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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清景是微涼 by 顏涼雨 (倔强啞巴攻x心軟大叔受 年下) :: 2013/03/23(Sat)

3/23 更新至110番外《親爹》完結

文案
這是一個惡棍帶領幾個惡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故事。

PS1.一直很萌監獄文,弱肉強食相愛相殺神馬的(其實俺是個重口味啊……),故總惦記著自己也寫一個,但是某人斷言,指望你重口味還不如指望男足勇奪世界盃T T,於是,這是一個和諧社會裡的和諧監獄中發生的即使照搬上大屏幕也不會被廣電總菊動上一剪刀的和諧故事。不和諧的反面人物當然有,但最終都會被偉大的和諧消滅!(某人:你忘了你寫的耽美麼?人家不剪,直接斃了……)

PS.2此文屬性年下,小攻是啞巴,讓一切站錯隊和逆CP都見鬼去吧!扭動~我真是個大好人\(^o^)/~
另外,因為監獄裡的狀況基本都是查資料來的,BUG肯定會有,希望大家包涵哈。

內容標籤:年下 強強 三教九流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馮一路,花彫 │ 配角:周鋮,容愷,金大福 │ 其它:


  第 1 章 ...

  「轉一圈。」
  「再轉一圈。」
  「用不用我給你跳段芭蕾?」
  「少他媽跟我臭貧,換上這身皮,麻利兒的。」
  操,你當老子樂意光著屁股跳草裙舞!
  我叫馮一路,是個賊,在道上也算小有名氣,後輩見了都要尊稱一聲路哥,結果時間一長,老子他媽都快忘了自己姓馮而不是路。我不偷別的,只偷車,越是好車越是難偷的車越樂意下手,技術嫻熟,逃竄狡猾,具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二十五歲入行,三十歲折進來,爺們兒也算風光過五年。
  其實這回折進來挺傻逼的,哥見過的名貴跑車多了,但尼瑪是真沒有鑲鑽的,不是一顆一顆,是他媽一片一片,當時就閃瞎了哥的狗眼。其實這種車就是偷了也根本沒辦法脫手,擺明自己改造的興許全世界就這一輛,所以老子當時的想法真的很傻很天真——開上個把小時玩玩兒也算過把癮,然後隨便丟到哪個荒山野嶺讓他們找去吧。結果這車真他娘的沒讓老子失望,那引擎,那動力,那飛一般的感覺,跟他媽做丨愛似的,於是老子騎上去就下不來了,一直到被十幾輛警車團團圍住。車上有最尖端的全球定位系統,車主還是個能動用市局全部警力飛車追賊的主兒,老子只能認栽,束手就擒。
  一進局子可好,以前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全翻出來了,法官面無表情地宣讀了二十分鐘的判決書,最後我就聽清倆字兒——六年。彼時我還沉浸在終於可以脫離勞工營一樣的看守所的喜悅中,對即將到來的六年鐵窗生涯毫無真實感,直到被領進這裡,拜見這個叫什麼來著……哦對,俞輕舟,俞管教,對方長得不錯,可惜眼眶浮腫大有縱慾過度的風采。吳彥祖的長相吳鎮宇的氣質,我正想誇兩句你混搭得不錯,對方倒搶先了——脫光,檢查。
  於是就有了上面那一幕。
  我很憤怒,我認為我的尊嚴受到的侮辱,我想問候他全家,想大聲叫罵脫你妹,老子又不是吸白面兒的還能用屁丨眼兒藏毒!?
  可我還沒瘋。
  這裡是監獄,對方是管教,而我,馮一路,只是個即將在對方手底下度過六年刑期的犯人。
  監獄的樓道很長,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樓道,因為它是半露天式的,左面牆壁上鑲著一扇又一扇長得完全相同的監舍大門,除了號碼,右邊則是及腰高的半截牆。通廊很窄,最多容納兩個人並排走,不過我和俞管教走得很從容,因為我拎著蛇皮袋跟在他後面。半截牆很矮,扭頭便能看到外面,看到天,只可惜水泥牆往上用鐵欄杆封住了,連帶著天空也變成一條一條的。
  我深吸口氣,努力開導自己,你看,其實這裡也不差,雖然不大自由,但管吃管喝還管住,不愁颳風下雨,不愁酷暑嚴寒,以現在這飆升的房價和物價來看,我賺了,分明是提前進入高福利養老時代嘛。至於遙遙望去那些恐怖的崗哨電網,只要老子做一個大大的良民,與我何干?
  我正自我催眠著,左膝蓋忽然一酸,整個人猝不及防半跪到地上,蛇皮袋子脫手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操他媽這孫子踹我!
  「你當你來參觀的?到了,趕緊麻利兒給我進去!」俞輕舟彷彿還沒過癮,我剛站起來,他又一腳補我屁股上,老子堂堂七尺男兒就他媽讓一王八蛋給蹬進了大牢。
  二監,十七號。
  房內空無一人,但並非沒有人住,狹窄的空間裡擠著三架上下鋪的鐵床,其中倆架規整地各佔據一角,上下鋪都有床單及疊成豆腐塊兒的被子,另一架鐵床顯然是剛塞進來的,隨意放在屋子當中,單薄的木質床板上灰塵清晰可見。
  「以後你就住這兒,老老實實別惹事兒,我好你也好,別的號都八個人,住這兒便宜你了。」剛剛掉到地上的蛇皮袋被王八蛋丟進來,監獄統一發的東西果然很劣質,被這麼一摔,拉鏈就掙開了,露出裡面毫無美感可言的格子床單和不知有沒有毒的塑料盥洗具。
  我沒理地上的東西,而是腳後跟一併,向王八蛋行了個很滑稽的軍禮:「遵命!」
  效果不錯,王八蛋臉一黑,砰地摔上了門。
  我聽見了落鎖的聲音,掃視一下門板,無可窺見內部的玻璃或者小洞,很好,我朝門口比了個中指。媽逼,什麼玩意兒!
  王八蛋走了,我終於可以靜下來打量這間即將展開我新生活的「宿舍」。
  白牆壁,瓷磚地,一張學習桌,一台破吊扇,一個儲物櫃,以及塞在兩張鐵架床下面的同自己手邊這個「撞衫」的蛇皮袋子。既然敢落鎖,自然有獨立衛生間,我走過去拉開門,特有的騷臭味兒撲鼻而來,但沒想像中那麼令人髮指,裡面收拾的也算乾淨,總體而言,比我剛出道時住過的地下室好上一些。不過王八蛋說的那個「住八人」我持強烈的懷疑態度,尼瑪這屋放三張上下鋪就幾乎下不去腳了要能塞進來第四張我馮一路把腦袋揪下來給他當凳子坐!
  空蕩蕩的屋子除了洗漱用品外沒任何多餘的物品,就連洗漱用品也是按大小個排好,我懷疑這其實住了一屋子的強迫症。
  不知道「室友」們都幹嘛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但初來乍到自是不能指望同是天涯改造人便來幫你鋪被擦床。好在廁所排水管上搭著個抹布,洗吧洗吧就能擦床板。擦完床,我又用兩分鐘思索了一下室內佈局,最後把橫在中間的學習桌推到最裡面,貼住牆壁上的暖氣,再把新床推到左下角,這樣一來,房間陳設就變成了原兩家鐵床繼續佔據左右上角,中間夾著窗戶,窗戶下面是暖氣和書桌,而新床在左下角,右下角放置儲物櫃,因其比較節省空間,不會影響管教開門。
  人均佔地兩平米?我估計不到。真趕上養殖場的雞了,這要再來回非典禽流感啥的,鐵定就是一掃光。
  監獄發放的床單被縟和我身上的囚服一樣,怎麼難看怎麼來。這沒準兒是故意的,變相對犯人進行精神摧殘。我睡慣了硬床,這會兒躺在上面倒沒什麼不適,只是床似乎不太結實,一翻身就咯吱咯吱的鬼叫,要命,我幾乎已經能夠預見夜晚的交響曲。
  不知道老頭兒現在怎麼樣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上面的木渣板,慢慢的,那板子就變成了大屏幕,庭審那天的情景便開始緩緩重播。先是法官宣讀判決,然後是姑姑那副「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沒好下場」的嫌惡嘴臉,最後,畫面定格在老頭兒的特寫上。這輩子只有我被對方打得嗷嗷哭的份兒,我還從沒見過老頭兒哭,我媽跟人跑了那年他也只是灌了一宿的酒,而現在我知道了,我比我媽有殺傷力。
  操,就六年嘛,要不要弄得跟我要被人斃了似的!
  王八蛋來去如風,起碼在我的感知裡時間只過去了一點點,監舍的門便被第二次打開了。
  先進來的是個毛毛楞楞的小青年,一米七多一點的樣子,骨架不大,囚服穿他身上挺有韓版范兒。之所以說他毛楞,是因為這小子一進門便直對著我的方向衝過來,然後剎車不及,砰地磕在了老子的床沿兒上,疼得他哎喲叫喚:「這怎麼多了個床!」
  媽的還多了個大活人呢讓你給過濾了?!
  「都互相認識認識吧。」王八蛋站在門口,一身夏季制服人模狗樣的。
  兩個人從他的背後出來,魚貫而入,最終形成了王八蛋站在外面我們站在裡面的分佈圖,以門為界,涇渭分明。
  後進來的兩個人,一個像魯智深轉世,光頭鋥亮膀大腰圓,目測身高一九零以上,我自認身板兒不錯可以稱之為健美,但和對方一比,我他媽夠格去選世界小姐了。另一個男人則是一干人裡唯一讓人舒服的——包括王八蛋在內。個頭和一七九的我差不多,但不知是不是比例問題,顯得高,帶著眼鏡,文質彬彬,身板兒不及魯智深,照我也差點兒,但起碼是個成年爺們兒樣,不像那個大眼睛的小崽子,估計毛兒還沒長齊呢。
  「周鋮!」王八蛋忽然大喝。
  我嚇一跳,心臟半天沒緩過來,就聽見戴眼鏡的小白臉底氣十足答了聲:「到!」
  「金大福!」王八蛋又喊。
  虎背熊腰魯智深瞬間挺直後背:「到!」
  「容愷!」
  我已經適應了,目光轉向「韓國仔」,後者倒沒神經病似的大叫,只中規中矩甚至略帶不耐煩地答了聲「到」,然後沒完,小聲咕噥,「俞管教,其實我覺得你這種靠確立權威來實現精神愉悅的習慣特幼稚,真的,而且充分反映了你內心的貧瘠和苦悶,這是病,得治……」
  「馮一路!」王八蛋根本沒理容愷,看樣子是早就習慣了對方的神經質,連眉頭都懶得皺了。
  被點到名字,我決定效仿大多數,稍息,立正,深吸口氣擴展胸腔:「到——」
  王八蛋掏掏耳朵,一臉欠扁的不耐煩:「好了,以後大家都一個號兒蹲著,相親相愛,互幫互助,誰要皮癢了就搞點兒亂子,我正無聊呢。」
  沒人回應。
  王八蛋也不需要回應,關門上鎖,轉身離開。
  聽不聽話,日子會給出答案。
  管教一走,監內的空氣才慢慢流動起來,金大福走到水龍頭那兒簡單地洗把臉,然後一屁股坐到左上角的鋼架床下鋪,脫鞋上床,翻身假寐。周鋮也緊隨其後到水龍頭那兒洗手,洗得很認真,我估計這人有潔癖,正常人沒有打四遍肥皂的。洗完,那人爬到金大福的上鋪,從豆腐塊下面拿出一本書,研讀。剩下一個容愷倒不閒著,圍著我喋喋不休。
  「哎,你犯的什麼事兒啊……別說別說!讓我猜猜……年齡二十八到三十二,目光猶疑飄忽手指細長無繭,情緒穩定……還有點玩世不恭,應該是沒覺得自己犯了什麼大事兒……傷人?不像……殺人越貨更是PASS,殺人犯不可能到我們監……」不知為何,說到這裡時他忽然抬頭瞥了眼正在看書的周鋮,然後嘴角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弧度,「哦哦,也有人例外啦,但你也不像被丨干的……容我再想想,詐騙?盜竊?強丨奸嘛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排除……」
  「盜竊。」我咬牙切齒地吐出正確答案,再不能容忍一個小丨逼崽子詆毀我的人品。呃,我有這東西吧。
  「沒勁。」小崽子居然一臉失望。
  他希望進來個什麼人呢?這下換我好奇了。
  不過那小子顯然沒有解答的慾望,踹掉鞋子光著腳踏踏踏地跑到另外一張床邊,啪,跳上下鋪,泥鰍狀翻滾:「煩死了,媽的這麼個小破屋還塞人!」
  操!我沒嫌棄你個瘋子你倒嫌棄上我了?!
  「又不是老子樂意選的,再說其他屋不都八個嗎!」娘的那王八蛋不會忽悠我吧?
  「俞輕舟跟你說的?」容愷的腦子轉得快,這點我已經領教了,所以他也不需要我回答,所謂的疑問句也不過是肯定句的一種變形,「那他有沒有說十七號的面積只有其他屋的一半?」
  「啊?為什麼?」我可算如他所願變成傻鵝了。
  「因為我們號兒在監舍的盡頭,格局特殊。」粗啞低沉的聲音傳來,金大福不知什麼時候起身了,眉頭緊皺,一臉不耐煩,「容愷,你八百年沒說過話了是吧?」
  被點名的人「嘁」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閉嘴了。
  我挑眉,這發言挺有力度啊,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牢頭獄霸?
  可是魯智深沒有繼續發威,見容愷消停了,便躺下翻個身,繼續眯著。
  來之前,我依照看過的電影將監獄模擬出了無數種形態,無一例外都和暴力混亂掛鉤,我甚至想過模仿最近大熱的美劇越獄把地圖紋身上,奈何這真不是一個靠譜的可行性方案,且不說紋身那種死疼死疼的滋味不是我等驕奢淫逸之人受得了的,就說這監獄地圖我他媽上哪兒搞去?百度知道都不可能知道。遂此計劃遺憾作罷。
  不過現在看來,作罷也是對的。這裡比我想的要好一些,起碼一個個瞧著都還像個人。
  唉,白瞎我醞釀了好幾天的鬥毆熱血,可惜了。
 
  第 2 章 ...

  牆上有塊鐘,不知道什麼年月掛上去的,表盤灰突突,邊緣有些泛黃,我懷疑它原本是白色的,可惜玻璃罩也沒有擋住成年累月的灰塵。
  指針倒還在走,所以我知道那三個人被管教放進來的時候是下午六點半,而現在是晚上十點。我的最近一頓飯是在來監獄的路上,一個饅頭,一塊鹹菜,還他媽不給水。看守所的破車一路顛簸就好像它那車軲轆是方的,我也就跟著一路顛,最後一個饅頭進肚半個饅頭又倒了出來。而現在,那半個也早就消化了。
  餓這滋味真的很考驗老爺們兒,它不像疼,再厲害把牙咬碎忍忍也就過去了,人都有自癒能力,什麼這個血球那個血板的都能來傷口幫襯你,但是餓,你沒招兒。胃不可能平白無故生出來東西,除了該死的胃酸,於是你就餓得沒著沒落,餓得抓心撓肝。
  我試圖用想其他事情來分散注意力,比如眼前的三個傢伙在這裡多久了,都是犯什麼事兒進來的,判了多少年,再比如容愷的上鋪是誰,為什麼不在……
  其實想知道這些並不難,隨便問兩句就有了,可我偏就不張這個嘴,寧可犧牲無數腦細胞。不為別的,就為配合這屋的氣氛。從容愷跟我說完話,這屋兒就再沒發出過聲音,一個個要麼裝死要麼看書要麼拿著筆塗鴉玩兒,期間我不太安穩地睡了倆小時,迷迷糊糊中還以為自己躺在死寂的停屍間。
  不知不覺到了十點二十五,我正想著怎麼跟管教聯繫以便通報自己的飢餓狀態,監舍的門居然心有靈犀地開了。王八蛋依然站在門外,沒任何跨入的意思,但眼睛掃視全屋,拿著個八十年代的那種夾子本,貌似在點人。
  容愷忽然從床上下來,站得溜直:「報告!」
  俞輕舟眼皮都沒抬:「說。」
  「新號兒的床擋著鏡子了,我申請把鏡子挪到儲物櫃這邊的牆上!」
  我下意識看向床的內側,果然,牆上掛著個鏡子,半米高,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下面一半,另外一半要到上鋪去看。剛挪床的時候沒注意,這要不是容愷提醒,大半夜的坐起來上廁所扭頭就見著自己,能嚇死一個倆的。
  難怪容愷一進門就往我床邊兒奔,合著臭美呢。
  「監舍的鏡子都是統一位置,不能擅自挪動,申請駁回。」王八蛋還真拿著雞毛當令箭了,那架勢跟廳級幹部似的。
  「報告管教,」容愷鍥而不捨,「我認為把鏡子放在新號兒的床邊不利於搞好團結。」
  俞輕舟總算挑了挑眉毛,用表情示意,繼續。
  「我是這樣想的,鏡子被新號兒的床擋住了,那我們每天照鏡子就都要爬上新號兒的床,一次兩次還行,時間一長新號兒不樂意了,嫌我們把他的床單弄髒了,先是口角,再來鬥毆,又或者我們之中有人圖方便,反正照鏡子要經過床,莫不如把床一起上了,一舉兩得,樂哉樂哉。於是小團體就形成了,管教你昨天不是還教育我們,小團體主義是監獄的毒瘤,要堅決剷除。」
  這一番高談闊論聽得我瞠目結舌,照鏡子照到上床?你媽這是地球人的邏輯麼!
  王八蛋比我淡定多了,從容地聽完容愷的論調,微微一笑:「鏡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鏡子挪不成,人可以,十五監怎麼樣?」
  我懷疑十五監是龍潭虎穴,因為容愷在聽見這號碼後立刻瞪圓了他無辜的大眼睛,乖得像只小貓兒:「俞管教,我和你開玩笑呢,鏡子放那兒挺好的,每天爬上爬下還能鍛鍊身體。」
  俞輕舟斂了清淡的笑意,眼裡的溫度慢慢冷下來。他什麼話都沒說,但我估計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的感覺到了那種階級差。或許容愷敢和他開玩笑,但也僅限於對方心情好的時候,就像被小貓爪子撓撓,心情好了不計較,心情不好,爪子剁掉。
  但我實在太餓了,強烈的生理需求支配了我的大腦,趁對方還在,我趕緊從床上坐起來,嚴肅抗議:「俞管教,你們這兒都不管飯的?」
  王八蛋正拿著小破鉛筆在本子上畫勾,聞言抬起頭,輕蔑的視線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眉毛都沒有動一下:「第一,和管教說話要起立站好昂首挺胸;第二,說話之前先喊報告;第三,下頓飯是明兒一早六點五十,你要覺得餓不死就忍著,真忍不住呢,可以跟我去辦公室聊聊。」
  我痿了。
  雖然關節因為緊緊的握拳發出聲響,雖然參差不齊的指甲扎得手心生疼,但這些都不影響我作為一個純爺們兒,切切實實的痿了。
  所謂聊聊,我在看守所經歷過,並且這輩子都他媽不想來第二次。鬧不清他們這幫孫子怎麼有那麼多的手段,要你生不如死,偏還驗不出任何傷。
  禽獸和衣冠禽獸最大的區別就是後者穿著制服。
  好在俞輕舟不是個亢奮型,見我老實了,便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哈欠,然後關門,上鎖,兩個動作嫻熟流暢一氣呵成。我在心里長舒口氣,然後祈禱,但願他不是覺得來日方長。
  俞輕舟走後五分鐘,監舍的燈忽然滅了,我下意識地看向鐵窗,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這什麼情況?停電?
  顯然不是。
  突然停電的最大特徵就是會有人奔跑出來咋呼,就算這地兒條件有限無法奔跑,騷亂總歸是會有的,而現在,整個監區悄然無聲,就像軍港之夜。
  驀地,我明白過來,這是熄燈了。難怪王八蛋剛過來點人數,原來是睡前查崗。
  但是我睡不著。
  我餓,我他媽快成餓狼傳說了!
  窸窸窣窣地起身從床底下的蛇皮袋裡找出塑料杯,我像個賊似的……哦不對,我本來就是賊……躡手躡腳摸到門邊,那裡有兩個暖水壺,沒吃的,我只能給自己灌個水飽。
  很幸運,兩個暖壺裡有一個沒空,還剩下一半,而更加美好的是這破暖壺一點不保溫,於是乎炎炎夏日我總算不需要傻逼地對著熱水吹氣。
  鼓咚咚把半暖瓶水都灌進胃裡,我終於在飽脹感中覺出一絲虛幻的舒坦,正準備摸回床,就聽見黑暗裡容愷咕噥一句:「新號兒,把風扇打開。」
  新號兒是我的暱稱,或者說是每一個剛進來的犯人的統稱。我決定先忍著,來日方長嘛,一個小崽子我再擺不平白吃三十年糧食了。
  老舊的風扇顫巍巍轉起來,晃悠著彷彿隨時會掉下。
  我躺回床上,感覺不到任何風。
  天地間依然安靜,除了年邁風扇的吱吱呀呀。六年,兩千一百多個這樣的夜晚,很快我將會度過一個,然後還有兩千一百多個。
  容愷睡得很迅速,不知道是不是風扇的轉動給了他某種心理暗示,沒多久這小子就扯起呼嚕來,像豬仔哼哼。我忽然想起自己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中專畢業,無所事事,隨便哪個狐朋狗友的窩就能蹭一晚上,然後也沾枕頭就著,睡得像個幸福豬仔。
  彷彿要與呼嚕聲交相呼應,另一張床的方向也傳來聲響,像是誰在不斷的翻身,弄得床咯吱咯吱一個勁兒哀號。我皺眉,側耳細聽,發現除了床叫還有人的粗重呼吸。
  再然後,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低低響起:「別弄了……累……」
  靠,大半夜的冒話二人可夠瘆人的。無數監獄鬼片閃過腦海,我在心裡打了個哆嗦,這地兒遇上髒東西你逃都逃不掉!
  「明天禮拜六……」又一個聲音冒出來,低啞異常,飽含情丨欲。
  我愣住,後面說話這聲兒我認得,金大福,那前面那個就是周鋮了?容愷還在打呼嚕,跟背景音樂似的。
  「嗯……啊……」
  「放鬆點兒。」
  「不、不行……」
  「干多少回了怎麼還這麼緊……」
  我感覺到頭皮發麻,成千上萬的草泥馬在瑪麗的戈壁上狂奔,你媽這什麼情況啊!
  「金大福你他媽一個禮拜不搞能死啊,老子剛睡著!」 顯然崩潰的不只我一個,幸福的豬仔醒了。
  被點名的人毫無反應,確切的說是根本沒空閒搭理容愷,自顧自在那兒吭哧吭哧賣力耕耘。周鋮就更別提了,估計這會兒話都說不出。
  容愷喘了半天粗氣,又沒其他的轍,最後只能洩憤似的咒罵一句:「我祝你們早得艾滋!」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估計金大福樂意。看來他也不算是獄霸,否則容愷絕不敢這麼放肆,我又發現了這裡的一個好處,人權平等。
  嗯嗯啊啊的聲音延綿不絕了一個多小時,我很佩服金大福持久的戰鬥力,從某個角度上講,這哥們兒挺強。容愷又睡著了,在那倆人偃旗息鼓幾分鐘之後,從某個角度上講,這小子也挺強。
  天地間重新歸於平靜,萬籟俱寂中,只剩下我,馮一路。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繼續用它凝望黑夜。

  第 3 章 ...

  什麼時候睡過去的我完全沒了印象,但什麼時候醒來的我知道,早上六點半,媽的居然真有起床號。以至於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一瞬間,還以為自己魂穿到了某部隊戰士身上。
  所幸,樸素的囚服讓我認清現實。
  容愷一改昨天的聒噪,安靜地在那裡疊被子,整個人沒什麼精氣神兒,臉色也有些發白。金大福倒是神清氣爽,連帶著疊被子的動作都虎虎生風,擺明了,爺很滿足。周鋮還是那個周鋮,同昨日沒有任何變化,我甚至開始懷疑昨天晚上被幹的那個是不是他,相比之下,容愷倒更像。
  說到容愷,別是昨兒後半夜被金大福修理了吧,不然單單是沒睡好哪至於這樣。
  三兩下把被子疊好,幾個大老爺們兒擠在狹小的空間裡爭奪水龍頭,最後容愷那小體格擠不過,罵罵咧咧到廁所刷牙去了。
  六點五十分,外面傳來一聲嘶力竭的大喊:「集合——」
  我正納悶兒,「室友們」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出,好麼,鎖啥時候開的啊。
  沒時間多想,我也趕緊跑出去,彼時樓道里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但有限的空間不影響隊伍的整齊,原本只能容下肩並肩兩個人的樓道這會兒列了三行隊伍,不過都是側過來面向牆壁的,所以倒也不至於前胸貼後背。
  俞輕舟和另外一個我沒見過的管教分列隊伍兩端,我這才發現大部隊也是分兩個部分的,如果我沒猜錯,俞輕舟負責這一層的後幾個號兒,而那個管教負責前幾個。
  事實證明我沒猜錯,隨著王八蛋一聲「報數」,一群大老爺們兒就跟小學生似的「一、二、三、四」起來,這我都能忍,但你媽用不用把腦袋也甩得這麼白痴啊!
  還有更白痴的——
  「報告管教,二監十二號至十七號,應到四十五人,實到四十四人,一人住院,報告完畢!」
  尼瑪排頭那哥們兒真拿自己當體育委員了……
  十二號至十七號,六個監舍,四十五人,那就是說除去我們監舍五個人,其餘果真都是八個人。一人住院,不會就是容愷那上鋪吧?
  沒給我多思考的時間,大部隊開始往前走,我不知道要去哪兒,可隨大流總沒錯。
  出了監區,廣闊的操場上還有其他大部隊,彷彿全監獄的同仁們都整齊劃一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只為完成一個共同的偉大目標。
  我想我知道是什麼了。
  監獄的食堂很低調,隱匿在一幢又一幢低矮的磚樓後面,但正門牆壁上貼著的彩色大字報很有歷史感——珍惜糧食,浪費可恥!恍惚間,時光倒流回文革年代。
  如果把你餓上十九個小時,那麼即使看不見米粒的稀飯和壓根兒沒醃透的泡菜,你也能在咀嚼中找到法國大餐的趕腳。當然,咱做人得厚道,食堂也有饅頭的,而且不限量,所以我連吃帶喝真叫造了個痛快。
  俞輕舟和一群管教坐在旁邊吃小灶,菜比這邊好點兒,有腐乳,油條,包子,豆漿,花生米。不知道是閒的蛋疼還是真關心新丁,這廝沒事兒就瞟過來兩眼,我心說尼瑪吃個飯要不要看得這麼嚴啊,難道哥還能摔了饅頭揭竿而起?
  事實證明我想偏了。
  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這傢伙又照我屁股踢了一腳,我那地方肉厚,可能是小時候總被老頭兒的鐵砂掌照顧,但就是腳感好你也不能踢起來沒完對吧,犯人也是有尊嚴的!
  更可恨的是那傢伙踢完還要發表感言:「吃那麼多,全長這兒了吧。誰家養你這麼個兒子可要命了。」
  我這叫個氣不打一處來。監獄糧食都納稅人的,和你有半毛錢關係!我樂意胡吃海塞礙著你了?
  王八蛋踢完我,彷彿是痛快了,哼著不著調的神曲快走幾步到了隊伍前面。
  我在隊伍裡咬牙切齒恨不能元神出竅把對方給撕吧了。我算看出來了,這地兒就一醫院,犯人全自閉,獄警全神經,沒個正常貨。
  回到監舍,自閉兒們又安靜地各幹各事兒了,周鋮還是看書,金大福依舊睡覺,容愷氣色比剛起床的時候好多了,這會兒霸佔著寫字桌,用鉛筆在紙上寫那種鬼都看不懂的公式,一會兒皺眉,一會兒驚嘆,我偷偷瞄上一眼,只看懂了三個點兒,那是初中數學書裡常見的符號,兩個在上一個在下是因為,一個在上兩個在下是所以。我不知道他在證明什麼偉大猜想,對於向來沒學習天賦的老子來講,證明題就兩種,一,臥槽這還用證明?二,臥槽這也能證明?
  在看守所的時候,每天的生活就是牢房菜地兩點一線,在那兒牢房不叫監舍,叫倉,菜地是別人的,我們出工,人家收穫。累是累點,但不枯燥,無論是白天勞動的時候還是晚上熄燈之後,倉裡的兄弟們之間都能瞎聊聊,聊的內容五花八門,各自的經歷,同倉其他人的八卦,比如誰的判決下來了,誰誰誰上訴成了,再不然就YY對面女看守所裡的妹子。有句挺拽詞兒的話怎麼說來著,對,物質世界貧瘠但精神世界富足。
  所以我討厭這裡。
  我總覺得有一天我也會被改造成行尸走肉,就像眼前的三位一樣。
  監舍的大開著,風從門口進來又從鐵窗出去,痛快的穿堂風!比腦袋頂上那破電扇管用過了。不知道是這裡白天都不鎖門,只晚上限制自由,還是今天特殊,我祈禱是前者。
  「馮一路,出來!」王八蛋那張臉又出現在了門外。
  我又發現這裡一個好處,不像港台電影那樣叫犯人號碼,什麼三三五五八八七的,而是叫名字,其實想來也是,名字比號碼好記多了,幹嘛非用那玩意兒顯得你高人一等?
  不過還有件事就不那麼令人開心了——我懷疑這神經病看上我了。不能怪我,自打昨天晚上聽一現場版後,我對這裡老爺們兒的性向都產生了質疑,不過老子不好那口,所以我發誓,俞輕舟敢動我一個手指頭,我就是拚死也會弄折他全部手指頭外加下面那根。
  「這是你疊的被?」沒等我走到門口,王八蛋眯起眼睛挑眉問。
  我停住,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到自己的床,挺好的呀,被疊了,枕頭擺正了,沒雜物沒褶皺算得上我有生以來收拾最乾淨的一次了。
  「嗯,怎麼了?」我很坦然地迎上對方的目光。
  俞輕舟饒有興味地看著我,片刻後,忽然走了進來。在我以為他的原則就是這輩子不踏入監舍一步的時候,他不僅踏進來了,並且越過我走到我的床鋪扯散我的被子甚至讓一角耷拉到了地上。末了抬頭,對著我雲淡風輕地笑:「重新疊。」
  我覺得他故意找茬。
  但是人在屋簷下,披著的皮決定了階級屬性,所以我忍。
  認認真真把被子重新疊好,我發誓,這一次比之前的上了不只一個檔次。
  但是結局一樣,被扯開,被抖落,被要求:「重疊。」
  我下意識看向「室友」,一個個該幹嘛幹嘛都他媽裝看不見!
  行,你們狠,你們圍觀是吧,老子不干了!愛誰誰!
  估計是我盤腿坐地上的姿勢太爺們兒,俞輕舟半天沒說話,我以為他會踹上我兩腳或者乾脆來個狠的,當然是什麼手段我還想不到,但最終,都沒有。王八蛋只是繼續用他那不陰不陽的語調問我:「近視麼?」
  我愣住,不明白這個問題和當下情境有什麼關聯,但還是誠實搖頭。
  王八蛋滿意地點點頭:「那瞎嗎?」
  我皺眉:「你什麼意思?」
  王八蛋走過來站到我眼前,居高臨下:「如果你不瞎,最好瞻仰一下其他人的內務,還有,監舍不是你家炕頭兒,別逮哪兒坐哪兒,著涼得了痔瘡還得浪費醫療資源。」
  操,老子見過損的真沒見過這麼損的!
  這下倒好,你說我還起不起來?起,顯得沒種,不起,也他媽像個傻逼。
  「還是起來吧,」王八蛋就跟能讀懂我心聲似的,「今天的任務不少,你要樂意在這兒浪費時間我沒意見。」
  有人鋪梯子了我還矯情啥,乾淨起來拍拍屁股,跟著管教大踏步向太陽。
  管教的辦公室和監舍同屬一幢樓,只不過前者在一層,後者在二層往上,昨天入住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會兒近距離欣賞,更覺得像門衛室。
  辦公室裡還有兩個人,一個管教,四十來歲,不像是我們監區的,很面生,一個犯人,那張臉我再熟悉不過,好歹朝夕相處幾個月的,就哪怕他現在腫成豬頭,我也可以在腦海裡人工還原。
  「小俞,交給你了。這小子不懂事,要跟你犯軸你不用客氣。」老管教跟前輩似的拍拍王八蛋肩膀,轉身離開。
  我注意到他離開時給了「西瓜」一個警告的眼神,後者瑟縮了一下,眼底的恐懼再明顯不過。
  西瓜是我們那個倉給郝強的外號,也就是眼前這個豬頭,因為他進看守所的時候頂著個西瓜頭,據說是個群眾演員,還曾經給某某明星當過替身,至於犯的事兒,夠噁心的,下賤。所以倉裡沒一個哥們兒瞧得起他,話裡話外也都愛擠兌他。可他偏喜歡犯軸,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非說自己對那個姑娘是真愛,被對方冷酷的拒絕傷害了,才起的報復心,出獄之後他還要去找那姑娘,非人家不娶。我斷定他得打一輩子光棍兒了。
  但噁心歸噁心,畢竟一個看守所裡出來的,確切的說昨兒的方塊軲轆車上我倆面對面啃的饅頭,那時候他還五官端正唇紅齒白,才一天工夫就讓人收拾成這樣,我有點兒不忍心看。
  王八蛋不管那個,門一關,把兩本複印的冊子丟到我倆面前:「監獄的規章制度,一天半時間給我背熟,明天下午檢查。」
  合著是來政治學習的。
  我隨手翻了兩頁條例,作息規定內務標準包括勞動改造都在裡面,還有獎懲分制度。雖然不知道那分是干什麼用的,但今天這事兒的性質我明白了——入行之前我在工廠幹過一段,也這樣,剛進來必須接受入職培訓,完後才能上崗。
  「王……呃,管教,我能拿回宿捨去背嗎?」整個辦公室就一張桌子,我和西瓜挨著坐在一邊,對面就是王八蛋,這壓力不是一般二般,就他媽一座泰山!
  「雖然我也不樂意看你們,但沒辦法,不行。」俞輕舟假模假式地嘆口氣,就好像他多煩惱似的,嘆息完,這孫子又似笑非笑地看我,「你給我起的什麼外號啊,王什麼,全念出來聽聽。」
  我心裡一抖,王八蛋倒夠敏銳的,也對,好賴是個警察,基本素質擱那兒呢。
  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裝相誰不會啊,立刻趕走剛烈綻放溫柔:「哪有什麼外號,這不是我在看守所呆過幾個月嘛,那兒的管教就姓王,冷不丁到這裡,一時嘴快就禿嚕了。」
  王八蛋聽我瞎掰完,沒出聲,又拿看東西的眼神兒看我,對,我可算找著詞兒形容王八蛋那讓人特想揍兩拳的眼神兒了,就是「看東西」,彷彿我們這些犯人都是無生命體,和一張床,一個杯子,一架儲物櫃沒任何區別。
  「在這裡少說少錯,」王八蛋終於開口了,涼涼的語氣彷彿事不關己,「不然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沒說話,一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威脅,二來,就當真是威脅我也不準備就範。倒不是非要和王八蛋頂著幹,而是什麼叫少說?變成十七號裡面那仨的殭屍樣兒?我不行,我可以接受改造,但不接受被格式化。
  王八蛋並不在乎我的態度,就好像他只是閒來無事想起了提兩句,聽不聽得進去是我的事情,與他無關:「現在是上午八點半點,十一點半我會過來檢查,你們最好已經背完三分之一。」
  我瞧著王八蛋有離開的架勢,於是特嘴欠的問了句:「管教,你不看著我們?」
  真不怪我,昨天來這兒的路上看守所的管教給我講了仨小時,到這裡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注意什麼不用注意什麼,其中最重要的一點,監舍外,無論什麼活動必須有教官跟隨,如果隨意在獄內行走,武警會把你喝住,一旦發現你不聽或者有不軌的行為,直接開槍。於是等式出來了,有教官=安全,沒教官=擊斃。
  或許是我的問題太出乎他的意料,王八蛋居然難得的笑了下,不是皮笑肉不笑,也不是陰陽怪氣,就很正常的那種,以至於他濃烈的吳鎮宇氣質中出現了一絲陽光:「你想越獄?」
  靠,這問題能隨便問嗎!
  我趕緊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就好像背後有人拿槍頂著似的。
  王八蛋指指西瓜:「那你看他都成這樣了,你還準備揍兩拳添磚加瓦麼?」
  「怎麼可能,」我想都不想脫口而出,「畜生都幹不出來這事兒!」
  「那就結了,」王八蛋聳聳肩,「我就在隔壁辦公室,想上廁所了喊報告,不過能忍最好忍著,因為我想眯一覺。」
  我看著王八蛋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不敢相信他就真這麼走了,留著敞開的門,和行動自如的我們。我說不越獄你就信了?好吧,就算你對外面的高牆電網崗哨武警有信心,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頂多是被崩了,可我被崩你就不用負看管不嚴的責任了?
  所以我說什麼來著,都是神經病!
  「路、路哥,咱開始背吧。」估計是我臉上的表情比較猙獰,給西瓜嚇得說話都不利落了。
  「背什麼背,你先說說這臉怎麼回事?」雖然我看不起西瓜,但畢竟有那麼幾個月的緣分在,不管不問的總覺得不痛快。
  「就那樣唄,他們聽說我犯的是……那事兒,就一個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找茬折騰我。」西瓜說著說著就哽嚥了。
  「你個慫貨!」我這叫一個恨鐵不成鋼,「他們想折騰你就敞開大門迎接啊,不會揍回去?還有他媽的管教呢, 不管?」
  「不管,」西瓜的肩膀開始一抖一抖的,居然真就哭了,「媽的他們都是一夥的,路哥,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我肯定會被他們弄死……」
  我不喜歡西瓜,但看他一大老爺們兒哭這樣我是真難受,可我能做什麼。問兩句?安穩兩句?說到底我也是個囚犯,自顧尚且不暇,還能把手伸到另外一個監區?
  「要不,你就申請換監區……」我想來想去,就只想出這麼一個招兒。
  「我提了,」西瓜忽然激動起來,聲嘶力竭的叫,「他們笑我異想天開,說我就是死也得死在十五監!」
  十五監……
  我想起了容愷的反應。
  「你們誰是郝強啊?」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很好聽的聲音。
  真的很好聽,我不會形容,就有點兒像小溪裡的石頭,被水沖得圓圓潤潤的,用手去摸,特舒服。
  西瓜也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連忙起立:「報告,我是郝強!」
  我嘖嘖稱奇,在規矩這方面,西瓜倒是很有天賦。
  「我看也是你。」說話間來人走進屋,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襲白大褂,背個藥箱,帶著無框眼鏡,文質彬彬。
  我有點兒鬧明白這人來幹嘛了,趕緊起身給讓地方。
  男人也不客氣,把藥箱放到桌子上後很自然地坐到我之前的位置,藉著打開藥箱,拿出棉球、碘酒、紫藥水以及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兒。
  西瓜也看出來這是位白衣天使了,連忙端正坐好,把臉貼過去給人家鼓搗。
  沒一會兒,西瓜臉上就萬紫千紅了,但這五顏六色卻讓人踏實。男人收好器具,又拿了一小袋藥放到西瓜手裡:「早晚各服一次,一次兩粒,消炎止痛的。」
  西瓜簡直感激涕零,一個勁兒點頭哈腰說謝謝。
  男人起身把藥箱重新背好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忽然回過頭來:「聽俞管教說你是十五監的?」
  西瓜不明所以,頂著兩行鼻涕發呆。
  「幾號的?」男人又問。
  我趕緊推了西瓜一下,後者終於反應過來:「報告,十五監七號!」
  「哦,」男人歪頭想了一會兒,「七號……有個叫劉迪的吧?」
  「呃,嗯。」西瓜愣愣的應著。
  「和他搞好關係,以後你就不用見我了。」
  隨著最後一個字,白衣天使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那形象,真他媽高大。
  顯然西瓜也這麼覺得,涕淚橫流的一張臉開始閃爍「我要活下去」的光輝。
  坐回寫字桌,我看著上面用過的棉簽發呆。倒不是埋怨白衣天使光治療不收垃圾,而是這麼個人肯定是坐在醫務室負責一個甚至幾個監區醫療的,沒道理平白無故出現在監舍樓裡,除非,有人特意找他過來。
  俞輕舟,你在隔壁睡得還好嗎?

  第 4 章 ...

  王八蛋給的小冊子分兩個部分,前面幾頁是行為規範,一共三十八條,後面是規章制度,那可就多了,什麼軍事化管理制度、勞動改造制度、義務教育制度、考核減刑制度等等,我他媽上學時候都沒這麼認真過,一首五言絕句背下來十個字兒就能讓老師感激涕零表揚我一上午,可是在這裡,整整兩天,我竟然和西瓜耗在管教辦公室真的把那該死的三十八條背完了。至於後面的制度,誰愛背誰背,老子是不奉陪了。西瓜原本還有點兒躍躍欲試,可在讀完一遍就頭暈眼花後,果斷放棄。我很鄙視這種人,要麼你就堅持,要麼你就自個兒做主愛誰誰,非等其他人撂挑子了才跟著起鬨,什麼玩意兒。
  不過西瓜那兒總有些不知從哪兒得來的小道消息可供我解悶,所以看在他還有點用處的份兒上,這學習的搭班子總算沒散夥。
  聽包子說十五監的監區長挺有背景,連帶著十五監的管教也都各個威風八面,同時十五監大多是二十年以上的重刑犯,這刑期一長,自然就容易培養出派系勢力,比如幾號和幾號是一夥的,幾號和幾號互相看不順眼,再比如誰誰誰坐擁十五號半壁江山,有人幫著整內務,幹活,打熱水,跑腿。
  因為我在二監,所以包子所說的東西在我聽來無比遙遠,但當他絞盡腦汁好半天捅出個「坐擁半壁江山」的詞兒之後,我樂了。不知道是這幫人自我感覺太良好還是坐牢實在無聊非弄出些虛幻的東西給自己以精神上的慰藉,都他媽進班房了,還什麼坐擁江山,你當你玩兒穿越呢?
  倒是王八蛋的八卦讓我有點興趣,聽西瓜說這考核原本是各監區負責各監區,可因為這回過來的新號兒就我們倆,監獄領導一想,合併教育得了,於是西瓜就被送了過來。其實培訓新犯人這事兒誰也不樂意干,無聊啊,又沒工資又沒獎金還得保姆似的看著守著提問檢查,所以說西瓜被送過來而不是我被送過去就充分說明,王八蛋被人欺負了,苦差事通常落在沒什麼權勢背景或者和領導沒搞好關係的人身上,顯然,王八蛋混得也就那樣兒。
  這個認知讓我神清氣爽,通體舒暢。
  第二天下午,王八蛋如期對我們進行了考核,無外乎就是整體背誦,再抽查。對於我們沒背規章條例這傢伙似乎早就心裡有數,只微微挑眉,皮笑肉不笑說:「可以啊,這麼多新號兒還就你倆真敢一點兒都不背。」
  「不是,管教,」西瓜脹紅了臉著急忙慌的解釋,「我倆腦子笨,那個三十八條就要了我倆命了,實在是……」
  「原來五十八條呢,」王八蛋打斷他,很輕蔑的眼神和口氣,「現在改成了三十八條,知足吧,看國家多體貼你們。」
  西瓜沒話了。
  我原本就不想說話,多和王八蛋說一句,我就克制不住想往上招呼拳頭。
  「入職培訓」就算這麼完事了,之後王八蛋讓我倆把材料帶回監舍,說是必須認真研讀那些規章制度。我起初沒當回事,直到對方一句「不然等哪天你發現自己的刑期從六年變成了七年,哭都來不及」,我才真正重視起來。
  分數,基礎分,獎分,懲分,加分,減分,一切涉及到刑期的,都是囚犯的命。
  雖然我很不喜歡這個身份。
  西瓜又被那個中年管教領走了,王八蛋則是送我回監舍。路上我試探性地問,能不能把西瓜調到我們監,王八蛋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說行啊,來,我聽聽,你爸是獄長還是中央。我沒詞兒了,我爸不是,我估計王八蛋他爹也不是。
  週末老子學了兩天,監舍裡的仨殭屍宅了兩天,明明操場上有一個監的犯人在打籃球放風練高低槓,可這仨人似乎完全不為所動。我光知道這年頭流行宅女,合著也有宅男。
  既然學了習,自然就要學以致用,要知道內務可算在基礎分裡。於是我懷著虔誠的心情又重新疊了無數次,奈何人家的是豆腐塊,我的永遠像肉鬆面包。
  我決定求助場外觀眾。
  容愷自然是首選,雖然人愛抽風,可只要說話,就還是個能交流的,另外那倆我摸不準,沒個深淺。
  彼時是下午四點五十,那傢伙已經用毫無意義的公式運算浪費了N張紙。
  我想他那個題可能無解,所以才很適合消磨時間。
  「小子,別算了,教我疊個被。」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鄰家大哥。
  容愷估計也算煩了,筆一丟,抬頭看我:「理由。」
  「不會疊。」哥們兒沒別的優點,就是實在。
  「照貓畫虎不會?」容愷站起來,圍著我繞了好幾圈兒,在我堅信了他其實是個多動症之後,這傢伙捏起了我一個手指頭,「這手看著挺巧的。」
  我把另外一隻手伸出來,攤開掌心,赫然一張IC卡。
  容愷驚訝地張大了嘴,倒不急著往回拿自己的東西,反而特欣喜的樣子:「操,新號兒你練過啊。」
  那還說啥了,哥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媽的這屋可算來個技術工種了,行,就沖這個,我教你疊被。」容愷忽然熱情起來,拉著我往床邊兒走,然後三下五除二給我疊了個豆腐塊,疊完還不夠,又拿過鉛筆用筆桿貼著被的側面修飾棱角。
  我真是歎為觀止。
  「學會了吧。」容愷當我是神人。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豆腐塊抱起來放到了上鋪無人的床板上。
  容愷皺眉瞧了幾秒,忽地恍然大悟:「你不是準備這倆月都不蓋被就這麼搬來搬去保持原樣吧!」
  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就是聰明。
  而現在,該聰明人對老子佩服得五體投地:「新號兒,我服你了,真的,這麼絕的招兒你咋想出來的?」
  這還用想?天生的技能,只要你夠懶。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需要糾正:「我叫馮一路,你可以叫我馮哥或者路哥,再讓我聽見新號兒,我讓你這個月都用不上IC卡。」
  IC卡是什麼,感謝王八蛋那疊規章制度的鬼資料,讓我知道這玩意兒是這個牢籠裡必不可少的生存工具,去食堂吃小炒要它,去小賣店買菸買零食要它,去圖書室借書要它,總之,一卡在手,監獄全有,沒了可以補,但得一個禮拜,而如果剛補完又沒了呢……所以說,我真喜歡這個信息化社會。
  「我討厭被人威脅,」容愷沒什麼起伏的陳述,然而下一秒,他的語調忽然變得輕快,眉毛也跟著極富情感的跳動,「但是有技術的除外。怎麼樣,將來出去了到我公司來吧,年薪……等我算算通貨膨脹率……」
  我決定無視他。
  因為我不是瘋子。
  學習型的週末轉瞬即逝,週一大早,我在起床號的調子中隨大部隊吃了飯,本以為該回寢室,卻不想隊列一轉向,去了勞動區。我這才想起來,對,得勞動改造了。
  在看守所的時候我改造過,之前就說了,務農,我們出工人家收穫。我以為在這裡也大同小異,不料菜地沒看見,倒見到了一排排廠房。監獄裡面蓋廠房夠壯觀的,不過都是工地搭臨時房用的那種夾芯板,想來也花不了幾個錢。但干的活兒我萬萬沒想到——做塑料花。
  放在半年之前,如果有人指著我的鼻子說馮一路,你將來會坐在流水線上做手工塑料花,我能把他打得親爹都不認識。可現在,我真的坐在這裡,像個娘們兒似的用手捏起來一片葉子,抹膠水,粘貼,微調造型,做慢了,還要被容愷瞪,金大福瞟,周鋮皺眉。
  我他媽這是欠誰的啊!
  好在哥之前是靠手藝吃飯的,三兩下也算把竅門摸著了,接著就是地獄式的重複工,你試試從早上七點半粘葉子粘到晚上五點半,中間只一個小時吃飯,心如止水也得瘋!可當晚上收工,我看著那些因為沒完成進度而必須加班的兄弟,忽然又很慶幸,幸虧哥們兒選擇了一條偷竊不歸路!
  吃完飯回到監舍已是晚上六點,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我渾身痠疼地躺到床上,一躺,就到了第二天早上。然後繼續出工,吃飯,收工,循環往復。
  就這麼挺到禮拜四,我才終於能夠在收工後的晚上看會兒窗外,或者打聲報告讓王八蛋帶我去活動室自娛自樂。鎖門是熄燈之後的事兒,那之前監舍門都是開的,之前我有誤解是因為十七號的自閉兒們收工後從不出去,害的我以為那時候就鎖門了,直到某天聽到隔壁喊報告管教,我想去活動室,我才知道,合著老子還是有福利待遇的!
  金大福和周鋮這兩天再沒搞過,我忽然理解了那句「明天禮拜六」的含義,金大福不是鐵人,做工一天回來還能搞三搞四,除非他第二天不想開工。呼,這也算件好事兒,起碼不用天天被那噁心的聲音荼毒,真挺噁心的,你說要是一男一女老子還能跟著起點兒反應,也順帶解決個人問題,這他媽倆大老爺們兒的聲,誰能聽出來滋味啊!
  就這麼過了半個月,我把未來六年要過的日子都模熟了,枯燥,乏味,勞累,我不知道還能從什麼地方看見希望。如果現在有人問我後不後悔,我會毫不猶豫的點頭,不是後悔偷車,而是後悔被抓的時候沒有拚死反抗。
  這地兒不是人呆的地方,真的,就是人進來了,也會被改造成怪物。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這天很熱,真的應了節氣,我的汗就沒停過,偏昨天停電,損失的勞動都放在今天這個週六補,我是吃飯的時候也流汗,做工的時候也流汗,無論腦袋頂上轉個幾個吊扇。這是我入獄的第二十一天,作為一名正在接受改造的誤入歧途者,我勤奮,我積極,我辛苦,我想死。
  或許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今兒提早半小時收工,食堂的飯也提前半小時開,以至於回到監舍的時候剛剛好是六點。
  門是我開的,因為我總是十七號最迫不及待回屋的那個。
  可是開開門我就愣住了,房間裡多出個人,坐在窗檯上,眺望外面,瘦弱的身軀像一隻絕望的囚鳥。其實監舍的窗檯很窄,並且為了防止犯人跳樓而用鐵欄杆封著,我曾試圖裝作很酷地坐上去,但根本堅持不了多久,窗檯沿兒硌得屁股疼。可那小子坐得很穩當,像雕像,一個左手打著石膏掛著夾板的雕像。
  
  第 5 章 ...

  「喲,啞巴回來啦。」跟在我後面進來的容愷一如既往的咋呼。
  坐在窗檯上的小子沒任何反應,維持著看外面的姿勢一動不動,我覺著容愷起的外號不貼切,什麼啞巴,分明是聾子。
  不過我以為既然容愷能這麼熱情的打招呼,起碼會再走上去多說兩句,因為粗略的算這位室友也離開二十天有餘,久別重逢,還是帶著傷的住院歸來,不該慰問一下?
  但是容愷沒有,招呼完便走到寫字桌前坐下,繼續未竟的演算事業。
  我忽然產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他那句「回來了」好像不是跟「啞巴」說的,而更像是一聲吆喝,告訴一左一右或者僅僅是周鋮和金大福,啞巴回來了,儘管他只比他們早發現一秒。
  相比之下,金大福和周鋮倒是對啞巴更為上心。
  前者走過去,近距離看了看對方纏著紗布的石膏胳膊,然後皺眉。皺眉,代表他不爽,這人表情向來匱乏:「幹得過才幹,幹不過就忍,幹不過還非得干,純牌兒傻逼。」
  神吶,我是不是出現幻聽了,轉世魯智深居然一句話超過了十個字!今兒什麼日子?祖國統一了?!
  但對於金大福的慷慨,窗檯上那位仁兄並不太受用,只是收回遙望外面的目光,抬頭淡淡看了他一眼,再無其他。
  想也是,沒人會在被罵SB之後還能保持良好心情。
  金大福似乎早預料到對方這反應,表情裡沒有意外,但預料到不等於能夠坦然接受,可惜比酷他是真比不過窗檯哥,於是最終無可奈何地罵了句「操」,悻悻回床。
  周鋮的待遇比他金大福好太多,只見他走過去,聲音一如往常,溫和舒緩,像瑜伽教學視頻裡誘哄著你神遊藍天大海的畫外音:「胳膊,要多久?」
  我估摸他問的是要多久拆石膏。
  窗檯上的小子還是那個死樣兒,抬眼淡淡看著周鋮,然後在我以為這又是一場腦電波的神交時,小子抬起健全的右手比了一個「二」。
  我沒忍住,撲哧樂了,這姿勢真不錯,適合拍照留念。
  窗檯小子循聲望過來,似乎才發現我,然後用微微皺起的眉頭表達了對我的歡迎。
  我覺得我該進行一下自我介紹,可是周鋮還沒和對方說完話,所以我很有禮貌的等。
  「兩個月還行,那應該不太嚴重。」周鋮說。
  啞巴真是酷到家了,就這也只是輕輕點了兩下頭表示對周鋮推論的贊同,死活不出聲。
  倒是一旁的容愷忍不住,插話進來:「當然不嚴重了,做塑料花做到骨折的全監獄頭一份兒,再修養個半年,你當上頭都是傻子?俞輕舟就是有八百張嘴也圓不上這謊。不過啞巴就是有這一點好,不怕被逼供啊,咬死了自己摔的誰也拿他沒轍,這要放到革命年代絕對是我黨的好戰士,老虎凳辣椒水通通玩兒去,說不定還能順道氣死一兩個反動派啥的。」
  我算發現了,小崽子就一話嘮。
  「其實你就說被打的能怎麼的,怕扣分加刑?其實往好了想,對方也加啊,你倆再一起關個禁閉,擱裡面好好處處,說不定又一段玻璃情就出來了……」
  還是一欠揍的話嘮。
  「容愷,你他媽嘴上有把門兒的沒,沒有我給你縫上!」看,被指的桑沒出聲被罵的槐先不樂意了。
  還就得金大福好使,小崽子一臉欠抽樣兒地聳聳肩膀,不說話了,但哼起了東方紅,我懷疑他一分鐘不出聲兒能憋死。
  我覺著這屋兒的關係挺微妙,周鋮和金大福按理說都搞一起了關係應該緊密吧,但不,除了週五、週六晚上的吭哧吭哧,平日裡倆人並不膩味,當然關係總歸近一些,表現出來的就是交流多一點,不像容愷,誰也不樂意搭理,而容愷呢,也好像誰都看不上,今天嘲諷這個兩句,明天譏誚那個兩句,似乎別人不痛快就是他最大的精神滿足。金大福不是這屋的牢頭獄霸,但威懾力還有點兒,有時候呲兒容愷一句後者就不敢硬碰硬了,周鋮其實是這屋兒裡最像個正常人的,舉個例子,你擋住他路了,他會停下來衝你笑一笑,然後說聲,借過。他媽外面最簡單的一件事兒放這裡就像鐵樹開花。但偏偏容愷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就是瞧不上週鋮,平日裡陰陽怪氣的話一大半是揶揄對方的,但周鋮從沒反應,不像金大福急了還能呲兒一句,他真就照單全收,直到容愷自己都覺著沒意思。
  所以截至目前,我對周鋮印象最好。雖然是被金大福搞,但其實周鋮渾身上下並沒有娘們兒氣,一七七左右的個頭,略顯欣長的身材,加上那副眼鏡,特像個教書先生。他那氣質怎麼說呢,溫和內斂裡又帶了些冷,可這冷並不會強烈到把人凍傷,反而透著一股子堅韌。
  也不知道容愷瞧不上他哪兒,不過對於一個瘋子來講,他瞧不上的人可能才是真正常。
  周鋮的關心點到為止,簡單兩句,便轉身回了自己床上。
  這下到我了。
  走過去,友好地朝對方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我是新來的馮一路,咱們認識認識?」
  啞巴緩緩抬眼,看著我,不說話,也沒動作。
  近距離觀察,我才發現啞巴真的很瘦,其實他的個子比容愷要高,和周鋮差不多,但因為火柴棍兒似的胳膊腿,總讓人產生一種他還是個孩子的錯覺。啞巴的皮膚很黑,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曬的,五官沒什麼出彩的地方,除了眼睛。
  那雙眼睛現在看著我,特別的亮,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兩顆黑色的鑽石,那麼我挺幸運的,此刻,見著了。可我又沒辦法目不轉睛地看很久,因為藏在極亮光芒下的,是極暗,像見不到底的深潭,彷彿多看上一會兒就要把你的靈魂吸進去。
  「喂,跟你說話呢好歹回一句。」我承認我被他盯得不太自在,所以沒話找話。
  啞巴的眼睛微微眯了下,嘴唇似乎要動,還還沒等他說話,容愷倒先怪叫起來——
  「馮一路你是腦子不好使還是耳朵不好使啊。跟你說了他是啞巴,啞巴什麼意思明白嗎?就是不能說話,沒法說話,不會說話!」
  我愣在當場。
  我腦子沒毛病,耳朵也沒毛病,我聽見容愷叫他啞巴了,可我以為那只是一個綽號,可能是因為他比較酷,話少,就像叫面癱的也不是面部神經肌肉真有問題,不過是不苟言笑罷了。
  或許是我不可置信的表情太滑稽,刺痛了他的某根神經,啞巴忽然從窗檯上跳下來,撞開我,逕自走向容愷,後者好像沒想過還會有這變故,直接傻那兒不動了,然後輕輕鬆鬆被人單手拎著衣領提起來,一個甩,咣當飛自己床上去了。
  「哎喲我操,啞巴你發什麼神經!」容愷從下鋪爬起來,揉著磕到牆壁的後腦勺,齜牙咧嘴。
  啞巴看都不看他,撈過容愷剛剛坐過的凳子,坐下,把容愷的演算紙翻了個面,用沒打石膏的右手拿起桌上的半截鉛筆,開始在紙上寫字。
  我完全搞不懂這演的是哪一出,正鬱悶著,啞巴忽然又站起來,走向我。
  屋子攏共這一畝三分地兒,啞巴沒走兩步就到我跟前了,我好整以暇地挑眉,等著看他能出什麼幺蛾子,我甚至開始考慮如果他準備用對待容愷的招數對我,我是應該配合著飛出去呢還是直接把人踹趴下。
  但啞巴又做了件讓我意外的事。
  我莫名其妙看著被兩根指頭捏起來的幾乎能透光的劣質紙張,那是監獄裡寫材料通用的稿紙,和我小時候在奶奶家看見的我爺的黨員思想匯報材料一個樣兒,紅色的方塊格,下面還有某某監獄的落款。
  容愷寫在背面的密密麻麻的演算式被光一打,全映到了這一面,搞得我視野裡一片模糊,但我還是努力找出了啞巴要傳遞的信息。
  花彫。
  字寫在第一行的前兩個格子裡,看得出寫的人努力想要讓它們端正,奈何效果不佳。
  「花彫?」我半試探半玩味地念出這兩個字。真名?諢名?還是逗我玩兒?
  不想對方點點頭,然後把紙和筆遞給我。
  跟這位兄弟交流那得用猜的,好在我馮一路還算靈光,當下把紙墊手裡,在第二行的前三個格寫下我的大名。
  寫好後遞給花彫,他定定地看,很認真的樣子。這讓我有一種被人尊重的微妙滿足感。尊重,真是這鬼地方最稀缺的東西了。
  過了會兒,看樣子花彫是記住了,把紙隨手放回桌面,然後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爬上了自己的床。
  他在容愷的上鋪,這會兒距離近了,小瘋子立刻抬胳膊敲床板:「你個死啞巴,也就能欺負欺負我,有本事你把別人胳膊打折別自己掛夾板兒啊!」
  花彫不理他,繼續採取無視原則。
  可老子看不下去了,我祖籍山東,骨子裡就有那麼點兒路見不平一聲吼的脾氣,兩步竄過去一屁股坐容愷床上,伸胳膊就把這小子脖子勒住了:「你說你是賤啊還是欠啊,人家都不樂意搭理你你還沒完沒了了!」
  容愷讓我勒得喘不過氣兒,一個勁兒喊:「路哥路哥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麼!」
  我無語,這小子倒是不吃眼前虧。
  鬆開胳膊,我沒好氣地拍了他腦袋一下:「你小子屬泥鰍的吧!」滑溜得要死。
  容愷嘿嘿一樂,興味盎然地看我:「哎,馮一路,我發現你這人挺有意思。」
  看見沒,剛還路哥呢現又馮一路了。
  「不是我有意思,是這裡正常人太少了所以你覺著我有意思。」
  「金大福你聽見沒,」容愷忽然大聲嚷,「馮一路可把咱們都罵進去了。」
  我真服他了:「你就這麼當我面兒挑撥離間?」
  容愷腦袋一歪,哼起了:「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進青紗帳~~」
  我有種強烈撓門的衝動,下意識去看另外一位被點名的兄弟,人家波瀾不驚地翻了個身,只留給我一片廣闊的後背。
  立體環繞音還在繼續——
  「我東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見情哥我的郎~~」
  「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的我是好心忙~~」
  五內俱焚的扶著牆回到自己床鋪,我算知道金大福為什麼光嘴上罵而不動真格的收拾容愷了。太累,犯不上,套用一句現在的流行語,認真,你就輸了。

  第 6 章 ...

  本以為回來個獄友,屋裡的氣氛能從默哀變成輕音樂,可花花在紙上給我寫他名字的剎那,我就知道,我天真了。
  當然這並不是花花的錯,我想如果可以,他一定恨不得天天像容愷似的做個話嘮,可是他不能。我其實挺同情花花,但我努力不把這情緒表現出來,換位思考,我要是花花,我也不樂意天天讓人拿「你真可憐」的眼神兒看,儘管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有時候我挺羨慕容愷的,那小子是真沒心沒肺,所以活得痛快而欠扁,且全然沒有罪惡感。
  此刻,浪完了的小瘋子總算消停,盤腿坐在床上閉目凝神不知冥想著什麼。
  我也是閒的,他抽的時候吧我覺著鬧,可等他也安靜下來,這屋兒就真沒法呆了,所以我還要上趕著跟人說話:「小瘋子,你這是要成仙哪。」
  容愷就是有這本事,瞬間領悟我在呼喚他,立刻瞪過來抗議:「誰讓你隨便給我起外號?」
  我挑眉:「你叫花彫啞巴經過人同意了麼?」
  「我那是陳述事實。」
  「我這也很客觀哪。」
  「……」難得容愷被我擠兌詞窮,不過也就兩秒鐘,人家又捕捉到新重點,「外號面前人人平等,你得給他們一人想一個。」
  我心說容愷你真夠無聊的,可事實上,我也比他有聊不到哪裡去,當下腦袋裡就浮現出各式各樣的暱稱,最後我猥瑣一笑,用視線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話嘮的,小瘋子,睡覺的,大金子,看書的,書呆子,上面躺著那個,花花。」
  容愷前面還還聽得津津有味,到最後一個不樂意了:「為什麼就他特別?」
  我暈,這也爭:「那給你也來這款?容容?」
  對比產生美,容愷立刻欣然接受了前一個,然後抬手捅捅上面的床板:「嘿,啞巴,你覺著花花這名兒怎麼樣?喜歡就拍兩下床,不喜歡就拍一下。」
  我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就像小時候聽老師宣讀考試分數。
  砰——
  不是拍的,是捶的,花彫真給面子。
  「呸呸呸,」容愷一邊揮舞著胳膊撲棱自己腦袋一邊沖上面喊,「你不喜歡就不喜歡唄,要不要使那麼大勁兒啊,這落我一床的灰!」
  我默默起身。
  打開十七號的門,振臂狂呼:「報告,我想去活動室!」
  媽了個巴子的這地兒沒法呆了!
  「怎麼事兒那麼多,吃飯回來的時候不直接去!」正跟樓道里下棋的兩個斜管犯不太樂意地喊了句,但還是有一個人起身走了過來。
  二監十七個號子有三個管教,包括俞輕舟,但卻有好些個協管犯。協管犯,顧名思義,輔助管教管理犯人的犯人。這些人大多快刑滿了,屬於寬鬆監管階段,所以被警力嚴重不足的獄方以及佔著坑也不樂意太勞累的管教們攜手提拔成了幹部。
  把我順利帶到活動室後,斜管犯就趕忙返回去下棋了。活動室裡有兩個管教,正在窗口聊天,那個位置挺好,小風愜意空氣新鮮,還正好能把活動室收於眼底。
  俞輕舟不在,我來活動室幾次都沒見過他,我估摸著這傢伙又在辦公室睡覺呢。
  「喲,馮兄弟來啦。」我前腳剛踏進活動室,後腳正無聊的熟人就靠了過來。
  李重生,號稱三十五可面皮兒怎麼瞧著都是五十三,96年進來的,二監十四號的資深犯人。
  要說我和他其實也談不上多熟,只能說那人太自來熟,呃,當然,我也有點兒這傾向,於是活動室裡共處沒幾個晚上,就成倆老娘們兒了,沒事兒就湊一起張家長李家短。
  「不來幹嘛,屋裡跟停屍房似的。」我長長地嘆口氣,恨不得把頭髮當稻草抓。
  「理解理解,你也是背運,就攤到那一號兒了。」李重生拉過個凳子讓我坐。
  所謂活動室,其實無非就幾副象棋軍棋,連撲克都沒有,所以來這兒也沒幾個真正切磋棋藝的,大都閒磕牙,三五一堆兒聊什麼的都有,興許前一秒還講黃色笑話呢後一秒就開始談夢想,談出獄以後要干一番什麼什麼大事業。
  但是我喜歡這兒,因為白天的行尸走肉到了這裡都會變回活人,表情不再麻木,動作不再僵硬,七情六慾什麼的全出來了,讓人踏實,心安。
  「我瞧著你們都挺正常的,怎麼就我那一號兒全他媽病人呢。」我也不是指望李重生給我答案,只是慣性的發洩兩句。
  沒成想李重生到真給我掰出了子丑寅卯:「那屋兒原來就一個周鋮,02年進來的吧,進來沒半年,啞巴和金大福就一起進來了,容愷是03年進來的,不過一開始沒在咱們監區,聽說是被欺負挺狠的,監獄為了隔離就把他調這兒來的。」
  「啞巴和金大福一起進來的?」我聽著亮點了。
  「嗯,他倆在外面就是一起混的,犯了事兒當然誰也跑不了,故意傷人,都判的十年。」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是偷東西進來的,於是想當然以為獄友都是同僚,這他媽忽然蹦出倆暴力分子,我有點兒消化不了。
  「那周鋮和容愷呢,都犯的什麼事兒?」我覺得我有必要瞭解一下室友了。
  估計是說到有內容的了,李重生那眼睛刷就亮了:「容愷那小子你別看整天得得瑟瑟,腦子裡是真有玩意兒,信用卡詐騙,聽說是偽造了十好幾張信用卡足足套了兩百萬才讓人抓住。周鋮就不好說了,罪名是過失殺人,但是不是過失誰知道呢,反正肯定是跟人胡搞搞出事的。」
  我也可以肯定,最後這半句是他自己的腦補。
  信用卡詐騙,倒是挺像小瘋子的,可是過失殺人……周鋮殺人?這我真沒法想像,你要說他見義勇為我都可能腦袋一熱信了,可是殺人,就是把腦袋熱成烤地瓜我都沒法兒信。
  所以說,都是逼的逼的逼的,這他媽的鬼世道!
  見我愣著半天沒說話,李重生推推我:「哎,你不偷車進來的嗎,判了幾年?」
  「六年。」我每次說出這個數字時都有種看不見盡頭的悲傷。
  不是矯情,三十到三十六,男人的黃金階段啊,就他媽在這你交代了我能不悲傷麼!
  「判挺重啊,看來你偷那車挺值錢。」李重生支上個帆布就能擺攤兒算命了。
  「老子前五年偷的車加起來都不如這一輛值錢。」我從不為選的這條職業道路後悔,但偷這車我是真後悔,腸子都悔輕了,讓你手賤!
  我嘆氣,李重生也嘆氣,這讓他本就顯老的面相更為滄桑:「你說你們殺人的打殘人的倒騰個幾百萬的進來都不虧,我他媽就幾萬塊的事兒判十一年冤不冤啊!」
  「行了行了,年底就出獄的人了叫什麼叫,」我有點心理不平衡了,但看在人家給我講了這麼多背景資料的份兒上,我也就只好假裝關懷一下,「幾萬塊?你犯的什麼啊,搶劫?」我想來想去也就這個性質惡劣了。
  「哪兒啊,」李重生一臉哀怨,「就自己溜冰嘛,然後家裡多存了點兒,才二百克,這就算非法持毒了,十一年啊,真他媽的!」
  我皺眉,有點兒看不上他了。所謂溜冰,其實就是吸冰毒,哪個旁門左道的圈子裡都少不了這樣的人,我就親眼見過幾個,有剛吸上的,天天跟我說那玩意兒怎麼爽怎麼飄飄欲仙,也有吸時間長的,各種糟踐錢,自己錢花沒了偷的也不夠了就偷家裡的,都一副皮包骨比鬼還像鬼了,見我還問呢,來點兒不?
  我從來沒沾過。
  確切的說我是不敢沾,我這人太惜命了,捨不得一身金貴的肉咔咔往下掉,再來我就一個爹,不準備認第二個。
  「兄弟,」李重生忽然問我,「你出去了最想幹啥?」
  我看著他嚴肅認真的臉,誠懇回答:「我才剛進來,還沒想那麼遠……」
  「你知道我出去了最想幹啥不?」他鍥而不捨。
  我在心裡嘆口氣,但還是無比配合:「幹啥?」
  李重生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再溜它一回冰,溜完找個妞兒幹一場,爽!」
  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好追求。」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管教,「麻煩帶我回監舍。」
  管教罵罵咧咧說剩半小時就集體回了你他媽尿急啊,但還是老大不情願地履行了職責。
  李重生把我噁心到了,徹底的。
  前天他和我說他爹媽都快八十了,走不走的就這一兩年的事兒,也不知道他還來不來得及出去看上兩眼;昨天他和我說進來的時候兒子才一歲,後來媳婦兒帶著兒子改了嫁就一直沒來看過他,估計現在出去孩子都認不得他這個爹了;然後今天,他和我說,他出去後最想幹的事兒是再吸一回毒。
  我想我要是他爹媽,知道他將來會變成這樣,出生的時候就一早掐死。
  重生,多好的名字,可惜放到這麼個畜生身上,成了個諷刺。
  十七號的人還是老樣子,我出去前金大福在睡覺,現在只是翻了個身,我出去前周鋮在看書,現在只是翻了個頁,我出去前容愷在盤腿打坐,現在只是不盤腿了,依舊凝神屏息,我出去前花彫在床上發呆,現在只是不發呆了,焦距對到我臉上,一眨不眨。
  我想這可能是花彫特有的打招呼方式,所以也衝他擺擺手:「嗨,花花,我回來了。」
  容愷睜開眼:「今兒怎麼沒嘮到熄燈呢?」
  「哪那麼多話可聊,當人人都跟你似的。」我從沒堵塞兒的暖瓶裡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咚咚咚全干,才覺得暢快些。
  「我話多也不見你跟我聊,切。」容愷翻個白眼,小腦袋扭開了。
  這是,爭寵?
  原諒我詞彙的匱乏,可對於小瘋子這樣的娃兒我覺得挺貼切。
  走過去爬上小瘋子的床,我也學他盤腿而坐:「以後我就跟你聊,怎麼樣,面對面臉貼臉,咱倆華山論劍。」
  容愷歪頭看了我半天,最後嚥了口唾沫:「你神經病吧。」
  我哈哈大笑,拽過他就是一頓猛揉亂搓。
  容愷劇烈掙扎外帶尖叫:「馮一路瘋了,救命啊啊啊啊——」
  砰——
  床板灰又落下來了,粒粒微塵都載著上鋪的不滿。
  金大福坐起來,一臉受不了:「馮一路你多大了跟他一起抽風!」
  我順著金大福的方嚮往上看,周鋮還在安靜地看書,只不過嘴角多了一抹可疑的弧度。
  有時候你覺著誰誰誰不招人待見,那是因為你還沒見過噁心的,和畜生一比,殭屍們像花兒一樣可愛。
  
  第 7 章 ...

  八月中旬,立秋已經過去一個禮拜,天氣卻還是很熱,整座監獄像一個悶罐子,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細菌,在這罐子裡瘋狂膨脹,分裂,然後消亡。
  可惜,靈魂消亡了,肉體還在。
  當監獄裡的一切都不再新奇,日子就變成了出工、吃飯、繼續出工、收工、睡覺的死循環。我像是走在一條漆黑的隧道里,伸手不見五指,也看不到出口的光。這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壓抑,雖然我還是會在十七號裡扯淡打屁,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情況有點糟。
  很快,這種精神層面的東西轉移到了肉體上,比如現在,我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努力去想,把所有溜門撬鎖的過往回憶都翻出來,一點點捋,終於捋到此刻,哦,我在做手工花。可是我為什麼要做手工花呢,我憑什麼要起早貪黑地做這破玩意兒然後來換取每個月那二三百塊錢呢,憑什麼?
  「馮一路你怎麼停下來了?別想偷懶,趕快幹活!」協管犯在吼了。
  我木然地看看他,忽然覺得他很可笑。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官兒麼?你不過比我早進來幾年,將來出去了誰比誰高級多少?都他媽是進過宮的,都他媽不是好鳥。
  「哎,你傻了?趕緊做啊。」容愷在旁邊用胳膊肘推我。
  我沒傻,但我的手指頭傻了。
  容愷看出了不對勁兒:「怎麼了?」
  「手指頭動不了。」我實話實說。
  容愷皺眉:「抽筋兒?」
  我搖頭:「不疼不癢,就是動不了。」
  容愷眯起眼睛沉吟兩秒,忽然拿起流水線上的塑料葉子照著我的手指頭就是一下。
  塑料葉子的的根莖硬而鋒利,我只覺得一陣刺痛,食指指肚上已經多了個血點,先是小米粒那麼大,然後是大米粒,綠豆粒,黃豆粒,最終飽滿的血粒漲破低落到我的腿上。
  「現在看看呢。」容愷把凶器放到嘴裡吮吮,拿出來繼續沾膠,黏貼。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還真成了。
  「什麼情況?」我問容愷。
  他頭也不抬,只說了句「正常情況」,再沒理我。
  流水線上的大家都忙,每一朵廉價的塑料花都關係到我們的分數繼而影響刑期,所以我理解協管犯的粗暴,容愷的愛答不理。
  我想可能是血的顏色加那一下疼,觀感痛感雙管齊下,喚回了我的神經。但我沒有更多的時間思考了,我得做手工花,我不指望減刑,但如果我在五點半之前做不完,那麼吃完飯後還要過來繼續做,這是我每天的任務,循環往復,至死方休。
  整整一天,我被協管犯罵了不知道多少次,原因無一例外,發呆。不過被罵之後我可以很快回過神,重新投入到偉大的勞動改造之中,托容愷的福,神經失調的情況再沒發生。於是收工時,我勉強完成了任務。
  吃飯的時候我又走了幾次神兒,以至於吃的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回監舍的路上容愷問我:「馮一路,你來這裡有一個半月了吧?」
  我算了算,還真是,於是點頭。
  容愷笑了,笑得很微妙,看不出什麼意思,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加油。」
  我莫名其妙。
  但轉念一想,嗯,瘋子都是莫名其妙的,所以不用糾結。
  監舍是個分水嶺,在外面,我是個神經恍惚的勞工,回到這裡,我才是馮一路。
  花花因為骨折,被允許在監舍內休息,直至石膏拆除,不扣分。
  容愷一直很羨慕,所以每天回到十七號的第一件事就是嚷嚷,啊,我也要做個骨折的啞巴。
  我想我要是花花一定會用石膏手給那賤嘴一下子,可花花比我有風度,每次都只是用那雙黑得像寶石的眼睛盯著容愷看。多數時候,小瘋子都會在這凝視裡敗下陣來,然後拱手作揖求求您老人家收了這讓人發毛的神通吧。
  容愷說花花的眼睛像黑洞,能把人吸進去。
  我覺得花花的眼睛像魔鏡,很神秘,很漂亮。
  轉眼又是個週末,金大福和周鋮又開始搞,我覺著他倆這玩意兒比正大綜藝都準時。
  熄燈後的監舍伸手不見五指,前提是容愷不開手電筒。可他偏喜歡開,有時候是看書,多數時候是瞎亂晃,然後監舍就在這東一鎯頭西一棒子的混亂探照燈下產生出迪廳的效果。
  「你他媽的吃飽了撐的,把那玩意兒閉了!」有的時候金大福會抗議,就像現在。
  「專心幹你的得了,管天管地你還管我拉屎放屁。」容愷不吃這一套,因為他知道耕耘中的金大福捨不得離開周鋮。
  果然,金大福也只是叫叫,該幹嘛繼續幹嘛。
  倒是容愷反而不晃了,坐起來把手電筒一丟,這人彎腰從床底下摸出半袋瓜子,開始咔咔的嗑。一邊磕還一邊念叨:「你可快點兒啊,我還要睡覺呢。」
  老子正無聊呢,見吃的自然不能放過,於是硬擠到小瘋子床上搶瓜子吃。
  零食是這個監獄裡除香菸外最稀罕的東西,因為供小於求,所以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容愷不樂意了,把半袋瓜子摟懷裡不撒手:「你媽想吃自己買,別惦記我的!」
  「靠,老子又不是買不起,今天吃你半包,明天還你兩袋!」
  「真的?」容愷半信半疑。
  「放你媽的一百二十個心吧。」老子還不至於淪落到我兩袋瓜子騙小孩兒。
  倒一把瓜子在手裡,我探出胳膊往上舉:「花花,磕瓜子兒來。」
  沒人理我,也沒人理我手裡的東西。
  我納悶兒地下地,鞋都不穿,光著腳丫站起來往上看,花花居然在睡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我只能看見個後腦勺,但呼吸聲卻是是平穩的。
  第二天週六,我早早去小賣店買了兩袋瓜子,刷卡的時候發現IC卡里就剩七十八塊錢了,這不是個好兆頭,我想應該讓老頭兒給我打點錢過來。但自打從看守所轉到這兒,老頭兒還沒來看過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電波翻越了監獄的高牆電網,九月初的一天,老頭兒居然真來了。
  隔著玻璃,我故作輕鬆地拿起聽筒:「嗨,來啦。」
  老頭兒看著我,沒什麼表情,不像以前在看守所的時候還會中氣十足地罵上半天,我想他可能是真的老了。
  「看來裡面日子不錯。」他居然很惋惜。
  「國家政策好,讓你失望了。」我吊兒郎當地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六年,」老頭兒的語速很慢,像在和我說,也像在自言自語,「等你出來,社會都指不定變成什麼樣了。」
  我覺得他杞人憂天:「無所謂,再變人也要吃飯做愛,都他媽一樣的。」
  老頭兒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很難看,好像我這個兒子又給他丟臉了。可這周圍都他媽探監的,自顧尚且不暇,誰有時間看你和你兒子呢!
  「胃最近怎麼樣?」我換個不會讓他發飆的話題,「別吃涼的刺激性的,知道不?」
  老頭兒年輕時愛喝酒,那真是喝起來不要命,於是生生把胃喝出了血,到現在,那東西還時不時的找事兒。
  「沒什麼毛病,挺好的。」他總這麼說。
  「反正你自己的身體,你要都不當回事兒我也沒轍。」以前還能管一管,現在,越獄先吧。
  老頭兒沒說話。
  又是一段漫長的相顧無言。
  我左看看右看看,發現人家都恨不得一秒鐘說八個字兒,於是覺得我們爺兒倆很賠。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我絞盡腦汁地想,恨不得薅頭髮,終於在瀕臨抓狂之際讓我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對了,你那點兒錢守好,我姑可日夜惦記著呢,我現在進來了,她更覺著有希望了。」
  老頭兒皺眉,一臉的不讚同:「都一家人,什麼惦記不惦記的,再說你姑拉扯倆孩子也不容易。」
  「那山區孩子更不容易,你還是支援山區吧。」
  老頭兒又不說話了,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看得深沉,看得飽含情感,看得好像我馬上要被拖出去斃了而這是最後一眼。
  我沒提打錢的事兒,但老頭兒來過之後沒兩天,錢確實到了。
  世界上可能真有心意相通這種東西,好歹我和老頭兒相依為命了三十年。
  老頭兒來談過監之後,我愈發的想要出去,前些日子是覺得監獄很枯燥,不自由,而現在,我覺得這個地方像魔窟,像當年被成批販賣到美洲開荒的華工住的集中營,我在流水線上走時兒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很煩躁,我想抓狂。
  我的心理控制不住我的生理了。
  「馮一路你他媽的不想好了是不是!今天罵你多少回了,就沒個記性?在這麼的你晚飯不用吃了都給我做工!」協管犯又罵了,這一回他嫌隔空喊話不過癮,非走過來貼身罵。
  我的心裡有一股火,我必須把它發洩出去,不然我會自燃。
  而現在,傻逼找上門了。
  拳頭呼上對方臉的時候,那孫子還沒搞清楚狀況,直接後腦勺著地摔那兒了,看起來這下摔得不清,因為這孫子半天沒爬起來。我希望他腦震盪,沒有原因。
  流水線上的人都停下了動作,難得有熱鬧,他們即便不能隨意走動,也要就地圍觀。
  俞輕舟見識不對,趕忙丟下正在聊天的同仁快步奔過來:「馮一路你他媽的怎麼回事兒!還反了你了!你信不信我關你禁……」
  我信,我不光信還用實際行動表達了我的態度。
  俞輕舟留鼻血的樣子很搞笑,於是我哈哈笑了起來。
  對方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我,兩秒後,電棍狠狠敲上了我的頭。
  值得慶幸的是,沒開電流。
  所謂緊閉,其實就是個狹窄矮小的單人間,狹小到只夠放上一張床,並且你在這裡直不起腰,伸不開腿。
  俞輕舟站在鐵欄杆外,鼻孔塞倆棉球的樣子很滑稽。
  但我笑不出來,剛剛流水線上的靈魂附體已經過去,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儘管還是不知道突然抽風的緣由。
  俞輕舟說:「馮一路,你可能忘了自己是干嘛的了,那我就再告訴你一次。你是犯人,我是警察,咱倆就在一個屋簷下也不是一路人,腦袋還昏嗎,還昏的話我不介意再敲上幾棒子,通電的。」
  我眨眨眼,難得誠懇樸素地回答一次問題:「我不昏了,記住了。」
  「最好是這樣,」俞輕舟扯扯衣領,似乎這裡的空氣讓他憋悶,「五天禁閉,最輕的了,你該偷著樂。」
  目送俞輕舟離開,鐵欄杆外的門徹底關死,整個禁閉室陷入昏暗,沒有窗,沒有燈,只有最上方一個小通風口,透進幾許微弱的光。
  很多年後想起這五天,我還會渾身不自在,如果時光倒流一次,我絕對不會揍那個協管犯,更別提揍俞輕舟。可是容愷說,就算時光倒流一次,我還是會揍,因為我經歷的是每一個犯人都會經歷的,一種突然失去自由下的狂躁。有人會自殘,有人會殘別人,我屬於後者,但小瘋子把這個統一歸納為,監獄症候群。
  
  第 8 章 ...

  禁閉是個讓人恢復正常的好地方,第二天,我就腰酸背痛腿抽筋並且有再揍一次俞輕舟的衝動——媽的老子才是初犯要不要一上來就整這麼高難度的地方啊!
  真的,很難受。
  沒有時間感,我像個癱瘓病人一樣躺在床上,不知道今夕何夕,只能在獄警送來飯的時候,用指甲在牆上畫一道。
  可是那些飯怎麼送來的,又怎麼端回去了,我不是故意絕食,但真的不餓,一點都不。獄警也不勸我,可能他們見過這樣的犯人太多了吧,愛吃不吃,總歸不會讓你死掉。
  仰躺得太久了,後背很痛,我只好翻了個身側臥,這樣牆壁上觸目驚心的四個粉刷大字便映入眼簾:深刻反省。
  這四個字從昨天第一眼見到,便暴力佔據了我的腦海,不管醒著睡著,哪怕到了夢裡,還有它們。我懷疑這是一種變相的催眠,因為我居然真他媽的照做了!
  反省什麼呢,反省我缺乏正確的自我認識。
  俞輕舟有句話說對了,我是犯人,他是警察,我倆就在一個屋簷下也不是一路人。這麼簡單的道理,在此之前我居然一直沒認識到,以為進監獄無非是換個睡覺的地方,包吃包住包文化教育,還省錢了呢,我很傻很天真的認為我還是個可以享受各種權利和義務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可事實上,被剝奪的不僅僅是政治權利。
  在外面,沒有人會不由分說就把我囚禁到小黑屋,否則我會告他非法禁錮;沒有人會拿著電棍照我腦袋抽,否則我會告他人身傷害;沒有人會強迫我天天做手工塑料花而只給象徵性的一點點報酬,否則我會去勞動局投訴;沒有人會用看螻蟻一樣的眼神看我,彷彿我的生死只在他抬腳的輕輕一碾間,而他之所以沒踩,不過是對我仁慈。
  這就是我為什麼看俞輕舟不爽的原因。其實他算是這裡面有點人味兒的了,可還是不行,作為這個全封閉特殊空間裡的最高權力代表,他們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你只能佝僂著,忍受著,直到麻木。
  可是我真的變不成殭屍,我努力了,還是不行。
  第四天的時候,我的胃發出了最後通牒,它開始反酸,抽搐,痙攣。作為一個惜命的人,我嚇壞了,也不管面前放的是哪天的飯——因為它們每次被端來時看著都一個樣——直接用手往嘴裡抓。
  我懷疑俞輕舟是踩著點兒來的,因為我剛吃完正舔碗呢,就聽見了那孫子的腳步聲。
  「他怎麼樣?」雖然隔著鐵欄杆和門板,但聲音還是飄飄搖搖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我趕緊放下碗,做賊心虛似的,然後聽見那個一直看著我的黑臉獄警回答:「昨天用腦袋撞牆來著,不過沒啥大事兒,今天估計該吃飯了。」
  俞輕舟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獄警又說:「不過他精神狀態好像不太穩定,要不要帶出去放放風?」
  我頓時精神一振。嗷!放風!煤球兒我愛你!
  「不用,明兒最後一天了,放什麼放,就得讓他遭點罪,不然真以為自己來這兒度假的。」
  ……
  俞輕舟我操丨你媽媽媽媽媽!!!
  門忽然被打開了,我還維持著蜷縮在地仰天長嚎的姿勢,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火龍果。
  「有些話心裡想想就行,別喊出來。」俞輕舟蹲下來,手伸進欄杆,噁心地摸摸我的頭。
  我猛地甩開撲過去吭哧就是一口,奈何那孫子反應太快,閃電俠似蹭就把手收回去了。
  我沒轍,唯有怒目圓睜,以眼殺人。
  「別這麼看我,」俞輕舟笑了,聲音輕柔得像四月春風,「有能耐你別犯罪,別進來。」
  我依然那麼看著他。
  一秒。
  兩秒。
  終於,我癱軟下來,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不得不承認俞輕舟這話真狠,直戳你脊樑骨,不,是脊椎神經,他這是下手輕的,我還能動彈,要真往死了整,說不定我現在就是一個癱子了。是啊,誰讓你犯人家手裡了呢,有能耐你別犯罪,別進來。
  王八蛋走後,我躺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了很久的呆。
  今天之前,我從不覺得我在人格上和王八蛋之流有什麼差別,確切的說,我從沒把自己真正當成過犯人,這放到法律上估計就是認錯態度極其不好,得重判,所幸我隱藏得很深。但是現在,我知道差別了,沒有自由沒有權利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人都算不上,王八蛋伸手進來摸我頭的時候,那表情像在摸一隻癩皮狗。如果老頭子看見我現在這副德行,一定會罵,讓你作,讓你有好路不走!
  問候王八蛋的母親並沒有增加我的禁閉時長,第五天的晚上,我被如期釋放。
  走出鐵籠子直起腰桿的剎那,我忽然想改名叫馮重生,忽然頓悟了為什麼人們捨得拋開生命放棄愛情卻拚死也要前赴後繼地追尋自由。
  我的十七號啊,哥回來了!
  眼含熱淚推開「家門」,先映入眼簾的是金大福……的後背,你媽你除了睡覺做愛還會不會幹點兒別的!接著是周鋮,靠,你都讀書破萬捲了!再來花花,得,別總這麼凝視哥,哥會春心蕩漾的。最後是小瘋子……
  「喲呵,我還以為你得死裡邊兒呢!」
  很好,大家都沒什麼變化。
  「我馮一路是那麼容易死的人?嘖,你太不瞭解哥了。」三下五除二把囚服脫掉,那玩意兒都臭氣熏天了,我光著膀子走過去打開窗戶,吹風。
  「別吹了,」破天荒的,周鋮居然放下書本說話了,「味道都飄進來了,趕緊去洗個澡吧。」
  我不太樂意,因為我現在很累,我一累就懶得動彈。可書呆子難得提個要求,他又是我們這裡最……呃……特殊的,於情於理咱一個大老爺們兒都得照顧照顧對方感受不是?得,洗去吧。
  要說這監獄也夠缺德的,洗澡還他媽限定時間,就說你夏季用水緊張,也不能只給十分鐘啊,好麼,光夠打個肥皂的!
  但好賴是洗完了,我自我感覺良好的香噴噴回屋。這次周鋮沒再提意見,繼續讀他的《紅與黑》,我長舒口氣,心說幸虧老子沒找媳婦兒,不然被天天這麼管著還不如死了。
  周鋮是沒意見了,可花花還在看我。
  我無語,這不能說話的比能說話的恐怖多了,一天到晚被這麼盯著老子還不如找個媳婦兒!
  拿過寫字桌上的筆和紙,我走到花花床邊,遞過去。
  後者單手接過來,困惑皺眉。
  「來,哥身上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值得你流連忘返,全寫下來。」
  花花倒一點不磨唧,聽明白我的問題後立刻把紙放到床上,刷刷幾筆搞定。
  我拿過來一看,倆大字——沒有。
  我倒塌:「沒有你總目不轉睛地瞅我幹啥,跟咒怨似的很驚悚啊!」
  花花歪頭想了想,又刷刷寫下倆字。
  我湊近一看——閒的。
  「哥服了,」我踩在容愷床上,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摸到了花花的光頭,這是我表達敬佩的方式,「你是爹。」
  可惜花彫不喜歡這個玩笑,臉色一黑,啪地打掉了我的手。
  得,也不是個好脾氣的。
  我討了個沒趣,悻悻回到自己床上。
  容愷探頭探腦地觀望了全場,這會兒衝著我幸災樂禍:「馮一路你就是欠,沒事兒招他幹啥。」
  操,還不是你們都不招,一天到晚拿人家當空氣老子同情不行啊!
  但這話我也只是心裡過了過,真要嘴上說出來,我怕花花咬我。
  ——不能說話不代表牙口不好對吧。
  蹲了五天禁閉,硬板床都好像席夢思似的軟乎起來,我盡情地在上面翻滾了好久,才覺出枕頭下面不對勁兒,連忙把枕頭拿開,居然讓我發現一個蘋果!
  你媽活生生的水果啊,在這地界兒就是軟黃金!
  俗話說的好,家有錢財不露白,我按耐住激動的心情,又悄悄把枕頭蓋上去,然後警惕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其他人打寶貝的主意。
  「別捂了,」容愷樂不可支,「我給你的。」
  「拉倒吧。」這話可信度為負。
  「還真是他的,」不知道為什麼,周鋮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所以格外話多,「我們都分著了,不過你的最大。」
  「真的假的?」我和容愷啥時候交情到這份兒上了?
  「其實也是托你的福,」容愷笑得像只沒毛兒的狐狸。
  我更不明白了,眼前咣咣的全是問號。
  還是周鋮好心解惑:「容愷和三號的王瘸子打賭,王瘸子賭你挨不過一個半月就得爆發關禁閉,容愷賭兩個月。」
  賭注是蘋果,結果自然是容愷贏了。
  ……
  【馮一路,你來這裡有一個半月了吧?】
  【加油。】
  ……
  尼瑪處處留心皆學問啊!
  後禁閉時代的日子彷彿好過了些,我依然不能很從容的適應規律枯燥憋悶的監獄生活,但我已經在冰冷而堅不可摧的現實面前低下了得瑟的頭,其實有的時候,認命也可以換來解脫。不過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繞著俞輕舟走,當然多數時候繞不過,那就低眉順目儘量不引起他的注意,像以前那種齜牙樂啊打屁啊統統絕跡。惹不起總躲得起——他成功的讓我明白了自己就是低人一等。
  九月下旬,天氣終於慢慢涼下來,偶爾夜裡還會有些冷,為了不受凍,我努力趁著週末在十七號學習疊豆腐塊。有時候,周鋮會對我的努力給予些指點,不過多數情況下,耳邊只有容愷冷嘲熱諷的聒噪。
  但今天例外。
  周鋮和容愷都去接見親友了,周鋮見的是姐姐,容愷見的是大學同學。我知道小瘋子腦袋轉得快,但從沒想過他居然唸過大學,而且還是那麼赫赫有名的。
  少了小瘋子的十七號異常安靜。金大福破天荒的沒有睡覺,而是坐在床上拿著周鋮的書看,也不知道是睹物還是思人,花彫則坐在窗檯上,看著天空發呆。我發現小啞巴很喜歡看天,因為胳膊的緣故,他不用出工,可是每天從食堂吃飯回來的路上,他會一直仰著頭,彷彿上面那一片湛藍裡藏著無數的奇珍異寶,數都數不完。
  「對了花花,」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或者說沒話找話也好,「你是不是該拆石膏了?」我記得他是大暑那天回來的,算算到今日整兩個月。
  花彫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過來看我。
  我微微挑眉,和花彫溝通需要耐心,天知道我居然是個這麼有耐心的人。
  終於,花彫緩緩搖頭。
  我奇怪:「還不能拆?不是說兩個月嗎?」
  花彫的臉色沉下來,一抹不易察覺的情緒從他的眼中閃過,我隱約覺出這裡有事兒。
  「你不用管他,自找的。」金大福丟開書,沒好氣道,「人家罵,他就該聽著,忍不住非要去動手,人家就等著他動手呢。」
  「又幹架了?」我一頭霧水,「什麼時候的事兒?」按理說大家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在一起,沒道理花彫打架我不知道啊。
  「就你關禁閉那幾天,沒看出來是重打的石膏麼。」
  我順著金大福的指點再一次地看向花彫的胳膊,熟悉的白紗布,熟悉的木頭板,熟悉的微微露出的手指頭……尼瑪我這是人眼睛又不是X光!

