城的大門。

由於蒙蘇答麾下弩隊的存在,定北軍與北淩軍始終僵持不下。定北軍在那種巨型鐵弩的攻擊中吃了很多暗虧。

周棠忍無可忍,派池廷重兵突襲北淩弩隊,雖然傷亡頗多,廷廷也受了不輕的傷,但到底把那些鐵弩盡數毀去,甚至帶了兩架回來融成了寒玄鐵兵器。

也因此,周棠授予了廷廷一等軍功,擢升為校尉。

正當定北軍一路凱歌之時,秣城中亦是大事不斷。

僅僅一年,甯王與小皇帝之間的矛盾已然愈演愈烈,眼見著就要撕破臉了。

這日,洛平在真央殿前拜見小皇帝。

小皇帝本不想見,想了想,還是宣他進殿了。

洛平跪下行禮:「陛下,為何不娶?」

周衡望著他,眼含悲慼:「為何不娶……別人不知也就罷了,洛卿你也不知麼!」




第五十一章 燒紅燭

禮部送來的摺子被周衡扔在地下,攤開的紙面上,依稀可見硃筆圈出的生辰八字、納采準備等等,本是喜氣洋洋的摺子,此時卻成了觸怒龍顏的罪魁禍首。

周衡道:「洛卿,怎麼你也要勸朕成婚?外患尚未了結,又要新添內憂嗎!李宗正的妹妹也就罷了,董太師的孫女?董太師是甯王的人!我為何要把他孫女娶進宮來,還要立她為後?!」

洛平嘆了口氣,拾起地上的摺子:「陛下,臣與您說過,為君者,要懂制衡之道。陛下大婚,取在您與甯王二人針鋒相對之時,是緩和局勢之法。此次勢必要冊封一後一妃,方能堵住悠悠眾口,穩定朝綱,否則甯王一派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朕不要娶!一個都不想娶!」周衡怒道,「殿上每日勾心鬥角還不夠,下了朝還要用女人來控制朕麼!」

「陛下……」

「朕才十五歲,這麼急著成親做什麼!看看這些摺子上寫的,都什麼玩意兒!煩死人了!與其要那麼些沒用的女人進宮,還不如讓洛卿你進宮來陪著朕!」

這樣橫眉豎目的周衡,倒真是有點像任性起來的小棠。

洛平忍俊不禁:「陛下說笑了。」

周衡道:「朕沒有心情說笑!」

洛平一愣,這才發現周衡是真的氣得不輕,眼圈都有些紅了,不由正色道:「臣知道陛下心裡不舒坦,但還請陛下慎言。」

周衡瞟了他一眼,稍稍冷靜下來。嚴肅起來的洛平,總讓他有種敬畏感。

洛平道:「甯王想方設法將奉天府尹的女兒送進宮來,用意深遠,確實不得不防,但同樣的,陛下也可以反過來利用之。其實於情於理,那個尚未入宮的女子,並無什麼過錯,陛下大可以待她進宮後再做定奪。」

「可是娶一個我根本就不認識的、處處監視我的女人,還要故作親近朝夕相對……朕堂堂大承皇帝,連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做皇后都不行嗎?」

洛平沉吟道:「在臣看來,陛下這種說法,不像是在憂心大婚對朝政的影響,而是更憂心該怎麼為人夫啊。」

周衡瞪大了眼:「沒有這回事!」

洛平莞爾:「還是說,陛下有喜歡的人了?」

周衡臉色倏然通紅,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也、也沒有……」

「那臣以為,陛下也是時候娶兩位嬌妻了。太祖皇帝在您這個歲數,都已經有一位公主了。至於喜歡的人……大婚之後,不久便要選秀女入宮,陛下總會遇上合自己心意的人。不過臣要提醒陛下,君王之愛……」說到這裡他突然心中惶惶,頓了頓才說,「君王之愛,不可專情,不可長情。」

「為何?」

「那樣的話……太勞神了。君王的心裡是要裝下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只繫於一人身上,不利於朝政安泰,也不利於子嗣傳承。」

「洛卿,你的見解一向很有道理,但這一點朕卻不能認同。」周衡道,「皇爺爺說過,一個不能讓自己過得快活的皇帝,是最失敗的皇帝。我想,君王的心裡總能騰出一塊地方,與任何其它東西都無關,僅裝進去一個能讓自己真心相待的人吧,只是把那人靜靜放在那裡,就覺得快活了。」

「……」洛平愣了愣,溫和笑道,「陛下說得是。既然陛下自己能想得通透,那麼大婚之事,還請陛下不要為難禮部了。微臣也恭祝陛下早日找到心儀之人。」

周衡扯了扯錦袍,瞄著躬身退下的洛平,幾番張口,卻不知道自己還想說什麼。

皇上終於不拿婚禮大典說事了,禮部尚書大大鬆了口氣,碰見洛平連聲道謝:「洛大人啊,也就你能把皇上的脾氣摸順了,這回也多虧了你啊。」

別看這個洛平官職不大,在皇上跟前最能說得上話的就是他,因而他們在他面前也不得不放下架子說話,誰敢得罪聖寵正隆的大紅人?

洛平回禮:「尚書大人言重了。皇上年紀尚輕,對冊後立妃之事十分陌生,細細與他說清楚了就好。皇上聰慧明理,不會讓大人您為難的。」

王尚書心說這事都鬧了大半個月了,皇上還不夠為難他麼。嘴上應承著:「洛大人說得是,若皇上那邊有什麼囑咐,還請大人多多擔待些。」

「下官明白,尚書大人請放心。」

官做得久了,那些場面話也都說得越來越溜,洛平在官員中周旋一輪後,回通政司的途中碰上了甯王的車駕。

甯王掀簾看了他一眼,洛平垂首退避。

只聽得甯王冷哼了句「煙視媚行」,便沒了下文。

近來無論私底下還是朝堂上,甯王見著他都不會有什麼好臉色。「煙視媚行」這個評價,也不是甯王一個人說的。

洛平目送馬車走遠,自嘲地笑了笑。

煙視媚行?他哪裡當得起這四個字,真是抬舉他了。

董太師的孫女董雲惜,李宗正的妹妹李夢瑤,這便是他明日要娶進來的兩個女人。

周衡把兩張庚帖放在面前,正紅底色的是董雲惜,暗紅底色的是李夢瑤,燙金的字把兩個女孩的命運和自己綁在了一起。

「洛卿,朕已讓禮部佈置了,把你安排在瑤貴妃的迎親隊伍裡。你與李宗正一向交好,不要怠慢了她。」

「臣遵旨。」

「還有,你把瑤貴妃迎進紫宸宮後,暫且不要出宮,待朕去非離宮見過皇后,便到真央殿找你。」

「洞房花燭夜……陛下這是何意?」

「半分情意也沒有,洞什麼房,說不定掀開蓋頭來就是個醜八怪!」周棠賭氣道,「甯王送進來這個女人,大概還想讓她給我生個子嗣,他攝不了我的政,可以把我弄死攝我兒子的政,我斷不會讓他得逞。」

洛平笑了:「陛下暫且不用想這麼多,現下您唯一要做的就是莫負**。就算皇后長得醜,不是還有瑤貴妃嗎?夢瑤我是見過的,是個柔美又有靈氣的姑娘。陛下大可不必把那良辰浪費在真央殿。」

「朕情願跟你聊聊天。」

「陛下……」

「總之你在真央殿等著我就是了,不會有人盤查你的。也就這一晚,朕實在不想待在洞房裡,你陪我說說話就好。」

「陛下是認真的?」

「當然。」

洛平斂了笑意:「陛下新婚,臣子怎可留宿,沒有這個道理。」

周衡眉峰一豎:「你這是要抗旨嗎?」

……洛平頭疼了。

這時候他終於意識到不妥,似乎他低估了小皇帝對自己的信賴。

他一個朝廷命官,在皇帝新婚之夜跟皇帝聊天聊一夜?

這叫什麼事兒!

大婚當日,洛平跟著迎親隊伍去了李府。

皇后那裡的排場比這裡大得多,不過這支隊伍裡都是小皇帝的心腹,大多跟李宗正有些私交,反倒看起來更加親厚喜慶。

紅色的軟轎抬了出來。

洛平四下看了看,軟轎邊一襲聘婷人影令他的目光停駐下來。

他沒有想到,竟會在這樣巧合的時候遇見她。

那人顯然也看見了他,微怔之後,便是嫣然一笑。

——周嫣,那是已嫁作人婦的昭容公主。

洛平垂首微笑。

兩世記憶裡,好像只有這個女孩子的笑容是始終不變的。總是有些促狹,有些俏皮,又帶著些許皇室的驕矜。

她是洛平最初喜歡上、也是最先失去的愛慕之人。

上一世覺得刻骨銘心的有緣無分,不知怎麼的,如今想起來,卻只剩下美好的部分。

昭容公主來到他身邊,華服將她的面容襯得妍麗端莊,褪去了曾經的稚氣。挽起的髮髻散下一縷,垂在她的耳邊,撩著微翹的嘴角。

「洛平?」

「洛平見過公主殿下。」

「嗯,免禮了。」周嫣瞅著他,忽道,「我問你,你說過的那個奇女子,說是舞跳得比我還要好,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她?本公主至今耿耿於懷,很想與她比一場呢。」

她說得半真半假,洛平亦答得半真半假:「但願公主殿下不會碰上她,洛平倒是希望,那一曲落凰再也不要現世了。」

周嫣彎著眼角打量他一番,搖頭笑道:「好了,以後再跟你敘舊,我小皇侄的婚事要緊,可別誤了吉時。」

皇宮中熱鬧了半宿,紅色的剪紙燈籠把整個皇宮籠在喜慶之中。

洛平沒敢抗旨,迎接完瑤貴妃之後,在太監的帶領下來到真央殿,捧了一本閒書,靜靜等著那個有新婚抑鬱症的小皇帝。

後半夜時,周衡當真出現在了真央殿。

他踏進殿內,皺了皺眉頭:「怎麼這裡的燈火也換成紅燭了?真是鬧心。」

洛平無奈看他:「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陛下放著兩位嬌妻不聞不問,當真是……不解風情。」

周衡無所謂地撇撇嘴,瞄了眼洛平手中的書,訝然道:「洛卿也看許公子的小說嗎?」

「信手翻來,隨便看看。」

「哦。」

周衡的臉上有些酡紅,看樣子是把合巹酒當做消愁酒,喝得多了。

他很困,上下眼皮直打架,望著洛平的目光直愣愣地,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我也看過許公子的小說,裡面互相喜歡的人好像都是生死相隨的,洛卿,這世上真有這樣熱烈的情愛嗎,可以連命都不要了嗎?」

「那些都是故事而已。」洛平說,「即使生死相隨了,也未必就是圓滿的。」

「那,洛卿你有喜歡的人嗎?」

「……」洛平看著硬撐著眼皮的小皇帝,那樣一副沒開竅的樣子,不禁莞爾,「有,臣有喜歡的人。」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任性又無賴的人,不過有時也很聽話很溫柔。」

「哦,怎麼沒見你跟她在一起呢?」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

……

周衡睡著後,洛平喚來太監,把他送回了朝陽宮。

東方破曉,他從皇宮邊門出來,回到自己家中補眠,心裡胡亂想著兩件事。

一是許公子的小說真是害人不淺,連九五至尊都被荼毒了。二是,時間過得真是快,公主嫁了皇帝娶了,轉眼間,又是那麼多物是人非。

遠在北境的周棠接到小皇帝大婚的消息,皺著眉頭沉吟良久。

方晉問:「將軍在想什麼?可是擔心甯王另有所圖?」

周棠苦惱地說:「我在想,該怎麼把小夫子娶進門。」

「……將軍,請你先想想怎麼應對甯王的邀約吧。」




第五十二章 悲迴風

北境戰事漸漸明朗,北淩軍屢遭重創,大王子圖克被自家製造的寒玄鐵箭射殺,北淩王蒙蘇答急火攻心,突發惡疾,於軍帳中嘔血倒下。

如今北淩軍中能做主的,只剩下剛從北都趕過來的小王子羅摩。

羅摩星夜兼程而來,年輕俊美的臉上滿是風雪與愁容,探望過重病的父王,他紅著眼眶叮囑大夫好生看護醫治,才回到帳中略作休息。

進了營帳,羅摩揮退了左右衛兵,斜倚在榻上,嘴角勾起一記淺笑。他這一笑,別有一股邪氣的陰謀味道。

羅摩的長相承襲自母親的胡族血統,讓他看上去比通常的北淩勇士陰柔纖細,不過這並不代表他比他們弱勢。

與父王和大哥野蠻悍勇的作風不同,他更喜歡一步步設好套子,等著最後最大的收穫。

「阿門索,你說我跟那個大承將帥定下的買賣,有沒有賺頭?」他手中把玩著一個天青色的小瓶,問身旁那個寒玄鐵般冷硬的侍從。

阿門索沉默著,也不看他,彷彿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只用側臉對著他。這半邊的臉上,有一道深而長的疤痕,一直蔓延到頸側,看上去觸目驚心。

「怎麼?不想理我?」羅摩挑起眉梢,「我知道你不讚同我這麼做,出賣兄長,毒害父王,這樣的事在你眼裡就是通敵賣國了吧。」

「……」阿門索還是不說話,但緊握的拳頭表露了他的心思。

「你沒有想過麼,這場仗再這麼打下去還有什麼意義?」羅摩說,「我們一路走來,你難道沒有看見那些拚命開山取鐵的老人和小孩麼?北淩傾盡國力也沒能打進大承邊關,這時候還要叫囂著直取中原這種鬼話,不是給百姓徒增負擔麼!」

想起來時所見的種種淒涼,阿門索有些動容,轉過身看著他,神情卻仍是冷淡。

「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我做這些自然是在給自己鋪路。」羅摩的耐心也快用盡了,他起身靠向他,扳過他的臉道,「你擺這張臭臉給我看是什麼意思?想罵我?想替我那個大哥伸冤?他拿著寒玄鐵匕首要殺我的時候可沒有你這般好心腸!」

阿門索眸光一顫,不由自主地望進他幽黑的眼中。

手指輕撫上那條傷疤,羅摩放緩了語氣,在阿門索耳邊喃喃說:「你肯為我擋這一刀,就不許我這樣為你報仇麼……」

阿門索傷疤附近的皮膚滲出紅色,理智告訴他該把貼近自己的這人推開,可伸出的手臂分明是想攬住他。他不知所措了,只能僵著身體。

羅摩瞟了眼他的手,笑著放開他:「那個周棠給的藥倒是真管用,悲迴風……悲迴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父王服食後,各種症狀都像是心情急怒所致,吊著他一口氣,也好讓我不用疲於應付那些愚臣。不過,我還真有點等不及了……」

阿門索收斂心神:「殿下,不可急躁。」

「原本是不怎麼急的,但與那周棠幾番交鋒,看得出來他亦不是好惹的人。他想利誘我削弱北淩的實力,再把我逼到不能反抗的境地,讓北淩徹底威脅不了他。那樣的話,我可真的成了賣國之君了。」

「殿下想要如何做?」

「我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不是王爺麼,他離間我北淩王族,我也不能讓他們大承的皇室好過。」羅摩說,「阿門索,你替我探一探大承軍營吧。」

「是,屬下遵命。」

正要離開,羅摩叫住他:「慢著!」

阿門索回過頭來靜候吩咐。

羅摩頓了頓才說:「你……要當心,那人身邊高手不少,你自己要知道分寸,別把命丟在那兒,一定要回來。」

阿門索的目光柔和下來,抬頭深深看他:「是,我知道。」

羅摩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好了,快去快回。」

*******

「將軍,請你先想想怎麼應對甯王的邀約吧。」方晉提醒道。

周棠只得把小皇帝的喜帖放在一邊,叫來了那個送來喜帖,同時又暗中遞上甯王密信的信使。

信使到了,恭敬一拜:「王爺考慮了這麼久,不知考慮得如何了?」

方晉在一旁直翻白眼。嗯,他快要考慮到洞房花燭夜了。

周棠指點案几:「你家主子是在拉攏我?他是想借我的兵,幫他搶回……『該屬於他的東西』?」

「王爺是聰明人,定然懂得審時……」

「本王聰明不聰明不用你來說。」周棠打斷他,「你家主子看不到麼,現下北寇入侵,虎視眈眈,就算本王有心要助他,也抽不出兵力。再者說,本王人在塞外,他許我的那些東西,還不知道回京後能不能兌現得了。」

「王爺,北寇主帥病倒,想來已經不足為患,這場仗多半快要結束了。我家主子派我前來,就是想為您打消一切顧慮的,若是有什麼令王爺心存疑慮,或者王爺還有什麼別的要求,請王爺直說,屬下一定悉數稟告主子。」

周棠冷哼了一聲:「我想要什麼他就給得起什麼?他未免也太敢誇下海口了。借兵之事茲事體大,待北境戰事了斷之後再議,你先回去休息吧。」

信使不甘不願地退下了,眼中頗有不忿之色,覺得這個越王太不識抬舉。

方晉對周棠說:「看來甯王已經沉不住氣了,你準備怎麼辦?」

周棠不屑道:「跟他合作?呵,他覺得自己是紆尊降貴來跟我打商量的,連一個信使都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哪敢高攀他。我的將士們拼盡血汗殺敵,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群莽夫,想借就借,招之則來揮之則去。這點誠意,我敬謝不敏。」

「恐怕王爺還有其他想法吧。」方晉悠悠道。

「當然。」周棠理直氣壯,「小夫子還在周衡那邊,我怎麼可能讓我的人威脅到他的安危。最多假意與他合謀,想辦法把小夫子遣開之後再與他撕破臉。」

「看來慕權在朝中確實辛苦,甯王對王位志在必得,他與他周旋這麼久,也不知怎麼撐下來的,好在聽說小皇帝待他不薄。」

周棠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方晉苦笑:「沒什麼意思,只是想到日後他若真為你叛了小皇帝,該如何自處。」

「洛平是我的人,我不會讓……」

「誰在外面!」

方晉爆喝一聲,轉瞬間追出帳外。

只見一襲暗色人影快速地融入在夜幕中,他心下大驚——那人是誰?在帳外聽了多久?那是何等高明的輕功,竟能躲過數十隊巡邏兵,還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聽牆角!

周棠也是心頭一涼,即刻派人徹查軍營,看是否還有同黨。

方晉追出數里,那人顯然不想與他正面衝突,只管飛奔。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方晉從袖中甩出數點寒芒,想要先絆住那人的步伐。

然而那人中了一鏢之後僅是一頓,速度不減反增。不過沒有再在金戈原附近繞圈子,而是直奔北淩舊城而去。

方晉追到城下三里,不敢冒進,怕有埋伏,只能退了回去。

回到帳裡他把情況告訴了周棠,周棠擰眉:「羅摩,一定是羅摩。那個羅摩當真是條毒蛇,隨時隨地會反咬一口,不得不防!」

確實,他本想利用完羅摩之後,繼續逼退北淩,直到他們完全臣服為止。如今看來,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阿門索的手臂動脈被鐵鏢刺傷,加上他強行運氣劇烈跑動,失了不少血。見到羅摩的時候,他蒼白的面色讓羅摩當下冷了臉。

「我怎麼跟你說的?傷成這樣,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屬下知錯。」

「誰讓你跪了!給我坐下!來人……」羅摩本想叫大夫過來,為免父王對他再起疑心,最後還是作罷。

他自己取了藥箱,撕開阿門索的衣服查看。

緊實的肌肉上有個深可見骨的血洞,周圍的皮膚都有些發白了。

羅摩小心地給傷口清理敷藥,鬆了口氣:「幸好沒有淬毒……」

阿門索望著他盛滿擔憂的眼睛,心裡一陣柔軟,因奔逃而急促的心跳也漸漸恢復一種悸動,在這人跟前那種熟悉的,壓抑的悸動。

他跟隨本能地握住了羅摩幫他包紮的手腕。

羅摩動作一頓。

阿門索意識到自己踰矩了,迅速抽回了手。

羅摩沒說什麼,也依舊沒有給他好臉色:「說吧,是什麼消息讓你這般狼狽地回來。」

阿門索道:「他們提到一個人,為了這個人,大承的那個將軍不惜跟他哥哥決裂。」

羅摩眸光一亮:「哦?是什麼人?你細細說來。」

一個月後,羅摩向周棠提出和談。

周棠拒絕。

正當他想要深入北淩繼續穩定勝局之時,突然再次收到了來自甯王的密信。

信中說:

小七子,為兄實在沒想到,你居然也與那煙視媚行的洛平有過私交。

不知他給過你什麼甜頭,竟讓你和皇上一樣對他言聽計從?

為兄好言相勸你不聽,小七子,既然你因為他而拒絕我的提議,那我只好讓他消失了。

但願你切莫再執迷不悟。好自為之。

周棠見了這封信,一時面無血色,幾乎要立即上馬衝回秣城。

方晉將他攔了下來:「羅摩這邊尚未了結,你這時候離軍,是想給甯王一個收你兵權的藉口嗎!」

周棠愣了愣:「羅摩,羅摩……」眼中的混沌散去,他想明白了,咬牙道:「是羅摩放給他的消息。」

羅摩把他的弱點賣給了甯王,以此來牽制他對北淩的野心。所以北淩才會在這時候提出和談,他是算準了的。

「哼,這招圍魏救趙使得真好。」周棠眯了眯眼,「既然他做到這麼絕,那我也只好順著他的意思來了。待我執掌天下之時,再與他慢慢算這筆帳。」

甯王想要讓洛平消失的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現在更為迫切。

而洛平尚未意識到這場即將波及到自己的危機。因為他的記憶裡,並沒有過什麼專門針對他的暗戰。

深冬之夜,窗外的風夾著雪籽呼嘯而過,在開了縫隙的窗棱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悲傷的慟哭。

洛平輕聲吟道:「悲迴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

北淩那邊的戰事即將結束了吧,蒙蘇答一死,其次子羅摩便可接管北淩,而羅摩與周棠之間,應該是有著一個叫做「悲迴風」的盟約的。

甯王的勢力也在蠢蠢欲動了,周棠快要回來了吧。

——只可惜,不是以凱旋之姿。

「洛大人,皇上召您入宮,請至真央殿面聖。」

「……」洛平嘆了口氣,整理衣衫。

三更天,真央殿。

還有比這小皇帝更能折騰人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洛大人,您一定和讀者一樣,都不記得我了吧。




第五十三章 回故地

到了真央殿,侍衛守在殿門口,掩上了大門。

小皇帝笑道:「洛卿,方才北境監軍的信函到了,說北淩已有和談的意向,看來朕的七皇叔真挺有本事的。」

洛平不動聲色:「恭喜皇上,此乃社稷之福。」

「七皇叔居功甚偉,待他回來朕定要好好封賞他。」周衡滿臉喜氣,「到時七皇叔憑著軍功也好跟甯王抗衡,不至於讓朕疲於應付了,終於覺得這皇位坐得踏實一點兒了。」

洛平心中一震,不由看向這個少年天子,就著燈火,他看見他興奮而微紅的臉頰,還有熠熠生輝的眸光。

這個孩子自即位以來,時時提心吊膽,夜夜不能安寐,如今他把依賴和希望賦予在自己的小皇叔和親信臣子身上,卻不知……

「陛下聖明,越王英勇善戰,他日得勝歸來,必會成為您的助力。」

「嗯……只是現下朕有些擔心,甯王定不願讓自己變得那麼被動,他會不會在背後做些小動作?」

「陛下無需勞神,就算甯王有心拉攏越王,暫時也翻不出什麼花樣來。況且越王軍功在身,何愁在朝堂站不穩腳跟,他自會明白,陛下和甯王,誰能給他名正言順的地位。」

「洛卿說的是。」周衡鬆了口氣。

「陛下……」

「嗯?」

「臣觀陛下今日面帶喜色,可是還有什麼讓人高興的事?」

「沒、沒有啊,」周衡侷促地拉了拉衣角,「不就是為北境的事高興嘛。」

洛平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心下瞭然,唇角帶上溫和笑意:「皇上這只錦繡荷包煞是好看,不知出自哪位名繡之手?」

周衡一瞬間紅了整張臉,彆彆扭扭地說:「哪、哪裡是什麼名繡做的,根本就是小丫頭的玩笑之作,還有一堆線頭露在外面,難、難看死了。」

「……果真如此,陛下又何必把它懸在玉帶上?」

「瑤瑤……瑤貴妃說,戴上這個五彩鳥的荷包可保國運昌盛祥瑞連連什麼的,咳,雖然朕怎麼看怎麼覺得像是只五色肥雞。」

洛平忍俊不禁:「陛下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看來臣今後可以安心睡覺,不用半夜被急召進宮了呢。」

「洛卿你、你什麼意思……」

「臣的意思是,紫宸宮的紅帳軟塌可比真央殿的硬木椅子舒服多了,陛下不妨在那裡好好休息,臣就不做那不解風情的佞臣了。」

洛平含笑,眼裡摻著幾分揶揄。

周衡仍是紅著臉,不過一本正經地望著他道:「洛卿從來不是佞臣。後宮是一回事,深夜能來這真央殿陪著朕的,永遠只有洛卿你一人。」

洛平怔忡。

只你一人。這句話太重了,對於他這樣的臣子來說。

周衡猶自笑眯眯的:「洛卿,我派侍衛送你回去吧。」

洛平沒有想到,僅僅是離開家裡一個時辰,再見到的竟會是這番景象。

濃煙飄蕩在府邸上空,府裡下人慌慌張張地喊著「走水了!」四周鄰里提著水桶幫著滅火,孩童嚇得大聲啼哭,整條街都被驚醒了。

護送洛平回來的侍衛見狀也是一驚,被洛平狠拽了一把:「回去稟告皇上,請皇上務必沉住氣,暫且不要調查此事。」

那侍衛這才回過神來,瞥見洛平眼裡的火光和緊皺的眉頭,應了聲「是」,便消失在街道盡頭。

火勢剛起不久,看得出來最大的地方在主臥,洛平神色一黯——他去見皇上時並沒有驚動府裡的人,之後主臥並沒有人,更沒有燈火,現在這情況,很顯然是有人縱火。

下人們基本上都在救火,看樣子沒有幾人被困住,洛平稍稍鬆了口氣,也加入到提水的隊伍中。

衣袍被火苗燒出了幾個破洞,濃煙熏得他有些嗆,洛平咳嗽著正要再去提水,突然被一個年輕伙伕撞了一下。

小夥子臉上都被燻黑了,只一雙眼睛黑得發亮,一見洛平便急切地說:「大人!大人您出來了?您見到芸香沒有!她說您今日忘了喝藥,不是給您送藥去了嗎!」

洛平聽了一愣,心中大急:「芸香可能還在屋裡!快!快進去救人!」

那小夥子用濕被子蒙著當先衝進屋裡,果然在床邊找到了昏迷的芸香。

他抱著芸香跌跌撞撞跑出來,堪堪避過坍塌的房梁。

洛平連忙上前去探芸香的鼻息,感覺還算平穩,似乎並不是被煙熏暈的,正覺得奇怪,又看見她後頸處一片瘀傷,頓時有了頭緒:大概在起火之前,她就被人敲暈了。

一夜紛擾,直到黎明時分火才被熄滅。

芸香被送去醫治,其間醒過一回,洛平問她可還記得怎麼回事,她回答說:

「今日大人忘了喝藥,您一向晚睡,我便想著把藥送去給您喝了,誰知房裡的燈已經熄了,我到床邊喊了聲『大人喝藥』,之後脖子一痛,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之後那人便深夜放火,意在燒死主僕二人。

關於縱火的主使者,洛平已能猜出一二,畢竟這秣城裡討厭他到想殺了他、又有膽子在皇城腳下行兇的人,並沒有太多。

大火,又是大火。

當初越王府亦是在一夜間被燒燬,洛平不禁自嘲,看來他在哪裡都不太受歡迎啊。

那麼普天之下,何處是歸鄉呢。

當日上朝時,洛平未能來得及更換朝服,一身全是焦黑破洞的衣裳進了大殿。引得朝臣們議論紛紛。

有不明真相的人指責道:「喲,洛大人這是幹嘛來了?九五之尊面前,您這可是大不敬啊!侍衛怎麼當差的,竟也放你進來了?」

洛平沒有搭理他,目光向著前排的甯王看去。

甯王此時也在看他,不過臉上神色淡淡,並沒有什麼表態。

洛平忽而衝他一笑,深深一拜。

微亂的鬢髮隨著躬身的動作垂散在他臉側,將那抹溫和的笑意勾勒出感激的神態,讓甯王看得愣住了。

洛平如往常一樣,垂首站入佇列中。他自然沒有看見,甯王在他轉頭的一瞬,眼中流露出的萬千情緒。

他越發不明白這個人了,明知自己要害死他,為何還能這樣坦然而笑?

小皇帝坐上龍椅,一眼就看見了洛平的狼狽,想到昨晚洛平差人給他帶的話,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他關切道:「洛卿府上昨日莫名起火,今日該好好休息才是,朕可免你上朝。」

洛平站出來回話:「陛下,關於昨晚宅邸起火,臣有話要說。」

小皇帝道:「說吧。」

甯王瞥了洛平一眼,不知他作何打算。指正他?半點證據也沒有,他能怎樣?

「陛下,臣府上有一侍婢,說是看到有人縱火,但沒有看得仔細。臣想,大概是臣曾經結的仇家吧。」

「哦?洛卿可知是哪位仇家?居然這麼大膽!」小皇帝有意無意地往甯王那邊看了一眼,甯王視若無睹。

「臣不知。臣以前斷案時招惹了不少流氓混混,昨夜一片混亂,並沒有留下證據,根本無從查起。」

小皇帝怒了:「那就是說,那人還有可能繼續對洛卿你下手了?」

洛平道:「臣不敢斷言。」

小皇帝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明明知道是誰做的!除了膽大包天的甯王還有誰!可是現在偏偏不能徹查!

他知道,這時候調查甯王會擾亂局勢,那就是功虧一簣,相當於逼著甯王造反……這些他都懂,可是洛卿太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了!如果昨晚他真的被燒死了,那他怎麼辦?

他一個人坐在這四周無依的龍椅上,怎麼辦!

