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Let

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你殺了我媽媽 by 約耳 (獵豹攻x獼猴受 獸獸 溫馨) :: 2013/02/08(Fri)

這是一篇真正的獸獸文阿 (排雷注意
看完感覺像真的就像是看了一集動物世界一樣
雖然作者說會虐
不過我覺得只有文章的標題比較虐
全文從頭到尾都超溫馨的
獵豹跟獼猴之間的互動也很萌>///<
這個作者的文幾乎都很不錯看
感覺不管什麼樣的主題都能把握得相當好

文案
在微博上看到的視頻 http://weibo.com/1782871497/z9Rr2dCWN
按捺不住就動筆了
【獵豹攻X獼猴受】
大概會虐
皮埃斯 不看動物世界很多年 除了十分想念趙忠祥 這文可能會出現很多紕漏 就請把它看做【異次元的草原】吧

註:【BUG】獵豹由於爪子無法收縮 是不能爬樹的 所以【異次元草原】不要太在意=w=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茄,集元 ┃ 配角:約瑟夫,喬越 ┃ 其它:



  {你能讓我抱一下嗎?}

  集元的第一件獵物是一隻成年母猴,在月鈎尖刻的晚上,那只茫然四顧的獼猴不知道為什麼,落單在水邊。灌木叢茂密,集元還是一眼就發現了她。

  那是集元離開母親的第三天,他在羚羊群周圍徘徊了很久,卻遲遲不敢行動,對於他來說,那種體格並且有角的動物還是讓未成年的他有些發怵,雖然羚羊總是菜單上他最愛的那一道。

  於是他饑腸轆轆,眼睛在黑夜裡散發着熒熒綠光。

  那只獼猴在集元的腳掌離他只有兩米的時候才驚覺危險來臨,她朝反方向弓起身子,想要奮力逃跑,但是集元在下一個半秒間,就把爪子扣進了她的背脊。

  她沒來得及掙扎,集元從小就不喜歡玩弄獵物,他因此被母親數落過,卻還是乾淨俐落地將母親帶回來的活物一口咬死,然後慢慢吃,進食的動作比人類都還要紳士幾分。

  集元把喉嚨上流着兩股鮮血的母猴拖到近旁的樹上,他將他的食物擔在最粗壯的樹枝上,然後抬起頭巡視了一圈周邊,血腥氣會引來其它食肉動物,鬣狗或者獅子,無論哪一種他都不好應付。

  寂靜的草原在深藍的夜幕下,被晚風吹出低緩的呻吟,集元的耳朵隨之搖擺,他聽見獅子的呼嚕聲、鬣狗的低吠、羚羊疲憊而筆直的腿骨發出的磕嚓聲、野豬打着響鼻,還有熱騰騰的,進食的聲音。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彎下脖子,準備從他的食物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卻正正撞上了一雙顫抖茫然的眼睛。

  那是他和阿茄的第一次對視。

  集元怔了怔,然後歪着腦袋,伸出腳掌輕輕拍了拍阿茄的腦袋,他是獵豹,爪子不能完全收起來,所以這讓阿茄狠狠抖了抖。

  集元沒有說話,仍舊歪着腦袋打量這只突然出現的渾身還有些濕乎乎的小獼猴。

  他看上去剛出生不久,卻已經能夠死死抱住母親的腿而在集元將他的母親拖上樹的過程中,沒有摔下去。難怪那只母猴落單,大概就是在生產時出現意外,而沒有和猴群呆在一起,也因此變得虛弱,被集元輕鬆獵獲。

  集元突然忘記了饑餓,只是充滿好奇地盯着阿茄的眼睛。

  阿茄的眼睛很大,濕漉漉的,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小了,他發現集元直愣愣的目光,不安地收緊手臂,抓住他早已失去體溫的母親。

  集元想湊近來聞聞他,他被嚇得失神,就這樣從樹枝上掉了下去。

  幸好地面全是枯萎的乾草,他又太小,才沒摔傷。他落在蓬鬆的植物上,一動不敢動。

  集元緊跟着從樹上跳下來,他不知道這在阿茄眼裡是多麼地具有震撼性,面前的動物敏捷靈活,而且非常龐大。

  阿茄就這麼止也止不住地發着抖,被集元湊過來的鼻子碰了一下又一下,集元最後還張開嘴,把他的腦袋整個含了進去。

  像丈量他夠他嚼幾口那樣。

  阿茄還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他的動物本能在叫囂着讓他逃離,可是他沒有溫熱的身體抱住,就什麼都不會做。

  他在這個世界上知道的第一件事情,是母親氣息微弱地對他說:

  "你的名字叫阿茄。"

  集元很快就玩膩了他,也想起來自己正餓得厲害,於是就反身回到了樹上。阿茄在底下,仰着腦袋看樹枝邊上垂着的母親的手,在集元的撕咬咀嚼中微微晃着。

  他感覺到母親的血滴下來,落在他的眼睛下面,還是熱的。

  他還不會哭,只是很害怕,很悲傷。

  集元沒有吃完那只母猴,他把剩餘的食物掛到了更高的樹枝上,這個時候他聽見鬣狗呼哧呼哧的聲音靠近過來。

  他竟然第一時間想起了還在樹下的那只小獼猴。

  他在樹上轉過身,果然看見鬣狗勾着脖子在地上嗅着,猶豫地踱過來,那鬣狗之所以畏畏縮縮的,是因為只有他一隻,他的身後沒有其它鬣狗。

  集元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從喉嚨裡發出威脅的顫聲,壓低身子用爪子撓向鬣狗,想驅逐他。

  大部分時候樹上都是豹子的安全地帶,如非必然,他們不會在敵人面前下樹。

  但是鬣狗發現了阿茄,根本顧不得集元懸在頭頂沒有實質性的攻擊。

  阿茄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他好像連發抖都不會了,他小小的,柔弱而無助地坐在那裡,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集元。

  那雙眼睛真的很漂亮。

  集元大吼了一聲,他的牙齒尖利而兇殘,像是直直刺進空氣的匕首,他在鬣狗朝阿茄邁出第一步的同時,猛地從樹上撲了下來。

  鬣狗的哀嚎聽上去特別噁心,他帶著集元留在他背上的抓傷夾着尾巴飛速逃開了,集元在原地來回踱了幾步,像是在發洩殘餘的怒氣,然後他回過身,湊到阿茄面前,又拿鼻子碰了碰他的額頭。

  阿茄卻在這時候伸手抱住了他的鼻子。

  "你能、你能……抱一下嗎?"

  阿茄說話還不利索,奶聲奶氣的,集元近距離瞪着阿茄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然後點點頭。

  阿茄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雙手像抱住母親那樣緊緊抱著集元的鼻子,手指還抓着集元的幾根鬍鬚。

  集元齜了齜牙,抬起頭,把掛在他鼻子上晃蕩的小猴子帶到樹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下來。

  他的整個視野裡都是阿茄憂傷的睡臉。


  {像我媽媽變成你的食物那樣嗎}

  集元覺得阿茄恐怕要死了。

  清晨的草原被淡金色的陽光籠罩着,斑馬瞪羚從站立的睡眠中醒過來,用蹄敲了敲腳下的土地,像是跟草木問好;獅子們睡在一處,懶洋洋地攤在地上;雀類的啼叫沒有樹林的反彈,很快就在遼闊的空中消散;而獵豹拿肉墊小心翼翼的按揉着小獼猴的腦袋,在為食物鏈底端的靈長類憂心忡忡。

  阿茄無力地掀開一點眼皮,勉強伸手搭在集元的腳掌上。

  他輕輕叫着,聽上去像是在咳嗽,獼猴叫起來都像在咳嗽,但是阿茄看上去是真的病了。

  集元焦躁地在樹上繞了兩圈,還要注意着不要踩到阿茄,尾巴卷舒了幾次,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一樣縱身從樹上跳下去。

  他抬頭對樹上的阿茄說:"你……你等着我。"

  阿茄半睜開眼睛,看見集元修長的金黃色身影消失在灌木叢裡。

  集元回來的時候給阿茄帶來一隻猴子,看上去像叢猴,她哇哇亂叫着,被集元按在爪子底下。

  集元按了她一陣,煩躁地把爪子收放了幾次,然後想要湊過去叼住她。

  叢猴的爪子飛快地打到他臉上,集元急忙往回縮,叢猴便趁這時候從他的爪子下面掙脫開來。

  集元奮力追上去,花了番功夫才叼住她的後頸,避免了被反擊。

  把那只叢猴帶到樹上後集元喘得就像剛剛追逐了一頭羚羊,他拿腳掌按着叢猴,穩了穩氣息後說:"你喂他。"

  這只叢猴是生產後不久,還有奶水的母猴。

  阿茄趴在樹枝上,沒有反應。

  集元焦急地拿爪子拍了拍叢猴,"你喂他,我不咬死你。"