  第 9 章 ...

  我用了幾分鐘才消化花彫又和人鬥毆了這個事實,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單方面被毆。在打架的事情上,其實我和金大福是統一戰線,動手之前要先掂量掂量勝算,有,就干,沒有,就撤,明知道不是對手還非要雞蛋碰石頭,好聽點,是豬,難聽點,就是傻逼。當然,前兩天我揍王八蛋那拳不算,那屬於特殊情況。
  但這話我不準備當著花彫的面兒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不由自主地對這孩子心軟,有時候看他那骨瘦如柴還死倔死倔的樣兒,莫名其妙就生出點兒憐惜來。好吧,有點噁心了,那就叫兄長愛吧,我家就我一個孩兒,沒個弟弟妹妹讓我愛愛,以前在道上混的時候有個小崽子想拜師學手藝,我沒讓,直接改成認哥,然後我真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結果人家剛出師就把我踹了,可就這也沒讓我學乖,碰上那可憐見的小崽子,還是沒轍。
  金大福可沒我這人文關懷,話茬提起來就收不住了,而且可能是半天沒見到周鋮,心煩氣躁,說話也沒什麼好樣兒:「你管他幹毛,他就那逼樣,本來就是個啞巴還不讓人家說,說兩句就炸,往死裡磕,你磕得過也行啊,倒讓人收拾成這幅德行。再說你本來就是個啞巴被磕磣兩句能怎麼的,可別告訴我你從小大到沒讓人擠兌過,那幫孫子就是想鼓搗你兩下,你還就上套,有能耐你倒是說兩句話啊,你不是說不了嘛……」
  花彫是說不了,但這會兒他的手緊緊握著拳頭,我甚至聽見了關節咔咔的聲響,平日略顯淡漠冰冷的眼睛裡跳動著火焰,如果下一秒他撲過去和金大福扭打,我一點兒不會奇怪,哪怕他明知道打不過。
  這是個壓不住的暴脾氣,又野又倔,我瞧出來了。
  「金大福你可以了,你是他爹啊,還罵起來沒完沒了了。」
  金大福看我有點兒不樂意了,終於收住話頭,然後一臉有趣地來了句:「我不是他爹,你是他媽。」
  我朝他比了個中指。
  但該說的話還得說,別人欺負小啞巴就算了,同一個號子還擠兌怎麼都讓人覺得心涼:「大金子,雖然咱們接觸不久,但我馮一路也算這屋五分之一了,往後咱大家處的日子長著呢,所以有些話我不想憋肚子裡。」
  「隨便啊,」金大福無所謂的聳聳肩,「說不說在你,聽不聽在我。」
  「那就行,」我沒指望金大福全聽進去,我就是不說不痛快,「咱都是犯事兒進來的,誰也沒比誰高級到哪兒去,前陣子我嫌你們窩囊,一天天跟活死人似的,但我現在也明白了,在這地界兒你就得裝孫子,不然人家有的是招兒收拾你,所以我認,誰讓你折進來了呢。但管教不拿咱們當人,咱就不是人了?你說花花活該,自找的,那他跟人幹架的時候你怎麼不拉著?行,你明哲保身,反正花花跟你非親非故,這也沒有可挑理的,可大家都一個屋兒的你回來還這麼冷嘲熱諷擠兌人,你好意思麼,你一大老爺們兒欺負一孩子,要擱外面我……」
  金大福聽出意思了,活動活動脖子,皮笑肉不笑:「你怎麼的,我聽聽。」
  我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蔑視他:「老子偷你自行車。」
  金大福囧在當場,半天愣是沒找出詞兒回我。
  我正得意,花彫忽然從窗檯上跳下來朝我這邊走,我尋思他能跟我說什麼……呃,不對,是能跟我表達一些微妙情感,結果人家擦我過我肩膀直接進了衛生間,瞅都沒瞅我一眼。
  金大福捶床樂:「太他媽逗了,哈哈,馮一路你看見沒,人家壓根兒不領情,你就是熱戀貼冷屁股!」
  「老子樂意貼!」我在心裡問候了花彫的祖宗十八代,但對做的事兒可半點不後悔,「你別看他不能說話,但心裡明鏡兒的,而且他也不是那不讓說的人,你看容愷一天天嘴裡不閒著啞巴啞巴的,花花動他一下了?那小子分得清什麼人是壞嘴,什麼人是壞心……」
  正說著話,門讓人咣噹一聲推開了。
  「我操見老同學真爽,哎啞巴呢,是不是從來都沒人看他藏床底下哭去了?」
  我黑線,瞅一眼金大福,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屬曹操的?」金大福問我。
  我攤攤手:「估計是,一聽見咱念叨馬上回來活體展示。」
  我說這話的時候周鋮正好進門,花花也正好從廁所裡出來,得,一屋子人齊了。
  「你們在聊天?」周鋮看起來有點驚訝。
  我連忙後撤三步:「放心,老子對大金子沒興趣。」
  周鋮有一瞬間的尷尬,不過很快又釋然了,然後略帶好笑道:「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覺著你倆能聊到一起去挺稀奇。」
  不得不說周鋮看人還是很準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和他讀的書比較多有關。放眼全屋,我還就看不上金大福,這沒什麼緣由,純屬個人好惡。按說小瘋子的性格也挺欠抽,但有時候又有點喜慶,所以我接受,花花不說了,完全是特殊照顧,周鋮嘛,我倒不像容愷似的看不起被壓的,況且對方渾身上下沒一點女氣,甭管對誰,管教的嚴厲也好,容愷的嘲諷也好,金大福的隨性也好,都是不卑不亢的,不對,這個詞不準確,應該說是淡然,雲淡風輕地接受一切,不喜,不悲,所以我認定這人骨子裡有種韌性,現在是沒遇上事兒,真遇上了,得是個能抗能忍的主兒。
  花花還是那欠踹的樣兒,沒什麼表情地越過我們,單手爬上床。
  我一邊想著找機會照他屁股來一腳解解恨一邊給周鋮講了我和金大福的聊天內容——容愷那些事兒。
  周鋮聽完也樂了,說:「小瘋子就那性格,什麼時候吃虧他就知道改了。」
  容愷不樂意了,嚷嚷:「死玻璃,小瘋子是你叫的麼!」
  周鋮轉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註冊了?」
  容愷難得被噎著了,鼓著腮幫子瞪著大眼睛像個河豚。
  我一直以為容愷是十七號裡最小的,前些天才知道原來長相不可靠,最小的居然是花花。花彫十九歲進來的,現在二十二,容愷進來兩年現在都二十五了,最鬱悶的是周鋮那小白臉還比我大一歲,金大福不說了,十七號裡最大的,今年三十三。
  看得出見過老同學的小瘋子心情很好,所以裝了會兒相就撒氣了,滿床打滾兒地給我們回憶他美好的青蔥歲月。
  金大福看不慣他那得瑟樣兒,噎了句:「你不是大二就不念了麼,別整的跟念滿四年似的。」
  容愷白他:「你懂啥,一年怎麼了,一年都是精華。唉,沒文化真可怕。」
  我看金大福有扔鞋抽他的架勢,趕緊把話接過來:「我說,你怎麼念一年就不念了呢?」
  容愷想都沒想直接道:「沒意思,學的那點兒東西拿社會上屁用沒有,純屬浪費時間。」
  「然後你就不念了?出來偽造信用卡?」我覺著有點兒不可思議,我要是能考上小瘋子那學校我老爹得燒高香,我肯定也二話不說天天好好學習奮發向上。
  「你那什麼表情,」小瘋子皺眉,不樂意了,「我給你說,這就是我一時大意,不然我現在早拿著二百萬去開公司了,還有時間在這兒和你們東拉西扯?」
  我發現有文化的小瘋子還不如尖酸刻薄的小瘋子有愛。
  「現在出去也不晚哪,」我指指窗戶外頭,「瞧見那網沒,你就拿手指頭輕輕那麼一碰,保證出去。」
  容愷罵了句娘,不再鬥嘴,拿出從管教那兒要來的紙筆開始寫信。
  我很沒道德地偷瞄上一眼,好麼,還是給同學的,合著剛剛分開就開始想念。
  我忽然想到容愷爹媽好像從沒過來看過他,但這話不好問,我就只能放在肚子裡自己琢磨,琢磨到最後,我發現我有點兒能理解他今天的興奮了,連帶的,也就原諒了高級知識分子的自我感覺良好。
  今天是個不錯的日子,不用出工,天氣也好,開著窗戶,小風颼颼的,清涼舒爽。
  但再好的日子也架不住無聊,更雪上加霜的是休息室因為維修電視不開放。媽的從我進來就壞現在才想起來修,早幹嘛去了!於是吃完晚飯,五個人又統統回到了十七號。
  容愷繼續寫信,他已經寫一沓紙了;周鋮繼續看書,就那本紅與黑;花彫繼續坐窗檯,或許再修煉修煉他就可以跟小龍女似的睡晾衣繩了;金大福……呃,金大福沒睡覺,這會兒和我一樣,大眼瞪小眼。
  「喂,」我朝他揚揚下巴,「嘮嘮嗑吧,悶。」
  金大福挑眉:「嘮啥?」
  我想了想:「嘮嘮進來前的事兒?」
  金大福興趣缺缺:「沒啥可嘮的,就跟個大哥混唄,讓打人就打,打出事兒就進來了。」
  「花彫也是?」我記得李重生說他倆是一起進來的。
  金大福冷笑一下:「要不是他我也折不進來。」
  「怎麼講?」
  金大福深吸口氣,又慢慢吐出,目光變得飄渺,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那是老大把他交給我帶的第三天,有個開飯店的不交保護費,我想去嚇唬嚇唬他,但嚇唬人得有陣仗,我就把他帶去了,我想他是個啞巴,擱我身邊兒這兩天不聲不響的挺老實,我得帶他去見見世面……那個開飯店的也是個老手,知道我們會來,早預備人了,我們這邊就倆,明顯要吃虧,我就眼疾手快把一個人給架住了,我拿刀架著他脖子,逼對方交錢,對方不交,好像料定了我們不敢怎麼樣,說實話,我當時想給他放點兒血,但還沒等我動手,啞巴一刀就扎他肚子上了,操他媽那一刀真狠哪,直接豁開了腸子都往外流……」
  我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去看花彫,卻沒想到他也在往這邊看。不過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聽,全神貫注的,一字不落的。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所有情緒都隱藏在了眼底那一汪深潭裡,可要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眼裡也沒有任何東西,除了讓人窒息的黑。
  金大福還在說:「那幫人見我們真敢動手,也紅眼了,拿著刀就撲過來,後面就一通亂干,誰還知道誰啊……操,我混了小十年兒頂多擱人身上劃道口子,結果托他的福,所以你別以為他可憐,這小子狠著呢……」
  我收回視線。
  可花彫的那雙眼睛還是盤踞在腦海,怎麼都揮不掉。
  金大福讓我別可憐他,說他狠著呢。
  我相信後半句。

  第 10 章

  活動室的電視被確診修不好了,也不知道是毛病確實嚴重還是被修理工們鼓搗得更上了一層樓。獄領導一聽不樂意了,沒電視哪成,這是思想教育的重要陣地啊,於是沒兩天,舊電視抬走,新電視搬來,這回趕個時髦,三十七寸壁掛式液晶。
  當然這些我都是從小瘋子那兒聽來的,至於他聽誰說的無從考證,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休息室確實換了個新電視,確實是市面兒上剛興起的那種款,確實是原裝進口的日本品牌,確實是看著人都扁了,最恐怖的是我們還以飛快的速度適應了這種變形美。我不知道其他號的兄弟們怎麼想,反正我覺著這錢花的冤大頭。
  但不管冤不冤,錢是已經花完了,那麼思想教育必須重新撿起來,於是每天晚飯後又增加了一項固定任務——看新聞聯播。
  要擱外面,你花錢請我看我都不稀得瞟上一眼,但在這全封閉的罐子裡,電視就成了萬花筒,大千世界的全部都在那方寸之間,哪怕那苦難是稀釋過的,那幸福是勾兌過的,那欣欣向榮是局部地區的,可還是很容易讓我這種瀕臨麻木的人激動。彷彿這是最後一根稻草,抓住他,老子就不會被時代拋棄。
  和俞輕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幾乎成了我的夢魘,我已經低調得快成地板磚了,這廝偏還要拿撬棍把我撬出來——
  「哎,我說你總這麼躲著我也不是個事兒啊,你得蹲六年呢。」某次從飯堂回監舍的路上,這廝不懷好意地湊過來。
  我畢恭畢敬的朗聲回答:「報告管教,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就盡情的去關懷其他更需要的同志吧!」 然後在心裡把王八蛋剁成了肉餡汆丸子,
  這傢伙跟會讀心術似的,當下眉毛一挑:「在心裡罵我呢吧?」
  我連忙正色起來:「哪能啊!」
  王八蛋卻忽然樂了,牙一齜:「罵也不怕,你越罵我越高興。」
  我無語,這不變態麼!
  十月份發生了三件大事——老子入獄四周月,花花拆石膏,神舟六號上天。鬼使神差的,後兩件事還他媽趕在同一天。
  那是個很稀鬆平常的早上,還是六點半,還是起床號,還是幾個大老爺們兒搶佔一個水龍頭。花花的左手沾不了水,但不影響他踹開小瘋子用健全的右手洗臉。容愷吃虧的時候不多,確切的說是鳳毛麟角,但純體力的搶水龍頭絕對算一個。於是這會兒就坐地上不起來了,怎麼難聽怎麼罵,活脫脫一潑婦。十七號的弟兄都習以為常,該洗臉洗臉,該刷牙刷牙,我則繼續仰著脖子咕嚕嚕漱口。
  第一次見小瘋子早晨起床臉色蒼白就是剛入獄那會兒,我還以為是頭天夜裡的好事被打擾以至於金大福半夜起來打擊報復,可時間長了才發現,幾乎每天早晨容愷都那德行,後來我就找個機會隨口問了句,周鋮說那是起床氣,被容愷聽見了,言辭糾正,這叫低血糖!說實話,我覺著還不如起床氣呢,聽起來多霸道,低血糖,說這不是公主病誰信呢。
  洗漱完畢,我們又排排站的列隊去吃早飯,間隙,周鋮問了句,今天該拆石膏了吧,花花點頭。容愷立刻歡呼,我操你可算要干活兒了!花花沒搭理他,連一眼都沒賞。我發現花彫和周鋮交流的時候最平和,更正,是他也就能和周鋮正常交流個隻言片語,不知道是周鋮有魅力還是我們這幫歪瓜裂棗實在不招人稀罕。
  吃完飯,大家分道揚鑣,花花去獄內醫院,我們去廠房開工,然後又是枯燥乏味而又疲憊的一天。
  晚上六點,我才在食堂門口看見了拆掉石膏的花花。
  他來得比我們早一些,但並沒有被允許進入,而是站在正門旁白的窗戶底下,靠著牆,低著頭,有節奏地用鞋尖踢著土,像個在等心愛姑娘放學或者下班的小夥子。當然,你得忽略掉囚服和那個質樸的光頭。俞輕舟站在旁邊,不太規範地履行著他的監管職責。估計是實在無聊,王八蛋忽然開始眉飛色舞地白話起來,距離太遠,我只能看見他的口型,等走近,他也白話完了,然後我就看見花花抬頭,輕輕看了他一眼,末了面無表情地轉身融入大部隊。
  「靠!」俞輕舟那表情像是要瘋。
  我懷疑王八蛋是個M,越被罵越開心這事兒就不說了,單說指望花花聊天解悶兒這追求,就夠受虐狂的。
  看習慣了與紗布石膏為伍的花花,乍一換成清爽版,還真有點不適應。不過他可是真瘦,以前掛著石膏還能壯點聲勢,這會兒徹底現了原形。按理說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也該發育完了,可花花好像只抽長了個子,肉還是那些肉。我想我要是有這麼個兒子得心疼死。
  一貫熬白菜的監獄晚宴今天居然加菜,還是紅燒肉,就聽著滿食堂雀躍的驚呼此起彼伏,我在高興和悲涼之間來回撕扯,最終向前者投降。
  吃飯的時候我刻意挨著他坐,好吧,我也是賤。
  然後我還沒話找話:「哎,拆石膏的感覺爽吧。」
  花花正狼吞虎嚥,聽見我說話轉過頭來,腮幫子鼓得像個青蛙,依然大力咀嚼。
  我一邊耐心地等他嚼完,一邊想,也沒見食量小,這飯都吃到哪兒去了呢?
  終於,花花把飯嚥了下去,然後擼起我的袖子,用立起的手掌貼住我的胳膊,就在我奇怪的時候,手刀開始慢慢往下劃。
  明明才十月份,花花的手卻很涼,我忽然想起以前好過的一個姑娘,也是這樣,尤其寒冬臘月,手冰得出奇,我說她體質弱,她反駁,說手涼是因為沒人疼。但是花花的動作很穩,我想他如果不出來混,應該挺適合拿柳葉刀。
  模擬完了,花花收回手,我放下袖子,發表感言:「他們就是這麼給你切石膏的?怎麼感覺跟截肢似的。」
  花花眨眨眼,貌似想笑,但又沒笑出來。
  黑不溜丟的禿瓢花兒實在太招人心疼,沒忍住,老子的兄弟愛又氾濫了,剛想伸手摸摸對方的頭,忽然想起上回手欠的下場,趕忙剎車作罷,可是滿腔柔情要沒個抒發渠道實在憋得慌,絞盡腦汁之際,我瞄見了花花餐盤裡的紅燒肉……的渣。好麼,這小子也吃得真夠快,剛還一大勺呢。不過這也給了我靈感——這小子為嘛瘦,肯定是監獄營養不夠嘛!
  思及此,我二話不說拿起餐盤就把自己那份兒肉撥過去了。
  花花愣住。
  兩秒後,在我斟酌著「儘管吃」和「以後我就是你哥」哪句更帥的當口,肉又被嘩啦啦撥回來了,因為退還者動作太猛,還有兩塊掉到了桌子上。
  這回換我愣住了。
  「你他媽沒毛病吧!」老子委屈,老子難受,老子一大顆真心向明月,你個破玩意兒給我照溝渠!
  花花沒任何反應,埋頭就是個吃。
  我愈發憤怒,簡直是怒火中燒,終於克制不住咣當一腳狠狠踹上了某人的凳子!
  小瘋子嗷一嗓子:「馮一路你傻了,該踹那邊你踹我幹嘛!」
  呼,順暢多了。
  「讓你沒事兒看熱鬧,幸災樂禍,罪不可赦!」
  「我沒有!」小瘋子還企圖狡辯。
  我懶得理他,嘴都咧到後腦勺了,當我倆眼睛是喘氣兒的?
  晚飯之後照例是新聞聯播,但今天的新聞聯播有些特別,沒有中國人民怎麼幸福,國外同胞如何痛苦,反而一直都是宇宙、太空、載人飛行以及其他我有聽沒懂的專業術語和技術參數。看了快十來分鐘,我才鬧明白,原來神舟六號上天了。
  我很激動,莫名的,就好像那玩意兒是我研發成功並親自駕駛上天的,就好像我前半輩子都在卑躬屈膝做人而今終於可以挺直腰桿了,就好像我終於可以跟著華夏民族一起立於世界強族之巔了,雖然十分鐘之前,我才剛剛原來還有神舟五號和楊利偉。
  小瘋子在旁邊一個勁兒的咕噥:「比國外不知道晚了多少年的技術還好意思顯擺。」
  我第二次踹了他的凳子:「還有沒有點兒民族自尊心,你要都看不起自個兒國家還指望誰看得起你。」
  小瘋子看著我,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神情:「一路哥,我覺得吧,今兒你要擱那飛船裡奔出來,別說踹凳子,就是踹我臉都成,可你是麼,你不是。你就一犯了事兒蹲苦窯的,咱敢不敢認清點兒現實?」
  我眥目欲裂,但啞口無言。
  不得不說,容愷的話正中死穴。或許現在全中國有一半的人在透過電視看那兩位英雄,費俊龍,聶海勝,或許這一半的人又有一半在感慨,當初要是考軍校學這個行當也不錯,或許這一半感慨的人裡也有一半已經在其他領域獲得成功,或許那一半沒有成功的也正在想著成功奮力邁進。獨獨這裡,這一屋子人,茫然無措。
  我忽然生出一種時空錯位的荒誕感,彷彿這間屋子和我們這群人與電視裡振奮人心的那些個場面處在兩個世界,平行,但完全不相通。兩位偉大的航天員依然在軌道上執行任務,而我們,將在十幾分鐘後,依然如常地回屋,扯淡,熄燈,睡覺。
  一個天上。
  一個地下。
  用來形容此情此景,真他媽絕了!
  神六上天之後我很是消沉了一陣子,具體表現就是精神萎靡胃口下降雙目無神惜字如金。周鋮說我這叫自省,他很贊成,金大福說十七號安靜多了,他很欣慰,花花偶爾會瞟過來兩眼,不知道啥意思,唯獨小瘋子對此很不適應,幾次三番圍著我打轉企圖用諸如忽然掐我脖子或者搔我咯吱窩這種極端無厘頭的方法喚醒曾經的馮一路。
  我的消沉一直持續到了入冬。
  那是個寒氣逼人的週末,冬姑娘已經開始跳舞了,暖氣卻還要幾天才能來,於是屋裡屋外一個溫度,趕上冰窖了。小瘋子用棉被把自己包成丸子狀在床上挺屍,金大福和周鋮光天化日的擱一起摟摟抱抱美其名曰摩擦生熱,花花還坐在窗檯上,透過玻璃上零星的冰花兒,遙望遠方,這時候十七號的門被打開,我聽見值班的獄警在外面叫我,馮一路,有人探視。
  入獄後老頭來過三次,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次比一次看著瘦。
  「最近身體不好?」其實不用問,看就知道了,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說。
  「人老了嘛,一到冬天毛病就多,沒啥大事兒。」老頭子永遠都是這麼一句話,沒啥大事兒,彷彿那武學的終極奧義,以不變應萬變。
  我嘆口氣:「有時間去醫院檢查檢查,別捨不得那幾個錢。」
  老頭兒連忙擺手,好像我讓他去做的是件窮凶極惡的事情:「現在的醫院可不敢去,沒毛病都能給你檢查出毛病來。」
  「也是。」我努力配合他難得誇張的語調,勉強笑笑。
  交談至此,又擱淺了。
  每次都是這樣,我找話題,他回答,我不說話,他便再不開口。
  別人的家屬來了總會把「在裡面過得怎麼樣」當成重點話題,然後雙方圍繞這個展開深入淺出的探討,可老頭兒從不。我想他可能並不關心我在裡面是否吃得飽穿得暖,因為犯罪了就要被處罰吃苦受罪也是應該的在他的觀念里根深蒂固,所以他所謂的探監不過是要確認我還活著,還能神色如常地跟他打招呼,嗨,老頭兒。
  我不知道這推斷對不對,但我沒辦法阻止它恣意蔓延。
  終於,我再也忍耐不住。
  「老頭兒。」我叫他。
  他看向我,原本有些渙散的眸子又重新聚起光芒:「嗯?」
  我忽然不敢再直視他,只好別開眼,聲音也因為心虛而變得急促:「你以後別來了,打錢就行。」說完我騰地站起,逃難一般快步走向獄警,後者驚奇於我會面時間的短暫,但還是盡職盡責地打開大門,帶我離開。
  至始至終,我都沒有回頭,可我知道,有雙飽經滄桑的眼睛在注視著我的背。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第 11 章

  轉眼就到了年關。我發現當日子變得千篇一律,當一天和十天不再有什麼分別,時間倒是過得飛快了。天氣愈發冷起來,雪下了好幾場,於是我們又多了一項政治任務——給監區除雪。但你不能指望免費勞動力的戰果有多輝煌,故而一次除不乾淨,兩次除不乾淨,慢慢的那雪下了又化,化了又凍,再下,再化,再凍,直到整片監區成了一座大溜冰場。
  容愷在一次清早上工的路上狠狠地摔了尾巴骨,以致連著好些天只要往生產線上那麼一坐,便齜牙咧嘴萬般辛苦。但沒人同情,誰讓他好好的隊列非要走出花兒來。群眾們都齊步,他非要在冰上溜,不摔他摔誰啊。更有幾個其他號的,一見小瘋子齜牙咧嘴就哈哈的樂,彷彿他們家有多大喜事兒似的。我看在眼裡,嘆在心裡,某的人緣兒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我的間歇性低落症好了不少,現在除了睡前偶爾反思下當初怎麼就沒好好學習,其餘時間,馮一路還是那個馮一路。熱情,堅強,積極向上,事兒媽……啊呸!忘掉最後一個!你媽金大福不開口的時候遭人煩,這開口還不如不開口呢!我事兒多?就提議聯歡會上演個小品還被十七號全民公投給否決了我容易麼我!一幫沒情趣的傢伙!
  少了我馮一路這個雞蛋,人家照樣做槽子糕。聯歡會如期而至,我才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多人才獄友,什麼吹拉彈唱就不說了,居然還有變魔術的,不是靠道具唬人的那種,是真的手法快,你明明知道東西就是他事先準備好的,可死活瞧不出破綻,我甚至自告奮勇地上前近距離監視,還是不行,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真就是憑空出現,跟法術似的。於是我挺替他鬱悶,你說有這手藝你就在外面好好混唄,來錢肯定不慢,還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做貢獻了,犯什麼法啊,吃飽了撐的。
  除夕那天晚上,我們被允許看電視到十點多,因為熄燈規矩不能變,所以十點半之前還是被趕回了宿舍。我們照例洗漱上床,但誰他奶奶睡的著啊,連一貫沒心沒肺的容愷都不停的翻身。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小瘋子忽然低低說了句:「零點了吧。」
  我不確定。
  往年在家,這個時候老頭兒都會端著熱騰騰的餃子上桌,那一臉喜氣洋洋常常讓我產生一種盆裡不是餃子而是金元寶的錯覺。與此同時外面也會鬧翻天,一家比著一家的放鞭炮,傳說最早咱們的老祖宗剁餃子餡放鞭炮是為了嚇走一頭叫做「年」的怪獸,要我覺得,別說年了,那陣仗十頭哥斯拉都扛不住。所以我總想著不愛守歲的同胞們肯定恨死了這個習俗,污染環境是小,擾人清夢是大。
  但現在,外面一片寂靜。我知道監獄大都在遠郊,但也沒想到會郊成這樣。冷冷的月光從窗口灑進來,淡涼如水,窗外的鐵欄杆清晰地投影在地上,一條一條像猛獸的利齒。
  「要不拿手電筒看看表?」我提議。每個監舍都有應急手電筒,只是被抓著無故適用,會扣分。
  容愷沉默一回兒,又翻了個身:「算了。」
  我心裡澀澀的,說不上什麼感覺。我想小瘋子並不是怕扣分,因為他多出的各種古怪獎勵分足夠閃瞎每一個犯人的眼睛,比如在獄刊上發表文章又或者被抽調辦個黑板報等等,所以他害怕的,或許只是手電筒的那道光。
  可有人不怕。
  只聽啪的一聲,一道光束從周鋮的床上發出,不偏不倚,正抵達牆上時鐘。
  「十一點半,」周鋮輕輕地打了個哈欠,「某些人的時間感不強啊。」
  自從容愷抗議周鋮叫他小瘋子,後者就把稱呼更改成了「某些人」,容愷氣得直跳腳,這我也能理解,某些人,怎麼聽怎麼透著彆扭,彷彿可以延伸出無限的蔑視和嘲諷,不過我覺得這也怨不得周鋮,任誰整天被「死玻璃」的叫著也不會有什麼好脾氣,只是他的反應放到別人身上算淡然,放到他身上就算激烈了,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小瘋子的特殊待遇。
  確定了時間,光束戛然而滅。
  我這才想起來問:「書呆子,你都是抱著手電筒睡覺的?」
  「有安全感。」那傢伙居然這麼回答。
  我實在聽不出這是真話還是玩笑,因為這人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死樣子,某種意義上講,其實他才最無敵。
  「對了,一路,」周鋮又說,這人今天晚上的話稍微有點多,「你比我小一歲吧?」
  我不知道他突然提這個幹嘛:「嗯,怎麼了?」
  「你應該給我拜年。」答案出來了。
  我囧在床上,消化了好幾秒才一個拖鞋扔過去:「滾一邊兒去吧你,有能耐壓歲錢拿來。」
  「操的馮一路你往哪兒扔呢!」金大福怒吼,估計一層樓都甭想睡了。
  「對不住對不住哈,你看我明明往上扔的,可它非要劃個低弧線找你老子也沒轍。」我道歉得相當沒誠意。
  可是還有更損的。
  「鞋都喜歡腳。」
  容愷涼涼的旁白註解把十七號摸黑進行的低碳春晚推向了最高丨潮,之後的無差別大亂鬥不再贅述,反正終極結果就是我們撞在了因年三十兒值班而極度不爽的王八蛋手裡,然後我們五個就被拎到走廊上靠牆蹲了一宿……等一下,不是一宿,除夕夜十一點五十二開始,年初一早六點半解放,尼瑪生生從去年蹲到今年啊!
  新年新氣象,還有新操場。
  那是早春時候,樹還沒有抽芽,偶爾刮陣大風,還能飄下零星的小雪花兒。暖氣尚在供應,於是屋子裡異常暖和,早上沒有王八蛋的國罵誰都不願意起,彷彿多眯上一分鐘都是至尊享受。直到有一天,起床號被轟隆隆的切路機代替。
  「好好的操場切得跟餡兒餅似的,有毛病。」週末不能出去放風了,我很鬱悶。雖然這活動通常也比較無聊,加上寒冷的天氣著實沒多大樂趣,可這突然被剝奪,便顯得珍貴了。
  「你家操場用柏油鋪啊,也就你真把這玩意兒當操場。」小瘋子趴在窗前,盯著樓下勤勞施工中的「同仁」,「這周是一監,下周就輪到咱們了,嘖嘖,赤丨裸裸的非法奴役。」
  「柏油怎麼了,總比現在這疤疤賴賴的強。他們到底想幹啥?」
  容愷回頭看我,一臉同情:「馮一路,說你笨都侮辱了那個字,這傻子都看出來了,翻新唄。」
  我攤手:「你真聰明,傻子君。」
  「……」容愷憋半天,憋出來一句,「馮一路,你學壞了。」
  我被逗得前仰後合:「來這裡的有好人嗎!」聽著都新鮮。
  可小瘋子有理有據:「你現在噎人的樣兒越來越像死玻璃。」
  我用餘光瞄兩眼,某上鋪的「死玻璃」正淡定地翻過一頁書。
  我一直沒弄懂同樣搞基為嘛容愷只針對周鋮,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氣場不合?
  不過我更關心操場問題:「你是說下面兒在翻新?」老子還以為準備改菜地了呢。
  「當然,你最愛的柏油還會在,我估計他們就是重鋪一下,面積擴大點,然後重新粉刷,聽說還會規劃出來幾塊打籃球的地方。」
  我感嘆:「你的聽說還真多。」
  容愷衝我眨了下眼睛,風情萬種:「沒你的愛心多。」
  「……」好麼,這話都沒法接。
  也不知道是不是趕巧,這時候花花正好從上鋪跳下來,看那架勢準備去窗檯。我想我也別白擔個愛心大使的虛名兒,得幹點實事兒啊。
  「喂,小瘋子,看差不多就得了,趕緊給人騰地方。」
  容愷估計也看夠了,痛快地讓開,不過嘴可閒不下:「馮一路,你收他當乾兒子得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和花花擦肩,於是不用我出手,花花輕輕一伸腿,就給他絆地上了。
  那胸膛和地面的親密接觸啊,我都替他疼得倒抽口氣,然後慶幸,得虧小瘋子沒罩杯。
  千辛萬苦爬起來的小瘋子哪能善罷甘休,立刻罵:「操丨你媽花彫,我和馮一路說話關你屁事!」
  花花歪頭看他,彷彿思索得很認真,偶爾還抬手摸摸下巴。
  但我總覺著他是故意逗容愷呢,壓根兒沒準備回應什麼信息。
  果不其然,半分鐘後,花花抬腿跨過容愷,走過去一屁股坐到了窗檯上。
  容愷恨得抓心撓肝,但又不敢撲過去,只能罵人洩憤:「神經病!暴力狂!」
  我嘆口氣,走過去把人扶起來,順帶給他撲棱撲棱褲子上的土:「人在你背後呢,別衝著我喊了。」
  有時候看著一屋子,老子真以為自己還在幼兒園!
  事情和容愷預料以及「聽說」的完全一致,先是我們被徵調繼續割柏油,再來是三監四監五監六監……新操場就這樣在我們汗水的灌注下一點點成型。新的籃球架也買回來了,攏共八個,正好四塊場地。
  監獄為新操場的落成還特意開了個大會,會上各種領導各種講話我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記得我的小板凳正好壓在剛剛粉刷的三分線上,於是刺鼻的油漆味兒愛撫了我整整仨小時。
  當天晚上熄燈後我感慨一句其實監獄領導也不錯,還知道翻新操場改善我們的文體活動質量,結果被容愷狠狠的嘲笑了。他說你懂啥,有工程就有招標,有招標就有貓膩,你當真以為是為咱們翻新?你知不知道這一個操場讓多少人致富?都他媽挖空心思給自己創收呢。
  我沒接話,只愣愣地看著上鋪的床板。其實屋裡很黑,我只能看見隱隱約約的床板輪廓,可我還是看了很久。很多想法在腦子裡亂竄,可又抓不住,容愷的話有道理,這個社會就這樣,我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放我在這個位置上,我也給自己搞創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腦子還是亂,好像還有些其他的東西在裡面攪和,時不時還有個小馮一路跳出來說,媽的這裡是改造聖地,你都快被洗腦成功了憑什麼他們可以赤裸裸的知法犯法?
  但終歸就是想想。
  我改變不了別人,更改變不了世界,我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錯了。我以前最大的夢想是八個字,腰纏萬貫美女如雲,現在濃縮了,就四個字,平安出獄。

  第 12 章

  世間萬物都是相輔相成的,比如說有了鍋,就要有蓋,有了碗,就得有筷子,有了男人,就要有女人,呃……男的也成,有了新操場,就要有新規。
  在舊操場時代,我們的放風時間是很有限的,平時就不說了,光上工已經讓人精疲力竭,週末呢也只能出去一個小時左右,因為場地有限而監獄犯人太多,所以各監區也就能分到這麼可憐的一個小時。但有了新操場,一切都不同了,原本荒廢的空地統統被納入,面積幾乎擴大一倍,加上單槓雙槓籃球場,運動形式那叫一個多元化,保不齊過兩天再挖個沙坑,那就真齊活兒了。於是放風時間也從一小時擴大到半天以上,就是說每週末至少在操場上活動半天,多了不限,少了扣分。
  「還帶這樣的?」我對著監舍門上貼的新規無語,倒不是不樂意運動,只是好端端的事兒非整成強制性的,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我倒覺得半天挺仁慈了,要依上頭的理念,最好把我們操得體力透支,然後就沒精力打架滋事或者拈三搞七了。」說這話的時候容愷有意無意瞟向周鋮。
  後者福至心靈,把頭從書本中微微抬起,朝他嫣然一笑。
  「我操,你想噁心死我啊!」容愷一陣惡寒,吱哇亂叫。
  我黑線,服容愷,更欽佩周鋮。
  「小瘋子,」我勾勾手指,「問你個問題。」
  容愷很自然地湊過來:「什麼?」
  我一本正經:「你是不是曾經喜歡過一個姑娘然後恰巧人家姑娘也喜歡姑娘?」
  小瘋子難得出現囧囧有神的表情:「你剛才說的是漢語?」
  我嘆口氣,半解釋半疑問:「要不然哪來這麼大的仇呢。」
  小瘋子這回懂了,知道我在消遣他,臉拉了下來:「我就是覺得噁心,不行?」
  「行啊,當然可以,」我聳聳肩,「就是好奇嘛,問問。」
  容愷一臉嫌惡:「你們一個個都有毛病,那麼噁心的事兒你們就看得下去?」
  我微微前傾靠近小瘋子,收起玩笑,正色起來:「其實這事兒我也想了很久,但我覺得要麼不做,要麼就一次做個徹底的。」
  容愷的眼睛唰就亮了:「你說你說。」
  我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凶狠:「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等大家都睡了,我們摸黑爬過去把他倆下面那玩意兒擰下來。」
  小瘋子瞪大眼睛,臉色開始發白:「徒、徒手麼?」
  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還不忘探討技術性問題,這是一種什麼精神?
  「當然,咱又沒有剪刀,只能用手,」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模擬,「就這麼輕輕握住,用力,一擰!放心,扯下來也不會有多少血,那創面才多大啊,中國古代那麼多太監不都活得好好的。退一萬步講,沒擰下來,那玩意兒也肯定不能再用了,咱目的也能達到。怎麼樣?」
  容愷的臉已經白成了蠟紙,大眼睛不安地眨啊眨,連睫毛都在抖:「被抓住要扣分的……」
  無數草泥馬在我胸膛裡狂奔,我都有心給容愷磕倆頭,你媽這神人關注的重點就是有個性!
  「而且也太血腥了……」好吧,總算關注到點兒上了。
  「還有,讓我拿手去握那個……」小瘋子的思考回路慢慢復甦,熟悉而又欠扁的靈氣也重新將眼睛染上色彩,「慢著,馮一路,你不是故意的吧?」
  我眨眨眼,懵懂而有無辜。
  對視幾秒,容愷忽然仰天長嚎:「啊啊啊啊啊馮一路你比他倆還噁心——」
  我被嚇得後退好幾步,小瘋子的炸毛在我的預料中,可這程度也強烈太多了,剛剛那幾秒他到底聯想到啥了……所以說,思維太發散沒什麼好處,唉。
  默默圍觀全場的周鋮終於忍不住了,放下書,衝我樂:「馮一路,你特適合當家長,真的。」
  「你稀罕你收著吧,我可不要。」攤上這麼個兒子絕對英年早逝!
  「我操馮一路你還嫌棄我,要攤上你這麼個爹我得天天趴祖墳上哭!不對,我的腦子和你的腦子壓根兒就不可能來自一個祖墳!要麼我是抱養的,要麼你媳婦兒背著你紅杏出牆!」
  「那好吧,你是抱養的。」
  「……」
  你看,天上掉餡餅的事情還是有的,蹲個監獄都能白撈個兒子,所以我決定從今以後無論生活怎樣困苦都要懷著一顆感恩的心。
  新規頒布的第一個週六上午,我們踏上了操場。如果那次開大會不算,這其實是我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使用它。
  放風依然是按照監區來的,不過因為地方大了,所以可以四個監區一起放,只不過區域還是要劃分劃分,然後每個監區都在自己的地盤做自己的主。容愷說這樣是為了避免摩擦,不同監區的人互不瞭解,免不了磕磕碰碰,同監區的都混熟了更為和諧。我覺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其實大多情況下小瘋子的分析都很有道理,以致我都替他生出些許怨念,這麼好個腦子幹點兒啥不好,非搞詐騙。小瘋子對此不以為然,指著我白嫩的爪子說你手那麼巧怎麼不去學美容美發?我語塞,繼而悟了。我們倆之所以折進來其實原因都一樣,想找一條來錢道,而且這個道必須符合奧林匹克精神——更高,更快,更強。
  我們二監主要在操場東北方向活動,但因為並非強制性的劃分,所以也有個別散兵四處游竄。沒辦法,單雙槓都在西南角,你橫是不能讓人家掛在籃板上練引體向上吧。好在大多數獄友還是很老實的,因為可玩的東西確實有限,除了打籃球,練單槓,就剩下散步了。
  不知道是哪位領導心血來潮,非在操場周邊種上幾棵樹,你種就種吧,種點身體強健的也行,好麼,一個個都跟林妹妹似的,現在正值開花時節,就見灰突突的枝椏上稀稀落落開著那麼可憐的幾朵,稍微大點兒的風吹過去,落下一半,完全沒有美感,且徒增淒涼。
  我繞著操場走了好幾圈,實在無聊,決定加入圍觀籃球的群眾隊伍。
  說是圍觀,其實是起鬨為主欣賞為輔。也不知道是咱監區體育水平確實低,還是場地太新群眾們尚未適應,總之第一撥踏上球場的弄潮兒那英姿實在沒法看,各種丟球脫手三不沾一應俱全,我都有心上去踢兩腳,說不定還能把球踢進籃筐。
  「我說你們到底會不會打球啊,換人換人換人!」看不下去的不只我一個。
  不過這聲音怎麼有點兒耳熟?
  我循聲望過去,喲呵,還真是小瘋子。
  容愷一揭竿,各路英雄紛紛響應,沒一會兒,場上就全是新面孔了。
  我以為小瘋子也就是上去玩玩兒,沒成想他倒真能玩出名堂,那運球,那過人,那三步上籃,我一外行都看得出來這傢伙練過。圍觀群眾從起鬨改成了叫好,我忽然特想找人說說你媽一個屋住了大半年我居然不知道那傢伙會打籃球!
  我要找個人說說,我必須找個能產生共鳴的人說說,不然我會憋死。
  搜尋半天,可算在人群裡找到一副熟悉的眼鏡,趕忙走過去,猛地一拍對方肩膀:「放風時間你就別一個人躲這兒裝知識分子了,去看小瘋子打籃球啊。」這廝放風還帶著書,服了。
  周鋮抬起頭,推了下眼鏡:「我不是一個人。」
  我愣住,下意識往旁邊看,好麼,還一個人坐地上呢。
  「花兒,地上涼,坐時間長了容易肚子疼。」
  花花仰頭看我,眼睛因為陽光的緣故微微眯起來,乍一看還以為他在笑。
  我想伸手把他拉起來,但考慮再三,還是作罷。好吧我怕他又一把把我甩開,老子丟不起那個人。
  拉不了花花,可以扯周鋮:「走啦走啦,小瘋子打籃球呢,怪不錯的哦。」
  我以為怎麼也得磨上幾分鐘嘴皮子,不想周鋮居然合上書,欣然應允:「好啊。」更讓我意外的是他居然還低頭勸花花,「一起去吧。」
  然後花花只想了三秒就起身拍拍土,同意了!
  我操不帶這麼差別待遇的!
  我委屈。
  我難受。
  我脆弱的心靈受到了不可彌補的創傷。
  「馮一路你愣著幹嘛?」走出幾步的周鋮納悶兒地回頭。
  「忽然不想去了。」
  「哦,金大福好像也上場了。」
  「哪兒呢哪兒呢!」
  事實證明我的自癒能力很強,當然周鋮也沒騙我。金大福還真上場了,和容愷一組,正跟人打對抗,場邊還站著個像模像樣計分的,哪方得分他就喊一嗓子幾比幾了。
  我沒成想才幾分鐘的工夫球場就變得如此正規,而且會打球的不只容愷一個,同樣是後衛,另外一隊的那小子也不錯,我記得他是九號或者十號的,平時挺安靜,不顯山不露水。
  新球場讓我發現了獄友們不為人知的一面,當然也有人表裡如一的,比如金大福。作為一名中鋒,這傢伙完全就是靠身材和蠻力在那兒弄呢,各種的不靠譜,弄得隊友和對手都想哭,但人家樂在其中,經常持個球享受半天,然後那腳底下分明是標準的走步犯規。
  我實在看不下去,扭開臉想瞅瞅場邊的淒涼小樹舒緩一下神經,卻不小心瞄見了花花。他沒注意到我,一來是我們之間還隔著好幾個人,二來是他正全神貫注地看場上,認真得眼睛都在發光。
  我很少見到花花對什麼人事物表現出憤怒或者不耐煩之外的情緒,好像這世上沒什麼是他喜歡的,可現在,那眼裡滿滿的分明是羨慕和嚮往。
  我立馬來了使命感,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正常來講就是欠,就是不多管閒事就蛋疼。
  「換人換人!」正好小瘋子那隊剛剛被人投了個三分,我連忙見縫插針揮舞著胳膊大聲叫。
  小瘋子看見是我,一臉開心,三下五除二把隊裡最菜的一個踢出去了,大踏步走過來拉我:「敢情你也會打球啊!」
  我連忙反手抓住他,越過人群帶到花花面前:「不是我要打,是這個。」
  容愷愣住,花花也愣住。
  還是容愷先反應過來,一張臉皺得像菊花:「你沒搞錯吧,他一個啞巴怎麼打!」
  我想都不想一巴掌呼容愷腦袋上:「你家打球用嘴啊!」
  這時候花花也反應過來了,黑著臉就要走。
  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不由分說就給他推上了場。
  花花站在中場線那兒有點不知所措,但卻沒再跑下來,我得意地揚起嘴角,心情就像終於發現鎢絲可以用的愛迪生。成功為嘛讓人爽,因為它有無數的失敗在做對比和陪襯啊!
  小瘋子也終於認清現實,垂頭喪氣地跑過去跟花花說了兩句什麼,花花難得老實地點頭,然後兩隊各歸各位,繼續。
  十分鐘後
  「金大福你他媽那虎背熊腰是擺設啊!這也能讓人上籃成功?!」
  「花彫你到底會不會啊,這時候就該把球傳給籃下的人!」
  「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這他媽是籃球不是橄欖球你們敢不敢有點兒專業性!」
  好吧我錯了,而且是一下錯兩件事。首先,花花還真不太會打籃球,其次,容愷真的是用嘴打籃球。
  不過花花很開心,雖然他沒樂,可眼睛在笑,哪怕被人斷球了蓋帽了頭頂扣籃了,也不惱,就那麼盡情的跑著,跳著,找到機會就把球往籃框胡亂一丟,然後在小瘋子的罵聲裡繼續活力四射。
  「看來新場地很受歡迎。」背後忽然出現的聲音嚇得我一激靈。
  我在心裡比了個中指,然後回頭一個立正:「管教好!」
  俞輕舟上下打量我,吊兒郎當地撇了下嘴:「少裝相了,去,把金大福叫來。」
  我脫口而出:「你怎麼不自己去?」
  王八蛋貼湊近我,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俞管教,忽然出現在球場上,容易被球砸著。」
  靠,難道籃球見了我會拐彎兒嗎!
  「報告管教,我能不能先打聽一下是什麼事兒,我怕金大福打球打得太嗨了不樂意下來。」我八卦,我驕傲。
  王八蛋一臉要笑不笑的,就是不說話。
  我忽然生出一種被看透的狼狽,操,不告訴就不告訴,我還能死咋的!
  轉身正準備進場叫金大福,王八蛋忽然又出聲兒了:「他媳婦兒來探監。」

  ☆、第 13 章

  金大福有媳婦兒這件事情遠比神六上天給我的衝擊大。幾天前我還振振有詞地教育小瘋子,戀愛自由,人人平等,他金大福又沒騎你身上你總看不過去個什麼勁兒。可現在我有點兒想爬到小瘋子的戰壕了。
  王八蛋說這話的時候周鋮就站在我旁邊,我敢拿腦袋擔保他聽見了,可人家依舊一派自然地看著球場,時不時還跟群眾鼓兩下掌。
  沒時間給我多想,王八蛋還等著呢。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其他人都成了背景板,視野裡就剩下個金大福。眼瞅著到他跟前了,我剛想說話,就感覺有陣疾風從右邊向我飛馳而來,我下意識回頭,然電光火石間又後悔了,不回頭頂多被K個後腦勺,這回是正中面門了!
  可已經沒時間再讓我閃躲,能做的只是閉上眼,咬緊牙,順帶心裡頭罵一句王八蛋你個烏鴉嘴——
  啪!
  球是到了,但沒到我的臉上。疑惑地睜開眼,就看花花站在我面前,原來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把球截住了。
  瘦弱的背影瞬間在我心底高大起來,我想也不想就摸了下他的腦袋:「嘿嘿,好孩子!」然後趁他猛回頭之際火速逃竄到金大福身邊兒,換上另外一幅嚴肅的嘴臉,低聲道,「大金子,你媳婦兒來探監了,管教讓你過去。」
  「哦。」金大福的反應出奇的平靜,就好像我說的是今天中午吃饅頭青菜。
  我愣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追過去:「喂,我說你媳婦兒來了!」
  「我聽見了,這不往過去呢嘛。」金大福一臉「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說話間我們兩個已經來到場邊,俞輕舟見我把人帶來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金大福連忙跟上,最後就剩我一個人站在原地發呆。
  哦,我也不能算是一個人。
  還有周鋮。
  王八蛋讓我去喊金大福的時候,他就站在我旁邊,我把金大福領回來的時候,他依然站在這裡。我堅信王八蛋和我說的每一個字都進了他的耳朵,當然,如果他先知先覺地往裡塞了棉花,我投降。
  「嘿,」我拿胳膊肘推推他,小聲咕噥,「金大福有媳婦兒啊?」
  莫名其妙,我的話裡就帶出一股鬱悶來,我都鬧不清我鬱悶個什麼勁兒。
  而最鬱悶的是正主兒倒他媽不鬱悶。
  「對啊,怎麼了?」周鋮把目光從球場上收回來,很自然地看著我,過了會兒,恍然大悟,「原來沒人跟你說過啊。」
  「……」
  確實沒人跟我說過,但你媽現在是同情我的時候嗎!
  「那我好人做到底,」周鋮又說,用一種很微妙的愉悅表情,「他還有個兒子。我想想……該上小學了吧。」
  無數禮炮在我的心中一齊炸響,然後,漫天煙花雨。
  蛋疼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蛋抽筋更為合適:「那你還和他攪和什麼啊!」
  「媳婦兒也好,兒子也罷,現在不是還沒有嘛。」周鋮淡淡地笑,那表情彷彿在說,馮一路,放輕鬆,不用這麼緊張。
  媽的這是我樂意緊張嗎?正常人都得是老子這個反應好不好!
  「什麼叫現在還沒有?那探監室裡等著的是倩女幽魂?」
  周鋮指指腳下:「我說的是現在,這裡。」
  踩在我們腳下的是嶄新的柏油操場,劣質油漆粉刷的白線在陽光底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這是地球上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角落,就是拿最先進的衛星來定位估計也要費上一番周折。這裡有四面高牆,無數道鐵門,恐怖的電網,崗樓上的武警不需要理由就可以開槍。
  這是另外一個世界,儘管它坐落在地球上。
  「那以後怎麼辦?」總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裡,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周鋮淡淡地笑了:「以後太遠,等真到了再說吧。」
  是啊,以後太遠。
  我還有五年半,金大福還有六年半。六年半足夠兩個人結婚生孩子離婚再婚懷二胎了,想得再多,或許到頭來壓根兒是另外一個狀況,反倒白費力氣自尋煩惱了。
  五年半啊,那時候三十六歲的馮一路會是個什麼鳥樣兒?想不出來。估計會很慫。周鋮呢?三十七歲再捧本書圖書館一坐就一天?呃,好像也很慫。
  對啊,周鋮比我還大一歲。
  「等等,」我忽然一把挎住他的脖子,把人拉過來,緊張兮兮地問,「你沒媳婦兒吧?」
  周鋮樂了,這回是真樂,笑聲混著熱氣灌進我的耳朵,癢癢的:「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參加了婦女權益保護協會?」
  我沒好氣地把胳膊收緊,企圖勒死他。
  周鋮抓住我胳膊,企圖掰開。
  我的胳膊因為阻力而沒再收緊,他卻也沒能把我弄開,所以結論是我倆的對抗勢均力敵。
  老子,很鬱悶!
  「你還挺有勁兒的。」放開他,我心情複雜地稱讚。
  周鋮用手比比我倆的頭頂:「我倆其實差不多高。」
  我翻個白眼:「這和身高沒關係吧?」
  周鋮聳聳肩:「和體位也沒什麼關係。」
  我倒塌,你們一個個都是神,都是神!
  「我沒結婚,」周鋮忽然又回到之前的話題,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我對女人不行。」
  我囧,不知道怎麼接茬兒了。安慰?好像不太合適。節哀順變?估計他能弄死我。思來想去,我最後就來了個乾巴巴的:「哦。」
  「不過……」周鋮湊近我的臉,揚起嘴角,眼神忽然曖昧起來:「你嫁的話,我可以考慮。」
  我操,你們能理解那種小白兔忽然妖化成半獸人的感覺麼,汗毛全立,立起來還不算,又混搭著雞皮疙瘩呼啦啦往下掉,趕上退毛了!
  「徒手什麼的,」我恨恨磨牙,「小瘋子不敢,我可敢。」
  周鋮微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不過人倒是退開了。
  我在心裡犯嘀咕,今天的周鋮話格外多,也就格外的不正常。不過轉念一想,在這地兒呆久了沒幾個正常的,反倒也就正常了。
  交流告一段落,我倆繼續看球,不過很明顯都有點心不在焉。周鋮的心不在焉是他沒多久就把目光從球場上移開了,放到了虛無的遠方,我的心不在焉是發現了周鋮的動作,於是也隨著他的目光遠眺。
  可是定格在我們眼中的除了藍天,只剩高牆。
  經過多方求證,金大福有老婆這事兒十七號都知道,確切的說連隔壁號隔壁的隔壁號以及隔壁的隔壁的隔壁號都知道就他媽瞞我一個!花花我不說,條件有限,周鋮我也不說,身份敏感,金大福我更不說,但凡有點臉都不好意思主動提,於是就剩下一個小瘋子。但小瘋子不認,原話是——
  「怪得著我麼?金大福那媳婦兒是從你手裡奪的?那兒子DNA是你給的?你每個禮拜跟人家搞來搞去?都沒有嘛,你熱心的很可疑哎。」
  於是為了洗清嫌疑,我乖乖閉嘴了。
  金大福老婆來探監的事情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大海,幾乎是轉瞬就被吞沒了,除了我蹦跶幾下,再沒人關心,因此沒兩天我也把它拋到腦後了,就像容愷說的,那兒子又沒我的股份,我急什麼。
  可事實上,這顆小石子兒還是激起了淺淺的漣漪。
  在那之後的第三個星期五,周鋮不干了。就字面上的意思,我第一次發現這詞兒還能用得這麼精準。
  那是個標準的春夜,氣溫不高不低,小風從密閉性很差的窗戶縫竄進來,涼爽輕快。月色也很亮,所以儘管已經熄燈,十七號依然在另外一種光明裡。
  我側身躺著,被子蓋到胸口,胳膊伸出來壓在上面,我喜歡這個姿勢,如果再覺得熱,還可以伸出條腿騎在被子上,既彪悍又帥氣。我祈禱夏天不要那麼快的到來,因為到那時十七號會變成一個大蒸籠,那可真是要命;我想著再咬咬牙,我的刑期就熬過六分之一了;我考慮著明天或許也可以上球場上攪和攪和,順便和花花培養一下階級感情;我盤算著距離上一次老頭兒探監已經四個月了,他還真是說不來就不來了……
  我天南海北想了無數件事,就為等待萬籟俱寂然後順利與周公下棋。可天不遂人願,熄燈已經半個多小時了,另一張床上的倆人還是沒搞明白。
  擱往常,這時候早就一下一下規律的打樁了,然後金大福會在某個時刻於鐵床咯吱咯吱的哀號裡悶哼一聲,再來個長而舒服的嘆氣,我等這般被迫圍觀的可憐群眾就可以跟著長舒一口氣,翻身,睡覺。
  但今天例外,很例外。
  肌膚的摩擦變成了衣服的摩擦,衣服的摩擦變成了肢體的掐架,鐵窗不再咯吱咯吱,而是咣當咣當,偶爾夾雜著金大福低聲的咒罵。
  等待扔靴子的不是我一個,於是容愷抓狂了:「你倆到底幹不幹!要干快點兒不干睡覺!」
  這一嗓子還是有點威力的,那邊兒床立馬就消停了。
  我難得站在小瘋子這邊:「大金子,哥兒幾個累一天了,你要換花樣選明後天成麼?」
  花花沒說話,只是重重地翻了個身。
  金大福估計是看我們都沒睡,也不顧及了,開口就吼:「周鋮你他媽犯什麼病!」
  我愣住,這唱的哪出?
  「沒什麼,就是不想做了,」依然是和平常一樣淡淡的語調,只是這次的聲音有些啞,「你要是覺著上鋪舒服,我就下去。」
  作為一名稱職的好事之徒,我哪能閒著,連忙翻身過來往兩個人的方向瞅。以往他倆都是在下鋪搞,原因無他,穩當嘛,可是今天不同,只見影影綽綽的月光裡,金大福的下鋪空空蕩蕩,再往上看……
  咣當——
  人家壓根兒沒給我定睛的時間,周鋮就那麼直挺挺的從上鋪摔下來,發出悶而沉重的聲響。
  我嚇個半死,騰就從床上爬起來,鞋都顧不得穿,三兩步就跑到周鋮跟前,可是蹲下之後又不敢碰,生怕把人碰壞了,只好肝兒顫著問:「你沒事兒吧,沒事兒就起來,別嚇我。」
  沒有回應。
  期盼已久的萬籟俱靜終於降臨了,我覺著自己要崩潰。
  「死不了,」趴在地上的人總算出聲,一邊說著一邊艱難地翻了個身,變成仰躺的姿勢,朝我淡淡地笑,「就是摔得骨頭疼,緩緩。」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高度緊張後的驟然放鬆感像重感冒後的虛脫。
  「馮一路你有沒有腦子,」容愷懶洋洋的聲音伴隨哈欠一起傳來,「床高頂多一米七,他又是橫著摔下來胳膊先著地的,衝量能有多大?最多跟啞巴似的弄個骨折,你還真以為自己顛顛兒跑過去能收到屍啊。」
  我恨得牙根兒癢癢,剛要回嘴,又聽見金大福在腦袋頂上咬牙切齒:「周鋮,你真行。」
  躺在地面上的傢伙依然在微笑,看見我瞅他,還緩緩地眨了下眼,風情萬種。

  ☆、第 14 章

  金大福和周鋮已經快一個月沒搞了。按理說他們搞不搞的和我們關係不大,週末還能睡個好覺了呢,可偏偏放眼十七號,最正常的倒是周鋮,剩下我們一干人等都他娘的跟著金大福一起不對勁兒,就好像已經熟悉的環境或者習慣忽然被打破,不管幹什麼都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以前我總開玩笑管周鋮叫大金子他媳婦兒,現在每回我剛想張口,就要生生把話嚥回去,好幾次差點兒讓唾沫嗆死。小瘋子也破天荒的有了收斂,在沒心沒肺挑起敏感話頭而被大金子收拾之後。花花看起來還是老樣子,可你要真觀察也會發現,他以前還能跟周鋮用手勢或者眼神交流交流,現在根本是敬而遠之。不過最可憐的還是大金子,跟周鋮發怒,那就是一拳打到棉花上,連個聲兒都沒有,碰上人家心情好衝你微微一笑,內傷吐血都是輕的,真能活活氣死。
  小瘋子說這叫群體性慾求不滿,再發展發展,就可能演變成群體性躁狂。說這話是在一個陰霾的週末下午,小瘋子打了會兒籃球就煩了,於是跑過來和我分享他這兩天的研究心得,而同一時間,操場的西南角,周鋮正靠著單槓和三監區一個剛進來沒多久的漂亮孩子聊天。
  遠遠看著,其樂融融。
  我說什麼來著,周鋮絕對是十七號裡最無敵那個。我有些後悔進入偷盜領域了,我的人生本應該在水晶球占卜的康莊大道上前行。
  持續的低氣壓在周鋮從三監區那孩子臉蛋兒上偷了個吻之後,抵達臨界。
  那天是週四,看完新聞聯播後十七號破天荒的沒人回監舍,全體呆在活動室,弄得隔壁幾個號紛紛側目,說今天這吹的什麼風啊,你們屋兒鬧耗子了?沒人接話。周鋮和他的新歡窩角落裡咬耳朵,小瘋子蹲電視機底下思索液晶和顯像管的區別,花花原地不動很認真地繼續看東方時空,金大福在周鋮及其新歡的對角線處,遙遙望著,眼底的風暴慢慢醞釀。
  我特想給鄰居們解釋,我們屋沒鬧耗子,我們屋鬧的是一種叫做折騰的情感病毒。該毒無色無味,可通過空氣、唾液、視線、聲音等多途徑傳播,感染者輕則焦慮恐慌,重則迸發暴力傾向,花花和小瘋子怎麼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之所以放著包場的機會不回十七號就為了在金大福萬一沒克制住準備給自己的刑期再加十年時沖上去用我的微薄之力避免或者延緩悲劇的發生。
  這境界,我都想給自己鞠仨躬。
  但金大福比我想的能忍,直到第二天才在生產線上爆發。踩著地雷的不幸娃兒是十六號的「糞坑」。其實生產線上發生點兒爭執很正常,無非就是埋怨你做的慢影響了整個小組的進度,或者再諷刺兩句,喲,少爺的身子做塑料花的命。但糞坑人如其外號,那叫一個嘴臭,偏還欠,逮著什麼事兒都喜歡咧咧兩句。到底他和金大福說了啥無從考證,反正我警覺抬頭時金大福已經一腳給他踹趴下了。
  彼時車間裡沒管教,倆協管犯正在生產線的盡頭那兒坐著閒磕牙。我一看這還了得,趕忙撲過去從背後摟住大金子,防止他再衝上前用那凶狠的腿腳來記猛虎又下山,真要二度開花,我估計糞坑下半輩子就不用想媳婦兒的事了。花花的動作幾乎和我同樣快,只不過他是跑過去把糞坑拎起來,硬生生給人夾塞到小瘋子的座位,小瘋子愣了半秒,心領神會,蹭就竄過來坐到了糞坑原本的位置上。
  這下糞坑是暫時安全了,但金大福還在我懷裡掙扎。我幾乎是整個身子掛在他後背上,像參加騎牛大賽似的摟著牛脖子薅著牛犄角被瘋狂地顛來顛去。眼瞅著要壯烈成天外飛仙了,協管犯終於發現異常疾步而至。
  「鬆開鬆開,這怎麼個情況!」協管犯距離我們兩米開外就不再往前,光靠嘴嚷嚷。
  我也能理解,這年頭見利忘義易,捨身取義難,有幾個像我馮一路這麼傻逼?不過問題是這情況我他媽能鬆開麼!我敢打包票,但凡我一撒手,金大福保準衝過去三拳兩腳就能把糞坑打得連他媽都不認識。
  「馮一路我操丨你大爺的……」
  看,這還有這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我改名兒叫馮竇娥得了。
  罵完我的金大福掙扎得更加劇烈,那體力,不愧是魯智深轉世,別說我這定力沒法和垂楊柳一拼,就真是紮根沃土了,生生被人拔起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我糾結著是鬆開算了,還是堅持到最後一秒被人甩出去也落個好漢的名聲,花花忽然從不知道哪個角落竄出來,幫我一起箝制住了金大福。
  有了花花的幫忙,我總算能鬆口氣,下意識放鬆的胳膊傳來陣陣痠痛。
  協管犯急了:「我操讓你們鬆開怎麼還往上撲啊!」
  「報告,不能松,他……」他什麼呢,我犯難了,我總不能說他因為被炮友拋棄了正處於終極狂化狀態逮誰和誰急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容愷氣定神閒地飄過來一句:「他羊癲瘋犯了。」
  要不說知識就是力量呢。
  我汗死,花花愣住,金大福吐血,兩個協管犯面面相覷,瞠目結舌。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我連忙湊到金大福耳邊:「別鬧了,不就那點破事兒麼,我幫你討個說法。」
  我的聲音極低但語速飛快,以至在眾人來看就是什麼都沒發生而金大福忽然消停了,不,消停不足以形容,應該是溫順服帖,整個人跟用飄柔洗過似的。
  我在心底長舒口氣,一邊示意花花把人鬆開,一邊畢恭畢敬地立正:「報告協管,大金子這病是間歇性的,現在已經好了。」
  倆協管犯一臉懷疑,從上往下又從下往上地打量金大福好幾遍。
  金大福雖然臉色不太好,但說出來的話斬釘截鐵:「報告協管,我有病。」
  鐵血真漢子能屈能伸,大金子,好樣的!
  倆協管犯雖然不樂意讓人當傻子耍,可在這個全封閉的世界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有事,金大福被扣上鬧事兒的帽子對他們沒任何好處,相反,他們還有監管不力的責任,所以這會兒再鬱悶也只能順桿兒爬。
  「病好了就繼續幹活兒!別他媽拖拖拉拉趁機偷懶!」
  金大福老老實實坐回原位,花花和我也分別在他左右坐下,我有些納悶兒糞坑怎會甘願吃這個啞巴虧,用餘光一瞟,得,人家和某人竊竊私語得正開心。
  周鋮,你真是百搭款!
  生產線繼續,協管犯監督了好一會兒,才放下心來。
  等協管犯再度走遠,一直面無表情繼續手工活兒的金大福忽然出聲:「說過的話,你別忘了。」
  「忘不了,我以我的人格擔保。」從前我以為自己沒那東西,現在我覺著放眼全監獄就我這東西最富裕。
  這事兒得解決,不為金大福,為我自己,也必須解決。
  蹲苦窯不是我所願,但你媽蹲苦窯蹲出瓊瑤來是真能讓純爺們兒發瘋。我曾經有過很多異想天開的夢,金錢,美女,榮譽,但是現在我的夢想很卑微——高高興興進監獄,平平安安回家來。
  你們敢不敢讓我圓夢一次!
  我是個行動派,心裡存不住事兒,加上大金子又總拿秋菊那眼神兒瞟我,於是當天睡前略微思索了兩分鐘,我就決定第二天把這事兒辦了。
  第二天是週六,天氣差得要命,灰突突的完全看不出哪是藍天哪是白雲。可我們依然被驅趕出來放風,有時候抬頭看看再低頭看看,還以為上下都是柏油而自己就是中間的瀝青。
  大金子為了顯示自己並不那麼在意,跑去跟容愷打籃球,我遍尋不著周鋮,倒是看見了坐在雙槓上發呆的花花。
  操場上有很多人,雙槓那裡也有很多人,可你就是一眼便能發現他,因為他融不進去,與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恍惚間我想起了去年夏末,第一次見到花花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著,安靜地看著遠方,好像很認真,可你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眼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景物,沒有任何人,沒有生氣,也沒有希望。
  「怎麼不去打籃球?」我走過去,本想以一個帥氣的姿勢翻身上槓,奈何花花橫坐在中間完全沒有挪開一點點的意思,我只好悻悻作罷。
  比起最初的無視,花花現在已經能賞我兩眼了,但指望他回答問題,確實強人所難。
  我也知道,所以這話只是作為一個開場白,用來博注意的,等他把目光完全放到我身上,我便切入正題:「看見周鋮了嗎?」
  花花嘆口氣,雖然沒有任何聲音,但那表情那神態那微微翕動的嘴唇分明是在嘆氣。我五味雜陳,原來馮一路已經淪落到需要花花為之嘆氣的地步了。足見這事兒有多吃力不討好啊!
  花花抬手指向操場一側,我順著那個方向去看,越過層層人群,果然周鋮又和三監那孩子在膩味呢。
  我受不了地翻個白眼,合著男同志的世界也很花花嘛。
  收回視線,我準備道聲謝然後去辦正事兒,卻在看見花花的胳膊後愣住了。
  因為天氣漸暖,監獄卻還不允許大家穿夏裝,於是好多人放風的時候都喜歡把囚服的袖子挽起來。我這樣,花花也是這樣,但我的胳膊上沒有煙疤。不是一個,而是一片,密密麻麻佈滿了花花的胳膊,看起來就像被隕石雨砸過的星球表面,慘不忍睹。
  袖子忽然被翻了下來,將疤痕牢牢蓋在下面。
  我抬頭,花花也在看我,那雙黑得過分的眼睛裡除了我的影子,還有一片冷冽。
  「入獄前弄的?」我沒見過花花抽菸,於是只能猜測。記憶中是有小混混喜歡用這樣的方式來彰顯個性和勇氣,多是半大孩子,以為挨得過疼痛就是帶種。
  花花沒有回答。
  我覺得他是想回答的,因為有一些複雜的情緒從他的眼睛裡閃過,可或許是他不知道除了說話還有什麼方式能和我交流,於是只能定定地看著我。
  我撈過他的胳膊,他沒有抵抗,於是我大膽地再一次把他的袖子擼起來。這回我看得更清楚了,從手腕到手肘,幾乎整個小臂都是深深淺淺的疤痕。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就有點像去外面抓自己不學好的孩子,本來盤算著抓回來要暴打,結果孩子已經一身傷了,於是又生氣,又心疼:「你個傻蛋,是不是以為這玩意兒又酷又帥?媽的純牌兒腦殘,疼的還不是你自個兒……」
  我話還沒說話,花花忽然猛地把胳膊抽了回去,力道之大,蹭得我手心火辣辣的。然後這傢伙不等我反應,直接從單槓上跳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滿腹委屈化作一記長嚎:「你大爺的還說不得了——」
  這邊說不得,還有那邊。我暫且把花花擱置,朝周鋮走了過去——十七號還一個秋菊等著我勝利的消息呢,耽誤不得。
  估計是看我要過來,周鋮低頭和那個男孩兒說了兩句什麼,於是等我走到跟前時,男孩兒已經離開。
  我見這地界比較偏僻,屬於操場邊緣,附近除了一排小樹也沒幾個人,索性開門見山:「我不是來給大金子當說客的,但我確實有話要說。」
  周鋮忽然坐到地上,然後拍拍旁邊,示意我也坐。
  既然對方這麼配合,我當然客隨主便,當下一屁股坐到他旁邊,由於動作過於乾脆,屁股被硬實的柏油地衝擊得生疼。
  周鋮莞爾:「說吧,我聽著呢。」
  其實我沒什麼大道理要說,因為我覺得這事兒三言兩語足以掰扯清楚:「你和大金子怎麼好上的我不知道,但他有老婆這事兒你肯定不是剛知道的對吧?」
  周鋮點頭,微妙地揚起嘴角。
  我皺眉:「你要是不喜歡,當初就別搞,搞到現在弄什麼戀愛糾葛,你閒的蛋疼是不?」
  周鋮看了我兩秒,居然痛快地承認了:「你說得對,就是閒的,這裡面實在太無聊,折騰折騰有益身心健康。」
  我倒塌!這什麼邏輯!
  「你要是容愷,說這話我就信了,他那邏輯不是地球產物。」
  「所以?」
  「我不是來跟你扯淡的。」深吸口氣,我很認真地看著周鋮,「你樂意,大金子就是你爺們兒,你不樂意,他屁都不是。給句痛快話吧。」
  「不樂意。」
  「行,理由。」我說了,我不是來給大金子當說客的,只是替他要個說法。
  「他技術不過關,疼。」

  ☆、第 15 章

  圓滿完成任務,我帶著說法去找金大福了。男同志間的技術問題是個很神奇的領域,只遠觀就好,所以周鋮給出的這個說法我無所謂信不信,只是一想到要把他帶給大金子,就莫名激動。
  唉,我真不是啥好人。
  大金子也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前一秒還帶球撞人呢,後一秒噌就衝我撲面而來。只剩四個人應戰讓小瘋子很光火,一個勁地罵「金大福我他媽要給你禁賽!」
  我樂不可支。當下這情勢,別說禁賽了,就是一輩子不讓金大福再碰球狀物,他都不會眨下眼。
  果不其然,金大福理都沒理背後的呼號,沒等走到我跟前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我沒賣關子,直接原封不動地把周鋮的答案奉上。
  出乎我意料之外,金大福居然沒有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尷尬也好,惱羞成怒也罷,連個影兒都看不到。如果非要找出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沉靜,異常的沉靜。整整半分鐘裡,這廝就那麼抱著胳膊一副苦思冥想狀,彷彿我剛剛說的話不是「你技術太差」而是「明天哥們兒要去約會你幫我參謀參謀看穿什麼衣服合適呀」。
  「都這麼長時間了……」思想者終於出聲,「為什麼他才說?」
  我想了想,也鬧不懂:「都這麼長時間了,為什麼你還麼練好技術?」
  不知我的話觸動了金大福的哪根弦,還是他無師自通忽地想明白了,原本糾結的臉上開始雨過天晴,最終一派陽光明媚。
  「兄弟,謝啦!」神清氣爽的男人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一腦袋問號:「你找著秘籍了?」
  金大福笑,眼底透出與他外表極不相稱的精光:「有說法就好辦了。」
  我的一頭霧水在當天晚上得到了開解。
  「這樣行不……」
  「這樣呢……」
  「舒服嗎……」
  「你後面咬著我手指頭不放了……」
  寧靜而美好的睡前時光,一去再不復返。
  尼瑪為什麼監獄只會熄燈不能靜音啊!
  尼瑪老子很悲慘地的有了反應該賴誰啊!
  所以說環境改造人呢。遙想去年剛進來那會兒,這黑暗中啪啪的屁股撞擊著實噁心了我幾個月,好幾次做夢給我姥爺過生日,那蛋糕上的大壽桃轉眼就成了白花花的屁股,演變過程自然流暢形象生動。可現在,我能夠輕鬆從單調的打樁聲中剝離出來周鋮的喘息,大金子的舒爽,偶爾還有隔壁號的咒罵和鑿牆。這其中任一單拎出來都沒啥,但綜合到一起,再配以曖昧的夜色,就讓人有點兒扛不住的想入非非了。
  手爪子溜進內褲,輕輕握住精神抖擻的小馮一路,我情不自禁地嘆息,好像煩躁的心情一下子找到了紓解的源頭。閉上眼,我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憶某個鍾愛的女明星,說是回憶也不恰當,因為她需要在這個我主宰的感官虛擬世界裡擺出各種淫蕩的姿勢,任我揉圓捏扁,怎麼爽怎麼來。
  不知套弄了多久,呃,好吧也沒多久,小馮一路就繳械投降。射出來的瞬間我咬緊牙關,愣是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這世道,搞基的光明正大,我他媽一自給自足的還要偷偷摸摸,上哪兒說理去!
  金大福和周鋮還在干,不過現在這聲效對老子造不成任何影響了。我仰面躺著,高潮的餘韻慢慢散去,思緒連同整個人一併冷卻下來。
  對於周鋮的就範,說不驚訝是騙人的,就像他的「不干了」一樣,全然沒有任何徵兆。但這會兒再想想,可能大金子反而是看得最透的那個。有說法就好辦了。可不是麼。說法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說法這一物件本身就是對方遞過來的梯子,你要做的只是順著它爬下來。至於技術能不能改進那都是後話,反正這玩意兒不是靠嘴說的,多試幾次就知道了。
  或許那句玩笑式的「折騰折騰有益身心健康」才是周鋮的實話。金大福有媳婦兒這他早知道,但早知道不代表就要天天苦大仇深歇斯底里,可鬱悶總歸是有的,於是間歇性的借某個契機發作一下,也算調節身心。
  當然這些有的沒的都只是推斷,而這推斷要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周鋮沒把金大福單純的當成炮友,或多或少,他對這個人是有點情分的。
  放在一天之前,如果有人跟我說周鋮喜歡大金子,我八成會嗤之以鼻。首先,兩個大老爺們兒搞啊搞的就能搞出真感情這事兒太匪夷所思;其次,就算真能搞出,此等小概率事件也絕不會屬於十七號這兩位。事情明擺著,那倆分明就只是週末一幫一互助小組,平日裡別說膩味,連交流都很少。
  可是現在,我動搖了。之所以說動搖而不是徹底翻盤轉變思想,是因為我依然沒辦法理解這種同性間的感情,但周鋮說的話,我信了。
  這話是說法外的「贈品」,我沒告訴大金子,因為涉及隱私。
  「其實我從來都不是零號。」
  當時懷揣著技術論準備離去的我,被這句話定住了腳步。
  我福至心靈地領會了零號的意思,並認為這得益於我過人的智商而非單純的「零看起來很好插」這種猥瑣理由。
  轉過身,周鋮依然坐在那兒,因為天氣陰沉得厲害,所以他仰頭看我的時候不需要眯起眼睛。和花花相似,周鋮眼底的色彩也總是很純粹,只不過花花的純粹是極深,而周鋮的純粹是極淺。有時候那裡面一片純白,像積雪永不消融的國度,再雄偉再驚天動地的建築也會被抹去棱角,遮去身軀,最終消逝在皚皚白雪裡。有時候,比如此刻,那裡卻是一片清明,似乎冰雪消融了,蓋住的東西也沒了,只剩下讓人不敢直視的通透。
  「從我十八歲第一次跟男的上床到今天,我只在兩個人的下面呆過。」
  顯然第二個是金大福,於是我問:「第一個是誰?」
  周鋮笑了,淡淡的笑意讓他的眉眼看起來很帥氣:「說了你認得?」
  我囧在原地,不太好意思地干笑:「也對哈。」
  風從我們兩個的中間穿過,捲起地面無數的灰。我鼻癢地連打了兩個噴嚏,周鋮起身拍拍褲子。我想談話應該是到此為止了,可周鋮卻來到我的跟前。
  他說:「馮一路,我只告訴你,因為你看起來想知道得不得了。」
  我很沒骨氣的猛點頭:「就是就是,給個名字也好嘛。」
  於是周鋮又笑了,輕輕淺淺的,像春末最後一縷微風:「不需要,他死了。」
  幾場瓢潑大雨過後,天氣徹底熱起來。早晚還好些,正午的太陽可真像麻辣燙一樣,曬得人沒著沒落。說到麻辣燙,我又不可避免的想起更多東西,比如豬頭肉,比如扎啤,比如KTV小妹那五十塊錢就能摸好幾把的大腿。想到這些我就煩躁,莫名的想打人毀物,我甚至做夢拿鋤頭去刨電網下的高牆,可夢中的高牆是合金鋼的,直到夢醒,丫連根毛都沒掉。
  我知道我不該想這些,我應該清心寡慾以帶髮修行的心態老老實實度過這幾年,哦不,連發都不帶了。可知道歸知道,做起來是真他媽難,每天早晚各默念十遍六年很短我要堅強的結果就是上工路曬著太陽想起麻辣燙。
  還有不到一個月,我來這兒就一年了。
  多快。
  流水線從做塑料花改成了綵燈加工,換湯不換藥,糊燈籠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小學上勞動課,那是為數不多留在我記憶中和學校有關的快樂場景。學的是織毛衣,還沒到四根針呢,先用兩根針織點片狀物,可就這我也擺弄不明白,於是回家向老媽請教,那時候我覺著我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會在兩年後跟別的男人跑了,那時候我傻逼卻快樂著。
  「我操你會不會糊啊,就這樣的驗收肯定不合格!」
  旁邊一聲怒嚎打斷了我的傷春悲秋,不用看,肯定是一條線上的同仁又吼花花呢。
  說到底,這真不能怪同仁,做塑料花的時候無非就是粘吧粘吧,沒什麼美感或者規範要求,所以大家都能糊弄過關,可到了這綵燈,那純種技術活,手藝差距就看出來了。我想著花花的細胞裡可能真就沒有哪怕一丁點兒的手工基因,效率奇慢不說,那成品……還不如加工之前的裸燈呢。
  每天的勞動都有數量規定,如果驗收合格的成品不夠,那麼整條線的人晚飯後都要繼續加班,直到完成要求的數量。一條線上十來個人,說實話,花花一個人拉不下來多少時間,頂多每人飯後再做二十分鐘。但要知道,那可是飯後,誰他媽吃完飯還樂意回來加班啊,尤其還是被牽連的。
  花花也知道錯在自己,所以每次被吼都特老實,不吭聲是自然的,可他連頭都不抬,就那麼賣力地跟手上的東西較勁兒。開始幾天看得我有點兒心疼,倒不是覺著他辛苦,而是覺著那麼暴躁易怒一野孩子肯乖乖聽人罵完後加倍努力依然得不到回報這事兒本身有點兒慘兮兮,可是過了幾天後,我都想加入罵人大軍,娘的你也太笨了點兒吧!你那手指頭是擺設嗎!
  「吼他有用咱線早得超產獎了,有時間吼還不如多糊幾個。」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嗯,必須漫不經心,不然容易激起獄友「這逼樣的你還向著他?!」的牴觸情緒。媽的坐回牢還得自修心理學,我容易麼!
  果然,獄友洩憤似的踹了下生產線側面的鐵皮,還沒敢使勁——太用力聲音會很明顯,然後消停了。
  我悄悄和花花旁邊的人換了位置,花花看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我也不指望他夾道歡迎,更沒準備手把手的教,熱臉貼冷屁股的次數太多了,我也會煩躁的好吧。所以我只是靈巧而快速地糊好一個又一個綵燈——哥們兒就是靠手吃飯的,然後瞅準他偶爾抬頭豔羨目光閃過眼底的短暫瞬間,不失時機地提點:「多看看大家怎麼弄,別總自己擱那兒琢磨,你還能琢磨出一朵花兒來?」
  別看旁人說花花沒反應,我這一說馬上被怒視,那眼睛瞪得,溜黑溜黑像玻璃球兒。我哭笑不得,這算特殊待遇不?
  不過瞪歸瞪,沒多久我就發現他還真的照做了,雖然是偷偷的。主要是背著我,具體表現為我認真幹活或者貌似認真幹活的時候,他就找準一個人當然多數也是我盯住不放,然後只要我有點兒要抬頭的跡象,他就馬上低頭進入聚精會神做花燈的狀態,警覺性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不過,也挺可愛的。
  每次他做這些稍微有點幼稚的事情時,我就會忽然萌生出些許感慨,心說這只是個孩子啊,二十出頭,發育不良,鋃鐺入獄,無親去故,還沒辦法說話。雖然我知道自己沒啥資格可憐別人,但我總是忍不住要去想,我進來是因為我想要來錢快,來錢多,這念頭現在依然堅挺,所以哪怕老頭兒拿著枴杖一天打我三遍,我還是會走這條路,但花花不一樣。拿刀豁開別人肚子是什麼感覺我沒辦法想像,但肯定好不到哪裡去,圖什麼呢,大金子說到花花總喜歡用「狼崽子」作稱呼,我知道他被花花牽連得不輕,至今怨念,但如果花花不是無親無故,不是不會說話,也有個老頭兒那樣的人管他,咱不說愛,照顧就可以,或許他就不會來到這裡了。
  可惜,人這輩子沒有如果。

  ☆、第 16 章

  通常來講,有殘疾的人都會存在感很強,這話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純粹實事求是,因為與眾不同,所以旁人有意無意的總要關注你。
  小時候我家周圍就有倆,一個是前樓的,脈管炎發展到兩腿截肢,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些名詞都是啥玩意兒,只知道那個叔叔每回出來都是坐在自制的搖桿車上,那東西有些像輪椅,不過卻把自行車的腳蹬子改裝到了上面,然後他用手扶著往前搖,車就慢慢動起來。我特嚮往那車,童年的記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幻想著自己坐上去,對於學齡前的我來說,那車和坦克是一個概念。另外一個是樓上的,我爸讓我叫她王奶奶,但我一次也沒叫過,因為我有點兒怕她。現在想想,她似乎對我挺好的,確切的說是對我們那一樓的小孩子都不錯,經常煮個地瓜豌豆什麼的分給我們,但大家都是吃了就跑,沒人想跟她多呆哪怕一會會兒——對於小孩子來講,一個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啊怪叫的老太太就和藍精靈裡的巫婆一個樣兒。
  是的,遇見花花之前,我對於啞巴的印象全部來自王奶奶——心裡有話卻說不出來,越著急啊啊啊的叫聲就會越大越恐怖。兒時的我知道她不是壞人,但抹不去害怕,長大後的我不再害怕,卻再沒有人用這樣特殊的方式來喚起我的注意。
  花花太安靜了,以至於只要有些旁的事,我就會把他徹底遺忘。
  不只是我,十七號,一監,乃至這個地方的所有人。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晚上,因為天氣炎熱,所以早早的大家都去排隊沖涼。監獄洗澡的地方有限,晚了排不上才沒人管你熱死熱活,照樣要被趕回去熄燈睡覺。
  小瘋子被抽去寫宣傳報,於辦公室裡吹了一天的冷氣無比逍遙,我羨慕得要死,恨自己怎麼沒學得一手漂亮毛筆字。大金子和周鋮來得比我早,這會兒已經洗完回屋。粗略掃一眼,前後左右都沒有認識的人,得,那就老實洗吧洗吧算了。
  我是在洗頭時候看見花花的,說也寸,擱外面時我瞪大眼睛都沒尋麼到他,這會兒頂著一腦袋肥皂眯著眼倒是瞅得真真的。
  他就是與我隔了三個人的淋浴頭下面,安靜地衝著水,沒人同他交流,他也沒搭理任何人,浴室裡下流的玩笑和爽啊爽的怪叫形成了一個真實而又有些荒誕的世界,但他卻彷彿同四周昏暗的光影一起獨立在這個世界之外。
  肥皂水流進眼睛,刺激得我趕緊把腦袋伸到淋浴頭下面狂衝。水根本是涼的,沖在身上還好,衝到頭皮上像小鋼針一個勁兒扎似的,你媽開源節流也不用省這點兒燒鍋爐的煤啊!
  洗完腦袋,我就往身上打肥皂,打完肥皂我就沖肥皂,整個過程也就三五分鐘。而在這期間,不完全統計我往花花那邊兒看了七八次。
  因為之前熱臉貼冷屁股的次數太多,這段時間我已經不太管他了,從前沒我人家也過得好好的,我幹嘛非顛顛兒上趕著找不自在?而花花這樣的人,你不管他,他就真的會消失。我覺得這也是一項技能,摒棄掉自己的全部存在感,活成一抹幽靈。
  我知道如果我不再扭頭去看,他很快又會自動隱形,與大腦每天接收到的無用信息一起,被毫無感情地刪除。
  但我沒辦法說服自己不去看。
  那孩子快瘦成年畫兒了。不對,他遠沒有年畫兒那麼喜慶,還是遺照吧,雖然有點狠。
  如果不是朝夕相處,我鐵定會以為花花吸毒。雖說一種米養百種人,可也沒有差距這麼大的道理啊,來這兒一年,我除了膚色變白點兒——天天車間裡捂的,體重沒任何變化。周鋮好像還重了幾斤,再看金大福那體格,小瘋子那圓臉,怎麼五穀雜糧到花花這兒就不起作用了?
  洗完的時候我特意挨著他穿衣服,然後狀似隨意地嘟囔:「哎,你是不是又瘦了?」
  沒人理我。
  「你消化不良?吸收不好?」
  繼續被無視。
  「你別是有什麼病吧?」
  人家直接穿好衣服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
  我拎著褲衩站在風中,小馮一路氣得直哆嗦。
  還有王八蛋那種火上澆油的——
  「馮一路你磨磨唧唧在裡面做窩下蛋啊!」
  自打浴室之後,我那三八婦女的心又騷動了。有事兒沒事兒就想去搜尋一下花花,比如活兒幹得好不好啦,飯吃得多不多啦,籃球技術有沒有進步等等,熱心得我都覺著自己有毛病。
  花花也注意到我在觀察他了,好幾次我倆視線撞到一起,花花從最初的漠然到後面的困惑再到現在的眉頭緊鎖黑雲壓城,對我的回應熱情呈階梯式上升,弄得老子相當有成就感。
  只可惜連日的觀察沒什麼成果,花花實在沒什麼可供我探究的。他不與任何人交流,更沒任何朋友,上工的時候全神貫注就和手上的零部件較量,放風的時候要麼一個人不知跑到哪裡躲著去,要麼在球場上打個醬油還要被小瘋子罵沒有團隊意識。他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符號,說起花彫,每個人想一想都會恍然,啊,十七號那個啞巴嘛,可再往深了問,估計他具體長什麼樣都沒人能回答上來。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花花忽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監獄裡的人沒準兒要滯後個把月才能意識到,當然前提是管教不要天天點名,而在監獄外,怕是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因為壓根兒沒人想要知道。
  八月初的一個週末,群眾們約好似的都來探監。金大福的媳婦兒,周鋮的姐姐,容愷的同學,我懷疑他們私底下組成了撫山監獄二區十七號親友聯合會。
  屋裡就剩下我和花彫。他坐在窗檯,我趴在床上,他對著天空發呆,我對著信紙犯愁。
  老頭兒已經半年多沒有來過了,自從上次我說你別來之後。我這輩子對老頭兒提了無數非人類的不合理要求,偏偏他只滿足了最不需要理會的這個。我懷疑他是故意的。我承認當時提出這個要求確實發自肺腑,但人總是會變的啊,當時我什麼狀態,現在我什麼狀態,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嘛!
  王八蛋說寫信是改造人員與家人交流最有效的渠道,甚至比探監還有用,因為在信裡你可以說很多當面不敢說的話,有可能寫著寫著就把自己改造了。我聽的時候覺得很有道理,現在真準備這麼幹了,才用實踐檢驗了他的話——純屬放屁。
  我絞盡腦汁了兩個小時,白底紅條格的信紙上還是空曠一片,七個字孤零零地躺在第一行:最近身體怎麼樣……
  終於,老子把筆一扔,放棄。
  翻身仰躺到床上,上舒口氣,如釋重負。
  愛來不來吧,哭哭啼啼撒嬌打滾真不是哥的風格,想想都他媽寒氣逼人。
  「花花,你家還有人嗎?」從我躺著的角度,花花的身影剛好落在視野正中,我知道這是一隻豹子,但我就是克制不住總要把他當成小貓兒,還是個發育不良的,「都沒見誰來看過你呢。」
  往常我說話,十次裡有八次會被無視,所以我已經習慣了對著木頭自言自語,權當練習口腔肌肉了。可是今天不一樣,花花雖然依舊保持看天的動作,但如果你細細看就會發現,他整個人僵住了。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花花不能說話,但他的腦子一點不慢。我想他知道我問這話的意思,如果沒人,啥話都不用說,一切都很自然,可如果有人,我的下一個問題定然是,那為什麼從來不見他們來看你?
  顯然,花花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我換了個方向:「聽金大福說你不是本地人,那你進來的事……他們知道嗎?」
  花花終於賞了我一眼,這一眼很恆久,彷彿釘在我身體裡拔不出來了。
  我仰躺著翹起二郎腿,試探性地問:「不知道?」
  花花忽然從窗檯上跳下大踏步朝我走來。
  我渾身一激靈,某個瞬間還以為這孩子要揍我,可惜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作防禦狀,人家已經走到我的跟前,然後一把奪過我的信紙和筆,在上面刷刷刷寫下幾個字,又遞迴給我。
  我接過一看,好麼,上書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閉嘴!
  我挪開紙,仰面看著花花逆光的臉,眨了眨眼睛:「可以啊,那我倆寫字聊天?」
  花花危險地眯起眼睛。
  我嚥了嚥口水,維持著玉體橫陳的姿勢企圖讓對方知道我是無害的:「如果你現在腦袋裡面正想著是打我的臉還是踹我的下盤我建議你兩個都不選,禁閉你去過沒真不怎麼舒服而且王八蛋巨他媽損肯定會剋扣你的放風時間……」
  什麼叫以德服人!
  就是原本想要行兇的人最後臣服於你的高尚品德放下屠刀轉身回床上蒙被子裝死。
  我爬起來,瞅著不遠處上鋪那一團捂得嚴嚴實實的被子齜牙樂,不過很厚道的沒有出聲兒。
  不管多危險,多衝動,脾氣多暴,下手多黑,這就是個孩子。我這人有個毛病,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說白了就是犟,比如在對待花花上,我堅持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尊老愛幼的後半段兒,金大福說我有毛病,我覺得他冷血。
  我們五個在十七號裡朝夕相處,看起來距離最近,可實際上,誰和誰真他媽近過呢?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金大福和周鋮是個什麼關係,不知道小瘋子家裡為什麼不來看他,不知道花花這不能說話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意外,就像他們也不知道我嚎起來還是可以聽一聽的,以前跟道上朋友去KTV,我必須壓軸,什麼小白楊啊說句心裡話啊手到擒來,有時候狀態好甚至敢PK原創,以假亂真。
  但因為沒人在乎,所以誰都不會主動把自己攤開來,傻子似的。
  可有些不用攤開,它就明晃晃發生在你眼前,不想看,它就是透明的,想看,才有了形狀和顏色。比如我終於在這個下午想明白花花為什麼這麼瘦了,可能不是全部原因,但一定是最主要的——吃的不好。往上推,為什麼吃的不好呢?沒錢唄。
  老頭兒半年沒來看我了,但我卡上的錢月月按時打入,從沒斷過;金大福和周鋮也是按月入賬,一個媳婦兒給的,一個姐姐給的;容愷更不用說,勞動表現好,而且有特長,文采書法樣樣出類拔萃,隨便借調一次給的報酬比流水線上吭哧吭哧幹好幾天的還要多,所以每個月額外掙的這些就和老頭子給我打的有一拼,還不算他用各種古靈精怪的方式諸如打賭一類坑蒙拐騙同監舍獄友的。唯獨花花,勞動表現只能在及格水平,每個月象徵性的那一點點報酬,買點日用品就沒了,壓根兒沒富裕,所以我們可以在食堂要小炒打牙祭,可以偶爾泡個方便麵改善生活,運氣好時還能在小賣部搶上兩個水果,而他永遠都只是啃食堂的乾巴饅頭,還有要麼咸死要麼淡出鳥的大鍋菜,通常還見不到幾塊肉。
  想明白這事兒,我挺不是滋味兒的。老話說的好,小嚴霜偏打無根草,就說你越是慘,老天爺就越讓你更慘,我覺著花花身上就是這惡性循環。
  之後兩天吃飯我特意關注了一下花花,然後就越關注越看不下去,我覺著我必須做點兒什麼,出發點絕對不是助人為樂這麼高尚的玩意兒,純粹是讓我自己好過些,花點錢弄個心理安慰,我是這麼定性的。
  做法也簡單,就是吃飯的時候點上兩盤小炒,然後招呼花花一起過來吃。
  我算好了一切,包括小瘋子冷嘲熱諷的時候怎麼應對,卻獨獨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環——花花不來,人家壓根兒不領情,那屁股就跟長在座位上似的死活不挪地兒。
  偏小炒區和大鍋飯區還是分開的,不允許我端著盤子過去,我這叫一個糾結,只好打持久戰。一次招呼不行,兩次,兩次不來,三回,弄的好幾個監區的弟兄蠢蠢欲動,更有甚者冒著被扣分的危險隔空喊話,他不來我們來,有錢還怕花不出去啊!小瘋子也跟著起鬨,私底下和我說了好幾回,A,你錢多燒得謊,B,你看上啞巴了,馮一路,來吧,二選一。
  選你奶奶個爪!
  忘了,還有俞輕舟。這廝對我的行徑還是比較容忍的,基本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後在某個中午從食堂回車間的路上,湊過來煞有介事地感慨,原來你喜歡這一款。
  尼瑪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難道老子就不能獻個愛心嗎!就不能用我的真情換取你的笑容嗎!難道我給希望小學捐一回款就說明我是個戀童癖嗎!
  雖然阮玲玉說過人言可畏,但我馮一路真不是個聽人勸吃飽飯的主兒,相反,我常常覺得眾人皆醉我獨醒,全世界都錯了就我堅定不移地朝著正確的朝陽奔跑。所以被花花拒絕了第……呃,不知道第十幾回之後,我依然微笑展開第十幾加一回。
  但是花花到極限了。
  我總覺著他也不是在乎那閒言碎語的人,所謂極限,純粹是被我的熱情燒著了。
  那是八月中旬挺普通的一天,六點多了太陽還死活不下山,好像非要拖著世間萬物跟它一起燒焦。食堂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居然發了香蕉,雖然人均一根兒多了沒有,但甜甜糯糯的東西總是讓人心情舒暢而柔軟,於是我一路哼著小曲兒齊步走回了十七號。路上我並沒有注意花花的表情,因為被拒絕的次數太多以致麻木了,況且頓頓小炒我也吃得起,就當改善伙食了。哪知道前腳剛進屋兒,後腳就被人推了個踉蹌,後面咣當磕桌子上了,我那個老腰啊!
  定睛一看,罪魁禍首正氣呼呼地朝我怒目圓睜。
  怒目圓睜向來是小瘋子的專利,花花一向奉行的是橫眉冷對,可這會兒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腰上的痠痛實在讓人沒法維持好心情。
  「你有毛病啊!」我罵。除了這個我想不出來其他解釋,好端端推人一下子,這不就是有毛病嗎!
  花花狠狠瞪了我一眼,忽然伏到桌子上開始寫字。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氣著了,以致控制不住力道劃破了好幾處紙。
  花花寫了很久,很長,長到我的怒氣升起又落下,落下又蒸發,最後化作了點點好奇的雨滴,隨風落下。
  小瘋子坐在臨近的下鋪挖鼻孔:「我說啞巴,你能不能先給我們看前半段,然後你繼續寫後半段,這樣我們看完了前半段你的後半段也搞定了。」
  看,好奇的不只我一個。
  終於,花花停了筆,偌大的一頁信紙,寫滿了。
  我站在那裡等他遞給我,等了很久,可花花只是對著自己寫的東西發呆。臉上的戾氣也沒了,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清和淡漠,彷彿所有情緒都隨著紙上的話語一齊發洩了出來。
  我走過去,伸手拿那張紙。花花放在桌上的手臂動了下,好像要阻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後悔了,但我沒有給他後悔的機會,幾乎一眨眼的速度,便把紙拽了過來。
  花花的字很難看,實事求是的說,小學一年級的水平,各種歪歪扭扭,偏旁部首分離。但奇怪的是,錯別字卻很少,偶爾有寫錯還會被塗掉重寫,像精校版。
  容愷湊過來看,被我一腳踹開,然後我坐到花花對面,逐字逐句認真地閱讀,就好像在面對面地聽對方講話。
  馮一路:
  我是啞巴,可我有手有腳,能幹活能吃飯,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哪怕你是好心。你沒來之前,我在這裡過得很好,你來之後,我也不覺得我哪裡比以前差了,我不知道你怎麼忽然抽風了,非要請我吃小炒,可能你錢多得花不完,但我告訴你,我不缺你那點吃的,我瘦是因為我天生就這樣,你要覺得這是消化吸收不好也行,你真錢多燒得慌可以拿去孝敬管教。之前你問我家裡還有人嗎,我現在告訴你,我家裡有人,有爹有媽有姐姐有弟弟,但媽不是我親媽,姐姐弟弟也是半親不親的,我十五歲離家出走,再沒和家裡聯繫過,十七歲就捅過人,但那時候運氣好,沒被抓,我知道金大福恨我,你可以告訴他,那是他活該,如果他不混道上,不明明沒膽子還要裝,像個真正的慫包一樣打工過日子,他就不會遇見我,也不會被我帶進來。我能記住你想要知道的就這些,如果還有不全的,你可以隨時問我,但希望我回答完之後你就不要再來煩我,尤其是吃飯的時候。最後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可憐,哪怕那是好心,而且我也不覺得那是好心。