擔心和後怕令小皇帝一時失了理智,他道:「既然這樣,為了確保洛卿你的安危,乾脆朕把你接進宮裡來,這幾日便留宿在真央殿的側殿吧。」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

「皇上三思啊!此事太過荒唐,萬萬不可啊!」

「皇上!洛慕權的話不能聽信啊皇上!」

「皇上!外臣不可留宿宮中,這是祖宗定的規矩!」

不僅是中立的和甯王一派的朝臣,就連一向支持小皇帝的大臣們也都紛紛勸阻:「皇、皇上,此事不合情理法度,請皇上三思啊!」

正吵得不可開交,甯王輕咳一聲,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甯王上前道:「皇上,臣以為,洛慕權妖言惑主,禍亂朝綱,據聞最近常常夜訪皇上於真央殿,直至四更天才走,致使皇上與後宮失和,今日居然還以家中失火為由要住進宮裡……此等佞臣,須以嚴懲!請皇上不要被他迷惑了!」

他也是今晨才知道失手了,才知道原來洛平逃過一劫是因為皇上的召見,而這些剛好給他倒打一耙的理由——暗殺不成,那就陷害吧。

反正在他的心目中,洛平本來也清白不到哪裡去。

甯王一派紛紛附和。小皇帝已經氣懵了。

洛平無奈搖頭。

若要細算,甯王所說的事全是顛倒黑白,但他不會反駁,也不能反駁,倒不如……

洛平走到大殿中間,雙膝跪下拜倒。

「陛下,臣願認罪服法。」

「……」

此話一出,又是滿座譁然。

還未等大家議論起來,洛平補充道:「依大承典律,迷惑君王禍亂朝綱之臣,應收押大理寺候審。」

說著他望向呆立在一邊的大理寺卿:「請寺卿依法辦理吧。」

覆水難收。

在小皇帝震驚到無話可說的時候,洛平被押了下去。

退朝之後,小皇帝立刻擺駕到了大理寺。

見到洛平時,他幾乎想沖上去把那身囚服撕爛!

什麼玩意!怎麼回事!洛卿怎麼就成了禍亂朝綱的罪人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然而他的憤怒在見到洛平的笑容時,莫名其妙地就發作不出來了,憋了半天隻剩一句:「為什麼?」

洛平微笑道:「關進來也好,至少這座牢房裡不會走水,不會有人想殺就能殺得了我。請陛下不要擔憂,臣在這裡,也許比在外面來得安全。」

說實話,他沒有想過要住進宮裡,原本他就打算給自己造個小錯讓自己關進來的,只是沒想到最終會以「惑君」這一罪名而已。

皇上走後,大理寺卿來到洛平的面前。隔著牢門,看著裡面那個依舊有著堅韌風骨的階下囚,他說:「洛大人,還記得我嗎?」

洛平抬頭看他,眼中含笑:「原序,我又回來了啊。」

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少卿,如今已然褪去那時的急躁和稚嫩,長成一個穩重果決的大理寺卿了。

黑色的寺卿袍下,原序的手捏著拳,他的聲音卻平靜無波:「我沒有想到你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自打洛平罷官後重回官場,兩人便沒有什麼交集,在小皇帝和甯王之間,原序一直是中立的態度,但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去關注這個人。

這個他曾經厭惡鄙視過,也曾經敬佩敬仰過的上司。

而這個人現在,被他親手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

他為他親手捧上一杯茶。

洛平有些訝異,不過沒有拒絕,端起茶碗悠哉地喝了一口,皺眉道:「好苦。」隨即又笑道,「洛某平生飲茶無數,最難忘的,便是你沏的濃茶了。」

原序袖中的拳頭鬆了下來。

「你真的……那樣做了?」

他不信,他不信這個人會像那些人說得那樣不堪。

洛平吹著漂浮的茶葉,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我便為你查清真相!」

洛平搖了搖頭:「不急。」

「為何?」

「你做寺卿這些年還不明白嗎?法理再大,總有奈何不了的人。」

更何況……

更何況,他感激甯王,給了周棠「清君側」的理由。

本來這場平衡遊戲裡,誰最先沉不住氣,誰便要輸了。

他從不在意,此身是否成為雙方較量的籌碼。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為什麼用它作檄文?因為這是小夫子與我的定情歌啊。




第五十四章 牧誓歌

「五年?將軍,你這是獅子大開口。」

羅摩放下手中的紫毫筆,笑看對面的周棠。

「此次戰事本就是北淩先挑起的,王子殿下不覺得你們理應更有誠意一點麼?」

「那也不能強取豪奪,五年的寒玄鐵礦全部進貢給大承,你讓我們北淩的百姓靠什麼維持生計?」

「怎麼,除了寒玄鐵,北淩就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買賣了?你們的良種馬匹、高山草藥、還有連接西北的商道,不都是賺錢的好路子?本來寒玄鐵的出產量就不高,一個普通百姓一年也弄不到幾公斤,而且還都要低價供給你們的軍隊,他們之前賺到什麼了?」

羅摩不願讓步:「將軍是大承人,這樣評判我們北淩,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了。」

周棠好整以暇:「這些場面話就請王子殿下不要再說了,你應該知道,若是跟朝廷慢慢商談,絕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北淩。」

「我倒很有興趣去跟朝廷討價還價,只怕將軍你等不起。聽說你們大承的京城裡出了大事?皇帝的心腹臣子身陷囹圄?有傳言說是惑主的佞臣,也有說是男寵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不知將軍有沒有興趣回去審上一審?」

周棠眯眼:「王子殿下倒是管得寬。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京城遠在天邊,北淩的王城離我卻不遠,有空跟你磨嘴皮子,我的定北軍也可以進城走一遭了。」

……

所謂的和談,一點也不和。

大承的監軍和北淩王的親信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話,只能看著這兩個人劍拔弩張。

廷廷在帳外扯了扯方晉的袖子:「師父,他們要吵到什麼時候?」

方晉看看天色:「肚子餓了他們自然會出來。等急了?那我們先去吃碗麵。」

阿門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倆,吃麵?他們還有心情吃麵?

他嚥不下這口氣了。他不服氣北淩竟被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軍師算計那麼多次,不服氣自己竟被這個人追擊到受傷!

「朋友,站這麼久你不餓?要不也來一碗?」

方晉熱情地邀請。

阿門索正要說話,大帳的門簾掀開了,羅摩當先走了出來,神態尚算平靜,看來是勉強接受了和談協議。

看到阿門索愣愣地,一副「被欺負」了的不甘模樣,羅摩頓時冷下了臉色,挑眉質問方晉:「雖說我們是敗軍之將,但也不受這等嗟來之食!」

方晉很無辜:「殿下誤會了,在下萬萬沒有輕鄙的意思,只不過見這位朋友似乎餓了……殿下你看,我們自己吃的跟他是同一鍋的面。」

羅摩一窒,向羅摩和那碗麵投去嫌棄的目光:「哼,沒出息,這種東西……」正嫌棄著,忽然傳來一陣咕嚕的聲響。

廷廷被方晉踹了一腳才硬忍著沒笑出來。

始終板著臉的阿門索也露出一抹笑意,把碗接過來遞給羅摩。

羅摩不愧有著王室的良好修養,沒有惱羞成怒,僅僅微紅了臉,拂袖大步走開。

阿門索端著碗亦步亦趨地跟著。

他們現在身處大承軍營中,要想回去吃上晚飯,還得穿過整片金戈原。

那個餓極了的小王子,總會紆尊吃上兩口的。

「我就說吧,他們餓了,自然會把事情談妥的。」方晉說。

「嗯,師父神機妙算。」廷廷拍馬屁。

「哼。」一聲冷哼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周棠從營帳中出來,雖說最初的目的都達到了,但他的心情仍舊不愉快。

他眼神極好,遠遠看見羅摩坐上車輦之前飛快地吃了口阿門索喂給他的麵條。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就能這樣無所顧忌,而他現在連見上小夫子一面都困難!

他要回秣城去見那個人,一刻也不能等了!

「方晉。」周棠的聲音裡都帶著肅殺,「今日監軍便會把簽訂和談協議的事傳去京城,最遲明晚,我不要再見到他。」

「遵命。」

「廷廷,還有上次你發現的那個甯王派來的細作將領,我要拿他做靶子。你跟軍師好好學學,做得乾淨點。」

「是,我明白。」

*******

次日,監軍大人被人發現刺死於帳中。

正當大家惶惶猜測兇手是誰時,廷廷揪出某個將領與甯王私通的信件。

信裡說得明白,若是能讓越王戰死在北境最好,若僥倖取勝,便要及時剷除小皇帝派在軍中之人,並嫁禍越王,趁機將定北軍的兵符收過來。

這些信半真半假,經過方晉的手,便成了確鑿的事實。

周棠更是拿出當初甯王密使帶來的共謀篡位的邀約函,憤而聲討:

「甯王覬覦皇位已久,朝中勢力相爭,本與定北軍無關。我最清楚,我定北軍的兒郎們都是一心保家衛國的英雄!管他到底誰做皇帝!

「可是,就在我們為了家國浴血奮戰之時,甯王為了一己私利,毀我戰果不成,竟想要置我們於不忠不義之地!近日京城也傳來消息,說甯王謀害皇上身邊多名肱骨之臣,此等叛國叛君叛民之行,罪不容赦!」

「罪不容赦!」

聽他一席言,隨他征戰許久的將士們頓時慷慨激憤起來。

沒錯,誰當皇帝與他們無關,但若有人為了皇位而無視他們拋灑的血汗,要把他們當做篡位的工具,他們是絕不會他忍氣吞聲的!

這是定北軍的驕傲!

周棠接著道:

「如今北淩退兵百里,承諾俯首臣服,我們戍邊有功,當得起王師之名!

「然外賊已禦,家賊難防,是時候回去給甯王好看了,讓他知道,我們定北軍不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跟班!我們不做失義之軍!」

「不做失義之軍!」

「大家都是共過患難的兄弟,本將軍有言在此:若有誰的家人牽扯到甯王的利益,或者有誰不願隨我殺回京城抵制甯王,本將軍不問緣由,也絕不會怪罪你們,你們仍舊是戍邊的大英雄!你們可以即刻啟程會京,以絕對的凱旋之姿!

「而願意跟隨我清君之側、以正朝綱的將士們,你們請站出來!本將軍承諾,只要剷除甯王,便允你們豐厚俸祿,封侯拜將!你們不僅是安邦的武將,更是定國的功臣!」

……

「追隨越王!定國安邦!」

「追隨越王!定國安邦!」

幾乎所有將士都站了出來,當然,這是在周棠的煽動演說和方晉事先安排好的暗中鼓動下才有的效果,不過,一人動而萬人動,這就是他們要的效果。

小洛平所說的三件事,他們這就在實行了。

殺監軍,清君側,擒王。

定北軍以「清君側」之名起義。

征討甯王的檄文方晉兀自斟酌了很久,寫廢了一篇又一篇,竭盡所能地把這場征戰修飾成正義之舉,回頭卻發現周棠早已擬定了下來。

看著洋洋灑灑的大篇文章最後那段文字,方晉好奇問道:「《牧誓》?王爺為何要用它來做檄文?」

周棠難得放柔了眼神。

他唇畔帶笑:「為什麼用它?因為這是小夫子與我的定情歌啊。」

當日滿園春色之中,那人便是為他解了這篇文的圍。

他記得很清楚,那人被領進來,猶自帶著茫茫然的睡眼惺忪,見到父皇在責駡他,故意腳下絆了一跤,藉著自己的狼狽替他岔開話題。

後來他便纏著他問:「我想知道《牧誓》是什麼,你說給我聽。」

……

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

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此文由周棠宣讀出來,俱是鏗鏘戰意,如同急促的行軍鼓點,敲在人心上,震得人熱血沸騰。

十數萬將士們都在聽他號令,而他的腦中迴響的,卻是那個天下間最溫和的聲音——

殿下,這篇文章說的是:決戰之日……

那日荷花才露尖尖角,彷彿掙破了脆弱的禁錮,碰觸到了那人溫暖如玉的手指。

小夫子,你可聽到我歸來的歌聲。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一曲落凰翩躚舞。





第五十五章 鳳凰兒(上)

原序遣開了管轄洛平牢房的守衛,在牢門外席地而坐:「從前看您在這裡把犯人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些手段真是一個比一個新奇,您到底怎麼想到的?」

洛平淡淡:「每個人的情況和心境都不同,對症下藥就好。」

原序思忖片刻,擰著眉頭道:「那洛大人,我該對你下什麼藥才對?」

洛平看著他不說話。

原序苦笑:「大人別想太多,我並沒有要對您用刑的意思。說實話,我沒有見過比您這件案子更難辦的事了——動又動不得,放又放不得,皇上和甯王還在較著勁……」

「十五天了吧。」洛平忽道。

「什麼?」

「我被關進來,有十五天了吧。」

「是,今日剛好半個月。」

「北疆戰事如何了?」

洛平冷不丁問了這個問題,原序有些意外:「前日聽說越王大敗北淩軍,已簽訂了休戰協議,正要凱旋歸來。」

洛平露出微笑:「這可是大喜訊啊。皇上和甯王都會把精力放在這件事上的,所以原大人把洛某的事情暫時放一放也無妨,無需擔心不好交代。」

原序愣了愣道:「……洛平,是老天眷顧你,還是你真的神機妙算,身在囹圄,居然還能這般淡定自如?朝中的局勢,你看得比我還要透。」

洛平搖頭:「整日無所事事,瞎猜而已。」

正說著,原序抬頭望了眼臺階,起身相迎:「公主殿下。」

周嫣示意他免禮:「多謝原大人為我安排,請讓我與洛平單獨聊聊。」

「是。」原序恭敬退下。

「洛平。」周嫣首次一襲素衣出現在洛平面前,退去那些繁複的發飾,只高高綰起一個髮髻,臉上亦不施粉黛,眉眼間帶著周家人的英氣。

她說:「洛平,你還好嗎?」

洛平攏了攏囚服的袖口:「在下衣食無憂,過得很好。」

周嫣笑:「你還真是個知足的囚犯。」

洛平謙道:「殿下謬讚了。」

周嫣也在原序剛才坐過的地方席地而坐,聊家常一般地說道:「你知道嗎?當初父皇對北淩存有隱憂,我一直害怕他會讓我去和親。」

「殿下多慮了,先皇絕對捨不得。」

「是啊,所以他把我賜給了振遠大將軍徐睿。」

「徐將軍祖父為開國元老,家世顯赫,又年輕有為,做駙馬也算門當戶對。」

「說得也是,夫君對我也很好,身為皇族之女,我也沒有什麼怨言了。只不過,自洛大人你入獄之後,我心裡總有些不安。」

「殿下因何事不安?」

「說不上來……我覺得,北疆戰勝,明明是大喜之事,卻不知為何,讓整個朝堂動盪起來,暗地裡,有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洛平不動聲色:「越王手握兵權,殿下所思不無道理。」

周嫣凜然:「如果他當真心懷不軌呢?我夫君守著秣城的最後一道防線,無論是面對甯王還是越王的野心,他都會是首當其衝的王城護衛。」

洛平抿唇不語。

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周嫣的敏銳超出他的預計。

「洛平,我要你告訴我,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在下一介階下囚,站在哪一邊有什麼關係嗎?」

「有的。」周嫣說,「可能你不相信,你在我心目中,是天下間最聰明睿智的人,雖然當初愣愣的,經常被我耍。」

洛平嘆笑:「實在不敢當。」

周嫣等著他的表態。

洛平從草鋪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牢門邊,看著周嫣認真地說:「殿下,洛某自然是站在大承的君王一邊的。」

「是嗎,大承的君王嗎……」周嫣輕喃,眉睫低垂,看不出所想。

洛平在牆上劃的正字恰好滿了五個。

那一日原序來看他,第一句話便是:「越王起兵了。」

洛平沒有表現出驚訝:「我想,他是要清君側。」

「沒錯,他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原序道,「可是他仗著兵權在手,未與皇上商議,就擅自在這個時候要推翻甯王……瓜田李下,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皇上是什麼態度?」

「皇上也有所準備,正在調集振遠將軍和凜安將軍手中的兵馬火速回京,據說四王爺也已經從濱州趕回。」

「既然如此,越王又能怎樣呢?就算他戰功卓著,可他在朝中的沒有勢力,最多逞逞匹夫之勇罷了。奪天下,哪有那麼容易。」

洛平一邊隨口說著,一邊以指蘸了蘸碗中的水,在地上練字。

與平素所寫的正經小楷不同,這幅字他寫得大開大合,和著他的半敞衣襟,頗有些魏晉遺風,是狂放瀟灑的草書。

原序離得遠了,看不清他寫的什麼,猶豫片刻,他道:「朝中大臣也都說,越王在朝中勢單力薄,僅憑數萬士兵,就算得到了皇位,也得不到人心。可我卻覺得,未必如此。」

「哦?原大人作何想?」

「我在想,這朝堂上,他只得一人心就夠了,儘管那人此刻被禁錮在牢獄之中。」

洛平抬頭看他,似有不解。

「洛大人,當年你被先皇罷官後,我在大理寺見過一個孩子。」原序謹慎地說著,「那孩子顯然再找著什麼,只可惜,他要找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洛平笑了:「原寺卿,你想太多了。那孩子要找的東西,真的已經不在了。」

原序沒有多說什麼,負手離去。

洛平垂首看向地上的字。

水跡即將乾涸,已顯不出那兩個字的細緻輪廓。

洛平微微皺眉,不甚滿意——果然,無論怎樣用心,他也寫不出草書的灑脫。

或者,「周棠」對於他而言,本就永遠也灑脫不了。

*******

周棠是一路殺回來的。

大軍過境,剛開始時朝廷未能反應過來,幾座城池被他直接拿下。

由於守城之人均是甯王一派,確實符合「清君側」的名頭,故而附近城池的守將未敢支援。之後甯王緊急調度回防,卻仍然止不住定北軍回城的步伐。

進駐華州之時,方晉望著鋪開的大承全景圖搖頭嘆息:「沒了洛慕權,小皇帝做事著實畏首畏尾了些。朝中那些所謂謀臣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嘴臉,什麼事情都要分成好幾派來辯論,小皇帝拿不定主意,這就錯失了良機啊。」

周棠冷哼:「是他們自己不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以為本王就是那麼忠厚老實的匹夫,幫他們打敗了甯王就會收手臣服。就算小夫子在他身邊又怎樣?小夫子會幫他打我麼,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呵,王爺未免也太自信了。」有些話周棠不去想,方晉也不敢說。

比如洛平這三年來任勞任怨地守在小皇帝身邊,除了為他們鋪路,究竟還為了什麼。

「明日便攻下延州。」周棠在地圖上指出線路。

「王爺,延州是甯王控制六王爺的地方,守城將領俱是甯王的人,但真正的城主是六王爺,三王爺和六王爺與甯王有仇,他們理應算作小皇帝的勢力。奪城之後,是不是要把控制權交回六王爺手中比較好?」

周棠挑眉:「我奪的城,為何要給他們?區區周楊,讓他陪他哥一起守皇陵就是了。」

「這個嘛……」方晉斟酌道,「王爺這麼做,就是明擺著要削弱小皇帝了,如此一來,恐怕振遠將軍便要在皇城腳下等著咱們了。」

「要戰便戰,已到了這一步,再瞞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了。」周棠道,「但周楊決不能輕易放過,我定要讓他吃點苦頭!」

「這是為何?」方晉不明白,周棠與六王爺之間是有什麼瓜葛?

「為他曾經縱狗傷過小夫子!」

小夫子身上那些血淋淋的傷口,他一輩子也忘不掉!那時候他無力還擊,如今要報仇,也並不算晚!

攻下延州之時,不知為何,被軟禁於房中,原本應該平安無事的六王爺周楊,竟然被不知從哪裡竄入的豺狗咬傷,被救出時渾身是血。

越王見狀,即刻命人帶他去醫治,並以戰場危險為由,把他直接送得遠遠的一直送到沛州帝陵。

這所有的事,他都沒有問過小皇帝一句,其心可昭。

直到此時,甯王才是真的膽寒了,小皇帝也不得不面對七皇叔要搶他皇位的事實。

誰也不願坐以待斃,此時甯王和小皇帝各自去求援,他們找了不同的人。甯王找的是四王爺周柯,而小皇帝去了大理寺的地牢。

周衡火急火燎的心情,在見到洛平之後,竟立刻平靜下來。

「洛卿,我來接你出去。」他說。

「多謝陛下。」洛平行叩首大禮。

這一日,牆上的「正」字,劃到了七個半。

洛平恢復自由之時,也正是振遠將軍與定北軍初次碰面之時。

振遠將軍的皇城禁衛軍臨時收編了凜安將軍的五萬大軍,總共有十萬餘人,將王城及其四圍保護得滴水不漏。

周棠的軍隊分到各個已拿下的城中一部分,剩下的隨他前來,總共八萬精兵。

兩方人馬都未莽撞交鋒,只在各自的地盤上暫歇了下來。

洛平登臨城牆高處,舉目望去儘是兵陣,如黑雲壓城。

大風獵獵,把洛平無意識的嘆息撕碎在上空:「終於來了啊,我的君王。」

之後不久,周棠收到了四王爺的來信。

出乎他的意料,這並不是一封討伐書,而是一封求和信。

信中說,甯王去找過他,要他率領濱州的定海軍協助擊潰越王的軍隊,但他拒絕了。

原因無他。

一來,他知道定海軍的實力,海戰為強,他自己也不擅長陸戰。

二來,他說,二哥生性猜忌,疑心頗重,若是奪得皇位,定然不會放過他們每一個人,看看他對待三哥和六弟的態度便可知曉。而他要周棠簽下一份協議——

若他敗了,一切自不必說,若他取勝,則不可再為難各位兄弟,否則即使拼得玉石俱焚,他也要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

他能給與的承諾就是,在此期間,不再插手朝中任何紛爭。

周棠答應了。

方晉說:「要講仁義,這麼些個皇子,沒一個比得上週柯。」

周棠瞥了他一眼。

方晉立即補充:「當然了,亂世之中,仁義就會顯得太過天真。他不支持小皇帝、不信任甯王,反而對你給予希望,其實只是因為他受夠了這種兄弟叔侄相殘的局面。他想快點結束,自己又下不了手,所以才選擇了你。」

「……我知道。」周棠說,「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毀約。」

「這麼說,王爺您準備好了?即使要背上抗旨弒君的駡名?」

「當然,這一仗,我等了這麼多年。」

為了當初那人所說的「終有一日」,為了能讓那人看見自己在極高之處的光華……

同一天。

「他出來了。」周棠說,「他現在又站在小皇帝身邊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那麼自信了。

因為他手中的一紙素箋上,小夫子的字跡分明寫著:「懇求王爺,勿殺徐睿。」

他用的是「懇求」。

放過敵方主將並非不可,周棠最想不通的就是,小夫子為何為了這個人,求他。

良久,他合上素箋:「這仗我不打了。」

「……」方晉的扇子卡住了沒能打開。

「……」廷廷整個人晃了一晃,差點從位子上摔下去。

「王爺……請三思……」在出戰的節骨眼上主將說了這個話,就算是方晉,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幸好,周棠還是有點理智的,心裡堵著的氣順過去後,他道:「罷了,當我沒說。池廷,本王現任命你為勤王大將軍,直取攻城,破甯王的軍隊!」

「是!」

「方晉,你想辦法混入城中,引導城中那隊人,若他們有叛我之心,即刻剷除!」

「遵命!」

「至於振遠將軍徐睿……還是由我親自來戰。」

是夜,洛平宿於真央殿的側殿中。

他無法入睡,閉上眼,便恍然看見無盡的火海,他的心也如同在火海中煎熬。

前日,洛平幫助小皇帝大刀闊斧地翦除了朝中叛亂和畏縮的勢力。

他當眾痛斥那些猶在安慰自己說真龍天子不會亡的腐朽之臣:「在這個緊要關頭,只能主戰,拚死一搏!你們這些還要講和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自然,謾駡聲接踵而來,說他不自量力,說他挑撥離間,等等等等。

可周衡仍然無條件地相信著他。

洛平倚在榻上,思緒紛亂——

小皇帝就在隔壁的真央殿內吧,一定又是徹夜不眠。

他總是這樣,一緊張就吃不好睡不著。

這個孩子,做皇帝做得那麼辛苦又那麼努力,會用什麼樣的心境來面對他的背叛呢……

周衡並不在真央殿內。

事實上,他就在洛平的門外。

外面刮著乾冷的風,吹得他唇色發紫。伺候的太監幾次要上來勸說,都被他揮手趕了下去。他抱膝坐在石階上,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樣。

他手裡捏著小荷包,上面多出的線頭有些磕手。

整座皇宮安靜得出奇,他可以聽得見屋裡的人極輕極輕的哼唱。

那是首他並沒有聽過的曲調:

……

鳳凰兒,鳳凰兒。

一場繁華夢,催得雛羽爭。

君不見,

當年晏晏晴光好,

杯酒話相知。

君不見,

目下灼灼梧桐老,

落凰來棲遲。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還是一曲落凰翩躚舞。




第五十六章 鳳凰兒(下)

城欲摧。

周棠率領定北軍的前鋒直直切入秣城週邊,振遠將軍徐睿似是反應不及,被逼退數里,正當定北軍的將士們洋洋得意之時,周棠忽道「不妙」。

「他想引我們深入,再切斷我們的後援。」

徐睿不愧是先皇大為讚賞的將領,即使敵人兵臨城下,猶自指揮若定。

皇城易守難攻,他誓要將越王截於外圍城外。

遠遠望著城樓上那個年輕將領的身影,周棠高舉長劍:「退路已封!不想死的都給我衝!拿下外城便有活路!殺!」

周棠壓根就沒有給自己準備後援,他以破釜沉舟的攻勢撕開外城的兵陣。

兩軍各有傷亡,但顯然定北軍的士氣愈戰愈強——他們想進城!

自己已經別無退路,但他們的親人都在城內!三年多的大漠征戰,他們對家人的思念日積月累,此刻在這場攻城戰中爆發出來,燃燒成熊熊的戰意!

他們是殺紅了眼的戍邊精兵,經歷過的每一場戰鬥都是豁出命的打法,這是那些安逸的守城將士無法比擬的。所以,他們必勝!

直到越王逼至眼前,徐睿也半步都沒有後退。

周棠揮退身邊要殺敵將的士兵,獨自走上前道:「徐將軍英雄膽色,本王很是敬佩。但大勢已定,還請徐將軍不要負隅頑抗了。」

徐睿臉上有著戰火帶來的的焦黑和血跡,但依然難掩他的英氣與傲然:「本將軍絕不向叛軍投降!要殺便殺罷!」

周棠為難道:「可是有人要我留你的命。」

「誰?」

周棠不答,只搖頭嘆息:「說起來,你是當朝駙馬,是我的姐夫,我若殺你,我皇姐定要怨我……你自己要做英雄是無妨,但我皇姐要怎麼辦?你有想過她今後的生活嗎?做一個大英雄的遺孀,你覺得她會幸福嗎?」

徐睿愣了愣,目露悲切:「她……我對不起她……」

「你若執意不降,我亦不逼你。我答應了某人不會殺你,只得縛了你暫做俘虜,至少以後還能與我皇姐見上面,這樣可好?」

「……」徐睿思忖良久,垂首道,「隨便你吧。」

「多謝姐夫了。」

周棠欣然,不讓別人插手,親自去押他,同時暗中自嘲,自己堂堂越王、統領萬軍的大將軍,居然這樣聽小夫子的話,想想都覺得憋屈……

正要綁縛徐睿雙手時,不料他突然暴起,從靴中抽出一柄利刃,直向周棠的咽喉刺去!

周棠未料到會有此變故,一時避讓不及,只能抬臂去擋。

可徐睿這一擊拼盡全力,若是落在身上,恐怕能生生削斷這隻手臂!

周棠的手臂抵在兩人之間,然而預料中的劇痛卻沒有傳來。待他定神看去,只見徐睿的胸口穿透了一支銀色箭頭。

——巨弩射出的寒玄鐵箭。

鐵箭的後勁帶著徐睿的身體飛出丈遠,從城樓上墜下。周棠伸手想拉,卻是來不及了。

「徐睿!!!」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城下傳來。

周棠閉了閉眼,站起身來,立於高牆之上,俯視著底下的人群。

牆內,是廷廷率領的弩隊和騎兵。看來他已經按計劃把甯王逼入了內皇城,正回來向他請命。湊巧的是,他救了他。

牆外,是凜安王的援軍。千萬軍士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將領被釘死在地,凜安王身邊的一匹白馬上,一個絕色女子正滿眼是淚地望著他。

「皇姐……」周棠忽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哽住了。

周嫣翻身下馬,走向黃土中自己丈夫的殘破身體。

她闔上他暴睜的雙眼,為他梳理著被血浸濕的長髮:「夫君,我來遲了。」

周棠直視著周嫣怨恨的雙眼,一言不發。

周嫣質問道:「周棠,你當真是要害死自己的手足至親嗎?

「二哥,六弟,衡兒,我……沒想到,你那個惡毒母親的遺願真的要應驗了。

「父皇說得沒錯,你是周家的詛咒,你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

「周棠你站住!」

周棠轉身下了城樓,面對城內自己的將士們,神色冷峻。

廷廷見了他也不敢造次,具實稟報:「王爺,甯王已經逃入內城,即刻可以抓捕。」

周棠擺手:「不急,待他進宮再說。我們向小皇帝逼宮之時,再將他擒殺。到時他身負挾持皇上的罪名,我殺他殺得名正言順,也可以順便把周衡……」

——父皇說得沒錯,你是周家的詛咒,你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

周棠忽然笑了:「……殺了。」

凜安王再來攻城,麝戰了一天一夜未能攻下。在巨弩的攻勢下,他們甚至無法靠近城門一里之內。

正如周棠所說,大勢已定。

是夜,外面廝殺聲四起,周棠正在部署攻入內城的兵力,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他不滿道:「本王不是說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來人躬身認錯:「不知王爺正忙,還望贖罪。」

周棠走筆驟停。

他猛地抬頭,望著眼前的素衣人,不可置信道:「小夫子!」

然而他的驚喜很快在洛平的注目中消失了。

洛平眼裡儘是疲憊:「王爺,徐睿不能殺,為何你不聽勸……」

「我沒有殺他!」周棠終於爆發了。

被誰罵都好,罵他是詛咒也好,罵他是雜種也好,他都可以不管不顧,可是小夫子不行,他是唯一不能誤解他的人!

洛平怔了怔:「不是你殺的?」

上一世,他親眼看著徐睿被周棠斬於城前馬下,難道不是麼?