  叢猴驚懼地掙了兩下,完全無濟於事,甚至被集元的力道弄得更疼了,她不解地看向阿茄,猶豫着點了點頭。

  阿茄就這樣活下來了。

  叢猴喂了他兩天,在趁集元不得不外出捕獵的時候逃走了,集元只好尋找其它有奶水的動物,而阿茄在沒有奶水的時候就只能吃些對於他來說還有些難以下嚥的果實。兩個多月後,在集元將一頭喂過阿茄的羚羊吃掉以後,阿茄斷奶了,比其它獼猴提前了一半的時間。

  集元就這?養活了一隻獼猴,而他也即將成年。

  秋天也過去了,草原越發蕭索,在寒風中迎來了所有動物都深深畏懼的冬天。

  獼猴群早已去到很深的稀樹山岩中,阿茄在懂得自己和集元呆在一起有多麼荒謬的時候,也無法找到自己的族群了。

  "你要吃雲雀嗎?"集元爬到樹上來,一邊舔着自己血淋淋的掌心,一邊問阿茄。

  "我自己去找果子就好了。"阿茄抱著樹枝,心不在焉地說。

  阿茄很喜歡抱著任何可以接觸到的東西,前一個月他還很喜歡抱著集元。

  "不行的,你太小了,一個人跑去找吃的,你就等着變成別人的食物吧。"集元張着他的爪子比劃了一下。

  "像我媽媽變成你的食物那樣嗎?"阿茄垂着眼睛,注視着兩米開外的地面,他看到那裡有一隻圓圓的刺蝟,在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集元舔爪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垂着眼瞼並不講話的阿茄,鬍鬚朝下動了動,他順勢用爪子抹了一把臉。

  "阿茄,對不起。"

  他在爪子下面悶聲說道。

  這棵樹陷入了讓兩隻未成年的動物都無法應對的沉默。

  就在集元想要伸出爪子碰碰阿茄圓圓的腦袋的時候,阿茄突然放開了樹枝。

  他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直直從樹上掉了下去。只是這一次他更加輕巧地落地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集元,轉身朝接近山脈的樹林跑去。

  集元只是在阿茄落下去的時候猛地站起身,隨後就一動不動地注視着那褐黃色的身影跑遠,以阿茄的速度,他根本不可能跑得過世界第一速度的獵豹,但是集元沒有追。

  集元站在樹上,他的身姿挺拔而俊逸,內眼角有兩條黑色的花紋一直延伸到嘴邊,看上去像淚痕。


  {都是騙你的}

  {都是騙你的}

  集元設法回憶那只被他吃掉的雌獼猴,除了在進食過程中看到仰望着他的阿茄臉上的鮮血,卻也不能想起更多了。

  那是阿茄的媽媽。

  那?對於自己來說,媽媽又意味着什?呢?

  是一頭矯健美麗的雌豹。她站在他和幾個剛斷奶的兄弟前方,久久注視着稀樹草原上的落日,然後在熱烈的夕照抵達她的額頭的時候,朝他們轉過頭來。她有優雅的脖頸,她的眼角也蜿蜒着那道看上去很憂傷的淚痕,她對他們說:"我們有洞悉草木的眼耳,有快過風聲的四肢,還有那些死後會滋養土壤的牛羊,我們有整個草原。"

  她朝他們低下頭來,那從來都機警高昂的頭顱朝她的孩子們低下來。

  她蹭蹭他們的小腦袋,"不要畏懼你們所遇到的一切,我的孩子,去征服他們吧。"

  集元在樹上趴下來,拿下巴枕着兩隻前腳掌,慢慢閉上眼睛。

  夕陽餘暉透過他的眼皮,變成一片不存在邊際的暖洋洋的紅色,他好像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在枯萎的禾草上打滾,天和地都在顛倒旋轉,他看見媽媽、兄弟、斑馬、和阿茄朝他抬起的眼睛。

  一陣刺骨的風吹過來,把他脖子上的毛翻開,他在樹枝上打了個抖,醒過來後就立刻跳下了樹,朝着阿茄的方向追過去。

  總不能讓那只斷奶沒多久的小猴子,就這樣死在他的第一個冬天吧。

  集元這麼想著,加快了速度。

  他很快就追上阿茄了,那只小猴子正稍顯艱難地徒步在高過他頭頂的禾草叢中,大概十幾公里外,有一片喬木相較茂盛的植被,那裡有豐富的果實和嫩葉,而且它們其實正在緩慢地形成森林。

  那裡並不是集元可以涉足的領地。

  集元緩緩舒捲着尾巴,跟在阿茄後面。

  "明明叫起來的聲音像'咳、咳咳',為什麼你要叫阿茄呢,應該叫咳嗽才對,阿茄是噴嚏。"

  "阿茄是噴嚏,哈哈。"

  "……阿茄你冷嗎?"

  "如果冷的話,可以到我的背上來。"

  "……我不會吃你的。"

  阿茄走在前面,他看著自己的小小腳趾,腦海中浮現出集元有力的漂亮的爪子,他們是 那麼的不一樣。

  "你別跟着我了。"阿茄背對著集元說,正巧一陣風貼著禾草尖刮過來,那聲音順風,集元就無法裝作沒聽到了。

  "我是怕你給其它人塞了牙縫,還不如我再把你養大些,做儲備糧呢,冬天不好捕食,你知道的。"

  集元一邊說,一邊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路邊正在滾糞球的屎殻郎。

  他話音剛落,阿茄就突然撿起旁邊的屎殻郎砸到他臉上。

  "誒?"

  那甲蟲輕飄飄地撞了他的臉又落下來,集元睜大眼睛,卻被砸懵了。

  阿茄看他那一臉又無辜又二的模樣,越發生氣,兩三下竄到了旁邊的樹上,找那些掛在樹上熟得晚的果子,往集元身上砸。

  果子當然不夠,而且阿茄攥在手裡就覺得扔出去好浪費,他靈活地從樹上又竄下來,蹲在集元面前呼呼地喘氣,末了朝集元使勁齜了下牙。

  集元的耳朵上沾着兩片葉子,還是愣愣地看著他,不曉得小獼猴怎麼就生氣了,他試探地朝前走了一步,把頭往前湊了湊,像是在嗅空氣裡的火藥味。

  阿茄無奈地看著他,眼睛疲憊地眨了眨,他確實有些冷。

  集元猶豫了一陣,才靠近阿茄,伸出他熱乎乎的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臉。

  阿茄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抱住了集元的鼻子。

  他是被集元養大的,就算只有兩個月,但是對一隻獼猴來說,那是他的整個童年。

  "你為什麼吃肉呢?"

  "你也吃肉啊,我見過獼猴吃剛孵出來的小鳥。"

  "……我才不吃肉!"

  "噢。"

  "集元你真的會把我當做儲備糧?"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已經能夠獵捕羚羊了,不被搶走的話,一隻羚羊可以吃好久。"

  "那要是沒有羚羊,只有儲備糧呢?"

  "……都是騙你的!"

  他們一前一後走了很久,靠近那片在廣袤的草原上顯得突兀的樹林的時候,他們都聽到了裡面傳來豹子的嘶吼。

  阿茄慌張地轉過頭去看集元,他現在才意識到,集元大概已經跟着他走出了自己的領地,而這裡,有另一隻豹子發現了他的侵入。

  集元什麼都沒說,他在原地坐下來,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擺了兩下。

  "小猴子,你想住在這裡嗎?"

  "……"

  "我也膩味那些鬣狗和枯樹了,這裡的野豬聞上去還不錯。"

  "……"

  "你別看著我,我特別受不了你看著我。"



  {你的獵豹}

  竟然下雨了。

  乾季的雨水來得萬分珍貴,阿茄卻在這時候盼望雨快點停。

  他和集元蜷縮在樹上,雨點擊打着樹葉,不時會掃到他們早已濕透的皮毛。

  "我沒事……你不要拉著你的猴臉了。"集元上牙碰下牙,臉上一縷一縷的濕毛,全是血糊的。

  阿茄也冷得發抖,上前死死抱住集元的前爪,又往他的胸口挪了挪。

  集元側躺在粗壯的樹枝上,胸口急急起伏,他在跟樹林裡的豹子爭奪領地的戰鬥中受了不輕的傷,要搶的也搶到了,卻有可能就這麼死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裡。

  對方被他撕裂了後腿肌肉,定然活不過三天了,他雖然沒有受致命傷,但是身上傷口多,又遇上夜雨,已經發起高燒來。

  阿茄在集元的指示下找了許多療傷的植物嚼碎了敷在他的傷口上,埋在他的胸口哭。

  他什麼都不懂,連藥草都是集元喘着粗氣斷斷續續教他的,如果集元不跟過來,他也早就死在路上了,他不是沒發現這一路上隨便一隻鷹都能過來啄掉他的腦袋。

  "你哭什麼呀?又不是要死了。"

  集元說話的時候,他的胸口也連帶著嗡嗡震動,阿茄緊緊抓着他的皮毛。

  "我們回去不就好了,你為什麼硬闖?"