  ☆、第 17 章
 
  馮一路,還整個冒號,剛看見的時候我想樂,因為這麼規矩的格式實在和花花那個不良少年的樣子很反差。但讀著讀著,我就把前面這茬兒忘了,耳邊彷彿真有一個小崽子的聲音在一字一句說著這些話,說著我不需要你可憐,我不需要你假好心,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倔強的,讓你心疼。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越是心疼越要裝得不在乎。
  剛剛花花寫字的時候我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麼全監獄花花只願意跟周鋮進行一些簡單的交流?因為周鋮不會另眼看他。沒有我這種緊迫盯人似的特殊關愛,沒有小瘋子一口一個啞巴的提醒,更沒有其他犯人的嘲笑和鄙視,周鋮對待他就和對待這監獄裡的所有人一樣,沉靜,淡然,偶爾微笑,沒有遠近親疏,更不存在跌宕起伏。
  我想花花要的就是這個,讓別人把他當做普通人看待。雖然我個人覺得周鋮的一視同仁只不過是因為他誰都不在乎,別說放在心上,放在眼裡的都少之又少。如果任何人在他眼裡都是一顆大白菜,那麼會說話與不會說話其實沒有什麼差別。
  把花花的信紙折好,揣進兜裡,就好像這是小姑娘給我的情書,拿過一張新的紙,抽走花花手裡的筆,我也禮尚往來。我的字算不上玉樹臨風,但好賴小時候也被逼練過好幾個假期,於是寫起來還是有模有樣的,不過我沒準備像花花學習寫論文,所以沒一分鐘就把我要說的話寫好了。
  起初花花愣愣的,不知道我要做什麼,直到我把紙遞到他面前。
  【就當我假好心,錢多燒得慌,我還就相中你了。你愛高興不高興,反正我樂意,有錢難買爺樂意。】
  唉,我這輩子都當不了周鋮,只能做賤兮兮的馮一路啊。
  意料之中的,信紙被人扯了過去,力量之大,動作之粗暴,直接讓可憐的小東西分了家。我嘆口氣,丟掉手裡空白的三分之一,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花花在搶過去的三分之二上奮筆疾書。
  我湊過去定睛一看,得,這回連稱呼和冒號都省了——
  【你幹嘛也跟著寫字!你在嘲笑我?????????????】
  因為憤怒而無比激動的娃兒一連寫了十多個問號,那真是情到深處力透紙背。
  我黑線,一把奪過筆和紙奪,緊接著問號後面寫——
  【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我就是覺得跟你說話沒用,寫字最有衝擊力!!!!!】
  這回花花不再和我來文的,直接把紙撕成天女散花。我只分神欣賞了幾秒,領子就被人提了起來,沒來得及回身,整個人呈自由飛翔狀被甩了出去。
  咣當!
  這回不只老腰,整個後背都沒能倖免,結結實實撞到了鐵架床的一角立柱上。
  可憐正坐在那張床下鋪看熱鬧的小瘋子嗷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我操你倆打架前敢不敢給個信號——」
  我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其實心裡特想同意該提案,但實在拉不下這個臉。雖說花花力氣比我預想中大得多,可是但凡剛才有哪怕一丁點兒防備我都不能讓人甩出去,於是這會兒我只希望大家無視我忽視我最好把我忘掉這樣我就不用找個地縫鑽進去……
  「馮一路你到底跟啞巴說啥了,瞧把他氣的!」
  我真想整死小瘋子!
  花花沒再動手,或許是剛剛那一下已經發洩了諸多怨氣,現在他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看著我,漆黑的眸子不再像往常那樣什麼都沒有,相反,正因為有了太多的東西,憤怒,焦躁,或者其他什麼,劇烈地混雜到一起,於是依然辨不明他到底什麼情緒。
  「不打了?」我恨恨地嘟囔,「不打我就拍土了,要不然等會兒還得拍第二次,費勁。」
  話雖然這麼問,但實際上我已經開始拍身上的土了,哪成想花花忽然大踏步朝我走來,我瞪大眼睛,心說操他娘的不是沒完沒了了吧。
  事實證明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度花花之腹——人家越過我,翻身上床。
  衣角忽然被人扯兩下,我低頭,看見小瘋子一臉純真:「剛剛那一下就夠他被扣分的,你可以報告管教,我幫你作證。」
  我先是嘴角抽,繼而大有整個人抽搐的趨勢:「你不煽風點火能死啊!」
  經過這麼一鬧,我算是把臉丟盡了,於是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特消停,不再緊迫盯人,也不再有的沒的兜售我廉價的愛心。廉價這詞兒是小瘋子送的,他說人家不樂意要你還硬給,多不值錢。
  我不是M,被人打了左臉,還要把右臉貼過去。好吧,其實右臉我也送了,然後又挨打了,於是我終於發誓,不能讓悲劇再循環。
  其實仔細想想,很多事情真沒必要非得做到什麼地步。就算花花可憐,招人疼,事實上也很遭人恨,但他跟我非親非故,我攬這事兒幹啥?腦殘就說我呢。
  想明白之後我整個人也輕鬆多了,該吃吃該睡睡,偶爾還會做個春夢。
  可老天爺好像見不得子民們悠哉,就在我幾乎要成功把花花拋到腦後時,它非要把他再拎出來,拎到我的面前,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慘烈。
  那是個週六上午,我們照例被驅趕出來放風。剛剛下過雨的天很清,卻異常悶熱,這種帶著水汽的悶熱比大太陽天還要人命,別說打籃球,我就是看著他們打籃球都腦袋疼,於是漫山遍野的找犄角旮旯,哪裡陰涼往哪鑽。
  監區是用一層層鐵門高牆圍起來的,可操場並不是,確切的說是鐵門高牆環抱著監區,監區環抱著生活區,生活區則環抱著監舍操場以及其他雜七雜八。所以雖說是放風,也並不是非得就在一望無垠的柏油上暴曬,只要不過分,到時間集合點名你能達上到,那麼偶爾在操場邊緣溜躂溜躂,或者躲某個偏僻監舍樓與綠花灌木帶的縫隙裡抽抽菸打打屁,管教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上好的偏僻陰涼處就那麼幾個,我逐一過去踩點兒,總算在三監樓後頭找到一處陰涼。許是這地兒太背了,雖然草木茂盛還有個小花壇,可居然沒人來。那我就不客氣了,繞到花壇後面躺下來,看著頭頂上大片大片的闊葉,沒一會兒,就打起了盹。
  ……
  「哈哈哈,真他媽逗,你看他這表情,操,還裝逼呢!」
  「笑屁啊,給我按住嘍,上回就他媽沒看住讓人跑了。」
  「媽的,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別看他瘦,勁兒可不小。」
  ……
  擾人清夢該下十八層地獄,我一直這麼覺得。周公都把棋盤擺上了,並且承諾讓我車馬炮,然後贏了還可以幫我解三回夢,你媽多好的事兒全讓這幫孫子攪和了!
  我掙紮著從花壇後面爬起來,想看看沒完沒了唧唧歪歪的同仁們到底長啥逼樣,可焦距剛一對準,我就懵了。
  入獄一年零三個月,那些個監獄電影裡的欺凌虐待早被日復一日的上工收工新聞聯播所取代,我以為我正活在太平盛世,雖然枯燥了些,辛苦了些,不自由了些。
  我當真是這麼以為的!
  可現在,我眼睜睜看著花花被兩個人死死按在地上,他們的表情興奮而猙獰,眼裡閃著一種異樣的熱切,彷彿即將到來的是件比嗑藥還讓他們更嗨的事情,接著第三個人蹲下來,不疾不徐地將熾熱的菸頭按到了花花的手臂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四下……
  每一下,花花都掙扎得厲害,就像一尾離開了水的活魚。
  可是沒用,徒勞的劇烈反應只會讓施虐者更興奮,更滿足。
  我的心臟劇烈收縮,就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透不過氣。那隻胳膊我見過,在某個春末陰霾的天氣裡,準確的說我只見過一截小臂,當時我還笑話他傻。而現在,短袖的囚服被捲到肩膀,因為小臂實在沒地方了,所以菸頭只能落到大臂上,彷彿那不是一隻胳膊,而是一張可以任人隨意塗鴉的畫紙。
  「還是不夠狠哪,你看他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壓制花花的其中一個人怪叫,另外兩個就跟著哈哈笑起來。
  我再也看不下去,我想罵操丨你媽的,他是不會叫,但他也是個人,那能不疼嗎!
  但我沒有叫,我只是猛地衝過去狠狠撞向施虐者的後背,男人重重向前正衝著花花倒下,壓制著花花的兩個人下意識鬆手閃開,重獲自由的花花反應極快,一下子滾到旁邊,男人結結實實摔到了地上。
  可是不夠,根本不夠,我撲過去用體重壓住他,撿起地上還沒有熄滅的菸頭狠狠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男人啊地慘叫起來。
  我知道他在叫,因為我看見他張嘴了,可我聽不到。現在的我聽不到任何聲音,觸目所及都是血色,我想殺人,前半輩子所有燃起過的殺意合起來都沒有現在濃烈:「不是不夠狠嗎?啊?那你也別放屁啊!」

  ☆、第 18 章

  這個時候我下手哪還有輕重,菸頭直接讓我按滅了。我呸地啐了口唾沫,把菸頭一丟,準備起身再踹上孫子幾腳,卻忽然覺得不對。
  猛然回頭,果不出所料,另外兩個人其中的一個正準備偷襲我,完全躲開已經開不及了,我奮力從第三個男人身上翻下來,想著能閃過多少是多少。卻不想花花忽然從旁邊竄過來照著那人肚子就是一腳!
  這腳是真他媽狠,那人直接飛出一米多摔到地上,臉頓時就扭曲變形了,捂著肚子蜷縮在那兒哎喲哎喲的嚎。
  花花目光陰沉地走過去,站定,再次抬起腿……
  我一個激靈回過勁兒來,你媽花花是真存了把人弄死的心思,這第二腳是要往腦袋上招呼啊!剩下兩個人也看出了危險,一個在我身子底下奮力掙扎,一個站在那兒想上前支援又猶豫不決。沒時間多想,我猛地跳起來衝過去扯住花花就跑!
  場景的突然轉換讓花花有點兒跟不上,腳下一直踉踉蹌蹌,好在我死活沒撒手,哪怕掌心被小崽子的手指骨硌得生疼。
  就這麼一路跑回操場,我彎下腰扶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抬頭瞅花花一眼,他比我還慘,胸膛帶動肩膀劇烈起伏,好像滿世界的空氣都不夠他吸。
  可是,滿世界,只有我自己喘粗氣的聲音。
  自打認識花花,我的心裡就長出一根針,這玩意兒有自我意識,平時乖得不得了,但只要花花遭難,不,都不用遭難,只要涉及到花花,它就開始不老實。輕則扎你一下,痛上兩秒,重則群魔亂舞,疼得你想報復社會。
  半晌,我終於把氣兒喘勻了,三個孫子沒追來,但心裡那根針不依了,它挑動憤怒鬧革命,吵得我腦袋要炸開。我拚命安撫這幫匪徒,同時盤算著剛剛的情況——
  花花那一腳雖然重狠,可頂多踹個胃抽筋腸痙攣啥的,緩緩就好,而且越是內傷越不容易看出來,你以為監獄吃飽了撐得沒事兒就給你拍X光?至於我那一下,撞得雖然重,可那孫子摔倒的時候又不是臉先著地,沒流鼻血沒擦傷,手臂上多個小坑不算要死的罪過。再回到花花,那兩條胳膊是個人看了都不忍心……
  於是結論顯而易見。
  這事兒我們佔理,雖然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可必須要把它弄成最後一次!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衝動是魔鬼,萬一沒調整好等下怒極攻心再給監管不力的俞輕舟來一腳,那就不是關禁閉的事兒了,沒準這輩子都得拄拐。
  「多長時間了?」打小報告之前自然要先瞭解情況。
  可惜當事人不配合,只定定看著我,彷彿要穿透表象直達靈魂深處。
  我的靈魂沒什麼深度,於是不閃躲他的目光,並將這反應作為一種默認。最淺的煙疤幾乎要看不見痕跡了,只剩下隱約的邊緣輪廓,天知道要追溯到哪一年。
  「走!跟我去找管教!」那幫孫子除非腦殘,否則就算被打吐血也不可能告發,□在監獄裡是比打架還要性質惡劣的大過,他們不敢冒這個險。但我不怕,頂多被關個禁閉扣點分,換來花花以後的太平,值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花花居然不去,任我怎麼拉扯,就是原地不動。
  我幾乎咬牙切齒了:「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花花依然堅定地搖頭。
  很好,不用等俞輕舟,花彫就完美地讓我怒極攻心了:「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你覺得打報告丟臉?還是你想自己來個絕地反擊?嗯,最好一人一刀把他們都捅了!然後你就痛快了!監獄也痛快啊,再不用養活你了,直接一顆槍子兒送你上路,還省糧食了!反正你活兒也幹不好!」
  我罵的聲音很大,弄得周圍好幾個人側目過來。我挨個兒掃過去,想控制情緒,但沒辦法:「看屁啊!沒見過罵人的?都他媽給我滾!」罵完了還不過癮,我又把頭轉回來,惡狠狠地瞪著罪魁禍首,「還有你!你以為裝深沉裝酷就是什麼都懂?你懂,你懂,你懂知道個屁!」
  花花不再沒反應,起碼瞪大的眼睛和起伏的胸膛表示他也生氣了。
  我不管那個,再一次扯住他往前拽:「你他媽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今天我就是扛也得把你扛到管教面前!你要不嫌丟人咱倆就試試!」
  出乎意料,花花沒再堅持,就那麼老實地任我薅著他的衣服,跟著我的腳步往前走。
  我終於意識到長久以來的戰略方針錯在哪裡了,對待花花,就不能心慈手軟,這跟養兒子一個道理,不聽話就得打,來軟的沒用,越慣著越無法無天。
  媽的之前那麼長時間白憋屈了!
  俞輕舟坐在操場一隅,正和其他幾個監的管教聊天,見我走過來,微微挑眉,沒任何起身迎接的意……好吧,這個我原諒他。
  「報告管教,我有事報告!」這話可真他媽繞口。
  俞輕舟點點頭:「嗯。」
  這是讓我繼續呢,但問題是……我瞅瞅另外兩個管教,心裡沒了底。對俞輕舟我還是有點把握的,這人談不上好,但也不是大惡,怎麼說呢,雖然曾經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創傷,但那也是過去式了。進來一年多,我真心覺得王八蛋還是能聽懂兩句人話的。
  俞輕舟看出了我的猶豫,總算屈尊降貴起了身:「跟我去辦公室。」
  我連忙跟上,走兩步回頭,得,花彫那腳底下又生根了,沒辦法我只好再回去拉他。本來想拽胳膊,卻在馬上要碰到的時候反應過來,改握住了他的手。
  俞輕舟停下來轉過身等我,見此情景譏誚地吹了記口哨:「喲,哥倆兒好啊。」
  去辦公室的路上,我小聲囑咐花花:「記住,不管俞輕舟怎麼問你就說自己沒動手,興許就混過去了。他要非較真兒查出來,也頂多幾天禁閉的事兒,我呆過,沒什麼大不了,再說你這是正當防衛,他肯定會酌情考慮。」
  花花面無表情,狀似聽得很認真,但有沒有聽進去只有天知道。
  俞輕舟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我最後一次進來這裡還是半年前,放風的時候被逮住出苦力幫他幫一大箱子材料搬進來。可見我後半年有多循規蹈矩,竟然一次沒有被提溜過來面對面。
  「說吧,怎麼回事兒?」俞輕舟把門關上,開啟空調,坐在涼爽的小風底下悠哉地問。
  我沒他這份好心情,三下五除二就把剛剛的事兒連同一肚子怨氣倒豆子似的噴出來了。
  俞輕舟起先聽得很安靜,待我快講完的時候才慢悠悠出聲:「不用急赤白臉,現在不沒人燙他嘛。」
  我氣得肝兒都顫,聲音也不自覺大起來:「那是因為我把他救下來了!你給我好好看看他這胳膊,還他媽有一塊兒好肉嗎!」
  俞輕舟眯起眼睛,聲音沉下來:「這是你跟管教說話的口氣?」
  我他媽想揍人,想得指尖都疼。可是不行,在這裡你揍誰都行就是動不得管教,他們是這裡的天,把天捅破就真沒活路了。
  「對不起管教,我剛才語氣太沖了。」我努力深呼吸,不就裝孫子麼,又不是沒裝過,「我就是看不過去,不能因為花彫不會說話就活該受欺負,對不對?」
  俞輕舟看了我一會兒,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你在問我麼?」
  我怒目圓睜,廢話,難道我跟空氣交流!
  俞輕舟忽然站起來,身體前傾,隔著桌子湊近我:「如果你是問我,那麼我的答案是,馮一路,你會不會太天真了點兒?」
  我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
  俞輕舟聳聳肩,重新坐回去:「這裡是監獄,不是幼兒園,被人欺負了有老師給你撐腰。想找真善美,出門左轉,哦,你看,我忘了你出不去。」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我甚至忘了生氣,沉重的無力感像座大山,我用盡全身力氣才不至於被壓垮。
  俞輕舟看都沒看我一眼,逕自用內線播了個號碼,讓那頭的人過來一下。
  沒兩分鐘,敲門聲響起,俞輕舟說了句進來,我下意識回頭,是上個月剛來這裡的新獄警,聽說還沒畢業,這段時間只是實習。
  「帶他去趟醫務室。」俞輕舟淡淡地吩咐。
  切,我在心裡朝王八蛋豎起中指,你也能使喚使喚實習生。
  新人畢恭畢敬地領命,然後往外走,估計是以為花花會跟上,所以走出很遠才又折回辦公室,一臉迷惑:「俞管教讓你跟我走呢!」
  花花沒理他,而是轉頭看我。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問我意見呢?
  「趕緊去,好好上藥。」我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咕噥一句。
  花花轉身就走,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我受寵若驚,下意識往窗戶外頭看,也沒下紅雨啊。
  「真是開眼,教導太有方了。」待辦公室的門重新關嚴,俞輕舟誇張地拍了兩下手,表示鼓掌。
  我黑線,覺得理他都是浪費生命。
  可俞輕舟不覺得,相反,他可能認為生命太漫長了需要和我這個犯人浪費一下,於是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桌面:「坐。」
  我的字典裡從沒有客氣,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對面。
  我以為他要跟我說什麼嚴肅的命題,結果人家單手拄著下巴,特天真地來了句:「馮一路,你上過幼兒園沒?」
  我皺眉,這什麼弱智問題:「廢話。」
  俞輕舟幽幽地嘆口氣:「你又沒說報告。」
  我翻了個白眼,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見:「報告管教,廢話。」
  少了觀眾,王八蛋倒不矯情了,即使我明目張膽地挑戰他的權威,他也裝沒聽見:「那你還記不記得幼兒園裡有那種小朋友,可能是因為特別胖,或者特別丑,再或者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所以你們都不樂意跟他玩兒,哪怕他眼巴巴地想加入你們,你們也會一臉嫌棄的拒絕。哦,對,那個時候可能還不懂拒絕,估計就直接跑開了,就好像他是瘟疫,身上帶著病菌。」
  我不知道王八蛋問我這個幹嗎,但他的表情很認真,以至於我不自覺就開始回憶。童年距離現在太遙遠了,幼兒園更是早成了一片白色光暈。我絞盡腦汁,太陽穴都開始疼了,才勉強記起來一點點:「幼兒園就算了,我真想不起來,倒是上小學的時候我們班有個女生,長得特難看,說話聲音也不好聽,學習成績還差,也不知道誰給她起了個外號叫茄子,後來我們就都那麼叫,課間也沒人跟她玩,還有人說她身上帶著股臭味。其實我從來沒聞見過……」
  「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嘲笑她,你們肯定還作弄過她吧?」
  「那時候小嘛。」
  「所以你覺得同學們做錯了?」
  「當然。」
  「NONONO,」俞輕舟晃動手指,用一種微妙的表情看著我,「錯的不是你們,是她。如果她不是長得那麼醜,就不會被欺負。」
  我不可置信,甚至莫名其妙:「你這什麼強盜邏輯!欺負人還有理了?」
  「你覺得沒道理為什麼還加入呢?」
  「跟你說了那時候還小,而且大家都那麼做你很自然就……」我停住了話頭,愣愣地眨了幾下眼,有點兒明白王八蛋的意思了。
  花花那胳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自然也不會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兒,今天只是趕巧碰上那三個,或許上個星期大上個星期就是另外三個人!
  「小學生尚且如此,何況這裡,」俞輕舟斂了冷淡的笑意,直直地看進我的眼睛,「你剛才問我是不是啞巴就活該被欺負,我告訴你,是。今天我辦了這三個,明天還有另外三個,這是人的慾望你控制不了。」
  「狗屁慾望!」我聽懂了,但不能接受,「難道就看著他們往死裡欺負人?」
  「沒人讓你看著他們啊,」俞輕舟聳聳肩,「你可以看著花花,這裡不是幼兒園,但你可以當保姆,讓他方圓百里生人勿進。話說回來,花花這外號兒誰起的啊,挺可愛呢。」
  我吐血,一升純種的暗黑老血!
  你媽你是管教我是管教啊!我一坐牢的還得每天保護犯人不受虐待?政府又不給我發工資!
  王八蛋伸手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馮一路,我看好你。」
  我真想咬他:「承蒙錯愛。」

  ☆、第 19 章

  鐵窗,小床,逼仄的空間。
  我很榮幸的再次光臨小黑屋,但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和上次的躁狂狀態簡直天壤之別,除了問候王八蛋祖宗十八代的時候。
  ……
  【OK,說完這個咱該說說那三個人了,受傷嚴重嗎?】
  【怎麼可能,我就撞了那孫子一下,哦,還踹了另外一個一腳。】
  【這樣啊,那你等會兒別回監舍了。】
  ……
  見過損的沒見過這麼損的,簡直缺德帶冒煙兒。你想關就直說,非在老子消除戒心之後往腰眼兒上捅一刀,這心理太扭曲了!
  小黑屋裡空氣很不好,沒一會兒就覺得憋悶,我翻了個身,發麻的後背稍稍得以緩解,連帶的王八蛋也自動自發從我腦海中退散,換成了花花的倔強樣兒。我有點擔心那傢伙的傷口沒被好好處理,不過很快又覺得自己這種擔心特搞笑。之前那麼多次沒去醫務室不也自癒得好好的,那是個死小子,不是豌豆公主。
  我討厭關禁閉除了小黑屋本身的惡劣條件外,還有個原因——不知道這是普遍現象還是馮氏特有的,一關禁閉我就愛胡思亂想,上回是這樣,這回也是這樣,而且沒別的,專想自己過往人生裡犯過的錯誤,比如這個這個多麼噁心猥瑣,那個那個多麼無恥下賤,人家辛辛苦苦攢幾年錢好不容易買輛車,轉手就讓你偷了賣個大白菜價,好意思麼你!
  牆壁上還是那四個刺目大字,深刻反省……你媽這是催眠符吧!
  好在這回王八蛋手下留情,就關了我三天,加上哥們兒適應能力超強,精神狀態優良,所以結束禁閉後扶著牆一步步蹭出來的情況再沒發生。
  出小黑屋那天正值傍晚,俞輕舟帶著我跟剛從食堂裡吃飽喝足出來往監舍齊步走的一監大部隊遇了個正著。監獄裡小道消息傳得很快,何況我們這種十年以下監區被關小黑屋還累計兩次以上的,簡直鳳毛麟角,於是獄友們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後來我從俞輕舟那裡才知道自己已經被他們送上一個雅號——二監雄風。
  但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所以我還很有心情地向王八蛋打報告,希望回監舍之前能拐彎去一趟小賣部。
  就這樣,我滿載而歸。
  推開門,十七號的人全在,一個不少,正是吃完飯還沒有去看新聞聯播的間隙。小瘋子一見我手裡的東西就叫喚起來:「操,馮一路你是關禁閉還是帶薪休假啊,你這個月不過了?」
  其實我手裡的東西無非就那麼幾樣,方便麵,香腸,水果,哦,還有幾袋瀕臨過期的牛奶。可對於物資匱乏收入更匱乏的我們來講,確實和LV一個檔次了,重點是我還一樣買了好些個。
  沒理容愷,我把抱著的東西分一半放到了花花床上。結果小瘋子不嚎了,從下鋪探出半個身子,好像這樣就能離我近一點兒,面色也凝重下來,深沉而憂鬱:「馮一路,你和我說實話吧,花彫是不是你的私生子?」
  沒等我說話,金大福倒哈哈樂起來,我也懶得費口舌了,我現在就想一人一腳都踹他倆腦門兒上。
  花花坐在窗檯上,打從我進門就沒拿正眼兒看過我,直到這時才真正回過頭。
  我看向小崽子,努力半天,也沒讀懂他眼裡的情緒,至於臉上,那就沒情緒可言。索性不想了,我直接問:「胳膊沒事兒了吧?」
  花花似乎點了下頭,我沒看清,因為下一秒他就從窗檯上跳下來越過我逕自走到床前,然後把我給他那些個東西又攏吧攏吧丟回我床上了。呃,好吧,這回不是丟,是挺客氣地放了回來……但你媽本質沒變啊!
  我黑著臉,又劃拉劃拉把東西再放過去。
  花花如法炮製,繼續送回來。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一屋子人就看我倆禮尚往來。我是面子裡子全丟了,終於氣急敗壞:「你他媽矯情個什麼勁兒!」完後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直接把東西往他櫃子裡一塞,「你再拿出來就不用給我了,直接扔樓下去或者垃圾桶隨便!」
  容愷瞪大眼睛發出驚嘆:「哇,一路哥終於跟花花怒了!」
  我黑線,怎麼聽出了好些個期盼。
  不知道是我的發火起了作用還是別的什麼,花花倒真沒再跟我玩兒運輸遊戲,只面無表情地爬上床,面朝牆側躺下,留給我一個消瘦的後背。
  「看來你在裡面呆得不錯。」一直沒說話的周鋮忽然出聲,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還真是好眼力。」我心情不太好,所以不想跟人說更多的話。
  走到水龍頭那兒洗把臉,我脫鞋上床,小黑屋三天根本就沒辦法好好睡覺,所以急需補眠的我也學花花側躺著,留給十七號全體同仁一個寬廣而深邃的後背。
  我的夢鄉被新聞聯播強制中斷一次,不過迷迷糊糊看完回到十七號,我又繼續奔向周公的莊園,毫無障礙,一路通達。
  不知睡了多久,我想可能是後半夜了,因為我迷迷糊糊感覺到空氣有些微涼潮濕。整座監獄都靜得厲害,只有不知道誰牆根兒底下的蟈蟈在不知疲倦地叫。
  我半夢半醒地翻了個身,尋到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正準備再一次沉入夢鄉,卻忽然聽到清亮的蟈蟈叫聲裡混雜進了奇怪的動靜,窸窸窣窣的,像耗子出洞。
  我很不想為這點小事醒來,於是我努力凝神靜氣希望能拋開雜念一心向眠……
  「操,你嚇死我了!沒睡你倒吱個聲兒啊!」
  容愷一聲低呼,徹底把我的睡夢掐死在少年階段。但他這話顯然不是跟我說的,因為我醒歸醒,卻也僅限精神層面,肉體上既然雙目緊閉睡姿舒緩。
  黑暗中我側耳傾聽,沒人回答他,反而緊接著響起一些類似方便麵被捏碎的聲音,然後沒多久,我又聽見容愷說:「得,我不搶香腸了,那你把方便面給我一包總行吧。」
  還是沒回應。
  寂靜,良久。
  「你個神經病!」
  聽容愷的聲音,似乎終於放棄,緊接著他憤憤地走回自己床鋪,撲通一聲躺上去。
  我忽地睜開眼睛,有點兒明白過來了,可惜好半天才適應黑暗的視野,而那時,床下已經沒了任何人。
  後來那些東西就一直放在花花的櫃子裡,他不吃,也不讓別人動,除了我。可給出去的東西我哪還好意思往回要,於是那些可憐的傢伙還沒來得及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便過了保質期。
  我以為俞輕舟真像他嘴巴說的那樣什麼都不管,可不久之後我就發現了一個變化,那就是放風時間必須在操場上活動,不允許溜到犄角旮旯的,要是鑽空子被發現,行,扣分,狠狠的扣。其實原本放風紀律裡就有這條,只不過管教都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刻意忽略了,現在俞輕舟從嚴執法,他們雖不樂意,卻也說不出什麼。
  我心裡挺暖和的,這是實話。
  以前老頭兒為我辛苦了大半輩子我都沒覺出有什麼,朋友為我兩肋插刀我也就是吃飯的時候多干幾杯,我不知道是從前的馮一路太冷血,還是這高牆裡面有溫度的東西實在太少,所以偶爾冒出來一個,就讓人招架不住。
  「你最近可總盯著咱管教瞧呢,怎麼,終於知道為將來打算了?」周鋮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正趕上金大福一記暴扣,他便跟著一起鼓掌。
  我看了眼他手裡的書,嘴角抽搐:「你是看書還是看球還是看我?不夠你忙活的!」
  周鋮笑了,笑意難得蔓延到眼睛裡:「是有點兒忙。」
  我無語。場上花花又弄丟個球,被小瘋子罵得狗血淋頭,我不忍心再看,轉向周鋮:「有什麼話你就說,跟我不用來鋪墊醞釀那套。」
  周鋮挑眉,有些意外:「你知道?」
  我嘆口氣:「你努力回憶一下,除了有事找我,你主動跟我閒聊過麼?」
  周鋮居然很認真地想了半天,然後才恍然:「還真沒有。」
  我望向蒼天,淚流滿面,為什麼十七號都是欠扁的人啊!
  好在周鋮比小瘋子金大福那些貨都知道分寸,玩笑點到為止,接著便步入正題——
  「這次禁閉扣了幾分?」
  我皺眉想了想:「王八蛋倒是跟我提過,不過他說只要以後我遵紀守法按時上工,應該不會影響到刑期,所以……」
  「所以你就沒記住。」周鋮簡直是未卜先知。
  後背有點兒癢,於是我以一個極其扭曲類似瑜珈的姿勢伸手過去撓啊撓:「其實禁閉沒你們想的那麼嚴重,進兩次就知道了,也就那麼回事兒。」
  周鋮嘴角揚起個很微妙的弧度:「看來你是真沒放在心上。」
  總算撓著癢的地方了,我收回胳膊,長舒口氣:「鬧了半天你就想問這個啊,放心吧,我的監獄症候群早過去了,不會復發的。」
  周鋮靜靜地看了我兩秒,來了句讓我吐血的:「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花彫。」
  我像個傻子似的半張著嘴,懷疑周鋮被小瘋子穿越了,否則怎麼也開始說火星文?
  「我看你最近對花花都挺不客氣的。」沒等我回應,周鋮又說。
  這話我能接上:「那小子吃硬不吃軟。」
  周鋮點點頭:「我想也是。」
  我覺著他話裡有話。
  果不其然,後半句很快跟上:「因為只有你對他不客氣的時候他才會覺得自己不是老弱病殘。」
  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我能聽出來這不是什麼好話。
  「馮一路,」周鋮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以前在外面的時候,你是不是在路上碰見小貓小狗都會顛顛兒跑小賣部買根火腿腸回來喂?」
  我沉吟再三,挑了個自認務必謹慎的回答:「不一定是小賣部,有時候也會去超市。」
  「那你怎麼不把它們拿回家養?」
  「這還用問麼,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它們,而且養寵物什麼的麻煩得要死,估計沒兩天我就得煩。」
  「然後再把它們丟出去?」
  「所以一開始我就不把它們往回拿嘛。」
  「那偶爾喂一次有什麼用?」
  「呃……都見著了當然不能無動於衷。」
  「那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你轉身一走它們就開始惦記下頓,下下頓,但你卻再不走那條路了。」
  我眯起眼睛,不放過周鋮臉上任何一個細微表情:「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鋮好整以暇地看著我,還是那個悠哉得要死的樣子:「我想說你之所以會餵牠們香腸是因為它們出現在了你的視線範圍內,你不喂會良心不安,就像花彫整天在你眼前晃,所以你克制不住就想施捨他點兒什麼。」
  「不是施捨。」我承認周鋮說的都有道理,可唯獨這個,不是施捨。
  「那是什麼?」
  「我想對他好。」
  「因為你同情他,可憐他。」
  「還有心疼。」
  「好,姑且算上心疼,可是一個人不會永遠無條件的對另外一個人好,你心血來潮的同情可憐心疼會持續多久?」
  「……」
  我有點兒不敢看周鋮的眼睛了,那裡太透徹,讓人發慌。
  更可恨的是他會因為你的慌而露出了然的微笑,勝券在握似的:「我從來都喜歡用最大的惡意揣度別人,不過對你,我願意破例一次。就出獄吧,你會比花彫提前出獄,開始你的新生活,然後等他出來的時候,又舉目無親了,可是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有火腿腸的生活,怎麼辦?」
  怎麼辦?是問我麼?怎麼就成了這種狀況?鬼知道該怎麼辦!
  我受不了地躺下來,整個人攤在柏油上,好像這樣腦供血就不會不足了,哪知道周鋮也躺下來,和我並排,然後衝著我笑。
  你媽這是惡靈啊……
  「再給你講件事兒。」惡靈變成伊甸園的毒蛇。
  我欲哭無淚,如果不是周圍還有大批群眾,我一定會盡情的扭動翻滾,蒼天啊,你給亞當一條活路吧!
  「其實你是第二個送火腿腸的。」
  周鋮的話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轉過頭,跟他臉對臉:「第一個是誰?還有,咱能換個詞兒麼,比如人間溫暖大愛無疆什麼的。」
  「可以,」周鋮很好說話,「第一個送大愛的是個獄醫。」
  「然後呢?」
  「他在這呆了一年,對花彫特別照顧,那時候花彫才多大啊,快把他當親哥了。」
  「接著他調走了?」
  「你知道?」
  「電視劇都這麼演……」
  「呵呵,然後他和花彫說會回來看他……」
  「可事實上他再沒回來過?」
  「你看過的電視劇真不少。」
  「過獎。」
  「那電視劇裡有沒有說是他主動提出調動的?」
  「……」
  「聽說是再也受不了監獄的環境,想轉系統,足足啃了好幾個月的書才考出去。」
  「花彫知道嗎?」
  「嗯,在他調走半年之後。」

   第 20 章

  周鋮的話在我腦袋裡轉了好些天,吃飯的時候想,上工的時候想,睡覺前望著上鋪的床板還在想,有時候覺著字字珠璣,簡直是金玉良言,有時候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兒,可總是找不出個具體的。以前我可不這樣,什麼事兒在心裡過上兩遍想不通就算了,拋到腦後,過兩天忘了,我還是那個逍遙自在的馮一路。
  可能是監獄裡讓人真正可以放在心上的事兒太少了,所以就這麼一件,翻來覆去的不肯走,死乞白賴地夜夜折磨我到天亮。
  「你最近臉上起了好多疙瘩,慾求不滿憋的麼?」容愷的手工絕對是整個監區最快最出色的,所以他可以一邊抽空關心我一邊還拿著超產獎。
  「聽起來你很有這方便經驗。」我連白眼都懶得衝他翻了,繼續對付手裡的綵燈。
  一句話能打發的就不是小瘋子了:「上禮拜放風,你和周鋮嘮了半天,然後這禮拜你就精神失常……操,你不是動真格的吧!」
  先不說他認為我居然對周鋮動了真心有多讓人驚悚,那話裡的意思分明是……
  「你覺著我對誰不是動真格的?」
  「啞巴啊。」小瘋子想也不想,「你不就是覺得好玩兒所以總愛逗他麼。」
  我手一滑,指頭被做燈骨的鐵絲扎出了個紅血點兒。
  放下鐵絲,我鄭重轉向容愷,眯起眼磨著牙一字一句地問:「我就那麼不可靠?」
  「倒也不是,」容愷歪頭想了想,「但看起來就像特愛招貓逗狗的那類人。」
  我洩氣地癱在椅子上,投降。
  爹媽就給了一張輕佻浪蕩的臉,我還能拿刀劃上兩道增添穩重感?
  招貓逗狗。我不知道這是小瘋子的個人扭曲審美眼光還是大眾看法,下意識的,就往花花那邊看,沒想到他也在看我。隔著三個認真勞作的腦瓜頂,我倆的視線在空氣中擦出無聲卻猛烈的火花,就像在黑暗裡脫毛衣時噼裡啪啦的青藍色靜電。
  當火花歸於平靜,我衝他友好地笑了下。
  花花皺了皺眉毛,算是回禮,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這是好兆頭,不光會偷偷看我,還會給點反應了,我挺欣慰。但欣慰之餘,周鋮的論調就又出來了,魔咒似的,如影隨形。
  一個人不會無條件的對另外一個人好,這話我不同意。但一個人能永遠無條件的對另外一個人好嗎?說實話,這個問題我心虛。
  中午飯有雞腿,雖然是剁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人均半隻不到。我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呢人已經坐到花花旁邊了。前陣子我要這麼幹十次有八次人家會冒著被管教罵的風險直接端盤子走人,現在不只不會走了,偶爾還能交流交流。
  於是換成我糾結了。
  思前想後半天,我才小心翼翼夾了塊兒比較大的雞肉放到他的餐盤裡,然後再他給我夾回來之前飛快扔出來一句:「你太瘦了要多吃點兒再說一塊兒就別跟我客氣了。」
  花花沒抬頭,只是吃飯的動作頓了頓,然後默默地把雞肉送進自己嘴裡。
  我心底一塊大石落地。都是周鋮鬧的,沒事兒整什麼永恆論,弄得我別說買小炒了,就他媽給一塊兒肉還瞻前顧後半天!
  「沒事兒就多跟小瘋子他們打球,別亂跑了,也別惦記著報仇啥的,我聽說那三個人也被關禁閉了。」其實我原本沒想提這個事情,可這陣子放風總見花花眯著眼睛四處尋麼什麼,我就有點兒頭皮發麻。
  花花吃飯的動作又停了下來,還是沒抬頭。
  我沒好氣地推了下他的腦袋:「吃飯和想事情不衝突,你個一根筋!」
  花花可算賞我一眼,那表情是有點兒不樂意,但還不知道怎麼反抗。因為反抗通常不會有什麼效果——我在他這兒已經是「油鹽不進」的代言人了。
  吃完飯繼續開工,吭哧吭哧幹完一下午再吃飯,然後看新聞,回監舍。
  我一沾上床就再不想起,覺得渾身的零部件都又酸又疼,急需潤滑油。側躺的姿勢正好對著金大福和周鋮的床,我一邊想東想西,一邊琢磨周鋮這人可能誰都不愛,除了他的書。
  「你想看借給你。」周鋮合上書,拿起來晃晃。
  「別,」我連忙擺手,「君子不奪人所愛。」
  周鋮微笑:「嗯,都是往出灑愛的。」
  我黑線,最煩他話裡有話,明指暗指弄得你這叫一個尷尬狼狽。
  那天之後他沒再和我就花花的事情繼續探討,哪怕是隻言片語,但我總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督之下。可問題就在於這事兒沒標準做法,甚至沒有正確的做法,一如既往的熱情滾滾肯定不行,但忽然棄之不理,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對人家好!
  周鋮說我的同情是心血來潮,我也曾經懷疑過,可這兩天我別的沒想明白,這個倒是再確定不過了。不是心血來潮,甚至也不是同情,或者說同情只是最開始驅使我對花花特殊照顧的契機,相處到現在,心疼絕對是佔上風了。就像我常說的,如果這是我弟,或者我兒子,我得心疼死。
  一場秋雨一場寒,場場秋雨加衣衫。
  前兩天還覺得晚上睡覺蓋被熱呢,這兩天卻總在午夜時分被凍醒。
  花花總惦記著報仇是我一塊兒心病,以至於每回放風我都千方百計哄花花去打籃球,比管教都他媽盡心。
  但小瘋子鬱悶了——
  「帶一個大金子,再帶一個小啞巴,媽的這輩子沒贏的希望了!」
  容愷表達情緒的肢體語言總是很形象,比如此刻,就在把自己頭髮當草拔。
  我打個哈欠,剛下過雨的柏油地濕漉漉的,坐得我屁股底下陣陣涼:「又不是贏房子贏地的,輸了怕什麼。」
  容愷把眉毛皺得老高,一臉不認同:「要玩兒就要贏,輸還玩兒什麼!你開公司不賺錢開什麼?考試不得第一考什麼?干就得拿分,丟人現眼的誰去幹哪。」
  「你這個思想很有問題……」
  沒等我說完話,場上的人急了——球還在小瘋子懷裡摟著呢。沒轍,小瘋子只能帶著倆不給他拿分的主兒奔赴戰場。
  主辯手消失了,但話沒說完的感覺真讓人不痛快,幸而我微微側目,就掃到了周鋮的大腿——原來他就在我旁邊,雖然是站著的。
  「哎,」我拽拽他褲腿,「你怎麼覺著?」
  周鋮低頭看我,沒片刻猶豫:「你是對的。」
  我默默扭頭,敷衍得太明顯了……
  場上的形勢果然如小瘋子所言,完全是一邊倒,但貌似除了小瘋子外,每個人都很開心。敵隊就不用說了,打得如入無人之境,什麼中投遠投空中接力層出不窮,當然限於自身水平,成功率和觀賞性都有待提高,反觀這邊,花花和金大福也嗨得不行,甭管投籃進不進,逮著球就敢出手,但凡砸著籃筐,倆人就各種心滿意足。
  我圍觀得也挺樂呵,要按往常早甩開膀子搖旗吶喊了,可現在顧慮太多,就只能倍兒冷靜地微微一笑。
  「看你最近好像挺心煩。」周鋮不知什麼時候蹲下來。
  我沒好氣地瞪他:「你覺著是誰鬧的?」
  周鋮樂了,就好像我煩惱的事情在他這裡完全不值一提:「還沒想明白?」
  「這不是想明白不想明白的事兒,」我翻了個白眼,「你咔就這麼拿一輩子來嚇唬我,別說花花是個不相干的人,就是我親弟,我還得掂量掂量不?那將來我娶媳婦兒了,還能帶著他過日子?」
  周鋮認真地想了想:「你可以讓他先娶上。」
  「還真是服務一條龍。」盤腿坐久了,腳有點發麻,我把腿伸直,軀體向前做伸展運動,順便把鞋脫了揉揉腳丫子,「我看你比我對他還上心……」
  「可能吧,」周鋮的回答模棱兩可,只是說,「正常人看見花彫都會心疼一下。」
  「那你比我成功。我瞅著整個監獄花花也就願意和你說說話,而且好像從來沒跟你黑過臉。」我承認,我就是心裡不平衡了。憑什麼周鋮這種高度游離不怎麼近乎的態度比我的一顆真心向明月還受待見?
  周鋮意外地挑眉,隨即露出好笑的表情:「這是技術問題。」
  「你技術真好。」我白他一眼,接著看向球場,花花不知什麼時候倒地了,還有對方的一個傢伙,倆人都抱著球不撒手,最後好幾個人撲上去才拉開,小瘋子罵罵咧咧也不知道是批評花花還是抨擊對手,我豎起耳朵仔細聽,哦,雙管齊下誰都沒倖免,「其實這裡面真挺悶的,」收回目光,我再次看向周鋮,「我可能就是想找件事情做。」
  周鋮點點頭:「看出來了。」
  「退一步講,花花天天在我眼前晃,我沒辦法做到視而不見。一天兩天還好,三年五年的誰也不是鐵石心腸。你擔心出獄之後,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出獄之後則麼樣,還有這麼些年呢,但我這兩天總在想,你說人都知道自己要死,幹嘛還一天三餐頓頓不落,不就為多活兩天麼?」
  「所以你想明白了?」
  「大部分吧,但就一件事兒沒想通。這兩天我一直琢磨,怎麼琢磨都覺得沒道理,我對人好還有錯了?媽的搞得老子身心俱疲。我沒你那戰略眼光,也沒想那麼遠,我就假設了個挺不吉利的事兒。如果花花只有二十四年的壽命,他今年二十三了吧,那在他臨死的時候,跟保爾柯察金似的也回顧這一輩子,你覺著哪個總結陳詞更好?這世界上就沒一個人對我好過,還是,這世界上起碼有一個人對我好過?」
  「如果他八十歲才死呢?」周鋮幽幽地問。
  「同一個道理,」我說,「雖然得到又失去看起來比從沒得到過痛苦,但其實人還是想得到。小時候不有個課外讀物叫假如給我三天光明嘛,你看過沒?我覺得換位思考一下就能理解了,就像那個獄警,可能花花現在還會埋怨他,但再過些年,五年,十年,他的怒氣怨氣都散了,就剩下對那個人的惦記了,不知道他調到什麼地方,過得好不好。相信我沒錯,這玩意兒就跟初戀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蹲累了,周鋮也坐下來:「我好像有點兒被你說服了。」
  「其實我沒想把自己弄得多高尚,還像個神經病似的天天冥想,都是跟你攪和的!」我奪過他的書敲他腦袋,一下不解氣,再來一下,「就身邊有個招人疼的弟弟,我關心一下,屁大點兒事!」
  周鋮不著痕跡地把書撿回去,放到身後,才一本正經地點頭:「也對。」
  我黑線:「你們一個個都他媽的不正常!」
  「嗯。」
  「就我正常!」
  「嗯。」
  「我早晚也讓你們帶得不正常!」
  「嗯。」
  「再嗯信不信我揍你?」
  「金大福可以幫我報仇。」
  「……靠!你敢不敢有點兒出息!」
  和周鋮聊得正火熱,花花忽然跑過來拉我,給我嚇一跳,連說帶比劃半天,我才弄明白合著對方有個倒霉蛋讓金大福撞得七葷八素無法再戰,容愷扯嗓子呼籲半天再沒人肯上場,於是花花過來拉壯丁了。
  「你可饒了我吧,我就不是運動那塊料!」我死賴在地上不起來,要不是礙於形象,我能去抱周鋮大腿。
  花花皺眉,拉住我的衣服執著地扯啊扯。
  「鋮鋮……」我扭頭呼救。
  後者給予我祝福的微笑:「保重。」
  操,你個沒良心的!
  拗不過花花,也為了防止走光,我只好悻悻地投入籃球大軍,要知道我唸書那會兒一千米就沒及過格!
  事實證明,白開水放上一百年也變不成陳年女兒紅。大金子和花花沒技術,但有蠻力啊,小瘋子體力差點兒,架不住人家有頭腦有技術,我可倒好,純粹一三無產品,於是在場上就是來來回回練習往返跑,偶爾有球砸過來,我便靈巧閃過,弄得容愷哈哈樂,說馮一路你他媽是打籃球還是玩躲避球啊!最鬱悶的當屬我所在的隊伍,紛紛指責我是臥底,說這哪是五打五,分明是四打六!
  群眾的忍耐是有限的,於是半小時後,我被成功遣送回觀眾席。
  還是花花送我下場的,沉靜的眼睛裡滿是鄙視。
  之後花花再沒找我打籃球,他自己倒是玩得不亦樂乎,彷彿真愛上了這項運動,只要一放風,就粘在球場下不來了。我省了心,再不用費勁巴拉的去搜尋,生怕他晃蕩到哪個陰暗角落又生事。
  天越來越涼,獄裡統一換上了秋冬囚服。
  郊外風大,囚服一吹就透,所以我又在裡面穿了兩層秋衣,每到放風時候,就像地主老財似的兩手插袖子裡,尋個背風的地兒,和這個聊聊天,和那個說說話。
  我挺喜歡和周鋮這人說話,不光是因為花花的事兒。首先,他的思路很正常,不會像小瘋子那樣前一秒還拜金主義呢後一秒就跳到狹義相對論;其次,他不跟你拐著彎兒說話,有一說一,談到不想說的,就微笑,隨你怎麼問,他就是不說,卻也不會編個瞎話兒蒙你;第三,就是和周鋮談話讓我特有成就感。有好幾件事兒,周鋮的結束語都是我這話就跟你一人說過,麻煩保密。
  我這輩子還沒讓人這麼看得起過。這是真話。
  這些事兒裡還包括一件我從入獄就特好奇而遲遲沒尋到答案的,那就是周鋮到底過失殺了什麼人才進來的。摸著良心講,我是橫看豎看沒瞧出來這人身上有一丁點兒殺人犯的氣度。但聽周鋮講完,我覺著又能理解了。說白了其實挺簡單個事兒,他跟一人好了,那人有暴力傾向,他想分手,沒分成,那人無所不用其極的折騰,後來他準備跳樓,那個人跑過來和他一頓糾纏,結果摔下去的是對方。個中詳細他沒講,我也就沒問,但聯想大金子媳婦兒來那兩天他的反常,我覺著這故事可信,所以我就信了。
  我見過不少這樣的人,平時瞧著溫溫和和,可真要發起狠來,比誰都豁得出去。
  後來找個不經意的當口我問了一嘴他和那人一起的時候在上還是在下,周鋮沒矯情,直接說在下,然後微笑著補了句,好奇害死貓。我說我屬兔!
  有時候我也和王八蛋聊天,但都挑沒其他管教在場的時候,很低調。我知道了王八蛋和我同齡,爹媽都是普通的國企職工,唸完警校畢業就分這裡來了,至今沒有陞遷的希望。談過六個對象兒,最近一個因為女的要先買房再結婚而且房產證必須寫女方父母的名字而分道揚鑣。
  進來五百多天,我的心態一直在變,十七號乃至全監獄的其他人應該都一樣,剛進來的煩躁,進來幾年的麻木,快出獄的興奮和蠢蠢欲動。
  唯獨俞輕舟,沒有。
  N年如一日,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特早,十一月中旬,就飄飄揚揚下來了,早晨上工的時候地上薄薄一層,不注意還以為是霜。那之後沒兩天,老頭兒來了。管教喊馮一路有人探監時,我還以為耳朵出現了幻覺。
  不過終究是爺倆兒,一年的空白完全沒對我們造成影響。我看他比去年精神不少,遂瞬間就恢復了頑劣本性:「難為你還記著我。」
  老頭兒白我一眼,沒稀得罵我,自顧自道:「入冬了,給你拿兩件兒保暖內衣,本來還想買棉鞋的,你姑說這裡面不讓,都得穿統一發的?」
  姑,你得是有多恨我啊,不就小時候欺負欺負你兒子麼!
  「嗯嗯。」監獄是發鞋,不過要在裡面多穿四雙襪子。
  「在裡面沒鬧事吧,一定要規規矩矩接受改造……」
  「出來也好重新做人,爸,你能有點兒新鮮的不?」
  「我聽說……」老頭兒忽然神神秘秘湊近話筒,小聲兒道,「裡面有挺多男的和男的……你沒給我亂搞吧?」
  我無力扶額:「您老人家哪個棋友這麼不靠譜啊。」
  老頭兒驚訝了:「你怎麼知道?」
  我黑線:「因為你的交友圈除了下棋就是居委會,我就不信那些七八十的小腳老太太好意思跟你說這個!」
  老頭兒被逗樂了,一個勁兒說:「我看進來這裡挺好,都把你改造聰明了。」
  我都懶得貧嘴了,這人一輩子沒自信過,就不能是遺傳基因的功勞?!
  用手拄著下巴,我無意識地往旁邊瞥一眼,哪成想就驚那兒了——金大福和周鋮毗鄰而坐,鋼化玻璃外面分別是金媳婦兒和周姐。
  我很不厚道地想起一句廣告詞:有些風景,一生難求。

  第 21 章

  金大福的媳婦兒是個很難讓人忽視的女人,如果走在街上,絕對會牢牢抓住人民群眾的視線。這樣描述可能還不夠具體,那麼換個說法吧——她和金大福就是配套來的,天生一對。據我目測,金家媳婦兒身高在一米七以上,體態豐盈,略顯壯碩。五官普通,但勝在霸氣逼人,敢於完全素顏,毫不在乎地袒露著粗糙的皮膚和眼角的細紋。
  兩個人應該在談兒子的事情,因為金大福說了句「一年級就補課早了點兒吧」,之後就是一系列的成長教育規劃,從小學談到初中,從初中談到大學,甚至將來要選什麼專業。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金大福不光是個流氓,混混,犯人,脾氣暴躁者,雙性戀,他還是個父親。原來這種角色不需要學習培養或者努力融入什麼的,完全可以無師自通。
  如果金大福不在這裡,我想,外面會多一個挺和諧的家庭。
  周鋮一直在跟他的姐姐說話,聲音不高不低,語調淡然舒緩,和平日裡一樣。我懷著一種不太厚道的微妙心理想從周鋮寧靜祥和的側臉中找到情緒的裂縫,但是真沒有。他就一直看著玻璃外有些瘦弱的女人,時而皺眉,多數則是靜靜微笑,冷不丁還會蹦出句撒嬌意味濃厚的「姐你饒了我吧」,刺激得我從頭到腳麻酥酥。
  「你怎麼還是這個德行,哪有事兒哪到,不怕把脖子抻折了。」圍觀得太銷魂,被冷落的老頭兒不樂意了。
  我訕訕地收回八卦之心,朝他嘆口氣:「算了,不能指望你理解什麼是情趣。」
  老頭兒像是要砸破玻璃過來收拾我。
  中氣十足,我打量著,心想真不錯。
  老頭兒來的早,會面自然也結束的早,周鋮和金大福還在繼續,小瘋子則剛剛在路上跟我擦肩——他的同學也來了,於是推開十七號的門,就看見花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窗檯上。
  開門聲引得他回過頭來,看見是我,眨了下眼睛,彷彿在說:回來啦。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坐那裡不硌得慌麼?」說著,我拿起桌面上的筆和紙遞過去。
  花花默契地接過,寫下回覆:還好。
  最近我們都是這樣交流,當然僅限於監舍內。如果是上工或者放風,我就只能努力領會他的肢體語言。
  「你總這麼往外瞧,瞧出什麼了?」
  花花對著手裡紙發了半天呆,才一筆一劃地寫:鳥,在飛。
  我半張著嘴,囧了足足兩分鐘,才好言相勸:「文藝氣質是書呆子的專利,真不適合你。」
  花花沒有介意我的調侃,而是繼續在紙上寫:它們,自由。
  我被最後兩個字刺痛了眼睛。
  放在兩年前,如果有人和我念叨什麼生命誠可貴,我會在愛情價更高這句出來前就把他踹到火星上去。我這人最煩矯情,尤其是無病呻吟風花雪月什麼的,沾上一丁點兒都受不了,症狀堪比青黴素過敏。可是現在,我自己都快成這樣的神經病了。或許是經歷了才知道個中悲苦,又或者監獄帶給我的精神創傷難以痊癒,總之我現在頑強活著的最大追求就是出獄,如果忽然來個人告訴我你出不去了,要終身呆在這裡,我想我真的會去死,隨便哪種死法。
  「後悔捅那一刀嗎?」我明知故問。
  這一次花花沒有寫字,只是定定看了我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頭。
  我苦笑:「我也後悔偷那車了,雖然它比貝克漢姆都帥。」
  花花扯扯嘴角,眨了下眼。不知道的會以為是不屑,只有咱自己人才能看明白,這是特有的「花式微笑」。
  但我不喜歡,因為我從這表情裡感覺不到情緒,也太內斂了!所謂笑,不管是微笑大笑傻笑呆笑狂笑賤笑都好,總歸要能感染到人,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不然還不如板著臉。
  猛然間,我發現居然從沒有見過花花真正開懷的笑,從入獄到現在,尼瑪整整五百三十三天啊!笑肌不會萎縮了吧?!
  呃,但願有這種肌肉……
  「花兒,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強烈的使命感驅使著我前行。
  沒有不耐煩,花花很給面子的看向我,好整以暇地等待。
  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我搜腸刮肚快把內裡戳破了,才總算想起來幾個——
  「說,有一隻鳥中了好幾槍,卻還能在天上飛,知道為什麼嗎?」
  花花立刻搖頭。
  我斜眼過去,故作鄙視:「你就不能動動腦子?」
  花花皺眉,很認真地思索起來。
  我氣定神閒地等待了幾分鐘,才終於拍拍花花肩膀:「因為,它很堅強……」
  花花很認真地在紙張寫:然後呢?
  我扶牆……
  好吧,冷笑話不合適,我們換一個。
  「說,一群螞蟻爬上了大象的背,但都被搖了下來,只有一隻螞蟻死死地抱著大象的脖子不放,下面的螞蟻大叫,掐死他,掐死他,小樣,還他媽反了!」
  我這叫一個聲情並茂,一人分飾N角,連旁白帶配音的,花花總算揚起了嘴角。
  而且是一直揚著。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我再接再厲:「說,一遊客冬天去東北旅遊,在飯店吃飯的時候要啤酒,服務員問是要常溫的還是冰的,那人問有什麼區別,服務員說冰的暖和點兒。」
  花花愣住了,靜靜看了我好半天,忽然就笑了,且一發而不可收拾。
  我猝不及防,被有些陌生的燦爛笑臉和雪白的牙齒晃了眼睛。
  其實我還有個殺手鐧的,是一對老夫婦去拍照,然後攝影師問:大爺您是要側光逆光還是全光?大爺靦腆地說:我是無所謂,能不能給你大媽留條褲衩?但我不準備說了,好存貨不能一天倒光,得留一手不是?
  花花的笑也讓我開心起來,齜著牙,我不自覺就摸上了他光溜溜的腦袋,摸完不夠,還要拍兩下:「這多好,傻乖傻乖的,哈哈……」
  花花不笑了,雖然嘴角還揚著,可大笑沒有了,呆呆看著我,眼睛都不眨。
  我回過味兒,忙把手撤回來,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住哈,忘了你這腦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花花沒什麼表情,只是抓過我的手又放到了自己的頭頂上。
  這回換我愣住了。
  短短的發茬刺得手心癢癢的,麻麻的。
  試探性再摸兩下,花花乖乖的一動不動,雖然表情是微妙的緊繃。
  有熱流從掌心傳回心臟,也不知道是我的手暖還是那傢伙的腦袋暖。
  我聽見馮一路說:「以後我就是你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看見花花乾淨利落地扭開頭,如果有配音,一定是個十分不屑的「切!」
  但是我咧開嘴,樂得心滿意足。
  年底,聯歡會翩然而至。就像王八蛋說的,撫山監獄迎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夥伴,唯獨獄警和聯歡會最長壽,雷打不動。
  去年聯歡會的時候老子還是個新號兒,發言也沒什麼地位,於是合演小品的創意被槍斃在搖籃裡。但今年不同了,我已經成為了十七號舉足輕重的一份子,我的理念我的思想必須也必然是指導大家正確前進……
  「直接說你想鼓搗什麼,我們上就是了。」隨便打斷別人說話是金大福的行為習慣,但看在他為我以上言論佐證的份兒上……
  「表演節目就有加分,不干的是傻子。」雖然小瘋子總可以一針見血,但我堅信這回他錯了。嗯,堅信!
  意見統一了,剩下就是節目內容的問題,因為之前的挫敗,我對小品總有些莫名的殘念,但為避免重蹈覆轍,我還是忍痛將其從備選中拿下:「武術、魔術、舞蹈,看你們喜歡哪個?」
  金大福黑線,周鋮扶額,小瘋子倒很積極:「小合唱不錯啊。」
  問題是選項裡有這個嗎!
  我當然知道唱歌是最簡單的,但得照顧到花花啊,總不能十七號全上了都加分了就留他一人在寒風裡孤苦伶仃。當然他也可以上去假唱,反正其他監區的人也不瞭解情況——只要他能忽略掉二監群眾的鄙視目光。
  「別想了,你不就擔心啞巴用不上麼,」容愷打個哈欠,「讓他指揮不就完了。」
  我瞪大眼睛,喲西,這是個好想法啊!
  要不說小瘋子的腦袋挖出來塞汽車裡能當發動機了呢,轉速就他媽不是正常人。
  小合唱計劃經十七號舉手錶決,全票通過,第二天晚上,周鋮就從圖書室借來了《經典紅丨歌100首》,於是乎,曲目也初露端倪——
  「黃河大合唱,多有氣概!」我都不用翻書,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黃河在咆哮。
  小瘋子猛搖頭:「你以為就我們會唱歌兒?咱倆賭十塊錢的,這歌兒上去肯定撞。」
  「那就這個,游擊隊之歌!」金大福也摻和進來,嘩啦啦地一翻書就瞅著了這個。
  小瘋子一臉受不了:「真不該指望你能舉一反三,黃河大合唱會撞這歌兒就不會?敢不敢挑個偏門兒的?」
  周鋮坐在角落,不緊不慢送過來一句:「歌唱二小放牛郎。」說完還怕我們一時間回憶不起,特意哼上兩句,「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
  小瘋子看上去要真瘋。
  我抿緊嘴努力不樂,雖然很難。
  花花扭頭裝作看窗外,以防反光的白牙洩露天機。

  ☆、第 22 章

  十七號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想到,我們居然真的唱了一個星期的《歌唱二小放牛郎》!
  要不是我在排練間歇翻閱經典紅歌一百首時偶然哼了兩句唱支山歌給黨聽並被周鋮發現,那麼十七號整個年尾都會沉浸在敵人把二小挑在槍尖的心酸悲痛中。其實旋律的哀傷深沉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整整七段歌詞都同一個旋律啊!每次排練著排練著,便總會有一個先打哈欠,然後就一傳十十傳百全員開始犯困。
  相比之下,《唱支山歌給黨聽》可發揮餘地多了,雖然我的獨唱幾乎佔了百分之七十,但他們可以在我唱的時候一直「啊~~啊~~啊~~」的用和聲當背景音。容愷認為,這樣會讓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覺著我們的小合唱特有技術含量。
  因為沒人料到我在唱歌上還有一手,所以剛亮嗓子的時候著實把大家給驚著了,周鋮更是反覆確認好幾遍,才相信我真是天賦異稟而非偶然抽風。
  不過唱歌歸唱歌,指揮上我就一竅不通了,所以全部手勢都是小瘋子提供的,什麼旋律的時候該怎麼起,什麼旋律的時候該如何收,拍子怎麼打,完全是手把手的教。好在花花悟性不錯,所以我擔憂的那種無耐心教師體罰學生的事件並未發生。
  聯歡會如期而至,我們的節目因為創意頗佳順利入選,當晚的表揚也異常成功,繼震驚十七號之後我又把撫山監獄給震了。
  後來我們的節目得了二等獎,獎勵分翻了倍,公佈那天小瘋子抱著我就不撒手,一個勁兒叫喚刑期又縮短了哈哈。其他人也很興奮,金大福拿白開水當酒,咕嚕嚕喝了四大茶缸,周鋮不停地哼我把黨來比母親,花花則是眉眼彎成了月牙,一晚上嘴角都沒下來過。
  再後來我的名號從「二監雄風」變成了「二監歌王」,不知道是不是永遠帶著二監倆字兒的緣故,哪個名號聽起來都怪怪的……
  撫山監獄的春天總是來得比外面晚,不知道是不是地處遠郊的緣故,電視裡說哪兒哪兒的花兒開了,哪兒哪兒的人民都成群結隊去春遊踏青了,可這裡依然寒風瑟瑟,尤其是暖氣停了之後,晚上凍得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但在這鬼天氣裡總算還有件好事——我們不用再剃光頭了!
  小道消息是二月開始在獄裡流傳的,但這事兒究竟靠不靠譜,誰心裡都沒底。直到四月中旬,該通知被明文下發,於是睡前的臥談會有了題材。
  「切,國家政策去年就下來了,我們這邊滯後了整整一年。」從不隨波逐流時刻保持高度的辯證立場是小瘋子的人生觀,所以當我們第一時間為某些事情雀躍或者哀號的時候,他永遠都會先吐槽。
  我翻了個身,枕著枕頭和小瘋子隔空相對,單薄的木板在下面咯吱咯吱作響:「你活得累不累啊,有了福利就要知足。」
  小瘋子白過來一眼:「中國就是因為有太多你這樣小農意識的愚民才發展緩慢。」
  我一臉沉重地嘆口氣:「就是啊,我等這樣的智商也就當個愚民了,哪能為混亂的金融大環境做貢獻。」
  小瘋子語塞,氣鼓鼓的眼看又要變身河豚,那廂上鋪的周鋮慢悠悠遞過來一句:「你怎麼知道去年就有國家政策了?」
  這話顯然是問容愷的,所以小瘋子也就回答了:「你管的著麼!」
  周鋮討了個沒趣,也不惱,只是聳聳肩,安靜了。
  為緩解尷尬氣氛,我只好挺身而出,不咸不淡地來了句:「其實我也不想留太長,弄個板兒寸就行。」
  「板兒寸不適合你,」小瘋子立刻給出建設性意見,「你得剪圓寸。」
  聖母瑪利亞請原諒我活了三十來年居然不知道寸頭還有這麼多講究……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考慮給自己設計個什麼髮型,沒事兒就對著水盆看倒影,思索著究竟走剛毅派、陽光派、流氓派還是憂鬱派,其實我哪個類型都合適,哎,長得好就是省心。不過也有鬧心的,那就是頭髮遲遲不出來。以前剃光頭的時候總嫌頭髮長得太快,弄得十天半個月就要理一次,現在心心念地期盼快快長,它倒矜持上了,一個多月下來,就冒出來一點點,像剛割過的韭菜茬兒。
  後來我就把這事兒給忘了,直到六月初某天晚上洗漱,無意中瞥見花花的腦袋。
  「喲呵,你自然卷哪。」那時候我剛咕嚕嚕吐出刷牙水,準備拿胳膊擦嘴,忽然就瞅見了一顆毛茸茸的頭。
  花花正洗臉,聞言立刻停下,直起腰,帶著滿臉水珠愣愣地看我,等待下文。
  我滿懷趣味地把手伸向他的腦袋,勾起一縷捲毛兒,因為太短,頭髮很快便從指間滑了下去。我不甘心,就改成用兩根手指捏住一小撮,慢慢拉直,約兩寸長,再一鬆開,啪又縮回了捲曲狀。我玩心大起,來來回回重複好幾次,愈發覺得這真是什麼主子什麼頭髮,太他媽可愛了!
  花花被我鼓搗得莫名其妙,但除了無辜地眨兩下眼睛,沒做任何抵抗,就那麼乖乖站著。
  終於,我過足了癮,胡亂捏了捏他黝黑的臉蛋兒,再揉一把他毛茸茸的腦袋,心滿意足地下了評語:「石油王子,哈哈哈……」
  之後的好幾天,我一看見花花那腦袋就想樂,有事兒沒事兒就哼上兩句「我當個石油王子多榮耀~~」弄得周鋮連連感慨,倆笑話就能伺候你一輩子。小瘋子則非常不屑,認為我的傻吃傻睡傻樂簡直和草履蟲一個級別,生生拉低了整個十七號的智商。
  花花倒是可乖,隨便我怎麼盯盯瞅著樂都不惱,有時候四目交接,還會衝我笑一下。然後六月中旬自願剃頭時,不聲不響就又恢復了光潔溜溜。
  小心眼兒的破孩子!
  六月底,全省普降暴雨,整持續了一個多星期。
  撫山監獄因地勢較低,好幾個監區的一樓都灌進了水。起先監獄還讓大家忍耐,不就沒到腳踝嘛,又是夏天,忍忍就過去了。哪曉得監獄的排水系統還不抵形象工程,整個一擺設,隨著雨勢加強,水也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漲,最終幾乎與下鋪床板平齊。犯人們怒了,尤其是不會游泳的,天天活在心理恐懼裡,睡覺也不安穩,生怕一個翻身就翻到另一個世界去,於是開始有人抗議,有人絕食,有人聲稱潮氣入侵虛火上升無法出工。
  監獄再是壟斷行業,也不喜歡見到有人出事,就算能壓下來不讓媒體報導,系統內部的批評壓力總是有的,於是領導們坐不住了,在某個難得放晴的午後,組織各監區一樓犯人集體搬遷。原本的八人間變成了十人間,而十七號則塞進來一個,變成六人間。
  彼時我們這些不需搬遷的安逸分子正在熱火朝天的大生產,但對於新成員的好奇氣泡卻在心裡慢慢升騰。小瘋子問我,你覺得搬咱屋來的會是個犯什麼事兒的?我搞不懂這有什麼可探討的,於是問,有什麼區別麼?小瘋子說當然有,殺人放火的通常不好惹,來了就是一霸,偷雞摸狗的最好了,可以隨便欺負。我真不想鄙視他,但,架不住你逼我啊。於是我照著他腦袋就是一下,然後齜牙樂,還是來個金融犯吧。
  但誰都沒有想到,當晚我們回去的時候,十七號已經人去樓空。原來中午的放晴並非難得——市氣象台傳來最新消息,降雨帶已向東漂移,我市百年難得一遇的暴雨,過去了。獄領導難得實地走訪,發現一層監舍水位已經有所回落,於是一聲令下,喬遷大軍收拾行囊,原路返回。
  到最後,我們也不知道這位險些成為室友卻最終擦肩的傢伙到底是圓是扁,是慣偷還是搶劫犯。因為業餘生活實在乏味,這又成了我們茶餘飯後的一個談資,支撐我們度過炎炎夏日。
  「知識競賽?」
  這天晚上收工回監舍,去獄刊編輯部支援的小瘋子帶回了內部消息。
  「嗯,這不七一了嘛,迎接建黨,搞點花頭。」小瘋子不知從哪兒弄的蘋果,紅彤彤,圓鼓鼓,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瞧著就和小賣鋪那些便宜貨不是同個檔次。
  我嚥了嚥口水,心說馮一路你得挺住,又不是夏娃,哪能讓一個蘋果給誘惑了。
  「以監區為單位,」小瘋子腮幫子鼓囊囊的,還不忘繼續,「每監區派出兩隊,每隊五個人,以監舍為單位……」
  「你不是想讓咱號兒參加吧,」金大福皺眉插話,「知識競賽,聽著就挺二逼的。」
  小瘋子輕蔑地瞥他一眼,涼涼道:「前三名,每隊每人各加十分,第一名,每隊每人二十。」
  金大福驚了:「操,那加上去年小合唱的分數不是夠申減了?!」
  申請減刑,簡稱申減。
  小瘋子露出「你以為呢」的鄙視眼神。
  「那還等啥,報名啊!」金大福毫不猶豫地加入了他此前認為是二逼的隊伍。
  小瘋子轉過頭來,問:「你呢?」
  我攤攤手:「鄙人惡貫滿盈,頂多抵消掉小黑屋的扣分。」然後在小瘋子橫眉冷對之前,又咧開嘴補上一句,「但是蒼蠅再小也是塊肉啊,有總比沒有強。」
  小瘋子微笑,滿意了,最後才不情不願地看向周鋮:「喂。」
  周鋮放下書,好整以暇地回望,彷彿在問:有何貴幹?
  我抿緊嘴,不讓自己樂得太明顯。周鋮這廝絕對是故意的,之前我一直認為他對小瘋子明裡暗裡的諷刺不介懷,現在越來越發現,人家有的是招兒報復。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回防。
  果然,容愷憋了半天氣,擠出仨字兒:「來不來?」
  周鋮天真地歪頭:「蘋果你都吃一半兒了。」
  「誰說要給你蘋果了!我問你知識競賽,來不來!」
  「哦……我想想。」
  「靠!」
  小瘋子踹了腳凳子,不吱聲了。周鋮也是能人,居然拿起書又看起來。如此這般,十七號在令人抓狂的寂靜裡度過漫長的五分鐘,然後在小瘋子準備上床裝死時,天花板方向飄飄蕩蕩下來一聲嘆息:「好吧。」
  那叫一個勉為其難。
  我覺著小瘋子要內傷。
  但我半點不同情他。問了一圈兒,卻不問花花,我承認對此頗有微詞。就算花花沒辦法搶答,去了也絕對就是個充數佔便宜的,可你也總得問上一句吧。俗話說的好,大白菜還有尊嚴呢,何況花花乎?
  「花花,你呢,」他不問我問唄,反正這事兒我也幹過不少了,「也夠減刑了吧,一起來唄。」
  花花趴在上鋪,聽見我問,便四處找筆想寫字,不料被小瘋子搶了先——
  「他肯定來啊,白佔便宜的好事兒。不過他肯定不夠申減,頂多把那半年加刑抵掉。」
  我愣住,下意識瞪大眼睛看向花花,你媽誰也沒和我說這孩子還有加刑半年的事兒啊!
  花花低下頭,不看我,剛找到的紙被他攥在手裡,已經起皺。
  然後我聽見周鋮淡淡地說:「前年他和人打架,把人打得挺厲害,雖然後來查出來是那人先欺負他的,但還是加刑了。」
  前年?那不是我剛進來那年麼?
  「骨折那次?」我記得剛進來的時候花花胳膊掛著夾板的。
  「不,上半年的事兒。」周鋮繼續道,「骨折那次是後來了,所以他咬死了說是流水線上摔的,俞輕舟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深究。」
  「但其實也是跟人打架?」
  「你可以用膝蓋想一想,」小瘋子憋不住又插嘴了,「從凳子上面摔下來能骨折?除非你是一個後空翻摔下來的。」
  我心裡翻騰著,慢慢把前因後果聯繫起來了。花花為什麼被欺負得那麼狠,因為他害怕加刑,所以不敢明目張膽的打架了,只能找時機偷偷報復,但人家也不是傻子,誰會落單讓你下手?所以……
  操,不想了,反正都過去了,近半年俞輕舟看得嚴,放風時間花花也都是在打球,那些爛事兒再沒發生過。
  起身走過去,把花花埋在枕頭裡的腦袋用力扳過來。我站在地上,胳膊扒在上鋪,湊得極近,一張嘴就能咬掉他鼻子似的:「要是把這半年抵消掉,你什麼時候能出去?」
  花花飛快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愣在當場。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包裹住我的心臟,暖融融,熱乎乎。被人惦記的感覺挺不賴,我想。
  花花寫的是:比你晚一年。

  ☆、第 23 章

  沒兩天,通知就發出來了,果然和小瘋子說的一樣,每監區派兩隊。但這兩個監舍怎麼選,是個問題。白加分的機會誰都不願錯過,即便需要背下來整整一本題庫。
  小瘋子給我們人手複印了一份,我拿著那算不上厚但絕對不薄的題集來回掂量,感慨原來我黨有這麼多知識可供學習。接下來便是背題,日以繼夜的背題。上一次這樣刻苦是什麼年代的事情了?我努力地回憶,卻還是一無所獲。
  幾個大老爺們兒月光下背題不是什麼美麗景色,尤其對於當事人,格外痛苦。
  周鋮和小瘋子還好,畢竟正經讀過書的,看一會兒背一會兒嘟嘟囔囔的頗像個樣子;花花則完全是打醬油的,也沒人管他,就安靜地捧著題庫翻,一頁一頁勻速前進,彷彿翻到最後一頁就算完成任務了;於是最慘的成了我和金大福,那一行行字跟天書似的,單個兒分開都懂,合起來就是不明白意思,沒讀上兩題,便哈欠連連涕淚橫流。
  「我黨在哪一年糾正了王明左傾錯誤……你媽這誰知道啊!王明是誰?左傾是啥?」
  「歷史上國共合作一共有幾次……國共還合作過?」
  「長征是我黨在第幾次反圍剿失敗後進行的戰略轉移……神哪救救我吧!!!」
  ……
  一個星期後,知識競賽外圍賽暨二監預選賽如期而至。
  我和金大福幾乎抱頭痛哭,心緒之複雜非外人能道也。
  賽場安排在活動室,一共有十二個號子報名參加,因為外圍賽沒有明確的賽制要求,所以王八蛋圖省事想了個特損的招兒——十二隊搶答大混戰。具體來說,就是攏共一百道題,由十二個隊進行無差別搶答,答對加一分,答錯扣一分,最後得分高的兩隊勝出,代表二監參加正式賽。
  我對賽制其實興趣不大,反正答題的不是小瘋子就是書呆子,剩下我們仨純屬壯聲勢用的,與此相對,我覺著搶答用的道具更有樂趣。
  一根筷子一個碗,俞輕舟不是一般的有才,是相當有才。
  叮——
  聲音還挺悅耳。
  「馮一路你要再手欠我就取消十七號的參賽資格。」
  「……」我就是敲一下碗又不是敲烏龜王八蛋的殼!
  俞輕舟微微挑眉,彷彿聽見了我的內心獨白。
  我默默別開頭,佯裝無辜。
  距離開賽還有十分鐘,偌大的活動室已經人滿為患。光參賽的就六十人,按四隊一組分列活動室三面,另外一面則是觀眾,注意,是被迫旁聽的觀眾,所以各個耷拉著腦袋,百無聊賴,昏昏欲睡。
  俞輕舟拿著板凳坐在中間,距離開賽還有十分鐘,這廝愜意地翻著題庫打哈欠。
  「我和那傢伙負責答題,」小瘋子不太樂意地指了下周鋮,低聲進行戰略部署,「你們老老實實呆著,別亂說話就行。當然如果有我們答不上而你們又非常撞大運的正好會那題,可以出聲。記住,要百分百肯定正確,才能答。」
  我被鄙視的很不爽,而在聽見金大福那白痴不光不生氣還自告奮勇說「我來敲碗」後,我又很不爽的鄙視了他。
  容愷倒是不介意:「敲可以,但只能是前三十題。」
  金大福疑惑:「為什麼?」
  「前三十題你儘管搶就可以,即便答錯,最多我們就是零分,而其他幾隊按概率計算也就最多得個位數,當然如果你動作遲緩的一個搶答都沒弄到,那麼確實有某隊毒得三十分的可能。」
  「……」
  如果不是周鋮拉著,我估計比賽還沒開始容愷就會因傷缺席。
  隨著俞輕舟一記哨響,比賽正式開始。小瘋子的激將法很管用,金大福連續拿下了前五次機會,速度之快敲碗之響讓俞輕舟不得不出示黃牌——碗是監獄的,麻煩愛護公物。
  小瘋子和周鋮也沒讓人失望,確切的說幾乎都是小瘋子在答,偶爾有不敢確定的,才會看向周鋮。如此這般三十輪下來,金大福搶到十四次,看起來成功率不高,可如果考慮到攏共有十二個小組在一起搶,就不得不對他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肅然起敬了。當然這也與小瘋子的策略有關,其他隊多多少少會對扣分有些顧慮,所以搶答的動作稍有遲疑,便會讓我們搶先。提到策略,我就不得不再表揚一下小瘋子的腦袋,看起來這玩意兒我們誰都有,可說是老實話,人與人的差距著實大。十四道題答對十二道,這要放在唸書那會兒,典型的尖子生!
  俗話說八歲看老,有了前三十題打底,後面的比賽果斷失去懸念,最終十七號大比分勝出,與六號攜手代表二監,進駐正式賽。
  「你他媽蹲這兒真是屈才了!」回去的路上,我高興得一個勁兒撲棱小瘋子腦袋,就好像剛開完家長會然後被老實表揚說你家孩子真優秀。
  小瘋子一點不謙虛,趾高氣昂地瞥我一眼:「你才知道啊。」
  有功在身,我贖他無罪。
  看管我們回監舍的王八蛋卻不以為然:「別得瑟,昨天其他幾個監區預選賽我都去看了,厲害人物多得是。」
  我認為他這是極度陰暗心理驅使下的諷刺打擊,但我沒吱聲,和管教爭辯是對這個世界絕望的人才會去幹的事情,而我,熱愛我的生命。
  整個晚上花花都很安靜,答題的時候如此,現在亦然。我湊過去,撞撞他肩膀:「嘿,想什麼呢?」
  花花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繼續面無表情向前走。
  我皺眉:「比賽贏了你不高興?」
  花花頓了下,才緩緩搖頭。
  我靈光一閃,有點兒琢磨出來他的想法了,忙說:「不光你一個人打醬油啦,我不也屁事兒沒幹?還有大金子,他那是幫忙嗎,整個一自娛自樂!」
  花花笑了下,別說眼睛,連嘴角都沒蔓延全乎。
  我嘆口氣,故作調侃道:「小瘋子就腦袋好使,你羨慕嫉妒恨也沒用啊。」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回到十七號,俞輕舟用一句「表現不錯再接再厲」作為結束語,從外面幫我們帶上了門。
  小瘋子還沉浸在首戰告捷的喜悅裡,喋喋不休地回憶著剛剛的戰況,比如誰誰誰居然五道題錯仨,誰誰誰那腦袋還不如石頭等等。周鋮和金大福懶得聽他絮叨,直接簡單洗漱完後躲被窩裡耳鬢廝磨去了——近來他倆愈加放肆,常常按捺不住飢渴沒等熄燈就滾作一團。這可苦了小瘋子,每每都想自插雙目,今天也不例外,當下閉嘴,連勝利的喜悅都無法沖散他對此等妨害風化行為的厭惡,一邊用幾乎要把皮搓掉的方式洗臉一邊罵「噁心變態臭不要臉——」
  還帶回聲的。
  我有點兒同情他,又有點兒想笑,最終還是屈從猥瑣本性選擇了後者。不過笑過之後也就罷了,沒心沒肺向來代表著強大,確切的說就沒什麼能真正傷著他內裡的,所以我不擔心,這是真話,我從沒為容愷擔過心。與此相對……我看向已經躺在床上只留個後背給外界的某小破孩兒,幾不可聞地嘆口氣。
  花花肯定在琢磨著什麼,他就是這樣,因為不能說話,所以想得更多。東想西想,胡思亂想,反正是十次裡有九次都不是什麼陽光向上的好思路。但你還沒轍——撬開他嘴的難度係數遠遠高於越獄,我一直這麼認為。
  那就隨他去吧,我有點兒懊惱地想,我一不是他爹,二不是管教,能掌握他百分之五十的思想動態就不錯了,剩下百分之五十,誰愛來誰來。
  之後的半個月,知識競賽如火如荼地鋪展開來。
  我們憑藉小瘋子和周鋮兩個人,一路過關斬將殺進決賽,與十五監順利會師。漫長的披荊斬棘讓我們反覆磨練了技藝,以至於殺入決賽的時候,別說小瘋子和周鋮,就連我都對那本題庫滾瓜爛熟倒背如流了。
  就在我認為總決賽完全是比哪家搶答的手更快時,小瘋子弄來了最新的題集——整整兩寸厚的《新編黨史》。
  我拿在手裡掂了掂,覺得挺適合當凶器:「媽的當年老子要有這毅力,何至於走上犯罪道路?」
  決賽前五天,容愷書不離手。
  決賽前三天,花花捧著翻到熄燈。
  決賽前一天,我嫌枕頭矮,將之拿過來墊在下面物盡其用了。
  決賽的地點設在南監區行政樓大會議室,也算是十五監主場,因為他們就屬於這片兒,而我們作為北監區的犯人卻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不過規劃監獄的建築師顯然缺乏想像力,因為每個監區都是同樣的風貌,完全沒有意外和驚喜。
  步入會場時,裡面掌聲如雷,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倒霉區拉來的壯丁。
  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像猴子,就等著那一聲鑼,然後便開始翻觔斗打滾地用盡渾身解數,只為爭得一點點糧食。我知道這樣想不對,可我沒辦法克制。審判書宣讀的時候只說剝奪我的政治權利,但其實,我的很多權利都沒剝奪了,這種剝奪是隱性的,無知無覺,卻深入骨髓。
  十五監的人早我們幾分鐘,這會兒已然坐好。我百無聊賴地抬頭瞥一眼,想著起碼看看對手的樣子,卻不料整齊排在桌面上的名牌首先映入眼簾。我黑線,又不是領導幹部開會或者辯論賽什麼的,還整名牌,做作不做作啊。剛腹誹完,就發現我們這邊也有,看來是統一的。
  王國志,孫武斌,婁強,許金盛,劉迪……對手的名字平淡無奇,估計掉人堆兒裡能砸到好幾打,可最後一個,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苦思冥想半天,還是沒得出結果,有時候我的記憶還不如我的膝蓋,於是我放棄,全神貫注打量起那個人來,希望能從對方的長相中得到靈感。
  那是個二十八丨九的傢伙,半長不長的頭髮也沒個具體髮型,就那麼亂糟糟頂在腦袋上,倒也算自然風。五官單個看都沒什麼特別,眼睛不大,鼻子也沒有挺拔到青藏高原,嘴唇有些薄,可這些組合到一起卻還不賴,看多了頗為順眼。
  好吧,我的膝蓋還是沒有想起來。