「不是我要殺他!是他要殺我!」周棠怒而砸了桌上的硯臺。

墨汁濺到了洛平的衣袖和額角,洛平本能地閉了閉眼,也就這一瞬間,感覺到一個懷抱擁住自己。

「小夫子,我沒有殺他。他要暗算我,廷廷的弩隊不得已射殺了他。」周棠悶悶地說著,邊給他擦拭著額角的墨汁。

「是廷廷嗎……」那又有何不同呢。

周棠見墨汁擦不掉,一時興起便要去舔,洛平回神連忙推開他:「不用,我自己去清洗一下就好。」

周棠默然,半晌道:「小夫子,你為何要阻止我殺他?你在袒護他們?你可知他們都是想殺了我的敵人?」

「不是的……」洛平見不得他眼中的哀戚,忍不住抬手要去撫他的臉,不料衣袖上的墨汁也沾在了周棠臉上,他哭笑不得,只得牽著他去井邊洗臉。

「王爺,你乾乾淨淨的臉上,留下墨點怎麼行?」洛平道,「你得到的江山,不該是沾染至親之血和千古駡名的,我也不希望你成為一個冷情冷性的君王……」

「小夫子,想不到你也有如此天真的時候。」周棠慘笑著,「自古以來,哪有乾乾淨淨的篡位。墨蹟沾上了,拭去就是了。」

「是啊,大概我太天真了。」

「王爺!昭容公主要登城樓!我們要不要……要不要……」

急急忙忙找王爺找到井邊的守城小兵,看見王爺與身邊那人親密地互相擦著臉,一下子舌頭打結。

周棠皺眉道:「她是本王的皇姐,當然不准動她,不過,只她一人不用攔阻,其他要接近城樓的人,一律射殺!」

「是!」

周棠感覺到洛平的手在抖,疑惑道:「小夫子,怎麼了?」

洛平抬頭,眼裡映著遠處的火光:「還是……這樣嗎?」

「小夫子?」

「王爺,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落凰嗎?」

「我記得。你說那是你心中最美的女子,用生命獻祭的舞。」

「我以為我這一生,不會再看見第二次了,我以為……」

這場悲劇,不會再重演了。

昭容公主一身霓裳,如同洛平初次見她時一樣。

周棠帶著洛平趕到時,她已登上了城樓的最高處,在一輪紅月之中起舞。

她步履翩躚,宛如來自九天的鳳凰,棲息在一片斷壁殘垣中。

紅月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步一步,似踏著滿地血光。

因為戰火而躲避到郊外的百姓們也都看見了這般美麗的景象,有小孩子大聲叫道:「快看呀,那個姐姐好美哦,小笙兒你跳的舞完全不能跟人家比呀。」

「那是神女姐姐吧,我哪裡能和神女姐姐比呢?」

「你聽,神女姐姐在唱歌!」

周嫣的歌聲亦從夜空中傳來,降臨到下麵的火海與人群中。

……

鳳凰兒,鳳凰兒。

一場繁華夢,催得雛羽爭。

君不見,

當年晏晏晴光好,

杯酒話相知。

君不見,

目下灼灼梧桐老,

落凰來棲遲。

……

她俯視著城下的兩個人。

洛平,我這一曲落凰,比之你心中那名女子如何?

不會不如她吧?至少我在你眼裡,從開始到最後,都是美麗的吧。

周棠,你得到天下又如何?你總會有得不到的東西。

我今日以此舞殉夫殉城,便是你無論如何洗不清的孽債。

風中她的舞袖展如羽翼,從空中翩然而下。

洛平眼中迷離。

當年晏晏晴光好,杯酒話相知。

——啊對,你就是那個色鬼狀元郎!迴廊中有個淺翠裙裳的少女明媚地笑著。

目下灼灼梧桐老,落凰來棲遲。

——洛平,你是站在哪一邊的?牢獄裡有個雍容肅穆的女子遲疑地問著。

俱往矣。

兩世的光影交疊,殊途同歸,不過是在告訴他:

即使窮盡力氣,也有他改變不了的事。

洛平輕輕掰開周棠與自己相扣的手指。

周棠從周嫣的屍體上收回目光:「你要去哪裡?」

洛平平靜地望著他的臉:「去為你擦掉墨蹟。」

周棠盯著他,確認道:「你會回到我身邊吧?你答應過我的。」

「我會的。」

我答應過,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對不起,因為我喜歡的人,喜歡這江山。

漢子今日簽到:( * )——七月七日




第五十七章 對不起

洛平回到宮中時,周衡正在發瘋似的找他。

據聞甯王欲潛入宮中挾持天子,又傳越王馬上就要打進宮裡來了,四處人心惶惶。禁衛軍的嚴防死守和加緊巡邏,使得整個皇宮更加壓抑。

真央殿前的大太監一看見洛平,激動得差點痛哭流涕:「洛大人啊您可來了啊!您是不知道,再見不著您,皇上恐怕就要出宮去尋了!」

洛平示意他稍安勿躁:「皇上一個人在裡面?」

大太監回道:「不,還有瑤貴妃也在。」

洛平點了點頭,朗聲稟報:「微臣洛平求見。」

裡面急急回了聲:「快進來!」

洛平踏入殿中,只見瑤貴妃跪伏在地,一身華服在石板上揉成許多褶皺,神色哀切,似乎方才在懇求什麼。

「拜見陛下,貴妃娘娘。」

「洛卿不必行禮了,你快給朕說說,外面形勢究竟如何!」

洛平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瑤貴妃道:「雖說貴妃娘娘身處深宮,但其兄長在朝為一品官員,消息通達,想必已由娘娘向陛下陳述過了。陛下為何不聽聽娘娘的諫言呢?」

周衡沉默一會兒,繃著臉道:「洛卿這樣說,看來事情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境地了。朕知道瑤瑤是為了朕著想,可是朕怎能棄城逃離?這是庸君、是懦夫的做法!」

「這幾年來,陛下一直提心吊膽,龍椅上如有荊棘般刺人,陛下您還很年輕,為了這樣的龍椅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不值得。只要這皇位上做得還是周家的人,你便有活下去的可能,甚至復位的希望。,」

周衡搖頭:「這天下是皇爺爺親手交到我手上的,他老人家處心積慮,為我謀劃了那麼多,我怎能辜負他的期望!」

「陛下……」

「洛卿,朕聽說昭容姨娘以身殉夫殉城了?她一介女子尚且如此無畏,我堂堂大承的君王,怎能自私自利,苟且偷生!」

「皇上,您就聽洛大人一句勸吧!這般榮華富貴既然搶不起,那便不要搶了!我們逃出宮去吧,去過平安喜樂的日子不好嗎?」

「瑤瑤你別再說了!」

瑤貴妃還要再勸,忽聽外面傳來大太監尖銳的呼聲:「皇、皇上!禁衛軍統領求見,說甯、甯王衝進宮裡來了!」

周衡一愣:「傳朕旨意,活捉甯王!」

洛平輕輕嘆息,他知道,恐怕周衡再也見不到他的二皇叔了。

甯王被擒殺於朝陽宮。

周衡聽到此消息,怒道:「朕說要活捉!禁衛軍竟敢抗旨!」

禁衛軍統領汗如雨下:「回稟皇上,那隊禁衛軍不知為何不聽號令,屬下未能管束好他們,甘受責罰!」

「責罰?現在責罰你有何用!那隊人呢,究竟怎麼回事!」

「陛下,請聽臣一言。」洛平道,「那隊禁衛軍大概已經判變了,如果臣沒料錯,他們就是三年前越王留下的南山軍舊部。這步禍起蕭牆的棋子,早已經布好了局。」

周衡聽後怔忡半晌,頹然坐倒:「七皇叔……當真厲害,我不如他……不如他……」

又有人來報,說是那隊禁衛叛軍已殺向真央殿來了。禁衛軍統領臉色驟變,立刻率人前去堵截。

洛平卻知,方晉帶的「擒王」之軍,豈是這般好擋的。

殿內又只剩三人,重歸於靜。

周衡摀住了臉,淚水從指縫中流淌出來:「不過一死,我周衡便到九泉之下,向皇爺爺請罪去。洛卿,你帶瑤瑤出宮去吧。」

洛平看著這個善良而絕望的小皇帝,心中悵然,走上前去緩緩說道:「陛下,不要把自己的生死看得太輕了……您活著,就是種勇敢。」

說著,他抬手對準周衡的後頸紮下一針。

周衡感覺到一陣刺痛,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卻在看清之前便昏了過去。

瑤貴妃的輕呼被洛平用眼神制止了。

洛平說:「按照之前所安排的,帶他出宮去吧,我稍後去見他,親自請罪。」

瑤貴妃應道:「好的,洛大人多多保重。」

不知從何處竄下來一名黑衣侍衛,扒了小皇帝顯眼的衣服,丟下一具與他身形相仿的少年屍體,挾著他與瑤貴妃一同出去。

洛平與方晉打了個照面。

方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身後已然變成一座廢墟的真央殿。

洛平道:「甯王命人四處放火堵截皇上,皇上心神慌亂,困於殿中未能出來,已死於這場大火之中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燒焦氣味。

方晉啞然:「慕權你……」睜眼說瞎話麼。

洛平亮了亮手中的銀針:「仲離莫要與我搶功了罷。」周棠那裡,一切有我解釋。

方晉無奈了。

他幾乎可以想見,越王暴跳如雷,質問洛平是不是真的跟小皇帝有一腿的猙獰嘴臉了。

這一番亂局,誰人可解?

在周棠率軍殺入宮中奪位時,洛平去了郊外山中的一座小寺院。

這座院落,是他當初開酒肆時捐增給幾位禪師的,在他的懇請下,禪師們答應在今後替他收容一人。

如今,這個承諾得以兌現。

在他敲門進去時,一位禪師道了聲佛號,對他說了四個字:「緣起,緣滅。」

周衡已經醒了,看著他的目光卻是萬般複雜,有震驚,有憤怒,有怨恨。

周衡質問他:「你對我好,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背叛我?!」

洛平搖頭:「我想對你好,是因為你是周衡。但是,我不能保住作為君王的你的皇位,這是我欠你的,你盡可以恨我。」

「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呢?」

「對不起,因為我喜歡的人,喜歡這江山。」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功成名朽。

漢子今日簽到:( * )——七月八日




第五十八章 擬詔書

洛平的話讓周衡駭然:「你喜歡的人?」

洛卿喜歡的人?

——洛卿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臣有喜歡的人。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任性又無賴的人,不過有時也很聽話很溫柔。

——哦,怎麼沒見你跟她在一起呢?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

周衡忽然瞪大了雙眼:「你喜歡的人是七皇叔!」

洛平喜歡的人是周棠,周衡一下子難以接受:「你喜歡他,所以要讓他得到江山麼?那你留在我身邊又是為什麼呢?你對我說過的話,全都是虛情假意的嗎?」

「陛下,洛某的真情真意從來都不值錢,也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信,我確實背叛了你,但不曾害過你。天下只能有一個君主,而他比你更適合。」

「那你又何必救我出宮?讓我死在他手上不是更好!」

「不能讓他殺了你。」洛平道,「他是周家的子孫,殘害自己的兄弟親人並不是他的本意,我不能讓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詛咒。」

上一世便是前車之鑑,周棠從小就被冠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本來他並沒有罪,可是人們都把他當做帶來災難的人,就連自己的親生父親也避之如洪水猛獸,到了後來,他自己也這麼相信了。

他自己都以為,殺光至親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那時候,他親手殺了徐睿,冷眼看著周嫣跳下城樓,又把前來阻止的四王爺囚禁於大牢。甯王以挾持君王的罪名被剷除之後,他便借一場大火燒了真央殿,把自己的侄子、當朝的皇帝燒死在其中。

「陛下,其實你比他幸運得多,因為你的身邊一直有那麼多疼愛你的人,即使沒了皇位,你也還有瑤貴妃相伴,而他的身邊,並沒有這樣的人。」

「他不是還有你麼?」周衡嘲諷道,「你為了他欺君犯上,幫他謀得皇位,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事,事事出自真心,他還不知足嗎。」

洛平搖了搖頭:「洛某的真心,真的一文不值。待他坐上帝位便會知道,這個天下那麼大,一切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多我一個不會多,少我一個不會少。」

「既然這樣,你為何還要喜歡他呢?」

洛平微怔,苦笑了一下沒有作答。

周衡沒有原諒他的意思,洛平與禪師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只是他沒有回到秣城之中,而是獨自坐在酒肆裡發呆。

受到戰火波及,酒肆已不像從前那樣和樂喧鬧,躲避在裡面的大多是無家可歸的百姓。

與皇城中的人不同,比起那個高高在上的主子,他們更加在乎的是下一頓吃什麼。

洛平把身上的財物全都供給這些人吃喝了,他們很是感激,問他身份姓名,洛平開玩笑般回答:「在下姓丞名相,大家喊我丞相就好。」

「哈哈哈哈,哪有人叫這個名字的,真是想當官想瘋了啊哈哈!」

洛平陪著他們一起笑。

這一待,就是六天。

酒肆裡的人乾脆都喊他「丞相」了,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正宗的丞相是誰。

洛平遠遠地看那皇城易主,看大火映照出的紅色的天空,聽著恍若就在耳邊的廝殺聲,還有孩童間傳唱的那首落凰。

而此時,周棠已經在秣城裡拍桌子摔板凳、砸硯臺碎茶碗,發了無數次的火,關了好幾名文官了。

這幾個文官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文豪,包括瑤貴妃的哥哥——當朝一品宗正李元豐。

不為別的,就為那一紙登基詔書。

他要登基,這幾個食古不化的硬骨頭文人偏偏不肯給他擬詔。無論他怎麼威逼利誘,他們都是那句:「亂臣賊子怎配做我大承的君王!」

他斬了三個文士以儆傚尤,但仍舊有人不惜咬舌自盡,也不願給他寫個一言半語。

周棠需要一個有權威的文人替他草擬詔書,來昭示天下前代的朝臣已向他臣服,可他現在的身份不被這些人認可,他總不能自己寫一份詔書讓自己登基,那就真的貽笑大方了。

周棠把桌子拍得顫了三顫:「把李元豐給我押上來!若是他還不肯寫,就撕了他的嘴,讓他再也罵不出來!」

廷廷戰戰兢兢地去押人了,臨行前向方晉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想想辦法吧,再這麼下去,人就要給殺光了,王爺這般火大,其實也不完全是因為這件事啊……

方晉接收到這個眼神的訊息,咳了一聲道:「王爺,不如……我們去請那個人吧。」

周棠斜眼瞪他,明知故問:「哪個人?」

方晉擔子到底肥一點:「呃,就是那個少年時期便被先皇大加讚揚,忠言直諫,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教書育人最為成功,後來又成了小皇帝肱股重臣的那個……洛、洛慕權……」

「他?」周棠冷哼一聲,挖苦道,「他被先皇罷官十年,沒皮沒臉的提前回來要做官,之後又背叛了全心信任他的小皇帝,明明走投無路了,偏偏還要救他,還拿一個破綻百出的贗品屍體糊弄我!完了還不主動請罪!這種人,半點文豪的骨氣都沒有!我要他何用!」

方晉暗自嘀咕:太有骨氣的不是都被您殺了嘛我的小祖宗喂你怎麼這麼難伺候。

此時李元豐被押了上來,周棠道:「宗正大人,本王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哼!我是斷然不會給你寫上一個字的!你這個不忠不孝的……」

「來人!給我撕了他的嘴!」

方晉連忙插話:「王爺且慢!」

「又怎麼了!」周棠正在氣頭上,通常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白說。

「王爺,此人動不得啊。」方晉勸道,「他對洛平有知遇之恩,說是洛平的恩師也不為過,他若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恐怕慕權定要心情鬱結。王爺也知道,越州負傷之後,他的身體一直就不怎麼好……」

李元豐覺得自己肯定要捨身取義了,這個不長眼的手下不知在叨叨些什麼,說他是一品官員影響力大還算有說服力,怎麼盡扯上洛平了?而且他方才在門外分明聽見越王大罵洛平,又怎麼會為了這個人饒他!

豈料,周棠默然一會兒,說:「那就暫且放過他罷,不過既然如此,用他來威脅洛平,說不定會有一點用的。來人,把他綁上,隨我去城郊酒肆!」

方晉:「現在?」

「現在!立刻!」

「是!」

方晉和廷廷總算鬆了口氣。成了成了,只要見到洛平,一切都好辦了!

李元豐完全不在狀態。哎?怎麼地?怎麼地就放過他了他怎麼沒看明白?渾渾噩噩地被押上囚車,他跟著越王來到城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孩童用稚嫩的聲音唱著:「當年夜夜晴光好……」

洛平糾正他們:「是晏晏,不是夜夜,當年晏晏晴光好。意思是,那一年的陽光明媚,人們言笑晏晏,把酒言歡。」

「喔。當年晏~晏晴光好。」孩童有聽沒有懂。

「目下桌桌梧桐老……丞相先生,梧桐煮老了怎麼還端上桌啊?」

「丞相先生丞相先生,你看我跳得好不好看呀?」

洛平莞爾:「小笙兒若是再長高一點,跳起來就更好看了。小器宇你又唱錯了,是灼灼。目下灼灼梧桐老,梧桐也不是吃的,是一種樹。這句話的意思是,光陰似箭,現在那株梧桐樹已經年老枯朽,被大火燃盡了……」

周棠在門外握緊了拳頭,氣得渾身發顫。

洛平光明正大地在這兒教人唱《落凰》是什麼意思?且不說這首歌是他皇姐唱來諷刺他的,他就那麼舍不下周嫣嗎!

另外,他這麼耐心地教小孩,是新收了可愛小弟子還是怎麼的,所以就把他這個正牌學生忘得一乾二淨了?

還有,丞相先生這個稱謂是怎麼回事!他在過家家酒嗎!

「洛大人真是博愛啊,自己的學生有難不去理會,對別家的孩子反倒很上心,居然還有閒工夫在這兒教人唱歌謠。」

小笙兒見了周棠黑黑的臉色,嚇得躲到洛平的身後:「丞相先生,這個人好可怕啊,他要殺了你嗎?」

洛平拍了拍她的小手:「不會的,他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不會殺了我的。」

小器宇壯著膽子站到洛平面前,對周棠道:「不准欺負丞相先生!」

周棠怒極反笑:「我欺負他又怎麼樣了?輪得到你這個黃口小兒來管?」

裡面的大人聽見門口的嘈雜聲趕緊出來看,一見到錦衣華服的越王便知是個大麻煩,抱起還在叉著腰的小器宇和可憐巴巴的小笙兒就跑了。

周棠剛聽了那句「他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火氣好歹消下去一點,負手走到洛平跟前,湊近了說:「丞相?誰給你封的丞相?周衡那傢伙?他封的還能作數麼?」

「……」洛平笑了笑,「我自己編的名字,過過幹癮而已。」

「周衡被你藏到哪裡去了?你不明白麼,他必須死,不然我這個皇位做得不安穩。」

「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那日他逃出城,就已經遠遠離開秣城了。世人都當他已死,他在秣城以外什麼勢力也沒有,放過他吧,他畢竟是你的親侄兒,好嗎?」

熟悉的溫和的聲音拂過耳畔,周棠縱然有天大的不滿,也發作不出來了。他定了定心神,正色道:「洛平,我要你為我草擬登基詔書,你可願意?」

洛平剛要開口,周棠補充道:「你若不願意,我即刻將他斬首,首級就懸掛在你這酒肆的門頭上。」

洛平臉色白了白,歉疚地望向憔悴了許多的李宗正。

李元豐正好有話跟他說:「我死不足惜,慕權你不要聽他威脅!給他這樣的亂臣賊子擬詔,你會成為千古罪臣的啊!」

洛平:「罪臣之名,都是別人給安上的。洛平此生不求盛名,不在意那些。我本就是擁護越王稱帝的,恐怕要讓李大人失望了。」

「你、你擁護他?」

「正是。李大人,越王是洛某最得意的門生,他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的。」

「……」李元豐懵了。

洛府燒了,真央殿也燒了,朝陽宮也燒了,洛平跟著周棠去了翰林院。

這幾日周棠都待在這裡,把文士們全都關進牢裡,一個一個相逼。

洛平路過那片荷塘,忽然道:「還記得你在這裡練的字嗎?」

周棠當然記得那個歪歪扭扭的「江山」,如今,那兩個字就要真正成為他的東西了。

他拉著洛平進到房裡:「我是名副其實的篡位,你真的不在意成為罪臣?」

洛平微笑搖首:「若真的不在意,便不會在這裡等你來尋了。就算是駡名,也不能太難聽,否則我為你寫的詔書,豈不就掉價了。」

周棠望著洛平從懷中取出一張生宣,上面是整整齊齊的小楷。洛平把它放在桌上:「你看這篇如何?」

「你早就寫好了?」周棠捧起來看,洋洋灑灑的駢文,恢弘大氣,莊重有力,赫然是一篇上等的登基詔書。

「你是我唯一的學生啊,你要做皇帝,我當然要……」

洛平的話被悶在了周棠的肩膀上。

周棠擁著他:「是啊,小夫子,我是你唯一的小棠,現在我終於要當皇帝了,你怎麼能不在我身邊?」

就是因為你當上皇帝了,所以我快要功成身退了吧。

「你要放周衡走,要悼念周嫣,我都可以不計較,可你現在不准以任何理由逃走了。」

「我從來沒有想要逃走。」

周棠死死盯著他:「這可是你說的。」

洛平一愣,待周棠解他的衣帶才反應過來,登時面紅耳赤:「不要胡鬧!」

周棠卻不理他,用解下的腰帶縛住他手腕:「你看你還是想要逃!」

「不是……唔……」

「你從來就沒有好好聽話過,我總覺得,你一直打算有一天要離開我的,是不是?」

「……小棠……不……嘶,輕點……嗯……」

周棠用較重的力道在洛平的脆弱處揉捏著,準備把餘下的怒氣都發洩出來。然而看見小夫子額頭細密的汗水,感覺到這具身體輕微的顫抖,他又不自主地緩下手勁。

手指在他的胸膛上遊移著,深深吻著這個人:「我就要做皇帝了,小夫子,大承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洛平輕輕回吻他,嚥下了那句苦澀的話:可你卻永遠不會是屬於我的。

「啊……」被貫穿的脹痛感和快感如浪潮般席捲而來,洛平睜著迷離的眼,看著與自己赤裸相對的人。

他已經成長為一個俊朗出色的人,有著王者的眉宇和氣魄,也有著王者的獨佔欲。

是的,他可以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而他卻不可能獨佔他。這是段絕對不公平的感情,他已經奢求了一世,最終一無所有,還有力氣再去奢求另一世嗎?

……

桌上的詔書草稿被揉得亂七八糟,洛平沙啞地嘆息:「罷了罷了,重新謄寫一份吧。」

說著坐在桌旁提筆書寫。

周棠一臉饜足地坐在他身後,手臂環著他的腰,不輕不重地按捏著。

洛平感覺到一陣刺痛一陣酥麻,不禁又端出夫子的架勢罵道:「還沒當上皇帝,就開始沉迷聲色了,你是想要做一個昏君嗎!」

周棠銜著他的耳垂:「我才不是昏君,昏君不會只要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你是為了做丞相才肯跟我做的嗎!





第五十九章 登基後

數日後,秣城平定,七皇子周棠於朝聖台祭天祭祖,正式登基為帝,年號征和。

那一篇華麗的登基詔書,將他不甚光彩的奪位之舉修飾成了天命所歸,並將周衡被甯王挾持至死的「事實」昭告天下,予周衡諡號「承景帝」。

周棠雖然龍袍加身,但朝中大多為武帝和景帝的心腹大臣,即使未明確表示出對他的不服,也都暗中戳過他的脊樑骨,說他泯滅人性,謀朝篡位,其心可誅。

相比於當年在越州的尷尬境遇,京城的局勢則更加暗潮湧動,稍不留神就會惹禍上身。周棠不動聲色地整頓著朝綱,步步為營,在洛平看來,如今的他已盡顯王者之風,自有一套處事方法,不再需要他的囉嗦了。

不過顯然周棠不這麼想。

「洛卿,朕想在今年加開科舉,同時改革官制,你曾在通政司履職,在這些方面頗有建樹,對此有沒有什麼建議?」——這是他在朝堂上的態度。

「小夫子你給我過來,坐下!我給你送去的靈芝你為什麼不吃?不吃就算了,居然還把它送人了,你倒是很會那我的心意做人情啊,信不信我馬上降你的職!」——這是他私下召見洛平的態度。

「陛下,臣惶恐……」——這是洛平不變的態度。

這日下朝後,周棠再度微服去了洛府。

那是他賜給洛平的新宅子,比原先那個被燒燬的寬敞很多,賞給他的僕人侍婢也不少,不過出除了芸香,都是年紀較大樣貌平凡的人,總之都是能讓他放心的那種。

洛府位於秣城的北城區,這裡住的人非富即貴,隨便一個路人甲都有可能是某某大官某某老闆。周棠邊走著邊欣賞這條街的繁華,將要到達洛府門口時,有三個人與他擦肩而過。

由於他做過一點偽裝,那三人沒有認出他來,但他認出了他們:翰林學士楊易,都察院禦史杜文觀,太常寺寺卿張方志。

本來他也沒有多留意,然而一句「真不知道洛平那種人怎麼還有臉站在朝堂之上」躍入了他的耳中,讓他登時火起,當即折回腳步跟隨那三人進了一間茶寮。

竹簾相隔,他聽得很清楚。

那三人把洛平當作談資,說著各自的牢騷。

楊說:「我與他是同期進入翰林院的,對他的事情清楚得很。他啊,初時確實是個頗有才氣的人,可後來利慾薰心啦,為了陞官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年頭,本分做事的反倒沒那麼幸運,人家都幾個跟頭翻過來了,我到現在都還只是個五品。」

杜說:「那是楊兄你淡泊名利,跟他可不一樣。我也聽說他當時進了大理寺後就一心只為自己仕途著想,審案子的時候什麼刑罰都敢用。還仗著先皇的賞識傾軋同僚,要不怎麼升得那麼快。後來終是把先皇得罪了,罷了他的官。」

張說:「哎,沒見過比他臉皮更厚的了,先皇前腳剛走,他後腳就來巴結李宗正,死皮賴臉求個官職。可憐小皇帝不懂事,白白信任他這些年,到最後把命都賠給了這個小人。」

說到這裡,他們壓低了聲音:「越王篡位,他也是第一個舔著臉湊過去的,看看那片詔書寫得,馬匹都拍得飛上天了。這樣無節無恥之人,當真是三姓家奴。」

「……」

周棠聽得額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把手中的茶碗捏碎。竟然把小夫子詆毀成這樣,他想當場把這三人斬了!讓他們胡說八道!

他們知道什麼,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小夫子吃過那麼多苦頭,這些在朝中安逸當官的人,有什麼臉面瞧不起他!

雖然有過預料,但親耳聽見這些針對小夫子的駡名,周棠覺得心裡陣陣揪痛。那個人明明是真的有才華,他憑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往上爬,他們憑什麼把他說得如此不堪!

他是知道的,洛平縱然再怎麼貪戀權勢,也沒有用過卑鄙手段,他為了能讓他得到天下,從來沒有計較過什麼,他不該被這樣詆毀!

周棠到底沒有在茶寮發作。

他可以殺了這三個人,卻堵不住悠悠眾口,這個道理他懂。

再進洛府,周棠忽然覺得,這座宅子雖大,卻顯得很荒蕪。

主人住在裡面,只能枯對書本和山水,沒有知己,沒有相伴……

他這樣想著,書房裡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來,定睛一看,正是他昨日剛封的方太尉。

洛平笑著送他出來,手中捧著一幅字,眼眸都在發光:「竟然是顏老先生的字!仲、仲離,這可是千金難求的啊,你怎麼得到的?」

方晉自得地搖著扇子:「慕權你不知麼,顏老是個棋痴,棋藝卻極差,我這是從他那兒贏來的。」

「原來如此,那真是……」

「咳!」

周棠決定收回剛才的想法!洛平的知己夠多了!不需要再增加亂七八糟的人了!