  集元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爪子來蓋到阿茄身上,他的呼吸漸漸緩和下來,很快就睡着了。

  阿茄能感覺到集元的血黏到了自己臉上,他模糊地想起了母親。

  這個夜晚尤其寂靜,除了雨聲,他只能聽到集元微弱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阿茄是被一陣陌生的噪音吵醒的,他醒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是伸手去推集元,在陽光下集元毛髮上的紅色更加鮮艷,他的身體滾燙,鼻息微弱到幾不可聞,阿茄的手指完全陷在他慘兮兮的毛裡。

  阿茄絶望地回過頭,出現在他模糊視野裡的是一雙藍色的、人類的眼睛。

  "噓──"

  那個男人把食指豎在唇邊,回頭向身後的人示意,然後他緩緩地朝阿茄伸出手。

  阿茄往後縮了縮,躲不開,他一直緊抓着集元,身體被那個人類輕輕抱起的時候他緊張得四肢僵硬。

  "分不開他們。"男人笑着說。

  "怎麼回事?"

  "這裡還有一隻獼猴,兩個多月大的樣子,它抓着獵豹,不肯放手呢。"

  "哈?獼猴?"

  "嗯,蠻親密的。"

  "你往邊上讓點,我們上來搬,要不要先給豹子推針麻醉?"

  "不用,它昏迷了,傷勢很重,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阿茄聽不懂他們在交流什麼,他只知道人類是種比獅子還危險的生物,他見過他們從草原上抗走一隻壯年雄獅,雖然那只雄獅是受了傷的,但是人類竟然能遠距離就使他昏迷。

  他只能抓緊集元,想著一起死之類的事情。

  他在恐懼中被連同集元帶到了草原邊緣的村莊,在那幫生物學家的研究所安定下來。

  當然了,那在他眼裡就是人類的巢穴,擁有詭異的筆直線條和各種古怪的零散對象。

  將他們帶來這裡的總共有六個人,藍眼睛的那個是約瑟夫,黑眼睛的一直咬着半根香煙的是喬越,他們兩人是這隊人的頭,這個阿茄能夠看得出來。

  他感受不到這些人的殺意,他們望着他和集元的眼神跟草原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神完全不同,他只好把臉埋到集元的胸口,聽天由命地等着。

  包紮傷口、消炎針、止血藥,那些人在集元身上倒騰了很久,當喬越想要把阿茄從集元身上抱開的時候,溫柔的約瑟夫還阻止了他。

  "這兩只是一對呢,你看不出來?"

  "開什麼玩笑,獼猴跟獵豹?"喬越明顯地不屑,他咬着的香煙簌簌地落下煙灰來。

  "你當初不是也不信會被我壓,這世上還有什麼你不能信的。"

  "……臥槽!約瑟夫你丫別老掛嘴上行?,今晚我就讓你下不了床!"

  "嗯,有你在我肯定不捨得下床。"

  阿茄從集元的胸口抬起一點頭,偷看到正拿着工具幫集元清理傷口的藍眼睛男人,和那個黑眼睛的正氣急敗壞跳腳的男人說話,雖然他聽不懂,卻總覺得這交談是輕鬆友善的。

  他看了看約瑟夫拿着剪刀的手,又把自己的手攤到眼前看了看。

  約瑟夫注意到他的舉動,伸手過來拍了拍他的腦袋,像集元用爪子拍他的腦袋那樣。

  "沒事的,我們會救活你的獵豹。"

  阿茄看看他們,又看看窗外與草原別無二致的雨後的晴空,終於安心了一些。

  他蹭着集元的毛,用他像小聲咳嗽一樣的語言喃喃:

  "快醒過來吧。"


  {那猛獸安靜了}

  阿茄感覺到耳朵壓着的地方動了起來,僅僅靠皮毛互相摩擦的細微聲音就讓他立刻辨認出獨屬於集元的氣息。

  他先是抓緊了手裡拽着的集元的毛,集元在這個動作下輕輕嘶了一聲,然後阿茄才抬起頭來,他看見集元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眼睛。

  集元的眼神跟別的豹子不一樣,那些為瞄準獵物而微眯起眼睛聚焦的纖細瞳孔、或者殘忍得毫不自知地撕扯着食草動物內臟的凶光,集元的眼睛裡從來沒有這些東西。他看著阿茄的時候會微微歪着腦袋,不然就是純淨得只有光線反射後的流光,那讓他甚至不像是一頭豹子。

  阿茄隱隱覺得,這樣的集元,和能夠體察到這些的自己,一定是和草原上其它動物不同的,他想到這裡的時候,會有一種幾乎想要流眼淚的驕傲感。

  他伸手抱著集元的鼻子,他比兩個月前長大了很多,所以這個動作看起來更像是他在捧着集元的臉。

  阿茄閉上眼睛,把臉湊過去。

  "啾。"

  這並不算是一個吻,因為他親在集元的鼻子上了。

  集元眨了眨眼睛,然後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噴嚏。他的圓耳朵在腦袋上晃了兩晃,阿茄感覺害羞,就三兩下爬到豹子的頭上,伸手抓住圓耳朵,用力扯了扯。

  "喂!很疼誒!"

  "你為什麼要打噴嚏!"

  "不是因為你碰了我的鼻子嗎,癢的!"

  "……總之現在我很不爽!"

  "喂喂!"

  喬越跟約瑟夫走進簡陋的研究所的時候,正巧看見一隻兩個多月大的獼猴騎在一頭一歲多的獵豹頭上,氣鼓鼓地扯大貓的耳朵。

  "噗。"約瑟夫率先笑出聲來,喬越卻是一臉不可置信,嘴裡的煙屁股直直掉到了地上。

  集元發現了站在門邊的兩個人類,也顧不得頭上的阿茄,迅速擺開了防禦姿勢,壓低脖子開始震顫喉管。

  有鐵欄攔在兩個人和兩隻動物中間,給集元治療過後喬越就把鐵門拉了起來。

  "嘿……"約瑟夫一邊輕聲說,一邊攤開手,蹲下身來,喬越有點不耐煩,但也跟着慢慢蹲下身。

  "嘿,大貓咪,別怕,我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約瑟夫慢慢靠近鐵門,然後用他的藍眼睛看了看阿茄,沖阿茄擠了下眼睛。

  阿茄立刻明白這是要讓他同集元證實他們不是敵人,可是他還沒開口,集元卻被約瑟夫那意義不明但是讓他非常生氣的媚眼惹火了。

  他張開嘴咆哮起來,犬齒鋒利而粗壯,吼聲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喂喂,別急啊……"

  "磅!"集元竟然猛地撞上鐵欄,他迅速撲過來的動作雖然被搖晃的鐵欄阻止住了,兩個人還是本能地往後跳開了一大步。

  他們都被嚇得不輕,喬越更是氣得眼睛都紅了。

  集元的兩隻前掌遠遠伸在身前,他的尖甲全部放出,猙獰地扣着地面,後腰塌陷,尾巴繃緊,嘴裡仍舊懾人地低吼着。

  剛剛那一下阿茄差點被從集元身上顛下來,這時候他搖搖晃晃地緩過神來,看集元一副要大開殺戒的模樣,連忙伸手去捂集元的眼睛。

  "你幹什麼!"

  "我、我,你先冷靜下來!"

  "快放開!我看不見了!"

  "不對不對,你想幹嘛啊?你不能吃他們!"

  "他們是人!"

  "他們救了你!"

  "快放開!"

  "真的,他們給你治的傷,你已經昏迷兩天了,他們還給我果子。"

  "……哈?"

  "真的,你信我,你冷靜一下。"

  "……你先把爪子拿開。"

  視野恢復以後,集元就見到那兩個人類都以古怪的表情看著他們。

  朝阿茄拋媚眼的那個滿臉詭異的笑容,而剛剛對他露出攻擊意圖的那個,則是嘴角抽搐。

  他可不信這種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會救他們呢。

  "嘿,小猴子,來,到我這裡來。"約瑟夫在喬越警惕的目光下把手從鐵欄的間隙中伸進去,對著阿茄勾了勾手指。

  集元看了看人類又白又嫩的爪子,又狐疑地瞪向那個人看起來就很欠咬的笑臉。

  而讓他不敢置信的是,阿茄騎在他頭上,似乎猶豫了一下,竟然就俐落地從他身上跳下來,輕巧地走到那隻手旁邊,把他自己的手搭在約瑟夫的掌心裡。

  然後,阿茄轉過頭來,用他濕漉漉的大眼睛瞧著自己,好像在說:"你看,我跟他在你昏迷的這兩天已經混熟了呢。"

  集元徹底失控了。

  那個下午研究所附近的村民因為聽到瘋狂的豹子的咆哮和不間斷的巨響,而拿上傢伙匆忙趕到了這裡,結果他們到達的時候,獵豹已經被安撫了,隔着鐵欄,那些搶在前面的村民目睹了這個過程,他們回去以後都用虔誠而神往的語氣說:

  "獼猴一定是神靈的化身,他將他的手置於凶悍獵豹的頭頂,立刻就讓那猛獸安靜了。"

  其實,阿茄只是狠狠給了集元幾個爆慄而已。



  {獵豹的春夢}

  冬天過去了。

  集元和阿茄在研究所得到了很好的照顧,特別是大貓咪,不僅傷勢痊癒,皮毛都比任何一個冬天要閃閃發光,並且更加強壯。

  "改天人手空下來,就把大貓放了吧。"喬越把煙頭按滅在不鏽鋼杯子裡,然後開始撥弄手上的夏威夷吉他。

  "我想再緩緩。"約瑟夫給窗檯上的唯一一盆盆栽倒了半杯水:"大貓跟小猴子,我覺得都還有研究價值。"

  "還有什麼可研究的?不同物種甚至是天敵的兩方,和平共處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

  "不僅僅是這樣,還有同性戀傾向。"

  喬越漫不經心地撥着琴絃:"這個就更常見了啊,靈長類之間的同性戀行為是最顯著的。"

  "所以啊,我想確認。"

  "嗯?"