  ☆、第 24 章

  因為只有兩隊,決賽的賽制也很枯燥,每隊各輪流回答一百道問題,答對一題得一分,答錯一題不得分,最終兩百道題全問完,得分高的隊伍獲勝。
  「這賽制也太簡單粗暴了……」趁宣讀規則的管教不注意,我小聲嘟囔。
  「所以這比賽沒什麼技術性,」周鋮淡淡揚起嘴角,「就是死磕。」
  我隱約有了些緊張感:「那你倆磕得贏不?」
  周鋮總算有了表情,說不上是好氣還是好笑:「你把自己擇出來的速度可有點兒快。」
  「嘿嘿,哥們兒有自知之明,不搶你們風頭。」
  最終周鋮也沒回答我。想也是,磕不磕得贏,只有磕過了才知道。
  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對手,總覺得其他幾個和我的氣場很合——都像打醬油的,唯獨坐在中間那個劉迪,要笑不笑的樣子讓人看了就不爽,彷彿勝券在握。
  隨著獄領導紛紛落座,比賽終於正式開始。
  「第一題,中國共丨產丨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哪裡舉行?A.北京B.遵義C.南昌D.上海。請鐵人隊在三十秒的思考時間後作答。」
  對於賽事組委會未經允許就給我們取隊名這事兒我可以不予追究,但尼瑪敢不敢有點兒藝術性啊!
  「D。」小瘋子想都沒想,只三秒,就給出了答案。
  「回答正確。下面是金剛隊的第一題,第一次全國勞動大會在哪裡舉行?A.北京B.上海C.廣州D.瀋陽。」
  我嘆口氣,你說光聽隊名兒誰能知道我們是來知識競賽的而不是拔河?
  果不其然,問題剛剛落地,十五監其他人便都朝劉迪看,而那傢伙也坦然得甚至有些微妙優越感地接受了這目光,不緊不慢地吐出答案:「C。」
  裁判還沒吱聲,我卻先一步認定那傢伙答對了,說不上為什麼,篤定的直覺來得毫無預兆。
  事實證明我沒錯,他確實答對了,而且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鐘裡,準確率100%。
  小瘋子也不差,緊緊咬住沒鬆口,加之周鋮的幫忙,居然也在前三十道題裡無一錯漏。
  但他很辛苦,從額頭上那薄薄一層汗就看得出來。
  「媽的,姓劉的還真不是善茬兒!」答題間歇,容愷有些氣急敗壞地罵。
  我想小瘋子的成長歷程中可能沒碰過多少勢均力敵的對手,並不是他的命途順,而是普通人真的很難跟他抗衡,起碼在智商方面,我敢這麼講。
  「你也很厲害,堅持住。」智力上給不了什麼炮彈,我只能在精神層面予以支持。
  容愷心情不爽,所以回頭瞪了我一眼,意思很明顯——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種時候需要個冷靜的人站出來用他無比強大的淡定內心穩住局面,於是我二話不說看向周鋮,後者也沒讓我失望,哪怕賽況已接近白熱化,此君依然淡淡揚著嘴角,遠眺的目光說不上是落在裁判身上對手身上還是虛無的異次元空間,柔軟且韻味悠長。
  我莫名地就鎮定下來,僅僅是旁觀了這含情脈脈的眼神,於是我悄悄湊過去,竊竊私語:「怎麼的,有底了?」
  周鋮沒回答,反而用下巴輕輕朝劉迪的方向揚了揚:「他事先知道題了。」
  我跟個傻子似的:「啊?」
  周鋮笑笑,又補充一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我有點不可置信,但看看劉迪胸有成竹的樣子,再想想他的百分之百準確率,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了,起碼比「對方是神童」這結論靠譜。
  「怎麼辦?」其實我想說的是這仗還打啥了,直接頒發個第一名第二名得了!
  「噓。」周鋮朝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看向容愷。
  容愷坐在我們五個人的最左邊,從左往右依次是花花,金大福,我,還有周鋮。
  我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小瘋子依舊全神貫注,不管是自己在答題還是對方在答題,目光就沒偏離過半寸。什麼叫考試型選手,我算見識到了。
  「放輕鬆,」我聽見周鋮低而舒緩的語調,「陪太子好好把書讀完,就行了。」
  我被周鋮的用詞搞到汗毛直立,下意識又看了劉迪一眼:「太子就長那模樣?」
  周鋮樂了:「你想想溥儀。」
  呃,我承認劉迪是比溥儀有點兒氣度。
  「不過他肯定沒溥儀那背景,但凡能量夠大就不會折進來了。」這不是葡萄酸心理,純粹是就事論事。
  周鋮不置可否,只說:「走著看吧。」
  我覺著周鋮可能知道些內丨幕,剛想進一步八卦一下,卻被裁判黃牌警告「請鐵人隊遵守賽場紀律,不要交頭接耳」。再看小瘋子,那目光凶狠的,就好像我們是莊稼地裡的害蟲……好吧在你奮力廝殺時聊八卦確實不厚道我悔改。
  一百道題過後,比分50:50。小瘋子臉都有點紅了,不知道是急的氣的還是辛苦的,反觀劉迪,愜意得就好像他坐的不是硬板凳而是太師椅。
  「媽的那劉迪太邪乎了,他不是知道題吧,沒可能真把一本兒黨史背下來啊。」中場休息,小瘋子開始罵罵咧咧,他並不指望我們提供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所以純屬發洩發洩。
  我看了周鋮一眼,後者輕輕搖了一下頭。
  得,繼續保密吧。我明白周鋮的意思,要真和小瘋子說了實話,他能把桌子掀了,到時候分沒加著再被記個過,得不償失。
  「其實第二名也可以啊,照樣有加分,又沒差多少。」金大福打個哈欠,坐都坐困了。
  容愷恨得牙癢癢:「所以你這輩子就只能做個庸民。」
  金大福莫名其妙:「這有毛關係?」
  容愷翻個白眼,連解釋都省略了。
  我偷偷在一邊兒樂,覺著十七號要組個班級,容愷肯定是事事拔尖兒的學習委員,金大福肯定是不思上進的差生代表。
  課間結束,比賽繼續。
  「請問金剛隊,中丨共二大正確分析了中國的性質,指出中國革命要分幾步走?A.兩步B.三步C.四步D.五步。
  「A。」
  「回答正確。下面是鐵人隊,中丨共三大於哪一年召開?A.1921年B.1922年C.1923年D.1924年。」
  「C。」
  ……
  60:60。
  73:73。
  79:79。
  ……
  就在我以為比賽會以交替上升並最終持平的分數結束時,變故出現了——
  「最後二十題為問答題,每隊依然有三十秒的思考時間,然後作答。」
  我愣住,顯然小瘋子和周鋮也沒料到這情況。問答題不比選擇題,難度係數上升了N個百分點,我敢打包票小瘋子啃黨史的時候都在記年代、地點,再延伸頂多一點點各種歷史性時間節點的關鍵詞,可問答題,不是單憑關鍵詞就能整出來的。
  看向對手,除了一個人,其他哥們兒也都沒頭沒腦地張望,神情茫然。
  不知是不是我打量得太露骨,劉迪居然也抬頭看過來,我倆的視線在空氣中碰個正著。滋啦啦的火花聲肯定是沒有,不過他勾起嘴角,朝我笑了下。
  那笑容裡是極度的蔑視和不屑,老子再遲鈍也他媽感覺到了!
  要不是裁判開始念問答題,我真想繞過去用力搖晃容愷肩膀,替老子把那孫子滅了!
  「1945年七大在延安召開,大會確立毛澤東思想為全黨的指導思想,這是七大做出的歷史性貢獻。大會把黨在長期奮鬥中形成的優良傳統和作風概括為三大作風。請說出都是什麼?」
  「……」容愷向這邊看過來,我跟著他一起轉頭看周鋮,後者微微皺眉,也有些一籌莫展的意思。
  看來滅對方之前我們要先被滅一次了。
  認命地嘆口氣,我剛想趴到桌子上消極怠工,卻忽然看見花花從桌面上推給容愷一張紙。容愷起先沒接看,說了句煩著呢,可花花又把紙拿了起來,幾乎要貼到容愷的臉上。再然後我就看見容愷眼睛一亮,與此同時三十秒時間到,容愷清脆的聲音字正腔圓——
  「理論聯繫實際,密切聯繫群眾,批評與自我批評。」
  「回答正確。」
  我幾乎要高興得跳起來,並不僅僅是我們答對了題,而是那種意料之外的驚喜。我說賽前花花怎麼問王八蛋要了紙和筆呢,原來他早就心心念要出一分力了。是的,他不是累贅,他可以出力,而且是很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力。
  接下來的比賽真的有點夢幻,如果說容愷是神童,那花花就是神仙。雖然不知道這神仙在雲彩後面付出了多少辛勤汗水,可擺到檯面上的,就是所向披靡。最終我們和十五監打了個平手,並列第一名。
  假模假式友誼握手的時候,劉迪的表情不算好,但也談不上多壞,趕不上週鋮強大的淡定,卻足夠風度。
  「你們號兒挺有意思的。」跟我握手的時候,他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這口氣怎麼聽怎麼像剛看完耍猴的觀眾,我能說什麼呢,只好模棱兩可回了個:「謝謝。」
  回到監舍,王八蛋給我們好一頓表揚,說根本沒想過我們能進決賽更別說第一,這下不光我們加分,二監在評優秀監區的時候也多了籌碼。我看得出來他是真高興,不光為自己。
  王八蛋走後,就該小瘋子撒歡兒了,圍著花花可勁兒念叨,我怎麼沒看出來呢,怎麼就沒看出來呢,啞巴你是個人才啊!說,你到底偷偷背著我啃了多久的書?坦白從寬!智力的差距只能用笨法兒來補,沒旁的招兒。
  花花被弄得樂也不是,怒也不是,那叫一個糾結。
  到晚上,群眾們終於穩定了情緒,我才在活動室尋到了花花。彼時那傢伙正跟人下軍棋,眉頭緊蹙,表情凝重,彷彿那小小的地雷真能把他炸上天。
  我耐心地等了十來分鐘,總算等到他扛了對方的軍棋。伸手呼嚕一把他的腦袋,給他嚇得猛然回過頭。
  「是我啦,玩兒盡興沒?盡興了就跟哥走。」
  花花想都沒想,果斷起身,完全無視背後那「人家很想報仇啊喂」的哀怨目光。
  尋到個僻靜角落,那是給犯人看書用的學習桌,不過大晚上的沒人跑活動室看書,所以桌旁一個人都沒有。我拉著花花坐下,把筆和紙遞給他,有些事兒我想了一個下午,覺得想出了些什麼,但對不對,只有嘮了才知道。
  「第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看的書?」循循善誘需要先拋磚引玉。
  花花倒也老實,直接寫:有時間就看。
  我點點頭:「好,那為什麼事先不跟我們說?想讓我們像這樣大吃一驚?」
  花花連忙搖頭。
  「那是沒底?怕說了又答不上丟人?」不知什麼時候起我跟花花說話再沒有迂迴,完全是想什麼說什麼。
  被猜中心思的花花有點狼狽,但還是點了頭。
  我嘆口氣,一字一句地問:「弟啊,我有說過你沒用嗎?」
  花花愣住,然後緩慢而艱難地搖了頭。
  「那除了小瘋子,其他人有說過你沒用嗎?」
  花花用胳膊比了個大塊頭的輪廓。
  我扶額:「好吧,再除了金大福。」
  花花莞爾,拿過筆寫:那十七號就剩下你和周鋮了。
  「因為就我倆是正常人!」
  扳正花花肩膀,我嚴肅地湊近:「你是不是覺著我倆雖然沒說但心裡肯定也這麼想了?聽著,我現在鄭重闢謠,你,完全是被害妄想症!」
  花花斂了笑意,不肯定,也不否定,只靜靜看著我,像是要用他的黑眼睛穿透一切,去偽存真。
  我翻了個白眼,以白抗黑:「別指望我說把心挖出來給你看,搭上命的事兒我可不干。」
  花花的表情頓時囧起來,好像我說了十分破壞氣氛的話。
  但我卻輕鬆起來,太正式的場面不適合我,囧囧有神的挺好。
  「我不會說什麼你好厲害啊你很聰明啊你非常有能力啊之類的屁話,但有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就是咱們大家都是普通人,都一樣有長處有短處,比如你的短處是沒辦法說話,但為了比賽你能夠刻苦,這個大金子和我都做不來,容愷其實也做不來,當然了他腦子比咱們好使,這個就是他的長處。我聽說國外有個科學家全身都不能動了,話也不會說了,還為人類探索宇宙做貢獻呢,你比他條件優越多了,不能說,但可以寫吧,智商不比別人差,身板兒也挺拔,跑起來跟噴氣機似的,將來出了社會啥玩意兒不能干?當然你要非得死磕做個相聲演員啥的,那是有點難度……哦對,你還有個別人沒有的呢,自然卷,哈哈哈……」
  事後,我在夜深人靜裡反思,覺著這次談話大方向還是成功的,尤其是最後的總結陳詞,語言質樸,情真意切,當事人甚至已經有了眼圈泛紅的徵兆。唯一的錯誤是不該提自然卷,這是花花的死穴啊死穴,多麼神奇而微妙。
  八月初,天熱到極點。
  小賣部的爽身粉嚴重缺貨,可憐起了痱子的大老爺們兒只能用必殺——撓撓。
  週末也沒人樂意出去放風了,但監獄有規定,不放不行,所以除了花花那種見了籃球就不要命的,大部分人均痛苦不堪。於是所有人都開始盼著被探監,這樣就意味著可以進屋避暑了。
  我也不例外,王八蛋的「馮一路有人來看你」就像天籟。
  但我沒想到來的並不是老頭兒,而是我姑。
  「老頭兒呢?」不需要寒暄,我和這娘們兒的關係一向比白雪公主跟她後媽還要惡劣。
  顯然對方也這麼想,所以完全沒有鋪墊婉轉或者前情提要,直截了當倆字兒:「死了。」

  ☆、第 25 章

  老娘們兒的臉在我眼裡慢慢變形,顴骨增高,下巴縮窄,好像成了一隻狐狸,又或者金剛葫蘆娃裡的蛇精。我很想拿孫悟空的金箍棒像揍白骨精那樣給她一棍子,然後她就會魂飛魄散,再沒閒功夫在我面前瞎嗶嗶。
  「大老遠跑過來就為跟我逗個悶子?難為你了啊……」我在玻璃反光中看見自己的冷笑。
  「愛信不信,」女人皺起眉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狗屎,「要不是你爸臨死前求我,倒貼錢我都不會來。」
  我還是不信。我怎麼可能信呢?冬天見還好好的,精氣神兒十足,夏天你就告訴我人沒了?這不搞笑嘛。但我不能怒,我要看看這逼娘們兒還有什麼招兒。
  於是我特配合地問:「怎麼死的?」
  女人煩躁的表情有了些許緩和,向來冷漠算計的眼裡罕見地閃過幾絲酸楚:「胃癌,早就發現了,一直沒治。」
  腦袋一陣陣發木,我像個傻逼似的坐在那兒,隔著玻璃,嘴巴不受控制地動起來:「為什麼不治?」
  「呵,你還真有臉問。」女人的語氣尖酸刻薄,極盡挖苦之能事,「你以為我哥有幾個錢,就那麼萬把快,替你賠償那些失主都不夠。去年有個人還上門兒鬧呢,說法院都判了民事賠償,你們家賴著不給。要不是我幫著想法子,你家現在連房子都賣了。」
  「老頭兒……什麼時候……」我想問老頭兒什麼時候過去的,但過去那倆字兒我怎麼都說不出來,彷彿有塊滾燙的烙鐵卡在我的喉嚨,吞不下,吐不出,就在那裡滋啦啦燙著我的皮肉。
  「就這個禮拜一的事兒,昨天已經送去火葬場了。現在墓地也死貴,我可買不起,骨灰就先放那兒寄存了,過兩年你出來了再看著找塊好地兒。」說完,女人看了我一眼,嘖嘖嘖地搖起頭來,「唉,都說養兒防老,要我看,養你這麼個東西還真不如不養。」
  隨便咬咬就算是修剪了的指甲帶著參差不齊的棱角,把我的手心硌出了血,但除了濕濕的,居然感覺不到一丁點兒疼。
  女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你看我鬧心,我也不樂意對著你,但畢竟是我哥的遺言,好歹我這個當姑的得把話捎到。」
  我湊近玻璃,近到不能再近,眼睛瞪得死死,像要把它燒出洞來:「你說,我聽著呢。」
  女人一臉嫌惡地後退,讓上半身和玻璃間留出足夠的距離,彷彿我是艾滋病毒。
  半天,我才聽見她陰陽怪氣的腔調:「他說也不指望你出來以後能改過自新了,只要別幹那種夠槍斃的事兒,平安就好。」
  我愣住,話筒從手中滑落,渾然未覺。
  女人看我的表情像在看神經病,她的嘴巴又動了動,好像是說話了,可我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再然後她走了,我依然呆坐著,茫茫然,不知所措。
  平安,就好?
  我以為這應該是人類最低等的追求。
  不,我從來就沒把它劃到追求的類別。這東西不應該與生俱來不離不棄的麼?所謂追求,應該是錢,權,女人,名聲,社會地位,哪怕狹隘到一輛牛逼的跑車,它也勉強上得了檯面。平安?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你當你是伊拉克人民呢?
  有人過來拍我的肩膀。他在說什麼?馮一路你該回監了?不,我還沒看見我爹呢,他說了要來看我的,我還有一大張清單要他幫忙採購呢。監獄那破山寨的花露水根本沒效果,我要六神的,痱子粉也得買,就要強生的,小賣部根本供不上貨,還有什麼來著,對,老伴兒,老頭兒得找個媳婦兒了,三婚四婚離異喪偶帶幾個孩子的都行,不然沒人照顧他啊,一沒人照顧他他就開耍了,喝酒沒個夠……
  我飛起來了,不,是騰雲駕霧。
  好幾個老神仙在半遮半掩的雲彩裡衝我招手,有拿拂塵的,拿壽桃的,拿金剛圈的,各個笑容和藹,慈眉善目。他們好像要邀請我過去玩,他們的周圍擺滿了仙桃和人參果。可是我不能,雖然口水直流心也嚮往,但還是不行,爹比長生不老重要。所以我也奮力揮手,說我爹是路痴,走丟了,我得趕在他被人體器官買賣集團盯上之前把他找著……
  「馮一路。」
  誰啊,說了別叫我,我要去找我爹。
  「馮一路!」
  你他媽煩不煩哪,再馮馮馮的我廢了你。
  啪!
  結結實實一耳光扇在我的臉上,伴隨著劇烈疼痛,我的視野逐漸清明。
  驚慌的小瘋子,關切的花花,納悶兒的金大福,眉頭緊蹙的周鋮,四張大臉一起擠在我的視覺框裡,滿滿噹噹。
  「誰幹的?」這不是探監室,這是十七號,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了自己床上,但我知道自己被扇了,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以致左臉火辣辣的疼。
  「我。」周鋮大方承認,同時向我展示他的右手掌,「喏,紅了。」
  我不介意他用這麼形象的方式說明力道,倒是小瘋子破天荒地幫腔:「不能怪他啦,你是不知道剛才你有多嚇人,誰都不讓碰,誰碰打誰,俞輕舟送你回來的時候都想捅電棍了。」
  我沖周鋮笑了下:「謝了。」
  站起來伸個懶腰,把四人嚇了一跳,尤其小瘋子,直接竄至兩米開外。
  我樂不可支,衝他大聲道:「放心吧,哥瘋勁兒過去了。」
  周鋮擔憂地看著我,花花猶豫著想上前,我琢磨了一會兒,隱約明白了什麼,就聽見小瘋子做錯事一般吶吶地說:「你姑來的時候我同學也正好來看我,我真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就坐你旁邊兒……」
  「暈,我當什麼事兒呢。」飛快打斷小瘋子,我的音調抑揚頓挫比平時還要活潑上幾分,「難道你不聽我爸就不死了,那病是絕症,早晚的事兒,放心,進來時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了,六年啊,大姑娘都能熬成黃臉婆,何況一個乾巴老頭兒?他要真能挨到我出去才是奇事兒呢。安啦安啦,我非常好,沒有任何問題!」
  ……
  安靜,持久而壓抑的。
  我站在十七號中央,被眾人包圍著,他們全都不接話茬兒,只那麼深沉地看著我。
  我不喜歡這目光,就好像死的是老子,而他們在為老子默哀。
  終於金大福扛不住了,發出一記短促卻鏗鏘有力的吶喊:「操!」轉身回床。
  然後是小瘋子,周鋮,全都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領地。
  只剩下花花。他沒轉身,而是徑直向我走來,然後在我沒反應過來時撈起我的手,用指肚輕刮我的掌心。
  我倒吸口涼氣,這回是真覺出疼了。
  花花眯起眼睛,審視似的看我,彷彿我是個秘密袋子,而他要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揪出來,掰扯清楚,看個明白。
  我倍感壓力,下意識抽回手,然後又開始懊惱,媽的老子怕他幹嘛?別說我什麼都沒藏,就真藏了,還怕一個啞巴?
  所幸花花沒再糾纏。
  看見他坐上窗檯,我在心底長舒口氣。
  這個時候,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真的,我情願誰都不搭理我,最好是看都別多看我一眼,讓我一個人呆著就好,靜靜的,沒有任何紛擾的,呆著。
  這天晚上,十七號異常安靜。沒人說話,沒人做丨愛,連一向打呼嚕打出境界的金大福都變得呼吸均勻,寧靜祥和。
  月光照在地上,鐵欄杆的倒影仍然很像怪獸的牙。
  我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整個人縮在裡面像個窩囊廢。
  自打進來,我就在盼著出去,盼著重整旗鼓,盼著腰纏萬貫。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錯,這年頭哪個行當都是憑本事吃飯,有的在官場上溜鬚拍馬,有的在工作上營私舞弊,有的拿紅包,有的吃回扣,我不比誰高尚,但也沒比誰低下。不就六年麼,六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不就賊麼,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馮一路就是賊了,那又怎麼著?我是賊又不代表我全家都是賊,你個二了吧唧的老頭兒替我丟什麼人?我都不嫌丟人你替我丟個什麼人!
  誰?誰在拉我被子?
  我不要出來,你他媽別手欠!
  漫長的拉鋸戰,在漆黑的夜裡無聲上演。最終我筋疲力竭,鬆手投降。
  花花蹲在床邊,距離我很近,近到我能夠聞到他身上的肥皂味。
  我想罵你他媽的半夜不睡覺和我較什麼勁,他卻先一步伸出手,用掌心一點點蹭掉我臉上的水漬。
  溫熱的觸感讓我徹底崩潰,更多濕乎乎的東西從眼睛裡爭前恐後往外湧,花花急了,手忙腳亂地擦,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彷彿那是唯一的稻草,我聽見自己哽咽得不成調子的聲音:「這是懲罰,逃不掉的……我不能送我爸最後一程,甚至就是我把他逼死的,他明明還能活……」
  花花抱住我,把我的腦袋緊緊按在他的懷裡。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過來看看我行嗎,爸……」
  花花笨拙地撫摸我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於他而言,這是個很辛苦的姿勢,因為他是蹲在地上的,只能勉強摟住我。可由始至終,他都沒有鬆手,一直用力抱著我,彷彿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傳遞過來。

  第 26 章

  那一夜我抱著花花哭了半宿,從壓抑到放肆,從哽咽到嚎啕,整個十七號乃至整個監區就聽我一個人撕心裂肺,噪音污染堪比生化武器。但,沒有人過來制止我。值夜班的王八蛋沒有來,隔壁屋的哥們兒沒敲牆,周鋮安靜地「睡著」,金大福只留給外界一個寬廣後背,連一個翻身都沒有,而一向最沒耐心的小瘋子,竟也老老實實呆在自己床上,一聲不吱,只眨巴著大眼睛時不時關切地望向我這邊,可一旦被發現,又特緊張地縮回去,像極了貓鼬。
  由始至終,花花都沒有鬆開我,以至於第二天他甚至抬不起胳膊。
  事後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沒有花花,如果沒有他那份死不撒手的執拗,或許馮一路在那個夜晚就會跟著老頭兒一起去了。哪怕肉體尚存,精神也必定湮滅。
  但事實是,我挺過來了。
  當次日一早,陽光灑進十七號,我彷彿在淡金色的光暈裡看見了老頭兒,他還是那一百零一號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緊皺的眉頭裡全是對我的不滿,但這一次他沒來得及罵我,而是整個人越飄越遠,身影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清晨微潮的空氣裡。
  我靜靜望著窗口,久久,似乎這樣就能送他最後一程。
  哭完了,難受完了,日子總還要過。但人不是機器,按個開關就能收放自如,所以那之後我還是消沉了一段日子。倒不嚴重,只是話少了,飯量少了,笑容少了,惹事也少了。
  十七號的同志沒什麼意見,特貼心地誰也不提這話茬兒,連小瘋子都破天荒地收了欠嘴,沒一句冷嘲熱諷,花花更是不用說。以往我要上趕著去貼人,現在換人過來陪我了,不至於走哪兒跟哪兒,但只要你一環顧,准保能在方圓十米內把他逮著。
  唯獨俞輕舟。
  那傢伙真叫一個沒眼色,鐵石心,西王母轉世。
  「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貴,」那天放風我正站在操場邊緣遠目眺望,這廝從背後拍我肩膀,語重心長,「讓馮三八快點回來吧。」
  一年中最熱的季節,就這樣在我的消沉中悄然過去。
  這天清晨,我剛剛下床沒等伸懶腰,先連打了六個噴嚏。一屋子人馬上看我,跟聽見防空警報了似的,我聳聳肩,倍兒自信地宣佈:「肯定誰想我呢,這思念真是猶如黃河氾濫一發而不可……」
  「謝謝,」周鋮毫不留情打斷我,優雅微笑,「換季了。」
  小瘋子跟那兒刷牙呢還偷著樂。
  我剛想呲兒他一句也不怕吞了牙膏,什麼東西忽然從天而降,直接把我腦袋罩上了,視野頓時一片漆黑。我沒好氣地把那玩意兒抓下來,定睛一看,原來是我的長袖囚服。
  誰他媽多管閒事啊,我皺眉抬起頭。
  花花近在咫尺,靜靜看著我。
  半秒猶豫都沒有,我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滿腔腹誹瞬間化作和煦春風:「弟你太貼心了!」
  周鋮囧在原地,小瘋子這回是真吞了牙膏,最鎮定的卻是當事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後,逕自轉向洗漱去也。
  金大福正好拉完屎從廁所裡出來,覺出氣氛有點怪,問:「怎麼了?」
  周鋮哭笑不得:「這事兒可不太好表述……」
  「有什麼難的,」小瘋子插話,言簡意賅,擲地有聲,「馮一路恢復正常啦!」
  金大福一臉恍然,悟了。
  花花依然在全神貫注地刷牙,我瞧著他的背影,再看看眼前這群傢伙,忽然就有點眼睛發酸。當然這可不能讓他們瞧出來,不然老子就丟人丟大發了。所以我背過身,賣力疊被,一邊疊,一邊在心裡和老頭兒說話——
  嘿,瞧見沒,那刷牙的是我兄弟,這仨不著調的是我哥們兒,我是被你丟這世上了,但不至於孤苦伶仃,我現在很平安,將來,將來的事兒誰說得准呢,你看著就是了。
  月底,監獄安排我們去種樹,我還以為是勞動改造翻了新花樣,終於離開廠房擁抱大自然了,哪知從上車到郊外,從刨坑到填土,隨行的攝像機就沒斷過電。小瘋子探來消息,說該攝製組大有來頭,將來片子剪出來,沒準兒要在中央播的,原本蔫了吧唧的我們瞬間打了雞血,哪還管是不是政績工程,那叫一個賣力。
  撒最後一鍬土的時候,攝影機已經移走。
  監獄長在「思過林」的石碑旁對著攝像頭滔滔不絕,大談特談監獄建設和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
  收回目光,我用鐵鍬把土拍實,認真得一絲不苟。
  回程的車上,我頻頻回顧,小瘋子調侃,放心吧,你都快把土拍成水泥了,保準屹立不倒。我希望他說的是真的,因為那樹下埋葬著舊的馮一路,一個永遠都不需要再見天日的東西。
  零七年的秋天,是我記憶中最蕭條的一個秋天。
  無論是自然,還是人情。
  我姑自傳達完老頭兒的遺言,再未出現,用腳丫子都能想到,再不會有人往我的卡上打錢。容愷的同學也不來了,其實之前就有預兆,因為對方探監的頻率越來越低,但即便有了心理準備,真發生的時候還是讓人難受,哪怕是沒心沒肺的小瘋子。
  八月十五那天,監獄發月餅,蓮蓉吃起來像麵粉,可依然很香。晚上瞎聊的時候,小瘋子忽然把我和花花扯到一邊,說都是沒家人的,我們仨是一幫,讓那倆脫離群眾的一邊兒涼快去,弄得金發福囧囧有神,樂得周鋮樂前仰後合。
  不知是不是三無月餅的緣故,那天晚上我們都很亢奮,五個大老爺們兒在月光裡聊過去,談未來,各種緬懷和暢想。
  我說剛進來的時候以為你們都沒脾氣,以為我運氣挺好沒遇上人渣,現在才真正有了體會,就是人渣,進來了也能給磨成二十四孝。
  金大福啐了口唾沫,罵,這他媽就是個要命的地方。
  沒人吱聲。
  是啊,就是個要命的地方。但有能耐你別進來啊。犯錯了就要接受懲罰,前兩年有個挺紅的香港電影裡說,出來混,遲早要還。真他媽精闢!
  周鋮問我,將來出去了想幹點兒什麼?
  我搖頭。不是不知道幹什麼,而是壓根兒就沒去想過。出去,將來,多遙遠的詞兒。
  轉眼天就冷下來,我找出去年老頭兒給我送進來的保暖內衣,有兩件還沒上身呢,嶄新嶄新的,彷彿它們才剛剛離開那雙滄桑的手,轉至我處。
  花花用手指指自己,眨巴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好像在問:這是給我的?
  「廢話,難道還是讓你幫我挑款式啊。」我朝他翻個白眼,不由分說就把東西塞了過去。
  幾年了,花花翻來覆去就那麼兩件秋衣,都已經洗得發白,去年我就看不過眼了,但怕花花又炸毛,所以思前想後還是沒給。今年就不同了,好歹摟摟抱抱過,也算兄弟了,我估摸著就是他不樂意收,只要我硬給,他也沒轍。
  可花花只是猶豫了一下,便接了過來。
  這回換我詫異了,但臉上沒表現出來,嘴上不饒人是小瘋子的惡習,我馮一路這麼溫柔哪能幹那事兒。
  然而第二天花花就把那衣服換上了,好麼,中國的GDP增長也就這速度了,太他媽讓人欣慰!於是我繃不住了,一整天盯著他看,時不時就想揚嘴角。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幾乎所有的成功人士都不安於現狀企圖更上一層樓,成就感什麼的,真帶勁兒!
  花花對此「瞻仰」毫無知覺,依舊該幹嘛幹嘛。倒是小瘋子,沒人的時候把我拉到角落,特嚴肅的表情說,馮一路,你來句實話,是不是憋不住想搞男人了?我以為聽見了天方夜譚,想也不想就反駁,哪有的事兒!小瘋子不依不饒,那就是只想搞花彫?我面部抽筋,口齒不甚清晰地問,您老人家哪兒來的靈感?容愷眼睛一眯,煞有介事地說,從今天早上開始你看啞巴的眼神就像要扒他衣服。
  這一年的雪來得特別遲,直到十二月,還是不見下。
  天倒是陰了幾次,卻總是欠了臨門一腳,轉眼,又晴了。
  不下雪的壞處很多,除了顯而易見的不能打雪仗堆雪人之外,還有個,就是空氣中的灰塵沒辦法隨著雪花一起落下來,於是就只能終日在天上漂浮著,逮著誰害誰。
  都說瑞雪兆豐年,於是反過來,遲遲不下雪,便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把這話跟十七號說的時候,沒一個人當回事,更有甚者,諸如小瘋子一類,斥責我封建迷信,智商遠不如三葉蟲。可三葉蟲的論調還在十七號上空盤旋,二監就出了事。
  這事兒說起來簡單,死人了,還一下死倆。
  這事兒說起來也複雜,一個人先用枕頭把另一個人悶死,完後自殺。
  對外,監獄把這事兒摀住了,但對內,同一屋簷下的百十來號人,他再捂也趕不上消息的傳播,沒幾天,連細節都被人描繪得有鼻子有眼。於是整個監區開大會,主要是通報一下事件的處理情況,當然最重要的是側面點撥一下大家,別嘴快,尤其是對來探監的親友,更要守口如瓶,一旦事件流出去,後果,自己掂量吧,反正你人還在監獄裡,對吧,有的是招兒整你。
  處理結果無非就是處分相關責任人,什麼直接責任,領導責任,統統逃不掉。
  俞輕舟首當其衝,奈何他沒什麼級別可降,這事兒又夠不上開除——倆犯人留遺書了,無論被殺的還是殺人的,都說自己心甘情願,因為再也受不了監獄的禁錮,所以借此獲得靈魂的自由,而各方證據又表明,俞管教確實沒有在精神或者肉體上摺磨過死者,於是頂多落個「看管不嚴」的罪名,空掛個處分,唯一實質性的懲罰是三年內不得評優。

  第 27 章

  俞輕舟被處分的第二日,天降大雪。
  看得出老天爺攢足了勁兒,恨不能用鋪天蓋地的冰雪把整個監獄封住。
  「這得是有多大冤屈啊……」剛起床,我便對著窗外感慨。
  小瘋子正在穿衣服,聽見這話停了下來:「誰冤?俞輕舟?」
  我聳聳肩,意思再明顯不過。
  小瘋子不以為然:「冤個屁啊,我給你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他倒霉,那就是實力不濟。說不定是老天爺終於看不慣他平時趾高氣昂那死樣兒,出手了。」
  我無語,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撿實話來說:「監獄裡哪個管教不是那樣兒?你要當上皇上,也一個味兒。」
  小瘋子嘁了一聲,不說話了,繼續埋頭穿衣服。
  我打了個哆嗦,趕緊也撿起枕頭旁邊的衣服往身上套。
  小瘋子聰明著呢,所以有些話不用說太多,點一下,就透。那些管教,扔大街上至多就算個公務員,你要是個平頭老百姓,他就是長臂猿也管不到你頭上。甚至你倆開車追尾了,你都可以從車上跳下來對其破口大罵,反正和諧社會人人平等。但在這裡,他們就是皇上,有時候可能他們並不是故意要有某種優越感,就像我們這些蹲苦窯的也不是天生就會裝孫子,可那話怎麼說得,環境改造人哪。
  「不過那倆人也真是想不開,」穿好衣服的小瘋子打個哈欠,一臉沒睡飽的樣兒,「聽說都服刑一半了,頂多還有個四五年就能出來。」
  「可能是真熬不住了唄……」我垂下眼睛,想起了自己剛進來那會兒的躁狂。
  「有什麼可熬不住的?」小瘋子問我,特認真。
  對視兩秒,我重重嘆口氣,把那個湊近的大腦袋推開:「地球上的事兒沒法和你解釋。」
  火星寶寶不樂意了,一副「老子還不樂意聽了呢」的表情,氣勢洶洶地離去。
  眼見著小瘋子進了廁所,一旁圍觀的周鋮微笑調侃:「其實某些火星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所有監獄裡的犯人都沒心沒肺油鹽不進智商二百死性不改?」我被自己的假想逗樂了,「那政府容易瘋。」
  金大福正好洗完臉回來,看了我倆一眼,然後彎腰往床底下塞盆。
  我好心提醒:「有話你就說,別憋著。」
  把盆安置妥當,金大福直起腰,目光深邃而凝重:「還有五分鐘集合吃飯,你倆能趕緊洗臉刷牙完後路上在嘚吧麼?」
  這是個很好的提醒和建議,於是我把毛巾往身上一搭,同時拍拍大金子肩膀:「放心,我馮一路從不干挖人牆角的缺德事兒。」
  語畢,我刺溜一聲直奔水龍頭,可還是慢了半步,讓妒夫在我屁股上留下半拉鞋印兒。
  這場雪時而大如白鵝毛,時而細如小米粒兒,下下停停,持續了整整三天。
  俞輕舟也消失了三天,據說——又是據小瘋子說,他總是有詭異的信息來源——那廝得了幾天帶薪休假,在家歇著呢。
  我分析可能是監獄也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有點兒委屈王八蛋了,於是考慮到照顧同志情緒,來了這麼一手。金大福對此完全沒興趣,所以不予置評,小瘋子認為我美化了政府,真實情況很可能是為了防止王八蛋帶著情緒工作容易出事兒,所以強製冷卻幾天,周鋮和花花應該是同意我的,但他倆真不是那高調表態的人,所幸隔壁幾個號的獄友們對此很認可,怎麼說呢,雖然對俞輕舟談不上喜歡,但客觀的講,都覺得他對犯人還不算太后爹,同時認為監獄的處分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不做點樣子給上級看,領導不好交代。總而言之就倆字兒,倒霉。
  週末,天氣放晴,犯人防風,我終於在操場看見王八蛋。樣子倒和放假前沒什麼變化,沒消瘦,沒枯槁,只是少了些精氣神兒。懶洋洋倚在光禿禿的樹底下,時而看看天,時而發發呆。
  我悄無聲息地靠近,想搞個偷襲——我承認此舉有點兒不知死活而且完全是閒得蛋疼吃飽了撐的,但就這,還是在查兩步的時候讓人發現了。
  王八蛋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只是略微挑了挑眉毛:「怎麼,想跟管教談心?」
  我揉了揉被凍脆的耳朵,疼得嘶嘶吸氣:「報告管教,是。」
  俞輕舟沒想到我答得這麼痛快,露出饒有興味的笑:「那說說吧,想談什麼?」
  我對上他的視線,聲音朗朗:「監舍的暖氣可能有點問題,這幾天一直不冷不熱的。」
  俞輕舟愣住,表情囧起來:「就這個?行,我讓後勤給市鍋爐房反映反映。」
  我咧開嘴:「一定要落實到位啊,管教。」
  俞輕舟氣得不輕,那表情像要踹我:「你還有正事兒沒,沒有滾蛋!」
  太陽不知何時躲到了雲後面,整個天空顯得灰沉暗淡。不過有了表情的俞輕舟整個人亮起來,眼見著就要恢復成我熟悉的王八蛋了。
  於是我挺舒坦,也挺安心,說不上為啥。
  「還愣著?等我踹你啊!」王八蛋作勢要抬腳。
  大老爺們兒被踹兩下又不會懷孕,於是我特淡定地等待管教光臨。
  王八蛋的表情有點兒抽搐,最後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兒:「我發現你越來越滾刀肉了。」
  這是稱讚,我堅信。
  不知打哪兒刮來一陣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得人臉疼,我把囚服往上拽拽,企圖弄出點兒中華小立領的范兒,卻忽然聽見王八蛋低啞的聲音:「其實我和你們一樣,都在這兒坐牢呢……」
  我抬頭看他,他看著別處,側臉輪廓分明,卻是淡淡的苦澀和落寞。
  「不對,」他忽然輕笑,帶點自嘲,「還不如你們呢,你們過不了幾年就能出去,我這可是無期。」
  「沒想過申請調走?」我想起了那個曾經很關心花花的醫生。
  「往哪兒調啊,這年頭沒路子就沒門兒,要麼就別幹公務員。」
  我沉默。多少人為考公務員擠破頭,多少人想要個編制都要不到,這是吃皇糧,是鐵飯碗。不干?除非腦袋被驢踢了。
  「得,別替古人操心了,先想想怎麼好好表現爭取減刑吧。」王八蛋終於還是踹出了醞釀已久的那腳,「趕緊找你家小花兒去,他可盯盯兒瞅咱們半天了。」
  順著王八蛋的指引,我轉頭去望,果不其然對上一雙漆黑的眸子。
  好麼,大冷天你不乖乖打籃球看我和王八蛋幹啥!
  但是有一點我要闢謠:「什麼我家的,他有名有姓有身份,是個獨立的個體。」
  「拉倒吧,」王八蛋一臉受不了,「你要是袋鼠能把他天天揣懷裡。」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王八蛋沒多久就徹底復原,再不見一丁點兒創傷後遺症。十七號也恢復秩序,死人的監舍空出來當了倉庫,原來住那兒的人被安排到了其他屋。
  我已經快進來三年了,雖然其中也有這樣那樣的狀況,但起碼平平安安到現在,雖說性子被磨去了大半,但未嘗不是件好事。偶爾夜半時分想想這些,我就覺得自己挺幸運。真的,做人得知足。
  這天早上,我們還在亂糟糟的洗臉刷牙,門忽然被打開,然後王八蛋就大搖大擺的進來了,後面還跟著個很面熟的傢伙,雖然抱著鋪蓋,但同樣大搖大擺。
  「這是劉迪,以後就住十七號了,」言簡意賅公佈完,王八蛋轉向我,「馮一路你把上鋪亂七八糟的東西收一收,幾天沒檢查內務就給我冒泡是不!」
  得嘞,管教有令哪敢不從,我連忙把上鋪零零碎碎的東西都嘩啦到塑料袋裡,然後把塑料袋塞進櫃子,搞定。
  劉迪直接把手裡的鋪蓋丟了上去,壓根兒不等王八蛋發話。
  王八蛋也沒苛責的意思,雖然皺了眉。
  「先去上工,中午我讓人把盆和洗漱用具拿過來。」
  劉迪淡淡點了個頭,彷彿在說「嗯,知道了。」
  我瞪大眼睛,十七號其他哥們兒也瞧出了反常。這什麼情況?誰是犯人誰是管教啊!
  幸虧王八蛋沒去幫這傢伙鋪床,不然我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都要崩塌。
  上工在即,不容我們多想,看著王八蛋也沒讓我們自我介紹或者握手寒暄的意思,於是大家用眼神進行了初步的交流後,齊齊排隊去開工。
  倒霉催的,上工的時候劉迪就坐我旁邊兒。
  果然紮了沒兩個燈,他就湊過來,一臉不懷好意:「別裝相,弄得跟我們不認識似的,那個記憶力變態的好像叫花彫是吧,還有那個咋咋呼呼的叫容什麼來著,嘖,你們號有點兒意思。」
  我摸不清這人深淺,看不出這人套路,更加沒有在意識形態層面接受「以後要跟這人同吃同睡了」的荒誕現實,所以儘管有一肚子話在翻滾,卻愣是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咬緊牙關,難得深沉。

  第 28 章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迪毫不意外的選擇了小炒,坐在離我們這群大鍋飯很遠的地方。偶爾有其他監區的管教路過,還會同他打個招呼。雖然聽不見聲音,可從表情上看絕對不是「你給我老實點兒」的問候語,更像是……吃好喝好?
  我眯起眼睛,盯著劉迪的背影,猜著劉迪的背景。
  監獄向來不缺有關係的,確切的說,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就一定會有關係,社會尚且如此,何況監獄乎。進來這麼些年,所謂「特殊照顧」也見過幾個,但像劉迪這麼囂張的,少。別的關係戶見到管教,不管怎麼講總歸還是恭敬的,畢竟縣官不如現管,而且你態度越好人家行起方便來心裡越舒坦,對吧,畢竟人家寒窗苦讀送錢鋪路弄上個公務員不是為了專門給你行方便的。可劉迪不,他就像個老太爺一樣恨不能翹個二郎腿躺搖椅上晃悠,成竹在胸地等待該來的人來,或照顧,或伺候,或陪說陪笑。
  他是故意的。
  說不上為什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他這種故意倒不是和誰有仇,而是他本身不爽,所以周圍的都不可以爽,不可以舒坦,必須要「被折騰」。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爽,我只知道上次知識競賽的時候他就是這幅尊容了,明明早就知道題,明明勝券在握,可還是沒個高興的模樣。憤怒傷心這類激烈的情緒很好分辨和把握,但這類「不爽」就很微妙了,彷彿看哪兒都煩,看誰都不順眼,可又上升不到生氣煩躁的程度,於是不溫不火地慢燉著,終年保持恆定。
  忽然有人拉我胳膊,回過頭來,是花花。
  我的大腦回路還停留在小炒那邊兒,於是怔怔地盯了花花好幾秒,也沒個反應。
  花花微微皺眉,抬手指指我的餐盤。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飯,再抬頭看看他,眼神交會個把回合,總算鬧明白了——他在催我快點吃飯,因為午飯時間就快結束,而別人的餐盤都已經見底了。
  沒時間繼續想十七號的新人,我西里呼嚕地開始往嘴裡扒飯,打仗似的,中間有一口吃猛了,差點兒噎著,幸虧花花及時遞過來棒子面兒粥。
  下午繼續開工,劉迪依然盤踞在我身邊兒。不過這回他倒是自我認知明確了,沒東拉西扯些閒話,而是仔細詢問我綵燈的製作方法,就好像他第一次見這玩意兒似的。如果我猛然翻出的記憶沒錯,他應該就是我剛進來時聽那個和王八蛋關係不錯的獄醫向西瓜提過的十五監七號的劉迪,我記得當時那醫生的原話是「和他搞好關係,以後你就不用見我了。」於是掐指算算,他進來這裡至少三年了。現在還不會紮彩燈?哈,真他媽有能耐。
  但既然人家張一回嘴,我總不好駁了,所以再不情願我還是放慢了動作,一邊扎一邊給他講解,這個該怎麼剪,那個該怎麼粘。
  劉迪聽得很認真,聚精會神,全神貫注,一會兒皺皺眉,一會兒點點頭,最後來了句:「你手挺好看的,白白淨淨。」
  我一口老血噴出八百丈遠。
  「你他媽看哪兒呢!」咬牙切齒又不敢大聲兒的感覺,這叫一個憋屈,「逗我玩兒就趁早說,浪費老子感情!」
  「趁早說就不逗了。」劉迪漫不經心打個哈欠,淚眼婆娑。
  我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發誓再和這孫子說一句話我他媽就是孫子!
  似是覺得倦了,劉迪索性趴在流水線,睡起來。
  我被這奇觀驚著了,想也沒想一把就給他薅了起來:「你腦子沒進水吧!等下傳送帶一動彈,能把你臉蹭掉一層皮!」
  孫子就孫子吧,誰讓我低估了自己的三八呢。
  劉迪好像也沒想到我會提醒他,過了幾秒,才咧開嘴,笑得愉快:「喲,謝啦。」
  我不知道他這謝意裡幾分真幾分假,但嘴巴先一步條件反射地回覆:「客氣。」
  說完我想扇自己。
  傍晚收工,劉迪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按理說監獄是最不能容忍你亂跑的地方,這種不能容忍不是發發脾氣警告批評什麼的,是真拿槍崩,可我一個轉身沒照顧到,劉迪就沒影兒了。王八蛋也不在,我就向其他管教打了報告,大意是說咱十七號少了個人。管教瞄了我一眼,不咸不淡來了句,回去吧。
  得,既然人家不讓咱多事,咱就得有眼色。我正準備悻悻然回號子,卻讓人叫住,回過頭,王八蛋跟土行孫似的,就那麼從地底下冒出來了。
  「跟我去辦公室。」王八蛋說。
  我點點頭,忙小碎步跟上,巨聽話。
  除卻入獄第一年,俞輕舟很少這麼正式地把我叫到辦公室來談思想,多數在操場邊兒就解決了,有時候四下無人,又趕上我抽風,也能沒大沒小地跟他拍拍肩膀稱兄道弟。所以今天來這麼一出,我有預感不是小事兒。
  又或者,事兒小,人物大。
  「知道我今天找你過來為的什麼吧?」王八蛋的開場白從來都這麼沒創意沒美感沒藝術性。
  我體貼地把門關上,腳後跟一磕,立正昂首:「報告管教,新室友吃的好喝的好精神狀態更是槓槓的,你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俞輕舟似笑非笑,抬腿一腳把凳子踹到我面前。
  我連忙坐下,這叫心有靈犀。
  「你有情緒。」不是疑問,是肯定,畢竟王八蛋這麼多年獄警不是白幹的。
  現下沒旁人,我也不跟王八蛋客氣:「你家好好過著日子呢,砰就從天而降一尊大神,來路不清背景不詳得得瑟瑟,你能高興?」
  俞輕舟愣了兩秒,忽然樂了,哈哈的,我都擔心他從凳子上摔下來。
  「我們領導要聽見你這話能熱淚盈眶,哈哈哈哈……以獄為家,就光這四個字兒他能寫出個萬字以上的獄改心得……」
  笑就笑唄,還砸桌子,什麼習慣。
  「報告管教,咱能說重點麼,」我認命地嘆口氣,階級地位差異在這擺著呢,我自然不能跟對方吹鬍子瞪眼,只能好說好商量,「你這樣笑得我很尷尬。」
  俞輕舟也是笑夠了,擦擦眼淚,總算有了正經模樣:「他呆不了多久的,你回去告訴金大福他們,別惹他,以前怎麼過的現在還怎麼過,該幹嘛幹嘛就行。」
  我不太喜歡這個「順其自然」:「他要是惹我們呢?」
  俞輕舟挑眉:「那要看你對惹的定義了。據我瞭解,基本上劉迪不太會動手欺負人什麼的,頂多過過嘴癮,他那人愛撩閒,欠了吧唧的,不過大毛病應該沒有。」
  我對王八蛋那個「據」的靠譜性持保留意見。
  「他在十五監住了幾年吧,好端端來我們這兒幹嘛?旅遊?」
  「好端端就不會過來了……」
  俞輕舟看著我,我也看著俞輕舟,四目相對,流轉的眼波中大半都是我的期待。
  終於,俞輕舟朱唇輕啟溫柔呢喃:「不該打聽的事兒別打聽。」
  我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從凳子上厥過去。
  「咱不帶說話說一半兒的!」太他媽缺德了,這跟騎在猴子身上吊個香蕉讓它干跑又死活抓不著有什麼區別?
  俞輕舟特無辜地看著我,天真眨眼:「這不帶是誰規定的?」
  我想踹他。
  「我要是你就不會踹,代價太大。」
  你媽難道我的臉是心聲顯示屏嗎!
  扯到最後,俞輕舟多少還是給了一些內丨幕,在我百般保證並用我未來的媳婦兒發誓之後——我說我要是把他告訴我的透露給第三個人這輩子娶不上媳婦兒。
  所謂內丨幕,其實並不複雜。劉迪在十五監住了三年有餘,之前一直很太平,一個監的或多或少都知道他有背景,所以大家相安無事。但上個月進來個新號兒,也是個有背景的,待遇基本和劉迪一樣。按理說不住一個號兒,哪怕同在十五監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也就行了,偏偏這倆人互相就是看不順眼,一來二去槓上了。雖說還沒發生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件,但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獄方左思右想覺得出事兒是早晚的,唯一的可行性方法就是把惡性事件扼殺在萌芽狀態,於是談話吧,看看哪個願意屈尊降貴轉個班級。第一個找的就是劉迪,因為獄方覺得他畢竟呆幾年了,多少能有些政治覺悟,沒成想事情特別順利,劉迪一口答應下來,然後指明,我要去二監,而且是細化到就那個知識競賽得第一的號兒。
  「原來咱們這兒是可以自主選號的。」聽完之後,我的小市民心裡開始冒泡,不光是羨慕嫉妒恨,而是一想到自己在這裡度過的幾年有掙扎有絕望有苦悶有狂躁,好幾次甚至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而同樣是犯了法判了刑,有些人卻不需要經歷這樣,心裡就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你說憤怒吧,夠不上,有點酸澀,有點苦。
  俞輕舟抬頭望向天花板,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
  「這個社會就這樣,」他重新看向我,嘲諷地扯了下嘴角,「你第一天出來混?」
  到最後我也沒探出劉迪的背景,只隱約確定了他必然來頭不小,別的不說,光憑進來三年多沒上過流水線而分卻不少反增,就夠駭人聽聞的了。
  回十七號的時候,劉迪依然不在,我問送我過來的王八蛋,那傢伙又是同樣的說辭——不該打聽的事兒別打聽。
  操的,當我樂意打聽?!這他媽要不是劉迪住在十七號,鬼才管他去哪兒瘋!
  「收工後你們有誰見過他嗎?」關上門,屋裡只剩下自己人,我才問。
  四個腦袋紛紛搖頭。
  「唉,這是給咱弄來個爺啊……」金大福一邊摳腳丫子一邊嘆息。
  「你用詞太保守了,」我翻個白眼,「應該叫太上皇。」
  周鋮笑,眼睛咪咪的一派溫柔:「我看他跟你挺近乎的,一下午圍著你問東問西。」
  我黑線,這孽債也擔不起:「還不是你們一個個都愛答不理的。」
  「嗯,」金大福裝模作樣地摸摸下巴,淫丨蕩一笑,「估計是看你好下手。」
  我一個猛子扎進床裡,氣絕身亡。
  小瘋子難得沒插話,這會兒總算出了聲:「馮一路,你不把上鋪給他收拾收拾啊?」
  「我該他的欠他的?我又不是他媽。」莫名其妙。
  這回換小瘋子驚訝了:「你不是一撲心兒上趕著巴結他嗎?」
  我真是氣得肝兒都顫,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啊:「一撲心兒?還上趕著?我圖什麼啊!」
  「借他爸的關係在這兒撈點好處唄,要麼少呆兩年,要麼待遇好點兒……」
  我扶額,小瘋子這不是多想,而是整個腦補了一劇本。
  「我連他爸是男是女是圓是扁都不知道我攀什麼啊!」
  「插一句,」金大福舉起了摳腳丫子的手,「我覺得他爸應該是男的。」
  誰來投個原子彈把這一屋都炸了吧,不用避開哥,反正哥也不想活了……
  「鬧半天你不知道劉迪的背景啊?」小瘋子一臉「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我真是高估你了」的表情。
  拋開內傷,我來了精神:「你知道?」
  「嗯哼,」小瘋子趾高氣昂地翹起下巴,「他爸在省裡當官兒,好像就是公檢法的。」
  「你認識?」
  「怎麼可能。」
  「那你怎麼知道的?」
  「聽說的唄。」
  「……」
  「不要問我聽誰說的,反正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可是我真的很想問啊,沒道理同住一個屋簷下,小瘋子有各種「聽說」「據說」「傳說」,而我拚死拚活從俞輕舟那兒都問不來最後只能自己灰溜溜走掉,這差別待遇太明顯了!難道是因為……我的色相不夠?!
  「公檢法的還能讓他進來,那他爸也沒多大能耐嘛。」金大福打個哈欠,總算知道下床去洗手了。
  「你懂啥,」小瘋子不屑地瞥他一眼,「能下得了手把自己兒子送進來,這才叫狠角色呢。坐高位的,下面多少人等著看他出事兒,信不信,但凡他包庇一點兒,別人就有法兒把他整下來,現在多好,兒子進來享福,他還能落個六親不認剛正不阿的好名聲。」
  小瘋子確實沒心沒肺,但轉速快的腦袋,多數時候都很犀利。
  我幾乎同意了他的說法,只有一點:「這也不算享福吧……」
  「看你怎麼想了,」小瘋子聳聳肩,「我估計劉迪在外面也不是什麼進步青年,說不定他爸覺得扔進來改造改造正合適,反正以後除了走仕途沒戲,其他都不影響。」
  我覺得小瘋子已經走進了劉迪爹內心深處的秘密花園。
  談完背景,小瘋子好奇地問俞輕舟把我留下來都說什麼了,我便把劉迪轉監的原因和王八蛋的交代一股腦倒了出來,眾人很欣慰,紛紛表示相比卑躬屈膝,當劉迪是透明人這個還不算太壞。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我好像發過什麼毒誓來著……
  晚上快熄燈時,劉迪還沒回來,我叨咕著不會轉監第一天就夜不歸宿吧,小瘋子說沒準兒覺得住著不爽又換地方了,周鋮則調侃,或許思念了十五監的宿敵,回去相愛相殺了。其實說句老實話,偶爾周鋮的用詞我沒辦法完全領會,但這並不影響我跟著傻樂。
  花花就是在這時候把我拉過去的。
  整個一晚上他都沒表現出什麼,甚至我們聊得熱火朝天時他也只是淡淡看著窗外,偶爾側目,聽聽,像個不相干的路人。所以他忽然把我拉到寫字桌的時候,我以為要說別的事。
  眾人見怪不怪,知道這是花花要跟我私聊了,除小瘋子不滿地怪叫兩聲,沒人過來打擾。
  花花的話是拉我之前就寫好的,信紙第一行,歪歪斜斜幾個字:你別對他太熱心。
  我皺眉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劉迪?」
  花花點頭,又在紙上寫:那人很麻煩。
  「你知道什麼?」
  花花搖頭,思索片刻,寫下兩個字:感覺。
  我看著花花的眼睛,那裡面漆黑漆黑的,只有我的倒影。我不知道他的感覺准不准,但我知道他是真擔心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裡經典的生存法則。
  但是——
  「你哪隻眼睛看我對他熱心了,我是被動的好不好,真是比竇娥還冤……」
  花花凝重的眉頭沒半點舒展的跡象。
  我在心裡嘆口氣,想著什麼時候花花能有小瘋子一半的沒心沒肺就好了。這娃累就累在太認真,想得多,心思重,而且死犟死犟,認準的理兒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放心吧,」我拍拍他肩膀,「哥心裡有數,不用擔心。」
  花花眯起眼睛,分明在懷疑。
  我卻被手底下的觸感吸引了,連忙又捏了兩下死孩子肩膀:「喲呵,比以前結實了啊。」
  花花抿緊嘴唇,一副想笑又想氣的糾結樣兒。
  我這叫一個心疼,連忙伸手把他的臉捏成笑模樣:「別憋著,容易內傷。」
  花花沒好氣地打掉我的手,忿忿地在紙上劃拉幾個字:你就永遠沒正形!
  這話我怎麼讀著怎麼彆扭,後來終於找出根源了。這話分明是我老爹經常訓我的,好麼,差輩兒了!
  把這意見向花花反映,後者完全不知錯,更甭提悔改,就沉默著用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凝望我,弄得我明明沒幹啥,滿腔負罪感。
  劉迪是在午夜回來的,提著個應急燈,弄得方圓百里恍如白晝。
  哪個管教送他回來的我沒看見,因為我已經睡著了,只迷迷糊糊感覺到有鑰匙開門的聲音,再然後閉著的眼睛就感覺到一陣強光。
  我翻個身,想躲開那光繼續睡,卻在下一秒被人硬扳過來,然後就猛烈搖晃:「起來起來起來……」
  劉迪的絮叨像魔咒,我拼了命的想忽略,奈何他晃得我頭暈眼花噁心想吐,最後被逼無奈只能睜開眼睛,口條還沒捋順呢:「你他媽……沒事兒吧……大半夜撒癔症?」
  「我要睡下鋪。」不是想,是要。應急燈放在地上,照著劉迪理直氣壯的臉。
  我真有心踹他兩腳,奈何迷迷瞪瞪的力氣值實在低,可有人走過來,幫我做了。不過斯文了一些,沒踹,只是把人拎起來扔到旁邊。
  花花蹲下來,藉著燈光翻來覆去地看我。
  我好笑地呼嚕一把他腦袋:「被晃兩下,你哥死不了。」
  花花不理會,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檢查遍了,才松開我,然後站起來,轉身對上劉迪。
  那廂劉迪不急著起,就坐地上仰頭望著花花,饒有興味:「兄弟,英雄救美哪。」
  花花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他。
  「哦哦,我差點兒忘了,你說不了話哈。」劉迪一拍腦門兒,猛然想起來似的,然後瞬間換上好奇寶寶的表情,「那你都怎麼跟人溝通交流的啊?比劃手勢?」
  花花眯起眼睛,半晌,走到桌子那邊寫了幾個字遞給劉迪。
  劉迪恍然大悟,一邊說著「搞半天還有這招兒啊」一邊看信紙,漸漸表情變得很微妙。
  「我要是非要呢?」漫不經心的調調,透著蠻橫。
  花花抬手指了指門,表情堅定。
  劉迪笑了,說不上是覺得開心還是有趣:「那我就只能捲鋪蓋走人是吧?」
  花花依然站得筆直,像高牆外的白楊樹。
  劉迪斂了笑意,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地打量花花半天,末了聳聳肩:「其實你沒什麼面子,但我今天想賣你個面子,就沖上回比賽你贏我一次。」語畢,男人翻身上床。
  一向空著的上鋪來了新客,整張鐵床都跟著搖晃。我在這搖晃中徹底清醒,半個身子伸出床去把劉迪扔在地上的紙撿了起來。
  其實我不是個矯情的人,之所以非要住下鋪也不圖它方便什麼的,而是去年我曾經心血來潮爬到自己的上鋪體驗生活,結果一宿沒睡,活活失眠到天亮,打那以後我再不敢得瑟。
  花花是知道這個事兒的,全十七號都知道。
  【十七號只有上鋪】
  花花的字真難看。

  第29章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一路來的支持,文從今天開始V,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偷偷去看盜文千萬別讓我知道,咳,涼壯壯有顆玻璃心>_<
  最後,真的真的很愛你們這些義無反顧跳坑的朋友,不多說,都在文裡了!
  劉迪是個得瑟的人,或者在得瑟前加上相當二字也可。這樣的傢伙歷史上有很多,比如孫悟空。仗著自己一身的本領,闖龍宮,鬧天庭,踢翻煉丹爐,攪和蟠桃會,當年我覺得美猴王很帥,現在我徹底理解了太上老君等群眾的心情。
  「這一天天累死個人!」連著幾天收工回監舍,劉迪都是這個開場白。
  「你一下午就做了半個燈,還是殘次品,累毛啊。」我其實沒想接這個茬兒,但忍好幾天了,真是再也管不住嘴。
  劉迪挑眉,斜著眼睛看我:「怎麼的,心裡不平衡了?」
  「廢話,」我想也不想,直接把酸水兒往外倒,「一天天啥活兒不用干分數照樣往上加,神仙都沒你逍遙。」
  「拉倒吧,」劉迪逮著個下鋪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呈大字型放肆倒下,「在十五監那會兒我連生產線都不用去。」
  我走到水龍頭洗手:「喲,那二監還委屈你了唄。」
  本以為劉迪會大言不慚地接下來,說些諸如「你才知道啊」的屁話,可出乎我的意料,他沉默幾秒,然後像自言自語似的沉吟:「也不是……反正,你們那個管教俞什麼來著,事兒挺多……」
  冬天的自來水冰涼刺骨,剛沾上就讓我竄起一陣哆嗦,連忙草草洗兩下,也不管之前沾的菜湯味兒有沒有掉乾淨,我就甩著水珠兒回來了。
  「喂,你的床在上面兒。」沒好氣地踹兩下當劉迪啷著的腳丫子,我提醒他鳩佔鵲巢了。
  但鳩懶洋洋翻個身,擺明不想起:「躺一下能死啊,再說這下鋪還不是我讓給你的……」
  吐血,你媽老子擱這兒睡三年了!
  我正怒極攻心,十七號的門忽然被打開,然後俞輕舟偉岸的身影就出現了。
  「劉迪,出來。」
  「得嘞!」賴在床上的傢伙終於起身下地,跟著管教去也。
  門重新關好,十七號又只剩下老成員。才回來幾分鐘,群眾們已經進入狀態,我逐一瞄去,金大福在睡覺,小瘋子在演算,周鋮在看書,花花在看我。
  我完全被這一屋子淡定哥打敗了,扶額,氣若游絲:「各位父老鄉親們,敢不敢給點兒反應,就我一個人在這兒和那盲流叭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唱二人轉呢。」
  周鋮從書裡抬起眼,嘴角掛著笑意:「我看你倆唱得挺好。」
  我強忍打人毀物的衝動,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可是你們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金大福打個哈欠,翻身轉過來,目光對上我:「我記得你說要把他當成透明的。」
  「可沒讓你們把我一起透明了啊。」
  「你非和他說話,只能連坐了。」小瘋子停下筆,插話。
  我真是冤死了,各種悲涼湧上心頭,那感覺就像是馬路上扶老大爺反被誣陷成肇事者:「大家都在一個屋簷兒底下,還真能當他不存在啊,就說他不彆扭咱們也難受啊。」
  這話一說完,我就滿屋地拋飛眼兒,企圖招來一兩個同盟軍。
  金大福懶得看我,小瘋子一臉噁心,花花不動如鐘,就周鋮莞爾,總算說了句話:「其實他那人得瑟歸得瑟,倒不是太招人煩,只是摸不清深淺,自然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我不以為然:「有什麼摸不清深淺的,不就官二代麼,肯定是不學無術得得瑟瑟一個沒留心就進來了。」
  「你還真沒猜對,」小瘋子抬眼看我,「他是殺人未遂。」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啥玩意兒?!」
  小瘋子做了個抹脖的手勢,然後字正腔圓地完整重複一遍:「故意殺人未遂。」
  我下意識看周鋮,因為他也是殺人進來的,結果後者特無辜地攤手:「我是過失。」
  姑且不論周鋮那過失是真是假,但劉迪這未遂的肯定是主觀故意了。也就是說,他真想那個人死。可說實話,挺難接受。雖然處了沒幾天,但那傢伙給我留下的印象無非是吊兒郎當高調得瑟,你說他脾氣不好吧,偶爾被我損兩句也沒見暴跳如雷。不同於傷人,像金大福花花那種,頭腦一熱爭強鬥狠下手沒個輕重也就犯下了,那可是殺人,得有多大的仇啊。
  話匣子一打開,小瘋子就摟不住了,恨不能把自己探來的信息一股腦全倒出來:「沒看出來吧,其實今天聽見這事兒的時候我也嚇一跳,都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可盲流絕對是個例外。他那個爸不是做大官兒嘛,外頭就養了好幾個小的,本來相安無事,可有一個腦殘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以為自己能進正宮,背地裡把人家原配約出來談判,後來原配在回去的車上心臟病發,沒救回來。所以說這人不能氣性太大,到頭來傷的還是自己……」
  「所以劉迪就想去把他爸那個小老婆殺了?」
  「嗯,聽說光天化日拎著刀就去了,也夠生猛的,沒僱人,然後那女的被捅兩刀之後從別墅二樓跳下來跑到馬路上才獲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多少尋常人家,兩份兒工資,一個孩子,就能美滿一輩子,還有新聞裡那些偏遠山區的人家,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卻依然可以唱山歌洗天浴,自得其樂。可再看看我們呢,操,放著好日子不過,純他媽自個兒折騰的!
  新進湧入的信息讓十七號安靜了很長時間,同樣一件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同樣,也只會陷入自己的情緒裡。我雜七雜八的想了很多,我想其他人也一樣,但想的東西肯定不完全相同。
  後來還是金大福打破靜謐,問:「為什麼管劉迪叫盲流?」
  小瘋子說:「他一天啥都不干,卻一天比誰都忙,總不見人影,忙劉忙劉嘛。」說還不夠,還要寫出來。
  金大福服了:「你和馮一路真是一掛的。」
  我嘴欠問一句:「才思敏捷?」
  金大福白我一眼,沒吱聲。
  然後我就懂了——起外號這種事情,通常都是因為閒的蛋疼。
  劉迪探秘告一段落,大家又各做各的。小瘋子演算了兩三張紙,貌似弄出了結果,於是心滿意足地離開寫字桌,洗漱上床。
  花花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過來的,彼時我正盤腿坐在床上,想東想西,像個道士。
  花花停在我面前,擋住了光,於是我抬頭問他:「怎麼了?」
  花花沒寫字,只是用手指指我的左胸。
  那裡是心臟,我知道,可是花花什麼意思,我不知道。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理解,花花又指了指我的腦袋。
  我咬牙切齒地苦思冥想,好麼,上學都沒這麼賣力過。
  腦袋,心臟,思想,心……
  「你是問我怎麼想的?」試探性地開口。
  花花的表情總算有了變化,皺著的眉頭慢慢打開,下垂的嘴角也稍稍上揚。
  嘆口氣,我容易麼我!
  花花問的是劉迪,我知道,因為他之前就勸過我別對那廝太熱心。說實話,我真沒覺得自己對那傢伙有多特殊照顧,充其量逗個咳嗽,扯扯淡,別說交心,連正經嘮嗑都很少。但……如果非要跟十七號大環境比,那我是有些聒噪了。不過我不認為這是我馮一路的問題,遙想當年,我剛進來的時候,面對滿屋殭屍,那是多麼披荊斬棘才闖出一片天啊,回憶個邊邊角角都讓人心酸,而現在我浴火重生了,怎麼還能讓後來的同志再走一遍我的坎坷路呢?
  我拍拍床,示意花花在我旁邊坐下。
  花花不為所動,站得筆直像駭客帝國。
  我沒好氣地把他薅過來,一把按到自己身邊兒,不解氣,再捏兩下他那沒二兩肉的臉蛋兒,才總算舒坦了:「我是覺著吧,很多事情你得換位思考。比如說,咱們是劉迪,住了好幾年的號子說換就換,人生地不熟的,還沒個人搭理,他就是嘴上不說,心裡也要彆扭。他這一彆扭呢,又指不定鬧出什麼幺蛾子……」
  「是他彆扭還是你彆扭啊。」趴在床上的容愷忽然來這麼一嗓子。
  「我和我們家花兒說話呢,有你什麼事兒!」來個天兵天將把這妖孽收走吧!
  「哦,原來是你家的花兒啊……」周鋮慢悠悠的調調意味悠長。
  金大福嘁了一聲:「就他當個寶,腦子有問題。」
  喲呵,還來勁了!我蹭地站起來,擼胳膊挽袖子:「怎麼的,是仨人一起上還是單挑?」
  周鋮搖頭,強忍笑意:「要搞文鬥,不要搞武鬥。」
  我轉頭看向金大福,那廝也在看我,一身腱子肉佔了四分之三的床……
  好吧,這個跳過。
  容愷早貓被窩兒裡了,就露出倆黑洞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切,我忿忿然地坐回床上,就看見花花也在笑,表情是一板一眼的,可是眼睛,泛著笑意像湖面粼粼的波光。
  沒好氣地推了下他的腦袋,我罵:「你個小沒良心的。」
  花花攤攤手,一臉無辜。
  我不知道花花懂沒懂我的意思,就像我不知道金大福他們是不是看出了,雖然我沒生氣,但我真的有點兒不舒坦了,就為金大福那句「就他當個寶」。話其實沒錯,我是把花花當寶了,寶貝弟弟,別人動不得,更欺負不得,但今兒個我才發現,原來連嫌棄也不成了。不能嫌棄,不能看不起,必須把他當普通人來對待,我知道這有些過分,而且花花也未必喜歡這待遇,所以除了一個人坐床上生悶氣,別無他法。
  劉迪的話題就算掀過去了,後來我又和花花聊了些旁的。說是聊,其實攏共沒幾個回合,因為花花堅持用肢體語言,弄得我每句話都要猜上好幾分鐘,有時候還猜不對。但花花好像樂在其中,到後面動作也豐富起來,跳舞似的。好幾次我沒憋住,直接樂了,花花有點小尷尬,但居然沒怒,而是依舊莫名耐心地一邊又一邊重複我看不懂或者理解不了的手勢。
  好容易挨到要熄燈,花花總算有了結束談話的趨勢,雖然意猶未盡。
  我頗有一種解脫感,但面兒上又不好表現出來,於是佯裝不經意地咕噥一句:「下回還是寫字兒吧,這麼比劃多費勁。」
  花花剛走出兩句,聞言停下來,回頭,略顯興奮的表情還沒有徹底從他的臉上散去,襯著愣愣的表情,有些滑稽。
  我嚥了嚥口水,任由他看,等著回應。
  但花花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的看我,臉上再瞧不出任何情緒。
  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便趕蒼蠅似的揮揮手:「瞅什麼呀,趕緊睡覺去!」
  終於,花花眼裡的光黯下來,像清晨的街道,路燈一盞又一盞的熄滅。

  第 30 章
  
  那天晚上之後,花花再沒跟我比劃過手勢,無論何時何地,要麼,他寫字給我,要麼,他就寧可不說。我這叫一個煩躁,但「比劃費勁」這話是我說出去的,總不能再撿回來。於是只好硬著頭皮往下過日子,好在除了這個,花花倒沒別的變化,該怎麼還是怎麼的,偶爾我打趣讓他喊我哥,他還會沒大沒小地撲棱我腦袋,就像我總摸他頭那樣。
  劉迪的行蹤慢慢穩當下來,不再夜不歸宿,每天正常上工,收工,出操,放風。有一次我聊天,我隨口問,那陣子你總晚上不回來是不是跟誰構思越獄計劃呢?劉迪大為驚訝,半張的嘴能塞進去四個鵪鶉蛋,路子你還有這計劃呢?趕緊斂吧斂吧收起來,不然容易吃槍子兒!我黑線,徹底喪失繼續深聊的慾望。我煩他吊兒郎當那勁兒,雖然我自己也不怎麼正經,還有我很煩我叫我路子,馮哥,一路兄,哪個不比路子好聽,所以禮尚往來,我堅持叫他盲流。
  一年中最冷的節氣,三九天,悄然降臨。
  起初誰也沒感覺到,因為一入冬,監獄的溫度就始終維持在凍不死人但也絕不溫暖的恆定狀態,每天睡覺蜷成蝦米是我們特有的保溫措施。但這天不一樣,早晨起來洗臉就發生了異常——停水。
  「停啥啊,」金大福過來弄兩下,定了性,「擰都擰不開了,這是水管子凍住了。」
  劉迪已經把牙膏擠出來了,於是這會兒舉著個牙刷二了吧唧地問:「所以呢,這是讓哥們兒乾洗?」
  「拿熱水澆開不就行了。」小瘋子懶洋洋擠過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唉,這同一個屋簷下的智商差距咋就那麼大……
  劉迪等半天,沒等來下文,不耐煩了:「那你倒是澆啊,光他媽說頂屁用。」
  小瘋子不樂意了,叉腰瞪眼:「你見過諸葛亮拿青龍偃月刀?你見過吳用上陣殺敵?我是智囊,智囊懂不懂,就……」
  劉迪生生後退兩步,估計是覺著自己再聽下去容易口吐白沫。
  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可能真把誰當成透明的,但劉迪的兼容性還是讓我歎為觀止,隨便跟誰都能扯上兩句,嘴欠,人得瑟,沒多久就成功融入十七號,我彷彿看見了剛出道時的自己。
  早知道這樣,我還動員大家接納他幹啥啊,整得現在俞輕舟都管我叫居委會的。
  清晨時光寶貴,不能由著學齡前兒童白白浪費,於是我和周鋮還有金大福人手一個暖水瓶,埋頭就在那兒澆,花花則是時不時試試水龍頭,看能否擰得動。
  隔了夜的暖瓶只保留下一半溫度,好在最後彈盡糧絕之際融冰計劃終於成功,然後就看著倆袖手旁觀的死孩子第一個衝過來享受勝利果實。
  我看周鋮,周鋮看金大福,金大福把指關節握得咔咔直響。
  要是全屋兒就他倆三十歲以下我們也就忍了,可是還有個花花呢,這一對比差距就出來了,我得是多有眼光才能認這麼個講文明懂禮貌識大體懂謙讓的弟啊!
  廠房裡的溫度比之宿舍要好不少,可能是考量到工作效率。劉迪就在我身邊兒紮根了,起初是光聊天不干活兒,後來貌似覺得無聊了,才真正開始研究加工製作。這兩天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樂趣,幹活的速度蹭蹭往上竄。我覺得他挺有勞動改造的天賦,小瘋子說這是處理器升級了,單核變雙核。
  「其實做一做也挺有意思,你看這個怎麼樣?」
  得,學齡前兒童又來顯擺作業了。
  「好,非常好,全車間就你這燈最漂亮。」
  「你他媽都沒抬頭……」
  我黑線,只得從百忙之中抬起頭,語重心長地說:「劉大師,我建議你出去之後辦個私人藝術工作室,真的,你特適合搞這個。」
  劉迪磨牙,半天擠出來一句:「你這張嘴,能損到西伯利亞。」
  我壞笑,低聲道:「其實有個簡單的法兒,你讓監獄給咱號把活全免,分數照加不誤,我發動大金子他們一起來陪你研究手工藝製品。」
  劉迪特平靜地看著我,語調都沒有特別的起伏:「行啊,你們要不想幹就不干。」
  我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總算明白那種逮著好車就想劃兩道的仇富心理了。
  劉迪忽然樂了,好像知道我想什麼似的:「跟你開玩笑哪。知道你不是咱這種好逸惡勞的人,你多勤勞質樸啊,監獄要選個先進模範,我肯定投你一票。」
  跟這孫子說話太累,你媽他不按套路出牌!
  不過有一點,我真沒辦法把那張玩世不恭的臉和殺人犯結合起來,更別說是光天化日拎著大刀的形象。可能人被逼急了都會幹點兒出格的事,我想。
  「對了,十五監有個叫西瓜的,你認識嗎?」我忽然想起了這位故人,沒什麼感情成分,純屬八卦好奇。
  「西瓜?」劉迪念叨著回憶半天,茫然搖頭,「沒印象。」
  我不甘心,又形象地描述了一下其外貌,雖然我也記不太清了。
  劉迪還是搖頭。
  得,記不住就算了,想來也不是啥明星分子。
  「他和我一起進來的,分到十五監,剛進去的時候好像被欺負得不輕。你們那監是不是挺亂?」我轉移八卦方向。
  「還行吧,」劉迪不太當回事地擺弄擺弄流水線上的各種材料,「監獄不都這樣兒麼,你當和諧社會呢?」
  我聳聳肩,也是。
  「不過你們二監倒還真挺太平,」劉迪忽然話鋒一轉,「那個俞什麼來著,挺有一手,雖然人挺招人煩……」
  我喜歡他最後這句。
  「太平什麼啊,前陣子剛死倆人,你不知道?」
  「知道,不過這和在哪個監沒關係,不想活,放哪兒都一樣。」
  我搞不懂:「其實咱們這邊兒都是十年以下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一眨眼不就過去了。」
  劉迪扯扯嘴角:「那你這眼可眨得夠慢的。」
  我總覺著他話裡有話,索性問:「你判了幾年啊?」
  劉迪又想了想,凝思的表情和剛剛回憶西瓜時一模一樣,包括答案:「忘了。」
  我崩潰:「這玩意兒還能忘?!」
  劉迪滿不在乎地打個哈欠,一臉倦容:「我從來不記對我意義不大的事兒。」
  「操,你這狂妄的樣兒真讓人特想踹上兩腳。」
  「行,滿足你。」
  「我說的是踹臉。」
  「……」
  晚上睡覺的時候劉迪說這荒郊野嶺的,暖氣管道送過來早涼了,應該鋪地熱,電的。我在被窩裡蜷成胎兒,還不忘提醒,你可以向上面反映反映。哪成想劉迪來了句,早反映了,我爸說過事兒多。我無語,半天才心情複雜地建議,那只能從增強自身體質做起了,明兒開始每天來段健美操。劉迪說去你媽的吧,惡不噁心。
  第二天,我成了預言帝。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跟著我的節拍,九號兒王文炎,你看哪兒呢,再不跟著動我把你分兒全扣光!」
  你媽放風時間跳健美操,誰想的損招兒啊!
  健美操不比廣播體操,伸個胳膊蹬個腿就能糊弄過去,這玩意兒需要律動。
  「律動懂不懂!馮一路你那是胳膊還是雞翅膀啊,瞎撲打什麼!」
  俞輕舟瘋了,絕對的。
  只見他站在凌操台上,一會兒賣力示範動作,一會兒舉著擴音器監視大家跟著節拍練,大冷的三九天,愣是揮汗如雨。我有點同情他——我是不知道他學這套操用了多久,但我相信,他教會我們的日子,遙遙無期。
  放眼全監獄的老少爺們兒,你說來個散打格鬥啥的,沒準兒能撈出個全國冠軍,但跳健美操這個,真是鳳毛麟角。就幾個文藝骨幹學得挺像樣,恨不能把屁股甩到天上,剩餘人員,要麼站那兒不動看熱鬧,時不時就要被獄友笨拙的動作逗破肚皮,要麼吭哧吭哧東施效顰,成為逗樂兒的源泉。
  如果王八蛋的目的是「手拉手心連心笑聲遍萬家」,那恭喜他,得逞了。
  如果這是一操場的姑娘,想必漫天都會迴蕩銀鈴般的笑聲,而今,只能是一窩熊瞎子嗚嗚咋咋咆哮山林。
  劉迪倒是難得認真,扔胳膊甩腿倍兒有樣,偶爾瞄見一眼,給我驚著了:「喲,你這是練過啊。」
  「開玩笑,哥們兒正經練過幾年街舞呢!」小眉毛一挑,盲流又得瑟上了。
  我懶得理他,轉頭看花花,得,這位就慘不忍睹了。胳膊腿都不像原裝,動作巨彆扭,偏人還挺賣力,臉憋得黑裡透紅,正好跳躍動作的時候瞧見我看他,於是身體一歪,落地變成坐地了,我倒抽口冷氣,都替他疼。
  花花狼狽爬起來,狠狠瞪我一眼。
  我縮縮脖子,知錯地收回視線——這是譴責我干擾到他了,哥們兒懂。
  「下面我們跟著音樂再來一遍,今天必須把第一節學會了!」
  俞輕舟舉著個大喇叭連吼帶叫,我覺著馬路對面的女監也可以組織組織人一起學了——隔著牆,音效也絕對是現場版。
  「看見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經比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
  「一個人睡也不怕不怕啦~~勇氣當棉被~~不怕不怕不怕啦~~」
  來個人殺了我吧!或者給我一把刀,我去捅了王八蛋蛋蛋蛋蛋!
  好好一個週末,被王八蛋折磨了一上午。下午的時候那廝終於良心發現,讓大家自由活動,私下練習。媽的,誰還給你練哪,冰天雪地的,早躲屋兒裡裹棉被了。
  「看著吧,半夜肯定腿抽筋!」小瘋子已經躺床上咒罵俞輕舟半個小時了,方有停歇跡象,「你們說是不是誰給他託夢了,比如今年有大災大劫什麼的,必須折騰咱們才能消災?」
  我無語:「你現代魔幻片兒看多了吧。」
  劉迪補充一句:「還是國產的。」
  小瘋子氣鼓鼓地剛要回嘴,金大福忽然插過來一句:「對了,劉迪,你今天晚上住這兒不?」
  劉迪不明所以,下意識道:「住啊,怎麼了?」
  「哦,沒啥,就跟你打個招呼,」金大福一派自然,「熄燈之後可能還有些兒童不宜的活動,不長,頂多四十分鐘,忍忍哈。」
  劉迪啥玩意兒沒見過,琢磨兩三秒,便悟了,當下一拍大腿:「嗨,我以為什麼事兒呢,你搞你的,當我不存在就行。」
  我被他倆的坦蕩徹底征服了,抬頭看周鋮,那傢伙正對著牆看書,只留給人民群眾一個背影。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心情,反正我要是喜歡男的,也肯定不找大金子,太他媽愁人!
  既然有了預告,晚上的節目自然如期而至。
  金大福還真是說搞就搞沒半點心理障礙,估計也是忍太久了,掐指算算,從劉迪住進來到現在快一個月了,所以弄得激烈點兒我們都能理解。一向刻薄的小瘋子巨安靜,花花也再沒捶床,整個十七號就聽劉迪一個人在那兒——
  「原來你倆是一對兒啊!」
  「我操你倆幹得夠生猛的!」
  「哎哎,你說你倆這麼搞隔壁沒抗議?管教不管?」
  「媽的聽得我都硬了……」
  ……
  【當我不存在就行。】
  我為金大福掬一把同情淚。

  第 31 章
  
  那天晚上金大福到底有沒有搞成,無從探究,反正之後幾天,他的臉色都能和包公媲美。倒是周鋮,逢人就微笑,面色如春風,弄得我不想懷疑也要懷疑,別是環境突變然後體位就逆轉了吧……由於畫面實在突破人類想像極限,我愣是把自己嚇著了。
  健美操還在做,大多數人倒真都能隨著舞曲糊弄完了。我想人類的潛能無極限,這話真不假。只是有一點我沒鬧明白,就是即便監獄要普及健美操,也沒有讓一個管教負責全局的道理,說白了,俞輕舟跟文體建設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私底下聊天的時候,我把這事兒問了。說實話,我覺著自己和王八蛋認識這幾年,關係處得倒還不錯,雖然階級差距明擺著,可怎麼講呢,就算到不了交心的程度,偶爾也能說說真話。
  王八蛋沒拐彎抹角,直接給了我答案:「搞健美操這個就是我申請的,自然由我負責。」
  「心血來潮?突發奇想?」我實在找不出其他理由。
  王八蛋垂下眼睛想了想,抬頭,給了我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就當我心血來潮吧,折騰你們我開心。」
  我眯起眼睛,有時候真話需要透過表象挖掘。
  王八蛋毫不退縮,任由我看。
  一秒。
  兩秒。
  十秒。
  二十秒。
  「看完了嗎?」
  「沒。」
  「你再繼續下去我會讓你寫檢討。」
  「憑什麼?」
  「拿眼神猥褻管教。」
  「……」
  穿著制服的流氓,就說這貨呢!
  後來回監舍的時候,我無意中和花花嘮叨起這事兒,花花想了想,寫字給我:他可能是怕自殺的事情再發生。
  我搞不懂:「這二者有關係嗎?」
  花花繼續寫:他可能是覺得發生自殺的事情,是因為監獄裡面太枯燥無聊了,如果多點別的事情做,或許可以讓咱們分心。
  我皺眉,試圖站在王八蛋的位置思考問題,半晌,有點兒能理解了。就是變相的心理輔導唄,或者說把力氣都發洩完了,回屋兒可以直接累得呼呼大睡,省得東想西想。而且不可否認,現在做操的時候還有人偷著樂呢,這玩意兒娛樂性真的很強。
  「這麼看來,王八蛋還真是對咱們用心了。」長嘆一口氣,我有些五味雜陳。
  花花想了想,補充:一點點。
  我樂著拍他腦瓜:「一點點就不錯啦,你還指望他愛的奉獻哪。」
  花花也彎了嘴角,趕忙又寫幾個字遞過來。
  我一看,上面寫的是:他和你有點像。
  我知道這是誇我呢,而且我也確實被誇得心裡熱熱乎乎,但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我這可不是一點點,我是大愛撒人間。」
  花花大笑起來,整個人都亮了,看著我的眼睛裡溢滿流光,不似焰火漂亮,卻似焰火熱烈。
  隨著劉迪跟大夥混得越來越熟,十七號的晚上更熱鬧了。有時候我會從圖書室借幾本古代武俠小說,然後給大家白話,講評書似的。花花特別喜歡聽,每回都一眨不眨地全神貫注,小瘋子和周鋮也比較捧場,就金大福嫌東嫌西,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嫌我講得不夠水準,注意,他是拿單田芳做比較的。最後遭到了劉迪的斥責:有的聽就不錯,要來的飯就別嫌叟了。
  心是好心,話怎麼就那麼彆扭!
  年底,監獄啟動了減刑申請。表格是每個人都能填,但名額有限,具體評定標準不得而知,最終只有小瘋子進了覆核。進了覆核就證明有戲,而我們這些落下來的,只好等明年。劉迪是不參與這事兒的,人家自有路子,所以全程無視。小瘋子得知自己進入覆核,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瞧見我們的苦瓜臉,還不忘挨個拍肩膀,鼓勵似的,明年繼續努力哈。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了,跟他一般見識犯不上,但不跟他一般見識,是真生悶氣。這孩子打小就沒吃過苦,我敢肯定,所以從不會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體諒別人的心情。
  好在,申請減刑失敗的陰影被突如其來的雪災沖散了。
  那是一月下旬,每天的新聞開始滾動播放我國遭遇了罕見的雪災,浙江、江蘇、湖北、湖南、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等,幾乎大半個中國都受了災。什麼低溫、雨雪、冰凍,這些在我看來完全屬於冬天正常現象的詞,給南方造成了幾乎無法挽回的巨大損失。
  新聞裡說截止到一月底,直接經濟損失已經達到五百多億。
  當錢到達一定數目,就失去了真實感,所以我沒辦法估量這究竟是多大一筆錢,只是覺得挺慘,尤其是看見那些斷水斷電的地方,看見那些住在臨時安置房裡的同胞,我忽然覺得自己呆在監獄裡也沒多苦,起碼有吃有喝,有水有電,最重要的,我進來是因為罪有應得,而他們遭災,卻絕對無辜。
  「中國人就是沒信仰,」這天看完新聞聯播回來,劉迪忽然說,「像在國外,一旦有這種天災,就會有信徒跳出來說是因為我們人類自己做的壞事太多,所以上帝怒了,降臨懲罰。從某種意義上講,還可以警醒世人。」
  周鋮很少在我們扯淡的時候插嘴,可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忽然接話:「我覺得沒信仰挺好,起碼做完壞事兒沒神父給你懺悔,洗刷罪惡感。」
  劉迪看看他,又想想,竟然點頭了:「你說的也有點道理。」
  周鋮笑笑。
  劉迪也笑笑。
  二人再沒說話,可我總覺得他們在神交。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得,神交改搭訕了。
  周鋮的聲音淡淡,但卻無比肯定:「我沒見過你。」
  劉迪懷疑:「真的?」
  周鋮很平靜的「嗯」了一聲,極具說服力。
  劉迪撇撇嘴,表示接受了。
  逮個只有我們倆的當口,我偷偷問劉迪:「你不是看上週鋮了吧,你也知道他和大金子的關係,我覺得挖牆腳這事兒不地道。」
  劉迪啼笑皆非:「怎麼可能,我就是找也不找在上面的啊。」
  我嚥了嚥口水,這短短一句話的信息量太大,得消化消化。
  「你哪隻眼睛看見他是上面兒的了?」先挑明顯的問吧。
  「和你這外人解釋不清,」劉迪賊笑,「等你啥時候入道了,哥們兒帶你玩兒去。」
  我很嚴肅地拍拍他肩膀:「你現在就可以玩兒去了。」
  劉迪是同志這事兒其實挺衝擊我神經的,以前在外面我活了三十年都沒發現這類人,進來才三年,見著仨了。我不知道這是環境的改造性還是誘發性,我只知道我自己擼的時候還想著女明星,這就歐了。
  二月份,災後重建。
  新聞裡各行各業都在如火如荼地支援重建,而我坐在活動室的小板凳上,就是眼巴巴的看著,像在看另外一個世界。
  我想如果這時候我在外面,可能壓根兒不會關注這些,什麼南方受災群眾,不如一輛桑塔納來得實在——那玩意兒最好脫手。入獄之前的三十年,我到底錯過了多少國家大事呢?我不知道。雖然這會兒我也不覺得那和我有多大關係,比如六方會談,比如伊拉克戰爭,難道我關注了美朝關係就能緩和?伊拉克就能消除戰火?不能。可我還是要看,因為全國人民都這麼活著,我隨大流,我踏實。
  暖氣是在三月初停的,明明已到冬末,卻彷彿是一年中最冷的光景。水管子凍了融,融了凍,終於開始漏水,監獄遲遲不找人來修,我們每夜就只好伴著滴答聲入睡,偶爾還會夢見水鬼。
  要說平淡日子裡唯一屬得上的大事,就是廠房重建,全部手工作業停止,做綵燈終於退出歷史舞台,我們全體被趕到野外開荒。
  開荒是我們私底下叫的,其實就是外出勞動,多數都在礦上,跟舊社會華工似的。
  二監被分到了一個採石場,有沒有正規許可誰也不知道,反正整個礦都亂哄哄的,分不清哪個是民工,哪個是犯人。我們要做的就是開山,鑿石頭,連鑿帶挖無非就是賣把子力氣。
  賣力氣無所謂,起初我是這麼想的,可等真幹起活,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
  三月底的天,風依舊刺骨。剛出來的時候不覺得什麼,可在外面站久了,臉便沒了知覺。後面終於出汗了,臉熱了,手又開始疼,連凍帶磨,我從小到大也沒遭過這罪。
  「操,這真他媽不是人幹的!」難捱的不只我一個,小瘋子從踏上這礦,哀嚎就沒停過。
  「知足吧,」周鋮嘆口氣,「以前的犯人都是干這個,後來逃跑的多了,監獄才慢慢不提倡外出勞動,改在廠房裡了。」
  小瘋子撇撇嘴:「那你怎麼不說和盲流比呢,人家現在躲醫務室裡吃香的喝辣的。」
  周鋮莞爾:「不能比他,咱沒那爹啊。」
  花花一言不發,埋頭幹得實誠,只見那凍得硬邦邦的土在他的鍬下完全失去抵抗力,老老實實地任由他挖來挖去。
  我總過去用肩膀撞了撞他,表揚道:「你可以啊,還挺有勁兒的。」
  花花沒好氣地扯過我胳膊,在我的手心寫了倆阿拉伯數字:25。
  我條件反射地問:「啥意思?」
  花花一臉不高興,轉身無視我了。
  之後任我再怎麼問,他就是不搭理,然後我便被王八蛋發現了,拎到礦山腳下批評教育——
  「中午要是還不出活兒,信不信我讓你從這兒跑到山頂?」
  我信,但尼瑪凍土堅挺我有啥辦法!
  中午啃涼饅頭的時候我忽然開了竅,鬧明白花花的意思了。二十五,他今年二十五,算是個正經大人了,所以有勁兒不稀奇,這是怪我瞧不起他呢。
  連著在礦上幹了好幾天,我忽然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我們都是在礦山根兒底下刨土。打個比方,整個礦山就是一塊大石頭,而我們就不斷給它鬆土,幾乎要把立足的四周都掏空了,雖然理論上講山不會像被伐的樹木一樣傾倒,可還是危危險險的。
  這天晚上,我把擔憂給十七號的群眾們講了。大家似乎都沒想過這個事兒,被我一提醒,表情也凝重起來。只小瘋子一個人滿不在乎:「這算啥啊,回頭咱們挖完了,礦主還要拿炮崩呢,不然你以為那一塊塊石頭都是自己脫落下來的?」
  我瞪大眼睛:「還要拿炮崩?」
  「廢話,咱們這兩天挖出的空就是放火藥的啊。」
  「那下面都崩沒了上面不就塌了?」
  「放心啦,私人採石場挺多都這麼幹的,沒那麼容易出事兒。」
  「要是出了呢?」
  「那只能認倒霉唄。」
  我真想給小瘋子開膛破肚,然後翻翻看心啊肺啊你們都在哪兒啊!
  我和小瘋子閒扯的時候劉迪一直在悠哉地吃泡麵,這會兒吃完了,走過來準備爬上床。可一隻腳剛踩上爬梯,人卻忽然不動了。
  等半天,見對方沒有繼續的意思,我只好開口:「哥們兒,就我個人而言不太喜歡你這個姿勢,很擋視線。」
  話音沒落,劉迪倒是把抬起的腳放了下來,然後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我。
  我被看得莫名其妙:「咋了?」
  劉迪嘆口氣:「你還有時間關心石頭啊火藥的,你那手是被烙鐵烙過?」
  經他一提醒,我才翻過手掌瞧,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好麼,縱橫交錯全是印子,有些是紅色,有些是紫青色,有的破了皮,有的已經開始冒出透明的水兒。
  見我一臉茫然,劉迪艱難地嚥了嚥口水,問:「不疼嗎?」
  說實話,真不。彷彿喪失了所有知覺,只剩下木木的,像被打了麻藥。
  一陣風迎面刮過,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人抓住,然後我就看見了花花的腦瓜頂——因為他直接蹲了下來。
  我有點尷尬,主要是大家都沒事兒,就我這樣,丟人哪。可是往回抽了好幾次,愣是沒把胳膊抽回來。好吧,二十五歲是大小伙子了,這回我信。
  劉迪還在說風涼話:「你別的都挺爺們兒,就這一雙手,比娘們兒都娘們兒。」
  我想踹他,可還沒伸腿,花花先站起來,一把給他撞到旁邊,然後打開門,回頭看周鋮。後者馬上心領神會,清清嗓子,大聲呼喚:「報告管教——」
  劉迪歎為觀止:「這就是默契啊……」
  「不,」我揚起下巴,得瑟一笑,「這是哥的人氣。」
 