他的提醒讓那兩人同時看過來,見到是他,方晉的臉色一僵,識相地拜別。洛平收好墨寶,躬身行禮。

周棠去扶他,神色氣惱:「說了不必,你我不是君臣。」

洛平沒有說什麼,將他迎進書房,似乎真的不把他當回事了。研好墨攤開紙,便開始臨摹起顏老的字。

周棠看了他的側臉一會兒,說道:「小夫子,你可知道朝廷裡的人是怎樣看你的?」

洛平兀自走筆:「無非是奸佞權奴一類,仔細想來,說得也不算錯。」

周棠蹙眉:「你不是那樣的人。」

洛平看向他,莞爾道:「陛下覺得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便不是,旁人說些什麼,原本就無關緊要。」

周棠見他笑,心裡一動,走到他身後彎下身來,手臂環住他的腰:「是他們該死,我不會讓他們一直這樣對你的。」

洛平微微僵了一下,一個筆劃寫顫了。

周棠溫熱的氣息擾得他無法專心,只得放下筆墨:「陛下,你可以改變疆土、朝政、法典,卻不能改變人心。」

「我能。」周棠說,「我知道你是那麼優秀的人,你值得他們所有人的敬重。我會想辦法的,堵住他們的胡言亂語。」

洛平嘆了口氣:「說到這個,仲離都被你封為太尉了,你什麼時候升我的官?」

周棠笑道:「你讓那些人喊你丞相,就這麼想做大官?那時候早點來找我就是了。」

洛平搖頭:「那便又是厚著臉皮去討官做了,王爺不是看不起這樣的我嗎?我就想,不如效仿諸葛先生,等著有人三顧茅廬。」

「你還想讓我三顧?做夢吧你,不會讓你有機會讓我顧了,你要一直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好啊,那你就封我做丞相吧。」

周棠在他耳邊吹氣,端起皇帝的架子說:「不如讓你做太監總管吧,只需要伺候朕我一個。」

洛平咳了一聲:「其實臣不在乎官職大小,只要能為皇上分憂,就算只是翰林小侍詔之位亦覺足矣。」

「那是你做過的最小的官了吧,你放心,朕才不會像周衡那麼小氣。」周棠說著就開始上下其手,拉著他往裡間休息用的床榻上帶。

洛平自知反抗無用,也就隨他去了。

事後周棠悠閒地緩著呼吸,懷抱著洛平,用手順著他汗濕的長髮:「你是我的小夫子,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

洛平的聲音有些疲倦,不過意志很堅定:「那就封我做丞相吧。」

周棠手上頓了頓,突然又不滿意了:「洛平!你是為了做丞相才肯跟我上床的嗎!」

洛平不答,心裡卻是透亮:登基這麼些日子,周棠愣是沒動他的官職,就是在等他求他。這個孩子,越來越會把握他的老師了。

次日在朝堂上,洛平一心等著擢升,不料另一件事掀起了軒然大波。

——叛軍。

周棠的皇位果然做得不安穩,有人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起義,抓住的無非就是「周棠不是正統繼承人」的把柄。

對於此事,周棠冷笑道:「是妓女還要立牌坊,正好,朕就來告訴他,誰才是天道!」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三遍榮華不如你。

閒言碎語:

離騷距離完結還有一小段路要走,畢竟還沒說到上一世的死因。




第六十章 叛軍疑

洛平……還是沒有撈到丞相之位。

周棠封他做了文淵閣大學士,洛平淡淡看了他一眼,領旨謝恩。

文淵閣大學士,這是個純粹的文職,有名望卻沒有實權。

於是朝中諷刺洛平的聲音更加大膽囂張,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他們說,洛慕權聰明反被聰明誤,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屁顛顛地寫了詔書又如何?周家的皇帝已經不敢再信任他這樣的人了,否則說不好哪一天他又跟別人合謀篡了自己的位。因此,封個大官是可以,但干預朝政的事,還是算了吧。

自認為摸清了皇上意圖的楊易、杜文觀和張方志三人,根本不把洛平放在眼裡,甚至在洛平提出科舉改革策略之時,紛紛上書提出了反對意見。

周棠沒有回應他們隻言片語,一些有眼色的官員已經發現苗頭不太對。果然,不久這三人就因種種理由或貶謫或罷官。

眾位朝臣不禁搖頭:「果然是聖心難測啊,皇上對洛平,到底是個什麼態度啊。」

周棠的態度,其實是這樣的——

「文淵閣距離皇宮最近,我可以隨時來看你啊,而且召你進宮也很方便。」

洛平:「……」

「小夫子你生氣了?」

「臣不敢。」

他說得冷淡,周棠趕忙收起了嘻皮笑臉:「小夫子你聽我說,我讓你待在這個位置是有長遠打算的。」

「是嗎?不知陛下作何打算?」洛平確實不理解周棠這樣做的用意,明明上一世的此時,他很乾脆地就讓自己做了丞相。

周棠正色道:「我會讓你當上丞相,但不是現在。現在朝中的勢力太不穩定,你在這些舊臣心目中的名聲也……不大好。與其讓你上位之後受他們的氣,不如先培植出一批自己的門生,到時候會輕鬆很多。」

洛平有些怔忡,他沒有想到周棠居然會為他考慮這麼多。當年他剛做丞相之時,的確受了不少怨氣,直到朝臣完全換血,才稍微減輕一點壓力。

「我不想讓你太過勞累了,你已經為我做了那麼多,我要讓你一面掌權,一面享福。」周棠邀功似的說,「而且,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洛平這麼問了,但其實心裡已經有了數。

「我要你幫我編一部書。」周棠的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它要囊括古往今來有關大承的一切,歷史、洲志、文學、丹青、哲理、宗教……我要讓我所擁有的這些,即使在我死後,依然能讓後世之人銘記。小夫子,它將是一部能讓你我的名字名垂青史的典籍!」

「……承天通鑑。」洛平喃喃道。

「嗯?」周棠愣了一下,「對!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就叫《承天通鑑》!」

「好,」洛平說,「我會為你編撰出這部書來。」

周棠的這份野心他很清楚。

上一世,直到被囚禁於無赦牢中,他都還在完善這部典籍。那時候他萬念俱灰,這部書幾乎成了他生存的唯一支柱。

如今他依然對這部書有著很深很複雜的感情。至少,他能在活著的時候給周棠留下一樣有意義的東西,比他在判官那裡見到的那幾頁自己的人生,要厚重得多。

自從周棠把《承天通鑑》的任務佈置下來,整個文淵閣乃至翰林院都忙得不可開交。洛平作為主編,經常忙到無暇回府休息,幾乎是在文淵閣裡安了家。

說起來這也算周棠的用意之一,洛平住在文淵閣,他便有很多機會見他,只可惜,有關叛軍的消息接二連三地放到他面前,他自己也是焦頭爛額。這時候他就會想,當皇帝似乎也沒有那麼好。

那些叛軍多是打著先皇舊部的旗號,口口聲聲說要扶持三王爺四王爺,總之明目張膽地僱傭軍挑事端,弄得當地民怨四起。

正當他們自我膨脹之時,三王爺周朴和四王爺周柯同時呈書殿前,表明自己絕無反意,與叛軍撇清一切關係,並聲稱擁護周棠,主張對冒用他們之命的人絕不姑息。

這無疑是給叛軍們當頭一棒——他們造反了能怎樣?自己做皇帝?周家豈會放過他?可此時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上。

周棠把軍事調度權交由方晉方太尉,命他嚴懲叛軍。不過當看到南邊突現的一支叛軍時,他震怒之餘也略有猶豫。

那是一支名為「安世軍」的部隊,據傳言,他們的領頭人是承景帝,周衡。

方晉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此事怎麼處理?」

周棠斟酌良久,擱下了這份軍報。

他可以逼周朴和周柯表態,卻不能觸及到周衡。最關鍵的是,那個所謂的周衡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曾苦口婆心勸他放過周衡的小夫子又該如何自處?

周棠沒有回答方晉的問題,而是起身道:「你退下吧,朕要去一趟文淵閣。」

方晉退出殿外,目送皇帝的車攆向文淵閣行去,慼然嘆道:「慕權啊,何苦來哉……」

*******

周棠駕臨之時,洛平正忙著校對一本樂史。

經過上一世的摸爬滾打,他對編撰《承天通鑑》很是得心應手。那時候走過的彎路,如今全都可以避免,這使得他的進度出奇地快,而且幾乎沒有錯漏,這讓那些抱著挑剔心態來看待他的老學究們都不得不服。

周棠照例檢視了一番編撰工作,照例大大誇獎了一番,照例提出要與洛學士私下談談。

洛平卻從這些「照例」中看出些許不同來。

他抬頭看了眼周棠,對上那雙嚴肅深沉的眸子,心下恍然——這次不是來搗亂胡鬧的,恐怕,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果然,進了內室周棠便道:「南州有支叛軍,竟然用『死人』的名頭來造反,小夫子,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可笑?」

洛平道:「陛下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周棠看著他:「我接到軍報,說是周衡在南州起兵,意圖捲土重來。」

洛平不動聲色:「陛下來找我,是想問我那人是真是假嗎?」

周棠道:「小夫子,放走那人的是你,說他不會起兵的也是你,你想要保他,我不曾違逆你的意思,所以這時候我只有來問你了,如果那是周衡,你還要袒護他嗎?」

洛平直視著他回答:「陛下,你是一國之君,在臣的心裡,你也是唯一的天子。有人要反你,無論是誰,你都可以一網打盡,不用詢問臣的意思。」

周棠展顏笑了:「小夫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你果然還是最在乎我的!」說著就要去抱他,被洛平讓開了。

「陛下沒有別的事情的話,臣就先去做事了。」

「慢著慢著,」周棠連忙喊住他,「其實不管那人是不是周衡,我都沒有打算像對待其他叛軍那樣將他們一網打盡。」

洛平疑惑:「為什麼?」

「因為小夫子你一心想讓我擺脫弒親的駡名,我不想辜負你的期望。儘管我們對外都稱周衡死於甯王手中,可世人都說是我殺了他,那麼這次就讓我證明給他們看,我對周衡沒有絲毫愧疚,我可以坦然面對他。如果那真的是周衡,我就盡力勸降他,如果是假的,我就替我侄子報這個冒名頂替的仇。」

洛平難掩吃驚,他的小棠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成了一個懂得權衡和掌控人心的君王。他不再是那個意氣用事的少年了,他對他的依賴,也會越來越少了吧。

洛平定了定心神:「既然陛下早有決斷,又何必來問我。」

周棠喜滋滋地扒在他耳邊:「那不一樣,比起應對之策,我更在乎小夫子的態度啊。要是你還要替他求情,我就,我就要拿戒尺打你屁股!」

「……」

「小夫子,我看許公子小說裡的那些夫子們都會那一個戒尺教導學生的,為什麼你不這樣?好像你從沒有教訓過我。」

「陛下很優秀也很聽話,沒必要教訓。還有,陛下當以國事為重,不要再讀許公子的小說了。」哪有學生嚷著要夫子抽的?

「那我賞你一把戒尺吧,以後我要是做皇帝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准許你用它來教訓我,可以抽我的屁股,抽疼了也不怪你。」周棠完全沒聽進洛平的話。

「臣……沒有這方面的興趣。」

洛平繼續編撰著通鑑,假裝沒有注意到盯梢自己的暗衛。

周棠親自去南州懲治「周衡」率領的叛軍,還不忘留下一支暗衛護著洛平,順便,看他有沒有私下接觸什麼人的意思。

周棠覺得,洛平那麼篤定地讓他去剿滅叛軍,很可能是因為確定那不是周衡,那麼真正的周衡在哪裡?小夫子和他還有來往嗎?這些都是皇帝陛下十分在意的事。

這種不信任,洛平倒是習以為常了,他要監視就讓他監視吧,反正他與周衡已經很久沒有聯繫過了。除了知道他還在那座禪院,對他的近況一無所知。

周衡沒有原諒他,他也沒有臉面出現在他面前。

於是周棠行軍中收到的彙報中,只描述了洛大學士編書的認真與艱辛,與方太尉偶爾互相登門拜訪,出門買茶時巧遇張尚書的女兒,被廷廷纏著說要討兩首情詩,找許公子要了兩本小說做編書參考,在墨香書院收了兩名門生,吃烤鴨時吃到烤鴨西施多給的一隻鴨腿……之類的事情。

周棠當即下令行軍提速。

京城太不安穩了,他要趕緊回去盯著小夫子才行!

南面戰事頻頻傳來捷報,那支軍隊果然是冒用了景帝的名號。

天子率領王師浩浩蕩蕩降臨南州之時,領頭之人已被嚇破了膽子。那人找了個與周衡年紀和相貌相仿的少年,以替天行道之名徵兵徵糧。

皇帝斥責他假冒景帝,為一己私慾欺君造反,當場將其斬殺。但對於那名少年和其餘參與此事的將領、百姓,他都不予追究,甚至下旨對剛經歷過洪澇災害的南州發放補助。

他說:「皇侄雖非朕所殺,卻是因朕救護不力而死,朕只能竭盡全力善待他的百姓,才能贖罪萬一。」

這一場平亂中,周棠十足的仁君表現,感動了大承天下的百姓。

原本猶豫著要不要為這位爭議頗大的君王效力的傲骨文人們,也都堅定了赴京趕考報效朝廷的決心。

與此同時,各地叛軍也都在朝廷的鎮壓之下逐漸偃旗息鼓。

就在周棠拔營回朝之時,大承的中元節即將到來,這是奪位戰事初歇之後,百姓們過上的第一個安寧祥和的節日。

在大承,這個節日有一個傳統習俗——放河燈。而在秣城這個最繁華富饒的城池之中,這一習俗又被會玩鬧的文人雅士們變成了一場全城同樂的遊戲。

周棠高興地想著,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過這個節,一定要小夫子陪他一整夜。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三遍榮華不如你。




第六十一章 河燈節

每年中元節,秣城的秦水河上便會舉辦一場盛會。

想要祈願的人們,除了自己在岸邊放河燈以外,還可以前往秦水中央的一艘官船上,花錢購得一隻漂亮的河燈,並在一條香燭和艾條圍成的華麗河道中放下自己的河燈。

河燈在放入水中前會依序掛上號牌,而在河道兩側的賓客可以花十文錢,告訴船家自己想要的河燈編號,請他幫自己打撈上來。

由於這些河燈都出自名家之手,單是外表就很有收藏價值,加上常有閨中小姐寄情於燈,誰撈到這樣的河燈便是一種緣分,所以每年都會有許多人在此花大把的銀子撈河燈。

據說高祖時期,一位布衣青年便是在中元節的河燈會中撈上了公主放下的河燈,最終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話。還有傳說講到,某個失意的小官吏將自己的理想抱負寫於河燈之中,誰承想讓當朝丞相撈了上來,而且大為讚賞,很快將其舉薦為自己的得力助手。

到後來,一些熱戀中的情侶也會在這裡玩遊戲,將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話寫在河燈中,然後互相告知自己河燈的編號,打撈上來後,也算是兩人間甜蜜的定情信物。

今年的河燈會格外熱鬧,秣城紛紛擾擾折騰了好久,現在終於安定下來,遠征的將士們也都歸來了,大家都有許多思愁念想想要抒發,於是河道上的船伕們忙得快要轉起來,小舟上放滿了顧客要的河燈,再一併帶回岸上去。

周棠是中元節當夜率軍歸來的,進城後他立刻撇開士兵和護衛們,獨自策馬來到秦水河邊,長舒一口氣:「總算趕上了。」

夜色朦朧,他一身戎裝風塵僕僕,可是難掩那股英氣和威嚴,出現後立即吸引了眾多女子的眼光。他顯然是來挑選河燈的,許多官家女兒都在肖想著,自己放下的河燈若是能被這位年輕將軍撈起,說不定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談。

周棠呆望著那條燭影搖曳的河道,裡面緩緩飄浮著上百盞形態各異的河燈,有小樓閣,有芙蓉花,有飛鳥走獸,看得人眼花繚亂。

他唇角帶笑,眼波中漾著旖旎水光,招手喚來一位剛靠岸的船家。

路過官船時時間還很早,洛平想起上一世放下的河燈,裡面寫的什麼他已記不清了,似乎是些憂國憂民的酸句子,還有一些對皇上的祈願。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心想,若是這回他也放下一盞河燈,不知編號是否還會一樣?

想到此處,他信步走上官船,隨手選了一盞河燈,寫了幾句話進去,遞給船工。

忙碌的船工看都沒看一眼,掛上個小號牌就丟進河中,報給他一個數:「二十七!」

洛平一愣,啞然失笑:當真與上一世是一樣的編號,這兩場命運真是太奇妙了,有時讓他覺得是完全重合的,有時又好像是分道揚鑣的。

周棠鬼使神差地報給船伕一個數字。

那是小夫子在燒糊塗的時候在他耳邊叨叨的,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居然對這個事記得這麼清楚。

他知道自己挺傻的,就算小夫子說的不是胡話,那盞燈恐怕也是以前放過的,這次的編號必然不同了吧。可他就是報了這麼一個數,然後緊張兮兮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船伕遞給他一隻河燈,說是第二十七盞已經漂了老遠啦,快到河道盡頭了他才找到。

那是盞再普通不過的荷花燈,沒有絲毫特別的地方。

周棠翻看了一下號牌,確實是「二十七號」。

他心說多半是哪個沒眼光的窮酸鬼,就買個這模樣的河燈,還指望能有什麼貴人看中它撈它上來?

他已經沒報多大希望了,估計小夫子還在文淵閣裡忙活著,根本沒有空來這邊玩樂吧。

沮喪地想著,他取出河燈中的箋子。

瞬間,他僵住了。

那張紙上赫然就是小夫子的筆跡,而且有著小夫子一貫的簡練風格:

此生棠棣開荼蘼。

三遍榮華不如你。

匪報兮,永以為好兮。

——祭往生

周棠看得指尖輕顫,脆弱的紙張簌簌作響。

他回過神來,趕忙把這張箋子收進懷裡,這時候再看那盞荷花燈,頓時覺得清麗脫俗,高貴典雅,絕非凡品,比其他那些花裡胡哨卻沒有內涵的好太多了!

除去最後那行「祭往生」(周棠認為這三個字大概是隨意的落款什麼的,不重要也不需要深究),前面幾句分明就是小夫子寫給他的情書!

這樣都能讓他找到,說明他和小夫子的緣分,是天意啊!

周棠跨上馬就往洛府趕去。既然小夫子出來放河燈了,那文淵閣今日定是放假了!他想趕快見到他!

周棠進洛府時,洛平已經熄燈入睡了。

他揮退了誠惶誠恐的僕人,坐到洛平榻邊。

屋裡太暗,他只聽見平緩的呼吸,看不清洛平的臉。想了想,他點燃了那盞河燈中的餘蠟,就著微弱的光端詳自家小夫子。

小夫子的眼下有一片陰影,想是日夜勞累,睡眠不足。

周棠本來想好好與小夫子纏綿一夜的想法,就因為這張疲倦的臉煙消雲散了。他戀戀不捨地撫摸著洛平的眼角和面頰,覺得心裡滿足得都要化掉了。

他吩咐僕役打水讓他沐浴,洗去一身塵土汗水之後,他躡手躡腳地爬進了洛平的被窩。

洛平到底被這動靜驚醒了,初時一驚,待感受到熟悉的溫暖,他慢慢放鬆身體。他還沒有醒透,說話有些含混:「陛下榮歸,可看見百姓點的河燈了?」

周棠對著他白皙的頸項,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嗯,看見了。我還看見第二十七盞的荷花燈,裡面有一封寫給我的情書。」

「陛下英武,定然有很多……」洛平忽然完全清醒了,「第……二十七盞?」

周棠獻寶似的把那張箋子與河燈拿給他看,洛平默然無語。

他沒有想到周棠會撈起自己的燈,這也太湊巧了。

周棠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你忘了?你在越州時與我提過二十七這個數字的,不過依我看,還是緣分做得主。」

洛平心下嘆息:當真是天命啊。

周棠望著他有些怔愣的側臉,耍無賴道:「小夫子,讓我抱抱你吧。」

洛平一僵。

「我知道你很累了,不會胡鬧的,我就想抱抱你。」

洛平沒有說話,周棠就當他默認了,伸臂把他攬進自己懷裡。

不一會兒,周棠就把臉貼到洛平耳邊,一邊輕輕舔著他的耳垂,一邊用手指頭在他肚子上畫著圈:「小夫子,從小我就覺得,你身上好香啊……」

洛平長嘆一口氣:「陛下,想做就做吧,你這樣,臣也睡不著。」

周棠一聽這話立刻翻到他身上,眼裡晶亮晶亮的:「小夫子,就一次,我保證。」

事實證明,即使是一言九鼎的君王,在床上說的話也完全不能算數。

洛平算是累暈過去的,不過睡得很香甜,時常緊蹙的眉頭都舒展開來了。

周棠痴痴望著他的睡臉,自得地想,小夫子是喜歡他的,可是太害羞了,以後河燈節必須年年辦,還要辦得越來越紅火,這樣他的小夫子的心意,就會漂到他心裡來了。

這一夜外面在狂歡,而僅有他們兩人的世界裡,是狂歡後一場安寧的美夢。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一日為相。



第六十二章 洛小安

征和三年,新年初至。

街上燃放著火紅的煙花爆竹,孩童撒了歡地玩鬧,手裡的冰糖葫蘆掉了一顆在雪地上,砸出紅色的凹坑。

孩子捨不得,伸手要去撿,被大人拉住:「掉地上的就不要了,髒不髒!」於是孩子只能咬著手指頭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

路邊一團小小的人影迅速竄了過去,黑手抓起那塊包裹著糖葫蘆的雪就往嘴裡塞,塞滿整張嘴之後艱難地咀嚼著,像是吃著什麼人間美味。

「噗噗噗……」小乞丐吐出嘴裡的山楂核,意猶未盡地咂嘴。

一雙毛邊錦靴出現在他面前,他抬頭去看,冷不防被陽光晃了眼,忙用手去捂眼睛。感覺到那人似乎蹲下來遮住了日頭,他才慢慢張開手指。

眼前是一隻白淨修長的手掌,手掌的主人說:「走吧,我帶你去吃糖葫蘆。」

小乞丐歪著頭,鼻涕滑過嘴角拖到了下巴。

他不認識這個人,可是這個人的聲音很好聽,眼睛也很溫柔,而且,還說要給他吃糖葫蘆……反正,不像是壞人。

小乞丐又回頭看了看,確定那人是在對自己說話,於是戰戰兢兢地開口:「甜、甜甜的……糖糖……好吃……」說著他伸出沾著糖漿的小黑手,想去碰那人的手心,猶豫了一下,改去抓那人的袖口。

那人絲毫沒有嫌棄的樣子,笑著牽起他的手,往賣糖葫蘆的大爺那裡走去,給他買了兩串,就把這孩子領回了家。

洛府的家丁看見自家老爺帶回一個小乞丐,茫然問道:「老爺,這是……」

洛平道:「以後他就是我的養子,名字叫……洛小安。」

家丁躬身道:「是,小的知道了,老爺,安少爺,快進屋吧,風大了。」

洛平拉了拉專心舔糖葫蘆小乞丐:「小安,進來吧,到家了。」

周棠看完官員們賀新的摺子,略有些煩躁。

什麼冊後納妃選秀女,趁著日子喜慶,那些人又把這些話翻了出來。

嘮嘮叨叨了三年,每次都被他以朝政未穩、不談家事為由回絕。那些老臣也就算了,剛選拔的幾個年輕官員也這樣明裡暗裡地勸,快要讓他煩死。

娶老婆?娶那麼多老婆有什麼好?

看看他父皇吧,女人一堆子嗣一堆,處心積慮了大半輩子,結果皇位還是沒能妥善交給自己最疼愛的皇孫。

他知道,那些官員不過是想把自家女眷往宮裡送,也好讓自己在朝中站得更穩當,可在他看來,什麼樣的女人都入不了眼,分明一個都比不上他的小夫子。

想到這裡,他喚來暗衛首領,呷了口茶問道:「今天他氣色如何?都做了些什麼?」

暗衛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自然知道皇帝陛下問的是誰。陛下政事繁忙,那位大人亦是公務纏身,自從兩人少有時間私下見面,陛下便時常派他們掌握那位大人的衣食住行。

暗衛恭敬答道:「洛大人精神不錯,今日出門散心,撿了個孩子回府。」

「哦,撿了個孩子。」周棠猛地一愣,拍案而起,「撿孩子?哪裡來的孩子?!」

「陛、陛下……」暗衛嚇了一跳,慌忙回答,「是路上遇見的小乞丐,洛大人大約是看他可憐,就帶回去了。」

「他說了些什麼沒有?」

「回陛下,洛大人好像說,要收那孩子做養子。」

周棠怒極:「好,好,大過年的不過來陪著朕,說是通鑑正編寫到緊要關頭分不開身。虧得朕在這裡成天為他操心,他倒是悠哉,白撿個兒子回家養!誰准他養兒子了!」

說著他扔下一干摺子,大步走出真央殿,回寢宮生了好一會兒悶氣,幾次叫人去傳洛平,又半道上把人叫回來,弄得傳令太監一頭霧水。

最後他終於放下面子,換了衣服就要去洛府。

暗衛偷偷抹了把汗,他還是沒想明白,皇上何至於發這麼大的火?人家洛大人發善心撿個孩子怎麼了?皇上居然比上次聽聞洛大人出入煙花柳巷還要震怒,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兒?

*******

洛平囑咐家僕給小乞丐洗澡,沒想到鬧得整個後院雞犬不寧,洛平給吵得無奈,最後只得親自過去安撫。

大老遠的,就看見小乞丐光著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往木桶外面翻,兩個家僕都拽不住。

洛平走過去,揮退使勁拉扯他的家僕,見到小孩驚駭的眼神,輕輕拍撫他的後背道:「乖,洗完澡給你吃好吃的。」

小孩一見是他,立刻不鬧騰了,小聲說:「好多水……掉下去……會淹死,怕……」

洛平看了眼木桶,心下瞭然。這桶對於小孩子來說確實有些深了,這孩子甚至站不到桶底,難怪這麼害怕。

想了想,洛平捋起袖子,伸手架著他的咯吱窩,柔聲道:「別怕,不會掉下去的,你看,我會扶著你。」

感覺到那雙溫暖的手臂護著自己,小孩整個人抱了上來,摟著洛平脖子死活不肯鬆手。洛平莞爾,笑著揉揉他的頭髮:「好了好了,馬上就洗好了。」

家僕們趕緊趁此機會替小少爺擦皂角洗身體,小孩摟得太緊,洛平邊哄著邊讓他稍微鬆鬆手,他也算聽話。不一會兒洗好了,洛平的身上已濕了一大片。

給他換上乾淨的衣裳,濕了的頭髮梳順了,那孩子看上去倒也標緻,就是乾瘦了些。

坐在飯桌上,小孩伸手要去抓飯菜,被洛平制止了。

洛平要他坐端正了看著自己,聽完訓話才可以吃飯:「聽好了,以後你的名字叫洛小安,是我的兒子,你要叫我爹爹,明白了嗎?」

小孩盯著糖醋排骨吸口水,點頭表示明白了。他指指自己:「洛、小、安……」然後眼巴巴看向洛平,「爹爹,小安想吃肉……」

洛平神色嚴肅:「不可以用手抓,來,跟著爹爹學,用筷子夾,夾不起來不許吃。」

洛小安老老實實地拿筷子,小手糾結了半天,夾起一塊排骨又掉了,再夾再掉。洛平耐心地演示,一遍又一遍矯正他的姿勢,直到他把一塊排骨夾進自己嘴巴裡。

「唔唔唔……」洛小安急吼吼地吃著,生怕別人跟他搶的樣子。

洛平嘆息,夾了兩塊肉到他碗裡:「小安不用急,慢慢吃,都是你的。」

洛小安正埋頭苦吃,嘴巴裡包的滿滿的,聞言抬起頭來,艱難地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洛平碗裡:「小安的,還有爹爹的。」

洛平笑著誇獎:「好孩子。」

這日晚飯吃得早,飯後外面飄起了雪,小安晃著腳坐在洛平身邊看他寫字,不敢插嘴打擾。忽一陣寒風吹進來,他裹著小襖子打了個寒顫。

洛平問道:「冷麼?」

小安搖了搖頭。

洛平放下筆,捏了捏他的手,一片冰涼,隨即吩咐家僕在書房裡添上一個火盆。他自己不怎麼畏寒,小孩子可吃不消。

火盆慢慢燒著,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小安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就要撞桌子。洛平聽見輕微的一聲「咚」,轉頭看見小安眼淚汪汪地捂著頭,忍俊不禁。

「去床上睡吧。」他說。

小安還是搖頭,挪了挪屁股與他挨得更近了。洛平見他執拗,便也不強求,繼續寫著關於丹青名家肖正元的初稿。

小安忽然說:「爹爹,字好看。」

「小安也想寫嗎?」

「嗯,想。」

洛平笑了笑,把他抱坐在自己膝上,手把手教他寫字。

初時小安興奮地盯著墨水畫出的筆跡看,沒寫幾個字就失了興致,後來倚在洛平身上又打起了盹。

周棠進來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洛平寵溺地抱著個孩子,手把手教他習字,孩子緊緊偎在他懷裡,半夢半醒,一臉幸福。

周棠看不下去了:「洛平!你對你兒子還真好啊!」

洛平似是料到他會來,擱下筆墨,輕輕推醒了小安,起身相迎:「微臣拜見陛下,陛下快請坐吧。」

小安看看對面兇神惡煞的人,拽著洛平的衣袖一臉茫然。

周棠一撩錦袍落座,斜眼瞥見屋裡的火盆,道:「你不是不怕冷麼,怎麼,怕兒子凍著了?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野孩子,你這就養起來了?」

周棠心裡那把悶火越燒越旺。他就是看不得洛平對別人好,尤其是小孩子!洛平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別人憑什麼來霸佔!

還有剛剛小夫子怎麼回事,抱著他手把手地教寫字?他都沒有過這種待遇!

最可恨的就是這個死小孩!居然窩在小夫子懷裡睡覺,還抓著小夫子的衣袖,做什麼!裝可憐嗎!這招他早就玩膩了!

氣得狠了,周棠口不擇言的毛病又犯了:「洛卿要是寂寞了無聊了,大可以到宮裡來找朕,在外面隨便撿個乞丐算什麼?你就這麼清閒嗎!還是說你想再養大一個學生,改日好篡了我的位?!」

「微臣不敢。陛下,這孩子不是隨便撿的,說起來,他與陛下也有點瓜葛。」

「嗯?」周棠一肚子的火氣被噎住了,「怎麼回事?他是誰?」

「他是年前被陛下斬於午門的鄭詹士的私生子,鄭詹士的家眷子嗣該充軍的充軍,該流放的流放,本來是沒什麼人在京城了,可獨獨漏了這個長在市井的私生子。」洛平細細道來,「前幾日臣去勾欄街查訪過此事,這孩子確為鄭詹士與一名官妓所生,那官妓得知鄭詹士獲罪,因怕受牽連,早已離開京城了,只留下這個兒子。」

周棠回想起這檔子事,冷哼一聲:「原來你去那煙花柳巷是為這件事。既如此,那這孩子也斷不可留在京城了,找到其母一併流放才是。」

「陛下,鄭詹士獲罪,微臣也起過推波助瀾的作用,其實心中有愧。如今這孩子的母親不知遠走何處,要找起來實在不易,臣以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這孩子本也沒什麼錯,他壓根就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更何況……」

洛平垂首看了看洛小安,嘆道:「更何況,他還是個痴兒,什麼都不懂,更不會對陛下您有什麼不利。所以臣斗膽,還請陛下放過他吧。」

周棠訝然:「他……他是個痴子?」看著挺有靈氣的啊。

洛平道:「他確實是個痴兒,現如今已是七歲了,卻連話也說不利索。陛下七歲的時候,都已經出口成章了。」

暗裡被小夫子誇了一句,周棠的自尊心稍稍得到了滿足——他才不會跟一個傻子計較。但是:「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吧!不管怎麼說他是罪臣之子,這樣於理不合,我不同意。就算不去找他娘,也要把他送出去給別人養去!」

「陛下,微臣已收他做養子,從此他與鄭家就沒有半點牽扯了,現在他名叫洛小安,不過是我從路邊撿回來的一名小乞丐而已。微臣一生只……盡忠陛下,恐怕也不會娶妻生子,還請陛下不要為難微臣的兒子了,就當賞給微臣的恩典,好讓微臣身邊有個孩子解解悶。」

洛平說得懇切,跪地陳情,周棠本想回他「有什麼悶我給你解就是了」,然而轉念一想卻是惘然。他是君王,不可能終日陪在洛平身邊,洛平也不會接受由一個皇帝來向他盡孝。

今時不同往日,他們不再是荷塘邊的師生了。他給得了洛平榮華富貴,卻給不了他一天的時間,偎在他身邊,聽他說故事了。

周棠心內苦澀,忙去扶他起來,半晌道:「小夫子你這是逼我,罷了罷了,隨便你吧。只兩點你要記住了,一,這孩子的身世不可張揚,二,你與他是父子,可不許有什麼……嗯……淫穢的事情。」

洛平無可奈何:「陛下想到哪裡去了……」

話未說完,周棠已煩躁地上前抱住他,當著洛小安的面咬起了他的耳朵啃起了他的脖子:「你做他爹是不要緊,但你還是我一個人的小夫子。」

頸間絲絲抽痛,洛平不禁低吟一聲,頓時有些尷尬。正想要推開,還沒有所動作,周棠居然「嗷」地大叫出來。

洛平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只見周棠抹開袖口瞪著手臂上一圈牙印,掐著洛小安的肩膀恨恨道:「你小子找死!你知道我是誰麼!你敢咬我!你竟敢咬我!」

洛小安在他手裡撲騰著道:「爹爹痛!放開爹爹!壞人!放開爹爹!」

書房裡一陣吵鬧,洛平扶額,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有趣得很——周棠已經很久沒有和人玩鬧過了吧,這孩子痴是痴了點,卻是很好的孩子,沒有心機,不貪功利,宛如赤子。

鬧完了,周棠把洛小安捆了個結結實實,扔給家僕帶去臥房睡覺,隨後問洛平:「你一直說最近忙著編通鑑,年假都沒放幾天,現在弄得怎麼樣了?」

洛平回道:「大致編好了,歸類與謄寫工作都已完畢,今後若有補充,直接加進去就好,陛下明日便可驗收了。」

周棠很滿意:「那好,待我閱過,若是合格了,定要大大地賞你。」

洛平道:「陛下,臣的願望您是知道的,臣想要做丞相。」

周棠撫摸著他的唇:「丞相之位空缺三年,是時候把它填補上了。小夫子你再賄賂我一下,我就把這個官位賣給你,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小安你記住,他是我們的靠山,唯一的靠山。




第六十三章 帝相和

「小夫子你再賄賂我一下,我就把這個官位賣給你,好不好?」

洛平抿了抿唇:「陛下帶頭買賣官職,不怕上行下效,興起朝中不正之風嗎?」

周棠厚著臉皮道:「這是我作為皇帝的特權,誰敢效仿,誰敢有異議?」

洛平拉住那隻往裡衣探去的毛手:「陛下有這樣的想法可不行,為君者……」

周棠湊上去堵住他要說的話,輾轉深吻了一會兒,直到感覺洛平身體放軟,才鬆開他道:「最怕你這時候說些不解風情的話,這都有十來天沒好好獨處了,你都不想我嗎?」

「……」洛平被他磨得無言。

他面色淺紅,氣息微亂,分明也動了情,周棠硬忍著自己的念想,手臂圈在洛平的腰上揉捏,聲音隱隱透著委屈:「小夫子,做皇帝沒有做你的學生快活。」

「陛下不要孩子氣……」洛平看著他染上情慾的眼,心神不自主地陷了進去,這個人把他的心攥在手裡,攥了兩世了,私心上他也希望他只是小棠而不是帝王,但怎麼可能呢?