  "獵豹的發情期快到了。"

  "呃。"喬越有些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動了動,"我們要觀察他們……嗯,但是猛獸在發情期也會更加嗜血狂躁,放在外面那豹子還有機會去找雌性交配,跟那小猴子圈在一塊的話,萬一豹子獸性大發,直接把小猴子吃了怎麼辦。"喬越皺起眉來,越發覺得不妥。

  "我們只要密切注意着,把大貓喂飽了,不會有問題的。獵豹是豹子中最溫順的種類,你別太擔心。"

  喬越搭在吉他上的手指頓了頓,最終沒有再反對。

  "阿茄?"集元舒展四肢趴在地上,阿茄趴在他的背上,溫暖的陽光照着漸現綠意的禾草,把乾淨的皮毛也曬出暖洋洋的味道來。

  "嗯?"阿茄懶洋洋的,就要睡着了,集元的聲音很溫柔,倒讓他更加睜不開眼睛。

  "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啊?"

  "為什麼?這裡很好啊。"

  "我是獵豹,你是獼猴,而他們是人類,我們根本不應該呆在這那?久。"

  "你還在討厭他們嗎?可是他們很好啊,約瑟夫還救了你。"

  集元煩躁地抖了抖耳朵:"你看,你都學會他們的語言了,還知道那個金毛的名字。"

  阿茄鼻子有點癢,就在集元的背上蹭了蹭:"那說明我聰明啊。"

  "總之現在冬天過去了,我們也應該走了。"

  "嗯,再稍微等等吧,總得跟約瑟夫他們道別。"

  "阿茄……"

  "嗯?"

  "你很喜歡人類嗎?"

  "還好啊……他們比我想像的善良……"

  阿茄很快就睡着了,集元聽著他在自己背上淺淺的呼吸,終於還是溫順地將頭擱在了前爪上,也眯起眼睛準備午睡。

  但是他心裡沒法安定下來。

  他是獵豹,他已經習慣了每天和危險饑餓爭鬥的日子了,如此安逸的冬天,在他的生命中是從沒出現過,也不應該出現的。

  可他也沒辦法否認,如果沒有那群人類,他一定會死在那個雨夜,並且沒有他的保護、又遠離自己族群的阿茄,也會死。他感激人類,但是他沒辦法就這?放下戒心,他沒辦法忘記曾經在屬於食肉與食草動物的草原上,人類的出現都像是帶著詭異的風聲而來,他們曾經殺死過連獅子都不敢近身的大象,割走他們的鼻子和牙齒,但是他們也曾帶走受傷的動物,也許像治好自己這樣,讓動物們又健康地重回草原。

  集元比阿茄出生得早,他見過的人類也比阿茄多。

  他為自己不能保護阿茄,最終得依靠人類而感到沮喪,但是阿茄那麼信任人類,也讓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嫉妒和……隱隱的不安。

  但是也許他想太多了呢,就像阿茄說的,就算要離開,也的確要跟那兩個人類好好道別。

  等阿茄想走了,他們再動身吧。

  溫吞的風拂過草尖,掀起阿茄和集元身上薄薄軟軟的一層毛。

  獵豹在半夢半醒間,感受着背上真實的來自小猴子的溫度,天地好像都在他的夢裡變得柔軟,最充沛的水源澆灌出最豐盛的禾草,牛羊悠閒,雲朵好高,但是他一伸爪子,就勾下一朵來,把它墊在阿茄的腦袋下面。

  阿茄有一雙大眼睛,濕漉漉地、溫柔地望着他。

  集元忍不住,湊過去用鼻子碰了碰阿茄的腦袋,卻還是不夠,他突然想起阿茄曾經閉着眼睛,在他的鼻子上"啾"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也在阿茄的額頭上用嘴唇碰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啾"不出聲,他有些着急,但阿茄還是溫柔地,一點都不急躁地望着他。

  他就伸出舌頭來,舔了舔阿茄的嘴巴。

  然後阿茄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些平穩柔軟的景象都消失了,雲朵和草原顛倒過來,像漩渦一樣在他周圍轉啊轉,轉啊轉,越來越快。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只有阿茄抱著他的手,把他的毛纏在手指上的細微的疼痛,讓他覺得自己生動而兇猛。

  他朝着支離破碎的天空怒吼起來。

  他猛地睜眼醒過來,看見阿茄揉着腦袋坐在地上,而他正四肢僵硬地站着,阿茄顯然是被他從背上掀下去了。

  "你怎麼突然……"阿茄正要說話,卻驀地頓住,那雙在夢裡尤其濕潤的大眼睛驚訝地望着他的某個部位。

  集元低頭從自己的腿間看過去。

  "啊……阿茄我這是怎?了!!!"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啊,你被毒蛇咬了嗎?!!!"



  {我想吃了你}

  兩隻動物在研究所的後院裡手足無措了一陣,集元"被毒舌咬了"的部位就慢慢消了腫,獵豹跟獼猴都同時垂下尾巴,鬆了口氣。

  但是集元並沒有安靜下來,他有些煩躁地來回踱了幾步,拿爪子刨了幾下土。

  "你怎麼了?還不舒服嗎?"阿茄擔心地跑過去,伸手給集元順了順毛。

  "不是,我就是覺得好心煩。"集元看看睜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小猴子,沒來由地想要舔舔他,於是就把佈滿細小倒刺的舌頭伸出來,在阿茄的頭頂舔了幾下,停下來後,阿茄半邊腦袋的毛都濕噠噠地翹着,偏偏他還一臉呆樣地看著自己,集元就笑了出來。

  "幹嘛啊,你像吃了毒果子一樣。"阿茄不滿地說,一邊拿手把毛扒下來。

  集元被罵了神經,仍舊還是很開心,心裡的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他的本能告訴他,他需要通過一些像進食那樣能夠滿足饑餓感的行為,去滿足他現在心慌意亂的煩躁感。

  他看著面前的阿茄,就是想要舔一舔他,或者拿牙齒輕咬他,他不是餓了,他不想吃掉阿茄,或者說,他不想用撕碎對方的方式吃掉阿茄。

  那還能怎麼辦呢?

  集元舔着鬍鬚根,歪着頭想。

  這時候研究所的後門傳來動靜。

  "它也許需要引導,一頭同樣處於發情期的雌豹?"喬越咬着捲煙,手上拎着兩大塊新鮮的牛肉,邊跟身旁的約瑟夫說話,邊朝這個設置了防護欄和坑道的後院走過來。

  "不,我相信動物的本能最終會教會他該怎麼做的。"約瑟夫雙手插在麻布褲子的口袋裏,信心滿滿地說。

  喬越皺着眉,將視線投向了集元。

  集元知道現在是進食的時間,但是他從來都不會靠近護欄,而是倨傲地坐在原地,喬越會把肉扔進來,他會等到那兩個人類離開,再去碰那些食物。

  不像阿茄,他從來沒有對人類放下戒心。

  喬越將牛肉從護欄間隙裡扔進去,然後把煙屁股從嘴裡拿出來,對約瑟夫說:"我不放心。"

  約瑟夫看向他,示意繼續。

  "動物畢竟是動物,在活食充足的外界,他們也許能相伴度過很長時間,但是我們靠幾隻根本沒有挑戰性的家養雞和這種一動不動的肉類養了這只豹子整個冬天,它的獸性也許並不允許它這?懶怠下去。"

  喬越看一眼約瑟夫,繼續說:"而且沒有與同類接觸的發情期會更加危險。從體型上豹子如果與獼猴發生性行為,也是比較勉強的程度,我更擔心的是,發情期的焦躁會讓豹子直接拿獼猴開胃。"

  "阿越,你總是太理性了。"到最後,約瑟夫卻只給出了這?個沒有說服力的回應。

  "喂,我們是科學家,本來就應該……"

  "但是我們的研究對象是動物,動物是有感情的。"約瑟夫的金頭髮在陽光下散發着柔和的光芒,"你看,它們很親密,那只豹子一直在照顧獼猴。"

  喬越沿著約瑟夫的視線看過去,便看見集元在草地上舒展四肢趴下來,讓阿茄跳到他身上,抱著他的脖子用臉在美麗的豹紋皮毛上蹭了蹭。

  喬越嘆了口氣,頓了頓,才勉強開口:"那?在觀察期間內,你得答應我保持高度監視,那只小猴子,我挺喜歡那只小猴子的,它似乎能聽懂我們講話。"喬越說,同時又用火柴點燃了一根菸。

  "放心吧,我也不想有意外發生。"約瑟夫從喬越嘴裡輕巧地拿走了煙,"你少抽點,別一根接一根的。"

  喬越撇了撇嘴。

  集元很快出現了發情期的顯著表現,這樣的他讓阿茄感到不安。

  阿茄雖然也已經成年,但是在乾燥春季的反應並沒有集元強烈,並且由於集元的反常而分散了注意力。

  而約瑟夫一直想要看見的──違反食物鏈和自然法則、甚至是倫理的事情,在春天的第一個雨夜來臨了。

  淅瀝的小雨把草地打濕了,集元和阿茄就來到了後院的那棵長得歪歪斜斜的樹上。

  "上次也是這樣,你跟我躲在樹上,你一邊發抖一邊流血,我以為我們死定了,還好遇到了約瑟夫。"阿茄說。

  集元趴在他的對面,不說話,只是用那雙在黑暗裡亮着一點綠光的眼睛看著他。

  "怎麼不說話?你冷嗎?"阿茄往集元那邊挪了挪,習慣性地伸手抱住對方。這回抱住的是集元的前爪。

  "阿茄……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嗯?"