  第 32 章
  
  管教辦公室裡,值夜班的俞輕舟正趴在桌子上睡覺,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濡濕了半本兒《知音》。
  帶著我們過來的年輕獄警有點尷尬,一連叫了好幾次「俞哥」,音量很大,渾厚有力的餘音在蒼穹中迴蕩不絕。
  王八蛋總算睜開眼睛,雖然目光依舊迷迷瞪瞪。
  「俞哥,十七號的人好像受傷了,我帶來給你看看。」小年輕對俞輕舟很是恭敬。
  王八蛋打個哈欠,把身體從桌上撐起來,總算恢復神智。瞧見是我和花花,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微妙:「怎麼,又有誰欺負你弟了?」
  這話自然是衝我說的,於是我趕緊亮出手掌:「報告管教,這回是我。」
  王八蛋對我那雙慘不忍睹的手頗為感興趣,起身走近,歪頭左看看右看看端詳了很久,鑑寶似的,又是思索又是沉吟,圍著我一圈圈的踱步。
  最後花花急了,大概是因為王八蛋遲遲不提找獄醫的事兒,他竟然伸手抓住了王八蛋的胳膊,然後用力搖晃。
  王八蛋呆愣兩秒,回過神兒,猛地抽出胳膊,一臉不高興:「幹嘛幹嘛,想襲警啊!」
  花花又急切地比劃起來,一會兒指指我的手,一會兒指指門,一會兒又做出打電話的動作。亂是亂,但我懂。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在為我擔心,可當我看見他急切的手勢和額頭上的汗珠,忽然起了絲心疼。
  「別比劃了,急什麼呀,他這一時半會兒又死不了。倒是你,沒受傷沒出事兒在這裡幹嘛?」
  王八蛋就是個冷血動物!
  話雖然是問花花的,可回答的卻是小年輕,只見他一臉為難:「那個,他非要跟過來……」
  王八蛋把眉毛擰成了麻花兒:「他要跟就跟哪,那他讓你把他放出去你放不放?一天天腦子都想什麼呢,你當這是幼兒園你是阿姨?操,把他帶回去。現在,馬上!」
  年輕獄警不敢怠慢,連忙上來拉花花。
  花花掙紮著不讓他拉,眼睛卻一直看著我。
  我嚇一跳,搞不懂這場面怎麼就從尋醫問藥發展成白娘子傳奇了,還棒打鴛鴦的。可眼下的情形明顯我不發話不行了,於是慢慢升騰的幸福優越感中,我大手一揮:「哥沒事兒,你趕緊給我回去睡覺!」
  花花有些遲疑,依然不太放心的樣子。
  我睜圓眼睛,瞪。
  花花的腦袋耷拉下來,灰溜溜尋找年輕獄警去也。
  辦公室大門再度合上,夜重又慢慢靜下來,偶爾有幾絲不知哪竄進來的邪風,吹到臉上,灌進脖子裡,涼得人一哆嗦。
  王八蛋回到座位,翹起二郎腿,笑得不懷好意:「你出去以後可以考慮當馴獸師。」
  「滾蛋,」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罵,「花花又不是狗!」
  王八蛋斂了笑意,輕輕抬眼瞥我:「你和誰說話呢?」
  我就和你了,愛誰誰:「監獄長噴糞我也敢罵。」
  王八蛋重重一拍桌子:「媽的我這陣子是不是太慣你了!」
  我下意識腳後跟合攏,啪的一個立正:「報告管教!」
  「有屁就放!」
  「注意素質。」
  「……」
  俞輕舟估計被我噎得不輕,恨恨地磨了半天牙終於還是沒忍住,朝我屁股蹬了一腳:「你他媽就是欠收拾。」
  屁股肉厚,他那一腳又沒真往死裡踹,所以我很配合地踉蹌幾步,然後一邊揉屁股一邊朝他齜牙樂。
  王八蛋懶得理我,拿起座機熟練地播了個號碼。
  辦公室很安靜,靜到我可以聽見那頭的彩鈴是《北京歡迎你》。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對,就是我……夢見兒子考了雙百?你兒子才一歲半!得得,別嘮叨啦,帶藥箱過來……頂多耽誤你十分鐘,我保證……你這兩天不都住監獄宿舍嘛,幾步路的事兒,就當幫個忙啦……我知道老陳值班兒,要是別人我還不找你呢,一個闌尾炎到他手裡能變成腸穿孔,整個一蒙古大夫……沒多大事兒,就手磨爛了,可能有點兒化膿……」
  聽得出電話那頭兒的人很不樂意,但也聽得出王八蛋和對方的關係不錯,所以一個敢半夜擾人清夢,一個再不情願也還是月下救人了。
  放下電話,王八蛋總算正眼瞧我了——之前他只正眼看了我的手。
  「說說這怎麼個情況吧。你這是和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肉搏了?」
  「不是燙傷,」我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有點兒彆扭和狼狽地咕噥,「幹活兒磨的……」
  王八蛋沒聽清,遂不耐煩道:「你嘴裡含著水啊,說話大聲點兒!」
  我豁出去了:「報告管教,幹活兒磨的!」
  不出我所料,俞輕舟捂著肚子樂了足有三分鐘,我都怕他太忘情了從凳子上栽下來。
  終於,王八蛋樂完了,擦擦眼角的淚滴,語帶欽佩:「馮一路我真服你了,怎麼什麼奇事兒都能在你身上發生呢,這兩天感冒發燒勞累過度的倒不少,把手磨破的,你絕對頭一份兒。」
  「唉,」我也很傷感,「少爺的身子蹲苦窯的命。」
  醫生來得很快,還真像俞輕舟說的,幾步路的事兒。可人一推門進來,我就愣了,這不是當年剛進來那會兒給西瓜看傷那位嘛。
  「大夫,你還在這兒工作哪?」
  斯斯文文的男人被問愣了,仔細看了我半天,還是一籌莫展:「你認識我?」
  我連忙把當年的事情又給他回憶了一遍,男人有點印象,但印象不夠深刻,最後只是笑笑:「必須還在這兒工作。俞管教沒跟你說?我們這幫人進來就是無期。」
  我說:「看你怎麼想了,在哪兒幹不是干,外頭多少失業的還找不到工作呢。」
  「說的也是,」醫生衝我笑笑,「手。」
  我把手遞過去,忽然覺得自己特像訓練有素的犬科動物。
  撫山監獄很大,每個監區都有自己的醫務室,我想這大夫負責的片區肯定距離我們二監比較遠,不然即便不去看病,偶爾吃飯放風什麼的也會有個擦肩。
  但確實沒有,他出現兩次,都是因為俞輕舟找。
  進來這幾年我很少生病,偶爾頭疼腦熱,吃點兒藥就頂回去了,所以我和獄醫的接觸不多,但眼前的男人還是讓我覺得很溫柔,他那種溫柔不是刻意軟聲細語或者動作輕緩什麼的,而是一種氣場,一種感覺,讓我這個做病人的莫名安心。
  處理的整個過程時間不是很長,但我還是和對方聊了點兒有內容的,比如我知道了他姓許,還有,他和王八蛋是高中同學。
  許大夫這個稱呼,讓我聯想到了許仙,這是我今天第二次想到白娘子傳奇了,沒什麼緣由,就是很莫名的。
  王八蛋不太滿意老同學的爆料,在一旁皺眉咕噥:「哪來那麼多零碎的。」
  許大夫看都沒看他一眼,塗好藥膏,囑咐我:「以後每天晚上你都去醫務室塗藥,晾一宿第二天基本就不會出水兒了,然後你白天干活肯定還要磨,還會破,晚上你就繼續塗藥,我估摸著最多倆禮拜吧,你那手就粗了,再磨也都跟撓癢癢似的。」
  我懂了,這就是所謂的熬啊熬,終於熬成了阿香婆。
  但,你媽這過程也太凶殘了……
  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許仙說半個月,還真就半個月,我那手終於生出細細一層繭,再幹活兒,頂多紅一片,偶爾太過勤勞,火辣辣地疼上一晚,也就過去了。
  一個老爺們兒,手細手粗我還真沒所謂,畢竟出去了也不會再行從前的營生,權當跟過去告別了。可花花倒是比我還在乎,發現繭子那天他抓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在掌心有繭子的地方輕輕摩挲,表情是說不出的難受。
  這才是兄弟呢,我嘴上沒說,但心裡記著。
  隨著天氣漸暖,採石場的活倒不是太遭罪了。土也慢慢鬆軟開來,整座石頭山被我們掏得亭亭玉立。礦主什麼來頭不知道,但真是個能吃苦的,整天穿著破衣爛衫混跡在民工中間,要不是小瘋子指認,我還真以為他是階級弟兄。
  「越有錢才越裝窮,賊著呢。」小瘋子蹲在石頭後面,藉著我的掩護偷幾分鐘懶。
  我一鍬接一鍬地把碎石揚進小推車,聽這話想起了某人:「也就是說咱屋盲流那種的反而是沒多少家底兒嘍?」
  「他要家底兒幹嘛,有權就行唄,」小瘋子一臉仇富仇官敵視我和諧社會,「有錢沒權的才裝孫子,有權有勢的都裝螃蟹了。」
  我莞爾:「人家也沒佔你車道吧。」
  小瘋子把臉皺成了包子褶:「反正我就是看他不爽啦,馮一路你怎麼跟誰都親戚似的,全要護著?」
  小瘋子不提我還沒覺得,呃,我好像是挺和人兒的。思來想去,只能解釋為我的「看不上眼」標準太低,而十七號沒有太極品的連這根兒線都過不去的哥們兒。
  終於熬到收工回監舍,白天被我和小瘋子念叨的螃蟹兄正在屋裡自己和自己下跳棋,我本來想上前瞅瞅紅綠雙方形勢如何,卻沒來得及邁出一步,就被驚住了。
  「你那腦袋怎麼回事兒?」自從監獄不再強制理髮,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鋥亮的腦殼了。寸草不生,細膩光滑,我估計走近了能看出鏡面效果。
  劉迪回過頭來,摸摸自己腦袋瓜,嘿嘿一樂:「帥不?」
  我已經喪失了語言能力,隨後進來的周鋮淡淡評價:「客觀的講,很別緻。」
  小瘋子補充:「你這麼出去說你不是盲流都沒人信。」
  劉迪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不錯,要的就是這效果。」
  我不能理解這位仁兄的思路,他真是爺。
  晚上九點,劉迪早早躺到了床上——我的。還很體貼地靠牆躺著,給我留出一半富餘。這場景讓我想起了周鋮和大金子每週的固定節目,頗有點兒不寒而慄。
  「怎麼個情況?」不問清楚,誰敢與狼同床?
  劉迪拍拍身邊的空地兒:「來,咱倆嘮嘮嗑兒。」
  我認為並排躺著嘮嗑兒這種事情只適合於純真男女談戀愛時躺在山頂看星星。
  一屁股坐到床上,我盤起腿,真整出點兒阿香婆的風韻:「來吧。」
  劉迪見我鐵了心不配合他的搞基情緒,只得撇撇嘴,也坐起來和我面對面,然後以很扭曲的姿勢擺弄腿。
  看了半分鐘,我實在不忍心,好言相勸:「不會盤就別盤了,當心撅折。」
  劉迪不干,鍥而不捨:「沒道理啊……」
  「我還見過不會捲舌頭不會吹泡泡糖的呢,天生的別較勁了。」
  又努力了半天,劉迪才終於死心,不過臉色還是臭臭的。
  「你今兒個抽什麼風?」雖然這廝平日裡就夠不正常的了,但今天絕對有事兒。
  劉迪看我一眼,沒回答,反而問:「馮一路,你還有幾年?」
  「三年零三個月。」
  「記得夠清楚的。」
  「廢話,天天掰手指頭算著呢。」我想了想,又說,「看今年年底申請減刑能不能成吧,成了或許就不要這麼久了。」
  「哦,」劉迪漫不經心地撓撓後背,「那你出去之後想幹什麼啊?」
  我說:「得看能幹什麼吧。」
  劉迪恍然大悟:「對,也沒幾個地兒敢收咱們。」
  我樂:「你就別叫苦了,家裡都給鋪好路了吧。」
  劉迪沒回答,反而定定地看著我,半晌,勾起嘴角:「嘿,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挺帶勁兒?」
  「……我一直以為這詞兒是用來形容某種陰陽調和有益身心健康的運動的。」
  劉迪愣了兩秒,頓悟,繼而哈哈大笑起來,要不是空間有限,他能滿床打滾兒:「馮一路你他媽怎麼能這麼招笑兒呢,我愛死你了!哈哈哈……」
  我嘆口氣,把狗爪子從身上拿開:「樂的時候拍自己大腿,謝謝。」
  和劉迪在床上扯了半天閒篇兒,中途花花來送過一次水。那意思我明白:聊太嗨了,你該口渴了吧。劉迪特順手地接過來,然後一飲而盡,大嚎一聲,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喝的扎啤。我本來想提醒那是老子的喝水杯,後來思考在三,算了,說了也是白說,百分之百的。可是花花不高興了,倒沒做什麼,只是臉色沉了下來,眸子裡的顏色更深了。劉迪見狀調侃,別看了,身上都讓你燒出八百個洞了。
  後面花花坐上了窗檯,又去看他的老朋友——夜空。
  每次花花一這樣,我就有點兒心疼,好像全世界都不要他了,而他也不要全世界。
  我本來想過去說兩句話,卻在下一秒被劉迪腦袋上的疤吸引了注意力。說是疤,其實也不大,既不像刀砍也不像斧鑿,在額頭上方的頭髮裡,當然,現在那地方是沒毛兒的。
  「這個啊,」見我看,劉迪大大方方地坦白,「撞的。」
  我愣愣地問:「撞哪兒?」
  「牆唄。」劉迪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剛進來那會兒拼了命的想出去,倒不是真想死,就覺著只要能被抬出去就肯定不用再進來了,我老子有招兒。」
  顯然,沒成功。
  「然後呢?」
  「然後我是被抬出去了,在醫院呆了三天吧,怎麼抬出去又怎麼抬回來的。」
  「你爸不是……」
  「嗯,他確實有招兒,還全他媽是狠招兒,你知道他怎麼跟我說的……算了算了,提起來憋屈,不說了。」
  人家不想嘮,我也就不再多問,後來我倆開始扯時事,扯政治,扯男人,扯女人,跟倆流氓似的把所有俊男靚女都意淫個遍,方才盡性。
  第二天一早,我們去採石場的時候,劉迪還在呼呼。
  第二天傍晚,我們勞作歸來的時候,劉迪沒了,連人帶東西。
  保外就醫,那個我們只能做夢想想的事兒,人家搞成了,甭管本主兒多麼活蹦亂跳體壯如牛。小瘋子罵他不夠意思,居然連個口風都不透。周鋮說人家就怕你這樣的,三咋呼兩咋呼就容易節外生枝。花花問我,你知道嗎。我其實特想點頭,因為我和那傢伙活活侃了半宿啊,但事實是,真沒有。
  【調監的時候怎麼想著來我們這裡?】昨夜臨散夥的時候我問。
  【你們號兒挺有意思。】這是劉迪的回答。
 
  第 33 章
  
  劉迪保外就醫的消息像燎原的野火,席捲整個二監。當然這種席捲不是明面兒上的——每個監區都有自己的小道消息網,它由一個又一個閒得蛋疼的犯人組成,每個人都是這網絡上的小節點,豎起耳朵,蒐集信息,接收轉發,承上啟下。
  二監在王八蛋的淫威下,過於太平了,尤其是上次死人之後。以至於有個風吹草動就足以讓大家嚼上半天,更別說保外就醫這種信息量滿載的事情除了十七號,其他屋的人也來問我劉迪的情況,彷彿我和他是公認的哥倆好,這讓我更他媽憋屈。因為我真的屁都不知道。
  【不可能吧,你倆那麼鐵。】
  這是我最常聽見的話,也是最讓我哭笑不得的。
  哪來的鐵呢,這才處多久,誰能跟誰心貼心?別說劉迪,就我和周鋮金大福一個號子住三年,也不敢說對他倆知根知底兒,更別提心裡想的,腦袋裡計劃的。
  其實人和人的交往,就那麼回事兒。說起來有點兒像買彩票,中了,就一條道走到黑,直接交到心窩裡,不中,就泛泛點個頭,再熱乎,也不過是嘮個屁磕兒,半句有用的沒有。我們監挺有意思?這話他從進到十七號就開始說,直至最後金蟬脫殼。我是沒看出來十七號哪兒有意思,反正我覺得他挺沒意思的。
  正想著,手底下忽然一震,虎口直接麻了。我趕忙收回神遊,只見鍬下翻出的泥土裡露出些許粗糙的灰色表面。得,這是又刨到碎石了。我朝手心吐了兩口吐沫,憋足勁兒想一鼓作氣把它挖出來,哪只鍬都快撅折了,人家真是磐石,巋然不動。
  看來石頭還挺大,我在心裡琢磨著,是偷個懶兒繞過,還是迎難而上做個鐵血真漢子。忽然旁邊又伸過來一鍬,也鏟到了這個石頭上,抬頭,是花花。於是頑石在我倆的合力下終於乖乖出土,被丟到了推車上。
  我記得花花的勞作地點距離我五米開外,怎麼還能瞅著我這裡有事兒呢?而且是埋的土裡的……
  「你屬哪吒?三隻眼?」
  花花看我一眼,面無表情地轉身,又回去幹活兒了。
  我黑線,有點兒擔心這弟弟在面癱的道路上越滑越遠。
  沒過多久,花花回過頭來,見我還在瞅他,忽然露齒一笑。時間之短,速度之快,事發之突然,直接把我閃著了,等到人家繼續彎腰勞作,我這還滿眼的金色星星兒。
  視野恢復清明時,花花已經被叫到了遠處幫忙。撬出大石頭後的土,鬆軟好挖,幹起活來也暢快。偶爾,我會下意識抬頭搜尋那個瘦瘦的背影,搜尋到了,心裡便一陣舒坦。
  我和自己說,看見沒,這才是兄弟,一百個人裡能攤上一個這樣的,就不錯了。至於劉迪,那就是天邊的雲彩,想起來了抬頭看兩眼,若是忙,誰管他變成了什麼形狀。
  傍晚臨收工的時候,採石場發生了一場騷亂。三月底的天還很短,傍晚已經濛濛黑了,一邊是幾個號的犯人,一邊是民工,兩伙人不知道為什麼起了衝突,打成一團。金大福提議過去看看,我有點躍躍欲試,可沒等邁開腿,就被小瘋子攔住。
  「他們那是想趁亂逃跑,你倆別著了道。」
  逃跑兩個字刺激了我的神經,嘎嘣就把腿收回來了。我已經太太平平過了三年零八個月,不想被擊斃。
  四月初,連下了幾天的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為了應景。
  「……清明這幾天,不少台灣旅行社推出了大陸祭祖團,以方便台灣民眾回鄉祭祖……」
  垂下眼睛,我無意識地挪挪小板凳,彷彿這樣就能緩解新聞內容帶來的莫名壓力。
  可是沒用。
  女主播圓潤悅耳的聲音無孔不入,並且漸漸的變了形,變成了另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那個聲音在說,你看,人家台灣民眾都能來大陸祭祖,你卻不能給你爸掃墓,哪怕是燒一張黃紙呢。
  我知道我這是疑心生暗鬼,被害妄想症,可我控制不住,因為事實就擺在那兒——我爸死了,我連去他墓前磕個頭都辦不到。哦對,他還沒有墓呢,只是個骨灰盒,和眾多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一起,被擺在火葬場某個儲藏架上。
  看完新聞回監舍的路上,我在雨聲中突發奇想。怎麼不下來一道雷把我劈了呢,我都不孝到了這個地步。
  晚上花花拿小說給我,讓我再來段評書。
  「不了,」我頭一次拒絕,「今天哥沒心情。」
  花花愣了下,隨即點頭表示明白了,拿著書轉身去了窗檯。
  我忽然有點兒於心不忍,說實話,花花難得要求我點兒什麼,偏趕巧,今天我真不在狀態。得瑟不起來,莫名的低落,想和人說說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小瘋子被叫到宣傳組幫忙,周鋮和大金子在活動室沒回來,屋裡只有我和花花,一個坐在窗檯上看書,一個傻不愣登站在地上,屋子因為過於安靜而顯得空曠。
  「花花,你是哪裡人啊?」我沒話找話。不知道是因為害怕安靜,還是因為剛剛的拒絕,所以總想找補點兒什麼。
  花花沒有立刻動,而是猶豫了幾秒,才跳下窗檯,走到桌子旁邊寫給我:同順縣。
  我總覺得他其實不太想跟我說話,起碼在剛剛那個瞬間。
  壞脾氣的花花太遙遠了,以至於我差點兒忘了,這可不是個乖寶寶。但還是回答了,起碼能夠說明,咳,我還是有一定群眾基礎的。
  「那可夠偏的,到我們這兒怎麼也得七八個小時的車吧。」我沒搞懂,「怎麼想著來這邊兒呢?」
  花花搖頭,寫:沒想著來,隨便逃票溜上一列火車,就到這裡了。
  【有爹有媽有姐姐有弟弟,但媽不是我親媽,姐姐弟弟也是半親不親的,我十五歲離家出走,再沒和家裡聯繫過。】
  我想起了花花說的。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卻一直沒開口,因為我覺得這等於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很不講究。但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這是我弟,我想要知道他的過去,別人我都可以不管,但我倆必須知根知底兒。
  片刻的安靜後,我聽見自己問:「你是天生就不能說話嗎?」
  花花呆住,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麼個問題,一時間有些茫然。
  我連忙補充:「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花花定定地看著我,彷彿要從我的眼睛裡甄別這個問題是否無害一樣。
  我表情未動,任由他探尋。
  終於,花花緩緩搖頭。
  我心裡一緊,想要說什麼,那頭卻已經唰唰寫了起來。信紙被強大的力道劃出沙沙的哀號,每一筆,都飽含恨意——
  我爸常年在外打工,不管家裡。有一次那個女人打我耳光,我沒站住,摔倒時頭撞在了暖氣上,暈過去了。女人沒管我,我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宿,後來又發燒,最後是鄰居看不過去把我送到縣醫院,才沒死,但是說不出來話了。女人非說是縣醫院把我治壞了,要他們賠錢,可我在被送到醫院之前就不能說話了,那個鄰居抱我的時候我是醒著的,我想叫他叔叔,我都叫不出來。那年我才五歲,什麼事情都不記得,可就這件事,我永遠都忘不了。
  我想過一千種花花不能說話的原因,卻還是低估了人的惡。
  「你爸不可能永遠不回家,他回家看見你這樣不管嗎?」話一出口,我才發現自己嗓子眼是苦的。
  花花冷冷一笑。
  那時候我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又說不出話,女人說我是發燒被醫院治壞了,他就信了。反正家裡還有其他孩子,不差我一個啞巴。
  在我記憶中,這是花花第一次這麼稱呼自己。啞巴,得是心裡有多苦,有多恨?
  「那你現在認識這些字……」
  那個好心的鄰居教我的,一直到我十四歲那年,他中風。
  馮一路,花花歪歪扭扭寫下我的名字,用筆尖無聲地問,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
  「有的,」我說,「起碼你現在還把他記在心裡。」
  話題太過沉重,以至於結束許久,屋裡的氣氛還是很壓抑。我試圖哼些歌曲來緩解一下氣氛,但……好吧,你挑著擔我牽著馬確實不合適。
  過了有半個多小時吧,小瘋子回來了,一推門就嚷,馮一路,我又賺了二分哦!我說你就夠二的,正合適。又過了十來分鐘,金大福和周鋮也回來了,並帶回了十六號老王和老田搞到了一起的消息。我被震驚了,倆泰森壓在一起的畫面瞬間侵入我的大腦,除了疊羅漢,我真沒辦法設想其他的可行性娛樂活動。
  有了人氣,總算淡了哀愁。
  我仰望天花板,長長地舒了口氣,卻還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悶悶的,不大好受。花花忽然拍我肩膀,然後遞過來一句話——
  我們村好幾個後媽養的孩子都沒活下來,我不是命苦,是命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忽然特想抱抱他。
  【出去之後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我,不過基本都是隨口一問,所以我也就隨口一答,要麼說沒想過,要麼說能幹啥幹啥。但當臨近熄燈花花這麼問時,我猶豫了,到了嘴邊的「嗨,現在哪能想那麼遠」被我嚥了回去。
  整理答案,我花了很久的時間。
  「以前的營生肯定是不能干了,做點兒正經事吧,力所能及地打個工,或者把老頭兒那房子賣了做點兒小買賣……其實我經常想這些,但又不敢想太深,因為規劃一旦太具體太形象,就太有誘惑力了,剩下的三年就沒法兒熬了……」
  花花聽得很認真,見我說完,便迫不及待地寫:你肯定比我早出去,那我出去以後可以跟著你嗎?如果你打工,我就跟你一起打,如果你做買賣,我就給你打工。
  「行啊,」我應承得很痛快,「反正我家裡沒人了,咱倆搭伙過日子。嗯,帶個弟弟,怎麼也算半個家哈。」
  花花很開心,不用笑,賊亮賊亮的眼睛就是證據。
  我真想快點出去!
  花花破天荒地用了個感嘆號。
  嚇得我一身冷汗:「可別介,咱還是老老實實把這幾年坐完,乖啊。」
  花花囧,還沒來得及抗議,小瘋子已經率先一步嚎叫,聲嘶力竭,振聾發聵——
  「馮一路你他媽再自言自語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第34章

  五月一日,星期四,多雲。
  新聞裡說全國人民喜迎小黃金週,多處熱門旅遊景點都出現人流高峰,不堪重負的景區不得不採用限制售票的方式來調控遊客數量,黃山更是險些發生遊客踩踏事件。而我們,在「建議出國游的公民儘量不要選擇冷僻線路,避免捲入當地衝突確保自身安全」的溫馨提示中,繼續愚公移山。
  「法定假日開工,眼裡還有沒有勞動法了!」小瘋子毫無章法地拿鐵鍬尖一下又一下挑土,忿忿嘀咕。
  「行了,」金大福把鐵鍬往土裡一戳,迎風而立,頗像小學歷史課本插話上揭竿而起的陳勝吳廣,「去年你就這麼說,有點兒新鮮的沒?」
  容愷白他一眼,看樣子是本沒想搭理,可抬眼瞄到了頭頂,霎時來了勁兒:「有!你們看這石頭山像不像一朵大蘑菇?」
  原本是不像的。
  在我們來之前,它和這附近連綿的山脈一樣有起有伏,寫意風雅。可現在,它的底部已被我們連掏帶炸弄去大半,巨大的傘簷和岩石板懸在空中,彷彿泰山壓頂。
  仰頭觀察片刻,金大福認同了小瘋子的比喻:「像,然後呢?」
  小瘋子詭異地挑起眉毛:「然後?然後昨天剛下過雨,今天我們這些不要命的就繼續在下面挖啊挖,誰知道啥時候來個山體滑坡,我們就交代了。」
  金大福黑線,沒好氣地踹了他屁股一腳:「閉上你的烏鴉嘴吧!」
  小瘋子嘿嘿一樂:「同志,要相信科學啊。」
  金大福懶得理他,繼續幹活,花花和周鋮壓根兒就沒認真聽。十七號責任區的大部分活兒都是這仨幹完的,我不爭氣,小瘋子偷奸耍滑,所以這會兒也只有我把他的話當話。
  湊近小瘋子,我低聲問:「喂,你說的真的假的?要真有性命危險誰他媽還擱這兒幹活啊!」
  小瘋子愣了下,隨即齜出白牙:「你還當真啦。放心,一般採石場都這麼幹,省事兒啊,意外都是理論上的,發生概率不高。」
  我不自覺皺眉:「那還是有可能了?」
  「馮一路,」小瘋子叫我名字,凝視我,「吃飯還有可能被噎死呢,你吃不?喝水還有可能被嗆死呢,你喝不?做愛還有可能馬上風呢,你做不?」
  我想說吃飯喝水這個不能戒,但我可以小心,性慾這個,更簡單,悠著點兒就行了,別總夢想著夜馭五女什麼的。可我只來得及動半下嘴唇,確切的說連標準的發音姿勢都還沒有擺好,一粒細沙便鬼使神差地衝進我的嘴巴,難受得我又是積攢吐沫又是用牙刮舌頭的就想把它吐出去,可沒等我成功,下一秒頭頂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有點像打雷,低沉發悶,卻莫名持久。
  遠處忽然有人慘叫一聲:「山要塌啦——」
  我下意識抬頭去看,卻什麼都看不清楚。山體的巨大的陰影將我們結結實實地罩住,觸目所及,只是被掏得千瘡百孔的石頭頂壁。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只有半秒,我的腿忽然抽筋似的抖了起來,掙紮著要彈離地面,可又不知道它想往哪裡去。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力量把我拉到一旁,電光火石間,幾塊大石頭已經砸在我剛剛站的地方。
  「啞巴,這邊!」容愷焦急的聲音傳來。似很近,又似很遠。
  沒等我鬧明白,花花已經拖著我狂奔起來。
  說是奔,也只是幾步路的事情,從被我們掏空的山下方中間地帶跑到最裡面,幾乎貼到石頭山壁了。我搞不懂為什麼要往裡面跑而不是往外面逃,可老天沒給我開口詢問的機會。
  一秒,真的最多一秒,從花花帶我貼住山壁,到鋪天蓋地的石塊從山頂滾落下來,洶湧而猛烈。漫天飛揚的塵土幾乎讓人窒息,我用力閉著眼睛,感覺到沙粒拍打在臉上的刺痛,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慘叫和哀嚎,恐懼像一雙惡魔的手掌緊緊包住我的心臟,某個瞬間,我真的覺著它不跳了,就靜靜地呆在那,同我一起聆聽死神的歌謠。
  有人抱住了我。
  是花花,我熟悉那個味道。
  他的力氣很大,一手護著我的頭,一手緊緊箍著我的後背,就像要把我塞進他的皮囊裡。
  沒人知道滑落的山石是何時停歇的。世界回到了最初的狀態,天與地尚未分開,混沌黑暗,死氣沉沉。
  「都……還好嗎……」
  小瘋子的聲音聽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幽幽顫顫,虛得厲害。
  我如夢初醒,發現花花依然緊繃著身體,護著我的力道一點沒減,心裡驀地一熱。這要是真塌下來,肯定是砸在他身上,親兄弟都未必能做到這樣,不是麼?
  「呸,活著呢。」這是金大福的聲音,聽著就在附近不遠,心有餘悸的。
  「沒事。」這是周鋮,與平時無異的淡定語調,可若仔細聽,還是有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花花沒任何反應,雖然知道他不能出聲,可我那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兒。
  「花花?」我輕叫,試探性地動了動。
  終於,後背的力道慢慢鬆懈下來。
  我長舒口氣,正想說話,忽然感覺到一雙手在摸我,小心翼翼的,輕輕柔柔的,先是腦袋,然後肩膀,胳膊,腰……
  「哎哎行了,我沒事兒!」好麼,再摸下去就到我癢癢肉了,這場合可不適宜爆笑。
  勘察的爪子終於收工,下一秒,我又被摟住,不過這次較為舒緩,沒往死裡用力。
  「放心吧,哥命賊大,」我輕拍兩下他的後背,「倒是你,沒受傷吧?」
  花花沒回答,而是把毛茸茸的腦袋伸了過來,在我的頸窩裡蹭啊蹭,小狗兒似的。
  我莞爾,忽然覺得自己正抱著一個大型兒童。
  「馮一路你倆膩味完沒?膩味完就他媽趕緊過來!」小瘋子難得氣急敗壞,能量十足的咆哮在狹小的空間裡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
  周鋮閒閒的語調飄來:「你悠著點兒,別給震塌了。」
  「塌不了,」小瘋子的聲音低了下去,沒了生氣,「就怕咱們沒被壓死而被憋死。」
  這是一個完全密閉的幽暗空間,某個剎那,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張著眼睛還是閉著,因為所見的東西沒有任何差別,除了黑,還是黑。我索性不再費力了,直接閉上眼睛,努力辨別小瘋子和周鋮說話的方向。
  周鋮像知道我在做什麼似的,忽然說:「馮一路,這邊。」
  我順著花花的胳膊摸下來,最後牽住了他的手,然後拉著他一起慢慢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動。
  沙礫在我們鞋底發出粗糙的摩擦聲,我的神經繃到了極點,彷彿走在雷區,每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輕輕試探,再踩實,生怕一個偏差,便屍骨無存。小瘋子說不會塌,我很想信,但山崩地裂剛剛過去沒幾分鐘,我現在腦子裡還都是那轟隆隆的巨響,我怕,我很怕,我現在甚至聽見自己腳下的沙沙聲,都心驚肉跳。
  終於,我摸到了溫熱的肉體。硬邦邦的肱二頭肌,要舉手才能摸到的腦袋……
  「摸夠了就把爪子撂下來,」金大福終是沒扛住,「操,一身雞皮疙瘩。」
  我幾乎崩斷的神經終於有了些許舒緩。
  人聚齊了,雖然看不見,可偶爾有呼吸拂到臉上,還是讓人心安。
  「現在聽我說,我們遇上滑落了,我想應該是半山腰或者山頂上的石頭讓雨一澆,摩擦力減小,再一個天天放炮也會讓山體震動,趕個寸勁兒就全都滑下來了。」小瘋子的聲音近在咫尺,記憶裡他從沒這般正經過。性命攸關,不是生就是死的當口,沒人開得起玩笑。
  我想起了新聞裡偶爾聽見的詞兒:「泥石流?」
  「不是,這山上就沒土,滑下來的應該只有石頭。」小瘋子接著說,「所以我才讓你們往這邊兒跑,因為石頭滑坡是有個角度的,這時候反而垂直方向安全,何況咱們頭頂還有被掏空的石壁擋著。」
  金大福著急地插了一句:「可是我們現在被埋裡了!」
  「往外跑你現在就是一灘肉醬!我們在最裡面,根本跑不出去!」
  「現在不是爭這些的時候,」周鋮阻止他們再吵下去,直接問,「容愷,咱們有辦法出去嗎?」
  小瘋子沉默了許久,才說:「還是等救援吧。」
  救援兩個字像是有魔力,瞬間安撫了我們的神經。往常不屑一顧的和諧社會啊人命大於天啊搖身一變,從假大空的口號變成了我們堅定不移的信仰。我們盼望救援快點到來,解放軍也好,消防官兵也好,隨便什麼,我們掐斷任何一絲絲懷疑的念頭,只為保持住那搖搖欲墜的生命燭火。
  「都坐著吧,省點兒體力。」
  小瘋子的建議被集體採納,我們紛紛坐到地上。閉眼睛太久,睏倦莫名襲來,我連忙睜開,並用力瞪得大大,雖然視野中還是漆黑一片,但我不管,我就知道我不能睡著,哪怕一秒。
  沒人說話,或許是太累了不想說,或許是不知道能說什麼。死寂像一汪深湖,慢慢將我們淹沒……
  有人抽了一下鼻子。
  我身邊的人動了下,感覺像是抬胳膊或者別的什麼,接著就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兩個人在過招。
  然後我聽見周鋮無奈的嘆息:「你哭什麼……」
  「我沒!」堅決否認的小瘋子還帶著鼻音。

  第35章

  似乎很久之前,我也有過這種感覺。無盡的幽暗,狹窄的憋悶,彷彿自己被吞進了猛獸的肚子裡,感覺不到時間流逝,感覺不到外界變化,就這樣被釘在了原地,等著胃液一點點把我腐蝕到渣都不剩。
  我恨小黑屋。
  我恨一切黑暗狹小的空間!
  「說點兒什麼吧,」我說,「這能把人憋瘋了。」
  「行啊,拜某張烏鴉嘴所賜,我們確實被活埋了。」率先響應的是金大福,這可有點兒出乎我意料。
  被點名的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可容愷是誰啊,什麼都能吃就是吃不得虧,於是抽噎著氣兒還沒捋順呢,就斷斷續續地反駁:「你、你他媽說誰呢……我要是、要是有這能力……我還在這呆著……早、早他媽出去給……給領導人當智庫了!」
  「你不整天一套一套的嘛,什麼這個蘑菇啊,那個坍塌啊,你有能耐,都說中了,你怎麼就不想著帶咱們換個地兒?非在這鬼地方等死!」
  「那是我……是我說換就能換的嗎!你以為監獄是、是我家開的……我也沒想到真能滑坡啊……」
  「還有臉哭,哭個屁!」
  「金大福我操/你/媽!」
  我錯了,我嘴賤,我非得提什麼大家來說話啊,這可好,不如憋瘋呢。
  「都少說兩句吧,」周鋮淡淡的嗓音這會兒頗像滅火器,「自家人較什麼勁,留著力氣與天斗。」
  「天在哪兒呢,你指給我看看?」
  「金大福,別逮著誰咬誰,多大人了,和個小孩兒置什麼氣。」
  「我就煩他沒心沒肺那樣兒!」
  「人家也沒求著你喜歡,我還煩你呢。」
  「周鋮你他媽到底哪頭兒的!」
  「婦幼保健協會。」
  「靠!」
  我被這黑暗中的唇槍舌劍逗樂了。我開始懷疑這麼多年錯看了周鋮,他那個淡漠的軀殼裡說必定包裹著一顆極富同情的溫柔心。
  小瘋子也安靜下來。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依我對他的瞭解,這麼乖的不回嘴,八成是被周鋮的拔刀相助驚著了,先是驚,待回過味兒來便軟軟的成了趴趴熊。
  不同於花花的倔強,小瘋子其實就是個唬人的刺蝟,你找好角度用對力道,輕輕松就能給它掀翻了,然後這娃就只剩下柔軟的肚皮。
  周鋮有句話說的沒錯,這就是個孩子啊。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沒有任何動靜。我們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圍困得有多深,但我們真的特別渴望能聽見機器的轟鳴,或者不要機器,哪怕是些許飄搖的呼喊呢,起碼讓我們能夠堅信自己並未被遺忘。
  但是沒有。
  整個世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靜靜埋在地下最深處,無人惦記,無人打擾,任由它這麼沉睡下去,慢慢化作泥土的肥料。
  恐懼像成群結隊的小蟲子啃噬著我的五臟六腑,我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發顫,平穩呼吸。我不想變成花泥,我知道誰都不想,但沒人敢說,怕一語成讖。
  「你們都沒蹲過緊閉吧,禁閉就這樣,那可不太好受。」努力讓語調顯得輕鬆自然,我幹的不錯,除了被咬到的舌尖有點痛。
  「花彫蹲過。」金大福說了這麼一句。
  我驚訝:「啊?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候你還沒進來呢,」金大福似乎在回憶,過了幾秒才說,「足足蹲了一個月吧,差點兒加刑。」
  「為的什麼?」
  「那誰知道,我可沒你這待遇,還給寫字兒的。」
  「……」
  腿上忽然傳來重量,我下意識伸手去摸,得,毛茸茸一顆腦袋。嫌枕得不夠舒服,該生又數次翻身調整角度,終於尋到了滿意位置,不動了。
  記憶中花花就沒撒嬌過,忽然來這麼一下,我完全扛不住,頃刻便加入了周鋮的婦幼保健協會,別說奉獻個大腿,就讓我……呃,獻出四肢外加軀幹都成!
  小瘋子永遠都學不會察言觀色,審時度勢,這時忽然顫巍巍冒出一句:「救援……會不會不來了?」
  明知道不可能,可我還是覺得聽見了咯噔一聲。那聲音很大,分明是幾顆心臟共同發出的,不謀而合,整齊劃一。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金大福幾乎在低吼了。如果不是兩眼一抹,我想他真的會跳起來揍容愷。
  小瘋子沒了往日的自信滿滿抑或恃才高傲,變了調子的聲音裡除了委屈,更多的還是害怕,那種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的恐懼,忐忑,惶恐不安:「他們要真來,我說了也會來,他們要是不來,我不說也沒用!」
  金大福恨恨地罵了句什麼,太含糊,聽不清。
  小瘋子又開始掉眼淚了,雖然看不見,可他身邊的人知道——
  「你水做的啊……」周鋮又無奈又好笑地嘆息,在這幽閉的空間裡,顯得莫名溫柔。
  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測:周鋮該不會在給小瘋子擦眼淚吧。這,這畫面完全不屬於地球啊!
  許是安撫告一段落,周鋮再度開口:「救援是肯定有的,咱們再不值錢也是人命,起碼俞輕舟不會不管,只不過這是山裡,可能挖掘機一時半會兒進不來。」
  金大福沒什麼精神地冷哼:「你就自我安慰吧。」
  周鋮的聲音淡下來:「不然呢,反正都是等,等獲救總比等死強。」
  金大福不再言語,周鋮也不是不饒人的人,話頭便在這裡止住了。小瘋子連哭兩回,估計消耗了不少體力,這會兒安靜著,花花也很安靜,或者說是一直很安靜,而且過於安靜了。
  「喂,沒睡著吧?」我忽然起了擔心。
  腿上的腦袋未動,手卻讓人握住了。我懷疑這傢伙那眼睛是紅外線的,不然怎麼就準確無誤地抓到了我的爪……啊呸,玉手。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進入血液,又隨著血液傳到心臟,最終化作片片安心擴散開來。
  時間又開始流逝,似乎每到安靜,等待就會被虛無的黑暗拖得長長,彷彿永無盡頭。
  周鋮說得對,同樣是等,等救總比等死強。所以我覺得該說些能讓大家開心的,一開心,就把煩惱忘了,即便忘不了,也可以沖散一些。退一步講,真死了,也別死得太難受……
  輕輕嗓子,我一字一句講出醞釀半天的開場白:「那個,我進來也有三年了,這三年咱大家處得也不錯,今兒我就和你們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也知道你平時一多半兒說的都是廢話麼。」金大福現在是點著了的鞭炮,噼裡啪啦炸起來沒完。
  「我檢討,行了吧。」咱不和你一般見識,「就我剛進來那會兒,覺得你們是一屋子殭屍,說個話吧,沒反應,遇著個事兒吧,還是沒反應,我想我六年都跟你們一起挺屍,那我還不提前報銷了啊!」
  「然後呢。」周鋮的話裡帶上了笑意。
  「然後咱就相處了唄,我才發現,哥幾個也沒那麼不是東西哈。」
  小瘋子沒好氣地咕噥,悶悶的:「你的表揚真別緻。」
  我莞爾:「其實我這人渾身毛病,好事兒啊,三八啊,嘴碎啊,一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還喜歡招貓逗狗,想那年弄小合唱,我看大金子臉都綠了,還跟我這兒啊啊啊的和音呢……」
  「我他媽當時想撓你!」
  「哈哈,這個可不適合臨時起意,你得先把指甲留起來。」
  「……」
  「然後就是小瘋子,你絕對是我見過的人裡最聰明的,上到養老院,下到幼兒園,沒人比得過你。」
  「嗯,這表揚聽著舒坦多了……」
  「就是沒用在正地方。」
  「……」
  「周鋮就不說了,壞毛病基本沒有,對人彬彬有禮春風化雨,我要稀罕男的我也找你,哈哈!」
  「謝謝。」
  「啞巴呢?」小瘋子問。
  我愣了下,隨即咧開嘴,知道沒人看得見,於是肆無忌憚地呼嚕一把花花微卷的短髮:「這就不用說了,他都明白。」
  「馮一路你怎麼跟他倆似的越來越噁心了……」
  「喂,人家剛剛給你擦完眼淚你就說人噁心還有沒有點兒良心了……」
  「啊,你看得見?」
  「……」暈,這他媽也能猜中?!
  不知是不是說話太多,我漸漸感覺胸口發悶,偶爾,還會一陣陣的天旋地轉。手心出了一層層的汗,花花也感覺到了,在我手心一筆一劃地開始寫字,我努力識別了好久,才分辨出來他寫的是:怎麼了。
  「沒事兒。」我想讓他安心,可話一出口,就覺出了底氣發虛。
  花花忽然爬起來摸我額頭,自然,他蹭到了一手的汗。
  花花著急起來,掙紮著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他:「你幹嘛!」
  花花不理,用力想甩開我的胳膊。
  其他人也被驚動,緊張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這種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我們這些驚弓之鳥崩潰。
  「沒事兒沒事兒,就是覺得有點兒悶。」我用力把花花扯回來,真生氣了,「你亂跑什麼,萬一哪個地方又垮了呢!」
  花花不管,就跟我來拉鋸戰。
  我要瘋了,恨不能抽他倆耳刮子,卻聽見小瘋子說:「感覺悶正常,這地方空氣本來就不多,也不通風。」
  「聽見沒,」我死死攥著他的胳膊,「別發瘋了,除非你想早點兒見閻王。」
  金大福忽然問:「咱們在這兒有多久了?」
  「不知道,」周鋮低語,「好幾個小時了吧。」
  金大福苦笑:「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屁話?」
  「沒。」
  「我想也是,我說的話通常都不作數。」
  小瘋子不甘心地出聲,澀澀的:「為什麼我們就這麼倒霉呢!我不想死……」
  我深吸口氣,覺得不管怎麼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兒,孩子可以哭,咱不能:「倒霉?你想想那些當場就被石頭砸著的人,咱們已經偷了好幾個小時了。」
  「那我能再偷點兒麼……」
  「能,你就想著再偷一點兒,再偷一點兒,然後就偷到挖掘機來挖我們了。」
  「那他們也不知道我們在這裡,萬一一鏟子沒挖好把我挖死了呢?」
  「……」
  不得不說,小瘋子擔心的問題,很有水平。
  當你把生死都毫不避諱的談過,接下來的時間也便沒那麼難熬了,我儘量放緩自己的呼吸,減少能量的消耗,或許對於漫長的等待,這只是杯水車薪,但我想這杯水有總比沒有好,起碼還可以……
  轟隆隆——
  遠處突如其來的沉悶聲響打破幽暗的靜謐,我明顯地感覺到四周開始微微震動。
  其他人也感覺到了。
  金大福緊張地問:「又滑坡了?」
  小瘋子哀號:「不是吧,還來?!
  我忽然又被袋鼠弟弟抱住,還沒來得及抗議,聲音已經由遠及近震耳欲聾,幾乎要把我的耳膜衝破!

  第36章

  這一次的滑坡並沒有持續很久,卻比之前還要猛烈,後面聲音過去了,震動卻遲遲不退,順著腳底板的神經傳到四肢百骸,顫得人噁心想吐。
  忽然臉頰掠過一絲涼意。
  是風?
  怎麼可能!
  但明知道看不見,我還是習慣性的睜開眼,卻在尚未分清東南西北之際聽見小瘋子興奮的疾呼:「有光——」
  我的心臟霎時狂跳起來,用力眨著眼睛希望它能快些爭點氣。
  果不其然,一丁點兒微光從幾米外的地方透進來,那光很弱,並未抵達我們這,所以週遭仍一片漆黑,可是足夠了。我們就像廣告裡那群早起無力的紙片人,喝了一大口飲料,瞬間充盈起來,彷彿全身各處細胞都滿狀態復活,拎出去就能來個鐵人三項。
  掙開花花的胳膊,我一個箭步就想竄過去,卻被周鋮制止:「你在這呆著,我過去看看。」
  我皺眉:「為啥?」
  周鋮瞟了我一眼,雖然看不見,可我就是知道他瞟了!
  「因為你不靠譜。」回答的是大金子。
  「容易把大好形勢給毀了。」小瘋子還補充。
  彼時周鋮已緩步上前——踏著我受傷的自尊,飄搖的光慢慢將他的身影勾勒出隱約的輪廓。我們站在後方,屏住呼吸,生怕喘個粗氣便將那希望之光吹跑了。
  「不只是光,還有風!」前方傳來捷報。
  我努力壓抑著內心的狂喜,故作鎮定地問:「是救援隊來了?」
  周鋮安靜了一會兒,像在側耳聽,半晌才說:「不像,沒機器的聲音,外面好像在下雨。」
  下雨?
  我們幾個後方人員終是沒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向那光聚攏。
  只見密不透風的大石塊間,鬼使神差就出了這麼道一指寬的縫隙,兩寸多長,我試著一捅,手指頭就出去了。
  「瞎鼓搗什麼!」小瘋子厲聲訓斥。
  我嚇的想連忙收手,哪知上山容易下山難,指關節偏那麼寸卡在縫隙上,被我用力一帶,禿嚕掉一層皮。
  哥是純爺們兒,鐵血真漢子,不能……我勒個去是真疼啊!
  性命攸關之際,便沒人管我手指頭折沒折了,紛紛圍著那縫隙端詳,相面似的。就花花還算有良心,對著創面呼呼吹了兩口氣。
  很快,容愷就把形勢研究透徹了。按照他的推斷,先前埋住我們的石塊受到二次滑落石塊的撞擊,鬼使神差就出了這麼個縫隙,因為石頭不比泥漿,沒辦法做到嚴絲合縫,先前密不透風想來應該是滑落到這周圍的石塊太多太厚,層層疊疊便堵了個滿滿噹噹,現下被一通亂撞,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天意,也可能真是我們命不該絕,突破口出現了。
  小縫隙自然爬不出人,但它的出現代表這地方石塊薄弱,或許只有一層,如果我們能巧妙的將某塊大石推開,不,不用推開,哪怕只推出個把人能出入的空隙,我們就得救了!
  論開山劈石,金大福自然是當仁不讓的急先鋒。
  小瘋子還在那囑咐什麼別著急慢慢來呢,那廂金大福一掌已經推出去了。昏天黑地也看不大清他推的是哪塊石頭,不過石塊間錯動的摩擦聲倒是真真切切。我心說不愧是魯智深轉世,這他媽倒拔垂楊柳的絕技是世襲的啊。
  小瘋子無奈,只好跳過中間補充一句重點的:「儘量揀小的往出推,以防上面的再塌下來。」
  金大福猛地收回胳膊,難得憨厚地抓抓頭:「你該早說的。」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轟隆一聲,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人撲倒在地,接著就是一些小石塊噼裡啪啦落地的聲音,有幾個還滾到了我的臉邊。
  大約過了半分鐘,塵埃落定,淅瀝瀝的雨聲悠悠傳來,愈發清晰。
  我膽顫心驚地扭頭去看,原本的縫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兩處孔洞,一個瓶蓋大小,一個拳頭大小,被光映著,珠圓玉潤。
  花花從我身邊爬起來,不去看新的生路,而是走到金大福身邊照著男人屁股就是一腳!
  小瘋子第二個爬起來,有樣學樣,還左右腳都上去給一下。
  金大福一臉委屈,看著第三個走過來的周鋮,可憐巴巴地問:「你這腳能留著出去了再踹麼……」
  周鋮哭笑不得,伸手把人拉了起來,無奈道:「這幸虧是沒事兒,要真塌下來你就是想挨踹都找不到人了。」
  對於周鋮的溫柔批評,金大福虛心接受,但對於小瘋子,此君還頗有微詞:「誰讓他受力分析加速度摩擦力的半天說不到重點……」
  「你他媽還敢怪我?!」
  「淡定淡定,」我連忙薅住小瘋子,以防他四下亂蹬的腿在踹出什麼計劃外的風險,「有賬出去再算,現在逃命要緊!」
  禍之福所依。
  金大福這麼虎的一掌,愣是改變了局勢,原本大片密不透風的石頭錯落開來,均有了鬆動跡象。小瘋子輕輕貼在上面摸尋了半天,終於指著一塊臉盆大小的石頭,向金大福下令:「推。」
  金大福不敢再魯莽,乖乖站那兒又等了半天。
  小瘋子納悶兒:「動啊!」
  金大福彎下腰,和其對視:「受累打聽一句,還有旁的交代沒?」
  小瘋子一個掃堂腿出去!
  金大福零活閃開,擼胳膊挽袖子奔赴沙場。
  這一次金大福沒敢一推到底,而是先試探性地用小力動了動石頭,見週遭沒什麼變化,才一點點,一點點,將其慢慢推出。
  我咕咚嚥了一下口水,手心又開始冒汗。
  其他人也同樣緊張,一時間,除了零落的雨聲,只剩下彼此忐忑的呼吸。
  終於,石頭被推了出去!只聽先是咣的一聲,接著就是骨碌碌的動靜,彷彿被推出去的石頭一路滑到了遠方,臉盆大的出口赫然出現,幽幽的夜光照進來,似比太陽還要明亮!
  我的眼睛開始發熱,喉嚨也未能倖免,我想尖叫,想歡呼,可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啊啊啊啊啊——」小瘋子興奮地撲到周鋮身上,又是叫又是跳,像個猴子。
  周鋮破天荒地咧開嘴,狠狠摸了幾把小瘋子的頭。
  花花回過頭來看我,眼睛有點兒發紅,我深吸口氣,壓住喉嚨裡的熱氣,低啞道:「走。」
  花花打頭陣,然後是小瘋子,我,周鋮。每個人往出爬的時候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一個力道沒用對,造成新的塌方。
  好在大石塊們卡得很結實,渺小的我們沒有對承重造成多大影響。
  爬出去之後,我發現自己站在石堆上,距離地面並不高,完全是滑落的巨石堆起來的。明明是雨天,月亮卻依然掛在當空,沒被雲遮住,泛著昏黃的光。
  雨絲細細柔柔地飄下來,很快把囚服打濕,但我卻只覺得舒爽,像是這水汽中都帶著新生的味道。
  「等一下,我們把石頭再搬開一點。」周鋮的聲音。
  我連忙回頭,只見金大福卡在洞口,滿頭大汗,一臉糾結。
  我囧,趕緊過去搭把手,正巧周鋮剛把洞口旁的某塊石頭別出少許縫隙,我眼疾手快一個用力,終於把金大福給薅了出來,後者臉都憋紅了,一個勁兒喘粗氣。
  沒時間停留,這地方指不定什麼時候又滑坡或者塌方,所以我們連跑帶奔以最快的速度轉移到空曠的地界兒,方才橫七豎八癱軟地坐到地上。
  「你說你沒事兒長這麼壯幹啥。」性命無憂,我終於想起來損人了。
  金大福臉上的紫紅剛過去,這會兒又黑了:「你可以直接下去問我爸。」
  我黑線:「別介,這好不容易剛上來……」
  或許是下雨的關係,夜晚的空氣格外清澈,恍惚中好像還帶著淡淡的清香。我知道這可能是我神經過敏了,荒山野嶺哪來的香,可我分明聞到了,閉上眼,那香氣飄飄搖搖,縈繞不去。
  生死一線,或許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生存和死亡的距離可以近到什麼地步。半分鐘,十秒,一塊石頭,一個洞口,甚至是一根頭髮絲的距離。可能你眨一下眼,上帝就已經蓋出了他的章,那些幸運逃走的人,那些被永遠埋在下面的人,明明上個瞬間還在一起幹活的。
  整個採石場空曠得可怕,除了我們,了無生氣。
  「他們人呢?」小瘋子左顧右盼,「媽的不會真撇下咱們不管了吧?」
  周鋮把手放到嘴唇上:「噓,仔細聽。」
  我皺眉,微微側頭,之前沒覺得,現在靜下來仔細聽,似乎真有動靜。在很遠的地方,隱隱約約,虛虛實實,人聲,機器聲,間或還有些許呼喊。
  「救援隊?」我不太確定地開口。
  周鋮點點頭:「應該是。」
  我被打敗了:「咱們在這邊兒他們跑那邊兒挖什麼!」
  「你當只有我們遇險?」小瘋子起身,「我們這是陰面兒,偏,攏共沒幾個號幹活,那面兒才是重災區。」
  我也跟著站起來,揪揪貼在後屁股上的褲子,濕漉漉的觸感可不太美好。
  金大福抬眼,問:「你倆幹嘛?」
  我無語:「回大部隊啊,你還準備等人家八抬大轎來請你?」
  金大福、花花還有周鋮陸續起身,我以為大家達成了共識,哪知下一秒金大福忽然問:「馮一路,你覺著這石頭底下的屍體都能挖出來嗎?」
  我愣了下,沒鬧明白他的意思。
  周鋮嚴厲的聲音忽然響起:「金大福,把你腦袋裡現在想的給我抹掉,立刻,馬上!」
  金大福滿不在乎地笑笑:「看來坐牢是真把你膽子坐小了,你知道這一次死了多少人?沒一百也有幾十,少了我們誰知道?他媽的上面掩蓋還來不及呢!你當能報實數?」
  周鋮定定看著他,忽然也笑了,冷冷的:「行,然後你就隱姓埋名一輩子都不敢走在太陽底下,不管幹什麼掏身份證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會不會被人認出來?會不會被抓回去?」
  金大福斂了笑意,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的眼底醞釀。他抬手指向遠山,說:「周鋮你信不信,我能一口氣跑到山底下,跑回家。你知道我有多少年不敢跑了嗎?我他媽在那個鬼地方連快走都不敢,就怕武警以為我圖謀不軌上膛就是一槍!」
  我心臟突地一跳,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金大福這是想越獄!
  小瘋子也聽明白了,不可置信地喃喃問:「你……想跑?」
  周鋮深吸口氣,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他說:「金子,別為了貪圖一時快感悔恨終生。」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周鋮叫對方金子。
  簡簡單單兩個字,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可是金大福沒有動搖,腳下緩慢而堅定地後退一步,決定再明顯不過。
  周鋮揚起嘴角,淡淡的笑卻看得人嘴裡發苦。
  我忽然明白了為何周鋮不再勸。金大福想越獄,並不是差那幾年,六年都熬過來了,剩下四年真就熬不過嗎?不是的,他只是扛不住自由奔騰的快感。那是一種致命的誘惑,一種讓我們這些老號兒魂牽夢繞的東西,就像花花總喜歡坐在窗檯看鳥一樣。他說他可以一口氣從這裡跑回家,我信。夢想就在一步之遙,怎麼能克制住不伸手?
  「有誰跟我一起?」不再看周鋮,金大福轉身問我們。
  「我更喜歡你媳婦兒。」向右後方撤去兩步,我進入了周氏大營。
  是啊,有誰能克制住不伸手呢?除非有更大的誘惑……比如,重新做人。刑滿釋放是我唯一的機會,我不會笨得自己把機會往外推。
  「你腦子有病。」小瘋子頭也不回地走到周鋮身邊,立場分明。
  金大福無所謂地聳聳肩,轉頭去看花花。
  只剩下花花了。
  金大福挑眉冷笑:「怎麼的,你也想回去繼續當乖寶寶?」
  花花猶豫再三,忽然轉頭看我,那黑亮亮的眸子裡分明是躍躍欲試!
  我倒塌!這倆人不愧是一條道上混的,一起入獄一起成長一起改造……他媽的你倆怎麼不去桃園結義!
  花花還在看我,彷彿我的點頭至關重要。
  被人如此信任,自然相當欣慰,於是我緩緩微笑,露出兩顆雪白門牙,語帶溫柔地呢喃:「花花,你今天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花花愣住,一時間調整不過來情緒落差,倒是眼睛裡的蠢蠢欲動漸漸熄滅,安分了。
  金大福見勝負已分,倒也不怨,相反灑脫一笑,和我們做了個揮別手勢:「哥兒幾個,有緣再見了。」
  語畢,男人轉身離開。
  「大金子!」我忽然叫。
  對方停下腳步,回過頭:「嗯?」
  嗯你媽個頭!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一拳已經揮出去了,力道之大,下手之狠,足以傲視我憋屈的前半生。

  第37章

  金大福毫無防備,讓我打了個四仰八叉,可人家不愧是鬥毆出身,連緩口氣兒都不用,躺在地上沒兩秒就呼啦啦爬起來,接著一個猛虎撲食,攢著勁兒的拳頭直直朝我面門招呼過來!
  這要被打上還了得?我可不想向鎮關西致敬。一個貓腰兒躲過去,下一秒以靈活的步伐竄到這廝後方,然後大喝:「我這是讓你冷靜冷靜!」
  金大福眯著眼轉身,二話不說又是一拳。我沒料到這傢伙光動手不動口,雖然身體已經做了閃躲反應,但肯定來不及了,正在心裡哀號著忽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只見花花不知從哪竄直接一把抱住金大福的腰,用慣性生生把人撞出去一米多。這時圍觀群眾也反應過來了,小瘋子三兩步竄上前也學花花抱腰。周鋮緊隨其後,過去衝著金大福的腿就是一腳,直接給人踹趴下了。然後趁著小瘋子和花花壓制住對方的當口,照著金大福的臉就是兩巴掌。
  不是女人生氣時甩的那種,三分憤怒,三分委屈,三分撒嬌,一分保留。而是大老爺們兒實實在在的耳光,就像看守所裡那些獄警懲治犯人時的手段,有多狠打多狠,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啪啪兩聲,清脆得近乎響亮。
  「醒了麼,」周鋮活動活動手腕,微笑,「沒醒再來。」
  金大福一時間有點兒懵,被人點了穴似的愣在那兒,不可置信地看著周鋮。
  我也不可置信地看著。因為我那一拳都沒把金大福打掛綵,周鋮兩巴掌就給人扇出了鼻血,特滑稽的兩道,順著金大福的鼻孔就流了出來。
  你媽這玩意兒也帶手感的?!
  沒等我研究完這裡面的奧妙,金大福忽然發狂似的跳起來,花花被他甩到了一邊,小瘋子更是直接摔坐到地上,然後下一秒,他直接把周鋮撲倒,周鋮也不是吃素的,早有準備,當下抓住對方胳膊,兩個人就這麼扭打到了一起。
  我歎為觀止,因為就這麼一對一,周鋮居然沒落下風。而且倆人還有個特點,沉默,甭管身體對抗多激烈,就是要死了不出聲。我還等啥啊,趕緊撲過去幫忙,還不忘招呼花花和小瘋子:「你倆愣著幹啥,上啊!」
  這回沒人再留情,專往金大福疼的地方招呼,目的就一個,打到他不能再蹦跶。
  十分鐘之後,這場單挑——大金子單挑我們四個以我們的勝利告終。
  癱在地上的大老爺們兒再動彈不得,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可依然不忘惡狠狠地瞪我們。
  周鋮是除大金子外受傷最嚴重的,嘴角破了,臉也青了一塊,但人家不在乎,示意花花跟他走上前,一人一隻胳膊把已經走不動道的人架起來。然後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命令簡短有力:「開路。」
  方向,自然是明確的。
  當我們陣容整齊地出現在滿頭大汗指揮挖掘的王八蛋面前時,這人的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
  我深吸口氣,大聲道:「報告管教,十七號應到五人,實到五人,請指示!」
  俞輕舟終於元神歸位,用力擦了把臉,也不知道那上面是雨水還是汗水,聲音沙啞不堪:「歸隊,協助一起救人!」
  我二話不說剛要往上衝,王八蛋忽然扯住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被周鋮和花花架著的耷拉著腦袋的大金子。
  「報告管教,他被壓在石頭下面,我們把他救出來的時候已經這樣奄奄一息了!」
  我扶額,小瘋子這不是腦袋,你媽是因特爾處理器啊!再看王八蛋,半張著嘴,一臉囧囧有神,估計在琢磨石頭怎麼就專門把臉壓青人壓頹可除了鼻血不見半點外傷呢?
  信還是不信,這是個問題,不過時間不等人,所以對視兩秒後,王八蛋大手一揮:「周鋮,你把他送到那邊臨時醫務帳篷,其餘人聽救援隊統一指揮,挖石頭救人!」
  我這才發現,現場除了救援隊,還來了兩輛救護車,不過救護車並不是接了人就開走,而是靜靜停在那裡,像個醫療器械的儲藏室,而醫務人員則在就地搭的帳篷裡治療傷員,時不時回車取東西。他們看起來並不像監獄裡的醫生,我想可能是外面醫院臨時調過來幫忙的。看了醫生,自然就避免不了看傷員,可只是一眼,我就不忍心再看。除了慘,我找不到其他的字眼能形容,可就算是這個字,也根本不足以承載這些獄友。
  是的,大部分埋在下面的都是獄友,民工多集中在較為平坦安全的地方。我並不想說我們的命不值錢,可如果不是小瘋子及時把我們拉到山根兒下……
  深呼吸,再深呼吸,空氣裡混雜著濃濃的塵土味兒,和一絲絲血腥。我阻止自己再想下去,轉身投入了救援大部隊。
  這一次事故,死了很多人,儘管監獄沒有公佈確切的數字。
  採石場有沒有被查封或者罰款或者整頓,我們不得而知,因為那之後一切外出勞動停,而監獄和製造廠的加工合同並並沒有及時談下來,我們破天荒的開始休息,無所事事的休息。
  監獄長被免職,據說是因為獄方和採石場簽訂的合同並不正規,手續也不完全,由此引出他被採石場老闆行賄的事情,然後繼續引申,那年操場改造裡的貓膩也被翻出來了,小瘋子說官場就這樣,多少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呢,一旦你出了事,立刻會有八個人出來落井下石。我不知道這話的真假,我只知道這位我仰望了四年的監獄長算是徹底銷聲匿跡了。接替的新領導隔了一個禮拜才來,在操場上開大會的時候距離主席台太遠,我看不清,只知道他的聲音不錯,渾厚有力,像個唱美聲的。
  俞輕舟因為救援表現突出,好像得了獎,具體算不算立功不曉得。一監有兩個想跑的,反抗時被當場擊斃。金大福在醫務室住了三天,回來的時候臉色像臭雞蛋,直到被擊斃那倆兄弟的事蹟傳遍二監,他才不再撲克臉,活像我們偷了他媳婦兒似的。一次放風的時候俞輕舟隨口跟我輕嘆一句,幸虧你們沒做傻事。我眨眨眼,裝聽不懂。
  日子還在過,只是每個人都稍顯平靜木然,往日亢奮的也低調下來不再得瑟,像是劫後餘生症候群。
  「你說要天天這麼呆著不干活兒也挺好哈。」下午時分,小瘋子搬個凳子懶洋洋趴在窗檯沐浴日光。
  「做夢去吧,」我不想打擊他,但事實確實殘酷,「新廠房早建好了,王八蛋說過不了幾天新的加工合同也會談好,到時候咱們繼續改造。」
  小瘋子問:「這回又要做什麼?」
  我皺眉想了想:「可能是皮鞋吧。」
  小瘋子撇撇嘴:「真好,我他媽金領進來藍領出去。」
  我被逗樂了,剛想說你也可以圓領V領一字領啊,卻忽然覺得腳下一晃。
  我僵在那兒,確切的說是我想動,但身體動不了,就像被下了石化魔咒,每塊肌肉,每根筋脈,每條血管,都僵住了。
  還好,震動沒再發生,而且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在十七號,不是礦上,我不必要這樣恐慌,不會,再有滑落,不會,再有屍體……
  「馮一路你怎麼了?」周鋮看出了我的異常。
  我想說沒事兒,但轉念一想,還是問出了口:「你剛剛有沒有覺得晃了一下?」
  周鋮困惑地看著我,一臉茫然。
  我轉頭去看花花,花花也茫然搖頭,我去看小瘋子,小瘋子也一攤手,我最後瞅向金大福,男人白我一眼,翻個身繼續眯著:「神經過敏。」
  我以為金大福是對的,那次滑落把我嚇著了,所以我疑神疑鬼,自己嚇自己。
  我真以為他是對的。
  「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04秒,在四川汶川縣發生裡氏八級地震,震中位於北緯31度,東經103.4度……」
  女主播的聲音低緩沉痛,她說傷亡人數尚在統計,她說目前震中地帶的通訊道路完全中斷,還無法到達,她說了很多,而我們,坐在電視機前的板凳上,看著畫面裡循環播放的周邊縣市的慘狀,看著解放軍和志願者奮不顧身的救援,忽然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位感。
  正是因為經歷過,才更知道這種痛。
  我看哭了,小瘋子嘲笑我沒出息,一邊抽抽搭搭泣不成聲的,一邊嘲笑。
  之後的幾天裡,新聞滾動播出,每次都有新的面孔出現,可每次都是同樣的悲傷。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在災難面前,甚至連掙扎都來不及。
  那天晚上臨睡覺,花花問我,為什麼只有你感覺到了地震?
  我想了很久,還是只能搖頭。
  新聞上說我們這裡有震感,但事實上幾乎沒人感覺到,王八蛋沒有,其他號的人也沒有,除了我。這說起來有點邪乎,但卻是真的。
  春末夏初,就這樣在國殤中悄然流逝。新聞裡各界人士都在為遇難者祈福,為災區捐款,而我們只能坐在活動室裡看著。大家都不好受,我看得出來。人心都是肉長的,沒有人看見同胞遇難會無動於衷,甚至有人向王八蛋打聽能不能捐款。
  我第一次恨起了自己的浪費,人這一輩子能平平安安活下來有多不容易,而我他媽的居然就那麼不著調的浪費了三十年!
  新聞評論裡說,人人都是倖存者。

  第38章

  我以為五月的傷痛永遠都不會過去,可事實上,每天都會有新的大事件來衝擊你的神經,你的眼球,你的整個世界。而那些痛,只偶爾出現在午夜夢迴,於月光下靜靜流淌,帶著淡淡哀傷。
  轉眼到了盛夏。
  這是小瘋子最辛苦的時候,因為蚊子彷彿集體愛上了他,不找別人,專挑他來親,弄得這孩子全身各處起疹子是的都是小紅點兒。我開玩笑說他的血香,招蚊子,小瘋子不承認,非說是地理位置不好,所以才招此橫禍。
  為了驗證,我們幾個很無聊的輪流搬到小瘋子那鋪去睡,結果都被盯得千瘡百孔。唯獨花花,啥事兒沒有,我把他從頭檢查到腳,就發現一個紅點兒,還是悶頭。這可稀了奇了,我問他,你是花露水泡大的?簡直是驅蚊神器啊。花花笑而不答。我又說,乾脆以後我抱著你睡覺得了,蚊子肯定敬而遠之。花花想了半天,給我寫了個字:行。我囧,試圖從他臉上找到哪怕一絲絲開玩笑的痕跡,但是真沒有,於是我只好當個沒出息的葉公,大手一揮,拉倒吧,熱死。
  花花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認真,我覺著不行,得抽空教教他防身之道,否則將來是要吃大虧的。
  八月八號那天,吃完晚飯我們就被帶到活動室,然後人手發倆小國旗兒,各種可愛向上。電視裡正在倒計時,距離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十五分鐘。我環顧四周,好麼,電台記者都來了,估計明天「某監獄組織集體觀看奧運會開幕式」的新聞就會見報。
  我把兩個小旗兒放到一隻手裡,用空出的手抹了把頭髮,我估計沒人會在新聞攢動的人頭裡找我,但我還是要保持最好狀態,因為這很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上鏡機會。
  八點整,開幕式準時開始。說實話,那些敲鼓啊跳舞啊我都看不太懂,就覺得挺整齊,挺有氣勢,想必下了大功夫。可最後聖火點燃的時候我忽然激動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忽然有了一種炎黃子孫的自豪感,忘卻了這裡是監獄,忘卻了我還在服刑,只知道自己是中國人,是此時此刻全世界都在矚目的,中國的,一部分。
  之後的每天晚上,監獄都會組織我們看比賽,有時候是直播,有時候是錄像,每當中國隊贏了,活動室裡都會一片歡呼,那高興不是假的,真真切切。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應景,監獄也弄了場籃球賽,不加分,純娛樂,可十七號那仨還是躍躍欲試。最後均順利報上了名,且一路過關斬將殺入決賽。
  決賽的前一夜,異常悶熱。床單像剛被水洗過一樣,粘在身上,簡直就是地獄。
  如果還有兩個人在你旁邊吭哧吭哧搞的話。
  「操他媽的你倆不熱啊!」實在恨得牙癢癢,我很無恥地做了破壞人家風月的惡徒。
  周鋮正被翻來覆去摧殘著,沒力氣理我,好半天,才聽金大福罵了句:「去你媽的!」
  我翻身改成側躺,讓接觸濕漉漉床單的皮肉麵積小一點,也就舒服一點:「我說,明天就比賽了你攢著點兒精力好不好?」
  等半天,再沒等來金大福回應。估計是折騰到了關鍵時刻,不宜分心。於是淡淡月光的屋裡,就看我一人妖嬈地橫臥於床榻,傻子兮兮地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差不多了。」
  「別啊,再來一次唄。」
  「你明兒還想上場不?」
  「越干越他媽有勁兒!」
  「……」
  我很鄙視金大福,並在心裡狠狠地罵了句,禽獸!然後一隻手伸進褲衩,開始安慰可憐兮兮的小馮一路。誰讓你單身呢,我安慰它,再忍忍,等出了獄,會有大把大把的美女等著你寵幸,你會性福的,相信哥。
  不知道是不是許久沒弄的緣故,小馮一路特精神,燙如烙鐵,且金槍不倒。我一邊擼著一邊閉上眼,想入非非。啊,神仙姐姐。啊,彩蝶姑娘。啊,貂蟬。啊,西施。啊,紫霞仙子……
  有人戳我胳膊。
  不重,依感覺應該是用指尖。
  一下,兩下,三下……尼瑪你買肉試彈性呢啊!
  猛地睜開眼,一人頭映入眼簾,媽的我嚇了一聲冷汗,半天才看清楚,是花花。
  「有事兒?」我想抓狂,但我不能,因為小馮一路還在手裡。
  花花輕輕點頭。
  我無力地嘆口氣,好說好商量:「能讓你哥把手頭上的事兒先弄完麼?」
  花花的視線下移,定睛凝望。
  我莫名就立起了汗毛,感覺自己像頭待宰的豬,等著屠夫手起刀落。
  終於,花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再一次輕輕點頭。
  我長舒口氣,重新擼起來……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
  好吧,花花就是個殺蟲劑!
  感受著精蟲回流,小馮一路慢慢低下了高傲的頭,我認命地把爪子從褲衩裡拿出來:「有啥事兒你說吧。」
  花花緩緩低下頭。
  我黑線,明知道隔著褲衩他看不著啥,還是彆扭:「瞅什麼瞅,你自個兒沒有啊!」
  花花樂了下,我發誓,他肯定樂了下!哪怕再抬頭的時候這傢伙面如死水一派坦然。
  【花露水借我。】
  「就這事兒?」費勁巴拉在迷濛的月光裡識別出這白紙黑字,我哭的心都有,「你有手有腳直接過去拿不就行了!」
  花花抿緊嘴唇,不語。
  好吧,我當他識大體懂禮……等等!
  「你不是不招蚊子嗎?」
  一隻胳膊伸到我眼前,手腕割脈常用的那個地方赫然三個小紅點兒。
  得,橫豎都是人家有理,我也想明白了,這是老天暗示呢,今兒不宜思淫慾,咱也就別跟命運較勁了。
  「就在桌子抽屜裡,自己拿。」
  花花得令,果斷起身離去,下一秒,就聽見抽屜發出格拉格拉的奇怪聲響。
  我想告訴他那抽屜滑輪鏽住了,有時候不太好拉開,得用巧勁兒,結果剛張開嘴,就聽見一聲巨響,啪——
  得,百分百是這孩子用力過猛給人直接扯出來掉地上了。
  嘆口氣,我想得虧是金大福和周鋮剛折騰過,所以這會兒就是有噪音倆人也不好意思生氣,結果沒等想完,某人崩潰的嚎叫便響徹十七號:
  「操丨你媽我忍你們很久了還有完沒完啊——」
  有時候想想,咳,其實小瘋子真挺可憐的。
  第二天比賽,大金子真如他所說,英勇堪比奧尼爾,那鐵壁銅牆防得對手幾近崩潰。小瘋子和花花也打得很開,比分一路領先。我們這些圍觀群眾也很興奮,因為沒人管,所以我時不時就吼上兩句,花花加油!弄得大金子直衝我翻白眼,小瘋子更是衝我嚷嚷,你是他媳婦兒啊光給他當拉拉隊,這還倆大活人呢沒看見?!於是為了顯示哥是無私博愛的,後面每給花花加油兩次,就給十七號加油一次,公正公平,童叟無欺。
  整個夏天,便在這種亢奮的狀態下劃過,以至於秋天什麼時候來的,毫無知覺。
  九月中旬,下了一場雨,持續了好幾日,活活把天給下涼了,早晚溫差拉大,偶爾清晨起風,會讓人忍不住打哆嗦。然後三鹿就在這瑟瑟秋風裡,成了毒奶粉的代言人。看新聞的時候我們都挺感慨,說雖然監獄伙食爛,起碼都是在咱眼皮子底下種的,絕對綠色無公害。
  金大福的兒子最近在鬧闌尾炎,據說是老毛病,因為天氣涼以及飲食沒調整好,犯了。鑑於是慢性的,所以孩子只是在醫院掛吊瓶消炎,醫生建議做個手術一勞永逸,但孩子媽捨不得,於是三天兩頭到監獄來和孩子爹商量。
  做還是不做,其實不是啥問題,所以我們也沒多關心,畢竟是人家家的事情。只是看見人家總有親人來探視,不免心情複雜。
  周鋮還好,因為周姐依然雷打不動地按時前來,花花也沒什麼,因為他從來就沒人探監,我年紀一大把,心理承受能力強,不來就不來了,反正我也不想看見某張哀怨的娘們兒臉,唯獨小瘋子,整個人就蔫兒了似的,演算也不做了,嘴巴也不講話了,消沉的像個小老頭兒。
  我掐指算算,他同學快一年沒露面兒了。
  小瘋子很少有能讓我心疼的時候,但這一次,多少有點兒。
  我試圖寬慰他:「人家也夠意思了,對不對,堅持了好幾年,說不定現在調動工作了,到別的城市了……」
  「人就這樣,」小瘋子打斷我,故作不在乎,「信什麼不如信錢,信自己,信別的都是傻子。」
  我黑線,想踹他,卻又下不去腿。
  後來我斟酌再三,豁出去了:「沒人要你我要你。」
  容愷一臉莫名其妙:「啊?」
  我說:「你也認我當哥啊,我肯定不拋棄你。」
  容愷黑線。
  我豪氣干雲地拍拍他肩膀:「不過你得做老二,老大是花花,哈哈哈……」
  小瘋子鎮定地把我的手拿下來,後退兩步:「神經病會傳染的,你離我遠點兒……」

  第39章

  國慶的時候周鋮姐來探望,留下一張照片,那是他姐姐的全家福,姐姐,姐夫,還有他的小外甥。周鋮時不時會拿出來端詳,每到這時,他淡漠的眸子裡都會透出不一樣的光,像淡淡的燭火,不烈,卻久久搖曳。
  我知道他想出去,這裡的每個人都想出去。
  「這是你姐家孩子?臉好像包子啊,哈哈哈……」
  好吧,也有小瘋子這種不知傷春悲秋為何物的天外來客。
  不知什麼時候起,周鋮對小瘋子的態度改變了,以前是直接無視,你愛怎麼蹦跶怎麼蹦跶,我自巋然不動。現在則是心情不好的時候賞兩眼,心情一般的時候回兩句,心情比較好的時候就直接拿對方當皮球,活潑地拍動起來。
  比如現在,他輕輕挑眉,我就知道這是心情不錯準備對小瘋子出手了,但後者渾然不覺,直到臉頰被人捏了個實實在在。
  「你比他還像。」施虐者微微一笑。
  小瘋子石化三秒,觸電似的彈開,捂著臉不知道該擺個什麼表情,掙扎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有毛病吧——」
  我嘆口氣,默默走到小瘋子的背後,伸出右臂,手腕微微彎曲,捏:「啊,是挺軟乎的。」
  小瘋子猛然轉過來氣呼呼控訴:「馮一路你跟著起什麼……」
  可憐這娃最後一個字還沒出來,就被花花薅過去了,然後下一秒,右臉頰第三次被捏。杯具的是捏完了花花還一臉不滿意,好像我和周鋮虛假宣傳了,實際手感差強人意。
  小瘋子徹底炸了,奈何硬碰硬他誰都擰不過,於是只能吱哇亂叫,最後發洩得沒體力了,還要回到學習桌前寫公式。那一大篇一大篇的我看著都心疼……紙。周鋮說那其實不是公式,是詛咒,小瘋子研發的,有專利。
  總之一晚上因為小瘋子弄得十七號笑聲沒斷過,我這才發現和我剛進來那時候相比,小瘋子真的沒半點變化,依舊一張娃娃臉,圓圓的,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許多。
  倒是花花,真的再看不出小孩兒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經常打籃球的緣故,這傢伙現在居然比我還高出半釐米,身材也不似當年那麼單薄,雖然還是有點瘦,但該有的肌肉線條都出來了,活脫脫一吾家有男初長成!
  老子他媽的巨欣慰!
  十二月初的時候有小到消息說今年減刑的名額有大幅度增加,只要沒犯過太出格的錯誤,都能申請下來。這消息就像一針興奮劑,把監獄裡所有人都打精神了,天天上工的勁頭兒就向當年大生產,晚上看新聞聯播的專注度堪比文革,恨不得一夜之間都變成五講四美好青年社會主義新一代接班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鄙視他們,可現在,誰他媽說不想要自由,誰他媽就是裝逼!
  就在我心心念盼著幾年的減刑申報快點下來的時候,花花卻忽然發起了高燒。
  那是十二月九號的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忽然覺得一陣寒意竄上後背,那種冷不是外部環境造成的,純粹生理反應,然後我恍然:「操,今天一二.九啊!」
  全屋人都讓我這一嗓子給嚎精神了,小瘋子一臉沒睡飽的憤怒:「用我在你後背刺勿忘國恥四個大字不?!」
  我哈哈樂,覺得大清早嚎這麼一嗓子,通體舒暢。
  難得第一個起床,我便快速洗臉刷牙上廁所,全部弄完了之後就給其他同志騰地方,然後一個人趴窗檯上欣賞……夜空。
  冬季的北方,天總是亮的很晚,偶爾晝夜交替時,還會看見微黃的月亮河淨白的太陽一齊出現。
  第二個洗漱完畢的是周鋮,走過來問我看什麼呢,我開玩笑說流星,這樣我就能許願減刑申請成功了。周鋮淡淡地笑,我知道他沒當真,但他總是很有分寸,從來不會幹戳破人美夢這種事。
  然後周鋮就離開了,再然後我聽見他疑惑地叫:「花彫?」
  我對花花的名字很敏感,所以當下回頭去看,只見花花躺在小瘋子的上鋪,被子蒙得嚴嚴實實,連根兒頭髮都沒露出來,活脫脫一個墳包,怎麼瞧怎麼瘆人。
  「花花?」我也跟著叫,這回聲音大了點兒。
  床上的墳包還是一動不動。
  我心裡一驚,也不知道是第六感還是別的什麼,反正就是感覺不對,直接大踏步走過去掀被子。
  被子一掀開,我愣了,只見花花像蝦米一樣蜷縮著,眼睛緊閉,臉通紅,我伸手一摸,整張臉燙的驚人!
  「發燒了?」周鋮問。
  「應該是。」我回答的語氣很鎮定,但心卻莫名一陣陣慌。我知道感冒發燒不是什麼大事兒,但我控制不住。第一次,我真正意識到,我把花花當家人了。
  花花在醫務室呆了三天,掛了不知道多少個吊瓶,有退燒的,有補營養的,反正據小瘋子打聽來的,從早到晚那吊針就沒從他手背上拔下來。我被允許去探望過一次,花花睡的不太安穩,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夢裡還在跟人打仗。
  醫務室裡很冷,幾乎和監舍有一拼,我只站了一會兒,就打了好幾個噴嚏,後來好說歹說,讓大夫給花花加了床被子。
  回來那天,花花的氣色依然不大好,但燒是鐵定退了,王八蛋如是說。
  「不用再觀察觀察?」我問。
  王八蛋斜著眼睛看我:「知不知道你們這屬於公費醫療,不能驕奢淫逸!」
  我無語。後來想了想也是,據說現在外頭工作都得交五險一金啥的,才有醫療保險,咱們在這裡啥都不用交,可不是公費醫療麼。
  俞輕舟走後,我給花花倒了點開水,又想給他削平果,花花堅決不用,拿過蘋果洗吧洗吧就啃了起來,吃相看著到是挺有力氣。
  「還覺得哪不舒服嗎?」我問。
  花花搖頭。
  我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但還是鬧不懂:「好端端怎麼就發燒了呢?」
  「凍的唄,」小瘋子在一旁插話過來,「都十二月中了還不來暖氣,這擺明要對咱們進行人道毀滅啊。」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才反應過來,對啊,往年十一月下旬就該供暖了,今年是怎麼了?
  起身走到暖氣片那裡摸一摸,銀粉斑駁的金屬片冰涼刺骨,我皺眉:「這麼下去不行啊,晚上睡覺冷,遲早還得生病。」
  小瘋子撇撇嘴:「那有什麼招兒,鍋爐不拉煤來燒,你能自己生出暖氣?」
  說著些沒用的話,就到了熄燈時間,沒轍,大家還是各自回床蓋上了單薄的被。不知是今天特別冷,還是意識到沒暖氣了,總之我躲在被子下面一陣陣發抖,直覺得那涼氣從棉被的四下各處往裡鑽,擾得人不得安寧。
  我努力給自己催眠,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了。
  可是不行,這他媽非人的環境根本睡不著!
  「喂,你們不冷?」黑暗裡,我聽見了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你、你說呢?」小瘋子嘴皮子也不利索了。
  「沒聽晚上天氣預報麼,今天夜裡降溫。」周鋮淡淡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因為寒冷,透著些緊繃。
  「操!」金大福罵,「還讓不讓人活了!」
  花花躺在床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我知道他是不能說話,可聽不見他的動靜就是不安心。於是我特意問了句:「花花?睡著了嗎?」
  那頭捶了下床板,發出不大不小砰的一聲。
  「呸呸呸,我說多少回了讓你拍牆!木頭屑都落我嘴裡啦!」小瘋子煩躁地翻了好幾個身,然後又哀哀地叫,「馮一路我快凍死了……」
  我哭笑不得,叫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開鍋爐的。
  正無奈著,忽然一陣咯吱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是有人從上鋪下來了!我剛要納悶兒,就聽金大福疑惑出聲:「周鋮?」
  「讓開點兒。」周鋮的聲音很低,襯得十七號更加安靜。
  金大福沒有再說話,而是一陣窸窸窣窣聲之後,發出「嘿嘿嘿嘿」的淫丨蕩笑聲。
  我竄起一身雞皮疙瘩,尋思著周鋮這是抽什麼風?大半夜準備人體摩擦生熱?
  「馮一路。」周鋮忽然叫我。
  「哎哎。」我他媽差點兒說小的在呢,靠!
  「你讓花彫也來跟你擠一起,兩個人睡怎麼也暖和點。」
  我恍然大悟,不得不慚愧地反省自己的無恥和狹隘。
  「你們都有伴兒了那我呢!」小瘋子叫起來,聲音裡有點兒不滿,更多的確是緊張,就像被父母丟在火車站的小孩兒。
  我愣住,也犯了難,咱屋要是六個人倒還好說,可現在是五個……
  「花彫和我的被子都給你,你一個人蓋三床,夠嗎?」
  「切,勉勉強強吧。」
  我不自覺揚起嘴角,得,周鋮生來就是克容愷的,上帝創造的時候肯定這麼設置過!
  「花花,」不知道為什麼,即便周鋮的提議非常有建設性,可我總覺得花花還在等我的首肯,彷彿只有我點頭了,他才能行動,於是我言簡意賅表達了立場,「過來。」
  沒過半分鐘,一個人悄然溜進我的被窩。
  我向裡挪了挪,留出足夠的空間給這娃,等他躺好,我很自然地把人摟住。
  被窩裡很涼,但兩具大老爺們兒的身體都很熱,光是簡單地抱著,就特溫暖。
  「我要被壓成肉餅啦——」小瘋子不著調地吼上一句,翻個身,安靜了。
  我莞爾,用力伸胳膊想把花花摟得更緊……
  「呃,你能再側過來點兒麼?」我小聲對他說,氣息低的只有我倆能聽見,「我胳膊攏不住。」這娃看著瘦,身板倒真是厚實了。
  花花安靜了兩秒,忽然把我胳膊從他的身上拿下來,然後伸手抱住了我。
  花花摟得很到位……好吧我承認他胳膊比我長。
  第一次跟人同床共枕,這感覺有點兒奇妙,尤其是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之後,我竟然不大困了,於是小聲地叨咕他:「全屋都沒發燒就你發燒,點兒背。」
  我其實就是嘮叨嘮叨,沒指望他搭理我,可被子底下忽然有隻手弄開了我因為冷攥緊的拳頭,然後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在我的手心上寫了兩個字:沒事。
  沒事。
  燒到三十九度,沒事。
  掛了三天吊瓶,沒事。
  獄醫說燒再退不下去就有危險了,沒事。
  去你媽的!
  「你沒事,我有事。」我覺得嗓子有點兒發酸,「以前沒人管你,你是死是活隨便,現在你是我弟,你就不能死在我前面兒,而且還要健健康康特得瑟地長命百歲,聽見沒?」
  ……
  花花聽見了,所以這倒霉孩子咬了我臉一口。
  尼瑪什麼習性啊這是!