嘆了口氣,洛平執起周棠的手臂,在那圈牙印附近輕撫:「不疼麼?」

周棠反問:「你心疼麼?」

指腹輕輕顫抖,兩人皮膚上的熱度互相滲透,帶來一陣酥麻。洛平道:「小安年紀小不懂分寸,你不要跟他計較。」

周棠眸色漸深:「我不跟他一般見識,那就子債父償吧。」

洛平愣了一會兒,眼中含笑,把周棠的手臂拉到自己唇邊,小心翼翼地吻在傷口附近:「好,那就連同我的丞相之位,一併償了吧。」

周棠先是懵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覺得手臂上那個吻印無比灼燙,頓時情難自禁,急躁地欺身壓住洛平,手上胡亂扯著他的衣襟。

洛平任他把自己按倒在床榻上,兩人身體交纏,他感覺到周棠抵著自己的硬物,於是伸手想幫他抒解。

周棠卻不讓他碰,只在他身上一下下蹭著,蹭得洛平也耐不住起了反應。

「小夫子……小夫子你舒服麼……」

「別……小……陛下……」下腹濕黏,帶著刺痛的齧咬令洛平的身體陣陣顫慄。

洛平的臉頰耳朵都泛起一層紅,身體緩緩打開。周棠貪婪地看著這人,真的覺得此生就他一個就夠了,什麼皇后嬪妃他都不要。

只要這人願意留在他身邊,他什麼都願意給他。

「啊……」洛平口中逸出似痛苦似歡愉的呻吟,周棠緊緊抱著他,直到兩人一起攀上頂峰,那種極致的快感讓他無比舒心。

「……你喊我小棠吧,就准你一人這麼喊我。」

夜半,周棠待洛平睡著,親了親他汗濕的額角,悄然回宮。

縱然滿心不捨,他也不想給洛平帶來麻煩,什麼惑君欺主的罪名,他不會再讓人有機會安在小夫子的身上。

回到宮中,他深夜召來大理寺卿,取了那名被他斬首的詹士鄭唯仁的卷宗來看。

鄭唯仁犯的是窩藏叛黨的罪名,叛黨俱以伏誅,鄭唯仁承認自己被叛黨謊言迷惑,接受了撤職入獄的責罰,但洛平呈上其著作《雲川志略》,圈出了裡面暗喻當今天子不順天道的一段話,坐實了他有叛心的罪名,大理寺因而判了他死罪。

《雲川志略》本是部閒書,說的是各種各樣或離奇或有趣的故事,裡面花鳥魚蟲的描述特別多,看得出鄭詹士是個嗜養寵物的雅士。

周棠細細看了那段圈出來的話,說的是鳩佔鵲巢,結果斑鳩受到報應,在一場雷雨中被閃電擊中,亡於巢穴的故事。

要說暗喻他篡位之事,確實有那麼點意思,可要說無心之談也是可以的,洛平把這個作為定罪的證據,主要還是借了鄭詹士窩藏叛黨的東風。

至於鄭詹士是否真有叛君之心……逝者已矣,追究也無用。

原寺卿在下面無措地杵著,不知皇上什麼心思。正猶豫著要不要詢問,周棠終於開了金口:「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卷宗封存好,以後任何人問起此案,一律不准答覆。」

「臣遵旨。」雖不知其意,原序好歹鬆了口氣。

周棠揉了揉太陽穴,皺眉沉吟。

小夫子,你決意要他死,我便順了你的心。可你既指出他的確鑿罪證,又何來愧疚?

如今還巴巴地求著要替人家養個傻兒子……天下間再沒像你這樣折磨自己的人了。

*******

周棠走後不久,洛平睜開眼——他根本不曾睡熟。逕自打了水沐浴,洗去一身濕膩的淫靡氣味,他披衣步入小安的房裡。

小安正睡得香甜,手腳都還被緞子捆著,小臉上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

洛平走到床邊坐下,傾身為小安解手腕和腳踝上的緞子。周棠打的是死結,估計是氣急了,綁得很緊,洛平費了些力氣才解開。

小安終歸被吵醒了,睡眼迷濛地望著洛平:「唔……爹爹?」

洛平拿緞子給他擦擦口水,溫言道:「是爹爹不好,把你吵醒了。」

小安發現手腳可以活動了,便坐起來偎到洛平懷裡,鼻頭嗅了嗅,愛嬌地往他胸口拱:「爹爹你好香哦。」

「嗯,爹爹剛洗的澡。」

「爹爹來陪小安睡覺嗎?」

洛平拍撫著小安的後背,柔聲哄著:「爹爹來看你睡得好不好。小安乖乖睡吧,蓋好被子當心著涼,爹爹陪著你。」

小安聽話地躺下,又擔心地問:「壞人,走掉了吧?沒有欺負爹爹了吧?」

洛平給他掖好被角:「小安不用擔心,他不是壞人。」

小安眼皮直打架,不過仍舊忿忿道:「他咬你……」

「他咬我是因為……」洛平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得含混過去,「總之他不是壞人。小安你記住,他是我們的靠山,唯一的靠山。」

「哦,記得了……」小安也不知聽懂了沒有,話音剛落就抵不住睏倦睡過去了。

洛平望著他純真的臉,心下黯然。

壞人不是周棠,壞人是他自己。

他為了某些尚未發生的事,謀害了尚且無辜的人。

上一世,鄭唯仁於征和三年受叛黨攛掇,勾結外戚,說服了武帝的皇后賀氏一族共同挑起了一場宮變,史稱「通懷門之變」。

自大承開國以來,賀氏一門出過兩位皇后四位文臣七位將軍,在朝中的勢力根深蒂固,三年來周棠一直再想辦法制衡賀氏,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當時朝中剛剛興起的支持周棠的一派官員統統受到賀氏的威脅和打壓,身為丞相的他也差點遭殃,最後周棠逼不得已,用最殘忍的手法了結了此事。

奪位的第三年,他派遣方晉手下的心腹部隊,血洗了賀氏滿門。

率隊的廷廷說,那一夜殺得他手都軟了,比在戰場上還要艱難得多,因為小孩子的哭聲一直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像復仇的詛咒一樣。

——那是秣城的又一場噩夢,賀家的親信將士一律斬殺,所有跟賀家沾親帶故的人全都難逃一死,滿城都是濃郁的血腥味,淮水都幾乎被染紅了。

宮變的確是被制止了,可是鄭唯仁在被誅九族前的一篇《鳩之戾》流傳至大江南北,官府將其列為禁文,卻屢禁不止。

那篇文章裡痛斥周棠弒兄殺侄、泯滅人性,將秣城慘案公之於眾,預言大承在他的統治下將受到天譴。這成為了周棠為君之路上最大的污點,甚至因此而被人稱為暴君。

洛平不能看著這樣的事情重演。

所以他向方晉檢舉了鄭唯仁窩藏叛黨一事,而事實上,年前之時鄭唯仁與叛黨的牽扯並不深,更沒有與賀氏提過什麼宮變。

但他不得不防患於未然,這一世的賀氏雖被周棠大刀闊斧地翦除過,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周衡沒有死,如果讓他們找上週衡,就會有更大的藉口和麻煩。

他想要丞相之位元,他需要更大的權利來遏止這些事,可是既然周棠不肯輕易給他,那他只好捏造出更加確鑿的罪證,用鄭唯仁一個人的命來換太平。

洛平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事情都還沒有發生,還無罪的人已經被他害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周棠解釋,也無法面對自己心裡的愧疚。

直到偶然間找到小安。

他想,鄭家的這個孩子說不定是老天給他彌補過錯的。

小安是個痴兒,什麼都不懂,他可以讓他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代替他自己,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正月十五。

這一日早朝時,周棠命人把文淵閣所編的《承天通鑑》搬到了大殿上,整整四大箱,分為理、書、藝、雜四大類,又分十六綱六十四目,幾乎囊括了古往今來的各個領域。

不光是洛平的門生,就連一向對他抱有輕視之意的官員都看得瞠目結舌。

洛平說:「這裡是選編,還有二十七冊尚在補充修訂中,日後也需不斷完善。還請陛下先行過目,如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臣會仔細修正。」

周棠點頭,吩咐太監:「把書冊分發給眾位愛卿看看吧。」

大臣們一邊審閱,洛平一邊做著適當的解說。

周棠翻看著那細緻的目錄和綱要,再抬眼去瞅洛平溫文盡責的模樣,心中頗為自豪:看看,他的小夫子就是這麼有能耐,他是這世上最瞭解他心意的人,只有他能編出的完全符合他構想的曠世巨編,這要是換了其他人,指不定要返工多少次。

殊不知,洛平當年在編寫此書之時,來來回回熬了多少次才摸清他的意圖,編這一部書,幾乎耗盡了他的精力。而這一遭,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滿朝文武瞥見皇上滿意的神色,心裡明白得很,自然不會故意挑洛大學士的毛病來觸霉頭,更何況他們也實在找不出什麼毛病來。

於是周棠輕咳一聲:「做得很好,洛卿辛苦了。這些年來你衷心為朕做事,政績斐然,眾位愛卿也是有目共睹。世人常有錦上添花之舉,洛卿卻一直是在為朕雪中送炭,朕大為感佩。聽聞先皇在位時,曾把洛卿比作賢相魏徵,不知朕可否有幸,得你為相?」

洛平跪地叩首:「謝陛下恩典,臣定當為大承鞠躬盡瘁,不負先皇與陛下的期望。」

下首有個年輕官吏想要出列說些什麼,被同僚拉住了:「還看不出麼,皇上空了三年的丞相之位,就是等著他呢,你別瞎摻和。」

那人撇撇嘴,嘟囔道:「我就想不通了,怎麼周家的皇帝都跟被他魘住了似的……」

洛平退回位子上,似有意似無意地往他這邊看了眼。那人一怔,垂下頭去不敢看他了。

淡淡笑了下,洛平心中有數——賀家旁系長子賀予之,世家子弟,驕矜是驕矜了點,人卻是有能力又直率的人,而且他的雙胞胎妹妹……

「今晚宮中設宴鬧元宵,眾位愛卿都來同樂吧。」周棠的話打斷了洛平的思緒。

「謝皇上。」百官應和。

臨出宮時,洛平從大太監那裡得了張惶上親書的字條兒。

謝過大太監,他把字條攏在袖內,上了車駕後展開一看,不禁怔忡。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要是能把小夫子包在嘴裡吃掉就好了。




第六十四章 月難圓

城西賀府。

賀雨芝在花園裡蕩著鞦韆說:「哥,伯父不是總說要把我送進宮麼,我都沒見過那皇帝長什麼樣兒呢,你就讓我今晚去瞅瞅吧。」

賀予之搖頭:「皇上有什麼好看的,芝兒,你還真把伯父的話當真了?」

賀雨芝一蕩老高:「甭管我當不當真,皇上即位三年,至今未納一妃一嬪,京城裡世家的姑娘可都在巴望著選秀女,我怎麼就不能好奇一下?更何況,皇上說了元宵宴可以帶家眷,哥你就帶我去嘛……」

「胡鬧!現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在整治賀家,主家拆的拆貶的貶,就剩下咱們一脈留在京城,賀家的勢力早就算不得什麼了。要我說,伯父他們是捨不得以前的風光,還在痴心妄想。送你進宮?那不是讓你當皇妃,是讓你當人質!」

「哥你真是無趣。」賀雨芝撅著嘴跳下鞦韆,「你們那些大道理我不想聽也聽不懂,我不過是想湊湊熱鬧,什麼皇妃我才不在乎。你也說了,咱們賀家已經不再風光了,現在排在我前頭的千金小姐多了去了,輪也輪不到我。」

「你知道就好。」

「所以啊,你帶我去看看又何妨?皇帝要是不好看,我去看看宮裡的花燈也好嘛。」

小姑娘一邊說一邊晃著親哥哥的胳膊撒嬌,賀予之給她求得沒辦法,只能勉為其難地點頭。心說反正到時候離皇帝八丈遠,應當沒什麼關係。

賀雨芝一見他答應了,歡呼一聲就要去挑衣服,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哥,我記得你常常提起一個姓洛的官員,是不是他老欺負你?」

賀予之皺眉:「問這個幹什麼。」

賀雨芝笑得狡黠:「嘿,哥你是君子,官場上你不好下手,我一介小女子可以替你報仇啊,小整他一下就是了。」

賀予之一個毛栗子釘在她腦門上,啼笑皆非:「你給我省省心吧,人家可是官居一品的大丞相,才不稀罕欺負你哥這樣的芝麻官,我啊,只是看他不順眼而已。」

賀雨芝捂著額頭仔細瞅了瞅哥哥的表情,嘖嘖道:「哥你知道麼,我跟你是雙胞胎,你心裡想什麼我一看就明白。你這不叫看他不順眼,你這叫……」

「叫什麼?」

「叫羨慕嫉妒恨。」賀雨芝說完就跑,哈哈笑著,「別不承認了吧,明明很想向人家請教,偏偏擺出一副跟人作對的面目。哥哥你別的不行,口是心非最拿手啦。」

「死丫頭亂說什麼呢!」

賀予之拿起茶盞作勢要砸,當然沒能下得去手。訕訕收回動作,袖口無意間拂去石桌上幾瓣梅花,鼻端飄過一縷清香。

他臉上陣青陣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傍晚時分,賀雨芝坐在馬車裡,挑著簾子往外看,她哥哥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正看到許公子寫的「佳節至,良人來」那段唱詞,忽聽賀雨芝說道:「我真想看看那個洛丞相是個什麼模樣的人。是個嚴厲的老爺子麼?像伯父那樣凶的?是個貪官麼?左右手上都帶著翡翠大扳指的?」

賀予之嘆了口氣合上書,輕輕敲在妹妹頭上:「你這個腦袋瓜裡成天都在想些什麼,還翡翠大扳指,你當他是土財主?」

「怎麼,他若不是貪官,哥你為什麼看他不順眼?」

「貪官麼……」賀予之想了想,「我還真沒見他貪過什麼,其實他看上去挺清雅的,說話溫文有禮,神色也一直淡淡的,沒什麼飛揚跋扈的樣子……」

賀雨芝湊過來嘻嘻道:「哥,你看你,說什麼看人家不順眼,我胡亂說幾句而已,你都替他辯護半天了。」

賀予之臉色一整:「我還沒說完呢!可是那個人他……他的所作所為讓君子所不齒,為了一己私慾背叛景帝,巴結討好皇上,暗中打壓朝臣,他說的諫言皇上沒有不聽的,你是不知道,我們賀家到了今天這地步,他可是出了不少力啊!」

「哦。」賀雨芝忿忿點頭,「原來是這麼老奸巨猾的一個人啊。」

賀予之不想再說,掀了車簾支著腦袋透氣,倏然目光一凝,隨著車駕的前進,他不由自主地扭著脖子去看。

「哥?」賀雨芝發現他的異常,問道,「你在看什麼呢?」

賀予之回過神來,略一思索,讓馬伕停車,指了指後面對他妹妹說:「吶,那個就是老奸巨猾的洛丞相。」

賀雨芝好奇地往後看去,只見一個地方擁了好多人,哪裡能分得清誰是誰。

「哥,你耍我呢吧,那是市井小販賣東西呢,堂堂丞相大人怎麼會在那裡?再說了,就算他在,那麼多人,你就一眼就能看見了?」

「沒耍你,你不是說想看嗎,一會兒晚上天色暗了,我們離他離皇上太遠,決計是看不清楚的,不如現在讓你過過癮。就那個,白衣服,翠流蘇的。」

「我看看我看看。」

賀雨芝伸著脖子看了,果然見到眾多平民中混著一個白衣卿相,那人修長手指遞過銀錢,面孔在小販起鍋時的一團白霧中漸漸清晰。

「好年輕!」賀雨芝不禁驚呼,「丞相不都該是糟老頭子麼!」

賀予之揪著她領子把她拉回車裡,示意馬伕繼續前行:「好了,看也看了,芝兒我可告訴你,這人我們惹不起,你千萬別胡鬧。」

「知道了哥。」賀雨芝悄悄掀了簾子往回看,就見那人唇畔含笑,把什麼收進了袖子裡,似有若無地往他們這邊一瞥,轉身上了車駕。

她趕緊收回目光,愣愣回神。

明明是很溫柔的人啊……

瞥了眼哥哥,她想,果然不是看不順眼。可能有時候,所謂的不是君子的人,反倒更加讓人仰慕吧,只不過世人大多不願承認而已。

*******

宮裡掌了燈,各色花燈懸在迴廊上,籠著月暈燭光,別有一番朦朧滋味。比之中元節時盈盈的淮水河燈,又是不同的意境。

周棠坐在上首,賀雨芝坐在哥哥身邊努力看去,還是一片模糊,壓根連眼睛長哪兒都看不見,只能依稀辨認出眾臣左右第一位的模樣。

賀予之告訴她:「左邊第一位是方晉方太尉,右邊第一位就是洛平洛丞相。這兩個人啊,怎麼說呢,一文一武,亦敵亦友,總之都是讓人看不透的人。」

「哦。」

元宵宴上來的不僅僅是文武百官,更有或溫婉或嬌俏的女眷,寺卿的女兒尚書的妹妹禦史的小姨子,應有盡有,個個花枝招展醇美可人。

賀雨芝看著那麼多的美人,心想真正來看花燈估計一個都沒有,包括她在內,全都是衝著上首那三個人來的。皇帝、太尉、丞相,當朝最有權勢的金龜婿,誰不想親近?

宴起時,禮官呈上西昭、南萊和北淩的歲貢。

貢品極其豐盛,金銀、馬匹、寒玄鐵、琥珀香、躑躅玉、南海珠等等,琳瑯滿目。看得出來皇上心情極好,當場賞了方太尉一張烏金弓,賞給洛丞相一塊躑躅玉,並親自挑選了一柄玄鐵寶劍,朗聲道:

「當初朕征戰於北境沙場,曾有過一柄寸雪劍,那柄劍是朕心中至重之人所贈,朕用它殺敵過萬,夜夜枕之而眠,可惜最後它斷在疆場,未能尋回。天下安定之後,朕卻總覺得身邊缺了點什麼,今日終於想起來,是缺了柄劍提醒朕居安思危。故朕予此劍『寸雪』之名,為天子劍,見寸雪如見朕。」

底下人山呼萬歲,心裡琢磨著:噢,皇上心中至重之人,那是誰?

周棠興致正高,眼望著洛平怔然的表情,不禁有些自得:小夫子你看,你對我的情意我半分都沒忘記,只要你如寸雪般相伴於我……

洛平抿了口酒,避開了他的注視。

南萊和北淩的使者依次覲見,周棠回了他們百年交好之類的場面話,禮官又唱道:「西昭國師攜公主殿下向陛下賀歲。」

洛平一聽,身體僵了下。周棠看見了,想起洛平與西昭的牽扯,眉頭微動。

西昭國師年逾五旬,然而看上去竟像是三十歲的人那般年輕,廣袖盈風,眼眸中好似流霞傾瀉,頗具道骨。襄挽公主更是絕色美人,一身西昭華服,襯得膚色賽雪,眉眼間與洛平的母親有些相似,一顰一笑皆是多情。

國師行禮,恭敬道:「陛下,大承千秋萬歲,西昭願與大承世代相依,我王為表誠意,命我帶襄挽公主前來獻於陛下,望陛下不吝憐惜,與我西昭永結秦晉之好。」

周棠腦中一空,禮單他是看過的,說過國師會親自前來獻上西昭至寶,可他沒想到這個寶物竟是西昭王的女兒。

百官也都沒有料到這一出,一時譁然。

洛平坐在原位並無動作,只是若細看,會發現他扶杯的手指關節有些泛白。

半晌,周棠道:「國師請起,此事重大,請先帶公主休息,容後再議。」

西昭國師淡淡望了眼身畔不遠處的洛平,沒有說什麼,與襄挽公主一同退下。襄挽公主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眼洛平,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

宴後,真央殿。

「小夫子,你剛剛說什麼?」

「陛下,臣以為,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康,陛下是時候考慮納妃了。襄挽公主身負國家榮辱使命而來,請陛下不要妄下決定,損害兩國邦交。」

「洛平!」周棠氣瘋了,強自壓下怒火,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這就是你做了丞相之後給朕的第一句諫言?!」

「陛下……」

「我把這個公主原封不動退回去又如何?他西昭動得了我?對,我倒是忘了,你娘出身西昭皇族,你是在為西昭說話吧!」

周棠怒不可遏:「誰都可以勸我納妃,就你不行!」

洛平閉了閉眼:「陛下,你是君王,你不可能終身不娶。不要因為與臣慪氣,就置國事於不顧,那臣便是大承的罪人了。」

「朕喜歡誰是朕自己的事!不是國事!」

「是,陛下喜歡誰是您自己的事,可是陛下要納誰為妃,就是國事。」洛平忍住聲音的顫抖,「臣斗膽,懇請陛下接受襄挽公主,同時納一位大承女子為妃。」

「一個還不夠,你還要往我懷裡推什麼人!」

「賀家之女,賀雨芝……唔……」

清脆的一巴掌扇在洛平臉上,登時起了五個紅指印。

周棠自己也傻了:「小夫子,我不是……」

洛平語氣平靜:「賀家雖然落寞了,可是積威尚在,前陣子陛下大力翦除賀家在朝中的勢力,令他們十分不安,此時與他家結親……」

「小夫子!別再說了!」

「此時與他家結親,可以安定舊臣的心。而與襄挽公主成婚,亦是對兩國有百利而無一害,請陛下仔細思量。」

「行了!我娶!我把他們兩個都迎進宮裡來!」周棠被逼瘋了。

「陛下英明。」

周棠抖著手去撫洛平腫起的左臉頰,還有嘴角滲出的鮮紅血跡:「小夫子,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讓我娶她們我就娶,這是國事。那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嗎?」

洛平後退一步,跪伏餘地,深深行了一個君臣之禮,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洛平回到府中,就聽見洛小安吵鬧著還不肯睡。

他步入洛小安的房中,揮退僕人,抱著他輕輕地拍著:「小安乖,爹爹回來了。」

小安窩在他懷裡:「爹爹,小安肚子餓,睡不著。」

「嗯,爹爹給你帶了吃的回來。你看……」

洛平從袖內取出一隻小瓷盅,打開來,裡面是涼了的湯圓。

「爹爹忘了,去給你熱一下再吃。」

「不用了爹爹,好吃。」

小安大口大口地吃著,抬頭想要喂洛平吃一個,突然愣住了:「爹爹你的眼睛……」

眼睛裡盛了太多的東西,盛不下了,就溢出來了。

周棠在洛平長久跪他的地方,看見一隻小瓷盅。

打開來,裡面是涼掉的湯圓。

李記湯圓。

他今天早上讓人給他帶的字條上就寫著「李記」兩個字。

多年前的元宵節,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過——

「小夫子,這段我背不下來。」

「罷了,你已經背了很多了,先吃點東西吧。」

「這是什麼?」

「李記的湯圓,啊,我忘了,已經涼了,去給你熱一下。」

「不用了小夫子,好吃!」

李記湯圓是蓮蓉餡的,和小夫子的味道很像。

要是能把小夫子包在嘴裡吃掉就好了。

要是能把這個人化在嘴裡,吞進心裡,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回皇上,是狗屎的錯,不是臣的錯。




第六十五章 雨鈴霖

賀雨芝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推到台前。

她一個落沒的王公之女,就這樣再次站到了最接近君王的地方。而且,還是洛丞相親自來迎。穿上喜袍的時候,她都以為自己在做夢。

出家門時,耳邊明明有著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可不知怎麼的,她還是聽見了人群中的竊竊私語。

他們說,皇上這是打一棍給個甜棗,她不過是賀家送上的犧牲品。

他們說,讓她進宮不過是皇上開恩施捨,論身份論姿色,她哪樣都比不過西昭的公主,定然不會受寵。

他們說,如果不是洛丞相在皇上面前提起她,她才不會有這個福分進宮,指不定她家大伯父給了丞相多少好處。

賀雨芝摀住了耳朵——沒有一個人在祝福她。

她這一輩子,就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大伯父的經營、洛丞相的諫言、皇帝的一紙詔書,輕易地鎖住了她。

她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洛丞相會垂青於她呢,那個甚至沒有見過她的人?