  獵豹在黑暗中嚥了一口唾沫,他的圓耳朵動了動。

  "你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很難受,我一直不明白是為什?,今天……我好像明白了。"

  "是怎麼回事?"阿茄抬起頭,對上集元的目光。

  "我……突然想起來,有個春天,一頭雄性獵豹想要接近我媽媽,由於對方很弱,就被媽媽趕走了。"

  "哦,那跟你不舒服有關係嗎?他獵豹想要幹什??"

  "他想和我媽媽……做某種事情……"

  "?"

  "就是……大概會生下小豹子的事情。"

  "??"

  "那我讓我覺得舒服。"

  "誒,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這時候一道閃電劈過了天空,雨瞬間下大了。

  在閃電照亮天空的那一瞬間,阿茄清晰地看到了集元的眼睛,獵豹的眼睛讓自己覺得害怕。

  "集……元?"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到集元的前爪按到了他的背上。集元沒有控制住力道,所以這一下像是打在了他背上,由於集元的爪子不能完全收回,還讓他感覺有點疼。

  他感覺到集元朝他湊過來,集元的呼吸變得很急促。

  然後集元舔了舔他,很用力,並不像平時表示親昵的舔舐。

  "阿茄……我想吃了你。"集元輕喘着說。

  阿茄的心跳和天邊的滾雷一同炸響起來。



  {在他面前伏低頭顱}

  "你說什??"阿茄要哭了,集元的鬍鬚正輕飄飄地蹭他的臉。

  "我說我想……呃,阿茄,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是說,我想……我想跟你……"集元還不懂得交配這個詞,他只是在這樣讓人不安的黑暗裡,越發想要佔有面前唯一的熱源。

  阿茄還暈乎乎地在那個"吃"字裡沒回過神來,他渾身發軟,哪怕聽到集元的解釋,也還是軟軟地往後退了退。

  "阿茄……"集元不依不饒地逼上來,伸出火熱的舌頭一下一下地舔他。

  "別舔了集元……我不舒服。"小猴子難受地伸手去擋,但是立刻被集元的爪子扒拉下來,集元稍稍用力,他就無法動彈了。

  阿茄真正慌張起來。

  集元像是有些難耐地張開嘴,他的獠牙被閃電照亮,阿茄已經無法忍耐了,他發着抖哭出聲來。

  對於食肉動物天生的畏懼讓他根本控制不了,他只有拚命在腦子裡回想跟集元相處的畫面,他見過集元的獠牙,比如在集元大張着嘴打呵欠的時候,這沒什?特別的,集元從來沒有用他的牙齒和爪子傷害過自己。

  "集元你放開我,你別按着我。"阿茄一邊哭一邊大聲喊着。

  但是獵豹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雷電、風雨、樹枝發出的呻吟、和那只讓他渾身發熱的小猴子的哀求。

  集元感覺到腿間迅速膨脹炙熱的部位,就像那個夢帶給他迷亂又澎湃的感覺一樣,他突然明白要怎麼做了。

  他壓到了阿茄的身上,阿茄的尾巴綳直,整個身體卻蜷縮起來。

  "阿茄,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集元一邊喘息着說,一邊用身體在阿茄身上摩擦起來。

  獵豹包裹在美麗皮毛下的肌肉,在閃電中散發出危險又迷人的韻律,他緩緩動着腰背,樹葉飄搖,讓他看起來若隱若現,不尋常的暗夜生物一樣。

  但是被獵豹壓在身下瑟瑟發抖的小獼猴,他在身上猛獸的陰影下卑微得幾乎察覺不到,他明明有靈巧的四肢,可以在樹木間飛簷走壁一般逃竄,現在卻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集元很快找到了入口,他低下頭去舔吻阿茄僵硬的尾巴下方,舌頭上細小的倒刺讓阿茄狠狠打了個抖。

  "阿茄,我要進去了,你別害怕,沒事的。"

  阿茄把自己抱成小小一團,閉緊眼睛,他還沒有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集元很反常,他在等集元安靜地趴下來,悠閒地擺兩下尾巴,這是讓自己睡到他背上的信息。

  他在等那頭威風凜凜的獵豹,像往常一樣,在他面前伏低頭顱。

  但是沒有。

  他等來的是一陣劇痛,他覺得自己要被集元撕開了,集元在用什麼撕裂他?那能輕易劃開角馬皮的犬齒還是可以把跳躍到空中的羚羊瞬間捕獲的爪甲?

  阿茄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她被集元拖到一棵倒斜的枯樹上,自己坐在樹下面,連爬動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仰着腦袋,看著媽媽垂在樹枝邊的手,和滴在臉上的鮮血。

  那血是熱的。

  阿茄突然開始劇烈掙扎,集元還剩下半星理智,不敢抓傷他,獼猴三兩下便跳到了地上,但是急紅了眼的獵豹沒有給他一丁點逃跑的空隙,直接從樹上撲下去,按住了阿茄。

  豹子很喜歡這招,用來捕獵屢試不爽。

  阿茄想起集元從樹上撲下去按住一隻狐!後就迅速咬斷對方脖子的場景,冷汗瞬間佈滿全身,如果說剛才他還沒弄清楚眼下的情況,那麼現在他完全清楚了。

  集元要傷害自己。

  沒錯,集元會傷害自己。

  阿茄張開嘴,在雨聲裡發出淒厲的尖叫。

  他平常那麼乖巧,從來不會像集元見過的那些猴子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

  集元在這樣的尖叫裡懵了懵。

  阿茄手腳並用地掙扎,他也是有爪子的,但是撓在集元身上並沒有任何殺傷力,集元還是紋絲不動地按着他,他們倆都被雨水淋了個濕透。阿茄瘋狂地攻擊他的獵豹,那濕淋淋的豹子卻塌着圓耳朵,一動不動地看著被自己按在爪子底下的獼猴。

  不遠處站在研究所二樓窗口的約瑟夫放下夜視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就像在對待一條難解的數學題似的微微蹙着眉。喬越躺在他身後的沙發上,桌上是幾個喝空的酒瓶。

  那兩隻動物糾纏的地方傳來豹子的低吼,約瑟夫連忙抬起望遠鏡。

  集元好像突然失去了控制,他已經進入了阿茄的身體,在阿茄的身上兇狠地聳動身體,小猴子發出萎靡的痛哼。

  約瑟夫在望遠鏡裡最後看到的,是集元張開嘴,震顫着喉頭,朝阿茄的背上用獠牙劃了下去。

  阿茄的大眼睛裡,是失神的痛楚。



  {尾巴跟尾巴繞在一起}

  "喬越,快起來。"約瑟夫丟開望遠鏡,轉身跑到沙發邊伸手拍喬越的臉。

  "唔……"喬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出事了。"約瑟夫尚且淡定地說完,就抄起一邊的麻醉槍,一邊裝麻醉彈一邊往樓下跑。

  喬越有些微醺,在沙發上愣了一陣才反應過來,忙抓了只電筒也跟着跑下去。

  跑下樓的時候喬越就聽到了獵豹和獼猴的叫聲,並不像互相爭鬥威脅,但是都讓人有些背脊髮毛。

  聽上去像是哭嚎。

  而當喬越看到那兩隻動物的時候,他根本無法相信,就在今天下午,它們都還在草地上玩耍,尾巴跟尾巴繞在一起。

  那頭在獼猴面前就異常溫柔的獵豹,在電筒光的直射下,怒視着約瑟夫和喬越,嘴邊有血跡。

  約瑟夫扣下了扳機。

  獵豹在原地晃了兩晃,並沒有立刻倒下,而是逼視着兩人往這邊邁了兩步,接着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回到了倒在地上劇烈喘息的獼猴身邊,在後者身邊慢慢趴下來,才暈過去。

  喬越和約瑟夫都鬆了一口氣,忙打開圍欄,跑過去查看受傷的小猴子。

  小獼猴也暈過去了,喬越先把它抱進研究所,又折返回來幫着約瑟夫將獵豹抬回室內。

  "你這次是不是操之過急了?"喬越拿着棉花碘酒幫阿茄處理傷口,一邊冷聲問,並沒有看約瑟夫。

  約瑟夫沒有說話。

  "如果你沒拉著我喝酒,我早就衝出去了,小猴子也不會受傷。"喬越重重把鑷子放到桌上:"我早就說過,動物就是動物,它們互相殘殺是自然規律,但是這種有預謀的圈養,培養存在隱患的實驗,這從來都不是我的初衷!"喬越提高了音量。

  約瑟夫垂着頭,輕聲答了一句:"小猴子身上的都是刮傷,獵豹並沒有真的下口。"

  "但是它嗜血的本性被激發出來了,而且這是在我眼皮底下發生的!"