  第40章

  入冬以來,我從沒這麼舒坦地睡過一覺。不需要蜷縮,不需要繃著身體,甚至不用擔心翻身會帶進來哪怕一絲就足以致命的冷風,我可以自由的舒展身體,想擺什麼POSE擺什麼POSE,哪怕外面天寒地凍,高牆電網,可被子裡是我的天下。
  清晨,我做了個夢。為什麼我會在夢裡就已經知道是清晨了呢,這事兒可說不清。總之我夢見自己出獄了,然後撿張彩票中了五百萬大獎,我用三百萬買了別墅,一百萬裝修,一百萬開了個皮鞋加工廠,然後大金子當保安,小瘋子當會計,周鋮搞市場,花花弄生產。沒過多久,我們的加工廠就名揚海外,許多國際頂級品牌紛紛過來洽談代工,貼牌,電視台也聞訊趕來,要採訪我們背後的故事,更有甚者,中央聽聞我們的事蹟居然讓新華社用一整版的版面只寫幾個大字——向馮一路同志學習。就在我立於天安門廣場即將被授予「人民英雄」錦旗的光榮時刻,一聲大吼石破天驚——
  「操的集合號吹幾遍了你們是耳朵聾還是手腳不能動彈了,想關禁閉?!」
  擾人清夢是罪,擾人美夢是……死罪。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一條大腿跨在花花的身上,騎得很是舒服。花花也醒了,與我對視半秒,靦腆一笑。
  不要問我為什麼會讀出靦腆,因為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屋子裡多了個人,和瑟瑟冷風,俞輕舟站在水泥地中間,恨得牙根兒癢癢:「怎麼著,等我挨個掀被子說『乖寶兒起床』呢?我是你媽啊——」
  要說句公道話,王八蛋吼起來真沒什麼音色可言,為避免耳朵遭荼毒,我愣是忍住連天的哈欠掙紮著坐起來。
  那廂周鋮和大金子比我快一步,已經快穿好衣服了。
  王八蛋像是不太喜歡看他倆,半轉著身子瞟我,結果花花跟我前後腳坐起來,他那表情就開花兒了……
  「馮一路你怎麼個情況?金大福和周鋮的事兒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忍了,你怎麼和啞巴也搞一起去了!」
  我黑線,這人什麼思想!
  「你試試這天沒暖氣睡覺!別說花花,就是如花你也得抱!」
  俞輕舟愣住,半天才反應過來我的意思:「沒暖氣?」
  我白他一眼:「你自己去摸。」
  那之後沒兩天,暖氣就來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王八蛋跟上面反應了,如果是,我只能說他還真沒什麼力度。因為暖氣來是來了,可那熱乎氣要用力去摸才能感覺到,以至於都不能確定是真有還是讓我們硬給捂出來的。
  睡覺還是冷,所以二二一的陣型並沒有打亂。
  花花的拘束只在最開始,慢慢的這臭小子就放開手腳了,哪還有半點老實氣兒,夜裡我經常被他壓得呼吸困難,生生給憋醒的。也不知道這娃什麼習慣,跟老母雞孵蛋似的,就喜歡把人壓身子底下,沒轍,我只能調整自身機能努力適應,倒還真讓我摸索出一條身下呼吸法。
  小瘋子說我天賦異稟,周鋮說我挺能包容人,大金子對此未發表看法,花花則是繼續沉默。偶爾被我抱怨嘮叨兩句,就乖乖聽著,我要抱怨得情緒激動了,這傢伙便會用腦袋來蹭我脖子,也不知道哪學的招數,偏偏在我這兒屢試不爽,一蹭,我就熄火,要不是老子自制力夠強,賤爪早舉起來摸那傢伙頭了。
  冬季最冷的日子,就這麼在相互取暖中熬了過去。好幾次半夜驚醒,我都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彷彿自己落進了漆黑的山洞,荒蕪的曠野,密封的箱子,甚至偶爾,會以為自己還在採石場坍塌的碎石堆裡。直到感覺出身上的重量,耳邊的呼吸,溫暖的熱度,一顆心才會踏實下來,整個人也才真正安穩。
  我從沒想過會在監獄裡撈著一個弟弟,一群生死與共的朋友。
  就像我從沒想過離開這裡再變成一個人,該怎麼活。
  容愷的小道消息從來都堪比官方新聞,且比官方還早上一大段時間,以至於減刑申請真的開始時,我們連材料的草稿都打完了。
  申請結果公佈那天是正月十五,我們正圍在活動室分元宵。元宵是食堂做好運過來的,因為我們在這裡開元宵聯歡會。事先,沒人知道公佈減刑會是聯歡會中場休息的一個節目,以至於我剛放進嘴裡倆元宵,就毫無準備地聽見了自己的刑期縮成五年,好麼,元宵當場從嘴裡滑進食道,完全原生態無變形,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憋得我快成了張飛。偏偏大家都聚精會神聽著自己名字,任憑我胡抓亂撓就沒一個人看見這邊,我當時真是哭的心都有,什麼叫樂極生悲,為了一年搭上條命也算杯具界奇葩了。好在,我那亂蹬的腳刮到了花花,其實那一下不重,要是我,怕是都感覺不到,可花花卻回頭了,一點不留戀地收回放在俞輕舟身上的目光,改成看我,然後下一秒,猛然變了臉色朝我後背就是一頓捶!
  後來倆湯圓,一個嚥下去,一個吐出來,天人永隔。
  小瘋子說這事兒很詭異,不符合科學原理,要研究;大金子說我沒出息,不就是減刑麼,至於像范進中舉似的;周鋮可能本也想對我說什麼,但在大金子發表完感想後,他便轉而驚奇地看向對方了,你還知道范進中舉?唯獨花花,黑著個臉怒氣衝衝地瞪我,彷彿我是這場無妄之災的罪魁禍首。
  然後王八蛋在那邊宣佈,花彫,減刑十一個月。
  我反應了兩秒鐘,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花花!不知道為什麼,聽見自己減刑一年,我是激動,而聽見花花減刑,我是狂喜,喜到我可以完全無視他的黑臉直接撲過去揉他的腦袋!
  花花任由我蹂躪,然後緩緩揚起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齒。
  最近的花花常對我笑了,但露齒的,依舊很少。我不止一次的和他說,你要大笑,這樣才好看,才會顯得整個人都很精神,他不搖頭,也不點頭,仍然我行我素,而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簡單如花花,執拗如花花,只會為真正值得雀躍的事情開懷。
  那一晚,每個人都很興奮,因為人人都不同程度獲得了減刑,就像苦學十二年的孩子終於高考成功。大金子和周鋮親了又親,小瘋子在地上連蹦帶跳,花花坐在窗檯上沒兩分鐘就坐不住了,跑到我床上傻笑,我摸了一把他的腦袋,問:「你出去了想做什麼?」
  算下來,他的刑期還有兩年多,我的也有一年半,可偏偏心情就像是明天便要出去一樣,恨不得把未來的藍圖全都規劃好。
  不知道,花花寫,你想做什麼?
  其實我也不知道。但看著花花認真的表情,我就覺得自己有責任規劃。思來想去,一個念頭漸漸成形:「老頭兒還有個房子,我賣了能有筆錢,回頭看看做個買賣什麼的吧。」
  我給你打工。
  我樂:「可以啊,以後我當大老闆,你當小老闆。」
  花花愣住,想笑,可似乎又覺得表現得太開心不好,於是表情囧囧有神起來。
  我特喜歡花花呆頭呆腦的樣兒,跟個可以任人肉圓捏扁的小狗似的,當下沒忍住,抬起胳膊就想掐他臉,卻感覺到旁邊一陣旋風,刮來個不速之客——
  「那我呢那我呢,」小瘋子很熱情,「我給你當會計?」
  「去,」我把圓圓的腦袋瓜兒推開,「怎麼哪都有你。讓你當會計?公司遲早成空殼,我又不是不想活了,」
  「切,你請我我還得看看心情呢……」
  小瘋子話說的硬,悻悻離開的背影倒有那麼點兒可憐。
  不知道為什麼,二零零九年在我的感覺裡過得飛快,真猶如白駒過隙,以至於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在我的心上留下記憶。世界發生了什麼大事,沒印象,國家發生了什麼大事,沒印象,每天就想著認真上工遵守紀律平平安安迎接出獄。
  唯一記住的,是秋天那場文藝匯演。
  演出團是什麼名字我沒記住,說是來這裡慰問,有歌星,影星,甚至好些是電視上才能看見的大腕。我以為人家只是走馬觀花的來秀秀,可尼瑪他真的敢走到我們這群人中間來,你想握手,他跟你握手,你想擁抱,他會先來抱你。我還跟一個特別喜歡的小品演員合了影,這在外面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卻居然在這裡實現了。他問我什麼時候刑期滿,我說明年,他說那快了啊,出去要堂堂正正做人,千萬記住在這裡吃的苦,受的教育。我覺得他這話說的太冠冕堂皇,可晚上回到十七號,貓尿還是掉下來了。
  如果從頭再來,我絕對不會去偷車,哪怕餓死在街頭。
  二零一零的上半年,我光準備材料了,因為是提前出獄,所以各種思想匯報學習心得統統要交齊。結果容愷不知道怎麼左加分右加分,居然比我還早一個月,三月份就出獄了。
  我們是不被允許送行的,所以只能在十七號的門口分別。我問小瘋子出去了以後怎麼打算,他輕飄飄一笑,放心,餓死我的世道還沒出現呢。我照他屁股踹了一腳,他嘿嘿露出白亮亮的大牙。
  然後就是我,出獄的時候,正值清明。
  離開十七號的時候,大金子說出去了別忘記哥們兒,周鋮說,保重,花花低頭坐在窗檯,任憑我怎麼叫,都沒有看過來一眼。我知道他捨不得,所以我叫了幾次後,也就不再叫了,怕他忍不住,也怕自己變了調的聲音丟人。
  都說清明時節雨紛紛,可是那天的太陽很好,明晃晃掛在天上,明亮熾熱,光芒萬丈。
  王八蛋送我到監獄大門口,那門有幾個人高。
  我試探性地向前挪出一步,兩步,三步,彷彿登陸月球。直到腳底結實地踩到了馬路邊緣,一輛卡車呼嘯而過,帶起的沙土打得我臉疼。
  背後傳來俞輕舟的大叫,「別回頭,往前走!」
  我微微揚起嘴角,果斷一個後轉身,朝他咧開嘴:「我會保重的——」
  俞輕舟黑線:「自作多情——」然後轉身背對著我揮了揮手,向監獄裡走去。
  笨重的大門緩緩合上,我遠遠地看著,直到它再沒有一絲縫隙。

  第 41 章

  我曾經幻想過很多種邁出監獄那一刻的光景。
  比如,直接奔到大馬路上對著來往車輛咆哮,看見沒,老子自由了!又比如,對著崗哨上的武警狠狠比出中指,媽的有能耐你再掃射個看看?再或者,拿出西安事變中老蔣那風範,一路狂奔到山頭以發洩心中的狂喜!沒出息的版本也有,像是撓著鐵門痛哭什麼的。總之,大起大落的情緒是這些幻想的主要畫面。
  但事實是,我很平靜。
  甚至這幾年來,都沒像此刻這般平靜過。
  我對著天空發呆,像無數次花花做過的那樣,看著那些鳥兒成群結隊的飛,看著麻雀從這個枝頭蹦到那個枝頭。我知道這是我人生迄今為止甚至可能算上以後在內,最重要的時刻,我應該有些難以名狀的感受,應該湧起些極具意義的人生感慨,但無奈,大腦真的一片空白。
  我茫然地站在路邊,通往市區的路只這一條,可人生呢?在監獄裡我不用為生存的意義範疇,每天只需要按時上工,吃飯,下工,睡覺。現在我終於擺脫了那牢籠,終於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卻忽然失了方向。
  無數車輛從我眼前駛過,他們對一個無措的剛出獄的囚犯,沒任何興趣。
  我想伸出胳膊攔車,卻在抬到一半時又收了回來。
  我沒錢。
  「你真磨嘰,」背後忽然傳來懶洋洋的聲音,「我都蹲這兒等一上午了,不是早上就該出來麼。」
  我猛地轉身,一個裹著軍大衣的醒目形象映入眼簾。那衣服太大,直接拖到了地上,不知多少年頭沒洗了,髒兮兮的幾乎看不出本來的綠色,好幾個地方甚至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棉花。要不是那上面冒出個熟悉的頭,我還以為軍大衣自己成精了。
  「你這不是垃圾堆撿的吧,」我嫌棄地用指尖戳了那布面兒兩下,「還是說現在市面兒上流行復古懷舊風了?」
  「去你媽的,」容愷怒了,一把打開我的手,「你試試擱這兒睡半個月,沒這玩意兒凍死你!」
  我這才注意到容愷的小臉兒通紅,不是氣的,而是凍的,好幾個地方都有些干裂起皮,再看不遠處一溜簡易門市房的背風處,赫然幾個硬紙板搭成的臨時棚,隱約像是還有幾個蓋著破爛棉被的人在裡面睡著。
  我想問你就住那兒?可我問不出口。像有什麼東西堵著我的嗓子,讓聲帶沒辦法震動。我用力深呼吸,壓下心裡的難受,過了好半天,才勉強發出聲音:「怎麼不去找你同學?」
  容愷切了一聲,大咧咧道:「找了啊,人收留了我半個月呢,後來他媳婦兒不樂意了,我尋思咱也別這麼沒眼色,所以捲了兩條金項鏈兒就跑路了。」
  一陣寒風吹過,我算是體會到什麼叫風中凌亂了……
  「你他媽再給我說一遍你拿了啥?!」
  「我操你喊什麼啊,」小瘋子用埋了吧汰的棉大衣袖子蹭耳朵,「我後來不是又還回去了嘛,就怕你事兒多!」
  我懷疑地擰起眉毛:「真的?」
  小瘋子黑著一張紅臉蛋兒:「廢話,不然他能那麼痛快給我一百塊錢?這叫感謝費!」
  我扶額,尼瑪這也行?!
  「你同學絕對是個二,就這還不跟你絕交?」
  我本意只是開個玩笑,卻不想小瘋子無所謂地聳聳肩,一派雲淡風輕:「絕了啊,所以我現在是真沒地方去了,本來以為在外面晃兩天演個苦肉計還能混回去的,嘿嘿……」
  小瘋子笑的時候很有點孩子氣,尤其是兩個酒窩,招人。
  我挺喜歡看他笑的,但不是現在。
  薅著軍大衣把人拽過來,不顧難聞的氣味和滿身的塵土,我實實在在挎住容愷的脖子把人摟近:「給哥想個招兒,咱怎麼回去?」
  小瘋子胸有成竹地瞥我一眼,裂開嘴:「放心,我有必殺技。」
  兩個犯人在路邊攔車,成功率可想而知,所以容愷也不做這無用功,而是找路邊小賣店老闆娘幫著攔。老闆娘倒是個不太壞的,估計這些天也和容愷抬頭不見低頭見,所以幫了這個小忙。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再被無數汽車尾氣荼毒之後,老闆娘終於成功攔住一輛物流公司的卡車。車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臉絡腮鬍,聽完老闆娘的敘述又看了看我們,頗為犯難:「你們也看見了,我那車地方小,開的也慢,這到市裡也不知啥時候了,再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好容易攔著這麼一個可不能跑了啊。正組織語言想著怎麼把我們說得可連點兒,就聽小瘋子直截了當地問:「你要多少錢?」
  司機愣住,想是也沒幹過這事兒,吭哧半天才反問:「你們,能給多少錢?」
  「六十。」小瘋子想都不帶想的,「不拉我們,你也要回去,就捎帶腳的事兒,何樂而不為呢?」
  司機撓著自己的鬍子,還是有點兒猶豫。
  「一百,」小瘋子根本不給他考慮的時間,「行就行,不行我們馬上找其他車,也別耽誤你的時間。」
  「哎,別啊,」司機一看小瘋子急了他也急了,當下拍板,「一百就一百!」
  反正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上了車,稀里糊塗地開了車,在我還沒鬧明白究竟怎麼個情況的時候。
  開出二里地了,司機才想起來問:「我說,你倆有錢吧?可別蒙我。」
  這話真把我問住了,心虛的特徵之一就是呼吸不穩。
  哪成想小瘋子在身子摸摸索索半天,還真弄出來一張粉紅色領袖,朝司機揚揚:「這回放心了吧,下車就給你。」
  司機聳聳肩,不再說什麼。
  小瘋子白了他一眼,又把那張皺皺巴巴的鈔票重新塞回衣服裡襯。他的動作十分小心翼翼,彷彿重一點都會把那珍貴的紙幣碰掉邊角。
  我轉頭去看窗外,希望光禿禿的山景能驅散心中的酸楚。
  他同學就給他一百塊錢。
  他在監獄門口像流浪漢似的住了半個月。
  他是那個聰明的能把證明題解出花兒來的小瘋子。
  「不管你以後幹什麼營生,反正我肯定能幫上大忙,所以你家那房子要留個屋兒給我住,最好是陽面兒的……」
  我莞爾,回過頭想捏他臉,卻在見到那一片紅後生生忍住,只樂道:「你什麼記性,不說那房子要賣了換錢嘛。」
  小瘋子愣愣地眨了兩下眼,忽然一拍腦門兒:「我暈,凍迷糊了,怎麼把這茬兒忘了。」
  大貨車的三人座很擁擠,司機靠左,我靠右,小瘋子坐在中間。眼瞧著司機一換擋胳膊就刮著他,我索性把他摟過來,讓他趴我腿上:「我看不是凍的是困的,這陣子沒好好睡過覺吧。」都成熊貓了。
  「你試試在西北風裡以天為蓋地為廬……」小瘋子嘴上不饒,人卻乖乖趴著不動了。
  沒一會兒,膝蓋上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
  我嘆口氣,不自覺抬手摸摸他的頭髮。不知多久沒洗,全是土,可我還是堅持,一下,又一下,遇著打結的地方,就輕輕梳開。
  連花花都長大了,這傢伙,卻依然和我剛進來時看見的那個沒任何區別。
  明明也是個快三十的娃了。
  我想,可能監獄除了禁錮身體,還可以靜止時間。
  司機看了我兩眼,又看了看睡著的小瘋子,低聲問:「你弟?來接你出獄?」
  我怔了兩秒,繼而微笑點頭:「嗯,這是我二弟。」
  正如司機所說,他那車是真慢,抵達市區的時候幾近傍晚。
  小瘋子把錢給他,他磨嘰半天又找回來十塊,別彆扭扭地說,那個,給你倆做公交車。
  小瘋子沒裝相,直接收下,然後燦爛一笑,叔兒,你夠意思。
  大街上人來人往,穿的衣服和我進去之前沒多大變化,四月份嘛,無非還是棉衣羽絨服啥的,有個別不怕死的女人穿了裙子,凍得像篩糠。但城市確實舊貌換新顏了,我記得以前這地方是條土街,可按剛剛那司機的說法,這裡已經成了市裡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
  「別瞅了,」小瘋子過來拉我,「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回你家住一晚上,然後明天找個中介登記賣房,至於世界真奇妙什麼的,有的是時間給你看。」
  說的也是。
  小瘋子總是最務實的,這點上整個十七號都甘拜下風。所以我任由他拉著往公交車站走。
  「你家從這兒坐幾路車能到啊?」
  「608,不過是當年哈,誰知道現在改沒改……」
  「對了你有鑰匙吧?」
  「嗯。」
  那是老頭兒探監時給我帶來的,我自己那把在進看守所的時候就丟了,依稀記得好像是被沒收,但再沒有歸還這一說。老頭兒帶來那把是新配的,鋸齒還有點割手,俞輕舟當年讓我看了一眼,然後說幫我保管,這一管,就是五年。
  事實證明,城市的發展真是風馳電掣,608變成了快7,好在路線依然。
  大約二十分鐘左右,我們到了小區門口,下車的瞬間,週遭熟悉的景物忽然讓我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你家幾樓啊?」走到樓底下的時候,容愷忽然問。
  「四零二。」我頭也不抬地答,一隻腳踏進樓洞口。這是老式小區,樓道沒鐵門什麼的擋著。
  「哎哎,」容愷追上開,「我可看著四樓都亮燈呢。」
  我兩級台階一起登,速度蹭蹭的:「我家玻璃要繞到後面才能看著呢,別瞎操心了。」
  容愷撇撇嘴,不再言語。
  熟悉的防盜門映入眼簾,邊邊角角還有我當年淘氣用石頭砸掉漆的痕跡。不同的是門上被貼了無數的小廣告,開鎖的,修理馬桶的,辦證的,治病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佈滿了整個大面兒,讓這扇門看起來就像是紙糊的。
  「你真好,」小瘋子忽然感嘆,「還能落這麼大份兒遺產。」
  我黑線,要不是知道他的說話不經大腦,我能把他從四樓踹下去!
  深吸口氣,我掏出鑰匙開門。
  小瘋子雙臂環抱,耐心等待。
  鑰匙捅進去了,但擰不動。
  我皺眉,再用力,左,右,甚至上下都嘗試了,就是擰不動。
  我不想罵,但,老頭兒你到底找哪個不靠譜的配的鑰匙啊!
  「咋了?」小瘋子也發現了不對勁兒。
  我嘆口氣,把鑰匙抽出來:「擰不動,可能鑰匙沒配好。」
  「你再使點勁兒呢?」小瘋子那表情像是恨不得幫我用力。
  我沒好氣地笑:「再擰就斷裡面兒了。」
  小瘋子撇嘴,剛想再說個什麼,防盜門裡側忽然傳來一聲模糊的:「誰啊——」
 
  第42章

  「什麼情況?你爸把房子租出去了?」小瘋子看看防盜門,又看看我,「還是你記錯門牌號了?」
  怎麼可能記錯門牌號,我他媽在這裡住了三十年!
  「誰啊?」或許是遲遲沒等來回應,門裡的人又喊了一句,這次聲音很近,聽起來人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很驚訝漫長的五個年頭之後我仍能清楚分辨出姑父的聲音。深吸口氣,回答:「我。」
  低沉的音節在幽暗樓道里迴蕩,像個惡靈。
  門裡的人彷彿怔住了,遲疑許久,才慢慢打開門鎖。
  久違的臉孔比當年蒼老許多,眼窩深深塌下來,頭髮裡夾雜著花白,與記憶中的差別過大以至於我半天都不敢認。
  「聽著就像,」男人很努力地露出個微笑,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抽菸抽壞了嗓子,「真是一路啊……」
  單手扶住門框,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謝謝你還能認我,姑父。」
  談話至此為止。
  年久失修的樓道早沒了燈,我和小瘋子就像兩個黑暗中的不速之客,站在人家溫暖客廳的門口,等著主人說,請進。
  但是主人沒有開口。
  淡黃色的燈光從打開的防盜門裡傾瀉出來,照亮了我和容愷,卻照不暖樓道的溫度。
  「誰啊,怎麼開個門還開這麼半天……」女人不滿的念叨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眯起眼睛,耐心等待那個女人出現,然後一點點在我的視網膜上清晰。
  我有些驚訝,她居然還是當年的樣子。
  「嗨,」我朝她揮揮手,微笑,「看來你過得挺滋潤。」
  女人腰間繫著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我想她剛剛可能在廚房裡包餃子或者揉麵,但這構不成我放過她的理由。尤其是在她一見是我便露出豪豬般全副武裝的姿態之後。
  「你怎麼出來了?!」
  這話問的很奇怪,但我還不至於怒,因為她居然一反常態的沒有尖叫,甚至可以說她是相當克制的,可以看出,在努力壓抑著情緒,這還真是難得的光景。
  「減刑,」我說,「所以提前一年出來了。」
  女人的眉頭深深皺起,又露出了那種我熟悉的嫌惡,可這卻反倒讓我的心定了。
  「說說這房子吧。」我很累,也很困,我不想繞彎子。
  「說什麼!」女人的音調明顯變高,但還不算刺耳。
  我覺得這問題挺逗:「是啊,該說什麼呢?那我問你答吧。」
  「一路……」姑父在一旁顫巍巍開口,看起來像是要緩和這種緊繃氣氛,可他卻沒發現他自己比這氣氛還要緊繃。
  「你來答也一樣,」我特大度地微笑,然後在心裡告訴自己等會兒不管聽見什麼答案,都要克制,千萬別濺出一屋血,「我記得你們北面兒那房子小是小點兒,可還能住人吧,怎麼,現在租出去搞創收了?」
  姑父一臉為難,欲言又止,這樣子不光我看不下去,連老娘們兒都看不下去了,於是一把將他拉到旁邊,然後抬著下巴看我,像只預備戰鬥的母雞:「沒租,賣了。」
  「喲,挺能啊,」我點點頭,嘖嘖稱讚,「那錢呢,準備給我?」
  「你想得美!」女人死死瞪著我,像會隨時偶撲上來跟我同歸於盡,「我哥這幾年生病光吃藥就吃進去多少錢,你以為我們家沒貼補?我哥死的時候你在哪兒呢?你還在苦窯裡蹲著呢!出殯的錢買墓地買骨灰盒的錢都是我出的!」
  我徹底被激怒了,因為他提到了我爸,我控制不住,於是我向她吼:「你少他媽拿我爸說事兒!他根本沒治療!這是你跟我說的!」
  「沒治療?沒治療你以為他能拖那麼久!他是沒化療,但藥總得吃吧,你以為藥便宜?還有你知道現在墓地多少錢一平嗎?比房價都貴!有能耐你出啊!你出得起嗎!等你拿出來你爸早不知道死幾百年了!」
  我把拳頭握得緊緊,我幾乎要忍不住揮出去了,可最終還是沒有。因為這個女人戳中了我的死穴,我入獄五年,不管她說的照顧是真是假,可出殯,下葬,所有該兒女做的事情她都幫我做了,我沒那個臉出手。
  深吸口氣,我想讓自己的暴躁停下來,一次,再來一次……似乎有點用,因為我能用正常語調說話了:「我現在就想知道,這房子怎麼弄。這是我爸留給我的,你們一直這麼住著,不是個事兒。錢我以後會還你,你要不相信,我可以給你寫個欠條。」
  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底線。我再混,再沒良心,再不是人,我也不想跟眼前這個人弄成狗咬狗的局面,我再不待見她,再煩她,畢竟這是我姑,畢竟我們都姓馮。但房子我不能不要,因為現在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我還帶著容愷,小孩兒巴巴在監獄門口挨了半個月就為跟著我能有個暖和的地方睡覺,這事兒我讓不了。
  女人冷笑:「欠條什麼還是算了吧,你能不能養活自己都兩說呢。既然你把話嘮到這份兒上了,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訴你,這房子我們就住了,我們不會搬。」
  我目瞪口呆,真真見識到了什麼叫無賴,什麼叫不要臉,以前光聽電視裡說誰家誰家兄弟姊妹為家產分崩離析,我從沒想過這種爛俗的情節居然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你把房產證拿出來。」從進門就沒吱過聲的容愷忽然開口,前所未有的冷靜。
  女人表情微變:「你誰啊,我憑什麼給你看!」
  容愷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房產證上應該還是馮一路他爸的名兒吧,沒老人同意,你們過不了戶,我估計遺囑什麼的也不可能有,所以這事兒都不用打官司,房子鐵定是馮一路的。打了也是你們輸,完後還得承擔律師費訴訟費等等一系列費用,劃不來。」
  女人徹底變了臉色,指著容愷的鼻子罵:「哪裡來的小流氓!我們家的事你有什麼資格插嘴!你給我滾出去——」
  罵我可以,罵我弟不行!我徹底成了點燃的爆竹,一把將小瘋子拉到身後,湊近女人眯起眼睛,咬牙切齒:「再罵一句看看,信不信我一把火都給你們燒了?!」
  「好啊好啊,」小瘋子嗨起來,躍躍欲試就要往前衝,「廚房在哪兒,我去找油和火!」
  一直沒出聲的男人忽然竄過來抱住小瘋子,臉上的表情幾乎要哭了:「一路,一路,咱凡事好商量,有話好好說啊……」
  我也不想這樣,可這他媽還有好好說的餘地嗎?
  身旁的女人忽然抖起來,是那種不可抑制地抖,就像個忽然犯了癲癇的病人,等我發現她的異常時,她已經撲通一聲摔坐到地上,哭天搶地:「你不是想要房子嗎,來啊,有能耐拿菜刀把我砍了,不砍你今天都不是人!我們馮家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啊,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恩將仇報的——」
  我愣了,站在那兒一陣一陣的恍惚。我想這是我姑嗎?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我還要繼續嗎?有繼續的必要嗎?我怎麼,就很想笑呢。這出真他媽太滑稽了!
  「馮一路,」小瘋子扯我袖子,有點怕怕地問,「你姑……是不是精神有毛病?」
  我茫茫然,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就像我不知道她是真瘋還是裝瘋。
  臥室忽然傳來開門聲,我疑惑地看過去,沒想過屋裡還會有人,因為我姑只有一個兒子,比我小五歲,但是個海員,常年都在海上。
  「大晚上的吵什麼呀,讓人睡個覺都不安寧……」
  不是我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像看驚悚片一樣,目睹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挺著腰從臥室門內緩緩而出,她的臉有點胖,不知是懷孕補的還是浮腫,穿著孕婦專用的那種睡裙,頭髮散開著,剛剛到肩,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剛醒。
  「有客人?」孕婦看見我了,歪頭,問了這麼一句。但是下一秒她就被癱坐在地的那位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媽,你坐地上幹嘛呢?這究竟是怎麼了?」
  媽?我怎麼不記得老娘們兒還生過一個女兒?
  不,肯定不是,他們家就一個男孩兒,這事兒絕不會有偏差。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這是他們家的兒媳婦。
  「一路,咱們出去說好不好?算姑父求你。」胳膊被人握住,沒多大力,卻微微顫抖。
  我艱難地嚥了下口水,說實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出去說什麼,就在這裡說。」容愷清亮亮的聲音是此刻最自然的,因為他永遠在狀況外,「你們佔了馮一路的房子,論情論理都說不通,就算你們真打算賴著,只要我們起訴,你們也賴不了幾天,何必呢。」
  ……
  一室安靜。
  我看見姑父的表情徹底垮下來,姑姑像個撒了氣的氣球,唯獨孕婦驚訝地捂著嘴,似不可置信,又似極度惶恐。
  「媽?他們剛剛說什麼呢?你不是說這房子是大軍他舅留給他的嗎?怎麼又變成馮一路的了?馮一路是誰?」
  連珠炮的問題轟得地上的女人毫無招架,而她也放棄了招架,坐在那裡,彷彿一瞬衰老。

  第43章

  誰是馮一路?這不是一個太好回答的問題。
  不過容愷不這麼想,只見他眉頭一皺,想當然就要說:「馮一路是……」
  我猛地摀住他的嘴,幾乎是把他拖出了門外。
  姑父連忙跟出來,逃命一般,在踏出門檻的一瞬間我只聽咣噹一聲,防盜門被緊緊關上。
  樓道一片漆黑,沒有燈,沒有光,沒有鳥鳴蟲叫,我知道這裡有三個人,可是沒有聲音,連呼吸,都分辨不明了。
  「馮一路你什麼情況?」小瘋子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透亮,「幹嘛把我拖出來,房子你不要啦?」
  要,怎麼可能不要,那是房子,不是一塊肥皂手錶啥的,沒也就沒了,我他媽下半輩子還指著它過活呢。可我鬧不明白怎麼回事兒了,那孕婦一出來我就有點兒暈,彷彿對方隨時隨地會臨盆,我完全搞不懂怎麼就變成了現在的狀況,但我不想在那個環境裡再呆下去——
  一個坐在地上的瘋婆子。
  一個滿臉茫然的孕婦。
  一個唯唯諾諾的老男人。
  兩個剛出獄的臭流氓。
  「那女的怎麼回事兒?」我終於聽見自己問,「你們騙他說這房子是我爸給大軍的?」
  姑父沒有說話,我要努力聽才能分辯出他低沉壓抑的呼吸。
  小瘋子切了聲:「還用問嘛,那女的是他們兒媳婦,肯定是說沒房不嫁,然後剛才那瘋女人就騙她說你的房子是你爸留給大外甥的,這不就把人騙進門兒了。」
  我知道小瘋子說的是對的,但我還是想聽見當事人親口對我說。
  印象中姑父永遠站在姑姑背後,一副隨從的樣子,說的話從沒有算數過,拍的板還沒有刷的碗多,明明一天到晚在外辛苦賺錢,可卻連像樣的煙都抽不起,因為姑姑給的零花錢實在有限。但,姑姑是老娘們兒,弟弟是大軍子,而這個人,我卻願意叫他一聲「姑父」。或許是小時候每次他跟著姑姑來家裡做客,都會偷偷給自己糖,又或者是在老頭子打我的時候,說上一句,不能這麼管孩子,你聽聽他怎麼想,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媽離開那年,我去問每一個遇見的人,他們都說你媽是跟著野男人跑了,唯獨這個人,說我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為了工作,為了賺錢,為了讓我生活得更好。
  我從來沒信過這番話,無論是現在還是當年。
  我也從來沒忘記這番話,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
  「咱們……下樓去說行嗎?」男人終於開口了,帶著狼狽,帶著懇求,甚至,是一絲絲害怕。
  是啊,對於他來說我再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我是一個坐過五年監獄的勞改犯,他應該怕我,他也必須怕我。
  「行。」可他對於我來說,還是當年那個心存善意的長輩。
  這不是一個晴好的夜晚,月亮被雲彩遮住大半,星星見不到幾顆,整個天空像一塊死氣沉沉的幕布。
  站在樓下的花壇旁,小瘋子還不滿地絮絮叨叨:「我就鬧不明白幹嘛非下樓說,站樓下他就能說出花兒來?還不如就在門口需要的時候還能拉那倆女的出……」
  我用力按了下他的肩膀,絮叨不情願地停止。
  姑父瘦小的身體被拉出淡淡的影子,看不清虛實,映在地上,彷彿隨時會消失。
  深吸口說,我緩緩開口:「說吧,我聽著呢。」
  男人抬頭看我,目光因為害怕而閃爍,但卻依然沒有移開:「大軍是去年結的婚,當時沒有婚房,我和你姑姑把老房子賣了二十六萬,然後六萬塊錢辦的婚禮,二十萬付了一個首付,可那個是期房,要兩年後才下來,我和你姑就想反正你還有兩年才出來,你家這邊房子又空著……」
  「所以你們就住進來了?免費替我看房唄。」我冷冷一笑,「那真是辛苦了,你們看得挺好,看得你那兒媳婦都以為這房子你們家的了。」
  男人侷促起來,明天脖子開始泛紅,然後一路蔓延到臉上:「一路,我們真不是存心佔你房子,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呢,男人說不下去了。我並不意外,甚至應該說,我很感謝他說不下去,起碼,他還是我記憶中那個樣子,老實木訥,笨嘴拙舌。
  「姑父,」我的稱呼讓對方僵了下,一瞬間,我覺得特不是滋味,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我們這一家人,怎麼就弄成這樣了呢,「我不想把事情弄的那麼難看,可我蹲了五年監獄,五年啊,我在裡面拚死拚活的勞動,沒日沒夜的做綵燈挖石頭,我差點兒連命都丟在採石場!」
  「一路……」
  「不怕你笑話,我現在身上半毛錢沒有,今天從監獄回來的錢還是這小孩兒幫我出的,他比我早出獄半個月,溜溜兒擱監獄門口凍了十來天就為等我,就為我說過我有房子我能給他一個溫暖的地兒住!你們全家要過日子,可不能把我的日子絕了啊,老娘們兒剛才那架勢就好像是我要逼死你們,可實際呢,這是你們他媽的要逼死我!」
  「……」
  「我知道我在裡面這幾年,我爹一直是你們照應著,包括後來出殯,辦喪事,我都記著,我馮一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但你們總也得給我一條活路,對嗎……」
  我也再說不下去,我他媽沒出息的自己把自己說哭了,操!
  別開臉,我抹了把眼睛,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手裡忽然被塞進幾張鈔票,沒等我看清,就聽見姑父沙啞而急切的聲音:「這幾百塊錢你先拿著把今晚過了,明天,就明天中午,咱們再一起吃個飯,我肯定給你個交代。」
  四百,我估計這是眼前男人這個月全部的可用資金。
  「馮一路你個沒出息的……房、房子要不回來,找的賓館也、也破……還不如回監獄再蹲幾年得了……」
  「知道你心疼我,那也不用哭吧。」還是抱著我的腰嚎啕狀。
  「誰他、他媽心疼你了,我是心疼我自己……哇……」
  我哭笑不得,一邊摸小瘋子的腦袋一邊勸:「行了,不都說明天給咱們一個交代了麼,就一晚上還熬不過啊。」
  「熬不過!我想吃醬大骨,嗚——」
  「……」
  小瘋子一直哭到下半夜一點,總算痛快了,開始精神抖擻地數落我。
  「你就是腦殘,看不出他用的緩兵之計麼?還交代?交代個毛!」
  「我真是開眼界了,你家這親戚極品啊,媽的佔別人房子還他奶奶弄得三貞九烈!」
  「我給你說,那房產證上肯定還是你爹的名字,只要咱去找律師,一告一個準兒!再不行我給幾家電視台打熱線,現在電視台就愛排這家庭倫理節目,要不就派個小分隊給你調節調節糾紛啥……」
  我只覺得有無數蟲子在耳朵裡爬,終於,扛不住了。
  「你知道的還挺多,怎麼同樣蹲監獄我沒這麼廣闊的見識呢。」再不搭茬我能被他活活說死。
  「看電視啊,你當我這個半個月除了吃就是睡?」小瘋子得瑟起來,恨不得我自掐腰向天笑,「咱現在要重新進入社會了,必須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你能耐!」我好笑地刮了下某人仰上天的鼻子,「趕緊洗洗睡覺。」
  小瘋子撇撇嘴,卻還是聽話地進了衛生間。
  我疲憊地倒進床裡,過往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我眼前過。我問俞輕舟要不要跳段芭蕾,我給花花飯菜他死也不吃,我一個人飆唱支山歌給黨聽,我在王八蛋別回頭的叮囑中轉身……
  從未想過,外面比裡面還要難。
  但,出來吧,出來了你才擁有自由,再苦,再難,與之相比都沒了重量。
  小瘋子洗好後見我在床上呈大字狀發呆,一屁股坐上來,正坐到我的肚子上:「想啥呢?」
  好麼,幸虧我下午沒吃啥東西,不然這會兒就翻江倒海了。
  把人掀下去,坐起,我才沒好氣道:「想你幹嘛不回家,非跟著我這沒出息的吃苦。」
  小瘋子是父母雙全的,這事兒十七號都知道。
  沒心沒肺的好處就是無雷區,不管是樂意的,不樂意的,總歸炸不了,所以容愷只是老大不願意地皺起眉頭,嘟囔:「幹嘛回去,我在裡面那麼多年他們一次沒來看過。」
  「好歹也是爹媽……」
  「屁。」
  我不喜歡這個回答,非常。
  小瘋子起先沒注意,後來把電視機頻道調了一個遍,才發現我安靜得有點兒不對勁,一回頭,看出我不爽了。
  丟開遙控器,小瘋子爬過來戳我腿,一下,又一下,特認真,彷彿那不是普通的腿,而是金華火腿。
  「他們把房子賣了,聽說搬到XX市了,那頭有個科研基地一直想要我爸過去,而且走的時候我媽就已經又懷了,他們有指標,可以再要一個……」小瘋子的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平靜。
  我第一次聽他講爹媽,還不如不聽。
  「所以你就別勸我了,也別說什麼血濃於水的廢話,血濃於水是因為血中大部分為水,然後還有紅細胞蛋白質白細胞無機離子等等,故而濃度才……」
  「睡覺。」
  「啊?」
  「我說你別叨叨了,趕緊睡覺。」
  「馮一路,你一點都不熱愛學習……」
  後半夜我做了個夢,夢見我有一幢大別墅,然後十七號都出來了,天天在我的別墅裡唱歌跳舞喝酒哈皮,他們說外頭果然比裡頭舒坦,他們說再也不會二進宮。然後我就醒了,額頭都是汗。
  是的,外頭比裡頭還要難。
  但這事兒一個人知道就夠了,我衷心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小瘋子沒心沒肺的知道等於不知道,噗,所以可以忽略不計。
  另外,今天晚上一點半的飛機要去阿布扎比了,工作需要。也不知道要在那邊呆上一年還是兩年,不過好在那頭有網絡,更新神馬的應該不成問題,只是有點捨不得祖國,噗。所以下次更新時間真的不敢保證,但我承諾,只要一安頓好,馬上恢復更新,估計也就幾天的事情吧,因為要安排住處,接手工作神馬的。
  涼壯壯第一次出國,有點忐忑,抱住所有看文的朋友!

  第44章

  「馮一路,還等啥啊,這都過半個多小時了,他肯定不會來啦。」容愷百無聊賴地用吸管在冰水裡吐泡泡,偶爾用力過猛,便有點點水花落到桌面。
  我心裡有點煩,而在容愷持續的念叨中,這種煩就變成了煩躁:「說了不用你過來,非跟著,一分鐘不說話能憋死你不?」
  容愷鬆開吸管,對著我嘆口氣:「馮一路你不能逃避現實……」
  現實就是,我們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這裡,信誓旦旦要給個交代的男人,沒出現。
  我很慶幸自己沒腦袋一熱就順著小瘋子點了滿漢全席,不然未來半個月我倆就得去人家後廚刷盤子洗碗了。
  「你就是心太軟,讓人說兩句就糊……」小瘋子還在數落,可就在我以為他又要喋喋不休的時候,話頭卻戛然而止,然後數落變成了一聲微妙上揚的訝異,「喲!」
  順著小瘋子的目光,我看見了一隻腳剛剛踏進店門的男人。我懷疑他是跑馬拉松過來的,因為他的肩膀不住地抖動,怎麼瞧都是個氣喘吁吁的樣子。
  「這邊。」我高高舉起手,很體貼地減少了他盲目搜尋的時間。
  看著男人快步走來時,容愷在桌子底下拿腳揣我:「他懷裡那文件袋不會是什麼危險品吧?」
  「比如呢,」我被小瘋子的被害妄想症逗樂了,「郵包炸彈?」
  「或者是炭疽熱,誰知道呢,」小瘋子懶洋洋地打個哈欠,「反正總不會是房產證。」
  說話間,男人已來到跟前,因為我和小瘋子是面對面坐著的,故而男人站在那兒猶豫半天,也不知道坐哪邊好。
  「這兒啦,」小瘋子往裡挪挪,然後拍自己的長條沙發椅,示意請坐,「你還打算坐那邊兒和他擰著身子說話啊。」
  男人如獲大赦,忙不迭坐到小瘋子旁邊,這才抬起頭,與我面對面。
  午後的陽光正好,從落地窗照進來,映得一切都清澈明朗。
  我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我喊了二十多年姑父的男人,赫然發現,除了蒼老,他同許多年前並沒有任何變化。依舊不太敢長時間直視別人的眼睛,永遠佝僂著背,縮著個肩膀,像無數不成器又怕老婆的男人一樣。
  我想開口叫他名字,因為這樣比姑父顯得更生疏,也便於我們接下來的話題展開。可是我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依稀記得他姓王,然後呢?沒了。記憶中這個人不需要名字,永遠安靜地站在姑姑身邊,永遠會在我叫一聲姑父之後,溫和笑笑,抬手摸摸我的頭。
  「咱們也別兜圈子了,」我決定放棄任何稱呼,直奔主題,「你說今天會給我一個交代,來吧,我聽著呢。」
  男人嚥了嚥口水,像是在很艱難地組織語言,我用指關節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富有節奏的壓迫。
  終於,男人把手裡的文件袋猛地推到我面前,沒頭沒腦地來了句:「對、對不起,因為銀行人多排隊花了挺長時間……」
  我歪著腦袋,半張著嘴,像個白痴似的愣在那裡,完全無法參透對方簡單話語中的深奧玄機。倒是小瘋子快我一步把文件袋搶過去,三兩下倒出了裡面的東西。
  厚厚一沓人民幣掉出來的時候我半張的嘴變成了全張,及至另外一樣東西露出全貌,我下巴要砸到桌面了。
  還是小瘋子先驚呼起來:「操,還真他媽是房產證啊!」
  我有點暈,我需要時間來理清此刻的局面。
  「我說什麼來著,就是你爸的名字嘛!」小瘋子不需要,他只認實實在在的東西,「這錢剛取的?那都不用數,整一萬沒跑兒。」
  不再理亢奮中的容愷,我直截了當問對面的人:「你什麼意思?」
  男人低著頭,彷彿和他對話的不是我而是桌面:「一路,我們真是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才用了你家房子,也沒想到你會提前出來,不過你爹就留了這麼個房子給你,我們要佔就真不是人了,所姑父今天把房產證還你,也算……讓你心裡有個底。」
  我眯起眼睛,問:「那錢呢?」
  「這個……」男人忽然抬起頭,看向我的目光裡滿是懇求,「你看能不能讓我們再住上一年,等明年那個房子下來我們馬上就搬!」
  我愣住,千算萬算沒算到會是這麼個情況,一時有點應對不來。
  小瘋子卻聽得明明白白,直接回絕:「拉倒吧,就馮一路家那位置,沒個一千五六你下得來麼,你真心想租也行,兩萬塊錢,我可一點兒沒坑你。」
  「我知道一萬塊錢是少了,」男人幹啞的聲音透出濃濃的疲憊和為難,「要不……」
  要不什麼呢,他根本沒別的招兒,所以他要不不下去。
  我不忍心再沉默,因為我總覺得他的肩膀隨時會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中垮掉:「今天這事兒,姑姑知道嗎?」
  我心裡隱約有答案,因為老娘們兒絕對不是這麼個行事風格。
  果然,男人搖了下頭。
  「那錢哪來的?」他家的情況沒人比我更瞭解,所有流動的不流動的資金都在老娘們兒手裡,男人就是刨地三尺,也刨不出二兩銀子,除非……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男人自嘲地苦笑,「都是這些年一點點摳著偷著攢下的,也不知道能幹什麼用,就……你知道的,男人總想自己留點兒……本來你弟結婚的時候錢不夠,我想拿出來的,可後來你姑把房子賣了,我尋思也就用不上了……」
  「操,不帶苦肉計的,」小瘋子沒好氣地嚷嚷,「你們家要真想還房子還用拖到現在,昨天晚上就該應了,你媳婦兒半點還的意思都沒有,你當我們是瞎子啊!」
  男人被說得無地自容,臉憋得通紅,但還是努力和我磕磕巴巴地解釋道:「你姑那人……是愛貪點小便宜,但房子這麼大的東西她不敢真動的,昨天……昨天就是兒媳婦在,她一時沒了主意,所以……」
  「那今天她該有主意了,」我想笑,最好是皮笑肉不笑那種特帶范兒的,但卻怎麼都弄不出來,臉像木了一樣不聽使喚,只能作凝重狀,「如果知道你背著她把房產證給我,肯定要跟你鬧個天翻地覆。」
  男人沉默半晌,才勉強笑笑:「總不會離婚的,一起過了這麼多年,這點兒把握我還有。」
  小瘋子在桌子底下踹我,明明是小短腿,可他媽真有勁兒,疼得我齜牙咧嘴,無奈,我只好用奪命剪刀腳將其撲棱的蹄子死死夾住,然後終於對著男人露出了毫無感情地冷冷一笑:「記著,這房子永遠是我的東西,我想什麼時候回去拿都可以。」
  男人先是一愣,繼而明白過來,眼眶忽然就紅了,一個勁兒哈腰說謝謝謝謝。
  「省省吧!」我用力把他推起來。讓長輩鞠躬,折壽。
  「馮一路你就是個彪子!!!」
  餐廳裡只剩下我和容愷,他願意喊就喊去,橫豎少不掉一塊肉。
  「昨天是緩一宿,今天倒好,直接緩一年,誰知道這三百六十五天能出什麼幺蛾子!」
  「你就是頭豬!」
  「豬都比你聰明!」
  「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
  我終於受不了那魔音貫耳,一把將人薅過來,用力摟了兩下:「安啦,吃點兒虧死不了人,不還有一萬塊嘛,這回你可以點滿漢全席了!」
  「我不要全席,我要房子房子房子房子——」
  懶得理他,我叫來服務生點了一桌子好菜。
  二十分鐘後,菜上齊,容愷忘掉房子,開始大快朵頤。
  我說不出心裡什麼感覺,昨兒個的氣似乎沒了,只剩下淡淡的,無奈。
  小瘋子說我光會撂狠話,實際上是軟心兒巧克力,看著黑,一咬就見餡兒。
  我覺得他可能真沒說錯,我有點兒害怕親戚反目,尤其是害怕變成狗咬狗的局面,那會讓我打心底發怵,根本不知道怎麼應對,沒準兒腦袋一熱想不開就自我了結了。所以現在這局面比我設想的好太多,不就一年麼,我們有手有腳還有錢,總不至於橫屍街頭。
  「呼,真痛快……」酒足飯飽,小瘋子癱在沙發椅上滿足嘆息。
  我伸手摸摸他肚皮,還真鼓。
  小瘋子難得沒翻臉,特老實地讓我摸,半眯著眼睛像只幸福的小貓兒。
  「咱得趕緊找房子了。」我說,「總住賓館也不是個事兒。」
  「還得找工作,」小瘋子撅撅嘴,「你當一萬塊禁花啊。」
  脫離社會太久,我還真不太清楚世道了,於是不恥下問:「你比我早出來半個月,怎麼樣,現在世道如何?」
  小瘋子張口就來:「物價飛漲,通貨膨脹,科技發展,國力強盛。」
  我嘆口氣,繼續深入:「具體和咱有關的呢?」
  小瘋子皺眉想了半天,似乎依然無從講起,索性連鍋端:「那可多了去了,一時哪講得清,反正慢慢你就適應了。」
  我黑線,一抬胳膊,說出了這兩天以來最蕩氣迴腸的話:「服務員,買單!」

  第45章

  接下來兩天,我和小瘋子全力以赴的找房子,商業區的中介都讓我倆找遍了,還是沒找到合適的,以至於後來中介裡一哥們兒都勸我倆,別瞎子點燈白費蠟了,這年頭想找一居室,還不如自己弄兩塊磚蓋一個。
  但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就在我倆心灰意冷之際,電線杆子上一張樸素的已經被各種專治牛皮癬前列腺梅毒痤瘡小廣告遮住大半的有房出租,映入眼簾。
  房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看著挺和善,說是年紀大了被兒女接進了新房,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便宜點兒租出去算了——八百一個月,交三押一。
  一萬轉眼就成了六千八,但是日子還得過。我和小瘋子把房間簡單收拾收拾,便開始做下一步打算。其實也不用費心想,房子定了,自然就要開始找工作,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去看看十七號的人。
  「別裝了,十七號還能排著隊讓你依次看哪,不就是去看啞巴麼。」小瘋子說這話的時候正在鋪了床墊的地板上極盡所能的翻滾,末了認識到,即便有了床墊,地板還是地板,即使沒了床墊,鋪了褥子的木板床也還是床,於是他果斷搶佔高地,我順理成章住到了地板床墊上。
  「大金子有他媳婦兒,周鋮有他姐,花花只有咱們,咱們不去看他,就真沒人惦記他了。」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坐在地板上的床墊裡練打坐,屏息凝神,閉目定心,幻想自己屁股底下的不是劣質席夢思,而是蓮花寶座。
  「別一口一個咱們,就你啊,我可不去。」小瘋子打個哈欠,翻身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徹底在床上躺踏實了,「有這功夫我多睡會兒覺好不好。」
  我又好氣又好笑,琢磨半天也只能想到一個詞:「缺心少肺。」
  小瘋子很喜歡這個評價,證據就是臨睡前他唱了十幾遍的「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
  初春的天氣還是涼,這感覺越到郊外越是明顯。往年這個時候我必定是一邊詛咒發明勞動改造的人一邊期盼傍晚趕緊到來,然後在食堂喝上一大碗熱湯,心裡能美得跟什麼似的。
  現在想想,恍如隔世。
  帶花花過來的不是俞輕舟,我有點兒小失望,不過這失望很快就被花花明亮的喜悅沖散。他一點沒隱藏自己的開心,離老遠就彎了眉眼,弄得我也按捺不住,等發覺時,自己那張嘴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眼看著花花落座,我忙不迭拿起電話,著急地問:「這陣子還好吧?」
  會客時間有限,我得把有限的時間投入到無限的為花花服務中去。
  花花也是早有準備,飛快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舉起來貼到玻璃上給我看:好,四天半。
  我莞爾,這是回答問題兼調侃我呢,是啊,我出獄才剛剛四天半。
  可卻像過了很久,很久。
  「大金子和周鋮也都還好吧?」
  花花用力點頭。
  「十七號來新人了嗎?」
  花花搖頭。
  「那你們豈不是很爽,三個人住五人房。」
  花花看了我一眼,忽然低頭唰唰幾個大字,舉起:請不要說沒有用的。
  呃,好吧,咱言歸正傳。我清了清嗓子,拿出一路哥的威嚴,認真道:「我和小瘋子現在住一起,暫時吃喝無憂,不過工作還是要找的,我倆正琢磨這事兒呢。」
  花花抿緊嘴唇,思索片刻,還是寫了:不是說拿賣房子的錢做買賣嗎?
  我對著這個問題相面似的冥想了半天,直到下巴一陣奇癢,我拿手去撓,才忽然閃了靈光:「現在房價蹭蹭躥,賣不合適,再等等的。」
  花花點點頭,算是接受了。
  我在心底長舒口氣,忽然特同情那些在外面過得極苦回家鄉也要硬撐著排場的,不易啊。
  會面時間並不長,但我倆的談話更短,以至於我連「好好照顧自己別捨不得吃好吃的哥給你打錢」這種話都說完了,時間才過去一半。得,大眼瞪小眼吧。好在我和花花有默契,那傢伙又是個話極少的悶葫蘆,以前在裡面的時候就經常出現我連沒話找話都山窮水盡了的情況,每到那時,我倆就這麼呆著,不用非刻意說什麼或者想什麼,只安安靜靜呆著,便覺得心裡特安寧。
  花花的頭髮又長了,亂蓬蓬的特可愛,我試著想像用手胡亂揉搓的感覺,很美妙。
  快到時間的時候,我和他說:「頭髮別再剪短了,就一直保持這樣,好看。」
  花花不太樂意的皺了皺眉,歪頭看玻璃中的虛影。
  我怕他以為我是逗他,於是很正經地補了一句:「真的。」
  花花看了我幾秒,忽然又舉起紙,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寫的。五個字,一筆一劃,整整齊齊:我還有一年。
  心裡某個地方徹底融化,鋪散開來,我沒法兒說清這是種什麼感覺,我只知道我被玻璃那面的人完完全全信任著,我不能辜負這信任,我必須要讓他安心,沒半點懷疑的,安心。
  可是我應該說什麼呢?
  放心,出來你就跟著哥混!
  我說到做到,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安啦安啦,不就一年嘛,快!
  ……
  探視時間到,我還是沒憋出什麼豪言壯語。
  獄警催促花花起身回監,可花花不動,他執拗地望著我,手緊緊攥著聽筒,漆黑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
  我忽然開了竅,其實他並不需要什麼拍胸脯保證,抑或對天發願信誓旦旦什麼的,讓一個孩子安心很簡單,只需一個堅定的微笑,和一聲:「嗯。」
  嗯,我知道的。
  嗯,我記著呢。
  嗯,我會等你。
  找工作並不像我想像中那麼簡單,滿大街都是招工的,各行各業都缺人,可落到我和小瘋子身上,卻怎麼都不合適。裝修我倆不會,電焊技工更不可能,建築工地倒是有把子力氣就能上,可我倆真覺著自己扛不下來,其他的不是要學歷就是要工作經驗,好容易應聘個飯店刷完,人家還不招男的只招婦女,這他媽擺明性別歧視!
  春天的太陽不大,也不曬,但蹲在其下面的馬路邊吃盒飯,絕對不是件有愛的事情。
  「早知道就把那破玩意兒讀完了,好歹還能有個證。」小瘋子把不愛吃的胡蘿蔔挑出來給我,順帶夾回去一片肉。
  我想了半天,才鬧明白他那破玩意兒是指大學,哭笑不得:「早知道我還不偷車了呢,沒準兒現在都當上大老闆了。」
  小瘋子看了我兩眼,又是撇嘴又是搖頭:「就憑你?可能性不大。」
  我真想給他一腳。
  正聊著,我忽然瞥見不遠處一輛三輪板車正突突突地開過來,顯然是私自加了電機,聲音跟摩托似的。板車上是一個衣櫃,雪白的塗料顏色一看就是嶄新的,花紋瞅著是田園風,四個角都用泡沫塑料包著,防止磕碰。我想起前面不遠有個家居市場,想必這是有顧客買了新家具正往家送呢……等等,我也可以幹這個啊!
  說幹就幹,放下飯盒我就領著小瘋子去家居市場踩點。好麼,不看不知道,這行競爭還挺激烈,那一排車齊齊停在市場門口,但凡裡面出來個人,十幾號人一齊招呼。不過一次最少也有二十塊進賬,如果路途稍微遠點兒,再幫忙抬上去,起碼能有五十。算算一天做兩單也就夠溫飽了。
  「我不干。」
  第三天,一切準備妥當,我連車都花二百塊錢從廢品收購站買回來了,結果小瘋子死活不樂意。
  「反正就一輛車,你騎著挺有氣質。」這死孩子還振振有詞。
  我問他:「那你想幹啥?」
  小瘋子眉毛一挑,轉身進了家居市場。
  我沒辦法扔下車子去照看他,心說他愛晃就晃吧,反正鬧不出什麼事兒,然後就趴在車上等活兒。好麼,一等就是倆小時,好容易來了趟活兒,是個寫字檯,要送到西城區。按說西城區離這裡不遠,蹬自行車頂多半個小時。所以起先我特有自信,連錢都沒多要,就一口價,四十。結果蹬沒幾步路我就後悔了,你媽這蹬三輪和蹬自行車根本兩股勁兒,尤其是車上還放這個大傢伙,那真是舉步維艱,等到顧客家的時候,我臉憋得像關公,衣服能擰出水。顧客還不樂意呢,嚷嚷著怎麼半天才到,末了扔給我四十塊錢,有一張還掉到了地上。
  我等了很久,等顧客以及樓下各街坊紛紛消失在視線中,才蹲下把那十塊錢撿了起來。說不上是個什麼心情,屈辱吧,倒也不至於,就有點空落落的,好像有一把子力氣卻怎麼都使不出來。騎車回去的時候險些讓物流卡車給刮著,沒別的原因,就那時候我正走神兒。想的問題也挺無厘頭的,比如我是誰,我在哪兒,我正在做什麼之類。這種一閃而過的短暫茫然,在回去的路上出現了許多次。每次回過神,我都會告訴自己同樣的答案——我是馮一路,我在監獄外面,我正為好好活著而奮鬥。
  回到家居市場都快一點了,肚子唱了一路的空城計,我正琢磨著怎麼能在板車安全的情況下進去找小瘋子吃飯,那廝卻蹦蹦噠噠出來了,老遠就衝我擺手:「嗨,馮一路——」
  喜上眉梢就說這會兒的小瘋子呢,我不自覺揚起嘴角:「怎麼,娶著媳婦兒了?」
  小瘋子笑而不語,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翻過來,啪就拍上一張人民幣。
  我被那粉紅色領袖閃了眼。
  「什麼情況?」
  「提成。」
  「你幹啥了?」
  「幫著賣家具。」
  媽的老子拚死拚活才掙四十,這小子躲裡面吹暖風還能進賬一百,什麼世道啊!
  「要不我也跟著你賣算了。」
  「別啊,你車都買了,就送貨吧,我看挺好。」
  「騎著也挺好,來試試?」
  ……
  話是這麼說,但接下來的日子我依然在外圍等活兒。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在監獄裡我是公認的話嘮,可這一出來,我倒是不想和人說太多話了,可能是自卑,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反正總覺著自己和別人格格不入。小瘋子說我這是被害妄想症,原話如下:你腦門兒上又沒貼我進過監獄幾個大字,怕毛。我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但我控制不住,每次被人盯著看久了,就會心虛,這他媽慫的我都想抽自己!

  第46章

  「前面左轉……哎哎你倒是轉啊……」
  「這段你騎快點兒,車多,磨磨唧唧再給刮了……」
  「靠,你想顛死我啊,看著溝不會繞開?」
  「……」
  我是真沒想跟這個人計較,因為倆大老爺們兒當街撕吧實在有違我的審美觀,況且我也沒力氣了,你試試蹬個三輪板車運一實木大衣櫃外帶業主的,據我目測這光頭男怎麼也得有一米八,體重不到二百也絕對超過一百六,坐在板車一邊得把大衣櫃往對應方向挪一挪才能保持車體平衡,我都不知道我那仨車軲轆是怎麼堅持的,居然沒爆胎沒變形只是綿綿呻吟了一路。唉,逆境出人才啊。
  「我說照你這速度天黑也到不了……」
  好吧,我決定還是計較一下。
  天氣漸漸轉暖,街道兩旁的草木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茂盛,樹蔭大大的鋪散下來,擋著陽光,透出幾許清涼。我費勁巴拉把車停到路邊,好在是自行車道,沒什麼危險,然後恭恭敬敬彎腰伸臂坐了個請下車的姿勢。
  對方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幹嘛?」
  我直起腰,撩起T恤擦了把汗,然後微笑:「大哥,你這活兒我不干了。」好麼,送了倆月家具沒見過這麼極品的,尼瑪連個出租車都舍不得打居然蹭三輪!還有沒有人性啊!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臉部肌肉開始不規則運動,最終定格在一副無助的囧狀:「不帶這樣的,弄半截你讓我扛個大衣櫃上哪兒找人去啊!」
  那我不管,今天我就不厚道一回了:「反正錢我也沒收呢,剛剛那一段兒就算友情贈送,來吧,看是你自己下來還是我抱你下來。」
  我說著就真要伸手,結果給對方嚇著了,一個快四十歲的大老爺們兒蹭就竄出二里地去,那身手,不參加全運會三級跳遠都白瞎了。
  「你他媽有病吧!」運動健將站在遠處心有餘悸地吼。
  我不管那個,既然人落地了,那我省了一道工序,可以直接把大衣櫃請下來了。
  別說,還真是實木的,這他媽的叫一個沉。
  眼看著我這魯智深是真要拔垂楊柳,那哥們兒扛不住了,三兩步竄過來一把穩住大衣櫃,衝我嚷嚷:「操你來真的啊,有你這麼幹買賣的麼!」
  三輪車在我倆的角力中被壓得咯吱咯吱作響,憋了一肚子的氣終於在這伴奏聲中爆發:「那也沒你這麼會算計的啊,媽的五十塊長途我還搭個貴賓席!你過來蹬試試,老子腿都要折了!」
  「你這車不是電動的嗎!」
  「問題是它現在超載了,沒輔助根本不行!」而且我沒說的是你那倆眼睛長著是出氣兒用的麼,沒看見老子一路玩兒命蹬?!
  光頭皺個眉,不出聲了,看看我,又看看車,再看看他的大衣櫃,好半天才不太樂意的緩了語氣:「那也不能就擱半道兒啊,這麼個玩意兒我上哪兒找人運去?」
  他說的是實話,家具這東西出租車根本拉不了,貨車人家光運一樣也不愛來,況且要花上百塊找個搬家公司什麼的估計他也舍不得,而唯一便宜又好用的板車,只集中在家居市場門口,誰沒事兒在大馬路上亂晃。
  「要不……你先歇一會兒,咱再走?」
  嘖,緩和改成商量了,仔細品,還有點兒小心翼翼的客氣。
  早幹什麼來著,切。
  「抽筋兒了,沒個半天緩不過來。」我睜眼說瞎話。
  光頭也是個正經的,居然信以為真,抓耳撓腮圍著板車或者說他的大衣櫃轉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後一咬牙,那表情跟慷慨就義似的:「得,我蹬!你就當把車租給我了成吧,錢……我給你三十!」
  很好,這就砍掉五分之二……你怎麼不去死!!!
  我頓時悲從中來怒從心起,恨不得連衣櫃帶人都推到那沒蓋兒的下水道裡!我他媽一天能掙一百就不錯你還要返利!你姓周嗎!你周扒皮轉世嗎!
  內心的咆哮不影響我面色從容語調淡然:「五十,少一分不租。」
  什麼叫奇貨可居,爺這輛車現在就是!
  光頭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你太黑了吧!」
  我以為他故作誇張,結果對視兩秒,確認是真情流露,於是我連槓下去的心情都沒有了——哥是窮,但為二十塊錢在非機動車道上爭個臉紅脖子粗,會讓我對人生絕望。
  呸呸朝手心吐兩口唾沫,我二話不說架開膀子就抱住衣櫃……
  「五十就五十!成交!」
  倒塌,我不是為這個啊!
  光頭以為我要哭的表情是喜極而泣,得得瑟瑟跑過來就一屁股坐上了我的位置。眼看著他突突突的就要衝鋒,我連忙一個翻身上車,也坐在了他原本的位置。
  光頭愣住:「你怎麼也上來了?」
  我一派理所當然:「你到地方了我找哪兒要車去,當然得跟著。」
  光頭一臉糾結:「那他媽還能騎動麼……」
  我把腿伸展開,有一下沒一下的捏鼓:「唉,我這細胳膊細腿兒還騎了半天呢。」說完抬頭瞟他一眼,「你不能是個花架子吧。」
  老實人就這點好,不禁激,當下我那三輪車就跟出了閘的公牛似的,這叫一個迎風飛馳!我緊抓著屁股底下的鋼條才沒被甩出去!
  光頭家很遠,所以這麼摳一主兒才能同意付我五十。於是最初的非正常情況沒持續多久,就漸漸慢下來,回覆了人類的速度。但光頭體力確實比我強,蹬了快二十分鐘愣是大氣沒喘,至多腦門兒隱約見著點兒汗。
  我這人什麼都能忍就嘴閒不住,之前是累得沒勁兒說話,現在緩過來了,便和他閒扯:「哎,我看你也不是個差錢兒的,這麼遠的道雇個車好不好,非跟三輪子叫什麼勁。」
  光頭沒想到我主動跟他搭話,怔了一會兒,才一臉不認同地撇嘴:「錢哪有嫌多的,你不稀罕它,它就不稀罕你,懂不?」
  其實光頭長得不差,五官端正,頗為英武,再配上他這個漂亮的髮型,往哪兒一放都挺亮眼。就唯獨,他提到錢時那個小氣勁兒,尤其是嘴還一撇一撇的,真的很破壞形象。
  午後的陽光有點燙,照著光頭脖子上那條大粗金鏈子發出刺目的光。
  心情複雜地嘆口氣,我說:「錢是個好東西,但該花的還得花,你怎麼比我這一窮二白的還小氣。」
  光頭不以為然:「所以我現在能買家具,而你只能送家具。」
  我真想撕了他那張嘴!
  扯淡就是圖個打發時間,心情都不爽了,自然沒必要繼續,於是我轉頭目視前方,希望渾濁天空下面的車水馬龍能平復我微妙的煩躁。
  大約過了幾分鐘,背後傳來貌似友好的破冰開場白——
  「我說……」
  我裝沒聽見。
  「那個……」
  我繼續看天。
  「哎你能轉過來看我一眼不?」
  得,群眾都提出明確要求了咱也不好太大牌。
  「有話快放。」我轉過頭看他,故作極不耐煩地樣子。
  光頭撓撓腦袋,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幾秒才說:「你這一天送家具掙不了多少錢吧,怎麼沒想著幹點兒別的?」
  我覺得他站著說話不腰疼,就這送家具還是我撞大運撞上的,要不是那天小瘋子差點兒被車刮了我都想不出來,於是我憤憤然回了句:「我倒想幹別的也得有人要!」
  光頭一臉困惑:「為啥沒人要?」
  「……」我語塞,總不能說我蹲過監獄沒人敢收吧。
  光頭很執著,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猜測了從傳染病到人格缺失等無數種可能,最後我實在沒招了,與其讓他規劃出一外星生物來還不如實話實說。
  「我剛蹲完大監。」說完我衝他聳聳肩,用表情訴說,你看,就這麼簡單。
  光頭這回是真愣了,呆呆看了我半天,最後才發出個單音節:「哦。」
  我以為他這回真正消停了,哪知沒過倆路口,這廝就恢復正常:「看著也不像啊,你犯的啥事兒?」
  「依你那意思我得在腦門兒上貼標籤唄,」我無語,「犯的啥你就甭打聽了。」
  光頭倒不是個刻薄的,看我不樂意說,他也不再追問,反而換了個話題:「接下來兩天我可能還有家具要買,再找你啊。」
  我渾身一激靈:「你可別,還是光顧其他兄弟吧。」尼瑪再來幾次我容易陣亡在這條長征路上。
  光頭一臉受傷,彷彿伸出的橄欖枝被人無情的擼掉了葉子。
  我懶得理他,橫豎就一錘子買賣,蹬三分之一的路拿了全程的錢,這好事兒我沒指望循環往復。
  到了光頭家我才知道,合著這人是佈置新房呢,難怪什麼家具都要買。光頭家的房子也真是大,光客廳就頂我現在租那一居室的兩個,臥室我沒進,但四室兩廳我簡單想想就知道會是什麼規模。
  全弄妥當,光頭把五十塊錢遞給我,真心實意說了句辛苦了。我有點受不起,因為我只蹬了三分之一。回去的路上我蹬得很慢,光頭那四室兩廳和脖子上的金鏈總在我眼前晃,晃得我渾身乏力。同樣是三十來歲快四十的人,人家四室兩廳馬上要娶個新媳婦兒。
  我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比的,但我克制不住。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沒有再起走捷徑的念頭,只是覺得目標在那麼遙遠的地方,遠得讓人幾乎喪失走下去的力量。
  回到家居市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我有點兒不太想幹活了,於是提前給自己下了班,放好車,進市場裡找小瘋子。
  在這兒忙活了一個多月,我卻還沒真正逛過裡面,每次都是被顧客帶著直奔人家買好的東西,然後幫著一起運上車,哪還有時間看旁處。小瘋子也是,每回太陽剛有下山的苗頭,他便率先竄出來跳到我的車上,一邊顯擺全天的戰果,一邊催促著馮一路你趕緊蹬我要餓死啦!所以,我到現在也不清楚他究竟為哪個牌子工作。
  床,梳妝台,書桌,衣櫃,沙發,電視櫃……不知是不是展廳都精心佈置過的緣故,隨便哪一家,隨便什麼風格,管你是田園歐式還是異域波斯風,都透著家的味道,乾淨整潔,淡淡溫暖,看上一眼,視線便拔不出來了。
  我就這麼一路走走逛逛,總算在東北角一展廳裡捕捉到了小瘋子的身影,可剛想喊,我就發現了不對勁兒,這孩子不是一個人,胳膊裡還挎著個……女的?
  親娘啊賣個家具而已不用犧牲色相吧!
  我被自己心裡的各種不靠譜猜測攪和得滿臉黑線,快兩步走上前想直擊事實真相,卻在一隻腳剛剛踏進展廳的瞬間聽見了小瘋子故作老成的聲音:「算了我們還是換別家吧,上次那個櫃子剛倆月層間板就折了,根本用不住。」
  我原地停住,艱難地嚥了嚥口水,倆月,倆月前他好像還在監獄門口等老子呢吧。
  「可是,樣子真的很好看啊……」他胳膊裡那女孩兒開始撒嬌。
  小瘋子不為所動,態度凜然:「中看不中用頂個毛線,還不是浪費錢。」
  女孩兒不甘願似的跺了下腳,沒等說話,展廳裡另一對兒情侶顧客倒是先離開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還聽見那女說幸虧沒買啊巴拉巴拉,那叫一個心有慼慼焉。
  難怪每天都賺的比我多……
  這他媽,絕對的技術工種啊!

  第47章

  欣賞完小瘋子的卓越演技,我久久不能釋懷,佇立在空曠的光可鑑人的地板磚上思考了很長時間的人生。我想到當年自己也是憑手藝吃飯的,有時候一下午能弄來一套房,當然,那個時候房子也便宜。而現在,我拚死拚活一下午可能還不夠交一個月物業費的。
  但,現在的我踏實。
  哥也幹過技術工種,這麼一想,我就釋然多了。那廂小瘋子已經摟著「女朋友」大大方方離開,我連忙快步走過去,終於在展廳大門口追到了他。倆小孩兒正躲在樹蔭底下分贓,同時總結經驗提出不足分享心得展望未來。
  「剛才你的表情還是不太自然,要不是我轉移那導購注意力,說不定她就起疑了。」
  「嗯嗯,容哥你最專業了,但錢咱還是五五分,你別指望貪污。」
  「靠,你就是交個學費也不只這數啊,我這純粹半賣半送的價。」
  「姑奶奶我向來只偷師,不學藝。」
  「……」
  我再也聽不下去,扯開嗓子喊了聲:「容愷!」
  小瘋子看見是我,二話不說把一半鈔票塞到女孩兒手裡,然後一臉開心地蹦蹦噠噠就過來了:「你咋在這兒?沒生意?」
  我撲棱一把他的腦袋,語帶商量:「提前下班?」
  小瘋子咧嘴一樂:「走著!」
  離開的時候我瞄了眼身後的女孩兒,小聲問容愷:「不用和她打個招呼告個別?」
  小瘋子不以為然:「拉倒吧,我都不知道她叫啥。」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覺得小瘋子幹這買賣不妥,尤其是看見死孩子坐在三輪車上還給我蹺二郎腿哼小曲兒那叫一個得瑟,我就更憋不住想嘮叨兩句。
  「你幹那活兒……有點損吧。」這是真話,我要是那導購知道真相了能活活氣死。
  「這就叫損了?那你是沒見過更損的。」小瘋子舉起一沓不知道誰扔我車裡的報紙放在頭頂遮太陽,「這年頭競爭套路多了,這只是最初級的。」
  我還真不想知道那高級的啥樣。
  「咱也是改造過的,既然出來了就走點正路好吧,別弄這些七扭八歪的。」
  小瘋子不耐煩了,別過頭不看我就一個勁兒揮手:「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得說,要都走你那正路咱用不了半年就得暴屍荒野。」
  我算理解老子想抽兒子那種心情了,真是不打不成才不抽不足以平爹憤!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體諒了我的心情,好好的非機動車道忽然出現一坑,我沒注意直接騎過去的下場就是三輪劇烈顛簸,小瘋子被彈起近十釐米又重重摔回木板,嗷一嗓子就嚎出來了:「馮一路你他媽的幹啥呢,疼死我了!」
  我本來還有點兒同情,這會兒面色一沉,直接命令:「叫哥。」
  小瘋子凝望我兩秒,頭一扭:「嘁。」
  我真他媽想掐死這破孩子!
  途經一超市,我把車停了下來,想進去買點菜,哪知道剛一進去小瘋子就拉上個購物車,然後拚命往裡塞垃圾食品,什麼薯片蝦條就不說了,還有果凍飲料面包甚至奶酪,還他媽是進口的一盒就要幾十塊!這我哪能忍著,他往裡裝,我就往外拿,到最後我倆差點兒在冷藏櫃面前打起來。
  「馮一路你管得也太寬了,我想吃什麼東西還得經你許可?!」小瘋子既委屈又憤怒,一張圓臉殺氣騰騰。
  我倒對他生不起氣,只覺得無力:「不是我管得寬,是你要清楚咱倆現在的生活水平線在哪兒,不該花的地方就儘量……」
  「拜託,」小瘋子受不了地打斷我:「又不是買不起。」
  我黑線:「是,買完你今天一天活兒就算白干。」
  「操,我就想吃個奶酪你怎麼這麼多事兒啊!」小瘋子暴躁起來,重新拿了包奶酪狠狠摔到車裡,然後仰頭挑釁似的直直看向我,一字一句道,「馮一路,你賺錢攢著想留給花花他們我不管,但我賺錢就為我自己花,你也管不著我!」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啥。操他媽這麼沒良心的話你也好意思說,這麼傷感情的話你也敢往出甩,我覺著身上的每條大筋都在抖,全他媽是給氣的!一來氣,我也開始口不擇言:「對啊,我管不著你,你這都掙得比我多了,那你還蹲監獄門口等我幹啥,你自己就能活得挺好,帶著我還拖累你……」
  小瘋子愣住,似乎費了很長時間才理解我說了什麼,然後臉上的表情就開始走馬燈似的變,憤怒,悲傷,不可置信……卻最終也定不下一個。忽然他抬腳猛地一踹購物車,轉身就跑!
  我一個激靈,也想不想拔腿就追。幸虧小瘋子腿短,剛出超市就讓我逮著了,結果我一把將人薅過來,就看見一張鼻涕眼淚縱橫交錯的模糊大圓臉。
  這不要親命了麼!
  我趕緊把人摟過來,按著他的腦袋在我衣服上就是一頓亂蹭。起先小破孩兒還掙扎,後來似乎發現了純棉手紙的妙用,不用我弄,自己就開始連擤帶擦地擱我胸前蠕動。
  這會兒我也不知道噁心了,光覺得好笑:「至於麼,就為一奶酪,瞅咱倆這點兒出息。」
  胸前傳來重重鼻音:「就不是奶酪的事兒……」
  我苦笑,是啊,就不是奶酪的事兒。是我倆都被這拮据的生活攪煩了,攪躁了,滿肚子怨氣沒處撒,滿肚子憋屈沒處瀉,所以隨便一個火星兒,都能鬧騰出蘑菇雲。
  「小瘋子,」今天的天氣很好,湛藍湛藍的,朵朵白雲,像棉花糖,「你還記得咱為啥做的牢麼?」
  胸前的腦袋不動了,靜靜的,像忽然聽話了的孩子。
  「因為咱從前走了太多的捷徑,」我說,「所以現在只能從頭來過,把缺失的路都補回來。」
  終於,小瘋子抬起頭,一張花臉可憐兮兮:「正路也沒這麼苦的……」
  我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咱走晚了,所以要交滯納金。」
  一場折騰過後,我和小瘋子都覺得通體舒暢,關於奶酪,最後選了個小包裝價格便宜的,算是折中方案。回去的路上我想來想去,覺得既然錢裡有小瘋子一份,那他的意志總歸是重要的,如果他不情不願,這錢也不可能真留住,遲早又一天讓他心血來潮敗出去。於是我苦口婆心地給他擺事實講道理,我說如果我將來大富大貴了,一定給你吃香的喝辣的,所以現在,就當是為我,咱能省點兒就省點兒,能不用的地方就不用,將來多少都能幫襯上兄弟,難道你覺著吃點好的穿點好的比你兄弟將來的溫飽更重要?小瘋子聽進去了,但還是條件反射地咕噥一句,錢不是省出來的。我點頭,然後補充說明,但絕對是花沒的。
  到家樓下的時候我倆的情緒已經從低落上揚到略開心,還探討著塑料袋裡的小魚兒是清蒸還是紅燒,可一進樓道就發現不對勁兒了。好麼,這哪還是樓道,整個一威尼斯,加上樓道里凹凸不平左一捆蔥右一串蒜的,真可謂滿目狼藉。
  我和小瘋子挑著地方下腳,一步三跳地往上爬,還開玩笑說這是誰家孩子玩兒哪吒鬧海呢吧,結果走到我倆租那房……不,確切的說還沒走到呢,而是在距離房門還有半層樓梯的時候,就看見了掐腰站在房門口如托塔天王轉世的中年婦女。
  我心下一沉,覺出不妙了。
  這女的是房東的女兒,自打租完房,後續交費聯絡什麼的都是跟這位姐姐,而這位姐姐極懶,輕易不登三寶殿。
  果然,一看見我倆冒頭兒女人就開始用她那高八度的聲音嚷嚷:「你倆怎麼回事兒!家裡沒人水管子也不看好!還沒手機,這要不是鄰居聯繫我,你能把全樓都淹了!這幸虧是發大水,要煤氣洩漏還不整個樓都炸飛了!」
  我皺眉,要說別的還有可能,水管子是我今天早上親手關的,就因為水龍頭不緊總漏水我還很用力的擰住,我記得清清楚楚沒道理漏水啊!
  話是這個話,但我還不能說,小瘋子估計也有想法,所以一言不發地跟著我繞過婦女,直奔衛生間。
  屋裡應該是收拾過,地上雖然還有水漬,但沒變成汪洋。
  「我已經讓樓下把總閥門給關了,現在全樓都沒水,就因為你倆!」女人也跟著走進來,嘴巴不停。
  我本來就一頭兩個大,再加上這老娘們兒一路的魔音貫耳,我覺得我的頭要炸了,哪還有心思研究案發現場,倒是小瘋子蹲在衛生間下水管那裡鼓鼓搗搗,檢查得好不仔細。
  「還看啥啊,都這樣了,」女人皺眉嘟囔,「我這屋的損失就不用說了,樓下還嚷嚷要賠錢呢,反正都得你倆出……」
  我欲哭無淚,正要為這噩耗在心中哀嚎,卻見小瘋子慢悠悠起身然後從容不迫地走到女人面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輕輕巧巧三個字:「賠你妹。」
  我囧,這都是哪國語言啊雖然我好像似乎大概能領會其微妙內涵。
  女人也有聽沒懂,但小瘋子的意思她看出來了,當下就要發飆,小瘋子卻比她快一步開口:「你過來仔細看看這管道,都老化成什麼樣了,風一吹都能透個窟窿,還我們賠?你也好意思。」
  「我……」
  「我什麼我啊,來來來,你自己瞅看看水是擱哪兒漏的,我們倆一天在家上不了三回廁所,就他媽給坐漏了?」
  「你……」
  「你什麼你啊,水龍頭我倆擰緊了,就沒我倆任何責任了。水管我倆別說動,連看都沒看過一眼,全他媽你們的歷史遺留問題。」
  「我……」
  「又我了,你還有點新鮮的沒。看看屋裡都淹成什麼樣了,衣服濕了我倆可以重洗,可我倆那行李箱裡還有筆記本電腦呢,靠,進水了還能用嗎?你準備怎麼賠?」
  「怎、怎麼是我賠?」
  「那我去找自來水公司?人家也得認啊。」
  ……
  我默默扭頭去看床底下的所謂「行李箱」,其實就是倆編織袋。然後筆記本是有的,監獄發下來沒用完的每冊八十頁的那種。

  第48章

  最終房東沒扣我們錢,當然也沒賠償所謂的「經濟損失」,就大家各退一步,房子還是繼續租,修水管的錢二八開,她八,我二。呃,咋聽著這麼彆扭……
  其實依照小瘋子的意思,連這二都不樂意出,但我是想著好賴還得住下去,而且指不定住多久,鬧僵了對彼此都沒好處,修個水管攏共不過百八十塊錢,出一點兒無妨。小瘋子說我有毛病,我勸他別太刻薄,他說這不是刻薄是自保,我說退一步海闊天沒空。後來我倆實在搭接不上對方的次元,索性休戰,開始認認真真收拾屋子。
  一直忙活到晚上,我倆才把屋子徹底收拾出來,威尼斯變回了昆明,瞅著比之前還要敞亮。房東想必和樓下商談過並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協定,所以直到晚上八點我倆坐沙發裡挖西瓜吃,還是沒人找上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除了——
  「喂,沒聽那女的剛才說麼,咱倆得弄個手機。這是一件大事,很重要,很關鍵,很迫切!」
  摘掉被噴到頭髮裡的西瓜籽兒,輕輕一搓,該物以十分美麗的弧線落進垃圾簍,然後我才淡淡然嘆口氣:「不是哥不想買,而是現階段手機對於我倆作用不大嘛,你看,咱倆從早到晚形影不離,有什麼事兒喊一聲就行了,再不然你出來找我或者我進去找你,多方便。」
  小瘋子認真地看著我:「馮一路,現在連撿破爛兒的都有手機。」
  我倒抽一口氣:「好懸,幸虧我倆還沒淪落到這個階級。」
  小瘋子氣成了河豚樣兒,一頭紮進西瓜盆裡再不出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倆照例奔赴家居市場。路上我又開始老媽子似的操心,因為總覺得小瘋子那活兒不妥當,指不定哪天讓人認出來就得挨揍。小瘋子卻不以為然,擺明當耳旁風。弄得我到後來也覺著自己磨嘰了,不管怎麼講容愷也一三十歲大小伙子了,我橫是不能天天拿著尿布跟後頭跑,於是閉嘴,徹底安靜。
  今兒週一,家具市場明顯冷清不少,進進出出的客人壓馬路居多,正經奔這兒來的鳳毛麟角,連帶三輪生意也很慘淡,臨近中午,愣是沒看著誰出活兒,好幾個哥們兒更是提前回家睡大覺去了。我估摸著今天八成是要顆粒無收,但又不甘心,索性趴車把上眯瞪,權當自我安慰外加打發百無聊賴的時光。
  「嘿,別睡了。」
  尼瑪我正跟老頭子逛公園兒呢,誰在瞎吵吵?死開!
  「嘿嘿,說你呢,大白天趴窩下蛋啊!」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八十,你不去我可找別人了!」
  愛找誰找……誰但你得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
  一個鯉魚打挺我就坐起來了,震得三輪車咔咔作響,嚇得來人瞠目結舌:「你這是夢見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我也讓眼前的熟面孔嚇了一跳,脫口而出:「光頭?」
  男人一臉黑線:「我說你起外號敢不敢有點兒創意?」
  我訕笑,有點兒不好意思,連忙轉移話題:「那個,你又有東西要運?」
  「嗯,一套迷你沙發,一個寫字檯,倆電視櫃……還有個落地燈。」
  暈,你怎麼不把市場搬回去!
  不過……
  「這麼多東西你直接叫個車不就完了?」一趟八十,三趟兩百四,叫車打包一次性拉回去可能都比這個便宜,況且還省時省力。
  但是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好麼,買賣上門還往外推,我就一大傻子!
  光頭也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愣了兩秒,表情忽然變得微妙起來:「操,我就樂意找三輪兒,低碳環保你他媽管得著嗎!」
  我眯起眼,開始琢磨這裡頭的門道兒。
  光頭卻不是個耐心的,直接粗聲粗氣道:「你行不,不行我找別人!」
  記住,永遠不要問一個男人行不行。
  同上回一樣,光頭和家具一起坐車,我玩兒命蹬。不過因為這次的價格是八十,所以我挺厚道的沒再幹中途換司機的事兒。加上天也不錯,有點多雲,沒太陽,小風陣陣吹,吹得人心曠神怡。
  路途遙遠,我就和光頭有一搭沒一搭的嘮嗑,怎麼也算老主顧了。
  「上次去你家看是新房,準備啥時候辦喜事兒啊?」
  「想定國慶。」
  「那就國慶唄,挺好的日子啊。」
  「但她家不同意,說她上一次結婚就國慶辦的然後沒兩年黃了,不吉利。」
  「……」我險些脫口而出,尼瑪敢情是二婚啊。當然我在這沒任何瞧不起重組家庭的意思,只是光頭那個上心的勁兒,還有那一水兒嶄新的房子家具,我怎麼瞧都像頭婚哪。
  倒是光頭滿不在乎,說到這,順便也就打開了話匣:「她前年結過一次婚,後來那男的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倆人鬧了大半年,還是分了,分的時候她肚子裡還有孩子呢,不過後來沒要。」
  「哦。」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啥,只能貢獻耳朵和安靜。
  「我以前是倒賣家具的,就在這個市場,我倆認識的時候她才剛跟那男的談戀愛,算一算也五六年了。她給我賣貨,賣的特棒,不是說她多能說會道,就……怎麼講呢,她給人的感覺特可靠,特實在,我要是顧客我也樂意擱她這兒買東西,不過後來她結婚就辭職了,我倆是去年年初才碰見,特寸,就在婦科醫院,她剛做完人流……」
  「那個……能打斷一下不?」故事是很純淨樸素的,我也聽得很用心,正因為太用心,便對細節較為執著。
  光頭正沉浸在回憶裡,情緒很到位,於是溫柔微笑:「嗯?」
  一陣雞皮疙瘩襲來,我艱難地嚥了嚥口水,問:「為啥你會去婦科醫院?」
  「一老娘們兒懷了別人的孩子結果來訛我哥們兒,我帶人去嚇唬嚇唬她。」
  「……」好吧我不發表意見了。
  故事還在繼續,我幾乎聽了個原景重現。不過看得出光頭很稀罕他這個即將到手的媳婦兒,我也替他高興。人這一輩子要找個發自內心想疼的人不容易,遇上了,就得抓住,所以當得知光頭本身是頭婚的時候,我有點小感慨,這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主兒,會成功,很正常。
  「對了,聊這麼半天我還不知道你貴姓呢。」
  「周勇。」
  「喲,還是複姓啊。」
  「……滾蛋!」
  「哈哈!」
  光頭還真姓周,我當初隨口一腹誹,居然中了,嘖,那天該去買彩票。
  幫光頭把第二撥東西運到家又返回市場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我把車在路邊鎖好,跟光頭一起進到展廳準備去搬最後的床頭櫃和落地燈。途中我還在盤算,這要是再弄個來回,可就得五點多了,最好還是先跟小瘋子說一聲,免得他找不著人著急。結果一路上我沒尋著小瘋子,倒是讓別人給尋著了。
  姑娘遠遠衝我奔來的時候秀髮隨風披散,乍一看還以為是梅超風。我甚至已經把各關節活動開準備她一撲我就閃,哪知小姑娘還沒到跟前就先尖叫起來。真的是尖叫,聲音清澈銳利,直衝雲霄——
  「容哥!容哥!!!」
  我終是沒狠下心躲閃,而是穩穩把人扶住,軟聲細語道:「那個,我姓馮……」
  「不是!」姑娘上氣不接下氣,急得眼圈兒都紅了,「是容哥出事了,你快去呀——」
  我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不就是那天和小瘋子搭檔忽悠的小姑奶奶嗎,那她口裡的容哥……操!
  「出什麼事兒了?他在哪兒呢!!!」
  「就西廳出口那個門兒……」姑娘話沒說完就變了調,眼淚嘩啦啦下來了。
  我哪還顧得上她,直接就往西廳跑,我這輩子可能都沒跑過這麼快,像不要命一樣,彷彿靈魂都跟不上軀體的速度,被落到了身後。
  剛一跑進西廳我就聽見了嘈雜聲,再往前,十幾個人正站在出口那指指點點。我他媽用力推開人群,衝出去,就看見外面幾個大老爺們兒正圍著一個人踹。踹的是誰我都不用想,尼瑪他都站不起來了你們還往死裡踹,你們怎麼下得去腳!
  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小瘋子就像根鐵絲扎進了我的大腦中樞,我瞬間就炸了,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沒法考慮,看見手邊有個滅火器我就拎起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去照著背對我那孫子腦袋就是一砸!
  咣噹一聲悶響,一米八多的大老爺們兒直接癱地上了,趴那兒半天沒動窩。其餘人也傻了,有幾個腿還停在半空中,怔怔看著我沒任何反應,就好像我是異次元來客,外星異形。但我沒傻,我知道我該幹啥,我要把這幫孫子都弄死。俗話說的好,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我他媽平時寵著慣著都舍不得動一根手指頭的你們敢給我這麼招呼,行啊,那咱就豁出去拚一拚,看誰命更硬!
  深吸一口氣,我卯足勁兒把滅火器往第二個人頭上砸去!
  ……
  預期中的悶響並沒有到來,我疑惑抬頭,看見一隻胳膊緊緊壓在被我舉起的滅火器上,斷了我的路。
  「你他媽還想回去蹲大獄啊!」

  第49章

  周勇這一嗓子乘著疾風呼嘯而來,震得我有點耳鳴,滿世界金黃色蒼蠅撲棱著耀眼的翅膀在我眼前嗡嗡飛。天旋地轉間我感覺到手裡的滅火器被人繳了械,然後降了幾個分貝的第二波低音炮襲來——
  「媽逼見過虎的沒見過你這麼虎的,你當自己是綠巨人呢?!」
  我不知道綠巨人是誰,但我想這廝名聲應該不咋好。
  閃念之間,我忽然感覺到對方要反撲,實際上我的視野還沒對準焦距,但以前打架留下的直覺還在,於是沒了武器的我下意識便抱住頭——只要腦袋不歇菜,出大事兒的概率就基本在百分之十以下。
  但最終拳頭並沒有招呼過來,因為有個錯愕的驚呼比它們還要快,幾乎與我抱頭的姿勢同步——
  「大勇?!」
  底氣十足的男人聲音,帶了一點點老菸民的沙啞。
  「彪子?!」
  周勇的聲音也滿是驚訝。
  我維持著抱頭撅腚的姿勢想,這倆是要來個斷橋相會麼。
  當然人家倆根本沒管我,等我放下胳膊直起腰,就看見剛才打容愷那幾個孫子正費勁地把被我砸倒的那個架起來,而叫做「彪子」的男人,則站在那兒跟周勇大眼瞪小眼。
  我很失落,剛才明明下了死力氣,那被砸的居然一點兒沒見紅,雖然昏迷著像條死狗被人架來架去,但我依然沒有成就感。
  因為小瘋子。
  他蜷縮在地上,早沒了往日的鬧騰,靜靜的,身子微微發抖,像只被人虐待過的流浪貓。
  我一步就跨了過去,蹲下,想把人扶起來,卻又害怕隨意的挪動造成二次傷害,最後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劉海撥開。
  我想看他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這樣才能心安。
  可我只看到一張五顏六色的臉,只摸到滿手的冷汗。
  「小瘋子?」我輕輕地叫。
  容愷躺在那兒,眼睛幾乎腫得睜不開,聽見我叫他,努力眯出一條縫,過了會兒,似乎確定了是我,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馮一路……」
  五臟六腑瞬間絞到一起,疼得我沒著沒落的,我忽然想抄起刀把那幫孫子都捅了!
  「還他媽看個屁,」我衝著周圍大吼,「打電話叫救護車啊——」
  看熱鬧的人群慢慢散開,不知是被我嚇著了還是事已至此再沒熱鬧可看,不一會兒,出口便一片冷清,只剩下我們幾個。周勇走過來,沉默了地看了一會兒,嘆口氣,道:「別擔心,他們叫救護車了,一會兒就到,照我看也沒什麼大事兒的,頂多就……」
  「去你媽的!這叫沒大事兒!你看看他都什麼樣兒了?是不是死了才算大事兒?!」我知道我這是遷怒,但我控制不住。
  周勇也有點兒急了,但又好像覺得對現在的我發不太合適,於是轉頭吼罪魁禍首:「你他媽真是越來越能耐了,跟個小破孩兒還能動真章兒,至於麼!」
  彪子這叫一個來氣,一聲更比一聲高的吼回去:「你他媽知道啥?你知道這兔崽子是干什麼的?缺大德的托兒!整天就跟這裡面轉悠看誰家有客人就過去嚼舌頭,一次兩次我忍了,三次四次我還忍?媽逼我這是做買賣不是搞展覽!」
  周勇估計沒料到是這麼個情況,愣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但氣勢明顯低了很多:「那你也不能往死裡弄啊,四個打一個,真出了事兒怎麼辦?」
  「出了事兒我自己兜著!大勇,這話我給你撂下,今天看你面子哥們兒放他一馬,但你以後別讓我見著他,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我聽不下去了。我操你還見一次打一次?我先讓你知道知道為什麼天是藍的花是紅的!
  剛要竄起來,遠處忽然傳來救護車熟悉的鳴笛聲。我下意識停住,扭頭去看,只見車水馬龍的街道盡頭出現一抹白色,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都閃開閃開,把傷者讓出來!」
  「你們架著他幹嘛?當這是喝醉酒嗎!」
  「還有你你你,起來起來,擔架,擔架呢!」
  「哪個是家屬,跟著一起上車!」
  「沒家屬?沒家屬就來個能付錢的!」
  ……
  到醫院之後,我們這兩伙人就開始忙前忙後的辦手續交錢,什麼掛號開藥CT住院弄了個全乎兒,等折騰完,我也冷靜下來了。小瘋子和那孫子的傷情不同,所以也不在一塊兒治療,這會兒處置室門口就我和周勇兩個人。
  周勇幫我忙前忙後不說,還墊了大部分的錢,我心裡特感謝,但真說不出來什麼漂亮話,醞釀半天,才幹巴巴道:「那個,謝謝哈,票據我都收好了,回去我就把錢還你。」
  周勇沒好氣道:「腦袋不熱了?」
  我有點尷尬,訕笑著抓抓頭:「嗯,前所未有的冷靜,曠古絕今的理智。」
  周勇無語,看了我半天就憋出來一個字兒:「屁!」
  我默默扭頭,很冤枉。我真的冷靜了,在醫生說小瘋子只是斷了根肋骨,一兩個月就能養好的時候,已經徹底降溫。我現在就擔心那幫孫子報警,雖然小流氓打架鬥毆不算啥,但有前科的話……就不知道會是什麼光景了。
  「你倆挺悠哉啊。」隨著這句不算善意的調侃,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是真不想看這貨,周勇似乎也明白我吐不出啥好話,索性自己問:「你那哥們兒咋樣?」
  「腦震盪,」彪子瞥我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周勇身上,「醒過來就開始吐,還沒吐完呢。」
  周勇鬆口氣:「哦,那就沒啥大事兒。」
  彪子不樂意了,眉毛擰成一股繩:「我拿滅火器呼你試試?」
  周勇翻個白眼:「可以啊,只要你讓我一根肋骨。」
  彪子黑線,罵了句:「操。」
  周勇拍了他肩膀兩下,開始打圓場:「行了,出來混都不容易,哪那麼大火氣。我沒記錯的話你媳婦兒去年繡那個什麼玩意兒,就掛你家客廳牆上的,不是和氣生財四個字嘛。」
  彪子一抖肩膀,把周勇的手甩了下來,但語氣倒是緩和了,只剩些許悶悶不樂:「別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要現在還在這兒做買賣,指不定比我還狠呢,就沒他們那麼損的,靠不提了,一提就他媽來氣。」
  周勇還要說什麼,被我阻止了。事兒是我和小瘋子惹的,沒道理讓人家不相干的幫咱出頭。所以我上前一步擋住周勇,面對面跟彪子直視,然後一字一句明明白白道:「當托這事兒是小瘋子不對,我代他跟你道歉,你要真覺著他黃了你的買賣,損失多少錢我們賠,但打人這個,咱們沒完。不是見一次打一次麼,正合我意,反正我也蹲過大獄,不怕二次回爐。」
  彪子聽完這話愣了半天,視線在我和周勇間來回穿梭,最後落回到周勇,一臉無語:「靠,你獄友啊!」
  周勇黑線,無力扶額。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想問,處置室大門忽然打開了,我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咋樣?」
  醫生淡定地拿開我捏住他肩膀的手,微微側身,只見護士推著小瘋子緩緩而出。
  我被那輪椅閃瞎了眼睛,聲兒都開始顫了:「他的腿……」
  「沒毛病,」醫生的音色溫文爾雅,一派恬淡從容,「他說疼的厲害走不動,相中了處置室的輪椅非要坐。」
  「……」我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這倒霉孩子!
  「嘿嘿。」倒霉孩子還衝我樂!
  「看起來沒啥大事兒了,」遠遠圍觀的彪子忽然開口,「那我就別跟這兒礙眼了,醫藥費什麼的我不找你你也別找我咱算兩清,至於以後……呵,你要繼續走這道兒,咱就來個持久戰試試。」
  彪子是個痛快人,說完轉身就走,也不擺什麼造型,於是我的怒視就沒用武之地了,頂多在他後背燒出倆窟窿。
  手忽然被人拉住,我低頭一看,小瘋子那扁著嘴可憐巴巴的樣兒就映入眼簾。
  「不許裝相!」一掌拍掉仰殼張望的腦袋,我憤憤然推車往前走。
  大夫不緊不慢的音調徐徐傳來:「你知道去哪個病房麼……」
  去病房的路上我讓周勇先回去了,因為已經麻煩他很久,而今天這情況我不可能晚上請他吃飯或者弄點兒其他酬謝活動,再說他還有家具扔在市場裡頭呢。周勇也不矯情,一看沒什麼需要幫忙的了,便在我的強烈要求下留了個手機號,然後離開。
  我心裡對他和彪子的關係大概有了數,不能算哥們兒,也算熟人吧,畢竟周勇也在這市場裡幹過,想來曾經是同行。其實今天這個事情放到哪兒去說我們都不佔理,所以,怎麼講呢,現在想想我覺著挺幸運,碰上週勇這麼個貴人,也碰上彪子這種不算窮凶極惡的。不然要麼是我和小瘋子讓他們打死,要麼是咱們組團兒監獄N年游。
  肋骨折斷一根,所幸沒傷著肺,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要住院觀察幾天。醫生站在病房裡給我交代注意事項的時候,小瘋子正沒心沒肺地鼓搗他的束胸帶,等醫生前腳出門,他後腳就開始在胸前亂摸:「這玩意兒一穿,好像中世紀的貴婦……」
  我想給他一腳踢回史前!
  「別他媽瞎弄了,」我走過去拉開他的手,「這是固定用的,讓你的肋條快點兒長好,回頭歪了直接戳肺裡你就甭想活了。」
  小瘋子嘴角耷拉下來,弱聲弱氣:「好凶殘……」
  我眯起眼睛:「還有更凶殘的呢,要不要試試?」
  「馮一路……」小瘋子眨巴兩下眼睛,眼圈兒就紅了,好麼,比水龍頭都快。
  但是,老子不吃這招了!
  我雙手掐腰,橫眉冷對:「憋回去。」
  小瘋子瞪大眼睛,淚珠兒眼看著就要下來。
  我不為所動,繼續冷著臉。
  時鐘在牆上勻速而規律的行走——
  滴答,滴答。
  「好了你想說啥就說吧。」小瘋子忽然一吸鼻子,抬手抹把臉,雨過天晴。
  我囧在原地,你媽這都不是美少女戰士變身,這是遙控器調台啊!