精緻的妝容下,賀雨芝的神情一片空白,像是個不知所措的傀儡。此時轎簾掀開一角,一個陪嫁丫頭遞給她一方巾帕:「小姐,別哭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賀雨芝下意識地接過巾帕,忽地一愣。

她沒哭啊,還有這丫頭怎麼回事兒,怎麼她自己的陪嫁丫頭自己不認識?剛想詢問,簾子已經被放下了,她注意到自己手中的巾帕裡,包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串空心的念珠。

而那張巾帕上,寫著幾行端正俊秀的字:

賀小姐,我並非要加害於你,而是有求於你。只要你在宮中為我做一件事,我就可保你登上皇后之位。你的隨嫁侍女慧慧是我安排的人,以念珠為介,可藏信於其中,交予慧慧即可。靜候,勿憂。洛。

賀雨芝嚇出一身冷汗。單看前面的話,她覺得一點也不可信,而且更像是威脅,可當她看到最後的落款時,心中不由一震。

洛,洛丞相。

這樣一個有著通天本事的人,要她做什麼?還許她皇后之位……

賀雨芝微微掀開車簾,看向迎親隊伍最前面的那人。那人回首與她哥哥說了兩句話,依舊是一派波瀾不興的淡然,而她哥哥把頭扭了過去,愛搭不理。

他看到了車簾掀起的一角,像是對她微笑了下。

賀雨芝撥弄著手裡的念珠,唇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微笑,大概算是她今日收到的,唯一一個祝福吧。

方晉迎的是西昭公主,國師隨行在側。

國師隨意說起:「聽聞大承的丞相是三朝元老,是個極為傳奇的人物,那日所見,沒想到如此年輕面嫩。」

方晉笑道:「洛慕權?國師別被他的外表騙了,他可是不負盛名。」

「哦?怎麼說?」

「所謂老謀深算,只有他能把大承的氣運摸得那麼準。他為人嚴謹守禮,清廉正直,堪稱國之棟樑。國師此次前來作客,會有很多機會見識到此人的厲害之處。」

「那是我的榮幸。丞相大人和太尉大人一文一武,俱是能人,深得皇帝陛下的器重,大承有明君有賢臣,定會福澤千百年。」

「過獎過獎。」

方晉跟他打著哈哈,想起元宵宴上這位國師與公主對洛平的一瞥,暗暗皺眉。心中有些猶疑,但又摸不到頭緒。

宮中一下迎進兩位娘娘,好一陣忙亂。

當夜,宴盡出宮時,方晉攔住了洛平的去路:「慕權,你我很久沒有對飲過了。」

洛平看著他,眸中帶笑:「好啊,正好沒有盡興,走吧。」

身上都穿著官袍,他們不方便跑去酒館,就去了方晉的府上。太尉府十分雅緻,專門設了暖閣,裡面有僕役溫酒,還有位歌姬抱著琴侍候。

洛平先是一愣,隨即笑道:「仲離好享受。」

方晉親自給他斟上酒:「那也要有知音作陪才有意思。」

歌姬十指纖纖,在琴絃上彈出一曲《雨鈴霖》,婉轉唱道: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誰人說。

洛平數杯酒下肚:「此去經年,良辰好景……不知今宵酒醒何處,酒醒後的洛慕權,可還是今宵的洛慕權……」

方晉搖頭:「這才喝了多少,就要醉了?」

洛平擺擺手:「無妨無妨,仲離見笑了。」

方晉道:「慕權,你對西昭國師和那個襄挽公主怎麼看?」

「一個千年老妖,一個蛇蠍美人。」

「哈哈,在你看來,他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難得見你這麼口無遮攔,慕權,你不是真的醉了吧。」

「沒,我這是……就要醒了。」

洛平很感激方晉請他喝酒,回去的時候半醉,臉上被熏得微紅。

方晉要著人送他,洛平說不用,這一路沒有多遠,他也想吹吹風醒醒酒,省得回家熏到小安那孩子。

「你還真拿他當親兒子了?」

「唔,聰明小孩養大了費心,還是笨一點的孩子好,放在身邊可以養一輩子。」

方晉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不跟你這個醉鬼瞎扯了,走吧,路上當心點。」

洛平踏著還算穩當的步子走出門,涼風從袖口鼓了進來,說不清給吹得清醒了還是糊塗了。他轉身看了眼皇宮,那宮牆隔著他和他的君王。

眼睛捨不得離開那個方向,他就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在他的臆想裡,有一個小孩子朝他跑過來,彆扭地問著:「小夫子,你怎麼沒有來?」

——「小夫子,你怎麼才回來!」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不在他視野中宮門的方向,而在他的身後,在他的家門口。

洛平轉回來看著那人,神色木木的。

「陛下?」

「是我。」

「陛下不去兩位娘娘那兒,跑臣家裡做什麼?」

「朕娶了兩個覺得不夠,還想娶第三個不行嗎?」周棠隱隱有怒。

洛平呵呵笑了:「……陛下,這第三個你娶不了。」

「娶不了正好,這就叫家花沒有野花香。」周棠見他面色酡紅,湊近了要去親,鼻端竄入一股濃烈的酒氣,當下就炸了,「你去哪兒鬼混了!知道我在這裡等了你多久麼!」

「好了好了,陛下既然來了,先進屋吧。」洛平順了順他的氣,「不過是與仲離喝了些酒,誰會想到陛下會在今夜登門。」

誰會想到那宮裡,竟真的是「良辰好景虛設」。

「老爺,安少爺他……」僕役說了一半,就看見自家老爺身邊一臉陰騖的客人,當下什麼話都憋回去了。

洛平對他道:「吩咐廚娘,幫我煮一碗醒酒湯來。」

周棠冷哼一聲:「不必了,你今晚就別想醒酒了。」

那僕役一時不知該聽誰的,洛平暗暗嘆氣,使眼色讓他先退下。他其實真的有些暈乎,周棠在他眼前都是兩個影子在晃。

「怎麼,頭暈?」周棠拉著他坐下,從後面擁著他,給他揉著太陽穴,「是因為我成婚,你才這般折騰麼?」

力道恰到好處,背後溫暖的懷抱讓洛平不覺閉上了眼。

周棠的氣消了一些:「小夫子,你到底以什麼心情把女人推給我的?」

洛平皺眉不語。

周棠一點點把唇印在他後頸,把本就泛紅的皮膚吻得更加紅透,手指靈活地解開他的衣襟,在他的胸口心臟處揉捏:「我是你的小棠啊,你怎麼捨得讓給別人?」

洛平仰起頭,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不捨得又能如何?」

周棠按住他糾纏:「你不捨得,我就是你一個人的。」

「呵呵呵……我一個人的……嗯……」洛平用力勾著周棠的肩背,把自己送上去,像是真的要獨佔他。

「小夫子……」周棠急迫地分開他的身體。

壓抑的喘息中,洛平撫摸著他的後腦:「小棠,我老了……」

「小夫子你瞎說什麼呢。慢著,你叫我小棠?」周棠一激動,動作重了些。

洛平悶哼一聲,渾渾噩噩的,沒有再說剩下的話。

他老了,玩不起再一次的拋棄遊戲了。

洛小安聽說爹爹回來了,可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人過來,只好自己啪嗒啪嗒跑去爹爹房裡找人。

聽見爹爹的聲音,他高興地推開房門:「爹爹,小安睡不著,抱抱!」

「啊……小安你……」

「誰准你進來的!出去!」

洛小安被眼前的情況下了一大跳,他看見爹爹被那個壞人按在床榻上,兩人的身上覆著匆忙間蓋上的被子。爹爹的臉紅紅的眼睛潤潤的很好看,表情說不出是痛苦還是什麼,而那個壞人就很猙獰了。

洛小安迷茫地:「爹……爹?」

「抱抱?他睡不著還要你抱著睡?」周棠憤怒地轉向洛小安,「你多大了還要人抱著睡!回你的屋去!」

洛平手忙腳亂地披衣服去抱小安,把他送回房裡。

周棠:「……」

洛平回來以後周棠還在賭氣。

他按了按疼痛的額頭,主動抱著他:「好了,睡吧。」

酒醒後的洛慕權,真的不是曾經的洛慕權了。

方晉也很是尷尬,他對國師所說的「嚴謹守禮,清廉正直,堪稱國之棟樑」的人,成天遛鳥觀花,不上早朝,茶館酒肆裡少不了他的蹤影。

關鍵是,皇帝不管。

皇帝說:「隨他去吧,他不勞神,朕就不煩心。」

國師幾次想要拜訪丞相府,洛平不是稱病就是不在,完全沒有要接待他的意思。

不過他這樣的轉變周棠也難以適應。他從沒見過小夫子邋遢成那副模樣,從前那個謹慎刻板的人,似乎一昔之間玩世不恭起來。

像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洛丞相出門踩到狗屎摔了一跤,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被皇上召見。

皇上見他一身狼狽,罵道:「怎麼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洛丞相很委屈:「回皇上,是狗屎的錯,不是臣的錯。」

「那上次掉水池裡呢!」

「是臺階的錯,不是臣的錯。」

「還有上次從床上滾下去呢!」

洛平頓了頓:「……那是皇上您招臣侍寢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這齣戲說的是,那人毒害皇嗣,篡位謀反。




第六十六章 殿前歡

周棠看著殿前爭論不休的兩人,一個頭兩個大。

「陛下,兵部的經費已經連續撥了三筆,難道大承沒有別的地方需要用錢麼,不能一味滿足他們無止境的要求啊。」

「洛卿……」

「洛丞相,這是我軍方的事情,恐怕還輪不到你一介文官插手吧。陛下,日前得到北淩上供來的千斤寒玄鐵,總不能把它們收在庫房裡當黃金屯著,要把他們鑄造成更多的兵器,就需要經費來冶煉鍛造,單是鑄造師的聘請費用就耗盡了兵部的餘款,臣不得已,才上書再次懇請陛下批准撥款。」

「方卿……」

「胡扯!去年與今年的寒玄鐵數量相差無幾,為何今年超出預算這麼多?難道不是你們兵部將士自己私吞了麼!反之,吏部和戶部的經費一再縮減,已經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陛下您且看看,新晉官員的俸祿實在太低,補給旱區的銀兩也從十萬削減到七萬,軍事實力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拆東牆補西牆!」

「洛……」

「丞相大人,你十日未曾上朝,請你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向陛下諫言!」

「方……」

「太尉大人,你趁我不在擅自呈上施壓兩部的摺子,實乃小人行徑!」

「夠了!都給我消停點!」周棠終於忍無可忍,「兵部撥款削減兩萬給戶部!吏部把近來的開支明細都交上來讓朕過目!就這樣,退朝!」

下了朝,周棠那個氣啊。

小夫子好些天稱病不肯上朝,不上就不上吧,他也不想他過於勞累,只要他過得快活就好,最好什麼也別煩神。誰知不來則已,一來就跟方晉吵得不可開交,他這是要做什麼!

本想把洛平叫過來好好問問,差了太監去門口堵人,結果回來稟報說洛大人出了殿門就不見蹤影了,周棠登時火冒三丈。

人呢!人呢!他這都三天半沒跟他獨處了!人呢!

跟人吵完架就跑,跑哪兒去了!有什麼委屈不滿找他來說啊!玩失蹤算怎麼回事!

御花園的半路上碰見襄妃,也就是襄挽公主,溫柔又關切地問他為何事動怒。

周棠皺眉回說沒事,想要繞過迴廊,忽而聞見襄妃袖裡清香,不由愣了一愣。這一愣,襄妃便跟了上來。

「皇上可是上朝時遇到什麼煩心事了?臣妾對政事一竅不通,也不知該怎麼給皇上排解憂愁……要不,臣妾給您歌舞一曲解解悶吧。」

「……不,不必了,朕還有事。」

周棠一愣後就回過神來。

方才他聞到的那陣清香,與在小夫子身上聞過的味道有些相像,想來是西昭香料的餘味,沒什麼奇怪的。

洛平不是出了宮門就憑空消失了,而是平時他都走西宮門,這日他走的是東宮門。

他先在東宮門處遇到了方晉的轎子,憋著朝堂上那股氣,他就是不肯給他讓路,在門口僵持了好一會兒,最後方晉無奈退步。

他不退不行,後面都堵了半條街了。不過退步之後,他在洛平的轎子經過自己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洛平回了禮——給了他一記不屑的扭頭。

方晉怔忡著關好簾子,隨著車駕晃悠了幾下,悶聲笑了起來。

好個洛慕權,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洛平搶在最前頭出了東宮門,卻又不急著回府,反倒吩咐轎伕先行回去,自己在路邊等起了人。

一旁賣餅的老闆見他身著華麗官服杵在店門口,慇勤地上來招攬生意:「這位大人,小店剛出爐的老婆餅,香酥可口……」

「老婆餅?」洛平牽了牽嘴角,「挺有意思的,給我包上六個吧。」

「哎好嘞!」

老闆這廂剛包好,就見此人丟下銀錢抄起餅去攔了一頂小轎。

「賀大人,」洛平揖道,「還記得你欠我的人情債麼?那日說好要請我吃一頓香滿樓,怎可翻臉不認帳?」

賀予之臉都氣白了:「你不過是幫我打聽了下妹妹的消息,我什麼時候應承過你香滿樓的!你、你這個人……」

洛平失望道:「當真不請?哎,枉我還特意給你備了禮。」

賀予之從未如此居高臨下地看過這人,見他垂目,睫毛投下一片陰影,面上一紅:「我也沒說不請,只是洛大人你太突然了……」

洛平展顏,笑得溫和:「那便好了,我們這就去吧。」

小轎子載不動兩人,洛平就跟他往香滿樓徒步走去。

賀予之支吾道:「那個,洛大人你給我備了什麼?」

洛平將手裡的紙包遞給他:「剛出爐的老婆餅。」

賀予之瞠目結舌:「老老老老婆餅?」

……

不遠處的大理寺官員碰巧見了這一幕,忍俊不禁。

少卿問:「原大人,洛丞相這是要做什麼?巴結一個小都司?不至於吧。」

原序搖頭苦笑:「他?他這是要審犯人了啊。」

*******

秣城天街第一家,五味珍饈香滿樓。

洛平讓小二上了壇三白酒,給賀予之和自己滿上:「我曾與你父輩同朝為官,算是比你虛長一輩,叫你一聲予之可好?」

賀予之抿唇:「洛大人想怎麼叫就怎麼叫,下官哪敢有異議。」

酒水入杯,散發出一陣甜香,洛平沒有在意他的刻意疏遠,哂然道:「不愧是賀家人,要博得你們的好臉色真是不簡單。」

「賀家沒落,洛大人貴為丞相,要我們的好臉色做什麼,秣城裡誰不知道當今最有權勢的人是你洛慕權,何必跟我在這兒惺惺作態。」

洛平淡淡笑著,執杯敬他酒。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大自己好幾級的官,賀予之不好推辭,負氣咕咚一口全喝了。

「賀家雖然被皇上有意削了權,但是並沒有徹底脫離朝政。予之,你的父親在甯王叛亂時受了牽連,伯父也因此而被罷官,可是皇上並沒有趕盡殺絕不是麼,依然讓你在朝為官,還把你的妹妹接進了宮裡,可以說,大承並不想完全失去賀家的扶持。」

「聽洛大人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們賀家攀關係?」賀予之哼了一聲,「皇上對你言聽計從,我妹妹進宮的事就是你一手安排的,恕我愚鈍,實在不知道你有什麼必要拉攏我們。」

洛平夾菜飲酒:「我知道賀家人骨頭硬,都不太看得起我,但我促成皇上納賀家之女為妃,又在宮門口約你同行共飲,就表明你我是拴在一起的螞蚱。今日朝堂上方太尉與我的爭執你也見到了,他為武將我為文官,皇上尚武,我爭不過他,所以我需要賀家在京城武將中的人脈,不讓他方晉一家獨大。」

「哎?你這是……」

「這麼跟你說吧,我想要知道曾經與賀家交好的武官中,有哪些中途叛離了你們。」

「你要剷除他們?」

「我只是要提防他們,如果能把他們重新收為己用是最好……」洛平斟上酒,「罷了罷了,不說這些了,今日我就是來蹭吃蹭喝的,說這些未免太無趣了。來,予之,你再陪我喝幾杯,早上真是讓人氣悶。」

賀予之有些動容,一口悶了那杯酒,話匣子就開了:「其實要說那幾個忘恩負義之人,大伯是跟我提過的。伯父說,真正害得賀家敗落的罪魁禍首就是那些人,但我還要在朝中安身,伯父囑咐我不要明著與他們作對。」

「唔,你伯父很是明智,當初他托我為你妹妹說話時,對此事也頗為感慨。」

「芝兒入宮,果然是伯父拜託你的?」

洛平與他碰杯:「所以說我早已是你們賀家的同僚了。說吧,是哪幾個人害了你們?」

賀予之喝了酒,望著對面人眼中氤氳的暖意,愣愣道:「當時我父親是領侍衛內大臣,結交的人不少,後來牆倒眾人推,其中尤以現任的王宗複提督、趙英總兵、呂如江都統,還有兵部李建侍郎……」

酒過三巡,洛平吃飽喝足,拍了拍賀予之說:「時辰還早,不如予之你陪我去南夢園聽聽戲?嗝,咱邊看戲邊吃餅,你看你不吃都浪費了。」

賀予之滿臉不豫,忿忿道:「洛大人,這才剛到未時,你食君之祿,沒有公事要忙麼!整日花天酒地成何體統!」

他已經開始後悔了,把那些賀家的事告訴這個打著酒嗝的人,怎麼看都不靠譜!可是這個人以前不像這樣啊,雖然在他心裡這人一直是個佞臣,但也不曾做過這麼有傷風化的事……什麼老婆餅什麼南夢園的,真是……真是……

「予之你臉紅什麼?還是喝得高了?」洛平笑看他,「好了,你忙你的去吧。你與我不同,這麼年輕還有的拼,我卻要抓緊享樂去了。」

賀予之嘀咕:「你又不是很老。」

洛平晃著步子下樓,醉醺醺地說:「人不老,死得早啊……」

洛平去了南夢園,臺上正唱著一首《殿前歡》。

戲子水袖一揮,唱到「白雲來往青山在,對酒開懷」,洛平跟在後面悠悠哼著:「二十年多少風流怪,花落花開……」

一旁有個女侍給他斟酒,洛平伸手去接,一杯飲盡,手裡便多了一顆念珠。

半塊白絹團在裡面,洛平展開看了,收好,又往裡面重新填了半塊,遞給那名女侍。

芝妃在信中說,襄妃並未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只有一次去見國師,許是思念家鄉,那日哭得厲害,是被侍衛扶回來的。國師不忍,懇請皇上讓他多留幾日,也好勸著遠嫁的襄妃。

洛平回的是,留意襄妃和國師都跟什麼人接觸,特別是與王提督、趙總兵、呂都統和李侍郎有關的人。

臺上唱道:「望雲霄拜將台……」

洛平接道:「袖星斗安邦策,破煙月迷魂寨。」

當年那個處心積慮害死他的人,這一世,他定要找出來。那一出殿前歡,那一出迷魂寨,他再不會身陷其中。

與此同時,國師拜訪方晉。

第二盞茶飲罷,國師試探著問:「方大人今日似乎心情欠佳,是否是因為那洛丞相的緣故?聽聞今早你二人在殿前……」

方晉嘆道:「那個洛慕權,當真小家子氣,我跟他本是各司其職,他偏要與我爭,也不知要爭什麼!」

「這幾日我留在京城勸慰襄妃,平日無所事事,在市井裡聽了些閒言碎語,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國師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那洛丞相行事詭譎,似乎與賀家武將牽扯頗深,方太尉還要多加留意啊。」

「真有這事?」

……

一席話下來,國師言語不多,卻把太尉和丞相之間的嫌隙一點點挑了出來,說得方晉大動肝火,他才適時告辭。

待他走後,方晉笑了起來。

「慕權啊,我總算知道你要玩什麼了。只等你把蛇引出洞,我們再來個將相和吧。」

洛平在南夢園廝混到傍晚,滿身的酒味粉香往回走,嘴裡猶自哼哼著:「穿花|徑,穿花|徑,十二闌幹憑……」

半道上迷迷糊糊地被一個人提回了家。

那人見他一副軟泥樣,怒道:「穿花|徑?你一整天不見人影,跑去哪裡穿花|徑了!」

洛平睜開一雙明潤的眼瞅他,湊上去喃喃:「信不信,好一片海棠花|徑……」

周棠一愣,哭笑不得,環著他的腰拖他進屋:「海棠花|徑?你膽子倒不小。」

這一夜洛小安跑到爹爹門口,剛望了一眼就又跑回去了。他已經明白了,只有壞人哥哥不在的時候,他才能要爹爹抱著睡。

周棠親了親洛平汗濕的後背:「小夫子,我們去洗洗。」

「唔……」洛平顯然不想動,他快要給折騰散了。

周棠無奈,乾脆抱他起來沐浴。這些事他倒是做慣了,這些日子裡洛平過得放蕩,完全是當官當過癮的模樣,整天玩樂犯懶不肯動,他只好親自伺候著。

不過他覺得相當滿足,小夫子對他任性,這沒什麼不好。所有事情都不需要小夫子擔心,他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可以了。

洗去那一身亂七八糟的味道,周棠從後面抱著洛平準備入睡。鼻尖忽然飄入一股幽幽的香氣,很熟悉的味道,以前不覺得,今天讓他格外在意。

四下嗅了嗅,發現洛平的床幃懸著一隻香囊,味道與今日襄妃袖裡的味道很像,周棠定下心神琢磨半晌,總算回過味來。

數年前在勾涼,洛平的娘親給了洛平一隻保平安的香囊,洛平與他說過,那香囊出自西昭國師之手,香氣獨特。但他似乎不大喜歡,一直不願意佩戴。

是了,大概這香味有西昭王族的特徵,他是為了避嫌吧。小夫子也真是太多心了,他怎麼會疑他呢,怎麼會……

不知怎麼的,周棠胸口驀地一痛。

他聽見腦海裡反問的聲音:你真的不會疑他嗎?如果你不知道那些事呢?

若不是洛平那天夜裡跟他說過自己的身世和香囊的來歷,恐怕他還會懷疑他是否跟襄挽公主有什麼來往。

越是讓自己掏心掏肺去對待的人,越是無法忍受他的背叛。

他記得洛平當時的戰戰兢兢——他在怕他,從那時起就在怕他的懷疑。

想到這裡,周棠忽然有些無措。

「小夫子……」他緊緊擁著洛平,勒得他幾乎有點喘不過氣。洛平難受地動了動,他才稍微放鬆手勁:「你別怕我,別怕。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對你好。」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這齣戲說的是,那人毒害皇嗣,篡位謀反。

閒言碎語:

不好意思預告又搶跑了。還有就是,不是BE,你們要像信預告君一樣信我。

快結局了,於是更新又怠惰了……咳,總之真不是BE,麼麼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感謝扔地雷的娃子——

雨詩、甜甜的、北上南天





第六十七章 且入戲(上)

一顆赭色的念珠在桌上滾動著,漸漸停下,洛平仔細看完絹紙上的字跡,唇角微彎,眼裡卻是一片冰冷。

呂如江。

這個名字讓他覺得十分諷刺。

賀予之提及此人的時候他還覺得無關緊要,畢竟這個人是周棠入京後,他和方晉共同舉薦提拔的人,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沒想過呂如江會做出那種事情。

然而往往就是這樣,越覺得不可能的事,就越接近事實。

當時僅僅是個衛隊長的呂如江,背離賀家的原因是不想受甯王的指使,同流合污成牆頭草。在周棠大軍壓境之時,他死守東宮門戶,振遠將軍戰死,昭容公主的一曲落凰舞罷,眼見是要擋不住了,他也不肯認輸。

方晉說過,呂如江是他清掃皇宮時遇見的最有骨氣的人,他把劍尖戳在他後心上步步相逼,也沒能逼得他離開東宮半步。

後來,那一把大火燒了東宮數個院落,呂如江在非離宮前被俘虜,方晉惜才,沒捨得殺他,事後把昏迷不醒的他交給了洛平。

洛平當時軟禁了一批人,這批人都是不肯歸順周棠的忠臣勇將,其中包括他自己的良師益友李元豐。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處置他們,有的斬首了,有的罷官了,有的流放了,但更多的是被他勸降了。

呂如江,是被勸降的人之一。

洛平其實沒有對他做什麼,他只是告訴他,他的忠誠換來了周衡的逃出升天,而從那一天起,他應該效忠的君王是周棠。

他把這番話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在他神智不清的時候,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在他重新渴望活下去的時候,說到他徹底相信,自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最終周棠得到了一名冷硬能幹的禁軍都統,方晉暗中試探過他的忠心,之後對洛平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說:「操縱人心,我再練十年也比不上洛慕權。」周棠心滿意足地嘲笑他:「十年?你再活一輩子都比不過他。」

就是這樣一個死忠之人,做出通敵賣國的事?

若不是芝妃寫得確鑿,方晉又調查過西昭國師近來的動向,洛平還真的不願相信。

這麼說來,當年與襄妃私通的人是呂如江?就是他搆陷了一場「篡位謀反、毒害皇嗣」的迷局,讓那個竭盡心力輔佐皇帝的洛丞相,被自己操縱過的人心反將了一軍?

回想著前世的枉死,洛平笑得淒然。

當年他被囚禁前,已查出那人與賀家有過牽扯,還以為是賀家被滅門後餘黨的報復,如今賀家未被趕盡殺絕,他從頭查起,這才把人揪出來。

那時候他若能早些知曉真相……

洛平搖了搖頭,罷了,那時候他說的任何話,周棠都不會聽的。

歸根究底,他並不是死在奸人的陷害裡。

方晉打著「和解」的幌子往丞相府遞了份拜帖,投其所好,邀請洛平去南夢園聽戲。洛平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之後聽說西昭國師也跟著去了。

戲園子裡照常熱熱鬧鬧,洛平的意思是就在大堂聽戲是最有趣味的,方晉費了半天勁才說服他進了雅間。

洛平夾槍帶棒道:「方大人這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非得進雅間?」

方晉神色不豫,國師趕忙充當和事佬:「洛丞相多慮了,方太尉不過是圖個清靜。」

「好吧,清靜。」洛平語氣不屑,招手喚來小廝斟酒。

「洛大人,雅間也有雅間的好處。」方晉拉過小廝說了幾句,小廝點頭應了,不一會兒上來一個抱琴的樂女。

方晉:「叫什麼名字?」

樂女:「翠花。」

洛平被酒水噎了一下,好在忍得及時。

方晉會享受,逢場作戲也不願委屈了自己。這女子才不是什麼隨便叫來的「翠花」,她是方晉府上最受寵的歌姬,洛平是見過的,叫阮兒還是暖兒來著,總之不叫翠花。

趁著戲還沒開演,翠花彈琴唱了兩句,聲音婉轉動聽,洛平總算沒再跟方晉吵架。

國師似乎一直有話要跟洛平說,可每每被琴聲打斷。方晉看在眼裡,卻不點破,更不幫忙。直到一曲唱罷,國師才逮到機會說話。

「洛大人,我見你的身形膚色,與我們西昭人頗為相似,眉眼亦有些熟悉之感,冒昧問一下,你家鄉何處?」

來了。洛平心裡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國師好眼光,洛某家鄉確實在大承西境,聽家父說過,似乎祖上第八代與西昭女子通過婚,國師所說的什麼熟悉感,大概來自洛某的祖宗八輩吧。」

國師自然知道他在忽悠自己,正要再問,冷不防被掀起的門簾打斷了。

門口進來一個他的侍從,附耳說了幾句,國師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拱手告辭:「抱歉,今日不能陪兩位看戲了,襄妃娘娘有事找我,皇上召我入宮探望。」

方晉起身相送:「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強留,國師慢走。」

洛平一副懶散樣子舉杯作別,國師回頭瞥了他一眼,匆匆離去。

國師走後,方晉輕籲一口氣道:「慕權,這下可以好好聽戲了。」

洛平道:「台下剛開始唱呢,是許公子的《寒梅記》。」

方晉搖頭:「我今日要聽的可不是這個。」

洛平挑眉看他:「哦?那方大人想聽什麼?」

「想聽你說一齣戲,那出你與我說過的、死而復生的戲。」

「哦,那齣戲……」洛平猶豫片刻,一杯酒飲盡,斂眉笑道,「好啊,今日心情極好,便與你仔細說說那齣戲吧。」

院外是才子佳人的橋段,咿咿呀呀互訴衷腸,屋內兩人對坐著,恍若未聞。翠花素指撥弄著琴絃,悠緩曲調流瀉於雅室。

洛平攏了攏袍袖,娓娓道來。

這齣戲說的是,那人毒害皇嗣,篡位謀反……

*******

那天,洛平又一次在朝堂上駁斥了方太尉關於徵兵的諫言,依舊沒爭出什麼結果,皇帝宣佈了退朝,他在一群武將的指責聲中走出宮門。

洛平知道,徵兵是皇上的意願,他也知道,皇上是礙於他丞相的面子才沒有當眾否決他的意見,他還知道,周棠覺得他插手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候會嫌他煩。可是他管不住自己,他想讓自己的君王成為一代仁君。

前陣子賀家的滿門血案已經給皇上帶來了不少負面影響,那本《鳩之戾》朝廷越禁就傳得越快,手抄本在黑市中進行著買賣,街頭巷尾常可聽見文人對此事議論紛紛。雖不成氣候,可洛平實在擔憂。

另外,他隱隱覺得周棠進來對他的態度有所改變。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帶著戒備,還試探著問過他的家底。洛平不知該怎麼解釋母親與西昭的關係,便沒有細說。

那一日歡好時,周棠嗅著他頸間的味道問他:「洛卿,你身上很好聞。」

「唔……」洛平小聲應了,只把它當做情話,沒有在意。

他與周棠的不倫關係是從周棠登基後不久開始的,周棠不再像以前那樣喊他小夫子,而是完全用另一種方式對待他,像是情人,又好像只是一時的情迷而已。

失落自然是有的,不過在他的立場上還能奢求什麼呢,他只想陪在這個孩子身邊,離他最近罷了。月前周棠娶了西昭的襄挽公主為妃,他們之間的關係仍舊如此,所以洛平偶爾會想,可能自己對於周棠而言是不一樣的吧。

周棠一寸寸咬著他的鎖骨:「這種香味很特別,聞過一次就不會忘。」

洛平回過神來:「香味?什麼香味?」

周棠盯著他,這是洛平第一次看見他對自己露出這種冰冷的眼神。

「洛卿,你身上的味道,跟襄妃身上很像呢。」

一瞬間,他驚醒了。

周棠並沒有深究,但那句話是給洛平的警告。

洛平知道他在疑心自己,一時氣悶,便應了南安王世子的邀約,去花街喝酒賞燈。

平日裡他從不參與這些風月之事,最多與幾位交好的官員飲茶談天,說來也巧,那夜皇上微服至丞相府找他,豈料撲了個空。

等到子時,洛平一身酒氣粉香歸來。

周棠皺眉問:「哪裡快活去了?」

洛平怔怔道:「南安王世子邀臣賞燈。」

周棠冷哼一聲:「賞燈?花街柳巷的燈大約是比我皇宮裡的好看吧。」

「不,我……」

「洛卿,近日你與不少官員走的都挺近的,怎麼,有了點小權就開始張揚了?」

「臣不敢。」

「你私底下收人好處的事我是知道的,只不過不想管而已,洛卿,這個丞相之位我就是讓你坐著玩兒的,只要你不做背叛我的事,你想怎麼玩都可以,懂嗎?」

洛平不知他是何意,驚出了一身汗,不敢接話。

周棠緩了語氣:「好了,過來我問你,南安王世子要你給他辦什麼事?」

洛平支吾:「世子讓臣在選妃一事上為其妹美言幾句。」

「選妃?你又摻合到這種事情裡了?」周棠怒極反笑,「好,那朕就聽聽你的美言!」

洛平斟酌半晌,蹦出六個字給他:「屁股大,好生養。」

周棠看他微醺的遲鈍模樣,有些好笑,故意道:「與朕的西昭妃子相比如何?」

洛平斂目:「自然是比不上襄妃娘娘的。」

周棠臉色一沉:「洛卿,我可以給你權勢,但並不是你做什麼我都能容忍,不要再對襄妃有什麼妄念,你明白沒有。」

「妄念?」洛平不解,望著他道,「沒有妄念,一點也沒有。」

他對誰都不會有妄念。

因為就連他掏心掏肺去愛的那個人,都不能完全屬於他。

洛平不想違逆周棠的意思,但他後來還是刻意去接近襄妃了。

四個月後,襄妃有了身孕。周棠很興奮,雖說他不喜與妃子同房,與襄妃也只有那麼一次,但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是覺得很歡喜的。他把這份喜悅告訴了洛平,洛平深深躬下身體,祝福著小皇子,眼裡卻是一片憂愁。

心裡的苦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當時他正在懷疑,襄妃與某個賀家的餘黨私通。

他甚至懷疑,襄妃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周棠的。

在四個月前的那場中秋宴會上,西昭國師專程為襄妃娘娘送來故鄉的問候與贈禮,洛平收買的宮女慧慧聽到了他們之間的交談。

慧慧說,國師給了襄妃一包東西,叮囑她務必在三日內令周棠與她同房,還說那包東西可以略微推遲孩子出生的時間。

他們口中提到了一個人,慧慧沒有聽得很清楚,只聽見那人與曾經的領侍衛內大臣有過牽扯,國師希望襄妃與那人的接觸更加小心。

洛平有足夠的理由去懷疑,但出於大承與西昭兩國的邦交考慮,他一直不知該怎麼處理。如果告訴了周棠,按他的性子,勢必會殺了襄妃——他平生最恨的就是不忠的女人,會讓他想起那個帶給他詛咒的母親。

而他一旦這樣做,西昭與大承的關係必然會變得緊張,甚至破裂成爭端的局面。奪皇位和平叛黨已經帶來了太多殺戮,大承不該在周棠的手中連年戰亂,他應當是個坐擁盛世的皇上,而不是個嗜戰的暴君。

所以洛平私下見了襄妃。

他給她端去了一碗打胎藥,對她說:「喝了這碗藥,你便斷了與那人的來往罷。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可以想辦法讓他離開,否則你和他、還有你肚子裡的孩子都會死。喝了藥,你仍舊是大承的皇妃。」

襄妃忽然笑了起來:「洛平,你有什麼資格來說我?我們身體裡都留著西昭王族的血,我不揭穿你,你也不要揭穿我。多年後,坐在這龍椅上的就會是我們西昭的後裔,這有什麼不好?」

「我是大承人。」

「是嗎?在他發現你身上的香味與我的如此相似之後,你猜他會怎樣想呢?」

「我會與他解釋清楚。」

「洛丞相,你對皇上果然忠心耿耿。」襄妃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洛平,「你知道嗎,皇上也很惦記你呢。那夜他醉酒後在床上與我歡好,嘴裡喚的卻是你的名字……」

洛平抿唇不語。

「他不愛我,我為什麼不能去愛別人?那種得不到自己所愛的感覺,你不懂麼?」

洛平心裡猛地一痛,反倒是痛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藥碗塞到襄妃的嘴邊:「我已經從他那裡得到我想要的了。你喝了它,我保你平安。」

襄妃猛地把藥碗砸在了地上,怒斥道:「洛平你好大膽!竟敢毒害皇嗣!就算你再怎麼恨我,可我肚子裡的皇兒是無辜的啊!」

洛平先是一怔,而後緩緩回過身去,下跪陳情:「陛下,臣不是……」

周棠俯視著曾經的小夫子:「我早知道你對襄妃不滿,你暗中接近她是出於嫉妒嗎?我給過你改過的機會了,可是洛卿你還是執迷不悟。」

「……」

「你對我好,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丞相的位子?榮華富貴?是啊,我把這些全都給你了,可你卻要謀害我的孩子!你不明白嗎,我的身邊不可能永遠只有你一個人,我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小棠了!」

……

為什麼,來得這樣巧呢?