  "好吧,這次是我考慮不周。"約瑟夫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撐了一下額頭,"我道歉。"

  喬越低下頭繼續包紮。

  集元知道自己犯了大錯。

  他在被約瑟夫攻擊後,迷迷糊糊地站立不穩,全身躁動的血液才平靜下來,但是立刻意識到什麼,變得渾身發冷。他這時候才想起來,還有阿茄,他必須保護阿茄,他不能就這麼把阿茄交給那兩個人類。

  但是阿茄躺在亂七八糟伏倒的禾草上,渾身濕透,血液把一縷一縷的毛粘在一起。

  集元覺得天邊的閃電直接劈到自己的頭頂,那種炸裂開來的恐懼讓他根本不能再維持哪怕一秒的警惕,他軟軟地趴在了阿茄身邊。

  是自己把阿茄弄成這樣的,那些想撕裂他吞噬他完全擁有他的慾望,把阿茄弄傷了。

  他覺得眼眶溫熱,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

  阿茄醒過來的時候陽光正從玻璃窗外照進來,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身上的皮毛乾爽順滑,他立刻爬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鋪了白布的案台上,案台比草地還柔軟,但是這種陌生觸感只會讓他感到不安。

  直到約瑟夫和喬越推門走進來。

  "嘿,小傢伙你醒了。"約瑟夫微笑着走過來,伸手輕輕摸了摸阿茄的腦袋,喬越還是一如既往痞着臉,只是意外的沒有咬着捲煙。

  阿茄往四周看了看,他在找集元。

  "你在找什麼?嗯?"約瑟夫的手指繞到阿茄的脖子後面,溫柔地撓了撓。

  阿茄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又大又明亮,洗過吹乾的黃色的毛蓬蓬鬆鬆地圍在臉旁邊,他的尾巴豎起來,尾巴尖繞一個小圈。

  約瑟夫回頭對喬越說:"你看。"

  喬越的臉色不太好:"抱過去試試,別讓豹子看見它。"

  約瑟夫似乎還在為前一晚的事情感到稍微抱歉,所以這時候對著喬越倒像是個千依百順的小媳婦,便抱著阿茄來到鎖着集元的房間。

  把門推開一點點,阿茄坐在約瑟夫的懷裡,他往屋裡探了點頭,就看到了被關在大籠子裡的集元。

  獵豹的毛也很乾淨很蓬鬆,他並沒有受傷,他看上去很精神。

  事實上集元一直在籠子裡不安地來回走動,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四肢的肌肉都緊張地繃緊,走動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用爪子扣住地面,地上已經有很多劃痕了。

  獵豹無法收縮的爪子其實很容易受傷磨損,所以這是他們十分珍視的武器。

  集元像是嗅到了什麼,突然皺起鼻子沿著籠子周圍聞了聞,他的耳朵緊張地在空中左右轉動。很顯然他嗅到了阿茄的味道,但是貓科動物並不像犬類那麼嗅覺敏鋭,他在模糊飄渺的氣味中越發焦躁,下一秒就突然跳了起來,猛地撞上鐵欄,整個籠子被撞得劇烈搖晃,他像是不覺得疼一樣,又擺動身體起跳了第二次,但是他沒有得到多出一寸的空間。他想著阿茄在雨裡無力癱軟的身體,瑩黃的眼睛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凶光,他張開嘴對著沈悶的空氣怒吼起來。

  阿茄迅速地轉過頭把臉埋到了約瑟夫的臂彎裡,他黃黃的絨絨的毛在空氣裡瑟瑟發抖。

  約瑟夫撫摸他的頭,彎下脖子在他耳邊說:"小猴子,別怕,有我們在。"

  喬越站在窗邊,瞥了一眼門裡得不到解脫的集元,說:"最多明天,把小吳他們幾個從鄰村叫回來,把豹子放了……小猴子,小猴子在草原上活不下去,帶回總部吧。"



  {斑馬是好老師}

  阿茄茫然四顧地坐在的籠子裡,副駕駛座的安全帶綁在籠子上,阿茄試着晃了晃面前那幾根鐵絲,約瑟夫就伸過手來,用手指輕輕摸他的頭"別緊張。"還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遞給了他一支香蕉。

  阿茄縮到籠子一角,沒有碰新鮮的香蕉,他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徹底安靜下來了。

  草原一望無際,他開始回想跟集元一起走在禾草間的日子。獵豹金黃的皮毛被夕陽照得耀目無比,他偶爾會覺得毛色暗淡連靈敏度都普通的自己,跟集元黏在一起確實是件讓人費解的事情,但這些多餘的想法總會被集元叫自己名字的聲音打斷。集元為了讓聲音聽上去顯得溫和,總是把聲音壓在喉嚨裡,所以他說話的時候胸前的白毛會跟着微微顫動,連同他軟軟的鬍鬚。

  "阿茄、阿茄、阿茄。"

  集元總是不厭其煩地叫他的名字,哪怕看見一隻翻了跟頭的屎殻郎都要喊他,這時候他的鬍鬚和胸前的毛就會一起顫動。

  阿茄像吃了毒果子一樣變得腦袋混沌,腦海裡只有那些溫柔的鬍鬚和白毛,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集元的眼睛。

  他們第一次對視的時候,集元的牙齒嵌進媽媽的身體,一邊毫無預兆地看向了自己。

  跟那之後集元總是暖洋洋的眼睛不一樣,那時候集元的眼裡只有饑餓和漠然,他在用力撕咬的不過是一頓晚餐。

  阿茄一直試圖忽視的,偶爾會讓他感覺一陣膽寒的往事,同前一天晚上集元將他按在泥濘骯髒的地上用牙碰觸他用難言的利器貫穿他的景象合在了一起。

  他忍不住顫抖,腦子里拉鋸戰一樣交替着好的集元和壞的集元。

  然後約瑟夫又把手指伸進籠子,笑着說:"小猴子,咱們到了。"

  阿茄在渾然不知的狀況下咬了約瑟夫的手指。

  "傷口不深,打了疫苗應該就沒問題了,你也真是,跟野生動物相處要小心啊。"幫約瑟夫包紮的佩妮皺着眉剪斷了紗布,然後就看著約瑟夫沒事人一樣又笑眯眯地朝一邊還呆在籠子裡的阿茄走過去了。

  阿茄剛剛一直看著這邊,大眼睛裡神奇地清清楚楚地寫着愧疚,約瑟夫把纏着紗布的食指又伸進籠子,佩妮在一旁咋呼起來,而約瑟夫卻佯裝委屈地對著一隻不足週歲的獼猴說:"好疼的呢。"

  "呢個屁啊,跟猴子撒什麼嬌。"佩妮緊張地望着阿茄。

  事實證明撒嬌對獼猴是管用的,阿茄往約瑟夫這邊移過來一點,然後伸出雙手捧住了約瑟夫的手指,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嘴巴在上面碰了碰。

  約瑟夫和佩妮都愣住了。

  直到阿茄得不到響應而把大眼睛垂下去的時候,約瑟夫才後知後覺地想:幸好那只醋缸豹子不在這,阿門。

  阿茄也大概瞭解到他也許會在未來的很長時間內,都呆在這間比之前的研究所顯得更古怪的四四方方的地方了,他現在想知道的事情是,集元什麼時候會來。

  雖然,暫時的,那個,他見到集元可能還是會發抖,但是只要有足夠時間,他應該能克服吧。

  他就想問問集元那天為什麼會突然想吃他,並且還讓他疼得要死,明明在一起那麼久,餓肚子的時候都不會想吃他的。也許就像他不小心咬了約瑟夫,集元那時候也並不清楚自己在幹什??