  第50章

  等了半天沒等來我出聲兒,病人不耐煩了:「喂,你有話快說,我可困可困呢,要睡覺!」
  我嘆口氣,本來要說的要罵的,現在忽然不想了。小瘋子就有這個本事,你心疼的肝顫兒時能被他氣半死,可等你被他氣半死了呢,又能讓你心疼的肝顫兒。
  「還疼嗎?」我搬個椅子坐到床邊。
  「嗯,一喘氣兒就疼,」小瘋子乖乖答話,並且補充,「一戳也疼。」
  「……廢話!」
  「馮一路。」小瘋子忽然叫我名字,不是撒嬌不是裝可憐不是故作聲勢,難得平靜而認真的那種。
  「嗯?」我看向他。
  他卻垂下眼睛,聲音悶悶的:「我給你惹事兒了。」
  小瘋子從來不傻。
  心驀地一軟,我伸手摸摸他的頭:「那孫子就是個輕度腦震盪,吐啊吐啊就好了,也沒人報警,放心。」
  小瘋子不再說話,就靜靜坐在那兒。
  這孩子情緒有點不對頭,我能感覺出來,但我一時摸不準根源,只好也陪他靜默。
  過了很久,久到我都開始打瞌睡了,小瘋子才抬起頭,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其實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小孩兒……」
  我沒料到他醞釀半天來了這麼句,有點兒哭笑不得:「嗯,你最成熟了。」
  小瘋子白我一眼,繼續:「你們叫我小破孩小破孩的,我根本不在乎。你看咱們五個人,我是刑期減的最多的,在牢裡過的最舒坦的,即便現在出來了,我也比你會賺錢……」
  「靠,你這是跟我得瑟麼。」
  「但是今天那些人打我的時候,我就在想,馮一路救不了我了,我就要在這裡被打死了,怎麼會這樣呢?啞巴在監獄裡被欺負的那麼慘也沒事兒,周鋮和大金子天天搞那些不道德的也活得好好,怎麼反而是我先一步沒命了呢?」
  這真是個犀利的問題,我答不上來。
  「後來你就趕到了,你蹲下來叫我,我其實那個時候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只能看到個虛影兒,但一下子就安心了,我覺著我沒事兒了,不管局面多亂,交給你指定妥妥的。」
  「我謝你唄。」該生氣還是該窩心呢,還真難抉擇。
  「所以在救護車上的時候我想明白了,為嘛出了監獄我還非死皮賴臉跟著你,因為我就知道自己不行。沒原因,更像一種直覺,有個聲音就在那兒念叨,跟著馮一路穩妥,安全,能讓利益最大化……」
  「喂——」
  「但是你吃虧了。」小瘋子忽然直直看進我的眼睛,微笑,「你啥玩意兒都撈不著,還得幫我收拾爛攤子,完全沒有性價比。」
  我愣住,愣在小瘋子莫名其妙的笑容裡。精神病和正常人的區別就在於腦電波,剛認識的時候我和小瘋子接不上,現在亦然。
  「你到底想說啥?」隱隱的不安讓我煩躁起來。
  小瘋子忽然換上正經表情,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一共多少錢?」
  頻道切換太快我跟不上:「什麼多少錢?」
  「住院啊,治療啊,開藥啊,」小瘋子用「你怎麼反應這麼遲鈍」的蔑視眼神看我,「一共花了多少錢?」
  我拿出單子,算了算幾個花費大的,心裡有了數:「兩千多吧。還行,我以為得更黑呢。」
  小瘋子點點頭:「那我放在你那兒的錢夠了。」
  我黑線:「就不夠怎麼的,我還能給你扔這兒不管哪。」
  小瘋子一扶額頭,難得老氣橫秋狀:「跟你說話真累……你那腦袋敢不敢轉轉?史前人類的轉速都比你高。」
  我也崩潰了:「你到什麼意思,直截了當來個痛快的!」
  小瘋子的眼皮微微動了下,然後我聽見他說:「咱倆拆夥吧。我在你那兒有三千二,醫藥費按兩千五算,你再給我七百,咱倆就算正式分道揚鑣。」
  後面的我都沒太聽進去了,滿腦子都是拆夥拆夥拆夥。操,拆你妹!
  「誰說我跟你有伙兒了!」我的聲音直接提高倆八度,「你他媽是我弟,拆你媽逼拆!你這小胳膊小腿出去了能打過誰?」
  「你管不著。再說不是哪個地方都拿胳膊腿說話,腦子,腦子懂不懂?」
  「懂,我能不懂麼,你多有腦子啊,你看你這托兒當的都當到醫院裡來了。」
  「馮一路!」
  「怎麼的,叫板?」
  小瘋子氣呼呼看著我,臉憋得通紅,我開始擔心他那根兒肋骨了。
  「你沒必要帶著我。」不知過了多久,小瘋子忽然說,低低的聲音像鎮定劑,壓住了滿屋的暴躁因子,「我幫不上你什麼,就是能幫,也小忙,然後更多的是帶來麻煩。」
  我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頗有點認命的意思:「知道麻煩你就長點兒心,別總想些歪門邪道。」
  小瘋子抿緊嘴唇,不吱聲,也不表態。
  我瞧出那意思了,又有點兒來氣:「怎麼,還覺著我說得不對?」
  小瘋子扭頭,不看我,自己在那兒咕噥:「有近路乾乾嘛還繞遠……」
  今兒這思想我不給他扭回來就算我馮一路白來世上走一遭!
  伸手把熊孩子的腦袋扳正,我一字一句道:「容愷你給我聽著,有些道是會快一點,好一點,短時間看呢結果豐盛一點,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生來這個世界上,不是一錘子買賣,不是說你混完今天就不用管明天了,你總去找小路,找捷徑,想著沒關係,我早晚回到大路上不就可以了,但等你真想回去的時候,就回不去了。」
  小瘋子終於認真看我。
  其實覺得日子難捱的不只他一個,我又不是真的沒心沒肺,你媽天天在外面裝孫子回家累得像孫子完後還得住在馬桶不暢管道漏水的破房子裡,誰能開心得起來?可不開心又怎麼樣呢,難捱是一天,好過也是一天,現實就慘到這份兒上了你沒辦法,只能開解自己。
  「還記得出獄前那次開會王八蛋說的話麼,他說外面的人,可以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咱們裡面的出去了,只能從頭再來。你別怨天別怨命別怨社會不公平,都是自己作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想丟拖鞋。」小瘋子鼓起腮幫子,這是他鬱悶的形象表現。
  我莞爾:「幸虧你沒丟。」
  小瘋子也跟著樂了下,然後正色起來,保證似的說:「放心吧,大不了以後我多動胳膊腿,少動腦子。」
  話怪怪的,但意思是那個意思,所以我很欣慰:「嗯。」
  「那你把錢給我吧。」
  「……」
  「七百。」
  好麼,剛降下去的火氣又讓這小混蛋給挑起來了:「錢一分沒有,拆夥你也不用想,我就是街頭賣藝,你也得拿草帽幫著收錢!」
  「靠,憑什麼呀!」
  「你是我弟!」
  小瘋子愣在那兒,呆呆看了我很久,才說:「馮一路,你不欠我的。」
  過往的種種忽然湧上心頭,入獄的時候我叫他神經病,後來我叫他小瘋子,籃球賽的時候我聲嘶力竭的加油,聯歡會上樂呵的小合唱,還有辯論賽,採石場……這一刻我才發覺,原來不經意間我們已經走過了這麼多年。
  是啊,我不欠他的,我不欠十七號任何人的,我甚至不欠俞輕舟。
  但為什麼我們這些人,會在今生以如此特殊的方式聚在一起呢?
  隨手揉亂小瘋子的頭髮,我咧嘴一笑:「更正,是這輩子不欠。」
  我信命,也信因果。
  三天後,小瘋子順利出院,不過那貴婦的束胸帶還是要掛著,因為想讓骨頭重新長上,起碼得兩三個月。家居市場肯定不能再去了,雖然和彪子嗆聲的時候放了狠話,但冷靜下來再去權衡利弊,智商大於二十的都知道趨利避害。
  週末,我請周勇吃了個飯,順帶還錢。周勇不矯情,在確認我手頭還有些流動資金後,便收下了錢,然後我倆就開始喝喝小酒,吃吃小菜,抽抽小煙,談談小天。他問小瘋子的情況,我說在家養著呢,每天過著豬一般的幸福生活,他說親兄弟也就這樣了,你挺夠意思。我說小瘋子就是我弟,親的。周勇沒較真兒,反而打開話匣子,開始給我講他的發家史。我這才知道,當年因為故意傷人,光頭在牢裡呆了十二年,十八歲進去,出來正好三十。拿著爹媽全部的養老錢炒股,都賠了,氣得爹媽差點兒和他斷絕關係,最後還是有個親戚看不過眼帶著他一起做家具生意,他才慢慢起家,到如今,他不做家具改做皮鞋了,在東莞開了個廠子,給別人貼牌生產。
  「那你豈不是要南北兩頭兒跑?」
  「廠子有人照看著,一個月也就跑兩回吧。」
  「那你省心了,就坐家裡等著數錢唄。」
  「操,讓你上嘴唇碰下嘴唇這麼一說,可真他媽容易了。」
  我嘿嘿樂,半認真半調侃道:「所以你在知道我坐過牢之後就特意關照我生意了,對吧。」
  「這不想起我那會兒了麼,」周勇摸摸自己的光頭,有點感慨,「剛出來都挺難的……」
  氣氛忽然轉了調,我可有點不適應,忙和他開玩笑:「你那鞋廠還缺人不,我在監獄裡絕對心靈手巧,各種流水線沒有我拿不下的。」
  周勇卻很認真地放下酒瓶,湊近我,目光炯炯:「流水線永遠都缺人,但你如果不想這輩子都坐在這條線上,聽哥一句,干自己的買賣。」
  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翻了個白眼:「我倒是想幹,哪有錢啊。」
  周勇想都沒想,直截了當問:「缺多少?」
  這下換我囧了:「靠,我不是那意思,我一個大老爺們兒有手有腳,真想幹還能有幹不成的事兒?」
  「這就對了,」周勇拍拍我肩膀,語重心長,「一開始就定好目標,不容易走彎路。」
  「是啊,」嘆口氣,點點疲憊從心底升騰起來,「都老大不小了,再拐上幾個彎,直接夕陽紅。」

  第51章

  夏天最熱的兩個月,就在小瘋子努力的康復和我拚命的蹬車之間,悠悠劃過。生活依舊拮据,但談不上苦難,起碼我還有吃有喝,能勞動能賺錢,能有個屋子遮風避雨,不至於淪落到天橋底下。而且因為我不管多熱的天多難走的道都樂意去,在家居市場門口也算闖出些口碑,有些店的導購在賣出家具後會直接把顧客領到我跟前,而且不收牽線費。
  小瘋子那事兒後,我一直盤算著買倆手機,不為別的,起碼在有危險的時候能聯繫上對方。但這話我沒跟小瘋子說,直到最近覺著經濟條件允許了,才跟他提。結果不出所料,小孩兒那叫一個興奮,滿屋蹦噠嘴裡一直喊,我要蘋果,我要蘋果。我搞不懂他的心思,難道買手機不比吃水果更重要麼?當然後來我知道了,此蘋果非彼蘋果,而且……六千。看到這個價格的時候我有種把小瘋子剩下肋骨都拔光的衝動,反正不是我殺了你就是你殺了我!小瘋子很不甘心,巴拉巴拉說了這手機好多好多優點,可在我看來,除了發短信和打電話,它只比其他手機多了一個功能——當凶器。雖然殺傷力照比磚頭是差了些,可在眾多小巧精緻的手機裡絕對獨佔鰲頭。
  最後的結果是我倆拐到蘋果店旁邊的電子市場門口,花400塊買了倆二手諾基亞。電話到手的時候,小瘋子一邊擺弄一邊和我說,馮一路,我大學用的都比這個好。這話我信,只是有一個問題不明白,既然嫌棄,你他娘的幹嘛樂成一朵牡丹花兒。
  九月初,天氣漸漸轉涼。容愷傷癒復出,準備正正經經找份導購的工作。不過原來那地兒肯定不合適了,所以我踩著三輪帶他滿城的轉,最終尋到另外一處市場,雖說規模比之前的小一些,但競爭也沒那麼激烈,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和極快的反應速度,容愷輕輕松找到工作,我呢,自然也就跟著換到這裡,幾天下來,收入也挺穩定。
  日子細水長流起來,我終於騰出時間去監獄看花花。
  那是個剛下完雨的上午,監獄前的道路上滿是被雨水打下的落葉。因為地處偏僻,沒有環衛工人清掃,於是深淺不一地鋪在地面上,腳踩過去,軟軟的,像走在雲端。天氣很涼爽,空氣也很清新,彷彿一個隔絕於鋼筋水泥叢林外的清澈世界。
  送花花來的是俞輕舟,有日子沒見,男人還是那個樣子,見到我沒任何意外,反而搶先一步拿起話筒:「你這是剛從非洲回來?怎麼曬成這德行了。」
  我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花花,又看看他,問:「現在的談話算在會面時間內麼?」
  俞輕舟想都沒想:「當然算。」
  我禮貌微笑:「那麻煩讓花花來聽,回頭我再給你打電話哈。」
  俞輕舟黑線,悻悻把電話遞給花花的時候,嘴裡嘟嘟囔囔一大串,我就看懂三個字的口型,貌似是「不可愛」。
  我懷疑他是在監獄裡憋久了,有點兒變態。
  不過花花拿起話筒後,我就顧不得其他了,開始繪聲繪聲講述近期的精彩生活,比如小瘋子的惹是生非,周勇的仗義相助,我的奮發向上等等。當然下水道漏水太陽底下暴曬或者遇見極品顧客不給錢還非讓我賠償他們搬上車時就磕掉的油漆這種細節,被我直接省略了。
  花花聽得很認真,也很入神,偶爾講到好玩的地方他就會跟著樂,每到這時,他的眼睛都特別亮,像黑寶石。我知道他喜歡聽這些,喜歡外面的故事,所以我講的愈發賣力,間或還要去飲水機那兒續杯水,潤潤喉。整個過程中花花只打斷我一次,就是在我講到拿滅火器砸那孫子的時候,他忽然敲了下玻璃,我疑惑地停住話頭,抬眼就看見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你怎麼樣?我說我沒事,倒是小瘋子斷了一根肋骨,養了兩個月呢。花花微皺的眉頭重新舒展開,恢復到面無表情狀。我等了半天,看他真沒有進一步抒發感想的意思,只好重複一遍,小瘋子斷了根肋骨!花花愣愣看了我幾秒,會意,連忙低頭刷刷幾筆,然後拿起紙。我一看,好麼,就一個字,哦。
  為了努力忘掉花花厚此薄彼的惡劣行徑,我開始轉移話題大方向,詢問他監獄裡的事情來。寫字再快畢竟也費時間,所以花花每問必答但每答必簡。大約十分鐘,我已經把十七號近來的情況基本摸熟——健康情況,均良好,改造情況,均良好,減刑情況,均良好,感情情況……我問花花怎麼好像有黑眼圈,花花說現在周鋮和大金子一星期七個晚上有半數在搞,很吵。
  該說的都說完了,可我嘴巴依然停不住,好像攢了幾個月的心情必須全部倒出來才能痛快,於是我開始給花花講笑話,多數是廣播電台裡聽來的,還有跟顧客閒聊時聽人家講的。花花不是很配合,只有在段子特別逗樂的時候才淡淡笑一下,但就這幾次,已經讓我特有成就感。我喜歡看他笑,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眉眼一彎,我的心花就會一朵接一朵的開,最後香氣滿園。
  臨別的時候我囑咐他:「有事就找俞輕舟,千萬別自己硬扛。」
  沒等花花點頭,旁邊竄進來個冷哼:「這時候想到我了?」
  我一驚,下意識脫口而出:「你還在啊?」
  俞輕舟危險地眯起眼睛:「我已經苗條到這種程度了?」
  我連忙陪笑:「花花就麻煩你了哈,多照顧著點兒。」
  俞輕舟瞪我半天,嘴角直抽,最後吐出倆字兒:「滾蛋!」
  我很聽話的滾了,滾回家跟小瘋子吃火鍋。
  「花花咋樣?」擺弄電磁爐的時候小瘋子隨口問。
  「氣色不錯,看起來挺好。」我把蔬菜和肉整齊地在桌上碼好,一派繁榮景象。
  「哦。」小瘋子把湯鍋在電磁爐上擺正,按下開關,然後安靜等待水花翻滾。
  我納悶兒道:「你怎麼不問周鋮和大金子?」
  小瘋子挑眉:「你去看他倆了?」
  我搖頭。
  一個白眼飛過來:「這不就結了,我還問個毛!」
  我無言以對。白天還說花花厚此薄彼呢,想來這個東西在兄弟間有遺傳性。
  湯鍋一開,我倆就瘋狂地往裡下東西,待二次翻滾,便毫無顧忌地敞開肚皮,大快朵頤。微涼的秋夜裡,小風徐徐吹,小火鍋嘟嘟燒,真乃神仙之境也。
  吃撒尿牛丸的時候我沒注意,滋了小瘋子一身,後者怒了,叫喚:「你想啥呢!」
  牛肉丸從筷子間滑落,應聲入碗,與此同時我還真想起來一件事:「周鋮快出獄了。」
  小瘋子莫名其妙:「他有姐呢,你跟著操什麼心。」
  我想想也是,然後繼續不自覺在腦海裡參考自己的出獄奮鬥軌跡為對方規劃可行性路線。
  一場火鍋吃完,我和小瘋子都出透了汗,晾著圓滾滾的肚皮,躺在沙發上不願意起來。沙發不大,躺倆人有點擠,但誰都不想動,四周也很安靜,不知是地界兒偏的緣故,還是鄰居們真都睡了,總之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小瘋子拍打肚皮的聲音。
  這樣的夜晚,配上酒精,容易讓人懷舊。
  「其實我該謝你的。」白熾燈管晃得我暈乎乎,過去的一幕幕出現在腦海,像老式電影,「如果那年不是你把我叫到山根兒底下,我活不到今天。」
  小瘋子打了個酒嗝,才接茬兒:「要這麼說,如果你不進十七號,我沒準兒現在還擱監獄門口當流浪漢呢。」
  我搖頭,雖然對著躺的小瘋子八成看不到:「不至於,沒我還有其他人呢,換一個也不會放著你不管的。」
  「那可不一定,」小瘋子立刻反駁,「你這麼傻的,碰不上幾個。」
  「哎,我怎麼聽不出來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我拿腳丫捅他腰。
  小瘋子靈活閃開,又挪挪身體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才繼續說:「當然是罵你了。我給你說,傻人有傻福這話絕對是唬人的,你可千萬別當真。傻子落到最後就是吃虧,旁人想攔都攔不住,比如你家那房子……」
  我沒好氣地打斷:「咱能不提這茬麼。」
  小瘋子鄙視地切了一聲。半晌,才說:「得,反正有我在,起碼不能讓你被賣了還替人數錢。」
  我不理他,展開下一話題。
  「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
  「我說你能唱個歡快點兒的麼?」
  「歡快的?你給我配舞?」
  「沒問題啊。」
  「喲,那趕緊的,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古有花木蘭替父去從軍~~今有娘子軍……靠你脫衣服幹啥?你他媽那麼小一玩意兒有啥可甩的!我操你能不能正常點兒啊——」
  好好的懷舊之夜,以我奮不顧身制止小瘋子慘絕人寰的豔舞行動而告終。
  尼瑪再讓這瘋孩子喝酒我就跟他姓!
  十月十日,雨,周鋮出獄。
  出租車在臨近抵達的時候拋了錨,於是我和小瘋子撐著傘走了二十多分鐘,褲腿濕透不說,還都是泥點。
  「今天是辛亥革命九十九週年。」
  「嗯。」
  「前面就是監獄了。」
  「嗯。」
  「好像有人比我們先到。」
  「嗯。」
  「要過去打個招呼麼?」
  ……
  其實周鋮姐跟我們,也算熟人,雖然沒說過話,但幾年來探監碰面的次數,足以讓我們記住彼此的臉。只不過在我的記憶中,她是一頭濃密的長發,很順滑,很漂亮,可現在,她剪了頭髮。
  轉過身看見我們,女人的眼底閃過驚訝,表情卻沒變,淡淡的,禮貌,而疏離。
  「你們……」她頓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過了會兒才繼續,「來接我弟出獄?」
  我看著她眼底的警惕和防備,笑笑搖了頭:「沒,就是過來看看。」
  這不算假話,對於一個有家有歸宿的獄友或者說哥們兒,真的就只是想過來看看,看他離開樊籠,看他回歸自由,看他奔向幸福新生活,足夠了。
  「哦,這樣啊。」女人似乎想給我個微笑,可惜沒成功,只是僵硬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不遠處傳來異響,循聲望去,只見高大的鐵門緩緩打開,一抹高挑消瘦的身影從裡面慢慢走出。那身影先是站定,然後不看天,不看地,直接第一個就看向這邊,彷彿知道有人在等他,或者說,有人會等他。

  第52章

  周鋮徑直走過來,沒什麼行李,就一個小袋子隨手拎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垃圾。雨忽然小了,變得細細柔柔,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卻彷彿沒感覺到。
  大半年的光景,這傢伙倒沒任何變化,只頭髮沒那麼短了,原本的草寸還有些戾氣,現在看,則頗有幾絲金融精英的范兒。
  「嗨。」我露出無公害微笑,朝精英招手。
  周鋮站定,視線在我、小瘋子還有他姐之間流轉,最後似笑非笑地問:「這是什麼組合?」
  「你人緣兒好唄,」我開了句玩笑,把傘稍稍向他頭頂挪挪,才說正經的,「湊巧碰見了。」
  周鋮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掃了眼小瘋子,揚起嘴角:「多謝。」
  小瘋子嘁了聲,擺出一副「你爺爺我只是心血來潮巡巡山」的表情。
  周鋮從不跟他計較,或者說根本就無視,直接轉頭對自家姐姐軟言細語:「我和他們說會兒話,行麼?」
  周鋮姐遲疑片刻,才為難道:「車還等著呢……」
  周鋮淡淡地笑:「用不了幾分鐘的。」
  談話至此,誰說了算明擺著的。周鋮姐默默走到遠處,留給我們足夠敘舊的空間。我在歎為觀止之餘,再次堅定了當年對周鋮的屬性認定。所謂強,並非一定要孔武有力大殺四方,而是……這麼說吧,坐牢近十年出獄的第一反應不是情難自抑的熱淚盈眶或者仰望蒼穹的無盡悲涼,而是眉帶風情地問來接獄的人,你們這是什麼組合。足矣。
  「這半年過得怎麼樣?」輕描淡寫的語氣,掩不住真誠的關心。
  我大咧咧地笑:「湊合,起碼餓不著。」
  「就是有房子住不上。」小瘋子陰測測地飄過來一句。
  我沒好氣地踹他一腳,當然主要是象徵性的。
  周鋮淡淡皺眉:「怎麼回事?」
  「呃,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那就挑個短的吧,」周鋮從不是刨根問底的人,見我不想細說,直接截斷話頭,「我暫時會住在我姐那兒,不過以後怎麼樣誰都不知道,沒準兒會去找你們呢。」
  「那敢情好啊,」我真心道,「熱烈歡迎。」
  周鋮笑了,不同於之前的淡漠,笑紋一路染到眼角:「我知道。」
  說是幾分鐘,就真言簡意賅,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周鋮已經揮別,我連個背影都沒來得及捕捉,只耳邊還留著車胎摩擦地面的噪音餘韻。
  「他姐不喜歡咱倆。」小瘋子很自然的總結,沒有受傷或者不滿等情緒,完全的純客觀。
  「你樂意讓自己家人和蹲過大獄的來往啊。」我挺能理解周鋮姐的,人之常情嘛。
  「切,弄得像她弟沒蹲過似的,」小瘋子打了個哈欠,想是一路徒步走累了,「要我說,咱倆一個偷一個騙頂多擾亂社會秩序,他可是殺人哎,直接破壞安定團結嘛。」
  「嗯,」我很認可,「這話你等下次當面跟周鋮說。」
  小瘋子不滿意地斜眼看我:「你以為我不敢?」
  「不,」溫柔地摸摸圓腦袋,「我只是很期待你的下場。」
  自打周鋮不再對小瘋子無視後,每次小瘋子的挑釁或者刻薄,都會慘淡收場,實在很娛樂圍觀群眾。
  「你還有事兒沒,沒事兒趕緊走啦,監獄大門有什麼好看的!」
  「哈哈,嗯,走著。」
  「笑屁啊!」
  「慢著,書呆子知道我倆住哪兒嗎?靠,這怎麼聯繫啊!」
  「我給他咱倆手機號了。」
  「啊?什麼時候?」
  「等你想起來人類都滅絕了。」
  「……」
  直到年底,我和小瘋子都沒再見過周鋮,只通過幾次電話,知道他沒找什麼正經工作,寄居在姐姐家,過著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無所謂好壞,按周鋮的說法,就是找不到感覺。至於他想找什麼感覺,他不說,我們更是無從揣摩。
  過年之前,我又去監獄看了花花,說也巧,正碰上大金子的媳婦兒,等待會面的空閒,我倆聊了幾句。和周鋮姐不同,大金子媳婦兒根本沒把我當外人,不能說熱絡,但話裡話外都透著親切友好。她先是問了問我的近況,又感慨了一下生活的不易,接著就講自家兒子怎麼怎麼不省心,才多大啊就會給女生傳紙條了云云。我插不上話,就只能笑著聽,最後女人嘆了句,這男孩兒啊,還得爹管,好賴他爹快熬出來了,日子總會變好的。我愣了下,一瞬間想到周鋮,可很快又甩頭拋開這些,像是為了讓女人定心一般,重重點頭,嗯,會好的。
  「開聯歡會了嗎?」我也不知道為嘛我見到花花會先想到這個問題。
  花花估計也沒想到,怔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那你演什麼節目啊?」
  花花工工整整幾個大字差點兒閃瞎我的眼:鬥牛士之舞。
  腦海裡瞬間出現熱烈奔放的西班牙舞蹈,火烈的紅色裙襬漫天飛揚。我嚥了嚥口水,特認真地問:「你是跳男步,女步……還是牛?」
  花花原本不太高興的表情在聽見最後一個選項後,多雲轉晴,忍俊不禁,然後飛快寫給我:女步,反串。金大福男步,現在手腳還沒有協調過來。
  我斜瞥一眼正和媳婦兒話家常的男人,無限同情。
  「對了,我給你卡上打了些錢,想吃什麼就買,別虧著自己。」
  花花皺眉,寫:跟你說了我什麼都不缺。
  我不管,花不花是他的事兒,給不給是我的事兒,有錢難買爺樂意!
  「還有不到五個月,不許惹事,但是有人欺負你也不能死扛,」我不放心地囑咐,「我和小瘋子在外面等你,必須給我平平安安出來,聽見沒?」
  花花還糾結在我給他打錢的不爽裡,於是這會兒皺著眉頭看了我半天,才不甘不願地點了頭。
  我想敲他腦袋,奈何玻璃太結實,於是只得自我調節,吞納吐息。
  「對了,你好像都沒問過我,為什麼小瘋子不回自己家?」
  花花一臉茫然,見我不解,只好寫給我:這有什麼可問的。
  我黑線:「你就不能有點好奇心?!」
  能。花花點頭,隨即寫幾個字拿起來:你現在還運家具?
  我有點窘,畢竟作為大哥沒給老弟樹立個光輝榜樣,怎麼想都挺汗顏,於是說話也失了底氣:「呃……嗯,就是啦。」
  花花卻毫無所覺,特認真地寫:出去以後我幫你。
  心底驀地一暖,好半天,我才衝他笑笑:「有這心就行啦。」
  我是,真想摸摸他的頭。
  轉眼就到了農曆新年,除夕那天我和容愷買了點瓜子花生烤串啤酒,擠在狹小的一居室裡看春晚。飯桌只有膝蓋那麼高,所以我倆乾脆鋪了泡沫席地而坐,頗有點圍爐夜談的情調。
  當然也有專門破壞情調的:「這玩意兒一年不如一年。」
  「那就換台唄,遙控器不一直在你手嘛。」我從簽子上撕下一塊兒肉,嚼吧嚼吧,挺香。
  「哪個台都一樣,」容愷灌口啤酒,「沒勁。」
  外頭忽然想起鞭炮聲,也不知道誰家,不當不正的就開始放。
  待鞭炮聲結束,容愷忽然把下巴放到桌子上,眨巴著大眼睛問我:「馮一路,你說人為啥要過年呢?」
  這真是一個哲學意味濃厚的命題,我估摸著要把這個拋給高校教授們能從人文歷史談到自然科學,從民俗談到進化論。
  容愷見我答不上來,愈發失望,索性躺倒在地開始翻滾:「啊,沒勁沒勁沒勁沒勁……」
  我無語,掙扎半天才找回聲音:「那什麼叫有勁你給我形容形容。」
  不想這話正中小瘋子下懷,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露出唯恐天下不亂的賊笑:「比如外星人攻打地球啊,異形襲擊文明都市啊,動物園野獸都跑出來了啊……想想都爽!」
  我懂了,丫就是嫌活得太舒坦!
  「你是不是以為我得說高樓洋房生猛海鮮滿漢全席呢?」死孩子得得瑟瑟爬過來,非常之欠扁的上下抖動眉毛。
  而最欠扁的是,尼瑪他竟然猜對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己挺落魄的,三十好幾,沒個正經手藝,過年無家可歸,只能喝啤酒吃烤串好不容易買兩袋速凍餃子還是打折的。如果不坐牢會怎麼樣?我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找個如果。如果我不坐牢,或許我現在已經家庭美滿,生活幸福。兒子會坐在我的腿上撒嬌,問,爸爸怎麼還不到十二點啊,壓歲錢提前給行不?媳婦兒會弄滿滿一桌子的菜,然後溫柔地催促,老公,洗手去。春晚裡說合家歡樂的時候,會感同身受,而非酸澀苦笑。
  「馮一路!還魂啦!」小瘋子很煞風景地打斷我的冥想。
  「幹嘛!」他的大臉就快貼到眼前了,我下意識後傾二十度。
  「合著我剛才說的話你一句沒聽進去啊。」小瘋子很不滿。
  「那你就再說一遍。」反正漫漫長夜無事可做。
  「我說我一同學畢業結婚然後老婆跟人跑路卷光了他所有的錢,後來他二婚了媳婦兒又和他大哥搞到了一起,他家就他們哥倆兒,父親一生氣死了,母親也早就過世了,於是為了分家其實主要是他爸那套房子倆人開始打官司,結果法院審核的時候才發現他父親那房子根本就沒參加過房改,還屬於公房……」
  「操,這也太那啥了吧。」簡直就是人倫慘劇麼,而且帶有一絲黑色幽默。
  容愷很認真地拍拍我肩膀,語重心長:「所以這日子吧,有錢呢,就過有錢的方式,沒錢呢,就過沒錢的方式,真有一天外星人攻打地球了,或者2012世界末日了,誰還關心你住別墅還是筒子樓啊,拯救地球才是首要的。試想一下,到時候商店沒人看,超市沒人管,東西隨便拿,零食隨便吃,靠,簡直是末日狂歡……」
  我把肩膀上的爪子拿下來,放到手裡,反覆的拍,用力的握,簡直真情流露:「你就一輩子沒心沒肺吧,真的,挺好。」
  趙本山小品結束的時候,我起身準備去下餃子,結果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周鋮。
  「做什麼呢?」男人還是老樣子,淡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掃了眼小飯桌的一片狼藉,如實匯報,「跟小瘋子吃烤串喝啤酒看電視這會兒正準備去下餃子。」
  「可以帶上我一個麼。」
  「當然,」我想都沒想,「你在哪兒呢,我過去接你。」
  容愷幽幽鄙視:「接什麼啊,說得跟你有車似的。」
  尼瑪我怎麼沒有車!不能因為人家輪子沒成雙成對就遭歧視啊!
  「地址給我吧,我直接過去。」
  「哦,古城北里三道街下坡兒那個居民區四十九號樓406。」
  「幾單元?」
  「沒單元,你隨便哪個門洞進來都可以,一層六戶通長排列。」
  「這個結構很奇特。」
  「嗯,可以當文物研究。」
  「四十分鐘之內到,」聲音裡染上笑意,「餃子晚點下鍋。」

  ☆、第 53 章

  說是四十分鐘,但事實上距離結束通話僅二十七分鐘,敲門聲就響了。話永遠不說滿,事情卻永遠做到位,標準的周氏風格。
  「你可夠快的。」我開門把人迎進來。
  「剛下樓就碰見出租車了,路口遇見的也都是綠燈。」周鋮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彎腰換鞋。
  我沒好意思說這屋髒的其實完全不用講衛生,而玄關這兩雙拖鞋就是擺設,於是把注意力轉到了手裡的東西上。兩個保溫桶,八九十年代電視劇裡常出現的,多數時候是探病帶著。周鋮這倆是大號的,拎在手裡沉甸甸。
  「都什麼啊?」我問。
  周鋮換好鞋,直起腰:「酸菜排骨,還有糖醋魚。」
  我看了眼手裡的桶狀物,同時在腦袋裡規劃如果想把一條魚塞進去需要分幾步,最後得出結論:「糖醋魚塊吧。」
  周鋮莞爾,環顧四周道:「你們這屋兒挺簡潔的。」
  可不簡潔麼,就一居室,脖子都不用轉一百八十度,全貌便盡收眼底。
  小瘋子壓根兒沒起身迎接,此時還保持著圍爐而坐的姿勢,不太熱絡地抬眼:「過來蹭飯……」
  我兩道凌厲精光射過去,出言不遜者敏銳感知,四目相對,我皺眉舉晃晃手裡的保溫桶。
  「……還帶什麼東西啊。」補完後半句,容愷起身,順勢把保溫桶接了過去。
  這臨場反應,無敵了。
  我上一次下餃子還要追述到二十世紀,故而手法不嫻熟是可以理解的,但沒想到包速凍餃子的人比我手法還不嫻熟,那一個個餃子沒等我拿勺推呢,水剛翻花,就見了餡兒。
  「馮一路你煮這是餃子還是片兒湯啊。」容愷拿筷子挑來揀去,好容易撈著個完整的。
  周鋮倒是很淡定,一派從容地給自己倒了醋,然後夾起一張面片兒放碟子裡蘸蘸,送入口中。吃完,還要喝一口餃子湯,然後輕輕呼氣,悠哉得仙風道骨。
  我覺得但凡家庭和睦的都沒有大年三十兒來朋友陋室串門的道理,可看周鋮的情緒又不像,於是奇怪地問:「怎麼想著來找我倆了?」
  「我姐把公婆都接來了,一起過年,」周鋮聳聳肩,「我在不方便。」
  沒等我接話,排骨啃得正香的小瘋子見縫插針:「哦,那你真多餘。」
  周鋮淡淡看了他一眼,淺笑:「你的嘴用來啃骨頭就好。」
  之後的很長時間裡,小瘋子就是埋頭苦吃,彷彿他啃的不是排骨,而是某人的肉。我覺得挺神奇,小瘋子的神奇在於屢戰屢敗,還依然屢敗屢戰,而周鋮的神奇在於他就像一陣鎮定劑,不出則已,一出,就能讓多動症患者比如小瘋子這種,歇菜。
  電視裡開始難忘今宵大合唱,烏泱烏泱的人也看不出誰是誰。桌上的烤串早涼了,啤酒也沒了滋味,我和周鋮就一人一碗酸菜肉湯,一口下去,唇齒留香。
  「總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周鋮說的是我蹬三輪這個,「攢不下錢,不適合長遠規劃。」
  「道理我懂,問題是我也沒旁的手藝,總不能弄個開鎖公司吧,還只能開汽車。」說著說著我忽然想到,好像認識這麼多年我也不清楚周鋮的職業,連忙問,「話說,你以前是干啥的啊?」
  周鋮愣了下,似乎對這個問題措手不及,過了幾秒才露出一絲苦澀:「和我姐一樣。」
  我覺得自己聽見了天方夜譚:「老師?!」
  周鋮點頭:「嗯,歷史老師。」
  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感慨道:「那你是真回不去了……」
  周鋮笑笑,仰頭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正值傷春悲秋之際,一爪子偷偷溜上飯桌向羊肉串摸去。我眼疾手快地打掉,倒不是嫌它破壞氣氛,而是傷了腸胃得不償失嘛:「都涼透了還吃個毛,沒看見肥油全凝住了,當心拉稀。」
  容愷捂著小爪兒,很是不滿:「你管得也太寬了!」
  我沉默,企圖達到不怒自威的效果。
  「別以為瞪眼我就怕你!」
  好吧,失敗。
  「其實你們可以幹這個。」周鋮忽然從旁邊插過來一句。
  我納悶兒看他:「哪個?」
  周鋮撿起桌上一根鐵簽子,像模像樣地端詳。
  小瘋子湊過來:「烤羊肉串?」
  我聽了下意識便皺眉:「這不太靠譜吧?」
  周鋮搖頭:「別覺得它不起眼,滿大街新疆兄弟不是瞎混的,幹好了將來還可以開烤串兒店,再往大了可以開飯店,總之,餐飲是最容易做起來的,只要你肯吃苦受累。」
  「媽的老子三輪車都蹬得烤個肉串能怕?問題是說的容易,到哪兒去賣呢?總不能跟磨剪子戧菜刀似的流竄吆喝吧。」
  周鋮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高中門口!」
  「為什麼不是小學初中大學?」
  「小學生父母管的嚴,不太讓亂吃,初中生也可以,但是他們能自由支配的錢有限,大學生誰還吃你這個,直接下館子,高中生最好,尤其是寄宿高中,天天從早自習到晚自習都困在學校裡面,想吃東西解饞只能校門口買點兒。」
  ……
  這些年,我經常會坐下來反思,為什麼大家生來都一個鼻子倆眼睛,一個屁股兩條腿,可就是有人下了溫飽線,有人上了福布斯。每到這時,我都會想起周鋮,想起這個除夕夜。成功道路上的坎坷固然會放倒許多人,但就算你只是想被放倒,也要有個前提,那就是你選的這條確實是成功路。
  好吧,說通俗點,這人和人的腦子是有差距的。
  過完年,我和小瘋子就開始籌備烤羊肉串的事兒。本來以為周鋮只是出點子,出完就該幹嘛幹嘛去了,哪成想二月底,這廝忽然登門拜訪。
  「雖說串門兒空手不好,但你帶的東西……會不會太多了?」我看著眼前的行李箱,很真誠地問。
  周鋮勾起嘴角,聲音異常溫柔:「不歡迎麼……」
  我一個哆嗦,抖落滿地雞皮疙瘩。
  小瘋子坐在角落裡上網——前陣子他養傷實在無聊,我們便花一千塊淘了個二手電腦,寬帶是撥號的按小時計費,省點用還湊合,看見周鋮拎著個行李箱出現,幸災樂禍地笑:「喲,被老姐趕出來了吧。」
  周鋮無視他,直接問我:「這屋兒還能塞個人不?」
  「廢話。」我白他一眼,把行李箱接過來,「你想住床還是沙發還是地板?」
  周鋮揚起嘴角:「我要說床呢?」
  我伸手一指小瘋子:「那就讓他在地板和沙發裡選。」
  小瘋子嚎叫:「為什麼是我下床啊!」
  周鋮這回是真樂了,眼睛裡滿是讚許的光芒:「馮一路,有出息了。」
  你妹我怎麼有種輩分忽然變低了的感覺?
  周鋮不是白來的,而是帶了五千塊錢,要入夥。說實話,我半點不驚訝。因為他一直就是那種特別有主意的人,就彷彿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他抵禦不過的酷寒,扛不住的事兒,所以打從他拎著行李出現在門口開始,我就沒覺著他會蹭吃蹭住。可是五千著實有點多,我和小瘋子攏共也才準備出個三四千作為第一期投資。還有房租呢,周鋮說。我暈菜,說就這破房子三個人再分攤一下,你覺著房租還值得一提麼。結果周鋮不慌不忙道,我現在跟你們擠著住,但將來總要換房子,我就這麼多錢,都給你,將來的事兒我就不管了,你換公寓也好,換別墅也罷,總歸有我一張床……或者沙發。你媽這人一輩子都不帶吃虧的!
  「而且換個大點兒的房子,將來花彫出來也好一起住吧。」周鋮一邊把行李箱往櫃子裡塞,一邊幽幽飄過來一句。
  中槍。
  老子認輸。
  「那不是可以打麻將了呀!」小瘋子眼睛刷就亮了,跟燈泡似的。
  我扶額,幾乎要語重心長了:「你能關注點兒地球上的事嗎?」
  晚上我們三個人出去吃了頓飯,菜點好的,酒點貴的,還要了個小包間,頗有點要桃園結義的架勢。怎麼講呢,是真心高興。社會上,或許處了幾年的交情沒什麼稀奇,但這監獄裡處下的五年,卻可能比外面處下的十年甚至十幾年還要深厚。我們共患難過,我們共生死過,我們提起一個曾經如何如何就可以徹夜不眠的嘮,而這些,都是那些沒進去過的人無法理解的情感。
  周鋮說他之所以出獄之後沒直接找過來,一是他姐姐不願意他再跟我們來往,二是他自己本身也希望能與從前劃清界限,有一個新的開始。可事實上,作為一名改造犯,他履歷上的痕跡是抹不去的,沒人願意要他,沒人肯給他所謂的機會,他那幾個月幾乎要爛在家裡,然後他才終於想明白,有些烙印是一輩子的,抹不掉,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正視它,接受它,然後踩著它繼續往前走。
  我聽不過去,拍桌子亂吼,勞改犯怎麼了,勞改犯就他媽不能為社會做貢獻了?!結果小服務員正好來送後加的啤酒,一聽這話,都沒敢進屋直接把一提溜啤酒擱門口就跑了。我更怒,差點兒起身追出去,當然主要是喝的有點高了,不然也不能和小姑娘一般見識。周鋮完全沒喝高的跡象,所以及時拉住我,好笑道,不許撒酒瘋。我立刻就醒了一半,然後有點沒底氣地問了句,那如今我們三個勞改犯混在一起了,你覺得咋樣?
  我沒底氣,是因為我不知道周鋮會不會後悔,或者,是不是已經後悔了。對於其他人,諸如小瘋子,花花,我都有底,可對於周鋮,我真的摸不準。
  小瘋子也安靜下來,一眨不眨地望向這邊。
  周鋮拿起酒杯,輕輕與我的碰了下,然後說了兩個字,舒坦。

  ☆、第 54 章

  二月二,龍抬頭。
  按老輩的說法,正月是不能剪頭髮的,尤其是那句朗朗上口的「正月剪頭死舅舅」著實讓人觸目驚心。雖然我沒舅,但依然覺著和民俗抗爭不是什麼好事,於是拉著小瘋子愣是等到二月二,才踏進理髮店。哪成想,每家理髮店都像是明星簽售現場,那叫一個人滿為患,弄得小瘋子愈發暴躁,整個過程裡都在闡述封建思想殘餘走向絕跡的必然性。
  周鋮沒有跟我們一起,因為他的頭髮不是超短款,現階段剛剛好,偶爾低頭看書,俊秀的側臉加上微微垂下的劉海,頗具觀賞性。但他同樣沒有閒著,等我和小瘋子傍晚到家,撲面而來的潔淨氣息差點兒讓我倆淚奔。這哪裡還是我們賴以生存的重污染地球,簡直是納威星上的新家!窗明几淨四個字不足以形容,一塵不染四個字在這通透的房間裡都黯然失色,如果當初租房子的時候室內是這般光景,別說八百,一千二都未必租得下。於是我激動地拉起那雙勤勞之手,說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只要我能辦到!勞動者謙虛地笑笑,說小事一樁。尼瑪剎那間我甚至能看到他周身散發的刺目金光!
  龍頭抬過之後,春暖花開。各高中開學也有一個多星期了,於是我們的項目正式上馬。小瘋子在網上找人買了個醃肉的配方,兩千大洋,我知道的時候錢已經劃出去了,也不知道死孩子啥時候弄的那個什麼網銀,敗家跟流水似的。為這事兒我數落了他好幾天,因為在我看來,烤羊肉串兒,無非就是肉,鹽,油,孜然,辣椒面,哪還需要啥配方。可後來我們買了長條炭爐等設備,先弄了點肉自己烤著玩兒,才發現,這不用秘方的和用秘方的,差別就像碎玻璃和施華洛世奇。我烤出來那東西看著是那麼回事兒,可吃著澀,肉硬邦邦的完全能當野戰口糧,小瘋子那個用各種我見過沒見過的調味料醃出來的,雖然賣相凶殘,各種火候不均黑紅相間,但好不容易挑出一塊兒熟的,味道不是吹,外焦裡嫩,香氣四溢,一不小心都容易把自己舌頭吃進去。我誇獎道,你可以啊,怎麼想到這玩意兒還能有秘方呢?小瘋子就得瑟了,說你以為好吃的東西說家傳就是家傳的?市場經濟懂不懂,有市就有價!
  好吧,市場經濟我不懂,那咱就干點兒體力活吧。
  接下來兩天,我蹬著三輪車帶周鋮滿市的轉悠,幾乎把叫得上名字的寄宿高中都轉悠了個遍,最後鎖定七中。按周鋮的說法,此校自習時間最晚,管理最嚴格,學生最憋悶,於是乎,胃口最凶悍。我無條件信任該結論,因為知道自己沒那腦子。
  踩好點兒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大採購去了,臨近中午才滿載而歸。
  「來來來,搭把手!」一進門我就呼喚援軍,實在是肩膀受不了了,幾十斤肉不是開玩笑的。
  放眼望去屋裡沒別人,就小瘋子正在沙發上胡亂按著遙控器,看見我,第一句就是:「你把肉鋪打劫了?」
  我一瞧別指望幫忙了,一個側身把肉卸下去。套了好幾層塑料袋的肉啪一聲落到地上,結結實實。
  「周鋮呢?」我問。
  小瘋子往廚房一指:「煮麵呢。」
  我奇怪,心說沒聞到香氣呢,結果走進去一看,好麼,還真是面,清湯白水,一眼能望到鍋底。
  「肉買回來了?」周鋮頭也不回,就知道是我,很神奇。
  「下午咱們有的忙了。」我說。
  周鋮拿勺子在掛面鍋裡推啊推,很微妙地來了句:「可惜啊,菜刀只有一把。」
  我虎軀一震,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先切條再一起切塊兒,這麼一根一根得弄到啥時候!」
  「我說你下刀的時候能不能看著點兒,這兩條切的一個像茄子一個像豆角!」
  「馮一路你到底會不會切,知不知道這世上還有種叫做刀功的東西!」
  「馮一路……」
  是可忍孰不可忍!媽的老子不干了!
  菜刀往案板上一摔,我猛鬼回頭:「說這麼熱鬧,你來!」
  小瘋子正蹲地上配調味料呢,讓我嚇得手一抖,灑出去半勺。
  周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書,見狀笑笑:「還是你弄吧,讓他切,說不定這羊肉串兒就得變成人肉串兒。」
  我聯想豐富的大腦瞬間閃現十根血淋淋的手指頭……唔,你贏了,我繼續。
  於是一下午的時間裡,我切肉切得肩膀幾乎沒了知覺,小瘋子則蹲地上鼓搗了快一個小時的調料搭配,那精確的計量和姿勢,無一不讓我想起初中的化學老師。周鋮插不上手,索性看了一下午的書,心安理得。
  忙活到晚上八點多,才算是把切好的肉都醃上了,剩下一半沒切的放到冰箱先存著——因為沒經驗,初次打劫肉鋪,劫多了。
  第二天起床,我就覺得右肩膀不像自己的了,別說干活,抬都抬不起來,稍稍動一下,針扎似的疼。這可給我嚇著了,腦袋發懵地在床上坐了半天,小瘋子莫名其妙,推了我一下,問,你傻啦?就這一下,直接雪上加霜,我整個人嗷一嗓子就嚎了出來。結果給小瘋子也嚇著了,半張著嘴特驚恐地看著我,彷彿我外星人上身。
  周鋮睡眠質量再高也禁不住我這麼幹擾,打著哈欠坐起來,靠在沙發上睡眼惺忪的看著我:「怎麼了?」
  我滿腹委屈無處訴,又驚慌,又悲傷:「嗚,胳膊要廢……」
  周鋮歪頭打量我幾秒,忽然又扯過被子躺下了:「運動過量休息兩天就好,我再睡二十分鐘。」
  我囧,下意識去看小瘋子企圖尋找同盟,小瘋子很配合,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靠。」
  三月的太陽很和煦,透過窗照進來,驅散了停掉暖氣後的微寒。新煮的白粥透著濃濃的米香,配上腐乳和老乾媽,也別有一番風味。當然並非凡事都盡善盡美……
  「我說咱能換個飯桌麼,別總用這兒童版,窩得肚子難受。」小瘋子盤腿坐在地上,一邊揪著屁股底下的泡沫板一邊嘟囔。可憐的泡沫板從矩形變成了不規則圖形,眼瞅著邊緣還有變成流蘇的危險。
  「別弄一地泡沫粒兒,回頭你收拾啊。」作為獨臂大俠,我放棄了端碗這種高難度的動作,直接把碗放桌子上,想喝就俯身過去吸溜,完後空出的手便可以拿根筷子戳起腐乳舉著啃。
  「有潔癖呢嘛,哪輪得上我。」潔癖是小瘋子給周鋮起的外號,自打那天大掃除之後,擺明揶揄嘲諷。
  周鋮卻對暱稱欣然接受,毫無障礙地就將之在聽覺系統中同化成了「名字」的同義詞。於是這會兒慢條斯理地嚥下一口粥,然後平和地與小瘋子說:「對了,等會兒我倆一起串肉。」
  小瘋子皺眉,下意識指我問:「那他呢?」
  我怒目圓睜,抬起左手恨恨指了兩下右臂,心聲呼之慾出:你怎麼好意思!
  小瘋子後知後覺,也有點兒羞愧,但那僅僅是對我,等面向周鋮,立刻又刺蝟附體:「不是我倆,就是你,昨天我可配調料來著,就你啥也沒幹!」
  周鋮無所謂地聳聳肩:「我一個人串到是沒關係,就怕肉太多到晚上也串不完,今天就別想出攤兒了。」
  小瘋子沒說話,我先拍了桌子:「不行,今天是黃道吉日,必須出攤兒!」
  事實證明,我在這個「家」裡還是很有地位的。吃過早飯,倆人就把兩大盆醃好的肉從冰箱保鮮層裡拿出來,開始往事先採購好的鐵簽子上串。
  要說這串肉也是有講究的,要肥瘦搭配。如果你一串賣得價格很高,那你可以八分瘦二分肥,口感香,又不油膩。可是像我們這種定價就是低標準的,除了簽子短,串肉也是五五分,一塊肉的一塊肥的,間隔著來。
  周鋮那雙手,在我印象裡單純就是用來拿書的,卻不想串起肉串來也很和諧,捏穩,拿起,抵住,用力往下一走,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知道的是串肉串,不知道的還以為繡十字繡呢。但同樣的事情,在小瘋子這裡便是別樣風情了——
  「啊!操他媽又扎手了!」
  「啊!這怎麼穿不過去啊,這什麼豬啊肉這麼硬!」
  「啊!馮一路你這塊切的也太慘不忍睹了,這玩意兒串上還能有人買麼……」
  我扶額,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然後才抬頭對著容愷笑:「帥哥,安靜一會兒你能死不?」
  小瘋子撇撇嘴,含含糊糊地開始咕噥,我費勁巴拉去聽,才聽清說的是:「給我點啟動資金我能直接開跨國公司,到時候幾百萬幾百萬的錢在我手指頭裡嘩嘩流,你居然好意思讓我這種金手指在這給你串羊肉串……」
  實在沒心情聽下去,我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不愛串別串,外頭八十塊一天人家搶著來!」
  「別,」小瘋子偷摸兒看我一眼,又趕緊繼續勞動,「八十塊也是錢哪……」
  一個集體的日子要如何才能蒸蒸日上?那就是當這個集體裡最不靠譜的人都開始為「美好明天」而努力的時候。
  「都說冰葫蘆兒酸~~酸裡面它裹著甜~~都說冰葫蘆兒甜~~可甜裡面它裹著酸~~糖葫蘆好看它竹籤兒穿~~」
  當然,不靠譜依然是本質。
  下午三點多,大功告成。我連忙趁熱打鐵,蹬著三輪兒馱著炭爐木炭還有肉啊調味料啊等等奔赴七中。因為我胳膊還不太能使勁兒,所以周鋮和小瘋子也坐公交車過來,於是就造就了三個大老爺們兒一起賣肉串的宏大場面。
  任何一處地盤,只要有原住民和外來者,必然存在摩擦。學校門口也不例外,不管是賣肉串的賣涼皮兒的賣快餐的還是賣煎餅果子的,清一色娘子軍,看見我們就跟看見階級敵人似的,可因為三個大老爺們兒實在很有威懾力,故而除了向我們投以充滿敵意的目光,娘子軍們也不敢有旁的行動。
  上課中的校園很安靜,校園外的街道亦然。遠離主幹道,這裡清幽的不像都市,反而像桃源,寧靜而安逸。偶有小風徐徐吹來,沁人心脾。
  小瘋子因為無聊不知道瞎轉悠到哪裡去了,我只能把這感受同周鋮分享,哪知他卻微妙地笑,說你再等等。我不知道要等什麼,直至十七點整,校園裡傳來悠揚的下課鈴……
  「老闆你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呢?」
  「快點快點快點!我還要回宿舍拿書呢!」
  「說實話你們一個月能賺咱們多少錢?」
  「你別往這邊扇啊,煙都過來了!」
  「哎喲我操,這家好吃!胖頭魚,你趕緊過來這邊兒——」
  ……
  滄海變桑田或許要一萬年,但桃源變成花果山,只需要眨下眼。
 
  ☆、第 55 章

  我從來不知道,一群毛孩子的破壞力居然如此恐怖,五點放學,七點半開始晚自習,也就是說在短暫的兩個半小時內,他們便把校門口從北歐田園變成了戰火阿富汗。哥斯拉算什麼,異形算什麼,侏儸紀又算什麼,下次拍怪獸片,直接拉上一群青春期少年完活兒了。
  坐在馬路牙子上,沐浴在混合型食物香氣裡,第N次扯掉被風吹到臉上的塑料袋,老子身心俱疲。周鋮往三輪車上搬炭爐,收拾東西,小瘋子則躲在一旁數錢。月色正好,映得後者的眼睛賊亮。
  「多少啊?」我扭頭問小瘋子。單手烤羊肉串絕對是個體力活,我現在兩隻胳膊都毀了。
  參差不齊的紙幣在小瘋子的梳理下服服帖帖,最後整齊劃一成厚厚一沓,被點鈔者收入懷中:「四百二十一。」
  我歪頭思索兩秒,總覺得哪裡不對。
  終於,恍然。
  「怎麼還出來單數了?!」兩塊錢一串,出來單數完全不科學嘛!
  小瘋子立馬撇清自己,一臉無辜:「這你得問周鋮,錢是他收的。」
  我去看周鋮,後者也很無奈:「人一多,就有些手忙腳亂。」
  得,四百多塊已經不錯了,買肉一共花六百,現下只賣出去三分之一,按這個算法,六百塊錢就能換回一千二,人工費暫且不算,調味料也花不了幾個錢,就小瘋子的秘方投入大一點,但可以分期慢慢回。於是,今天絕對可以稱作開門紅!
  晚自習開始,整個世界又恢復了空曠和寂寥。偶爾有風颳過樹梢的聲音,在這月色下,顯得格外清幽。除卻滿街狼藉,很難把這裡和曾經的兵荒馬亂聯想起來,尤其是那一隻隻伸過來的小魔爪……呃,還是不要去回憶了。
  娘子軍們早就訓練有素的撤離,星空下就剩我們仨大老爺們兒特沒出息地坐馬路邊兒分收成,最後一輛煎餅果子車騎過我們眼前時,車上年近六十的大娘好心提醒,娃再放學就十點了。我忽然覺得特溫暖,連忙起身和她說,我們不等,一會兒就走。
  那天我們都睡得很晚,明明很累,但人卻特別精神。小瘋子說這叫亢奮,比如剛跟心儀女孩兒表白成功的小夥子,或者剛剛得知自己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大學,都會出現這症狀。周鋮躺在沙發上抽了一根菸,然後笑著說,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有賣羊肉串的一天。我說你想不到的多著呢,還有小心菸灰,別燒了我那珍貴的床單。
  自從周鋮搬來,我就一直注意著房子的事兒。現在仨人擠一居室還能湊合,可回頭花花再出來,就太擠了,而且說實話,我希望花花出獄之後看見的是欣欣向榮的十七號,而不是擠在搖搖欲墜的老樓裡,彷彿傳銷窩點。
  房屋中介滿街跑,但性價比高的房子真心很少。能容納四個人的房子,優質的有,全部精裝修,拎包即住,地段最次的也兩千五往上走;便宜的也有,純正毛坯房,粗糙的水泥牆面和水泥地,讓人站在裡面都覺得渾身難受,像被砂紙磨一樣。找個房子當倉庫不難,可想找個家,卻好比大海撈針。
  隨著羊肉串慢慢步入正軌,周鋮白天就不隨我們出攤兒了,而是滿城的看房。因為距離花花出獄的時間越來越近,我的急切都寫在了臉上,恨不能弄塊兒地皮自己蓋樓,保不齊都比租房有效率。結果周鋮果真沒讓我失望,才四五天的光景,愣是弄了好幾套備選,效率簡直是我的十萬八千倍,後來我們經過投票表決,一致相中了位於七中附近的三室一廳,樓是兩千年蓋的,半新不舊,裝修也是當時的風格,但房子收拾得很乾淨,家具電器也齊全,且月租一千五的價格,相當厚道。但厚道有厚道的原因,房主急著用錢,所以要押一付半年。
  七個月,一萬零伍佰,租還是不租,這是個問題。
  「租吧,」周鋮說,「性價比這麼高的,難遇上。」
  「可是這樣我們就得把錢都壓裡面了,」我姑父給我的,蹬車和賣羊肉串賺的,加起來頂多也就這個數,我有些猶豫,「租完房子,連肉都買不起了,還出個屁攤兒。」
  小瘋子破天荒站在周鋮的一邊:「你腦子怎麼不會算賬呢,這樣的房子市場價最少一千八,等於你一個月活活白賺三百,一年白賺三千六,十年就是三萬六還不算通貨膨……」
  「等等,」我不得不打斷他,「十年後咱能不租房子改住自己屋兒了麼……」
  小瘋子挑眉看我,表情在說「反正就這個意思」。
  我去看周鋮,後者給我淡淡一笑。
  好吧,你們都是牛人,你們過完今天不用管明天,那就租,愛誰誰!
  就這樣,我們仨也沒什麼家當的大老爺們兒,拎包住進了新居。然後現實問題就來了,仨人渾身上下七八個兜,合起來就剩下一百來塊錢,而事實上我們房租也只付了整一萬,好說歹說,讓房東把零頭抹掉了。別看就五百塊錢,房東把我們冤得跟孫子似的,整個簽約過程裡那嘴就沒停過。我們也理解,對方等著用錢,結果還攤上我們這樣的苦主,換誰誰也鬱悶啊。
  簽約交錢搬家只用了一個下午,收拾和整理屋子用了整個下午,春末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客廳,讓人暖洋洋的不想動。而我們也確實沒什麼可干的了,一百來塊錢,眼下別說出攤兒,溫飽都快成問題了,於是一個個橫七豎八,或躺在柔軟的沙發上,或坐在明亮的地板上,秉著破罐破摔的強大心態,偷得浮生半日閒。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哪——」我呈大字型,面朝天棚背抵地板,一聲長嘆。
  人一開始惆悵,就喜歡胡思亂想,比如這要在以前,老子上街隨便撬個車門都能摸來百八十塊的,錢來得不要太容易……
  「要不我回去問我姐借點吧,又不是還不上。」
  周鋮的出聲打斷了我跑偏的思緒,我連忙甩甩頭,然後爬起來認真道:「千萬別。你姐本來就煩你和咱們在一起,這下更讓她找到理由了,哥們兒……哥們兒還想給人民群眾留個好印象呢。」
  周鋮哭笑不得,看了我半晌,點點頭:「嗯,有追求。」
  「要不……」小瘋子從沙發上坐起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我上網弄個程序套兩張信用卡來,先轉個三頭二百的,回頭再給還上唄,只要我把短信通知截斷,這麼小額度不明顯。」
  我扶額,渾身無力。雖然半分鐘之前我也想過撬車門,但畢竟只是想想,懸崖勒馬了,眼前這位倒好,分明是躍躍欲試。
  「信不信我一個大嘴巴子抽你!」
  「……靠!」
  小瘋子徹底噤聲,我很有成就感,對付屢教不改分子,就得這樣。
  一時間屋裡沒人再說話,只剩下明亮的吊燈,靜靜照著整個世界。
  略帶壓抑的安靜持續了幾分鐘,我有點兒扛不住了。反正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想破腦袋也沒用:「明天的事兒明天再說把,反正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
  周鋮樂了:「也對,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分一下臥室了。」
  小瘋子瞥了眼我的臉色,才試探著插進來一句話:「那個,我能先整一碗泡麵麼……」
  新居的第一夜,總體來說,還算不賴。
  多年在監獄裡養成的習慣,我們都不喜歡太軟的床,而這新居的床恰恰都是很薄很硬實的那種席夢思,雖不至於像木板那樣硌人,但還是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我這個晚上睡得挺好,一夜無夢,沒有認床,我估計另外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早上六點,我和周鋮在衛生間相遇。多年的生物鐘調是調不回來了,於是我倆在團結友愛地謙讓半天后,確定了他先刷牙洗臉我先看早間新聞的可行性方案。但是直到七點半我倆把早飯其實就是面條煮好,小瘋子那屋兒的門都沒開過,我倆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推開門,床上的被子亂成一團,但,人不見了。
  打電話,手機在枕頭旁邊叫得可歡。
  我和周鋮心裡都有數,小瘋子這是出去找來錢道了。說實話,我們不是很擔心小瘋子的安全,因為這人鬼主意巨多,輕易不會吃了虧,可,我們擔心他腦袋一熱又幹出什麼來。偌大的一個城市,想找人絕對是大海撈針,所以我和周鋮只能坐在家裡等,還要像祥林嫂一樣,把「安啦,不會有事的」這種沒什麼意義的話,在心裡重複成百上千遍,以圖說服自己。
  傍晚開門聲傳來時,我和周鋮幾乎要從沙發上彈起來。
  「喲,都等著我哪。」小瘋子在玄關連腰都不彎,直接把鞋踩掉,然後一臉得瑟笑容地走過來,手一插兜,套出一沓錢來,「八百塊,怎麼樣,帥吧。」
  我沒功夫看錢,而是死盯著小瘋子臉上的幾塊淤青,有的地方已經腫起來了,看著像剛剛參加完拳擊比賽。
  「跟人打架了?」我沒察覺到自己的聲音開始變冷。
  小瘋子皺起眉頭,似乎因為得瑟出來的鈔票沒得到應有的正面回應,於是不大爽。
  我還有閒心管這個?直接揪著衣領就把人拎起來了:「你他媽腦袋裡裝的都是屎啊!好不容易出來的,你還想回去?!你做事情能不能動動腦子想想後果!就知道錢錢錢,你媽逼吃個兩天苦能死啊!!!」
  小瘋子被我搖暈了,也被我吼怔了,好半天才掙紮著雙腳落地,聲音已然變了調:「我怎麼了我?我大清早辛辛苦苦出去弄錢,你他媽不領情拉倒!誰也沒求著你!靠!你去死吧——」
  小瘋子用力一推,我沒防備,踉蹌著後退好幾步。小瘋子趁機就要往外跑,幸虧周鋮眼疾手快攔住。小瘋子不干了,又踹又咬的:「你他媽放開我!」
  周鋮不理他,只看我。
  我深吸口氣,努力壓力心裡翻滾的苦澀,然後斬釘截鐵道:「跟我去自首!」
  小瘋子瞪大眼睛,幾乎不可置信:「馮一路你有毛病吧……」
  我再壓不住火兒,一個箭步衝過去把他從周鋮手裡薅出來用力搖:「你才有毛病呢!好不容易出來了你就不能消消停停過日子?就他媽八百塊,你搶來了能怎麼的,咱們就能飛黃騰達?你就那麼想二進宮?大獄沒蹲夠是吧!!!」
  「說他媽去搶劫了!」小瘋子幾乎是紅著眼圈吼出來的,「我在路上讓一車刮了,這是司機賠的錢!」
 
  ☆、第 56 章

  小瘋子的話讓我愣住,心裡慢慢升騰起些許愧疚,可在這愧疚裡,依然有懷疑的種子頑強冒出頭,我不知該信哪個。一個聲音在我左耳邊說,我們必須要懷著善意去揣測別人;一個聲音在我右耳邊說,拜託,那是別人麼,那是小瘋子。
  我下意識去看周鋮,想從向來很有思路的他那裡得到些啟迪,哪知那個沒道義的傢伙居然別開臉,踱步到窗口開始仰望月光,背影在地上模模糊糊升騰起幾個字——我只是個路人。
  你有種!
  丫擺明不準備蹚這攤渾水了,我只好一咬牙,選擇相信天使之音。
  「讓車刮哪兒了?沒傷到骨頭吧?」剛罵完人,我自是不可能瞬間調到慈母模式,於是聲音和語氣聽起來都別彆扭扭。
  小瘋子更是沒什麼好心情,一句「滾蛋」,吐沫星子噴我一臉。
  我是誰啊,能屈能伸的馮大丈夫!一把抹掉臉上的口水,直接湊過去自顧自查看起來。
  小瘋子倒不自在了,緊著往後躲:「哎沒事兒沒事兒……」
  我瞧著小瘋子的表情不太對勁兒,怎麼說呢,就是不自然,與以往他肆無忌憚的光輝形象著實有較大差距。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我脫口而出:「你不是碰瓷去了吧?」
  小瘋子當下跳起來,像只被激怒了的豪豬準備跟我決一死戰:「操,我是那種人麼!馮一路你他媽的適可而止!」
  過往的經驗告訴我,敵人越炸毛,說明我距離事實真相的碉堡越近。
  眯起眼睛,我靜靜打量容愷,如果此刻有一面照妖鏡,定會照出我周身飄渺縈繞的氣息,那是我正在釋放的沉默而無言的力量……
  「咳,那個……一開始我真沒想……」
  敵人的囂張氣焰慢慢落下去,開始露出我本良民的無產階級元神。
  「起床之後我看你們都沒醒,就想著自己先出去找找來錢道兒,我一路走一路想,跟警察保證真是正正經經看著綠燈才過馬路的,可是有個彪子闖紅燈,本來我都要躲開了,結果抬頭一看居然是輛寶馬,於是最後關頭我用了點兒小伎倆,反正就看起來刮得挺嚴重的其實沒啥……」
  我不自覺攥緊拳頭,還說人家是彪子?我他媽看你才是彪子!臉都要腫成豬頭了叫沒啥?!
  「我本來還想著他要是提出送我去醫院怎麼辦,這樣錢撈不著人也沒毛病,結果那傢伙人品不行,非要用錢私了,估計是怕查出來是闖紅燈肇事,然後……」
  「然後正中你下懷。」
  「嘿嘿。」
  小瘋子一張腫臉樂得像松獅,我卻被這滑稽模樣刺得難受,就像有無數妖魔鬼怪在心裡折騰,用它們尖銳的指甲撓得你血流不止。
  「下不為例,」我的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當自己不死鳥啊。」
  想把小孩兒摟過來好好抱抱,可又怕碰著他的傷處,最終只好用力摸了摸他的頭。
  「不死鳥早過時了,」小瘋子咕噥,「現在流行鋼鐵俠。」
  我囧,這死孩子就不適合溫柔款!
  佯裝路人甲的周鋮一直靜靜靠在窗檯,這時忽然輕輕抬眼,淡淡道:「他就給你了八百?」
  我愣了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周鋮的意思。可小瘋子是什麼腦袋啊,馬上明白過來,然後就炸了,不是被我逗弄時的炸毛,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氣憤怒,只見他一下子衝到周鋮面前揪住對方衣領咆哮:「你他媽把話給我說明白,什麼叫就給我八百!你懷疑我把錢私吞了?!」
  周鋮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面對小瘋子極近距離的怒視依然淡定的像姜太公,嘴角微揚:「我就隨口一問,你緊張什麼。」
  「……」小瘋子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來,眼睛通紅,用力繃緊的身體微微顫抖。
  我看這趨勢像要干架,連忙想走過去拉,可沒等我挪動步子,小瘋子率先鬆了手,然後在我們都沒有反應過來之際,猛地衝進自己臥室,重重摔上房門!
  巨大的關門聲在整間屋子裡縈繞很久,才慢慢消散,我讓這莫名其妙地狀況搞得措手不及,好半天,才問周鋮:「你真這麼想?覺得小瘋子撒謊了?」
  周鋮輕輕嘆口氣,無辜聳肩:「難得想逗逗他……」
  我真想一個白眼翻死過去!
  臨場發揮型碰瓷,一擊斃命型逗弄……博大精深的華夏文字已找不出能評價這一個兩個奇葩們的詞了!
  「喂,他好像真傷心了。」自打貓進臥室再沒動靜,這不是小瘋子的風格。
  「傷心?」周鋮不以為然,語帶調侃道,「他有那個東西麼。」
  我皺眉,瞪他。
  周鋮坦然接受我的怒視,一秒,兩秒,三秒……
  「OK。」嘆口氣,始作俑者終於投降,「我進去看看。」
  「喂你就這麼過去啊,鎖著門呢。」
  「我有備用鑰匙。」
  「啊?房東不是說每間屋子只有一把鑰匙嗎?」
  「不方便,丟了之後都沒法配。」
  「……」
  於是你就私底下配了?於是小瘋子居然就同意你配?於是你是不是也有我房間的鑰匙啊帥哥——
  周鋮自是沒聽見我內心萬馬奔騰的咆哮,乾淨利落的解鎖,開門,優雅閃身而入。
  八百塊錢散在沙發上,我走過去把它們撿起來,一張張捋好。
  薄薄一小沓,拿在手裡真的像羽毛一樣輕。
  那天周鋮怎麼哄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晚上我們仨和樂融融的吃了頓西紅柿雞蛋面,看了半個小時新聞聯播和兩集黃金劇場,期間小瘋子有半小時躺在沙發上,有兩個小時躺在沙發上的周鋮的腿上。我歎為觀止,可周鋮就像沒事兒人一樣,中途在小瘋子「哎,有我點渴了呢」的明示下去倒了一杯水,拿回來遞給對方的時候還順帶評價了一下電視劇導演的水平,並對若干地方提出了建設性意見。
  小瘋子的八百塊錢,實話實說,解決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做生意這個東西講究的就是個資金鏈,資金鏈一段,你還幹個屁。所以拿到錢後的第二天我們就開始賣肉醃肉地重新操練起來。
  在七中門口擺攤也有些日子了,某種程度上講,我們算是站穩了腳跟。這百分之八十的功勞都要歸於小瘋子的秘方,因為學生最敏感了,誰家好吃誰家不好吃,口耳相傳,用不上兩天就人盡皆知,簡直比什麼廣告效果都來得好。
  「你們前兩天怎麼沒來啊?」
  「家裡有點事兒。」
  「哦。下次不來說一聲,弄得我一下課就奔出來看,不饞死也累死了!」
  來來往往雖然學生很多,但總有幾個忠實客戶跟我們混了個半生不熟,比如眼下這個姑娘。我不知道她念幾年級,叫什麼,只知道每天放學必然過來吃幾串,然後不回宿舍,直接去教室繼續晚自習。之所以記住她,還是因為姑娘實在太過可愛,也不怕生,每回都喜歡跟我們嘮叨學校的事情,比如老師煩人啦,校規變態啦等等。還有一點,就是姑娘有些微胖,可這反而卻更有朝氣,一天天像個小熊貓似的活力四射,弄得我們這些奔四的人看見那張向日葵似的笑臉都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把烤好的羊肉串遞給女孩兒,小姑娘站在那兒張嘴就開始吃,吃香不優雅,但絕對讓烤它的人巨有成就感。
  「黃珊珊——」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男孩兒的聲音,似乎還處在變聲期,聲音有些粗啞。
  被叫了名字的姑娘下意識回頭,看清來人,眸子刷就亮了,待重新轉回我這邊,整個人都透著喜悅:「老闆,再來三串兒!」
  「好嘞!」我不敢怠慢,連忙一手扇扇子助火一手不斷轉動肉串。
  走到跟前的男生不買賬,皺著個眉頭一本正經地數落:「跟你說多少回了,這個不衛生!」
  女孩兒不買賬,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反駁:「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男孩兒無語,顯然不是第一回規勸失敗了。
  肉串烤好,我很自然地遞給男生,哪知女孩兒一伸手接過去:「你給他幹啥。」說完又沖著男生揚揚下巴,「宋小凡,給錢。」
  好吧我悟了這只是個付錢的苦命男同胞……
  嘴上說著不讚同,可該掏錢的時候絕對不含糊。我心情複雜地接過票子,再看看眼前稚嫩的兩個娃娃,百感交集,這美好的青春,嗷嗚!
  起早貪黑的羊肉串買賣佔據了我全部的時間,我甚至沒精力也沒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但神奇的是花花出獄的日期卻精確地在我心裡每天做著倒計時,就跟設定好了似的,哪怕我再累,再暈乎,這個計時牌卻始終燈火通明。
  終於,這一天來了。
  就像曾經的無數次一樣,我以為我會激動得徹夜難眠,但事實上我只是睡得稍微晚了些,然後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夢,卻又一個都沒記住。


  ☆、第 57 章

  彷彿知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天公作美,萬里無雲。出租車疾馳在郊外並不算平坦的道路上,明媚的陽光照著沿途的花草樹木,哪兒哪兒都好像閃著金亮亮的光。
  「天氣真好。」周鋮輕輕感嘆。
  小瘋子不失時機地接茬兒:「那可不,哪像有些人那出獄時的天氣,唉,現在我褲子上的泥點兒還沒洗淨呢。」
  周鋮歪頭看他:「你可以試試汰漬。」
  小瘋子沒反應過來:「啊?」
  周鋮緩緩微笑:「有汰漬,沒污漬。」
  小瘋子陣亡。
  我把目光從內視鏡移開,很慶幸坐到了副駕駛,不用理會後面異次元的紛爭。
  通往監獄的這條路一向冷清,車少,人更少,今天更是如此,行至現在,愣是沒見到一輛車,一個路人。單調的灰色柏油路慢慢在視野中變成了膠片,播放速度很快,卻一成不變。我想接完花花之後,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裡,或者再走這條路了。無關決心或者誓言什麼,就是一種很單純的認知——會如此,也理應如此。
  車還沒有到監獄門口,一個女人的身影便隱約顯出了輪廓,待靠近,果不其然,是金大福的媳婦兒。
  花花和大金子出獄在同一天,這事兒誰都有數,但誰都沒提,彷彿我們仨真就是踏踏實實過來接花花的,沒心沒肺如小瘋子,也頂多是在此時此刻不得不面對這一局面的尷尬當口,嘖了一聲,然後大大方方的開門下車,並在此囑咐司機:「多等我們一會兒,不許跑啊。」
  我硬著頭皮走上前,好半天才找著笑臉:「嗨,嫂子。」
  女人見到我們有點詫異,愣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們這是……」
  「來接花彫出獄。」周鋮走過來,微笑著代替我做了回答。
  女人緊繃的神色明顯有所放鬆,我這才回過味兒,其實勞改犯家屬的想法都一樣,比如眼前的女人,又比如周鋮的姐姐,沒人喜歡親人出獄後還和獄友在一起。這種心情很容易理解,但這個邏輯其實挺可笑,彷彿自家的勞改犯就能重新做人,而別家的必定重蹈覆轍。
  寒暄了大概十幾分鐘左右,大家紛紛詞窮,本就不是多近乎的人,故而不約而同的沉默下來,或踱步,或發呆,或四下走走,在心焦的等待中慢慢又形成了兩個陣營,一方孤零零站在大門南側,一方大咧咧盤踞大門正前,不用楚河漢界,已然涇渭分明。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個小時,這個時候我已經喪失了正確的感知力,只知道當監獄大門那嘩啦啦的開啟聲第三次震動我的耳膜,心臟依然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我想同樣的情形哪怕再來百次千次也不會變,只要即將跨出來的那個人是你等待多時的。
  「啞巴,這邊——」
  此時此刻還能活蹦亂跳沒事兒人一樣的也就小瘋子了,揮舞著胳膊像是機場出口接機的。
  可是花花沒動,自一步跨出監獄門口,就那麼呆呆站著,任由監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倒是金大福聽見聲音看到了我們,立刻喜上眉梢,想也不想拔腿就往我們這邊來。
  我囧在原地,恨不得大聲喊喂老兄你媳婦兒在那邊呢你啥眼神兒啊!
  幸好大金子在距離我們還有五六米的時候醒悟過來,左右看了看,這才終於捕捉到自己媳婦兒的身影,片刻猶豫後,一個急轉彎,拐向了自家女人。
  我在心底長舒口氣,發現自己潛意識裡還是希望他能跟媳婦兒好好過日子的,不光是同性戀異性戀的問題,而是一個女人守了近十年活寡沒有半點埋怨還盡職盡責地撐著這個家,養著孩子,做人總要講良心的,不是麼。
  由始至終周鋮都沒有說話,我轉頭去看他,平靜的臉上卻瞧不出任何端倪,甚至眼底,都一片淡然,彷彿午後安寧的湖面。
  「啞巴不是傻了吧?」小瘋子的嘀咕拉回我的注意力。
  花花依然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我沒有見過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微微仰頭,看著一處。我也隨著他的目光去看,只見一群麻雀正呼啦啦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不知道為什麼連換樹梢都要集體行動,可是嘰嘰喳喳的叫聲裡倒是透著活潑和快樂。
  我不是個記憶力多好的人,這會兒卻莫名想起六年前剛認識花花時的場景,那時候的他總喜歡坐在窗檯上,看著外面的天,我好奇地上去問,你老這麼往外瞧能瞧出什麼。他一筆一劃很認真地寫給我三個字。
  鳥,在飛。
  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呢,明明很多事情都忘掉了,甚至我和他說過的第一句話,他給我寫的第一個字,都模糊得沒了輪廓,唯獨這三個字,清晰如昨。
  深吸口氣,我大聲叫:「花花——」
  終於,他轉過頭來看向這邊。
  我張開胳膊,微微一笑:「過來。」
  花花微微歪頭,愣了幾秒,才挪動腳步。
  並非我預期中的狂奔而至,花花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彷彿這是雲端,一不留神就會掉下去。
  等人走到跟前,我那豪邁張開的胳膊都酸了,但我還是用力地揉了一把他的腦袋,然後咧開嘴:「小子,你自由啦!」
  花花忽然緊緊抱住我,好像此時此刻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出獄,再不用隔著鐵窗看外面,再不用羨慕飛禽走獸的自由。
  我讓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也不知道這孩子一年都在裡面吃啥了這力氣直逼大力水手。
  嘆口氣,我用發酸的胳膊環住他的後背,用力回抱!
  九年啊,誰能理解這其中的心酸和苦澀。
  「好啦,是個爺們兒就給我淡定。」預感到再這麼摟下去等待的出租車師傅要抓狂了,我輕輕拍一拍花花的後背。
  「就是的,」小瘋子也湊過來,「看看人家周鋮,爺們兒跟老婆回去了,人家面不改色,優雅從容。」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連花花都不例外,一聽這話,很自然鬆開我,然後默默轉頭去看周鋮。我也跟著一起轉,當事人卻已經走過來,果真如小瘋子所言,神色如常。
  「大金子回去了?」我四下搜尋,卻不見那二人蹤影。
  小瘋子聳肩,故意道:「老婆孩子熱炕頭等著呢,誰還在這兒浪費時間啊。」
  我皺眉,剛想說什麼,卻有人比我更快。
  「容愷。」周鋮這一聲喚得挺溫柔。
  小瘋子愣住,下意識道:「嗯?」
  後者微微揚起嘴角:「你別逼我二進宮。」
  你媽別說小瘋子了,連我都倒吸一口涼氣。這絕對是下意識的反應,因為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相信他這話是認真的。再去看挑事兒的,早石化了,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臉上的表情絕對算不上好看。
  有大概半分鐘的樣子,世界是安靜的,誰都沒說話,連麻雀都不搬家了。
  直到周鋮伸手捏了捏小瘋子的臉蛋兒,笑容可掬:「當真啦,跟你開玩笑呢。」
  你妹的開玩笑!開玩笑你這半分鐘不說話體驗天地遼闊呢?!
  小瘋子顯然也不買賬,狠狠打開他的手,氣呼呼上了出租車。
  我看不過去,朝周鋮皺眉:「一小孩兒,你別老這麼嚇唬他。」
  周鋮和我對視兩秒,忽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唉,又少了一項娛樂活動。」
  我黑線,你他媽業餘生活就這麼乏味麼!
  花花在旁邊看的倒是開心,整個人笑意盎然,比之前有生氣多了。
  我一把挎住他的脖子,貼近語重心長道:「看見沒,一個個都不著調,也就你哥我有這麼一顆滾燙的心哪。」
  花花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而是出其不意咬了我脖子一口。
  你媽這是認可了還是不認可啊!
  老子很惆悵。
  出租車重新開起來,透過後車窗望去,漸行漸遠的監獄大門口早就沒了人,我這才想起來問:「金大福回去了?」
  其實這話我本意是問小瘋子了,奈何這孩子現在可能對敏感話題還心有餘悸,故而乖乖坐在副駕駛,留給我一個動也不動的後腦勺。
  「嗯。」回答的是周鋮,沒看我,而是靜靜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
  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好歹一起蹲了這麼多年大牢,說沒情分那是假的,就這樣形同陌路,想想都難受:「好歹留個電話號啊……」
  「給過了。」一動不動的副駕駛後腦勺傳來聲音。
  我驚訝:「啥時候?」
  一動不動的後腦勺:「等你想起來人類都滅絕了。」
  ……
  花花照比我最近一次去看他,沒什麼變化,如果硬要找,那就是整個人比那時候更精神了,而且不知是不是沒了探訪室那一層玻璃的緣故,在車裡近距離去看,花花似乎比我出獄那會兒更成熟了,臉部輪廓愈發明朗,不再是少年人的樣子。
  整個歸途,全車就聽我一個人講奮鬥史,什麼蹬三輪啊,賣家具啊,烤羊肉串啊,幾乎讓我講出花兒來。弄得最後下車時,司機非要留我手機號,說將來哪天打算改行單干找我來諮詢。我有點窘,但沒辦法,花花出獄我開心,或者說還有點壓抑不住的小興奮,我這人呢一興奮話就多,祖傳的毛病。
  「房子是剛租沒多久的,三室一廳,夠寬敞,不過有點亂,哈哈。本來想下館子好好搓一頓給你接風洗塵的,不過想來想去哪都沒有自己家舒坦,咱們今天吃火鍋!」
  「馮一路,你能先開門不?」圍觀群眾小瘋子不樂意了。
  我嘿嘿一樂,掏鑰匙開門。
  四個大老爺們兒擠在玄關換鞋是個很壯觀的場面,我一邊換一邊慶幸生活隊伍裡有周鋮這樣思考回路全方位的——要不他提醒多買一雙新拖鞋,還有洗漱用具和背心短褲什麼的,花花這出獄第一天就杯具了。
  火鍋永遠是懶漢們的最愛,剛剛正午時分,我們便已經把提前買好的肉和菜堆了一桌,小爐子點上,小鍋底咕嘟上,開搞。
  「這一杯酒,給花花接風洗塵,從今天起,咱就和過去說拜拜了!幹!」
  「這第二杯酒,是預祝咱們的買賣越干越好,日子越過越順!幹!」
  「這第三杯……容愷你他媽把筷子放下!」
  「……」
  這頓飯吃了很久,先是吃肉,然後吃菜,然後喝酒,然後吹牛打屁。從中午吃到傍晚,從微醺吃到酒醒。我問了花花很多事情,並且習慣地用了選擇性的問句,比如在裡頭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出來高興不高興等等。其實這些我探監的時候都得到答案了,可我總是不安心,非要反覆問。花花卻總是表現出很高的耐心,不管我同樣的問題問幾遍,都會特別乖的點頭或者搖頭,然後剩下的時間裡就衝我笑,有時候是微微的,有時候則會露出雪白的牙齒。
  酒足飯飽,大家東倒西歪癱在椅子上,沒人樂意起身收拾狼藉的餐桌,彷彿那玩意兒和自己無關。
  我打了個飽嗝,不太滿意地斜眼看花花:「敢情在裡面都是好事兒哈,一問就過得挺好,吃得挺好,睡得挺好,管教挺好,我怎麼覺著你說這地兒不像我呆過的呢。」
  小瘋子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選擇性遺忘是病,得治。」
  周鋮正無聊地往碗裡夾一根金針菇,聽見這話,筷子一抖,金針菇重新落回鍋裡。
  花花倒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個幾乎要削光了的鉛筆頭,在餐巾紙上很辛苦地寫了幾個字。我湊過去一看,那皺皺巴巴寫的是:也不全是好的。
  我點點頭,這才對嘛,說真話的孩子最可愛了:「比如呢?」
  花花的筆尖頓了頓,才寫:想你,但是看不到。
  我心頭一熱,剛想說什麼,小瘋子卻湊了過來,一看花花的說法不樂意了,眼睛一眯:「你啥意思?」
  花花微微皺眉想了一下,然後在你後面硬塞進去一個瘦瘦的「們」。
  小瘋子無語,撲通趴到桌子上,嚎叫:「完了,你讓馮一路訓練的沒救了,赤裸裸的家奴啊——」
  我一巴掌呼過去,什麼破詞兒!
  夜幕緩緩垂下,新聞聯播熟悉的片頭曲響起。
  我放下遙控器,忽然靈光一閃,轉頭跟其他三個人建議:「嘿,咱哥兒幾個拜把子吧!」
  哪成想我一腔熱血就這麼灑在了冰河世紀。
  小瘋子眼皮都沒抬,直接拒絕:「誰要你當哥,少佔便宜。」
  媽的你不早就是我弟了麼!
  周鋮又撈起一根金針菇,神情專注的彷彿這是一次行為藝術:「我不缺弟弟,認完就要照顧,麻煩。」
  媽的你一根兒一根兒撈金針菇不麻煩!
  花花看向我,默默搖頭。
  媽的你好歹猶豫個兩秒再搖也行啊!
  「理由,」我湊近花花,咬牙切齒,「給我個理由!」周鋮和小瘋子拒絕就算了,花花竟然也拒絕,老子很受傷啊!
  花花愣愣眨了兩下眼,轉頭看看容愷,又看看周鋮,我以為他這是從前輩身上找靈感,哪知回頭遞給我的餐巾紙上明晃晃三個大字:沒理由。
  我再問,花花連寫字都免了,就是攤手,一副我好無辜的真誠狀。
 