周棠是被侍衛叫來的,這是場算計,算好了時機,算好了他最卑鄙的那一刻。

洛平直視著周棠眼裡的悲憤和失望,忽然什麼也不想辯駁了。

他跪在那裡,他高高在上的君王,已經不在他的視野裡。

說到這裡,洛平停頓了下來。

方晉問他:「為何不說了?你故事裡說的那個卑鄙丞相和傲慢皇帝后來怎樣了?」

雖然洛平把戲裡的人物全都改頭換面了,但方晉卻覺得自己都入到了那齣戲裡。那是一幕幕彷彿近在眼前的畫面,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都看得見。

洛平叫小廝又給他溫了一壺酒,指著堂下的青衣說:「聽她唱兩句,我喜歡這個角兒,整出《寒梅記》裡,就這個叫秦雪的姑娘最有韻味,你聽她的流水轉高腔……」

秦雪唱著:

一樹梅花望眷侶,羨煞誰。

紅塵斷處,又見暮色垂。

縱酒一杯千金擲,少年頭莫回。

今朝有爾,今朝醉。

「仲離,聽完這一曲,我再與你接著講。」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陛下,洛大人說的這齣戲……你覺得如何?




第六十八章 且入戲(下)

秦雪唱罷,餘音繞樑。

洛平放下喝空的酒杯,看到一旁的方晉把扇子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不禁笑道:「仲離,你怎麼也不注意點形象,何至於急成這樣。」

方晉暗想,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尉,也不知隔間裡面那位是怎麼忍得住的。

「慕權,戲也聽完了,你就繼續說吧。」

「好。」洛平笑了笑,「上回說到,那丞相想要毒害皇嗣,皇帝雖然震怒,但唸著舊情,本不願過多為難他,奈何禍不單行……」

毒害皇嗣這麼大的事,擱在別人身上就直接是殺頭的罪,但到了洛平這裡,被硬生生壓了下去,變成了停職查辦。

周棠的態度明顯是要息事寧人,那些想把事情鬧大的人也有些束手無策,如此都扳不倒洛丞相,他們充分認識到此人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

於是在洛平停職的這一段時間內,他們也沒敢有什麼異動。

襄妃安心養胎,周棠時常去探望。那天陪她在御花園閒逛時,襄妃望著遲暮的木芙蓉,有些感懷:「它們凋零得這樣快,真是可惜。」

周棠隨口安慰:「敗了還會開,明年還是能看見它們的。」

襄妃道:「明年開就是明年的事了,快要入冬,這花園裡頭已經沒什麼可看的了。皇上,要是有一夜花開的庭院就好了,一覺起來就長了滿園子,多好啊,您說是不是?」

周棠不以為意:「哪有什麼一夜花開的庭院,別做夢啦。」

周棠送襄妃回到玉蟬宮,回真央殿時又路過木芙蓉的園子。紅花瓣落了一地,無意間踩在腳底下,就爛成了泥,看著確實有些悽楚。

也不知怎麼的,周棠忽然想見見洛平,就出宮去了丞相府。

曾經門檻都要被踏壞的丞相府,如今卻是門可羅雀,朝中官員終究是看著皇帝的眼色行事的,現在丞相被停了職,他們為了明哲保身,自然是躲得遠遠的。

周棠進了府裡,就看見洛平坐在軒窗前寫著什麼,側臉瘦削了不少,一向白皙的面龐上多了不少鬍子茬。

他輕輕咳了一聲,引得洛平抬頭看他:「陛下……」

周棠把到了嘴邊的「小夫子」嚥了回去,問道:「你在寫什麼?」

洛平的桌子上堆了慢慢一摞紙簿,周棠問他:「你還在忙《通鑑》嗎?不是讓你歇下來了?那些補充入庫的事情就讓翰林院那些人去做好了。」

「閒得無聊,還不如自己找點事做。」洛平勻了勻筆墨,再度提筆。

「你是在怪我嗎?」周棠臉色不大好看,「你犯那麼大的錯,我只是停你的職而已,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臣沒有不滿意的地方,陛下多慮了。」

見洛平的注意力都在紙上,甚至沒有看著他說話,周棠怒了,搶過紙張說:「洛卿你擺這幅樣子給誰看!」

洛平只得放下筆,嘆了口氣:「陛下,我真的不是對你有什麼怨憤。現在這時候,若不拿些書來看,找些字來寫,我還能幹什麼呢?」

周棠把那張劃花了的紙扔到地上:「說來說去,你就是覺得手裡沒權了心裡憋屈吧。什麼沒事做,我又沒有禁你的足,你去遛遛鳥賞賞花不好嗎,只不要多管閒事就行。」

遛鳥?賞花?洛平苦笑,這是要他奉旨玩樂啊。

「是,臣知道了。」

「哎慢著。」說道賞花,周棠突然想起與襄妃的戲言,「洛卿,你說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夜花開的庭院?」

「一夜花開?」

「是啊,只需要栽種一個晚上就能開滿庭的花,你有沒有見過?」

「這……」

「哈,不如這樣吧,你不是說沒事做麼,我就給你佈置個任務。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去找來這樣的花。」

周棠這樣說了,洛平沒有異議。他是皇帝,有想要任何東西的權利。

一個月後,在周棠都要把這件事忘記的時候,洛平差人稟報說:「陛下,找到了。」

周棠心尖一跳:找到了?還真有這種花?這都初冬了,還能開嗎?

更重要的是,洛平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記著,這一點讓他非常高興,其實他覺得這樣就很好,洛平在他身邊領份閒差,不招惹是非,不勞累過度,這就行了。

襄妃聽聞了這件事,挺著肚子也要跟去看。這本來就是她的想法,周棠就帶著她去了。

到了丞相府,洛平淡淡看了眼周棠身後的襄妃,深深行禮:「拜見陛下、襄妃娘娘。」

周棠往院子裡掃了一圈,只見到一片肅殺之景,便問:「洛卿,你說的滿庭芳呢?」

洛平回答:「陛下不是要看一夜花開開滿園嗎?臣邀您過來,就是讓您親眼看見那些花從無到有。侍衛都已布下防衛,陛下和娘娘不如今夜就在微臣府上歇息吧,明日一早,就在這個庭院裡,就可以看見了。」

襄妃很是疑惑:「洛大人,你這院子裡連塊土地花壇都沒有,如何一夜讓它長滿?你可別信口開河,這也算是欺君的。」

周棠蹙眉:「不過是個遊戲,什麼欺不欺君。」

襄妃見觸動了龍顏,不敢再說。

洛平但笑不語。

主臥讓給了皇帝和襄妃,洛平便住進了偏廳客房,那裡被他改成了一個小暖閣。走進去後,一不留神腳下碰到了什麼,發出叮噹脆響,洛平趕忙收了腳,再小心地邁步。

他躺在床上眯了一會兒,聽到二更的梆子響才坐了起來。

彼時已經夜深,只有外院來來回回的侍衛巡邏聲傳來,主臥那邊已經熄了燈。

於是洛平開始種花。

侍衛聽見細微的動靜,進到院子裡來看。只見丞相大人挽著袖口弓著身體忙活,每一步都很仔細,看起來有些辛苦,便問要不要幫忙。

洛平擺了擺手:「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落霜之前做完就行了,你們無需管我,保護陛下的安危最重要。」

清晨,周棠悠悠醒來,不禁有些懊惱。

昨夜他本想看著洛平的,可那安神香顯然是洛平給他安排好的,一覺睡到天亮,夜裡的事他是一概沒看到。

襄妃也迷迷糊糊地起來,要伺候周棠穿衣,被讓開了:「不必了,朕自己來。」

迫不及待地穿戴好,周棠一把推開房門。

外面就是丞相府的庭院,他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時,瞬間愣住了。

昨天還是一片荒蕪的地上,現在滿滿的都是花。有的剛剛綻開,有的已經盛放,花瓣上落著霜,在清晨的陽光裡閃閃發亮。

襄妃很是驚訝,而周棠的神色很是複雜。

地上是數百隻瓷碗,每一隻碗裡開著一朵蓮花。

只一夜,初冬的庭院裡開滿了碗蓮。捧起一碗,甚至能聽見輕微的綻開聲。

襄妃不禁讚嘆:「他們都還是活的,好漂亮!」

洛平說:「這是臣月前派人從南萊帶回的碗蓮,南萊四季如春,妥善處理的話,一夜花開也不是難事。」【注】

周棠卻沒有再看地上的花。

他的眼睛盯著洛平頭上凝結的霜,那就像是黑髮一夕之間變得花白了。那個人邋邋遢遢地站在那裡,袖口潮濕,臉色凍得發青,手裡端著一隻碗,對著他淡淡地、恭敬地笑。

忽然記起當年,他衝過去拽他的手腕,害他打碎了那朵蓮花。

南萊有那麼多的花可以帶回來,可是洛平只要了這一種。

「小夫……」

「陛下可還滿意嗎?」洛平望著手裡的碗蓮道,「只可惜,大承的天漸漸冷了,這些花最多只能開上一天,比那些木芙蓉還要短暫。不過,世上本沒有萬全的事,有些花,轟轟烈烈地開那麼一次也就夠了,不求長久。」

不求長久。

註:本篇中的碗蓮是虛構品種,請不要與現實中的實物混淆。

*******

襄妃不明白,怎麼就為了那一庭院的花,洛平就重掌丞相大權了。

雖然心有不甘,但國師給她的密信中說了,這樣反而更好,什麼都不摻合的洛慕權,他們還真沒有辦法扳倒。

洛平去了大理寺,正要細查那個人的時候,卻忽然被一道帝詔抓了起來。

他重掌大權不到半月,又被捅出了事端,而這一回,連周棠也不保他。

先是他在任期間收受的每筆賄賂的帳目,再是他與西昭來往的書信,還有他身上的那股味道——西昭皇族特有的香囊的味道。

每一項證據都站得住腳,裡面真真假假、以假亂真,甚至把洛平的母親都推到了前臺。

他從大承的丞相變成了西昭的細作。周棠不得不開始懷疑他。

「你當初為什麼要接近我?是因為我最好騙嗎?」

「你教我唸書,助我奪位,是想讓我受控於你,好讓你的西昭有機可乘嗎?」

「好,我現在動不了襄妃,動不了西昭王族,卻還是動得了你的。」

周棠命人把他關進了大理寺,但沒有讓人對他用刑。他的意思是,洛平招不招隨他的便,只不能跑,不能傷,不能死,就先關起來,關得嚴嚴實實的。

洛平穿上那身囚服,坐在牢房裡出神。

大理寺卿原序好歹與他共事過,找他下棋,洛平心灰意懶地說:「不玩了,不玩了,慢了一步,就被人將死了。」

原序嘆息:「洛大人,你真的是……」

洛平道:「是與不是都不重要了。你沒見麼,皇上都沒想要查清此事。他煩了,我也累了,所以就這樣吧。」

他在大理寺一待數月,過了年。

聽說周棠的孩子已經辦過了滿月酒。

那天周棠來看他,是他入獄後唯一見過他的一次。他對他說:「換個地方呆著吧,大理寺也是個是非多的地方。」

「去哪裡呢?」他問。

「無赦牢。」

「好,那裡確實沒有什麼是非。」洛平慘笑,垂著風濕的腿站起來,「走吧。」

押解的過程中,有人行刺。

幾個獄卒根本不是那名刺客的對手,洛平的手臂和頸側都被刺傷,危急時刻有幾個人影竄出來與刺客交鋒,刺客不敵,負傷逃脫了,而那幾個人影把他送進無赦牢後也迅速退去。

人影是皇上的暗衛,洛平知道。

只是他想,何必呢,已經到了這一步,又何必這樣呢。

皇上還派了大夫給他治了傷 ,之後他被關在坤字牢房中。

這一關就是一年多,直到第二年冬天,他才接到釋放的免罪諭令。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磨滅一個人所有的念想了。

傳令的宮人說了一堆,似乎是什麼真正的細作抓到了之類的,他沒有聽得很清楚。那時候他想的只是走出去,再看一眼。

他看見外面在下大雪。

他看見他曾經的權勢和他曾經的君王,都在北面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問一個雜役要了一隻碗,像個乞討的人一般,一直往北方走。

可惜他最後的祈求,還是被埋在了雪地裡。

地府的判官倒是聽到了,判官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說他還是想做官。

他還是想待在那個人的身邊,如果能待得更久一點是最好。當然,他也不敢太貪心了,不然貪到最後,又是一無所有……

「慕權,這齣戲叫什麼名字?」方晉問。

「叫什麼?我想想啊……」洛平扶著案几起來,步履有些搖晃。他一邊想著門口走,一邊悠悠地說,「叫……當年離騷吧。」

他走了出去,拉著小廝說要找秦雪討個香帕做留念。

雅室裡,隔間的門開了。

方晉道:「陛下,洛大人說的這齣戲,您覺得如何?」

周棠拾起洛平喝過的酒杯道:「我覺得?我覺得那個皇帝和那個丞相都是混帳東西,完全比不上我和我的小夫子。」

「是,那是當然。」

「方晉,立即給我去查國師和襄妃。」

「遵命。那陛下你……」

「我去找那個秦雪聊聊民間戲曲。」

「是,陛下,慢走不送。」

……

方晉搖頭。好吧,民間戲曲,那您奔著那個哼戲跑調的洛醉鬼去幹嘛。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洛卿,朕可算是美人?

閒言碎語:

1、離騷快要完結了。

2、洛平說的這齣戲,是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的,其實是片面的。




第六十九章 愛憎滅

洛平一身酒氣地跑去勾搭人家青衣,把秦雪嚇得直躲,以為又碰上了厚臉皮的登徒子,趕忙叫了南夢園的打手過來哄人。

洛平解釋自己只是來要個香帕,可是沒人聽,硬是被推到門口,卻突然被堵住了去路。秦雪和打手們抬頭去看,只見堵路的那人錦衣華服、面如冠玉,看著就是個貴氣的公子哥,可比那個醉漢順眼多了。

秦雪此時也不覺得怕了,挪步上來一福身,軟語道:「小女子這廂有禮了,不知這位公子有何事?」

周棠看了她一眼,從打手的手裡接過東倒西歪的洛平:「沒事,來帶人回家的。對不住,嚇到姑娘你了。」

秦雪一愣,尷尬笑道:「無妨,公子請便。」

周棠扶穩洛平往外走,進了車駕,洛平揉著太陽穴說:「一國之君流連梨園,這可不是小事啊,作為賢相,我該好好勸勸。」

「賢相自己在這裡樂不思蜀,我這個皇帝還管不得了?」

「你居然真的在……」洛平彎著嘴角,「國師被你遣走了,就為了要聽我說說戲嗎?」

周棠冷著臉不說話。

洛平笑說:「仲離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就知道他不會白請我的客。」

周棠拿下他的手替他揉穴位:「吃裡扒外?哪邊是裡哪邊是外?我若不這樣做,你還要把這齣戲在心裡捂多久?小夫子,我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就那麼不信任我嗎?」

「我說這樣的故事,你會信我嗎?」

「我不信。」

「是吧……」洛平苦笑。

「我不信那個皇帝會真的那麼無情。」周棠說,「沒有人會對自己深愛的人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我想,他一定是太蠢了,沒有找到更好的出路。」

「更好的出路?那如果是陛下你呢?你能找到嗎?」

「我……不知道。」周棠抿唇,「你說的那些,與其說是前生所見,倒更像是現在的預言。我從小就覺得很奇怪,你似乎是無所不知的。可是正因為你無所不知,就總是把所有事情藏在自己心裡。你一直在我的身邊,但從來不敢多給我一點信任,你是怕我會像故事裡的那個皇帝一樣嗎?」

「……」

「小夫子,這次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我們都不要做自以為是的人了,好不好?」

洛平知道自己醉得不輕,醉得整個世界模糊了。

中秋節,真央殿。

周棠掂著手裡的小藥瓶,對下面的方晉說:「方卿啊方卿,朕不久前才特許你進出後宮,你這麼快就給我帶來這麼個玩意兒,存心給朕扣上一頂綠帽子麼?」

方晉躬身:「臣不敢。」

周棠道:「嗯,你不敢,有人敢。襄妃懷孕了?朕壓根就沒進過她的房,她怎麼就懷孕了?這個藥瓶你怎麼弄到手的?沒被發現吧?」

「臣沒有直接與襄妃娘娘接觸,而是拜託芝妃娘娘前去串的門。芝妃娘娘的侍女慧慧看到國師交予襄妃這個藥瓶,就趁機去偷了出來,用一瓶風寒藥丸換的。」

「嗯,拿去給太醫驗吧。還有,小夫子說最有嫌疑的人是禁軍都統呂如江,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近期不要打草驚蛇,只幫我盯著就好。」

「是。」

「好了,你下去吧。」

中秋宴剛結束不久,譴走了方晉,周棠忽然覺得一陣空虛。

外頭高高掛著一輪明月,這偌大的皇宮裡,卻沒有真正能跟他團圓的人。他不甘心,半夜差人到丞相府把剛回去的洛平又叫了過來。

洛平在宴上吃了五個蛋黃月餅,正撐的慌,一來一回就當散步了,可回到了真央殿,茶水還沒喝上一口,就聽周棠說道:「你瞞著我……跟芝妃暗通款曲多久了?」

他給嚇得胃裡一陣痙攣,差點把蛋黃全吐出來。

周棠看他臉都白了,知道自己玩笑開過了頭,慌忙遞了杯茶水給他:「小夫子你別怕,我沒有要怪罪你。」

洛平深深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真的沒有要問罪的意思才接過茶盞,手指尖還在微顫。上一世就是因為與嬪妃牽扯不清才落得那樣的下場,直到此時他仍有些心有餘悸。

周棠見了他這副杯弓蛇影的模樣,心裡一陣抽疼:「小夫子我錯了,你聽我說,我在調查國師和襄妃,雨芝那丫頭幫了不少忙,我猜一定是你指點他的,所以我只是想問問你當時是怎麼安排的。」

說實話其實他心裡還是有點疙瘩,因為洛平情願求助於一個小丫頭也不願與他坦誠相待,可惜他的小嫉妒根本敵不過小夫子的一個畏懼的眼神。

洛平說:「那人與賀家有過關聯,就讓賀家來把他挖出來,這樣是最好。臣不方便出入後宮,只好拜託芝妃娘娘,當然,也是有條件的,這一點希望陛下能成全。」

「什麼條件?」

「等事情了結,請陛下封芝妃為皇后。」

「皇后?!」

「賀家勢力都被削得差不多了,秣城裡就只剩下芝妃娘娘和他大伯這一脈,能穩住他們的忠心,對大承來說也是一件百利之事。」

「就為了這個,你就讓我立她為後?小夫子你不能這樣,你明知道我就喜歡你一個!你不能逼良為娼啊!」

「……」誰要被逼為娼了?洛平抽了抽嘴角,「陛下,你總要立個皇后執掌後宮的,而這是臣所力不能及的。」

周棠愣了愣,似乎瞭解到洛平說得沒錯……小夫子絕對不可能答應做他的皇后。

嘆了口氣,周棠說:「小夫子,你知道麼,我小時候總想著有一天真正成為皇宮的主人,現在實現了,卻發現跟以前沒什麼不同。這些亭台宮闕還是和以前一個樣,裡面的人也是一樣自私自利,沒有人會把這裡當成一個家。」

「陛下,高處不勝寒,你如今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哪裡會有人家?」

「……你說得對。」周棠苦笑,「現在我能懂了,當初父皇為何對生我的那個女人那麼絕情,又對我那麼冷漠,那是因為我和那個女人都背離了他對於至親的要求。越是在高處,越不能忍受。小夫子,現在這個皇宮裡有人同樣背離了我,你說我該怎麼處置她?」

洛平一怔,猶豫道:「襄妃娘娘她……」

「她肚子裡有了個野種,正想著怎麼瞞天過海。」周棠聲音冷冽,「真是人生如戲啊,小夫子,我給戲裡的那個丞相報仇好不好?等時機成熟了,我就把這個女人關進無赦牢,跟西昭撕破臉又如何,是他們先做出了無恥之事,我周棠決不會怕他!」

「無赦牢嗎……」聽到這個這個熟悉的地名,洛平不禁動容。

周棠真的是最像他父皇的人了,背叛他的人,他從不會給予寬恕的機會。

「小夫子,小夫子?」周棠喚他回神,「你來陪我賞月吃月餅吧。」

他把禦膳房特別製作的月餅擺到兩人面前:「還記得麼,小時候過中秋你給我帶過月餅呢,那種油紙包的,椒鹽味的……禦膳房真是窩囊,囑咐了他們半天,做出來的還是這種花裡胡哨的東西。」

洛平吃掉的五個膩死人的蛋黃月餅又泛了上來:「不,臣不餓,陛下您自己享用吧。」

周棠見他一副要吐的樣子,戲謔道:「小夫子你怎麼了?莫不是……懷了龍種了?說襄妃懷上我不信,說你懷上的話,我一定信的!」

說著他手就不老實地探入洛平的衣襟,摸上軟軟的肚子,然後往下,再往下。

洛平按住他的手,往他湊過來的嘴裡塞了一小塊月餅:「陛下,以前過中秋,你吃月餅時臣都會給你說幾個民間故事,既然你如此懷念那段時光,不如臣再給你說幾個故事吧。話說吳剛和后羿在一起之後……」

周棠仰天長嘆:小夫子真是天下間最沒情調的人了!

*******

襄妃始終沒辦法把周棠拐上自己的床,眼見著時機要錯過了,不由得著急起來,也就是在這時候,她露出了馬腳。

方晉發現,玉蟬宮的巡夜守衛出現了漏洞。這漏洞太過明顯,呂如江作為禁衛軍的都統,不可能沒有發現這個問題,可這個漏洞就是那麼赤裸裸地存在著,留著一個小孔,讓人來去自如。

呂如江與襄妃有私情,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然而此時提出質疑的,居然是洛平:「那個漏洞出現在每個月的月虧時,那個時候呂如江都在城外的訓練營地中,能證明他不在場的人一大把。我想,陛下的顧慮不無道理,與襄妃接觸的另有其人,呂如江充其量只是個推手。」

「那是誰?國師?」

「國師沒必要做這種事。」

「這誰說得准,說不定國師就是老牛吃嫩草,你沒見麼,他都多少歲了,看著還是這麼年輕,定是在用駐顏術勾搭又一春。」

「仲離,話不能這麼說……」

就在兩人又要開始爭執的時候,周棠發話了:「爭這些有什麼用?先把『怠忽職守』的呂如江抓過來問罪,再慢慢地抽絲剝繭,自然就見分曉。」

洛平和方晉同時躬身:「謹遵陛下諭令。」

嚷嚷半天,他們就是想讓周棠把這句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是官油子,得罪禁軍都統的事誰都不想攬到自己身上,齊心協力推給皇上才是正道。

周棠下完令也反應過來了,好好好,這兩個「賢臣」倒是聯手了,原來最入戲的人是他,他竟以為他們像那齣戲裡一樣,是宿敵?

呂如江在大理寺裡招了。

這是當初洛平讓他歸順的地方,這次洛平都沒有出馬,原序就從他嘴裡挖出了事實。

原序領著洛平去見人:「洛大人,有時候人真的挺厲害的。他是被你洗過腦袋的人,卻仍記得自己最在意的事。」

洛平看了供詞,在那張紙上尋找呂如江最在意的事,看到其中一行時,忽然就明白了。

呂如江在報復。

因為他愛的人死在了周棠的皇位下。

他愛的那個人曾住在非離宮,有著皇后的稱號卻不得景帝的恩寵,人們只知道她是董太師的孫女董雲惜,是甯王一派的人,卻不知她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在熊熊大火吞噬了非離宮的時候,呂如江卻身負重傷而昏迷,甚至連去救她的機會都沒有,等他醒來,非離宮已成為一片廢墟,早就沒有活人了。

皇帝的女人?

憑什麼皇帝的女人別人就愛不得了?

所以他在發現襄妃與人私會後才沒有揭穿,還為他們提供便利。

供詞到這裡,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呂如江不是襄妃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

「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呢?」洛平看著牢房裡的呂如江。

「一個侍衛。我沒有與他直接碰過面,我不想牽扯太深。」呂如江一派鎮定,「我是怠忽職守,但沒有通敵叛國,這兩個罪可不一樣。」

「你倒是狡猾。」其實洛平很佩服他,這人比他聰明,上一世他就是牽扯太深,結果背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話剛說到一半,少卿忽然衝了進來:「洛大人,原大人,出事了!襄妃娘娘那邊出事了!快,皇上讓你們趕緊去真央殿!」

此時的真央殿十分熱鬧。

地上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邊上是梨花帶雨的襄妃,方晉扯著破了個洞的袖子說「陛下啊這是公傷」,一干禁衛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請罪。

洛平的目光落在那個侍衛身上,頓時一怔。

他記得這個人的身影和眼神,那是當年他被押往無赦牢的路上,前來殺他滅口的刺客。

周棠冷冷地看著那人:「挾持朕的妃子,動靜鬧得這麼大,你膽子真不小啊,誰指使你的,或者說你是誰?」

那人扭頭不答,周棠一個窩心腳踹他身上,正要補一腳的時候,國師踉蹌著奔了進來,淒然道:「懇請陛下,饒他一命吧!」

周棠收回了腳。國師畢竟是西昭的重臣,多少得顧念他的面子。於是周棠賜坐,遣開不相干的人,讓他慢慢說。

國師見事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只好說出了實情——那名侍衛是他們西昭的三王子奉德,也是西昭目前唯一的皇族繼承者。

近年來,西昭皇族受到了天譴。皇族人丁日益凋零,先是幾個庶出的旁系被迫叛離,之後大王子和二王子莫名亡故,西昭的國運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西昭王心急如焚,請求國師推算天命。國師雲,西昭星運無芒,氣數將盡,唯有借命一途可保平安。

西昭信奉神明,百姓們聽聞西昭已到了亡國之時,處處人心惶惶,為了安撫百姓,西昭王決定把自己的女兒嫁到大承來,欲借大承國力綿延神明恩澤。

不曾想,天譴依舊沒有放過他們,襄挽公主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奉德早有私情,而這亂倫之情竟讓三王子追到了大承來。

借命,他們想要借大承的氣運,卻沒料到會演變成這樣的鬧劇。

襄妃懷上了奉德的孩子,這讓他們措手不及,而此時皇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們不得不想辦法逃走。

「哼,什麼借命!我西昭的運勢為何非要依靠大承!」奉德啐了一口血出來,「襄挽嫁過來,他一日也沒有真心待過她,這樣的施捨有什麼意義!」

國師氣急,快步走到奉德面前勸阻他:「殿下請不要再說了!此事錯在我們,我已送信稟告主上,就交由主上來定奪吧。」

「我還是要先帶襄挽……」

奉德還要再說,國師輕撣衣袖,散出一陣香氣,奉德便暈了過去。

襄挽已被嚇得口不能言,國師長嘆一聲,對著周棠恭敬行禮:「陛下,為了兩國邦交,請允許我暫且看護襄妃娘娘和敝國王儲,待主上示下再做商談。」

周棠勉強同意了。

事情告一段落,洛平上一世的疑惑也解開了一些:當年他們為了瞞天過海,不惜栽贓於他,而之後大承國運日漸衰敗,想來也是他們所謂的「借命」之果。

神明之事他原本不甚相信,但如果真無天命一說,他的死而復生又如何解釋呢。大判官要他力保大承千秋,應當也是預見到了這樣的天命。

十五日後,西昭使臣進殿。

使臣言辭懇切,請求皇帝寬恕,說願傾西昭之力賠償贖罪,只要皇帝放過奉德王子,他們也會接回襄挽公主,從此再不提「借命」一事。

周棠沒有急著下定論,問洛丞相的意思。

洛丞相道:「西昭一直是我大承的友好鄰邦,此事雖說讓兩國都蒙了羞,但也沒有必要因此而終止兩國的交情。陛下,臣以為西昭王很有誠意,我們大承也該展現應有的氣度。」

「那好,就聽洛卿的。」周棠對使臣說,「你們的公主和王儲就帶回去吧,你看,還附送了一個小的給你們,我們大承果然大方吧。」

「是……是,陛下英明。」使臣擦著汗,戰戰兢兢地下去領人。

周棠心情很好:「洛卿,你只用一齣戲就解了如此迷局,當真厲害。你立了大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方晉輕輕咳了一聲,意思是他也立了不少汗馬功勞,還受了公傷,希望皇帝陛下也照顧著他一點,可惜周棠眼裡就那一個人,完全無視了他。

洛平上前一步道:「回陛下,臣斗膽向您討一位美人。」

周棠心裡咯噔一聲,當著那麼多大臣的面又不好發作:「那個……洛卿你要美人?好,朕答應你。」

當晚洛平回府,聽家僕說皇上送來了賞賜。正納悶,剛進門卻落進一個結實的懷抱,耳邊是暗藏慍怒的輕笑:「洛卿,朕可算是美人?」

洛平撫額嘆息:「……陛下,臣要的美人是送給西昭王儲的。」

「嗯?啊……」周棠面露尷尬。

「他們想要借大承的命數,雖說事出有因,但也實在歹毒,不給他們點薄懲,怎麼說得過去?」洛平解釋,「大承大方,但臣一向不大方。襄挽和奉德那對兄妹情人不是伉儷情深嗎,那我們就送一個咱們大承的美人過去和親,看他們收是不收。」

「小夫子你……果然還是怨恨他們的。」

「……」怎麼可能不怨恨呢,他們設計害死過他啊。

周棠親吻著他的眼角、嘴唇,輕聲說:「沒事了,小夫子,沒事了。那齣戲不會再重演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一場纏綿,周棠神清氣爽地回到宮裡,忽聞稟報,說西昭國師求見。

國師?明日西昭一行人就要離京,國師這時候來找他,是何用意?