  有了這樣的猜測,阿茄心裡要稍微好受一點了,於是他安安靜靜地坐在籠子裡,等着像他和集元一樣,總是跟約瑟夫在一起的喬越把集元帶到這裡來。

  約瑟夫每天都會來給他拿吃的,然後跟其它人類交流,之後他就沒有呆在籠子裡而是被帶到了一處植物茂盛卻看不見天空的地方。

  是溫室。

  這裡還養着一些其它動物,有在草原上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然而來這裡的第一天,他就親眼目睹了兩隻斑馬的交配。

  那種讓他目瞪口呆的渾身僵硬的場景,令他面部抽搐着聯想到了至今他還沒想通的:集元到底是用什麼把他搞得那?疼,以及更加久遠的:集元在某個下午"被毒舌咬到"卻又在不久後奇蹟消腫事件。

  阿茄覺得自己似乎瞭解到了所有動物都熟知的連集元那個笨蛋都大概明白只有自己不曉得的驚天大秘密,於是他一整天都抱著樹幹消化這個真相,間或打個冷戰。

  不管怎麼說,等再見到集元那天,他一定會再給那只笨豹子儘可能多的爆慄的。

  然而阿茄抱著樹幹,沒有等來喬越和集元,只等來了帶著比平時更多的水果來看他的約瑟夫。

  "小猴子,要告別咯。"

  約瑟夫笑眯眯的說,隨即又垮下臉來:"哎,有什麼話要帶給你家豹子的?他過的可不好呢。"


  {因為那是集元啊}

  集元慢慢踮着後腿挪到一棵樹下,趴下來便一動不動了,他瑩黃的瞳孔裡映着逐漸生機盎然的春天,但是慢慢的,水霧卻漫了上來,集元喉嚨裡溢出來一聲悶悶的滾動,聽上去像是哽咽,然後他就把臉埋到前腿裡,頭上的圓耳朵一抽一抽的。

  他找不着阿茄了。

  自從那天晚上跟阿茄分開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小猴子,隔天人類便將他連着籠子一起帶到了草原上,在怪異的大傢伙上顛了一路,他的籠子被打開來,籠子外面是他熟悉的草原。

  但是集元沒有動,他左右看了看,接着站起身在原地轉了一圈,又蹲坐下來。

  喬越和一干同事都認為集元是因為缺乏安全感才不肯出籠,但是接下來的誘導工作卻進行得史無前例的艱難,折騰了大半天,集元才縱身從車上跳下來。他抬頭看看喬越,又掃視一圈在場的所有人,有工作人員被猛獸的目光直視便不由自主地背上發緊,但是很快大家都發現,這頭獵豹的眼神沒有任何威脅性,它看上去更像是在尋找什麼。

  集元發現那個總是跟喬越在一起的金頭髮沒有在,而阿茄最喜歡那個金頭髮人類了。

  他微微有些傷心,就垂着頭走開了。

  但是在大傢伙開走之後,集元就轉身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走回去,他記得來時的路,他得把阿茄找回來。

  研究所建在村子裡,當集元想要靠近那片透露着濃重的人類氣息讓他感到不適的村落時,他立刻被發現了,青壯男子都帶上武器工具圍追他,想把他趕走,來回幾次,集元最終還是受了上。

  村民不輕易傷害動物,特別是在猛獸中性格相對溫順的獵豹,但是集元表現得過於執着,這讓他們非常不安,所以有人把削尖頭部的棍子衝著集元投過去,刺傷了他的後腿。

  獵豹如果不能跑的話,那就得等死了。

  集元退回到了草原上,但是他完美的視力仍舊能夠遙遙看到那片村莊,他覺得阿茄恐怕就這麼離開他了,連再見都沒有說,就跟着那個金頭髮走掉了,他再也見不着阿茄了。

  集元的眼淚把前爪的毛弄得濕乎乎的,但他卻連那些從眼睛裡滾出來的液體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短短的卻也漫長的生命中,發生的讓他不能理解的事情都跟阿茄有關,他變得不那麼像一頭只追逐獵物的豹子,他甚至不像以前那樣,認為草原就是他的全部。

  如果不能跟阿茄一起走在那些刮擦着皮毛的禾草之間,草原對於他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所有動物都在歡欣鼓舞地期待春天的第二場雨,只有他孤獨地蹲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枯樹下,喉嚨裡發出一陣陣委屈又哀傷的哽咽。

  阿茄明白喬越不會帶著集元來找他了,甚至約瑟夫都要把他留在這裡,也不帶他去找集元。

  他沒有做任何猶豫,他的動作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靈活,在工作人員走進溫室給動物們喂食的時候,阿茄迅速從半開的門竄了出去。

  他一路閃躲,避開了人類,他的方向感很準確,他得回到集元身邊去。

  阿茄來不及去想他一直信任的人類為什麼要把他和集元分開,他不能和集元分開,他出生的那天就和集元在一起了。他還沒有想好,不對,他還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不會再趴在集元的背上,像最親密的、世界上最親密的動物那樣依偎在一起。

  他曾經無數遍地獨自思考,關於集元殺了媽媽的那個晚上、集元之後又用如何違反常態的方式間接哺乳自己、自己朝集元身上狠狠扔果子集元仍舊仰着頭看他的神情,他無數遍地,做着超出他認知範圍的思考,最終他都會被集元打斷,那傢伙要麼在翻身的時候壓到了他的尾巴,要麼就是莫名其妙地湊過來舔了他的臉,他從來沒有把事情思考出個結果來。

  但是在阿茄朝着那片他和集元生活的草原奔跑跳躍的過程裡,他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他沒法和集元分開,他們就應該從出生,到死亡,都在一起。

  沒有為什麼,因為那是集元啊。

  在阿茄離研究所還有數公里的時候,坐在窗口的喬越突然眯起了眼睛,然後嘴裡的煙就掉到了桌上。

  "約瑟夫……你看那是不是着火了?"

  約瑟夫聞言湊過來,順便拿上瞭望遠鏡,他舉在眼前看了五秒,就立刻喊道:"快去叫人!"

  喬越霍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臨跑出門前有轉身回來把杯裡的水澆在桌上還燃着的煙頭上。

  午間的時候有幾個閃電,雨卻沒怎?下起來,剛剛度過冬季的草原雖然在幾天前迎來過一場雨水,但仍舊很乾燥,估計有閃電集中了枯木,引起了火災。

  草原上的火災如果不及時撲滅,又是在這樣的乾燥環境下,一旦火勢蔓延,後果不堪設想。研究所全體出動,帶上一大幫村民奔赴正騰起翻滾的煙霧的草地,只要把起火地周圍的乾草及時割除,就能抑制火情,撲滅便簡單了。

  他們不知道,閃電擊中的枯木,正是集元趴在下面好多天的那棵。


  {我永遠不會對他露出我的牙齒}

  漫天飛捲的碎片和四處炸響的!啵聲帶著咄咄逼人的危險感迎面壓來,火舌肆虐,所有人的皮膚都燙得快要溶掉一樣,全身衣服都濕透了。約瑟夫他們趕到的時候,動物們正從火勢深處玩命逃竄出來,有頭瞪羚還差點踩着喬越。

  人們鏟草的鏟草,控制火勢的控制火勢,這時候已經沒有動物往外跑了,但是能不時聽見火災深處的動物哀嚎,有逃出來的,就肯定有被困住的,如果這時候有受傷的或者行動緩慢如樹懶的動物在火源附近,它們就只能被大自然塵歸塵土歸土了。

  喬越在窗口發現煙霧的時候,阿茄在更遠的地方,他拽着樹幹,也看見了那股細細的不甚明顯的煙。不知為何,心臟跳得砰砰砰的,他只能放棄沿著公路跑,而是選擇穿過草原抄近道。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過獨自奔跑在草原上的經歷,他是一隻落單的獼猴,但他一直被集元守護着。而現在集元不在,就算他渾身上下沒多少肉,也足夠幾頭鬣狗一頓下午茶了。

  阿茄覺得背上的毛被大風狂力篩卷,他逐漸聞到有些刺鼻的煙塵味,遠處除了翻滾的濃煙,已經能看到明火處的上空有炙熱的橘黃在蒸騰。

  阿茄又急又怕,不好的預感一直在干擾他,他一邊跑一邊撇着嘴要哭出來。

  集元矯健地伸展四肢,踩踏草地卻像是乘風踏雲一般的身姿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集元不在,集元不在。

  集元也許正在等他,可是集元不在。

  阿茄抬起手揉了一下眼睛,他沒有哪個時候像現在這樣羡慕集元可以把他從背上甩出去的速度,他必須再快一些了。

  天空已經被蝗蟲一樣的灰燼席捲。

  集元再沒有半分力氣往前走了,後腿的傷上加傷讓他幾乎是在地上拖行。他本來擁有陸地動物中最快的速度,這時候卻不如一隻飛蟲,他會被活活燒死在這裡。

  閃電擊中那棵枯樹後便在瞬間起火,集元反應迅速,卻還是被火舌舔了兩下,他本來強健優美的後腿上,金黃色的皮毛被燒成黑乎乎的顏色,露出來的傷員處看起來尤為恐怖。

  他喘着氣趴下來,這處是片岩石比較密集的草地,火暫時燒不過來。集元在不遠處發現了一隻刺蝟,那圓滾滾的刺蝟見到集元,完全忘記了他上一秒覺得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火焰,立馬嚇得把自己捲起來,只剩密密麻麻的尖刺露在外面。集元沒理他,他現在連走都走不動,更不可能還有力氣吃午餐,他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拼盡全力從火勢最盛出逃到這裡,嗆了不少煙塵,他嘴邊的鬍鬚隨着沉重的呼吸無力地顫動,他累得閉上了眼睛。

  好燙,身下的石頭好像要把他烤熟了,腿好疼,他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這麼絶望過。

  他已經沒有信心了,無論是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還是對最後遙望着的那座村莊。

  他找不着阿茄了,他也來不及跟阿茄說,我不是真的想吃你,我只是、我只是……

  好喜歡你……

  他能聽見在身後逼近的,燒斷樹木草叢的聲音,他也能聽見人類在不遠處實施救援的聲音,然後,他聽見了阿茄的聲音。

  集元的耳朵在腦袋上輕輕抽動了兩下,他緊張得整個額頭都皺了起來。

  "集元──集元──"

  他猛地睜開眼睛。

  "咳咳……集元──誒我好像看到你了!"

  阿茄終於真的咳嗽了,集元總是笑他講話一急就像一連串的咳嗽聲,卻叫了個"噴嚏"名字,但這時候他是真的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集元用前腿撐起身體,急切地往前走了兩步就被石塊絆倒,他幾乎不敢相信他真的在濃煙和隱約的樹影裡見到了阿茄,阿茄小小的,雖然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長大了很多,但是集元仍舊覺得他是小小的,能被自己的前爪鬆鬆環住。

  阿茄攀墜着幾根樹枝跳到他面前,還沒開口說下一句,就被集元伸出舌頭舔了滿臉。

  集元拿腦袋使勁蹭他,就像完全忘記了眼下逃命才是要緊事。

  "阿茄,真的是你,太好了,我好高興,阿茄。"

  阿茄只能牢牢抱住那顆大腦袋,"你怎麼樣?你怎麼會沒有跑出來?"

  集元總算肯停下來,卻還是一直拿鼻子貼著阿茄,"我受傷了,跑不動。"說這話的時候,獵豹好像覺得害臊,他只好更緊地貼住阿茄,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阿茄跳到集元的後腿那看了一眼,就差點哭出來。

  集元掙扎着又往前走了兩步,腿就再也動不了了。

  "對了,我、我來的時候看見約瑟夫他們了,沒事沒事,我、我去找他們來幫忙。"小猴子說著,就忙轉身往回跑,跑出一段路後又突然轉過身來:

  "集元你要等我啊!"

  他的大眼睛映着獵豹無助又堅強的身姿,他的獵豹遠遠看著他,前腿直立,胸前溫柔的白毛被灰燼燃得烏黑,瞳仁卻一如既往的閃閃發光。

  "嗯。"集元說。

  那些岩石堆阻擋了一時的火焰蔓延,約瑟夫和喬越帶人救出了集元,那時候獵豹已經昏迷過去了,他的半條尾巴都禿了,而被村民打傷的地方卻因為只是被火苗燎到而燒焦傷口起到了止血的作用,燒傷不嚴重,能夠治癒。

  這個時候人們才來得及注意到給他們帶路的阿茄,約瑟夫疑惑地望着緊緊抱著集元前爪的小猴子,嘀咕了一句:"這小傢伙絶對是進化了吧。"

  喬越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這場火災得到了及時的撲救,傷亡的動物很少,村莊也沒有受到波及。

  集元在兩天後醒來了,身上纏滿紗布,動一動都疼,他就總側躺在地上,阿茄蹲在他的腦袋旁邊,"咳咳咳"地同他講話。

  "集元我知道你都對我幹了些什麼壞事!"

  "啊?"

  "你是傻子嗎?我是公的啊我是公的啊!"

  "我知道啊。"

  "知道你還……還像斑馬小哥對斑馬妹紙那樣……那樣我!你有沒有搞清楚這到底是什?行為啊!"

  "那你告訴我咯,什麼行為?"

  "這是為了生小孩才做的!公的跟母的才行!"

  "不會啊,我和你也可以啊,哦對不起,下次我會輕點的,上次把你弄疼了我一直沒來得及道歉。"

  "你有沒有搞錯啊!重點!重點不是這個!"

  "怎?不是啦,重點就是我喜歡你啊。"

  "重點當然是……誒你剛剛講什麼?"

  "我喜歡你啊。"

  "喜歡……是什麼呀?"

  "噗,所以阿茄你才是傻子。"

  媽媽曾經教過集元:當你想要跟一頭母豹子一起走在草原上,一起養一窩小豹子的時候,那種感情就是喜歡了。

  集元想,除了阿茄不是母豹子也不能跟他生一窩小豹子以外,他前所未有的開竅的腦袋,已經百分百確定,他對阿茄的感情,是喜歡。

  阿茄的媽媽,如果能夠回到過去的話,我一定不會吃掉您的,實在非常抱歉。但是您沒來得及教給阿茄的,我想代替您教他,您沒來得及照顧他,我以後會一直照顧他,直到我們變成這片草原的禾草的那天。

  我永遠都不會對他露出我的牙齒,我保證。

  【END】


  {番外:Prairie}

  國際總部的調令下來了,約瑟夫和喬越都要在下個月中離開非洲,完成他們接下來的研究項目。

  約瑟夫收到蓋了章的傳真,把那兩張紙夾到活頁夾裡後,拿起桌上剛泡好的咖啡,走到研究所門外,在扒着圍欄抽菸的喬越身邊站定下來。

  "戒煙吧,新研究所的頭是個對煙草過敏的老太。"約瑟夫呷一口咖啡。

  "唔。"喬越叼着煙上下晃了晃,算是應答。

  "你在看什??"

  喬越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中間往遠處指了指:"昨天我看見獵豹跟小猴子在那邊睡午覺。"

  約瑟夫笑一笑:"你這是一直在偷窺兩隻動物?"

  喬越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收回來又把煙放進嘴裡:"我就是怕以後會想它們。"

  約瑟夫往前傾身,手肘支在圍欄上,"野外獵豹的壽命大概七八年,獼猴的壽命起碼是它的兩到三倍,但是我覺得,獵豹死的那天,小猴子肯定也活不成了。"

  "當然了,沒有豹子保護,他會死得很快。"

  "不,我不是說這個。"

  喬越偏過頭看他。

  "那天去救受傷的獵豹的時候,小猴子跑在我們前面,我看見它跳到豹子的頭旁邊,擋開了還燃燒着掉下來的樹枝。"

  "它們倆比鳥類看起來還要相依為命,至死不渝。"

  "這兩隻動物太不一般了,其實我一直想研究的是這個。"

  "你看,跨越物種的同性戀?"

  "噱頭是夠的,但是研究價值太低了,如果我只是個情感專欄的作者,我大概會把它們寫下來。"

  "我已經放棄了,你現在還留戀什麼呢?動物的世界畢竟跟我們不同,它們永遠不會願意被我們過分干涉。"

  久久不出聲的喬越終於開口:"我知道。"他說著,又吸了一口煙:"我只是在想,動物之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它們的舉動和感情都是原始的,它們能把這種看上去不可思議的行為保持多久?支撐它們的是獸性還是經過思考的理性?"

  "是愛情。"約瑟夫說。

  喬越轉過臉看著他。

  "就像我們這樣。"約瑟夫的藍眼睛緩緩消失在他的眼睫後面,他朝喬越靠近,草原上的大片陽光將他的輪廓抹得稀薄而美好。

  喬越摘掉嘴裡的煙,回應給他一個略帶苦澀的煙草味的吻。

  他們面前是兇猛而溫柔的非洲大草原,正在為又一個春天迸發所有的生命力。

  湖泊開始盈滿起來,樹木抽出新枝,長頸鹿的厚嘴唇親昵的貼上去,雄獅在懶洋洋地打呵欠,雕一如既往地盤旋在高空,還有很多很多的小昆蟲在草叢中忙碌地用觸角打着招呼。

  阿茄高高豎著尾巴,歡快地走在集元身邊,獵豹的後腿和尾巴上有無法復原的缺失的毛皮,但他看上去仍舊美麗得讓人挪不開眼。

  太陽在落下的時候反而顯得更為巨大,那個橘紅色的半圓正在草原的邊際一點點隱沒,它最後的光芒鮮紅而溫暖。

  阿茄停下來,明亮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浩瀚的草原和攝人心魄的夕光,他張了張嘴,小聲說:"好美啊。"

  集元也停下步子,蹲坐在他身邊,耳朵無意識地擺動兩下,就一動不動了。

  阿茄和集元,他們是這片草原渺小得猶如兩根禾草的成員,但是這一刻,慷慨的大自然似乎在為他們贈予美景。

  所有動物,不分種族、不分智力、不分外形,都有資格在這樣溫熱的黃昏,領悟愛。

  就像阿茄朝集元伸出的手,和集元朝阿茄垂下來的耳朵。

  他們迥然不同的剪影在最後一抹餘暉中靠在了一起。
  1. 靈異・神怪.擬人
  2. | trackback:0
  3. | 留言:0
<<謎樣中毒 by 恨的騎士 (傲嬌攻x二受) | 首頁 | 最上 | 他找他 by 我思我 (溫馨 短篇)>>


comment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yayoi1010.blog.fc2.com/tb.php/454-f5de8f67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