周棠想了想,召他進來。

國師覲見,深深一拜:「陛下,深夜造訪,實屬冒昧,但我主上還有一事要請求您,請您務必聽我一言。」

「什麼事?你說吧。」

「請陛下給洛丞相一個出使西昭的機會。」

「我為何要讓他出使西昭?」

「因為他本就是我西昭皇族後裔,他的母親是主上的堂姊。如今的西昭,除了奉德王子,他便是最接近王儲之位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最終章。

霜天曉月催人老,宴盡時,總相惱。




第七十章 宴盡時

這份詔書周棠草擬了十幾遍,寫了改改了扔。大太監見他似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了,趕忙給玉璽蘸好了印泥,結果皇帝陛下直接把詔書放燭臺上燒了。

大太監:「……」

周棠:「……滅火。」

大太監:「遵旨。」

在皇上身邊這麼久了,大太監很瞭解這位主子的脾性。皇上做事情向來決斷,還從沒對哪件事這麼猶豫過。他雖然不識字,看不懂這詔書上寫的什麼,不過猜也能猜到,這件事定然與那位洛丞相有關。

那個西昭國師離開後,皇上已經折騰了一宿,眼見著就要到了早朝時間,大太監不得不出聲提醒:「皇上……」

周棠嘆了口氣,提筆又把詔書重寫了一遍,終於蓋上璽印。像是多看一眼都嫌鬧心,隨手丟給大太監道:「上朝。」

洛平在右邊上首第一位恭敬地站著,周棠坐到龍椅上後,目光就沒從他身上離開過。他也不說話,就這麼陰沉沉地盯著他,把下面的文武百官嚇得噤若寒蟬。

方晉不知那兩人又出了何事,覺得氣氛不太妙,只得出列上奏點什麼:「啟稟陛下,今日西昭的奉德王子和國師便要離京了,微臣是否要送上三五里,聊表尊重?」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剛好觸到周棠的逆鱗。

周棠冷聲道:「三五里怎麼夠?此去西昭路途遙遠,方卿你送上百里也無妨。」

方晉一頭霧水,看周棠的樣子實在不像開玩笑,愣愣答道:「是……百里。」

這時周棠才讓大太監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日特遣丞相洛平出使西昭,與國師等人同行,送如君公主與奉德王子和親,代表大承與西昭王商討邦交締約之事。限三個月內歸來。欽此。【註:所謂如君公主,是周棠隨便挑出來的達官貴人加的女兒,以公主之名出嫁。】

哦……方晉明白為什麼是百里了。

洛平有一點訝異,不過沒說什麼,領旨謝恩了。

周棠心裡那叫一個不爽,他巴不得洛平說句身體不適之類的藉口,那他肯定立刻就把這道聖旨給廢了。

什麼一言九鼎君無戲言,如果不是為了早點了斷這些事,他才不想讓小夫子離開自己。

洛平匆忙回府收拾了東西,就要與國師他們一起上路了。

方晉在外面候著,排場擺得足足的。周棠沒敢親自過來,只一個人在宮裡抓心撓肝。實在難受得不行了,又派人送來個錦囊,洛平收下了暫時沒有看。

洛府裡一片雞飛狗跳,洛小安伸著胳膊要洛平抱,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洛平無奈,抱著他柔聲安慰:「小安不哭,爹爹很快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好玩的……你在家裡要乖,要聽管家爺爺的話,聽見了沒有?」

洛小安嗚嗚地說:「我要跟爹爹一起去!」

洛平看他那麼傷心,也湧上了些離愁別緒,狠了狠心,他囑咐管家抱開他:「給小安弄點助眠的甜湯喝了,要是再鬧,就說……就說壞人哥哥會來抓他。」

管家先生諾諾應了,哄著小安進了屋,洛平這才脫身。

一路向西,方晉果然不折不扣地送了百里。告別時他對洛平說:「三個月啊,你猜皇上能不能熬得住?」

洛平淡淡看了他一眼:「陛下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安,還要爹爹抱的。」

方晉搖頭不語,心說可不就是要你抱著哄著麼。

洛平謝絕了與國師同乘,回到自己的車駕裡養神。想起周棠給的錦囊,便拆開來看。這一看他怔住了。

周棠也跟他學得簡潔,只說了兩句話:一是「令堂已回國陳情,切勿樂不思蜀」,二是「三個月是說給旁人聽的,兩個月內就可回來了」!

洛平知道此行是為瞭解決自己尷尬的身份問題,這件事全是人情債,一點也不好處理。周棠給他這麼點時間,實在是太著急了點。

不過……眼前幾乎能浮現出那人跋扈的樣子,洛平抿了抿唇,還是笑了出來。

穿過勾涼,剛到西昭,迎接他們的就是如君公主與奉德王子的大婚。

西昭王畢竟好面子,對臣民說王子本來就是去大承迎親的,於是奉德王子不得不攜著如君公主接受臣民的祝福,而襄挽是被退回來的公主,只能從偏門秘密進城。

大婚之事辦得妥當了,如君成了正牌王子妃,西昭王還說,日後襄挽的孩子出生就過繼給如君。這對襄挽來說非常殘忍,可是也無可奈何。

她這才恍悟,自己跟奉德的那場亂倫之情,永遠只能隱沒在暗處。是,奉德愛她,可是有些時候並不是「愛」就能滿足她的。

她也想要名分,想得都要瘋了。

那日洛平在王宮中見到她時,她只著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曾經的豔麗雍容全然不見了,只剩一個纖弱單薄的身影,立在宮門邊呆望著北面。

那邊是鑼鼓喧天,美酒盛宴,只聞新人笑。

其實洛平有些同情她,他也遙望過那些求而不得的東西。

只是那些東西早已經被大雪覆蓋,凍死在記憶裡了。

到達西昭一週後,西昭王於後殿中召見洛平,那裡是除了國師以外、非王族親人不能擅入的內宮。在那裡洛平見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從沒見過母親穿過那樣華美的西昭王族服飾,她頂著那個早已過期的「子染郡主」的頭銜,一步步邁上宮殿的石階,從容得一點也不像是離開這裡近四十年的人。

還有他的父親、妹妹和妹夫。父親又胖了些,但精神很是不錯,遠遠看見這個當了丞相的兒子就笑眯了眼。洛蘼已嫁作人婦,出落得成熟美麗,她的丈夫是勾涼的一名戍邊將領,她嫁過去時洛平仔細查過那人,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洛平承認自己跟西昭王室的那麼一丁點血緣關係。只是在這個家裡,除了母親,他們都與西昭格格不入。他們是大承的子民,這一點從未動搖過。

意料之中的,「子染郡主」上來就跪地陳情,震住了全場。

她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子染是自己選的這條路,從那一天起,子染的榮辱就和西昭沒有任何關係了。當然,我的兒女也是,他們姓洛,不姓虞延摩。」

西昭王憋了一肚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統統沒有說出口,就全都被她堵了回去。

他有些黯然地看著洛平,心想,確實,這孩子一點也不像虞延摩家的,那眉眼那麼平淡,那嘴唇那麼單薄……倒是洛蘼跟她母親長得很像,美如畫中仙,只可惜,居然也嫁給了個大承人。

他扶起子染道:「王族人丁凋零,莫不是天命真要亡我西昭?」

子染安慰他:「不是還有個小孩要出生嗎?他有那麼純正的西昭血統,只要他能活下來,不就證明西昭氣數未盡嗎?」

「可是……」

「國師早年就預料過這樣的事態,當年他不惜冒著重罪助我逃脫,其實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西昭,他想給西昭多留下一些可能性。陛下,西昭不能再固步自封了,先人們那些神明庇佑的言論已經救不了國了。」

「那子染你的意思是?」

「不要再守著所謂的王族尊嚴,朝中的內戚都該換換血,輔國之位應當能者居之。因為王族的高傲和愚昧,西昭損失了多少忠臣良將?他們的血在神殿裡日夜不得安息啊。」話到此處,她也不忘給自己家人謀福利,「而且西昭與大承的通商之路也該拓展了,山匪早已清剿,西昭的通關商路卻還是早先那幾條,根本就不夠。」

西昭王沉吟:「說這樣的話,若是以前,我肯定把你送去神殿受刑了。不過如今想來……子染你說得沒錯,是我們西昭太自負了。」

子染趁熱打鐵:「陛下原本的和親計畫失敗了,可是大承仍然有意與西昭聯姻,這說明大承已經率先示好了。他送來了如君公主,接下來就是要看您的誠意了。」

「我的誠意……」

洛平蹙眉。周棠什麼時候跟他母親勾結上了?

居然慫恿母親去設計自己的故國,這又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那日事情沒有談完,子染似乎不急於一時,說是難得回國,想要好好看看,四處遊覽放鬆一番,一家人當然都同意了。

於是洛平也只好靜觀其變。

*******

周棠近來心情煩躁得很。他在宮裡壓根坐不住,晚上睡不著覺,摺子看不進去,閒下來又不知道能幹什麼。

那天早上他支開侍衛信步閒走,不知怎麼的晃到了浮冬殿。這個偏僻的小院由於他的囑咐一直有人打掃,可是他登基後諸事繁忙,鮮少再到這裡來過。

此時不經意地面對那扇院門,就勾起了他對這裡的許多記憶。

他記得小時候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記得那些冷掉的飯菜,記得在竹林裡迷路的恐懼,也記得那個陰沉的雨天午後,洛平撐著傘來看他,鬢角上懸著一顆晶亮的水珠。然後他在這裡的時光,就變得明亮起來……

推開木門,周棠不由得一怔。

院子裡不知何時多了個小水塘,水塘邊居然有一個人。

那人看見他也是一怔,隨即趕忙行禮:「臣妾拜見陛下。」

「你怎麼在這裡?」周棠走近問她,看見水塘里長著幾株小小的蓮花。

「是洛大人讓我幫忙打理這裡的,他說這蓮花須得好好照顧著,到了開花時節,便在傍晚時分把茶葉放進蓮蕊中,清晨時取出,如此泡的茶,陛下很愛喝。」芝妃斟酌著答道,「這幾日閒來無事,臣妾就仿照著做做,陛下若是喜歡,不妨嘗嘗看。」

「你倒是有心。」周棠點了點頭表示讚賞,蓮香茶,他確實喜歡喝。而對於這個芝妃,小夫子也是煞費苦心了,「不用管我,你接著忙你的吧。」

「是。」

見芝妃收集得差不多了,周棠忽然問道,「你想做皇后麼?」

芝妃頓了頓,坦言:「想。」

周棠追問:「你喜歡朕麼?」

芝妃望著他,笑容明豔:「不喜歡。」

得到這麼個答案,周棠不禁有些意外:「你還真敢說啊,不喜歡朕,又為什麼想做朕的皇后?只是為了那些虛名和權利麼?」

「陛下,宮裡的女人誰不想坐上皇后的位子?不過理由未必相同。有些女人想要情愛,有些女人想要權勢,有些女人兩者都想要。」

「你想要的是什麼?」

「臣妾只是想要一個安逸的生活。」芝妃說,「賀家從極盛到極衰,榮辱都經歷過了,雨芝也懂得了很多。愛上君王太磨人,不如不愛。所以陛下如何待我,雨芝根本就不在意。但皇后之位很重要,因為它能讓所剩無幾的賀家人安逸地過日子。」

「既如此,朕就讓你當上皇后吧。」周棠說,「這是朕與洛卿的約定,今後後宮裡接進來的人都歸你管。只是你記住了,朕這一生唯愛洛平,從此後宮與朕再無關係。」

「是,臣妾記住了。」芝妃跪地謝恩。她隱約猜到過這兩人之間的事,但如今聽到皇帝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蓮香茶給我吧,你辛苦了。」

周棠回去自己泡了茶喝,香是香,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味。

愛上君王太磨人,不如不愛?這什麼狗屁理論,他偏要證明給世人看,帝王之愛也有專一的。正如某日聽見戲文裡唱的:

玉笙吹徹風流子,吾輩鍾情如此。

洛丞相出使西昭一個月時,周棠封了芝妃為後。

封后大典過後,他越發覺得日子無聊,已經無聊到難以忍受的地步。整夜整夜都在肖想著小夫子的聲音和味道,可憐堂堂一個皇帝,飽受禁慾的煎熬。

實在撐不住了,他想到跑去洛府待著,洛平人雖然不在那裡,可怎麼說那裡也是他的家,有他留下的最多的痕跡。

於是周棠厚臉皮地對朝臣說身體有恙,要歇上個把月,事務都交由方太尉代為處理,之後就躲去了丞相府。

方晉一下子成了朝中的頂樑柱,忙得快要抓狂,他現在每天三炷香,就盼著洛平早點回來,救他脫離苦海,否則這日子沒法過了。

周棠微服到了丞相府,一進門就見到一幅讓他無語的場景。

洛小安光著腳丫滿院子跑:「嗚哇!!!小安要爹爹抱!爹爹!嗚嗚嗚!」

管家跟在後面追:「安少爺乖,不要鬧了。來,你看這是孫大娘給你帶的點心。」

洛小安不理:「嗚嗚嗚!小安想爹爹了!爹爹去哪裡了,他不要小安了嗎!」

管家上氣不接下氣:「安少爺,呼,安少爺別跑了,當心摔著……」

「我要爹爹!」

「安少爺……」

「爹爹快回來!爹爹不回來小安就不吃東西了!」

「安少爺!」管家終於怒了,「你要是再鬧的話,我就去喊壞人哥哥來抓你了!」

洛小安霎時收聲,給嚇得腳下一絆,向前撲到一個人的懷裡。抬眼一看,小臉都嚇白了,扭頭求救:「管家爺爺我錯了!我乖乖吃飯,嗚嗚,你讓壞人哥哥回去吧……」

管家一見到周棠就跪下去了,他才是被嚇壞的那個,哪裡還有膽子救他。

周棠輕鬆制服洛小安的掙扎,抱起他道:「我什麼時候成了嚇唬小孩子的惡人了?」

管家不住地抹著腦門上的汗:「陛下贖罪。那個,那個……是老爺的吩咐,只有這樣安少爺才能安分點。」

周棠嫌棄地看著洛小安,拿過管家手上的帕子,粗暴地擦掉了他臉上的鼻涕眼淚。

洛小安給他擦得鼻頭通紅,但是自始至終沒敢吱一聲。

周棠讓管家把點心留下,帶著洛小安進了屋子,親自喂他吃東西。洛小安戰戰兢兢地看他一眼,乖乖吃掉了,就是一邊吃著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

那可憐樣連周棠都受不了了,皺眉道:「堂堂男子漢,怎麼能隨便哭!」

洛小安囁嚅道:「可是我想爹爹……壞……好人哥哥,你帶我去找爹爹吧……」

你還真有臉啊你剛剛分明想叫我「壞人」吧!周棠壓了火氣,罷了罷了,跟一個小笨蛋計較什麼。

「你爹爹只是到別的國家遊玩一趟,見過國王就會回來的,我們乖乖等他就好了。」

「他都去了好久了,是不是國王不讓爹爹回來?」

「不可能……吧。」

「爹爹那麼厲害,又會當官又會掙錢,人又溫柔……」

周棠一頓,是啊,他那麼好,而且還跟西昭王族沾親帶故的,萬一真的不回來的怎麼辦!萬一西昭王發神經封他個王爺當怎麼辦!萬一他娘也說服不了他怎麼辦!

越想越驚悚,周棠猛地站起,提著洛小安道:「走,我們去找你爹爹去!」

「噢!去找爹爹咯!」洛小安高興起來,吧唧一口親在周棠臉上。

「你幹嘛!」周棠給驚到了。

「小安喜歡好人哥哥,爹爹說喜歡就可以親啊!」

「……」周棠臉色發黑,「以後不准親你爹爹聽到沒有!」

洛小安扁了扁嘴不說話,大眼睛裡仍然滿是喜悅。他現在知道了,這個大哥哥一點也不可怕,就是脾氣凶了點,其實是個好人來著。

管家六神無主地送那兩人出府,立刻叫來家丁吩咐道:「快,去通知方太尉,就說皇上帶著安少爺去西昭找老爺了,快!」

家丁趕緊跑去報信,此時孫大娘買了菜回來,剛巧撞見那一大一小出去。

只見大的把包袱讓小的背:「你是我的小廝,要聽話!」

小的吃力地馱著包袱:「噢!」

沒走幾步,大的又嫌小的走得慢,乾脆連人帶包袱抱了起來:「算了算了,你這樣要走到什麼時候!我們先去買了馬車再說!」

孫大娘指著他們對管家小聲道:「瞧這傻勁,你看看,這兩人像不像兄弟?」

兄弟?管家抻著脖子瞅了瞅,哎?好像……是有點像。

*******

子染郡主這一玩就是大半個月,洛平在神殿裡待了大半個月。

出乎他的意料,西昭的神殿居然比王宮還要大。依山而建,裡面供奉著西昭信奉的神明。神殿由國師掌管,神官並不多,只有十來人,但是每日前來祈福求神的百姓很多。

國師告訴洛平:「神殿的地下宮殿有三層,第一層放著西昭的宗教中掌管冥界的神明,第二層是西昭王族祖先的靈位,而最下面一層是處置不淨之人的監牢。神明和王族的靈位鎮著在那裡死去的人的魂魄。」

洛平跟著國師瞭解了不少西昭的文化傳說,他終於知道西昭王總是提起的天譴是什麼意思,那是前幾任國師的預言。

當時的第五代西昭王本是個勤懇治國的好皇帝,輔佐他的是第三任國師。第三任國師是神殿有史以來最有天賦的女子,傳說她有一雙看透三界世事的青瞳。

西昭王著魔般地迷戀上了這個女子,不惜為她觸犯了神殿中的禁忌,燒經書毀神像,以致於那位女國師被逼無奈,將自己關在了地宮第三層,放血自盡,以平息神明的震怒。

後來那一代西昭王莫名發了瘋病,藥石罔效,不久也辭世了。就從那一天起,每一任國師在扶乩佔命時都會得到警示,說西昭將要遭遇天譴。

而到了這一代,原本興盛的西昭皇族居然凋零到一脈單傳,甚至連下一代也是至親相交的結果,這讓西昭王頗為惶恐,所以才有向大承「借命」一說。

洛平唏噓:「鬼神之說,原本我不甚相信,現在卻能理解,這世上當真無奇不有,所謂命數,可能也是存在的。」

國師笑道:「命數當然存在,要不然我豈會見到你這樣的人?」

洛平眸光微閃:「國師是何意?」

國師沒有急著回答,倒是拿了個羅盤推算起來,半晌,羅盤的指針停了下來。

他說了個日期:「丁卯年三月初十。這是你這一生的生辰八字,不是從初生嬰孩開始算起的,而是從你自地府重回人間開始算起的,我說得對嗎?」

洛平心裡一凜,丁卯年三月初十,即宣統廿一年的那一天。那天,他重回到翰林院的賞春宴上,見到了幼年的周棠……

國師說:「我不知你因何而重生,但我知道,命盤可以重來,因緣卻不可能重複。你走到了這一步,我們所有人的因緣,都已經不一樣了。」

「是嗎……都不一樣了?」

「是,包括你所畏懼的那一場死亡。」

洛平從神殿出來時,聽說了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大承的君王,抱著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子,尋他來了……

現在他們人就在王宮大殿,已經磋商了兩個時辰了。

洛平趕忙跑過去,周棠也就算了,拖著鼻涕的孩子是怎麼回事!

到了大殿門口,他剛巧聽見了周棠的總結陳詞:「總之,只要洛平一日在大承,大承就保西昭平安,一榮共榮,一辱俱辱,可立契約為證。」

他娘親接腔:「展現西昭誠意的時候到了。」

西昭王滿面笑容地說:「好,好,那就定下契約吧。」

洛平還沒反應過來什麼事,西昭王的玉璽已經按到了一張羊皮紙上,他匆忙走過去要拿來看:「什麼契約?陛下?你在幹什麼!」

可是他的手還沒碰到羊皮紙,就被洛小安撲得往後倒去:「爹爹!」

洛平勉強站穩,抱住他道:「小安乖。」眼神仍是責備地望著周棠——這是個君王該有的樣子嗎!丟下國事跑過來莽撞行事?

周棠痞兮兮地回看他——沒有你這個做丞相的盯著我,我就沒辦法治國了,所以要用契約讓你跟西昭斷絕關係。

這邊眉來眼去還沒結束,那邊又是一聲獅吼:「什麼?平兒你什麼時候當爹了為娘怎麼不知道!兒媳婦兒呢!」

洛平一時僵在那兒不知該怎麼解釋,周棠一步跨到洛母身邊,附耳道:「是他撿的,不過岳母大人,您的兒婿就是朕,這個沒跑了。」

哢!洛母石化了。

西昭王也來湊熱鬧:「這個娃娃很可愛啊,其實他也算是我們西昭皇族的……」

「別打他主意!」周棠怒而打斷,完全是護著自家弟弟的嘴臉,「他不是洛平親生的,跟你們西昭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他還是個笨蛋!」

「小安不是笨蛋……」洛小安趴在洛平懷裡,嘴巴一扁。

「陛下怎能這樣說他!」洛平拍撫著小安,低聲斥責。

「哼!」周棠不敢對他倆發火,就翻了個白眼給西昭王。

子染鍥而不捨:「小安是吧,來,奶奶抱。」

洛平扶額:「娘……」

那一日的西昭王宮,難得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

方晉上的香還算靈驗,皇上和洛丞相總算在三個月期限內回來了。

這次出使回來,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洛平依舊是權傾朝野的丞相,周棠依舊是嚴謹治國的皇帝。

不過洛丞相的兩本摺子被推了回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皇上對洛丞相的諫言可以說是百依百順的。

後來方晉出於好奇就問了洛平,那兩封摺子說的什麼。

洛平沒有隱瞞:「一個是勸他選秀納妃,一個是我想告老還鄉。」

方晉道:「前一個他當然不會同意,不提。後一個……慕權,你不是一心要當丞相的嗎?怎麼又要告老還鄉?」

洛平說:「兩封摺子一起遞的,他若要納妃,我為何不辭官呢?」

把這句話在心裡饒了兩圈,方晉總算明白了其中關竅,搖頭笑嘆:「如此威脅我們的皇帝陛下,不愧是老狐狸啊……」

因為此事,周棠專門找洛平談了一次話。

他在案几上鋪了一張生宣紙,提筆揮毫寫了幾個字要洛平來看。洛平上前看了,三個字躍然紙上——

平天下。

周棠問他:「小夫子,你覺得我寫得如何?」

洛平道:「陛下小時候便可以把『天下』二字寫得極好,如今這三個字更見風骨。早年的那一絲內斂盡去,筆鋒銳利果決,氣勢如虹,進步了。」

「那你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意思?自然是平定天下、安樂百姓之意。」

周棠搖了搖頭,握著他的手放在宣紙上,一字一頓地指著說:「平、天、下,意思是,在我的心裡,平第一,天下第二。」

平第一,天下第二。

洛平抬眼看他,撞進了他幽深的眼眸中。

「小夫子,你再寫一次我的名字吧。」周棠說,「我最喜歡看你寫那兩個字,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有資格寫下它們。」

洛平接過他硬塞來的筆,剛落筆時竟有些微顫,後來卻如行雲流水,手腕自如地動了起來。明明那麼久沒有寫過這兩個字,可是一點也不生疏。

周棠抱著他的腰說著肉麻兮兮的情話:「你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一直到我死都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會納妃,就算納妃了,我也不會看他們一眼。」

「陛下,這樣不行。」

「為何不行?」

「陛下倘若沒有子嗣,洛平便是大承的罪人,死後會永不超生。」

「怎麼可能這麼嚴重!」

「就是這麼嚴重。」

「小夫子你是在太沒情調了!」周棠煩躁地說,「我以為只有那個西昭王才會擔心這種事!子嗣什麼的,只要是周家的孩子不就行了!」

「陛下說得對。」洛平忽然笑了,似乎他早就在等這句話,「那就請讓臣去為您物色一個小太子回來吧。」

「……」周棠在他後頸狠狠咬了一口,「你敢算計我?」

「嘶,陛下,一言九鼎。」

「好吧,一言九鼎,可是洛卿你就要負責解決侍寢的問題了。」周棠擺出仗勢欺人的皇帝嘴臉,扯開他的衣襟,「你要是能給朕生一個小皇子,那是最好的。」

「唔……那陛下還是讓臣告老還鄉吧。」

關於子嗣的問題,洛平其實早就考察過。

老四出海去了,一去好幾年,別說子嗣了,根本找不到他人。

老五花天酒地了一輩子,終於定心了,可是不知道那人是誰。只聽說為了追那個相好,他跑到道觀裡修行去了。

老三和老六各有子女,但他們心裡對秣城極有陰影,都不願回京,只願偏安一隅。

只剩下一個人。

那人如今和妻子在秣城裡開了北郊酒肆的分店,生意紅火,只是老闆本人很少在人前露面。他膝下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六歲,活潑俏麗,兒子四歲,聰明伶俐。

洛平找到他們,與他們說明了情況。

那人先是有些猶豫,不過後來還是答應了。

他說:「禪院的大師與我說過不少禪理,往日裡那些看不開的如今也都看開了。他是個好皇帝,我比不上,但是……」他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也許我的孩子能比得過。」

洛平說:「你放心,他不會像你一樣被關在那個金鑄的牢籠裡,他是你們的孩子,自然要成長在你們身邊,只是仍要接受宮裡的那套教導,不知可否由我來教?」

「咦?洛大哥你親自教?」

「是啊,這樣一來,我便是正經的太子少師了啊。」

「哈,你這個官迷,何時才會知足啊……」

酒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知足?

沒有什麼不知足的了吧,這一生。

周棠立了太子,對外稱是皇長孫流落民間的遺腹子。

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牽涉其中的人也都不願重提了,於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沒人敢有異議。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人說,這是皇帝仁慈,不求讓自己的子嗣繼位,反倒要讓大承皇位回歸,可見那時候他果然不是有心篡位的。

朝陽宮裡整日都很熱鬧。

洛平教導著洛小安和周瑉兩個小傢伙,這兩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洛小安無心唸書,不過意外地精於馴獸,貓啊狗啊鳥啊獾啊都是手到擒來,包括難馴的馬匹,不出一個時辰就跟他親得不得了。

秋獵時周棠獵到一隻虎,囚在了宮裡,鬧了好幾天不得安生,結果洛小安好奇跑去看了眼,竟然就把它馴服了,甚至可以在御花園遛遛它,後來周棠乾脆把那虎賞給了洛小安。

再說周瑉。

周瑉說白了還是個奶娃娃,才剛剛四歲,話都說不利索,最愛幹的事就是窩在洛平的懷裡啃他手指頭,抱著就不肯鬆口。

周棠來看到了,硬生生要把他掰開,結果周瑉哭得震天響,洛平哄了好久才好些。

就在洛平抱著他轉身準備喂點水時,他扭過頭,一改剛才楚楚可憐的樣子,一邊打嗝一邊衝著周棠做鬼臉,氣得周棠要抓狂。

不過這孩子也實在太聰明,學什麼都快得不得了,教了他三個月,都能背唐詩三百首了,自己還時不時能編個打油的句子出來。

然後他在洛平面前永遠是一副討喜可愛的模樣,在周棠面前就是個搗蛋鬼,可以說他把「裝可憐」和「耍無賴」的技能發揮到了極致,標準的兩面派。

所以周棠每天都很煎熬。

他心裡酸啊,小夫子明明是他一個人的小夫子,可是現在……

罷了罷了,跟奶娃娃和小笨蛋吃醋太不值了,至少小夫子晚上還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他們還有一輩子慢慢耗呢。

*******

大判官手裡有著兩本命簿,其中一本正在燃燒著,直到變為灰燼。而另一本正在逐漸加厚,隱隱閃著白光。

這兩本都是承宣帝周棠的命簿。

燒掉的那一本中記述著永遠不會有人再知道的事情。

比如當年周棠知道有人要陷害洛平,卻苦於找不到線索,只能將洛平暫時關押大理寺。

後來他查到那人與西昭王族有關,並且因為洛平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王儲地位,鐵了心要殺洛平。於是周棠將計就計,佯裝被洛平的身世徹底激怒,把他關進了無赦牢。

卻不料那人在路上行刺,害他險些就要失去他。

這讓他更加小心,無赦牢是當時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受他控制的地方,他想把事情了結之後親自接洛平回宮,誰承想他還沒到,那人竟倒在了雪地裡,心神俱滅,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說。

那日的雪出奇地大,他見到他時,洛平的身體已經被覆上了一層薄雪,無論多麼緊的擁抱,也暖不了他僵硬的身體。

看著他手裡握著的那隻瓷碗,周棠就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凍住了。

頭七過去,沒有人傾聽他的懺悔,碗裡的蓮花敗了。

周棠殺了西昭的奉德王子,殺了襄妃,但沒有殺襄妃的孩子。

因為他總是想著,這個孩子身上至少有一點點血脈,是和洛平一樣的。

那一世,西昭亡了,大承也沒有了正統的子嗣傳承。

身為大承的開國皇帝,自己的王朝和子孫混到這步田地,大判官終究有些不甘心。幸而現在都扭轉了過來,那人總算沒有讓他失望。

大判官取了另外一本命簿翻看,上面寫著:洛慕權,一生三部著作——《少年愁》,《承天通鑑》,最後一本,是唯一沒有現世的一本,名叫《兩世蓮華萬願休》。

大承朝征和五年。真央殿。隆冬。

天空陰沉沉的,雲層上似乎有很重的東西要壓下來。

洛平抿了一口清茶,寸寸蓮香沁入心脾。他走到殿門前,仰頭看天,天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了蒼茫的灰色。

周棠合上手裡的閒書,來到他身邊,自然而然地替他暖手:「小夫子,你說許公子的這本書是喜是悲呢?」

洛平想了想說:「無喜無悲,難得他寫了本好書。」

「怎麼個好法?」

「最後一句好。」洛平輕聲唸著,「霜天曉月催人老,宴盡時,總相惱。」

誰都想要圓滿的人生,只是盛宴將盡,總會有些離騷。

取了那杯茶,洛平把它淋在雪地上。

周棠問:「小夫子,你在幹什麼?」

洛平唇畔漾開一抹極淡的笑:「在祭雪。」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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