  ☆、第 58 章

  連花花都不站在我的陣營,杯具是必然的。周鋮和小瘋子在旁邊幸災樂禍,一個說,看見沒,民心所向。一個勸,別玩兒了,洗洗睡吧。於是拜把子的事情不了了之,只留下我一聲嘆息繞樑不絕。
  四個大老爺們兒挺屍似的在客廳賴到熄燈時間,小瘋子發話了:「馮一路你倒是起來收拾收拾啊,總不能讓啞巴出來第一宿就聞著火鍋底料過夜吧。」
  「你還真敢做主,誰說花花要睡客廳了。」尼瑪這要不是我和小瘋子一起混的時間長,誰能瞬間捕捉到隱藏這麼深的信息量?
  「不睡客廳能睡哪兒?陽台?現在還是有點兒冷吧。」
  「放心,沒人要你騰地方,統籌調度的事兒就不用你費腦子了。」
  一聽自己的地兒安全,小瘋子心滿意足了,我哭笑不得,真想朝他屁股上踹兩腳。
  全程圍觀的花花這時候碰碰我,我一看,寫的:我睡這裡就行。
  行毛行啊!苦熬這麼多年出獄第一天睡客廳?這事兒傳到天庭我能被雷公劈十萬八千回!
  「就跟我一個屋兒了,反正我那床也大。」不給人民群眾再辯的機會,我直接拍板。
  花花沒再異議,小瘋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再看周鋮,媽的都去衛生間洗漱去了,用不用打這麼多提前量啊!
  草草收拾飯桌,鍋碗瓢盆一股腦扔進廚房,花花要刷我沒讓——今天是個好日子,適合樂呵,不適合勞作。
  多了一個人,明顯共用資源就開始緊張,周鋮洗漱完小瘋子就鑽了進去,等半天也不見人出來,我索性先帶著花花回臥室。把準備好的枕頭和被從櫃子裡拿出來一件件往床上抖落。
  「條件還成吧,」美好的一天讓我的心情很鬆弛,話就那麼自然而然出來了,「你是不知道我和小瘋子剛出來那會兒,住的那簡直不叫屋兒,頂多算個窩,有一回管道漏水還把人家樓下給淹了……」
  花花正幫我鋪床,聽見這話動作停了下來。
  我納悶兒,抬頭去看,只見花花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在流動,周圍的空氣也好像染上了這些情感,包圍得我很不自在。
  這倒霉催的破嘴,我在心裡罵,本心沒想訴苦的。
  「好啦好啦,都過去了嘛,」我爽朗地笑笑,「你哥我現在已經脫貧,離致富不遠啦。」
  花花沒接茬兒。當然他也接不了茬兒。這傢伙最愛做的就是不聲不響凝視你,然後用欲語還休的眼神殺死你。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裡我都儘量無視那兩道目光,待衛生間終於閒置,火速把人推進去洗漱,連帶收拾好自己,完後帶人回來,上床,拉燈繩。
  待整個世界暗下來,我才終於長舒口氣,覺得自在了,就像曾經監獄裡無數個熄燈後的夜晚一樣,微光,淡影,偶爾傳過來獄友錯落的呼吸。
  但是花花的呼吸很淺,即便就在我旁邊,我仍然要很聚精會神的去聽,才能捕捉一二。
  兩米乘兩米的床——也不知道房東當時咋想的,兩個男人睡依然很寬敞,彼此間幾乎碰不到,但這反倒讓我不踏實了,尤其是花花安靜得要死,於是沒有半點睡意的我總要在恍惚裡閃過「花花真的在我身邊嗎」這種詭異疑問。
  終於我被這念頭鬧煩了,索性輕聲開口:「花花?」
  沒任何動靜。
  我又叫了一聲:「花花?」
  屏住呼吸去聽,屋子裡依然靜悄悄的。
  這得有多困哪躺下不到十分鐘就睡著!我不甘心,乾脆伸出胳膊,準備把魔爪悄悄伸進對方的被子裡實地勘探,結果手還沒伸進去呢,剛剛碰到被子,我就感覺出了不對勁。按說睡著的人應該全身放鬆,可即便隔著被子,我也感覺到了裡面人的僵硬。
  沒有窗簾,藉著淡月光我只能看清花花是背對著我的,整個身體蜷縮在被子裡,似乎繃得很緊。我想起自己剛出獄那晚,在小旅館的床上也是這般不安穩,先是做夢,夢醒了一頭汗,於是後半夜睜著眼睛再睡不著。
  掀開被子,我悄悄蹭到花花身邊,出其不意一個熊抱連人帶被子牢牢摟住!
  花花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就要掙扎,可沒半秒就停住了,似乎反應過來是我在偷襲,下一刻艱難地翻身過來,清亮亮的眸子了無睡意,疑惑地看著我。
  「我給你說段單田芳的評書吧。」我咧嘴,樂得像牙膏廣告。
  花花囧囧有神眨巴了好幾下眼睛,總算微微揚起嘴角,整個人也稍稍鬆緩下來。
  我鑽進花花的被窩把人重新摟住,然後輕輕摸了幾下他的後背,就像兒時奶奶哄我睡覺最常做的。花花的身上很熱,溫度隔著背心傳遞到手掌上,燙得厲害。
  「睡吧,」我說,「明天起床就是新的一天,哥帶你賣羊肉串兒去。」
  花花把頭埋進我的頸窩,不住地蹭,熱氣呼在我的脖子上癢得厲害。
  我哭笑不得,按住那個大腦袋下意識往後躲:「你這啥時候養成的毛病啊,靠。」
  花花沒有停下,反而得寸進尺,在脖子那蹭夠了就來蹭臉,跟大型犬科動物似的。我扯了半天沒扯開,索性隨他去了,誰讓這是咱弟呢,偶爾撒個嬌,也還是挺招人稀罕的。
  終於,花花停下來,滿足地長舒一口氣,摟著我不動了。
  我抬手撓了兩下臉,又揉了兩下嘴唇,都他娘是剛剛被蹭過的地方,癢得要命。
  「不折騰啦?」我沒好氣地說了句,自然也不指望等來回答,更像是某種活動的結束語。
  打個哈欠,我想離開花花回到自己那半邊領地,哪成想弄了半天愣是沒弄開花花的胳膊。
  「喂,撒手啦,還讓不讓哥睡覺了。」
  環住我的胳膊忽然收得更緊了,像故意跟我對著乾似的。
  哭笑不得間,記憶忽然回到了幾年前那個沒暖氣的冬天。那時也是這樣,我們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相擁著取暖。每當想到這些,就不會覺得僅僅幾年卻交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很奇怪了。有些東西跟外人說不清楚的,只有經歷過的,才能明白。
  一個被窩就一個被窩吧,又不會懷孕。
  我用強大的邏輯說服了自己,瞬間坦然開來,稍微挪動角度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睡覺。
  對於在監獄裡呆了快十年的娃來說,微波爐熱水器滾筒洗衣機甚至自動晾衣架都能鼓搗半天,且玩兒得不亦樂乎。小瘋子一開始還嘮叨兩句諸如「別瞎弄」、「弄壞了你賠啊」之類,後來發現花花的研究是伴隨著熱飯洗衣服這些勞動的,於是安靜了,很快樂地安靜著。
  羊肉串的生意還在繼續,對於這唯一的來錢道,我們不敢有半點懈怠。花花在屋裡探險了兩天後,也開始幫著一起串肉,起初效率還不怎麼高,但很快摸到門道,速度就上來了,小瘋子一看後繼有人,立刻讓賢,專心調配他的醃料去了。我本來不太樂意,但花花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且還串得挺樂呵,我也就懶得嘮叨了。
  「羊肉串呢是第一步,等攢夠了錢,咱們還可以擴大經營。」說不好是出於什麼心理,面對花花,我就總不自覺給他勾畫美好未來,哪怕是坐在小板凳上串羊肉的時候。
  但是花花聽得很認真,聽完還會用力點頭。
  我特有成就感:「學校周圍的生意還是很好做的,做大了沒準兒可以弄個店面什麼的。」
  有人聽不下去了:「馮一路你該出攤兒了吧,磨磨唧唧人家都快下課了。」
  我把串好的肉串整齊碼到箱子裡,沒好氣地看向小瘋子:「那你還不趕緊關電腦!」
  容愷緊握鼠標的姿勢絲毫沒動搖,眼睛緊盯屏幕不偏半寸:「有啞巴跟著你就行了,放過我吧壯士。」
  我他媽差點兒一口血噴出!
  「他才出來幾天啊!」
  「所以要多多參與社會實踐。」
  「……」
  衛生間拉門忽然被打開,周鋮頂著濕漉漉的腦袋走了出來。
  我莫名其妙:「出門兒前洗澡,你們這都是什麼習慣?」
  周鋮愣了下,很自然道:「有花花了,還用我嗎?」
  「……」
  踩著三輪車拉花花和肉串往學校趕的時候,我不由得感嘆:「你就長了一張免費勞工的臉啊。」
  花花搖頭,寫給我:沒關係,我想跟你一起賣。
  心意是好的,就是話怎麼看怎麼彆扭。
  「對了,怎麼又把頭髮剪這麼短啊?」接他出獄那天我就想問了,一直沒騰出空來。
  花花摸了下自己那個幾近禿瓢的腦袋,然後寫:方便。
  我不太贊同地撇撇嘴,實話實說:「不好,一看就像剛放出來的。」
  花花愣了下,然後別開眼,不回應了。
  我敏銳地感覺到氛圍不對,連忙找補:「我沒別的意思啦,那個,我自己也是放出來的啊,我是想說……呃,你不是自然卷嘛,挺好看的,尤其是半長不短的時候……」到後面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了,只是後知後覺想起來一件事,那就是花花不是沒心沒肺的容愷,不是淡定強大的周鋮,雖然他已經從少年變成了男人,但有些東西依然是當年的樣子,比如倔強,比如敏感。
  好看?
  花花的問題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問頭髮的事兒,於是連忙點頭:「嗯,我可喜歡了,毛茸茸的摸著賊舒服。」
  花花囧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毛茸茸雷著了。
  「不過還是看你啦,」我又補充道,「你喜歡怎麼來就怎麼來。」
  花花微微頷首,似乎在說,嗯。
  抵達學校的時候學生還沒下課,我看看時間差不多,便提前烤上了十幾串。花花站在一旁,看得聚精會神,我也就一邊烤一邊給他講,怎麼搧風,怎麼撒調料,什麼時間翻面,還有如何掌握火候等等。偏巧今天逆風,好傢伙那煙全跑我臉上了,嗆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反正就是這麼個流程,多看幾遍就會了,簡單。」
  我正說著話,忽然被花花拉到旁邊,下一秒他跨步站到爐子前,擼胳膊挽袖子躍躍欲試。
  「想試試?」我問。
  花花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好吧,我知道烤羊肉串是每一個青年的夢想。
  別看花花在監獄裡手工不咋地,但烤羊肉串絕對有天賦,沒兩下就掌握了竅門,手法那叫一個嫻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祖上就干這個的呢。
  沒多久下課鈴便響起,然後整個晚上我們都被一群稚氣的臉龐包圍著。花花負責烤,我負責收錢,最後點鈔沒出現單數,我很欣慰。
  回去的路上花花非要騎車,難怪來的時候這小子有點心不在焉,合著記路呢。
  跟周鋮小瘋子他們出了幾個月攤兒,都沒人說替我騎哪怕一回。倒不是腹誹他們,只是……終究感覺還是不一樣吧。
  「哥沒白疼你。」要不是怕影響安全,我真想摸摸那個光腦殼。
  花花笑了下,有點靦腆。
  明明已經脫掉了稚氣,標標準准的帥小夥兒了,可偶爾,比如這時候,還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孩子。
  回到家的時候,電腦前面意外地坐著的不是小瘋子而是周鋮,且屏幕上都是蝌蚪文看得我很惆悵,問之才曉得,這傢伙居然懂阿拉伯語!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接點兒翻譯的零活幹干。」此君如是說。
  我被徹底折服了——每次當我自以為瞭解了周鋮,該仁兄絕對又會露出與此前全然不同的光芒。
  「你快點兒,我還要寫論文呢。」小瘋子坐沙發上,不時就吼一嗓子。
  我納悶兒:「你寫什麼論文?」
  「代筆啦,就經濟方面的,都是小本科生,不用什麼質量,拼拼湊湊就行。」
  「多錢?」
  「一篇一百五到二百吧。」
  讓你們烤了這麼多天羊肉串是我的錯!!!
  花花什麼時候回房的我沒注意,等我洗漱完,他已經趴在床上了。話少,存在感弱,我發現花花的這些特點並不會因為在監獄裡面或者外面而發生變化。
  「你應該多和周鋮小瘋子他們相處,就算不說話呆著也行啊,」我也趴到床上,放鬆疲憊了一天的筋骨,「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不好總搞獨立。」
  不知道說什麼。
  看見花花的答案我有點兒惆悵。
  「隨便啊,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唄。你看小瘋子一天到晚嘴都不停,那是什麼境界。」
  花花想都沒想,大筆一揮:有病。
  好吧我不勸了。
  還是監獄裡養成的習慣,一過十點半就困,我打個哈欠,準備起床關燈,卻被花花攔住了,遞過來的本子上寫:以後都讓我來烤。
  我思索半天才領會精神,然後堅決搖頭:「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當個烤羊肉串兒的,你不能剝奪我的樂趣啊。」
  花花固執地搖頭,擺明他說一就得是一。
  我很不滿。
  如果不是後面他又寫了三個字的話——
  煙太大。
  嘆口氣,我湊近花花,很正經地一字一句道:「哥是如假包換的純爺們兒,你能別像呵護妞兒似的捧著我麼?」
  花花定定看了我很久,然後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回應:那時候我也很不樂意,但你還是非要把菜撥給我,自己去買小炒。

☆、第 59 章

過了半個多月,四人組的生活模式漸漸定型——周鋮小瘋子技術宅,我和花花出攤兒。三餐通常是市場上買點現成的,或者乾脆煮掛面然後拌點兒一塊五一袋的蘑菇醬之類。都是蹲過多年大獄的,所以誰也沒對這飲食質量提出過什麼質疑,相反,還都覺著怪不錯的。烤羊肉串的重擔是徹底轉移到了花花身上,沒辦法,這破孩子的執拗勁兒照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子只能甩吧甩吧白毛巾,投降。
但有一點要承認,在烤羊肉串上花花似乎頗具天分,幾天下來已經駕輕就熟,偶爾人特別多的時候,他也會跟著爆發小宇宙,烤得那叫一個肉串翻飛,愣是弄得他肉串供應上了,我這收錢倒沒跟上——
「老闆我給你十塊你找我四十幹嘛啊,不過日子啦?」
「我操你快點兒行不行,我都吃完了這錢還沒找來!」
「五個肉的五個烤筋拿塑料袋兒給我裝一下帶走!」
「大兄弟,幫我破個一百塊錢,一個五十五個十塊就成……」
煎餅果子大姐你就別來添磚加瓦了行不行!!!
焦頭爛額不假,但高峰期也就那麼個把小時,放學高峰一過,校門口的熱度明顯就舒緩下來,雖然仍不時有半大小子光顧,但已經不會讓我怨恨自己沒投胎成八爪魚。
花花還是從前監獄裡那個樣子,幹活的時候很專注,無論是人多還是人少的時候,他都低著頭,認認真真煽火,撒作料,翻肉串,如果全弄完還沒有人過來買,他便把烤到八成的肉串挪到旁邊沒火的地方,作為儲備。
我就站在他的旁邊看著,看著他在這種專注中自成一個世界,即便我們站得如此之近。
就在我以為如果我不開口那麼他將直到收攤都只留給我一個冷峻嚴肅側臉的時候,這傢伙忽然轉頭過來遞給我兩個肉串。
我順手接住,但是莫名其妙。
花花指指我,或者說我的肚子。
我恍然大悟,胃立刻在這令人垂涎的香氣中唱起了空城計,於是也沒客氣,直接迎著風咔咔吃了起來。
說實話,物價飛漲的今天,四塊錢真的啃不了多久,所以很快我手裡的肉串就變成了光桿司令。把簽子隨手丟進紙箱子弄成的臨時垃圾桶,再去看花花,那傢伙又恢復老樣子,全神貫注的架勢彷彿他不是在烤肉串而是在思考人生。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仔細去看,比我的好像還長一點兒。以前在監獄裡我把他和小瘋子都歸到孩子一類,而現在,小瘋子原地沒動,這傢伙卻偷偷的長大成人了。
在燒烤煙霧裡多愁善感不是一件很有美感的事,所以我也就想想,然後點到為止。人都要長大,別說花花不是我兒子,就真是,他要翅膀硬了想單飛,我也攔不住。
不過現在他還沒想。
這挺好。
雖然我總覺得他這會兒的乖是因為當年在監獄裡受了我的照顧,說白了,就是那幾年我對他不錯,所以他現在總想還我點兒什麼,求個心理平衡吧。
神遊中,視野忽然被一片雪白佔據,我定了定神,好半天才找準焦距。
想什麼呢?
挺潦草的四個字。
花花很少在擺攤兒的時候和我說話,一來是滿手油不方便寫字,二來生意興隆沒空寫字,三來,我倆也真沒什麼非說不可的東西。於是現在這問題就有點兒讓我措手不及。我總不能說我在思考你準備啥時候甩了我自己單干吧。
花花見我沒做聲,微微皺眉,又抖了抖手裡的紙。
得,年齡長了身高長了體格也長了就耐心沒長。
「我在很認真的考慮晚飯吃啥。」
花花顯然沒料到是這麼個答案,一時間有點兒發愣。
正巧有熟面孔走了過來,我連忙把花花丟到一邊,咧開嘴招呼:「喲,好一陣子沒見著你了。」
小姑娘比前陣子瘦了些,不過臉蛋兒依舊是圓乎乎的,見了我也笑得像朵向日葵,但等聽完我的問題,一張小臉兒又皺成了包子:「大上個禮拜逃課腰閃著了,在家養了半個月呢,兩個羊肉,別放辣椒啊。」
我囧,這兩件事就不能分開說麼。
花花倒是瞬間甄別出了屬於自己的重點,乾淨利落地從炭爐沒火的一側拿過兩個八成熟的肉串,開始勞作。
我則更關心前面一件:「逃個課還能閃著腰?有獅子在後面追你?」
小姑娘有點羞赧地抓抓頭:「那個,咳,晚自習校門不是鎖著嘛,我們就翻牆來著……」
我幾乎要膜拜了,看看眼前只到我胸口的閨女,又回頭看看那堪比監獄的校牆……
「你這……還翻牆?」
不說還好,一說小姑娘直接燃燒了小宇宙,恨不得磨牙:「還不是那個王八蛋!站底下非說能接住我,屁!」
我想說女孩子家家說話太粗魯不好,但看著對方正在氣頭兒上,決定小母老虎也是虎,還是先順毛兒摸吧:「鄙視他!」
姑娘一臉找到同盟軍的暢快:「嗯!」
我左看右看沒看見被鄙視的可憐君,遂八卦地問:「他人呢?」
花花把烤好的肉串遞過來,小姑娘眼睛一亮,連忙接過去,著急忙慌吃下第一口,才吐著被燙著的舌頭道:「胳膊骨折還沒好呢。」
我扶額,不管幾歲,男同胞的愛情路都不容易啊。
吃完第一串,小姑娘才注意到花花這個新面孔,立刻好奇起來:「你換夥計啦,原來那個小個子呢?」
我估計小瘋子要是看見姑娘比劃的身高只有一米四,會狂性大發無差別攻擊。
「看家呢。」順便幫人作弊,我在心裡補充。
小姑娘似懂非懂,但仍舊繼續問:「那這個也是你弟?」
我點頭。
小姑娘一臉羨慕:「你弟真多……」
我揣摩半天,才理解出來這是獨生子女一代對兄弟連的嚮往。
小姑娘不怕生,之前跟小瘋子就東拉西扯談得開心,有時候還被小瘋子各種高精尖理論唬得一愣一愣的,現下小瘋子換成了花花,小姑娘熱絡的態度倒是沒變,圍著花花問東問西。
花花起初還會點頭或者搖頭,可後來發現很多問題不是點頭搖頭就能通過的,又總不時有人過來買肉串,乾脆低頭專心對著炭爐,聽見也裝沒聽見了。
小姑娘討了個沒趣,衝我撅嘴:「你弟一點兒不可愛。」
我噴飯,馬上三十的人了讓一沒發育完全的黃毛丫頭說不可愛,可真是有點兒……
用餘光瞥了花花一眼,果不其然,即便低著頭彷彿羊肉串是他家親戚,那糾結的眉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我弟不愛說話啦,」老大哥就是用來打圓場的,「見著你這麼漂亮的丫頭就更不知道說啥了。」
「少來,」小姑娘不吃這一套,「跟啞巴似的,沒意思。」說完把四塊錢塞到我手裡,然後揮一揮手,「走啦,拜。」
我對著錢發了半天呆,才想起來去看花花,結果他和之前沒兩樣,只是頭愈發的低了,幾乎要埋進煙裡。
回家的路上我死活沒讓花花騎車,花花一開始自然是不同意的,不過後來見我蹬意已決,也只能無奈讓賢,於是我就騎上了久違的三輪。
晚上八點多,路上很安靜,因為不是主幹道,幾乎沒有車流。非機動車道更是干淨,連個自行車都少見,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輛三輪,慢悠悠往前走。
路燈很亮,照得視野一片光明。
花花安靜地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姑娘,有口無心。」
原本沒想再提這個事兒,但不知道為啥話就這麼出來了,可能是歸途太安靜,安靜得讓人總想找些話說。
花花抬頭看向我,有那麼一刻,我懷疑他想裝傻,因為有很微妙的情緒閃過他的眼睛,不過或許是我的氣場太正直,最終這娃還是搖搖頭,甚至好像笑了一下。
就是個小丫頭,我還當真哪。
我沒辦法判斷這字裡行間有沒有含水量,只能選擇相信:「沒往心裡去就好。」
花花垂下眼睛沉吟片刻,又寫了很長一段話舉起來給我看。
我一邊看路一邊看字,在這糾結的交替中好不容易才識別完整——
別人說什麼與我無關,我也不在乎。但你要是對我有什麼想法,比如你覺得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不對,你必須跟我說。
「這玩意兒還有必須的啊,」我哭笑不得,「你做得很好了,和容愷那猴孩子一比,你就是模範生,我恨不得給你別一朵小紅花。」
花花皺眉看我,貌似有點兒要生氣。這可是我好多年沒見過的款了,一時還真有點緊張。而且最重要的問題是我不知道他氣啥,難道這年頭人都不愛聽表揚了反而愛聽批評?
幸好,花花最終也沒醞釀起來,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再沒寫什麼。
我有點兒摸不準這孩子的心理了,既然說多錯多,那我還是閉嘴吧。
一路沉默著到了家,周鋮著實給我帶來了驚喜。
「我想花彫應該比較喜歡黑色,所以就自作主張了。」周鋮把手機交給花花的時候,還如此這般的自謙。
但是,這也改變不了我想抽他的決心。
「我只給了你一千五。」
「嗯哼。」
「你給我買回來個四千九的。」
「你還挺懂行。」
廢話,小瘋子一個月看兩回這破玩意兒的行情,恨不能直接看回家一部。但……
「你錢多燒得慌?」
「其實,我們看問題不能太片面。雖然它貴,可你要注意到它的工業設計,從線條到各個接口都極具美感,還有它的功能……」
尼瑪不就是個手機嗎不就能打字能發短信能打電話就行嗎!!!藍屏你嫌寒磣那就換個液晶屏的也沒人說啥啊!!!非得買什麼破蘋果嗎!!!尼瑪一聽名字都不值錢啊!!!去你的工業設計!!!去你的美感!!!橫看豎看都像磚頭啊!!!
「超預算部分我出,就當我倆一起送花彫個手機。」
「……」所以說我痛恨來錢快的技術性人才。
那頭花花早扎進磚塊的世界裡了,小瘋子在旁邊指導:「這裡進菜單啦,觸屏的傻瓜式操作……哎你怎麼這麼笨啊,這裡這裡!對,都是遊戲……這個,你晃一下,它有重力感應的……」
我估計再過一會兒小瘋子容易把手機搶過來直接自己玩兒,好麼,那眼睛都冒綠光了。
悄悄走過去,趁花花不注意,我一把搶過手機,沒好氣道:「帥哥,給你買手機是讓你有什麼話可以發短信或者打字給我看,不是讓你當遊戲機的!」
花花坐在那兒,仰頭眨巴著眼睛看我,手還維持著捧蘋果的姿勢,可憐而無辜。
一秒。
兩秒。
一分鐘。
兩分鐘。
「馮一路你也太沒有人性了……」
得,你們都是爺!
把手機塞還給遊戲二人組,我一個向後轉,悻悻回到周鋮身邊,壓低聲音:「差的三千四,回頭取了錢還你。」靠,別以為老子賣羊肉串的就沒積蓄!
周鋮挑眉,不置可否:「還有一百塊錢的手機卡。」
我黑線:「你小瘋子上身啊,算計這麼清楚。」
周鋮樂,好一會兒才收住:「大家都是朋友,你能為花花出錢,我也能吧。」
話是這麼說……
「還是,」周鋮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低低的聲音雲淡風輕,「你要把他私有化?」
我發現這干腦力活的和干體力活的真的存在溝通障礙,就他說的每個字你都懂,連起來就他媽不像地球語。
「他、是、我、弟。」非要老子再強調一遍。
「OK,知道了,」周鋮攤攤手,「你弟。」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好像他刻意強調了一下那個你字兒。
自打花花拿著手機,我算徹底見識到極具形象感的「愛不釋手」了,真的不釋啊,連洗漱都要帶著,你說放在洗手台上看著屏幕菜單能有什麼快感?
等到晚上要睡覺了,這傢伙還在切水果,一局接一局,樂此不疲。我就納悶兒了,屏幕不是肉做的,不會被蹭脫皮,難道手指頭也不會?
新東西都有幾分鐘熱乎氣兒,我在心裡勸自己,直到某人從十點熱乎到十一點半,尤其還開著音效,那切西瓜切蘋果切香蕉切橙子的聲音是如此逼真,我忍無可忍。
「差不多行了,真當給你買個遊戲機啊。」煩躁抵達臨界點,我也就沒什麼好語氣了。
花花正切著的手抖了一下,接著他很快轉過頭來,我眼睜睜看著屏幕出現GAMEOVER,花花卻好像一點不關切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這邊。
好吧,我心裡平衡一點了。
輕咳一聲,我讓語氣稍稍舒緩:「拼音會了嗎?發短信會了嗎?不是不能玩遊戲,但你要分清主次……」你妹的為啥我說話越來越像周鋮?!
花花定定看著我,很認真的聆聽狀。
這才乖嘛。
「以後熟練了,你會發現手機打字速度很快,而且也不用隨身帶著紙和筆了,方便。」我想了想,還是把後半句說了,「而且現在滿大街都是把腦袋埋手機裡的人,你就是整天對著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不像拿筆寫字,還有不長眼的總問,哎呀,你這是玩兒的哪出啊,真文藝,真創意……」
這不是我憑空杜撰,而是前陣子在校門口賣羊肉串的時候碰上這麼個極品。
花花也被我惟妙惟肖的模仿逗樂了,樂完,把手機交給我。
我以為是終於知道該睡覺了,順手就把電話放到了床頭櫃上,結果花花連忙起身拿紙拿筆寫:教我打字。
這下我那點兒怒氣連渣都沒了。
拍拍對方腦袋,我說:「不差這一天,明兒學一樣,現在,睡覺。」
花花搖頭,寫:剛才你生氣了。
我用力捏他臉:「早幹嘛去了!」
花花露出白牙,很開心的樣子。
我算鬧不明白這傢伙心理了,以為他高興的時候,未必會笑,以為他不高興的時候,卻給你咧嘴。不過話說回來,這時候的花花倒有點以前的稚氣了,像個孩子,招人疼。
下次你生氣,第一時間跟我說。
枕頭很軟,於是伏在上面也寫不出什麼漂亮字,但我還是看得挺窩心。
並排趴過去,也學花花伏在枕頭上的姿勢:「說啥啊,那麼一陣兒脾氣,過去就過去了。」
花花不抬頭,只是寫:不是。你說了我就會改,你總不說,等到想改那天也改不過來了。
「那就不改唄,」我沒覺著這是個問題,「你就是你,不需要為別人改變自己。像我也不可能因為小瘋子嫌我嘴碎就改深沉派吧。」
花花搖頭:不光是這個,還有其他,只要是和我有關的,你別自己在心裡想,要跟我說。
話題似乎又回到了傍晚的那個,我不知道花花到底在糾結什麼,因為牢裡那幾年我們倆相處都是這麼過來的,有些事情如果我自己能消化,自然不會去和他折騰,畢竟,他不像小瘋子周鋮一類,什麼話能攤開來說,要真掰扯起來,光等他寫字就得等白頭。
我正想著,花花卻像有感應一般,直截了當地寫:我知道和我說話很麻煩。
心裡忽然難受一下,然後那不是滋味就蔓延開來。
花花的筆尖沒有停:所以我儘量不吱聲,不發表意見,大家有決定了帶上我就行,不帶也沒關係,在牢裡不管怎麼樣都能過日子,但是出來之後不一樣,在牢裡只需要按時出工,吃飯,睡覺,出來之後要想著怎麼活下去,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想的事情也很多,你不說,我根本就沒辦法追上你的速度,有時候我明明知道你有想法,可是我手邊沒紙沒筆我就問不出來,容凱可以用一整天時間只說廢話,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揍他……
「別寫了。」
不知為什麼,明明該是有語氣有音調有聲響的話才有衝擊力,可當花花那麼認真那麼專注地一筆一劃寫下這些,我反而更看不下去,彷彿每個字的份量都特重,比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出來的那些重多了。
「不是有手機了麼,」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以後你就給我練打字,練到跟他們說話一個速度,然後有什麼問題你就直接問我,我不在,你就發短信問,我肯定回你成了吧。」
花花總算轉過頭來,定定看著我,彷彿在評估可信度。
老子不樂意了:「你敢懷疑我一個試試?」
花花囧,卻總算彎了嘴角。
我在心里長舒口氣,然後揉揉他剛長出頭髮茬兒的腦袋:「這回可以睡覺了吧。」
花花非常配合地上交紙筆,然後擺出仰面朝天一動不動的古墓派睡姿。
我把東西一股腦堆床頭櫃上,關燈。
翻身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我在黑暗中拋出臨睡前的最後一個知識點:「容愷的愷你寫錯了……」

  ☆、第 60 章

  自打有了手機,花花就跟著了魔似的,只要閒下來,保準兒就在那裡鼓搗。剛開始是練拼音,後來拼音練差不多了就看電子書,全是容愷拷進來的,從自然科學到人文藝術包括萬象,有一次我還瞄見了育兒寶典。不過他顯然高估了花花的學習毅力——你給周鋮一櫃子書,他能看到地老天荒,可是你給花花,他頂多新鮮個三五天,然後繼續水果忍者和憤怒的小鳥。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小瘋子說,十年大哥不如一個蘋果。
  周鋮說,給他一個蘋果他能忘記整個地球。
  日子就這麼波瀾不驚地過著,沒等人察覺,天就火辣辣的熱起來。下午出攤兒就跟野外生存訓練似的,汗順著脖領子往下淌,我坐在三輪上不出半小時就跟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了,更別提花花這種蹬三輪的。不過年輕人體力就是好,流汗歸流汗,精氣神兒完全不打折,幾天下來頂多更黑了一點兒。我有時候開他玩笑,說你晚上出去最好穿深色衣服,這樣別人直接全部無視了,要整件兒白的,人家還以為衣服成精自己飄出來了,多瘆得慌。花花囧了半天,本就語言匱乏,這下更不知道咋回答了,最後索性乖乖地回了一個字,嗯。弄得我倒愧疚了,就跟欺負了小孩兒似的。
  雖是北方,但現在的天氣好像真比從前熱了,記得小時候夏天睡覺開著窗戶就行,穿堂風會讓你清涼一夏,偶爾臨近早上還會覺得冷而蓋薄毯子,可現在,裸睡我都嫌床單熱。最鬱悶的是當初租房子光顧著注意電視冰箱洗衣機等懶漢專用電器,忽略了頭頂沒空調這一殘酷現實,等天氣熱起來,大家一商量,額,找房東安一個肯定沒戲——那傢伙最近周轉過來了,天天惦記著找理由把我們這低價出租屋收回去呢,只要你有問題找他,人家的回話保準是「哎呀這個我可解決不了,你看要不我退你們押金吧。」好麼,那語調都要飛揚到珠穆朗瑪峰頂了。但我們也不可能掏腰包為他房子添磚加瓦,況且一年到頭也就熱這麼兩個月——冬天有暖氣用不上空調,於是最後退而求其次,花了三百七讓小瘋子在網上買了仨落地電扇。
  「帥哥,買電扇不是為了讓你遊戲的更投入好吧。」睡前衝個澡,絕對是盛夏必做事之一,但當你掛著毛巾出來發現某些人依然維持著你進入浴室前的姿勢,這就比較讓人無奈了。
  好在花花還沒徹底人機合一,聽見我說話,抬頭便衝我討好似的一笑,然後把手機調到短信界面寫了幾個字給我:破紀錄了!
  我想對著蒼天翻白眼,完全沒有詢問究竟是哪款遊戲的慾望。
  花花的頭髮漸漸長出來了,別人寸頭都是直愣愣的,可他偏偏亂蓬蓬的捲著,可愛得要命。但,我總不能靠盯住一個髮型度過漫漫長夜吧?
  「無聊啊——」放鬆地把整個身體摔進床裡,我仰天長嘆。
  電腦被小瘋子霸佔,電視由周鋮掌舵,我其實很想跟著一起看,但掏心窩子講,我對CCTV-11真的燃燒不起熱情。
  花花聽見我哀號,用胳膊支撐起來,側身把手機遞給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連忙擺手:「哥對切水果沒興趣。」
  花花面無表情,鍥而不捨地把手機往我懷裡塞。
  說實話,從買回來這個手機,我就對它的各種強大功能完全不感冒。尼瑪手機就是手機,本本分分打電話接電話發短信當鬧表好不好,非得集各種多媒體娛樂於一身,看看滿大街捧著手機不看路的同胞,這不影響人民群眾生命安全麼。
  「經典模式?」好吧我實在是太無聊了。
  花花興奮點頭,並一個勁兒給我指他的高分記錄。
  於是我倆就這樣靠在床頭,肩並肩開始了一個切一個看的水果忍者。
  要不說一如侯門深似海呢,這遊戲是真上癮啊,我從被第一個炸彈炸死,到可以連續躲過十幾個炸彈,從兩位數的得分到突破三百大關,從對水果無感到討厭香蕉愛上西瓜——因為後者音效很給力,無知無覺就切到了午夜時分,然後手機終於不負眾望的,沒電了。
  右手食指已經有點硬了,但這並不妨礙我恭恭敬敬把手機放到床頭櫃,充上電,然後意猶未盡地躺下來,回味。
  「貴手機就是不一樣啊……」
  花花在旁邊偷著樂,就好像他叫喬布斯似的。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挑了挑眉毛:「嘿,要不這個給我,你用我那個破的。」
  出乎意料,花花很自然地點了頭,連哪怕一點點猶豫遲疑都沒有。
  輪到我囧了,還以為他對這板兒磚是真愛呢,看來也就那麼回事兒。
  抬手揉了兩下花花的捲毛兒,我齜牙樂:「傻樣兒,哥能跟你搶麼。」
  花花沒笑,相反,似乎還微微動了下眉毛,感覺不太高興似的。但我死活沒想出來他不高興的理由,於是只能當做自己神經過敏。
  夏天是路邊攤的黃金時節,我們羊肉串的生意也從好變成了火爆,看著收入翻番往上漲,任誰都能甜到心裡。花花的業務不用說,烤羊肉串的速度都趕上雜技了,我收錢的速度也有了大幅度提高,證據就是炭爐前已經人滿為患,我還能抽空把小胖妞兒拉到旁邊說說悄悄話。
  「丫頭,別總惦記著逗花花說話啦,你看你哪次成功過。」這話我原本沒想說,但架不住小姑娘太執著,每天放學過來第一件事不是買東西,而是變著法兒非要跟花花搭茬兒。
  「那你讓他跟我說句話不就好了,」小姑娘嘟起嘴,「裝酷沒前途。」
  我抿緊嘴唇,沉吟再三,才壓著聲音道:「他說不了話。」
  小姑娘愣住,呆呆眨了好幾下眼,顯然還沒明白過來。
  嘆口氣,我索性把話攤開來:「他要能說話還會挺到現在?就你那疲勞轟炸,是個人都扛不住。」
  小姑娘這回懂了,震驚,詫異,不可置信,各種各樣的情緒從她的臉上、眼睛裡閃過,最終定格在濃濃的愧疚:「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去道歉!」
  我眼疾手快拉住差點兒飛奔而去的丫頭,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拉倒吧,你這樣一弄花花真該哭了。」
  「可是……」
  「你當我什麼都沒跟你說過,心裡知道就好。」
  小姑娘深深皺眉,若有所思地呆立許久,忽然一個乾淨利落的向後轉,回到炭爐旁邊:「兩串羊肉,不放辣椒。」
  花花正烤好一批,連忙分出兩串遞過去,但由始至終沒敢抬頭,彷彿目光對上一下都會被姑娘追殺似的,鴕鳥得可愛。
  我正納悶兒小姑娘準備出什麼幺蛾子呢,就見她囫圇吞棗地嚥下一塊肉,然後吐著發燙的舌頭還堅持高聲讚歎:「卷卷哥,你烤的肉串怎麼就這麼好吃啊!」
  花花估計也等著接招呢,耳朵豎著直直,卻沒想到等來這麼一句,下意識抬了頭,結果在小姑娘真誠的大眼睛裡居然害羞起來,低頭抬頭抬頭低頭地折騰好幾次,才回給對方一個靦腆微笑。
  我抿嘴偷偷的樂,正惦記著晚上回去拿這事兒調侃花花,就看見小姑娘摀住胸口,一臉被丘比特射中的恍惚:「好帥……」
  扶額,幸虧這不是我閨女,不然我得愁死。
  隨著時間推移,高峰期慢慢消退,我坐在摺疊小板凳上很沒形象地數著鈔票和鋼鏰,花花把炭爐邊緣沒燒到的木炭取出來放回紙箱。
  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
  一陣風從眼前刮過,帶來無限涼爽的同時,也帶來了飛揚的塵土。我正打哈欠,平白吃了一嘴灰自然沒什麼好心情,剛想罵,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剛那個不是風,好像是一個人!
  正納悶兒,像要印證我的推論似的,又是一陣颶風從眼前掠過,差點兒把我的板凳掀翻。我用力瞪著眼睛,總算看清,那不是攤煎餅果子的高大姐麼!好傢伙,連人帶車蹬得那叫一個快,趕上F1了!
  看看手機,不到收攤兒時間啊,距離學生們上晚自習還有四十來分鐘呢。
  沒等我想出個子丑寅卯,鄰里們已經接二連三的落荒而逃,我莫名其妙地站起來:「什麼情況?」
  花花也一頭霧水。
  於是就在我倆的面面相覷中,炭爐被人猛然踹翻,其中一塊完整熱炭落下來正好一頭搭在地上一頭搭在我穿著涼拖的腳上,剛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等有了知覺,便過電似的一蹬腿,熱炭是飛了,可鑽心的疼還是讓我一個勁兒地倒抽氣,幾乎麻掉整個頭皮。
  花花見我傷了,二話不說撲過去就跟人扭打起來,我這才看清眼前穿得人魔狗樣的幾個人和那輛刷著刺眼油漆的城管執法車,還有個人拿著擴音大喇叭哇啦哇啦喊一些廢話。操,這方圓百里就我們一攤兒了,你擴個毛音!
  花花多久沒打架了我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凶狠不減當年,而且專盯住一個人往死裡揍,就是踹炭爐那個。城管們也傻了,足有幾秒鐘裡,就那麼看著花花把那傢伙放倒,然後往死裡踹。要知道真正打架,十拳不及一腿,男足的光榮傳統為什麼叫「斷子絕孫腳」,尼瑪是真狠哪。
  不過對手也不是吃素的,不知道誰先回過神兒喊了句「操,都給我上!」一群人便像橄欖球比賽似的紛紛撲向花花。但老子也不是擺設,千鈞一髮之際快了所有人半個身位,衝過去拉住花花就往前跑。
  城管們都在車下,一時間也沒人去想著開車,完全用肉體封堵。突出重圍的時候不知道誰撓了一把我的脖子,估計是想掐,但沒掐住,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我也無暇顧忌這些,只一個勁兒地往前狂奔,而且專挑小路。花花的速度絕對快於我,但對於我提出的分頭跑卻死活不執行,好在背後的人更膿包,起初還能聽見國罵,後來就慢慢銷聲匿跡了。
我忽然很感謝那些蹬三輪車練腳程的日子。

  ☆、第 61 章

  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的,等我和花花實在跑不動靠在一個僻靜的街角呼呼喘粗氣的時候,路燈毫無預警地亮起。一盞接一盞,路很長,光亮慢慢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就像奇幻電影裡的場景。
  「他們……應該追不上了吧……」我彎下腰雙手扶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花花挨著我蹲下來,我等了好一會兒沒等來動靜,正納悶兒,板兒磚特有的螢光從下往上照亮了我的臉。
  疼嗎?
  我側兜裡那個藍屏的早不知在狂奔中遺落到了什麼地方,於是我不得不懷疑……尼瑪這廝把手機栓褲腰帶上了吧!
  鬆開已經被捂熱乎了的膝蓋,我直起腰:「雖然三輪車啊爐子啊還有那百十來串兒全部充公,不過……」拍拍大褲衩後面帶紐扣的兜,我在充實的手感裡得瑟一笑,「血汗錢都在,嘿嘿,不算太心疼。」
  花花也跟著站起來,幾不可聞地嘆口氣,很快再次把手機立過來:我問的是腳。
  我半張著嘴,愣住。繼而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痛從腳面蔓延開來,只一瞬間的功夫整條腿都像在被火燒。
  艱難地嚥了嚥口水,我緩緩低頭,只見之前被燙的地方在狂奔中已讓涼拖蹭得血肉模糊。說句不厚道的話,這傷放別人身上我可能就覺得疼歸疼,但也沒到觸目驚心的份兒上,可落到自己腳丫子上,我就像在大街小巷都寫滿慘死字,嗷嗚!
  估計是我的表情忒苦逼了點兒,花花都不用我回話了,直接伸手過來搬起我受傷的那條腿。
  忽然變成金雞獨立的我差點兒失去平衡,趕緊扶住他肩膀。下一秒,我終於意識到他要干啥了:「你別動我鞋啊我和你說真的呢會疼死個我操你媽——」
  很好,我的話完全被屏蔽了。
  光腳踩地面的感覺不算好,但不可否認,沒了礙事的拖鞋,疼痛感變得恆定起來,不會再因為刮到鞋子而忽輕忽重的揪心,也好像更容易接受了。
  「恭喜你,我現在要單腿跳回去了。」但是抱著我大腿扔鞋這個,沒得原諒!
  花花表情未動,拉起我的胳膊搭到他脖子上,幾乎把我整個人架了起來!
  「我操,你不用這樣,慢點兒慢點兒你別拖著我走啊——」
  花花在生氣,從他拖行了我好幾條街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為裡就能看出來,好吧,雖然我抬起了光著的腳丫子並沒受到啥實質性的二次創傷頂多僅剩的那隻涼拖鞋底磨薄了一些。但我不知道他在氣啥,這是挺讓人鬱悶的。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因為他壓根兒沒手去給我寫字。
  終於我們在勾肩搭背了二十多分鐘後,攔到一輛出租車。
  坐進去報完地址的一剎那,我整個人才真正放鬆下來。這真是個狼狽得要命的夜晚,好在,丟人的時候沒有圍觀群眾。
  司機被防護欄遮擋得嚴嚴實實,我和花花坐在後座,直接就把他無視了。霓虹燈在車窗上快速劃過,色彩斑斕,我看了幾眼覺得困,轉頭再看花花,臭小子低頭擺弄著手機,一會兒拉上滑鎖,一會兒又解開,完全無意義的機械運動。
  「喂,」我拿胳膊肘推了他兩下,「你到底氣完沒,要不要我再買幾個氣球給你吹。」
  花花不理我,繼續鎖機解鎖的死循環。
  有些人生氣的時候不想說話,有些人生氣的時候不想打字,一個道理。
  我拿出哄兒子的耐心,好言好語道:「如果你是氣那幫孫子呢,沒必要,誰讓咱無證經營,按道理是該取締,雖然手法簡單粗暴,但你也把那傢伙揍得不輕吧。如果你是氣我拉你跑呢,那更沒天理了,七八個壯漢,你還真打算一個單挑一群啊,而且打不過是小事,真逮回去不罰你個傾家蕩產才怪,你當他們都靠什麼創收。」
  滑開的鎖再沒關上,短信面板被打開,方塊字隨著輕點字母的指尖一個個蹦出來:我沒氣他們,犯不上,也沒氣你。
  我暈乎了:「那你跟誰置氣呢?」
  我自己。
  我盯著這三個字思索半天,豁然開朗,便很豪爽地拍拍他肩膀:「安啦,哥沒指望你在逃命的當口還能兼顧炭爐和肉串兒,沒搶救出來就沒搶救出來唄,多大點事兒。」
  花花靜靜地看著我,很久,很久。
  ——如果那個時候他已經學會了用六個句號代表無語,我想他會毫不猶豫送我滿屏幕。
  之後的時間裡我倆再沒交談,花花好像有心事,一直看著窗外,想得入神。我則是因為太累了,哈欠連連,也沒力氣再話嘮。只是一閉上眼睛,花花說過的話忽然就在腦海裡浮現了,而且不光有文字,還有聲音。這情況並不是第一次出現,有時候我跟小瘋子掐完架,他的長篇大論也能在我腦袋裡盤旋很久。只不過小瘋子的聲音是真實的,而花花的聲音是從我大腦虛無的土壤裡升騰出來的,我沒辦法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反正在我自創的精神世界裡,這個聲音就是花花的,很舒服,很貼合。
  疼嗎?
  我沒氣他們,犯不上……
  犯不上三個字讓我產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說話的這個人不是花花,起碼不是那個會因為你給他撥菜就鬧彆扭的傢伙。在他最後一年的監獄時光裡發生了哪些事情我不清楚,因為我在外面忙得暈頭轉向,所以現在回頭看看這一年,短得就像一天,甚至是一個夜晚。然後,某些人一夜長大了。
  這可不太容易適應。
  我被花花攙著一瘸一拐進門的時候,小瘋子正趴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周鋮在上網,看見我倆的狼狽樣兒嚇了一跳。
  「賣羊肉串也能被打劫?」
  「不是打劫,勝似打劫。」我一屁股坐進沙發裡,生生把小瘋子給彈醒了。
  「什麼情況?」毛毛愣愣的小瘋子一臉迷茫。
  花花不知什麼時候拿來了醫藥箱,這還是賣家具小瘋子被揍那次之後我倆買的——世道太亂,有備無患。
  ……
  「棉簽兒上的消毒水都要風乾了,你到底擦不擦?」
  因為我說要療傷之後才講原委,於是聽眾們不耐煩了。
  「催個屁!」你當老子不想擦,問題是一想到消毒水蟄傷口那感覺……呃,要不就這麼放著讓它靠大自然的力量自我修復得了。
  正很沒種地糾結著,腳面忽然傳來火辣辣的疼,低頭一看,好麼,花花毫不手軟地拿著棉簽在那兒蹭啊蹭。
  你牛!
  我別開頭,幻想自己是刮骨中的關公,同時開始用「控訴城管暴行」來轉移注意力。等傷口清理完,我也講得差不多了。
  「看來學校門口你倆是再去不成了。」小瘋子打個哈欠,一臉惋惜。
  我白他一眼:「是這個學校門口。」
  「我覺著他說得沒錯,」周鋮推了推眼鏡,居然附和起容愷,「這個學校門口有城管,別的就一樣,只是時候早晚的問題。」
  「那怎麼辦?」我不太樂意,這就向命運低頭了?「我冰箱裡還有二百塊錢的肉呢!」
  「……放心,凍著呢一時半會兒壞不了。」
  「然後呢?我和花花家裡蹲?」
  「咱們弄個店面吧。」
  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到對上週鋮那張正經的臉。
  「怎麼可……」
  「沒什麼不可能的。學校門口生意再好,也就是高中生,不能喝酒,沒其他消費,與其這樣,莫不如弄個簡單點兒的店面,不用裝修多好,地段對就成,主營燒烤,還可以做點兒小菜,現在天還沒涼下來,晚上可以大排檔。」
  「可是這樣一來城管再上門,想跑都沒處跑了。」
  「……你就不能先把證件都辦齊了?!」
  周鋮的構想說實在的,挺誘人。做買賣也好,打工也好,沒人喜歡風餐露宿,有個小店面,想想都舒服。但租店面得要錢,辦各種手續也要錢,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需要多少,可現在把我們四個人手裡的錢全加起來,也就兩萬出頭兒。
  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這破事兒折磨我一宿,睡著了夢裡還都是五顏六色的鈔票。
  周鋮是個行動派,按照他的說法,有錢沒錢,先去摸摸市場,起碼知道租一個鋪子下來要多少,我們還差多少,也好及時調整方案。於是接下來幾天,我倆馬不停蹄地在各商業區轉悠,尤其是步行街周邊,更是重點勘查對象。小瘋子和花花看家,前者是懶得動彈,後者是不合適——看地段聊意向砍價格,沒一個是花花強項。
  一個星期下來,還是沒找到合適的,我有點兒煩躁,周鋮則勸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問題是我不想吃熱豆腐,大中午的頂著烈日,我只想吃冷面。
  然後周鋮很有風度的同意了。
  然後我們就在路邊冷麵店裡遇上了金大福。
  如果事先知道要碰上大金子,我還會嚷著來吃冷面麼?我不知道。不過因為周鋮看起來沒那麼在乎,很平靜的樣子,所以我也就跟著平靜了,還主動上去拼了桌。
  「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這附近工作。你們呢?」
  「哦,我們來找店面。」
  話題就這樣展開了,在服務員把冷面端上來之前,我已經把這幾個月來的奮鬥經過給大金子全方位立體式地進行了介紹。
  天地良心,不是我想話嘮,而是某人話出奇的少。
  金大福也發現了,所以等我說完,特意看向周鋮,問:「你呢,最近怎麼樣。」
  我識相地閉嘴,偷偷去瞄,只見周鋮話少歸話少,卻沒有半點不自然,聽見對方問,便大大方方地回應:「挺好的,你也知道馮一路,恨不能把眼皮子底下的人都照顧到。」
  好吧帥哥,我當你在誇我。
  金大福鍥而不捨:「以後打算怎麼辦?一直開飯店?」
  周鋮樂了,雖然很淺:「這還沒起步呢,誰知道以後。」
  金大福沉默下來。
  服務員把三碗冷面分兩次端上來,我清清楚楚看見碗裡的湯沒過了她的拇指。
  「來來來,快點兒吃吧。」我裝作很熱絡地招呼各方,然後拿起筷子身先士卒。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我聽見金大福小心翼翼的語氣:「我想和你單獨說說話。」
  我埋著頭,繼續吃。
  「出去說吧。」周鋮的聲音很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後來兩個人聊了什麼我不清楚,只知道周鋮一個人回來了,而那三碗冷面,最終有兩碗是我消滅的,有一碗原封不動地撤了下去。
  忍了一下午,我提都沒提這茬兒,直到晚上回家路上,再憋不住,問了。
  「沒說什麼,」路燈下,周鋮輕輕聳了聳肩,「就一句話,好好過日子……我和他共勉。」
 
  ☆、第 62 章

  遇見大金子的事情我沒跟任何人說,並不是周鋮特別囑咐,相反,我總覺得他並不介意我跟容愷花花甚至是小區居委會大媽反映這件事,他強悍的神經足以屏蔽外部一切微妙的反饋。但我還是沒說,難得的,閉緊了嘴。這並不需要多麼痛苦的自我約束,因為我發現,對於這件事我根本沒什麼八卦的隱私,並且打心底希望這一頁趕緊翻過去。
  ——這樣我就不用總不由自主地想起金大福媳婦兒那張絕對算不上有姿色的臉。
  連日來的奔波,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有了成效。
  那是一個坐落在商業區中的住宅樓,說是住宅樓,其實也已經大多做了商用,什麼飯店澡堂洗腳房不一而足。我們相中的是個小門臉,地方不大,但開個小買賣足夠了。而且該門市上面的二樓也是房東的,一個小三居,並且已經打通,跟樓下進進出出特方便。房東是一對老夫婦,兒子在外地工作,現在奔小康了便想把爹媽接過去。老兩口開了半輩子小賣部,經濟頭腦自然不在話下,一盤算,賣房不如出租。
  老兩口是爽快人,給出的月租也算公道,一萬五。重點是我和周鋮還沒講兩句,人家就透了底,一萬二,能行就行,不行拉倒。摸著良心講,我和周鋮都特動心,這個地段,這個環境,這個格局,這個價格,算是我們跑過的裡面性價比最高的。但是轉過身扒拉扒拉算盤,我倆又沒底氣了,一萬二,押三付一就是四萬八,這還不算開店的前提投入。牆都掉皮了你得重刷吧,桌椅板凳你得買新的吧,炊具,炭爐,魚肉蛋菜,什麼地方不得用錢?
  「所以呢?這門市到底租還是不租?」聽我講完,小瘋子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手托腮,一臉悠哉狀地問。
  我翻個白眼:「不是租不租的問題,是怎麼租的問題。」
  周鋮坐在沙發裡削梨,慢條斯理的:「我們手上的錢加起來有兩萬二,現在住的這個房子簽的長約,退不掉,所以房租省不出來。」
  「銀行的小額貸款也沒戲,」我嘆口氣,「回來的路上我倆去諮詢了,可以無抵押,但貸款人必須有穩定的工作和經濟收入。」
  花花帶著他的板兒磚加入陣營:你不是有個房產證?
  我的第一反應是眯起眼睛掃射小瘋子。
  後者莫名其妙:「幹嘛?」
  我眯起眼睛:「花花怎麼知道房產證的事兒?」
  小瘋子避開我的視線,開始哼:「我頭上有犄角~~我身後有尾巴~~」
  我想揪著他的尾巴把他當鏈球扔到火星!
  「行了,」周鋮放下水果刀,騰出手拍拍我肩膀,「真能把那他們趕出來,你也不是馮一路了,我們理解。」
  我大張著嘴緩緩回頭:「……這事兒你也知道?!」
  周鋮淡定地啃了一口梨,汁水噴我一臉。
  「不過房產證抵押貸款需要擔保人,」哼完小龍人的容愷總算有了點兒正形,「和小額貸款一樣,要有長期穩定的工作和收入,你能找到誰?」
  我……我誰也找不到,但凡能找,當初也不至於逼得小瘋子為八百塊錢去刮車。
  周鋮慢悠悠地嚥下梨子:「明天我去找我姐,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我不自覺攥緊拳頭,那是一種有力使不出的苦悶。我不希望周鋮去找他姐,那女人看不起我們沒關係,反正大家非親非故,你就是把我當蒼蠅也不影響我圍著衣食住行飛,可周鋮不一樣。對於他來說,這種看不起就像塊巨石,你可以說周鋮抗壓性是神級,但抗壓,不代表壓力不存在,更不代表沒感覺。
  但我能做什麼呢?除了沒種的握拳頭。
  手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叫喚的,在廁所的洗手台上,因為它叫得持之以恆,於是終於被我發現。起初我懶得動彈,因為能給我打電話的人都在客廳裡了,這時候手機再響除了廣告就是推銷。後來實在被若有若無的鈴聲鬧得煩,我才晃晃悠悠走進廁所。
  你好,我沒有任何需要,謝謝,。
  我把掛電話的結束語都想好了,可按下接聽鍵,我那腿就踩在廁所門檻兒上,邁不出去了。
  打電話來的是姑父。剛買電話那陣子我給他發過幾個短信,都是小瘋子慫恿的,什麼施加精神壓力,可是對方每次都很謙卑的回,反倒我不好意思再搞了,也就是打那之後,再沒有所謂的聯絡。然後他現在忽然一個電話打過來,說他們一家搬進了新居,說我爹的房子給我騰出來了,說我隨時可以回去,說找時間出來吃個飯好把鑰匙給我……
  我站在五穀輪迴之所的門檻上,經歷了前半輩子最五味雜陳的十幾秒。
  雖然嘴上說得大方,可我真心算著日子的,一年期快滿的時候沒收到任何音信,我喝了幾個晚上的悶酒。然後告訴自己,不還就不還吧,至少房產證還在,真到走投無路的那天再說吧。後來隨著一年期滿,花花出獄,我努力讓自己忙碌起來,不去想這些,及至今天,我真的一點兒沒有念想了,我以為他們會在那棟房子裡住到地老天荒……
  如果我說這算驚喜,估計能被小瘋子鄙視一年。
  「不說我也鄙視你,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面了。」小瘋子從不干分享喜悅的事兒,他的愛好是落井下石。
  聽完我簡單的敘述,花花亮出觀點:你姑父還湊合,別讓我遇見你姑。
  周鋮的反應是攤攤手:「要知道我們忍這半年也不容易。」
  這時候我才知道,合著周鋮剛搬來跟我們住,小瘋子就把這事兒賣出去了,等到花花出獄,又賣了第二次。可難得的是,再憋屈,他們都陪著我忍了,操,人這輩子能有幾個這麼義氣的哥們兒啊!
  「可惜短時間房子未必能租出去……」高興完了,我又開始嘆息。
  「幹嘛非一棵樹上吊死?」小瘋子衝我眨巴眼。
  我納悶兒地看向最懂瘋子心的周鋮:「什麼情況?」
  後者微笑,循循善誘:「試著發散一下思維。」
  我很費解,直到把頭髮抓成沒麥田怪圈,才終於恍然大悟!
  「姑父,還是我,一路,你明天有時間沒,不說要出來吃飯給我鑰匙嘛,哈哈,沒事兒沒事兒,哦對了,姑父你工齡幾年月薪多少……」
  門市順順當當租了下來。
  彷彿有了貸款,一時間什麼都不再是問題。裝修隊伍在花花的監工下很靠譜,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等等在小瘋子的奔波中如期下來,開業當天的籌備工作以及周邊同行的外聯讓周鋮搞得有聲有色,剩下我一個甩手掌櫃,只好幹點力所能及的,比如——人力資源。
  「你都會做什麼菜啊?」
  「別問我會做什麼,要問我不會做什麼。」
  「……好吧,那你不會做什麼?」
  「家常菜。」
  ……
  「你在五星級酒店幹過兩年?」
  「是的。」
  「主要負責……」
  「切菜,我切丁兒是最好的,切絲兒稍微差一點,不過我可以練!」
  ……
  「你也看到了,我們飯店不大,所以並不要求……」
  「老闆你什麼都不用說,秤砣小壓千斤,胡椒小辣人心,我對工作單位的規模從來不挑剔只要你保證我四千以上的月薪。」
  「……」你怎麼不去搶!!!
  一番面試下來,我精疲力竭。不知道是我人品不行,還是這社會上極品太多,我門上貼那個招聘啟事很明顯啊,會做菜的就行,要不要這麼凶殘啊!
  彼時店面已基本裝潢結束,空氣中漂著剛剛裝修完特有的木頭味和油漆味。
  周鋮坐在嶄新的木質飯桌旁邊,勸我:「其實主打燒烤也不錯,烤肉,烤蔬菜,烤饅頭片,隨意嘛。」
  小瘋子接茬兒:「可是有點兒家常菜會讓受眾更廣。」
  這話說到我心坎兒裡了。附近那麼多商場,不說別的,光中午給售貨員送盒飯,都是一筆不小的收入,而且最主要的是做這些菜並不需要多麼高深的廚藝,簡簡單單就能賺錢,幹嘛放棄?
  小瘋子誇張地嘆口氣,不知從哪摸出一本書重重拍到桌子上,書很厚,發出敦實的聲響:「關鍵時刻,還得看我啊。」
  沒人看他,都在看書——《經典家常菜100例》。
  「你哪弄來的?」
  「步行街上地攤兒,五塊錢一本兒,還有兒童詩歌媽媽寶典啥的,很全面。」
  「……」
  有了理論,還需要實踐,可一說要掌勺,一個個都君子起來,小瘋子不干,周鋮也不干,我正天人交戰是否要做個上得了廳堂進得了廚房的純爺們兒,花花卻拿過書一頭紮進了後廚。
  大概二十多分鐘後,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出爐。
  小瘋子說:「有點酸。」
  周鋮說:「有點甜。」
  我說:「你把西紅柿炒得再熟點就好了。」
  花花從容地摘下圍裙,朝我們揮手微笑:拜拜。
  這還得了,我們仨趕緊將其團團圍住,就你了!
  大廚人選塵埃落定,周鋮提出另外一件事:「店名兒想好了嗎?我明天要去找人做招牌了。」
  不是沒想好,而是我壓根兒沒想這件事。
  「這還用想啊,」小瘋子理所當然道,「小路串兒吧。」
  我謝你!
  周鋮微微皺眉:「不太好聽吧……」
  我愛你!
  感覺到我熾熱的目光,周鋮回過頭來,緩緩微笑:「小路燒烤怎麼樣?」
  之後的幾天,花花練廚藝,我出去發小廣告,周鋮安排開業當天的環節,小瘋子負責同城網上發宣傳貼。商場的銷售妹妹既可愛又活潑,拿了廣告卡之後紛紛諮詢外送事宜,我很耐地解答,然後每每在最後重複一遍,小路燒烤,期待您的光臨。

  第63章

  這日清晨,天降暴雨,時間不長,停歇的時候也才上午八點半。
  距離開業大吉還有一個半小時。
  我趴在店裡的桌子上,看著殘留的水珠順著大門玻璃往下滑落。為了準備開業,昨天幾乎忙了半個通宵,這會兒倦意襲來,接二連三的哈欠便怎麼都止不住了:「幸虧招牌是塑料的,防水……」
  小瘋子也被傳染,幾個哈欠過後淚眼模糊:「唔……可惜花籃不防水。」
  我打到一半的哈欠停在半空中,下一秒騰地起身飛奔出去。
  雨水早已肆虐完畢,門口只剩殘花敗柳。
  「容、愷——」
  「這不能怪我,你也沒問哪。」
  「這還用我問嗎!」
  「我以為……澆澆更健康!」
  「你去死吧——」
  「別啊,留得青山咱不怕沒柴燒嘛……」
  「你給我說說青山在哪兒呢!」
  小瘋子揚手一指空蕩蕩的花籃:「看,多麼堅強的花泥!」
  我想拿那綠色固體泥開他的瓢!!!
  周鋮和花花是九點十五分趕到的,雇了個小面包車,帶著開業需要的所有消耗品,比如肉串,啤酒,飲料,木炭,還有個二手的立體音箱。
  「音箱擺門口,挑個沒水的地方啊。」小瘋子一邊指揮一邊摸出不知道啥時候鼓搗來的MP3,開始接線。
  「你這玩意兒電池能播放多久啊?」我有點兒懷疑。
  小瘋子輕抬眼皮:「這世上有種東西叫做充電器。」
  好吧,我不是MP3,所以無權對輸出口接音箱輸入口接充電器這種凶殘的行徑提出抗議。
  花花到後廚歸置帶來的食物和飲料,周鋮擺好音箱之後,佇立在店門前,雙手環抱,久久凝思:「我怎麼記著定了八個花籃……」
  我遠目:「那四個被暴風雨吃了。」
  周鋮摸摸下巴:「暴風雨還挺有選擇性的。」
  我能說什麼,能說我和小瘋子把地上的殘骸斂吧斂吧好容易才湊出來四個嗎!
  一陣風吹過,悠揚的曲調乘著風飄進我們的耳朵。
  「容愷,」我努力保持微笑,「我這放的什麼歌啊……」
  「不是歌是曲,你哪只耳朵聽見歌詞啦。」
  很好,我繼續微笑:「那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曲嗎?」
  「靠,這麼經典的圓舞曲你居然沒聽過?小約翰斯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啊!」
  ……
  尼瑪見過燒烤店用藍色多瑙河招攬生意的嗎!尼瑪就算不用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好歹也弄個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啊!
  但,吉時已到,如潮的賓客——主要組成為周邊飯店服裝店理髮店洗腳房酒吧的街坊們以及恰好路過的圍觀群眾——紛至沓來,乘著圓舞曲,沐浴在烤串兒的肉香裡。
  開業那天我們全場五折,所以基本是貼錢的,但因為街坊鄰里的捧場,全天都顯得人氣十足。尤其是我們隔壁飯店的老闆,都說同行是冤家,但人家不光來串門兒捧場,還給了個五百塊的紅包,好麼,也不知道是財大氣粗還是生性豪爽,為此我還特地跟他喝了兩杯,聊了幾句,倒是愉快。
  晚上到家時四個人都累得跟死狗似的,心裡開心,但胳膊腿真抬不起來了。
  直到躺在床上,我還沒什麼真實感,好像一整天都踩在棉花糖上碰啊碰,濃郁的甜香熏得我五迷三道。退回到一年前,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烤羊肉串的命了。退回到兩年前,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蹬三輪車的命了。退回到五年前,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個勞改犯的命了……靠,所以說命這玩意兒你信不得,還不如信羊肉串兒。
  花花趴在旁邊擺弄手機,我以為他玩遊戲呢,哪知道瞟上一眼才發現,好麼,跟小瘋子短信聊天呢,一來一往好不熱乎。
  就屏幕現有內容觀看,交談如下:
  小瘋子:少放鹽,你口太重。
  花花:哦。
  小瘋子:出鍋點點兒糖,提鮮。
  花花:哦。
  小瘋子:你要不要試試川菜?
  花花:好。
  小瘋子:馮一路幹嘛呢?
  花花:睡了。
  ……這不睜眼兒說瞎話麼。
  「你倆得是有多無聊。」受不了地翻個白眼,我發現年輕人的心思好難理解。
  花花不緊不慢地寫了幾個字給我:手機卡套餐送短信。
  我黑線:「好吧你倆請繼續。」
  花花笑了下,很淺,復又消失:小瘋子說我做菜難吃。
  我皺眉:「你覺得呢?」
  挺好的。
  「哈哈,那不就結了。」
  我沒有容愷的聰明,也沒有周成的社會經驗,想幫你,可是幫不上。
  我抬眼去看花花,後者沒什麼表情,連眼底都是一片淡淡的,讓你猜不透他是認真還是平靜。
  「怎麼幫不上,那菜不是你炒的?指望那倆懶蛋我得去喝西北風!」沒輕沒重地揉了兩下捲毛腦袋,我挎住花花脖子湊過去,「記著,你是我弟,不用成天想著怎麼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跟著哥吃香喝辣就行,懂不?」
  花花安靜幾秒,忽然轉頭,估計是想看我,哪知道勾肩搭背的姿勢靠太近,他的嘴巴直接擦過我的嘴唇,正好停在嘴角。
  這時候如果有個攝像機從某個微妙角度去拍,絕對可以當成足料吻戲用。
  我准當機狀態的大腦裡想的是,呃,上一次跟人親嘴兒,啥時候的事兒來著?
  人在受到劇烈刺激的時候往往會想起一些平日很難想起的事情,比如現在,我鬆開胳膊輕輕退後,讓我們都有空間可以去思考——
  「這麼多年……你好像從來沒叫過我一聲哥。」
  花花愣愣眨了兩下眼睛,微妙的表情一閃而逝,然後果斷翻身睡覺。
  我囧,連忙追擊過去:「趕緊的,叫哥。」
  花花緊閉眼睛,鐵了心裝死。
  靠!
  老子拖著一顆受傷的心關燈睡覺,沒一會兒,白眼兒狼從背後抱過來,跟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小瘋子說這是不摟東西睡不安穩症候群——因為有一回我跟他吐槽過。但現在,老子管你群不群,統統一腳踹開!
  「滾蛋。」
  又不想給驢吃草,又想讓驢幹活,哪有那麼好的事兒!
  花花再度貼過來,簡直是鍥而不捨。
  尼瑪這是夏天啊!
  尼瑪會起痱子啊!
  尼瑪你周鋮的鋮剛才又寫錯了吧!!!
  那天晚上實在太累,後來有沒有在跟花花的較勁上取得勝利我有點兒忘了,但至此之後我對自己有了一個清晰的定位——抱枕馮。
  小路燒烤的生意比預期中還要好一些,我覺得這主要還是歸功於小瘋子的秘方。放眼商業區的小店,但凡能站住腳的,一定都有自己的殺手鐧,比如賣酸辣粉的,賣包子的,賣冷面的,買麻辣拌的,炸羊肉串的,都必定有自己的獨門秘方,才能口口相傳,門庭若市。不過相比之下,外賣生意就冷清一些,好吧,是冷清多了,每天也就那麼幾份,還不夠跑腿成本,但這幾份裡幾乎都是忠實粉絲,實在不好傷他們的心,所以花花依舊每天兢兢業業給這幾個朋友開小灶。
  相比白天,傍晚及至夜間的生意簡直可以用火爆來形容,屋裡坐不下,我們又在外面擺了好幾張桌子,儼然露天大排檔,好幾個啤酒飲料的快銷員都過來談合作,想當長期供應商。去市場買肉買菜的頻率高了,量大了,幾家商戶也盯上了我們,紛紛表示可以送貨上門。這事兒我交給了小瘋子,然後那孩子弄了個什麼競標,最後定下一家價格次低但口碑還不錯的老商戶送肉,一家價格最低人也巨老實的商戶送菜。
  忙忙活活一個月下來,我眼見著瘦,褲腰帶往裡縮了一個扣。但這付出也沒打水漂,去掉成本,去掉房租,補上開業那天賠的錢,還淨賺九千六百二十三!
  「我靠你確定沒算錯?」我不是質疑小瘋子的財務水平,只是……這照比學校門口擺攤兒都不是三級跳了,根本就是搭上了運載火箭好不好。
  小瘋子非常不能接受被質疑,拍案而起:「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侮辱我的專業!」
  我黑線,這側重點還真新鮮。
  周鋮頭腦很清醒:「賺的是不少,可咱們還得連本帶利往銀行還呢。」
  「對了,」小瘋子插話,「白天中介公司給我打過電話,你爸那個房子有人租了,估計就這兩天簽合同交錢。」一切和交易有關的外聯都是小瘋子搞的,所以當初房子交中介的時候也留的他手機號,「交三押一,合同一簽咱就又有八千塊到手了,哈哈。」
  「等等,」我隱約記得,「不是一千六麼?」
  小瘋子聳聳肩,一派理所當然:「我給提價了。」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想給小瘋子立個雕像了。
  正如小瘋子所說,沒兩天,我爹那套房子就租給了一對小年輕,倆人沒結婚,不過感情很好,女孩兒是幼師,男孩兒搞IT,挺般配的。
  原本我打算把現在住的房子也轉租出去,可周鋮和小瘋子組成了攻守同盟,死活不樂意搬到門市房二樓,周鋮的理由是環境嘈雜,難以入睡,相比之下小瘋子的前瞻性多了——招服務員的時候包住是個多麼誘人的條件。
  好吧,我知道拋頭露面端盤子洗碗對於大老爺們兒來講有點凶殘,尤其是在經濟條件蒸蒸日上以後。
  招服務員之前,我們先去買電瓶車,這樣再晚回家也不用打車了,偶爾還打不著。說也巧,正趕上某不知名品牌門店促銷,買車帶抽獎的,於是花花小紅手一伸,三等獎,再來一輛。我們幾個當時就有點兒傻,感覺這事兒不太靠譜,可憨態可掬的老闆賊大方,親自把車推過來送到我們手裡。意外之喜沒有沖散我們的求知精神,遍尋之下,終於找到獎品列表。
  三等獎,再來一輛。
  二等獎,再來二輛。
  一等獎,再來三輛。
  特等獎,再來五輛。
  緊挨著抽獎海報的是兩張更為醒目的報紙,當然報紙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揮毫潑墨的八個加粗黑體大字——即將拆遷,清倉處理。

  第64章

  「傷不起真的傷不起~~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到昏天黑地~~」
  「電話打給你美女又在你懷裡~~我恨你恨你恨你恨到心如血滴~~」
  外面音箱在唱,屋裡擦桌子的人也在唱,彼時上午九點,小路燒烤剛剛開張,我趴在窗戶上看著來往的行人,百無聊賴地揣度著哪個是白領精英,哪個是無業游民,哪個是大學生。
  「我說你能不能別哼了,鬼叫似的!」小瘋子坐在收銀台裡,表情瀕臨崩潰。
  「鬼叫?你娃昨天放那個陰森森的調子才像哦。」擦桌大姐皺皺一張臉表達不滿。
  「那是貝多芬的月光!」
  「哦,是啥子?」
  「……」
  小瘋子絕望了,撲倒在收銀台上半天沒緩過勁兒。
  擦桌大姐還挺委屈,轉向我尋找認同:「老闆,你弟脾氣不太好噻。」
  我忍著笑:「他就那樣,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收銀台傳來重重一聲,貌似是計算器拍桌。
  大姐眉毛都不動一下,繼續抬手指指後廚:「裡面的娃娃好。」
  我憋笑憋得快內傷了,這要讓花花聽見自己被叫成娃娃,估計能直接拿著菜刀奔出來。
  擦桌大姐叫鄒盈姣,四川人,她和她表妹鄒盈秀便是我們新招來的服務員了。面試那會兒倆人一進門就被我相中了,長得漂亮,人也精神,性格潑辣爽快,典型的川妹子。開始我還以為她們倆是親姐妹,後一打聽,原來是表親,都是盈字輩,不過年齡還是差了挺多的。鄒盈姣比我小兩歲,可因為氣勢逼人,我們都尊稱她鄒姐。鄒盈秀才二十出頭,所以我們都叫她阿秀。
  有了服務員,周鋮基本就不過來了,全是醫院照顧他姐——前陣子她姐子宮裡查出個瘤子,良性的,手術很成功,但畢竟是親人,這時候還是要在身邊陪著呢。小瘋子倒是在收銀這裡穩坐釣魚台,我則是瞎晃,招呼招呼客人,去街坊鄰里的小店聯絡聯絡感情,忙的時候則去後廚幫花花。
  上午通常很冷清,所以把衛生打掃完,鄒姐就坐那兒跟我話家常。
  「老闆,你樂啥子喲?」
  呃,我樂了麼?摸摸臉,沒感覺呢。
  「可能現在生活太好了,」我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個解釋,「不自覺就想樂呵。」
  女人歪頭想了想,問:「老闆,你以前吃過好多苦?」
  「也……不算啦。」我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反正就是沒現在好嘛。」
  鄒盈姣點點頭,不再糾纏這個,飛速換上微妙的笑:「那老闆你中意哪樣的女人?我跟你講,我好多小姐妹哦……」
  接下來的話嘰裡咕嚕我也沒細聽,好容易挨到對方說完,我才連忙表明立場:「鄒姐,我這馬上四張的人了,可不敢耽誤你那些小姐妹。」
  女人不以為然:「我原來那個男人是個爛賭鬼,離婚之後馬上又找了個,比我還年輕哦,他那個樣子的都有人要,你還怕找不到噻?」
  我算是招架不住了:「你男人至少沒蹲過大獄吧?」
  鄒盈姣面露疑惑,擺明沒懂。
  我扶額,豁出去了:「監獄,我進過監獄啦。」
  女人眨眨眼:「幾年?」
  「判六年,實際在裡面呆了五年。」
  「啥子罪名?」
  「……你一定要對真相這麼執著嗎?」
  女人哈哈笑,帶著一股子爽朗,接著大力拍我肩膀,還一連好幾下:「老闆,我不哄你哦,我一個姐妹的男人進去八年,結果嘞,出來以後還不如從前。俗話講地好,浪子回頭金不換,老闆,你比金子還值錢噻!」
  一番話說得我這個舒坦,給對方漲工資的心都有。
  正想繼續嘮嗑,阿秀脆生生的「請問幾位?」傳進耳朵,我抬頭去看,只見六七個穿著背心短褲的大老爺們兒魚貫而入。店面本來就小,登時顯得有些擁擠。
  「八個人,你把兩張桌子給我拼一起,」領頭的是個光頭,肩膀上紋了個看不出什麼玩意兒的圖案,態度不算囂張,但肯定不善,「你們這都有什麼吃的啊,菜單兒呢?」
  鄒姐見阿秀有點兒打怵,連忙起身過去幫著招呼,又是拼桌又是寒暄的。
  我和小瘋子對視一眼,說是直覺也好,蹲過大獄的經驗也罷,當你見多了某一種人時,對於同類氣場的傢伙總會很敏感。
  不過話說回來,擺開八仙桌,來的都是客。只要吃飯給錢,也無所謂。
  前面留給川妹子,我去後廚找花花。
  「嘿,別玩手機啦,來客人了。」
  花花見我進來了,有點奇怪,問:很多?
  我回憶一下:「大概八個吧,人高馬大的,估計能吃不少。」
  花花微微皺眉:才十點。
  我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這年頭什麼都缺,就不缺閒人。」
  過了很久,阿秀才把點的單拿進來,表情不太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接過點單,也傻了,八個大老爺們兒就要十個肉串兒倆玉米?
  「怎麼個情況?」我問阿秀,「點這麼半天就要這些?」
  阿秀縮了縮肩膀,似乎嚇著了:「我不敢問,他們拿著菜單就開始怪叫,還是表姐費了好多口舌才讓他們點了這些。」
  我抿緊嘴唇,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花花忽然解開圍裙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他:「你幹嘛?」
  出去看看。
  「看個頭,按單子烤!」
  ……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那幫人並沒有鬧事,只是從上午十點吃到晚上十點,到飯點兒了,就要麼點兒零星的東西,也得虧他們能堅持住。可是其他客人堅持不住,大多剛邁進店門,就被對方凶狠的眼神嚇了出去,一整天,我們幾乎就沒做成生意。
  如果說第一天是巧合,那麼第二天第三天瞎子都看得出來了,他們是故意的。
  小瘋子想要報警,可人家一沒鬧事二沒吃霸王餐,能告他們什麼?在商舖裡靜坐?
  第四天晚上,幾個衰人坐夠了,起來抻抻懶腰,悠哉地說:「走著,吃宵夜去!」
  鄒盈姣忍不住了,三兩步趕在他們之前堵住門口:「你們究竟搞啥子!」
  為首的低頭打量打量,樂了:「老娘們兒,識相的你就給我躲開,哥兒幾個不愛跟女的動手。」
  我走過去擋在鄒盈姣前面:「兄弟,想要多少錢,給個痛快話。」
  叼著牙籤兒的光頭聳聳肩:「哥兒幾個不圖財。」
  「那圖什麼?」
  「高興。」
  說完,光頭撞開我,帶著他的加強排,揚長而去。
  我站在那兒,完全摸不著頭腦。這個世界上確實有損人不利己的扭曲生物,但所謂損人,通常是舉手之勞或者輕而易舉能辦到的,我還沒見過誰興師動眾甚至不吃不喝就為過來不利己的,這不腦子有病麼。
  我正一團漿糊,忽見一個身影從眼前掠過,我連忙眼疾手快地抓住,是花花。
  「你幹嘛去?」
  跟上去看看。
  「看個毛,你給我老實呆著!」
  我就想弄個清楚,他們背後肯定有人。
  眼看著幾個人越走越遠,花花不再等回答,直接甩開我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
  星空下面,幾個人勾肩搭背並排橫行,街上的路人紛紛讓開,不願靠得太近,花花輕巧地跟在他們後面,很快,融進漫漫夜色。
  我沒敢回家,就坐在店裡等,也不敢給花花打電話,害怕他正尾隨著再被發現。於是只能隔半個小時就給小瘋子打一次電話,以確認花花是否回了家。
  直到後半夜兩點多,小瘋子快讓我搞成真瘋了,花花才出現。
  如我所料,他還是回了店裡,沒缺胳膊沒少腿,就是一瘸一拐,臉上開了醬油鋪。好在都是皮外傷,我去附近24小時營業的藥店買了點兒藥水棉簽創可貼,簡單處理了一下,就差不多了。可受傷的原因,就一句話,跟人幹了一架。幹架結果,也就一句話,他們不會再來了。至於為啥干的,對方咋樣,以及整個來龍去脈,花花死活不說。理由也很充分,手機沒電了。我說用我的,他說鍵盤按著沒有觸摸板手感好。尼瑪這才幾天就驕奢淫逸了!!!
  時間太晚,眼見著問不出什麼,我也耗不起了,倆人就在樓上湊合睡了一宿。除去給鄒家姐妹的兩個屋,還剩一個是專供我們睡午覺的,枕頭褥子都有,不算太糟。
  雖然花花說那幾個人不會再來了,但沒到時候,我心裡便還是有些打鼓。花花也跟我一樣,不然不會破天荒的沒有埋進後廚,而是在店裡角落坐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每一位在九點半至十點半之間進門的客人,都收到了我們懇切的注目禮,好幾個抗壓力小的都偷偷問了阿秀妹子,你們老闆今天心情不好?
  終於,到了十一點鐘,一切依然安寧。
  我長舒口氣,將門口播放的音樂換成了「我像只魚兒在你的荷塘,只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一邊哼著歌,一邊跟著打拍子。花花也悄悄回到後廚,開始為中午的外賣掌勺。
  十二點左右,花花從後廚出來,拎著兩份盒飯。我說你別去了,剛忙活完,我去,正好活動活動腿腳。花花不太樂意,我倆正磨嘰著,門口的風鈴響起,有人來了。
  我下意識回頭,得,又是熟面孔。
  我想說哥們兒,今天你遲到了,還想問,喲呵,怎麼就一個人。可這片兒湯話還沒甩出去,花花卻已經奔到後廚又以飛快的速度再度奔出來了——手裡多了半拉酒瓶子。
  我操這還了得,眼見著花花要往上衝,我心都要跳出來了,我不可能為了一個混蛋去堵酒瓶子,但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花花犯錯誤,怎麼辦?只能從後面拖住了!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摟住花花的腰,與此同時來者也受驚不輕,大嗓門兒那叫一個響亮:「哥們兒你冷靜——」
  花花在我們倆的雙重努力之下,暫時穩住了。
  但客人沒辦法穩住,一個個逃竄得比耗子都快。付賬?世界上還有這種事情?
  店裡很快就只剩下我們幾個,鄒姐和阿秀被我塞進後廚勒令不許出來,小瘋子早隱匿到收銀台裡,也不知怎麼辦到的,人台合一,不仔細找,連個頭髮絲兒都剝離不出來。
  我小心翼翼把花花的酒瓶子卸下來,懸著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同樣鬆了一口氣的還有光頭,那真是目不轉睛地瞅著我把酒瓶子丟進垃圾筐,才想起來說話:「兄弟,我沒你狠,我服軟,所以我今天也來給你個透亮話,我們確實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僱主也不是別人,就在你們隔壁。今天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咱倆就算兩清,昨天當著那麼多兄弟,你給我留面子了,這個情我領,但你以後別再到我家樓下晃悠,我媳婦兒正坐月子呢,禁不起這個。」
  花花拿起手機,我和對方湊一起去看:你不來,我不去。
  「得,」光頭總算長舒一口氣,「這事兒就結了,回……回頭咱也別見了。」
  「等等你先別走,」我連忙叫住對方,「什麼隔壁?隔壁哪個?」
  光頭上下打量我,一臉「你豬腦子啊」的表情。
  我這才後知後覺。
  所謂隔壁,無非就是左右,小路燒烤的左邊是個飯店,開業大吉時老闆還送了我五百塊紅包,而右邊,是家賣十字繡的。

  第65章

  人心隔肚皮,我以前只覺著這是句大俗話,今天才認可,這他媽也是句大實話。說真的,我還沒被朋友坑過,無所謂遠近親疏,但凡有那麼一點點交情哪怕只是見面點個頭,都沒坑過我。通常給我使絆子的要麼是仇家,要麼是本就互相看不順眼的,所以甭管他們下手多狠,我還沒有像今兒個這麼憋屈過。小瘋子說我命好,我不同意,我覺得是人心壞了。
  那之後隔壁的胖子再沒敢過來串門兒。小瘋子想報復,花花躍躍欲試,但我沒讓,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不料生意剛恢復兩天,又忽然冷了,我以為是隔壁發傳單做活動暫時吸引了客源,也沒當回事兒,結果這天中午鄒姐買菜回來,一進門兒,就開始罵。什麼缺了大德了,什麼龜兒子,什麼不得好死都出來了。
  我有點兒被嚇著了,趕忙倒杯水遞過去:「鄒姐你先順順氣兒,喝點兒水,這是被誰欺負了?」
  花花和阿秀被鄒姐的大嗓門從後廚震了出來,唯獨小瘋子還在聚精會神打手機遊戲。
  鄒姐哪還有心思喝水,咣地把杯子重重放到桌子上,胸脯劇烈起伏,那叫一個憤慨:「老闆,你是不知道喲,氣死我了!隔壁那家發傳單說啥子?說俺們這裡都是蹲過監獄的勞改犯,盲流,好幾個原本想來我們家的都讓他們拉走咯!」
  我愣了兩秒,接著壓了好幾天的火騰就起來了:「我操,他們還沒完沒了了!」
  小瘋子把手機往收銀台上一丟,陰陽怪氣道:「讓你以和為貴,息事寧人,傻了吧。」
  花花走過來,五個字,直截了當:你說怎麼辦?
  我頭皮一麻,總覺得我要是說想把那胖子大卸八塊,這娃馬上就能轉身去拿菜刀。
  阿秀躊躇半天,說:「不曉得警察管不管這個。」
  「管個鳥!除非咱把他殺了,然後一見報,某大排檔老闆橫屍街頭,警力馬上集中過來。」我感到一種很重的無力,這無力感從出獄就伴隨著我,忽隱忽現,忽重忽輕,當你覺著它消失了的時候,它便會露出猙獰的笑臉。
  沒心思再守著空蕩蕩的門面,這天提前打了烊。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了半宿的電視,卻沒記住都演了什麼。我想起當年蹬三輪送家具的時候,周勇跟我說過的話。他說別總想著自己蹲過苦窯,說真的,沒人在乎,沒人關注你來自哪個階層,只會有人關注你將走向什麼階層,只要你做出成績,就不會有人看不起你。
  我信他。
  但通往成功的路太苦了,那種苦不是皮肉上的,是從心底泛出來的,每碰到一個坎兒,這苦就會海嘯般湧上來,苦得你輾轉反側,苦得你抓心撓肝,苦得你一個老爺們兒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
  臥室門打開了,安靜的夜裡一點點噪音都分外清晰。
  藉著門裡的光,我看見小瘋子迷迷糊糊地越過沙發走到飯桌旁,倒水,咕咚咚喝掉一大杯,然後又迷迷糊糊地往回走。
  「嘿。」我輕輕叫他。
  小瘋子起先沒注意,又往前飄了兩步,才停下,繼而奮力轉頭眼如銅鈴:「我操嚇死爹了!」
  我沒好氣地坐起來:「別隨便給自己抬輩兒。」
  小瘋子一個勁兒撫摸自己胸口,舒緩緊張情緒:「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幹嘛啊?花花打呼嚕了?睡覺亂動了?想上你了?」
  我真搞不懂怎麼能有人沒心沒肺到人神共憤的地步:「燒烤店你也有份兒,就不愁?不憂慮?生意真做不下去了怎麼辦?」
  我以為小瘋子會說那就涼拌唄,哪知道他竟然挨著我坐下來,然後一本正經道:「其實這個事情,我倒真是好好想了……」
  心不由自主提了起來,我知道容愷歪點子多:「然後呢?」
  小瘋子緩緩湊近:「兩千塊,我幫你搞定。」
  我靠什麼叫幫我搞定啊!燒烤店是我一個人的?你們沒有股份?沒有汗水?沒有感情?!
  「成交。」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我不會答應讓小瘋子出招。從蹬三輪,到路邊攤,再到開店,一路走的多苦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事到如今,不想也不可能在這個地方放棄。現在這個事兒是,它不咬你,但膈應你,不光膈應你,還直接腰斬了你的收益,尼瑪賺不來錢還沒月倒貼房租水電材料費,誰不急啊!
  小瘋子神神秘秘地行動了好幾天,早出晚歸,問他進展如何,他就一句話,要有耐心。小路燒烤依然半死不活地營業著,客流量照比巔峰時期能打個三折,直到一個禮拜後的某傍晚,隔壁忽然來了一個裝修隊,叮叮噹噹拆房子似的,飯店招牌也被摘了下來,擺明是要徹底改頭換面。我好奇地上去問,工頭是個熱心腸,知無不言,說這家店盤出去了,要做蛋糕連鎖店。
  有時候,世界變化的速度讓我踩著風火輪都跟不上。
  「你站門口乾嘛呢?」不遠處傳來某人納悶兒的聲音。
  我抬眼一看,好麼,周鋮!
  「啥時候回來的?咱姐身體還成吧?」
  「別總咱咱的,」周鋮嘴上這麼說,但笑模樣出賣了他的心,「剛回來,想著店應該還沒關,就過來找你們了。」
  一句話又觸動了我的傷心事:「唉,離關門也不遠了。」
  周鋮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隔壁,忽然來了句:「這不是跑了嗎,你還愁什麼?」
  呃……我隱約覺得哪裡不對。為嘛脫離組織N久的人卻好像比組織還瞭解內情?
  「你幹的?」這是我最先出來的想法。
  周鋮連忙擺手,忍著樂:「別,這麼損的招兒我可想不出,再說錢不是你給容愷的嘛。」
  「可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幹了啥。」
  「呃,我覺得豐功偉績還是有當事人來陳述比較好。」
  就這樣我們準備了一桌子的東西,準備在店裡弄個「周鋮歸來接風洗塵暨小瘋子表彰大會」,可直到午夜,小瘋子都沒露面,電話也打不通。鄒家姐妹扛不住,先上樓睡覺去了,我們仨沒轍,也只要騎著電瓶車回家。
  但,小瘋子也不在家。
  我擔心小瘋子出事,但周鋮再三保證不會,我不知道他的信心來自哪裡,但直覺告訴我,可以相信他。於是小瘋子的偉績最終還是由周鋮轉述了。
  兩千塊錢能做什麼?買個液晶電視?一平方十八環外郊區房?兩百斤豬肉?不,小瘋子的答案是,雇一個極具經驗的風塵女郎。
  據周鋮講,小瘋子神神秘秘那一個星期其實是在對隔壁那胖子進行跟蹤觀察,所謂男人,總有弱點,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一個都不沾的那是外星生物。而胖子的愛好可海了去了,抽菸,喝酒,賭博,嫖。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小瘋子選擇了最後一項。原本他只是打算拍個小電影,然後威脅說要寄給那人老婆就行了,因為那人是個妻管嚴,哪成想胖子實在給力,直接和小姐玩兒起了強姦,還是十分重口味的強姦戲碼,小姐也極具經驗和配合度,簡直哀嚎得人頭皮發麻,好麼,錄出來的視頻誰看都得瘋,這下也不用威脅寄給他老婆了,直接威脅寄警察局,告強姦。想息事寧人?行啊,關門。所以胖子那店是連夜兌出去的,八百里加急。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反覆想一件事,如果小瘋子這令人髮指的聰明才智用到其他不正當的地方……阿彌陀佛,勞動改造拯救世界。
  周鋮預計的沒錯,第二天小瘋子就回來了,而且全須全尾,沒看到有受什麼迫害。可是情緒不太高,對於我們的誇獎和讚美也全然沒了往日的得瑟反應,問他怎麼了,他就說沒事兒啊,挺好啊。可是收銀的時候找錯了八次錢,不收銀的時候就發呆,而不是玩手機。
  不只我一個掛心,周鋮也看不過去了,居然破天荒地開口詢問,結果答案沒要來,到收回一堆冷嘲熱諷。不同於給我的敷衍,小瘋子對周鋮那真是往死裡陰陽怪氣。周鋮無故當了炮灰,自然也不太爽,我再和他聊容愷,他就微微一笑,一個不正常的人不正常是件很正常的事。尼瑪這是哪國語言啊!
  好在小瘋子的生理期沒有持續太久,多說倆禮拜,就多雲轉晴了。店裡的生意又慢慢好起來,忙的時候幾乎腳打後腦勺,我也就把這事兒慢慢淡忘了。
  隨著糟心的事情翻過去,天氣也涼了下來。
  我弄了個躺椅,每天傍晚有那麼一小段時間不忙,我就躺在門口的樹底下乘涼。花花這時候都會把炭爐搬出來清理,我就很無恥地躺著看小夥兒辛勤勞動。
  「哎,你是不是挺長時間沒剪頭髮了?」我忽然發現花花的頭髮變長了,從毛茸茸的小卷變成了舒展的微卷,頗有點西洋風,沖淡了他身上的戾氣。
  花花正忙著,沒功夫給我打字,我也沒指望回答,完全是自娛自樂,比如爬起來撩他幾綹頭髮玩兒,拿手指卷啊卷什麼的……
  「看來你過得很無聊。」
  背後忽然傳來一聲調侃,那聲音太過熟悉,以至於我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定在那裡,久久不敢回頭。

  第66章

  俞輕舟坐在我的對面,像是從幾年前的空間裡穿越而來的時光旅行者。
  我問他:「非得穿警服麼?」
  他點頭:「有安全感。」
  傍晚的小路燒烤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人滿為患,誰也無心關注店內一角坐著的是不是店老闆或者某制服兄究竟是貨真價實還是山寨——肉串大過天。同樣,我也不關注他們,在跟俞輕舟相對而坐的那個瞬間,半徑一米之內就像被玻璃蓋子罩住了,一切喧囂都被屏蔽,整個世界安靜的就像即將消亡。我企圖找出這種不尋常氛圍的出處,後來發現,它是從我心裡滋長出來的,隨著王八蛋那似曾相識的笑容。
  我不樂意回憶過去,在監獄裡不樂意,出來了更是如此,我努力讓自己相信,只要你往前看,不回頭,背後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就永遠會被塵封。但是這種自我催眠有個致命的缺陷,現在,這個缺點吊兒郎當地坐在我的對面。
  俞輕舟就像兩個完全獨立次元的連接點,承上,啟下。
  「唉,這真是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啊……」罐裝啤酒的拉環被扣開,撲哧一聲,提神醒腦,以至於王八蛋的哀怨聲聲入耳,「遙想當年,你們一個個都對我低眉順目的……」
  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懷舊情緒就像陽光下的肥皂泡,眨眼間消失殆盡。
  「出門左轉十米有個沒蓋兒的井,跳進去,說不定能夢迴大清過把皇帝癮。」阿秀把烤好的肉串端了上來,我往俞輕舟面前推了推,「嘗嘗。」
  王八蛋拿起來一串,沒下嘴,而是仔細端詳:「花彫烤的?」
  我無力扶額:「嗯,怎麼,你還準備膜拜幾分鐘?」
  王八蛋自然不是客氣的主兒,沒一會兒,鐵簽子就在桌上屍橫遍野。
  「味兒挺正,」王八蛋咕咚灌下一口啤酒,然後舒服地眯起眼睛,「沒想到你還有這技能。」
  我不敢攬功:「秘方是容愷弄來的。」
  王八蛋看看我:「那你負責啥?」
  我毫不心虛地回視:「接待。」
  王八蛋沒好氣地樂:「敢情你是十七號代表?」
  我聳聳肩:「沒辦法,別人都不樂意見你,躲後廚的躲後廚,貓收銀台的貓收銀台,還一個今天直接宅家裡了,沒準兒是未卜先知。」
  王八蛋的嘴角抽搐兩下:「那我還得謝你唄。」
  我嘿嘿一樂,初見這傢伙的微妙灰暗情緒漸漸開始放晴。
  人生的際遇就像外國合家歡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那棵聖誕樹,下面堆著好些包裝得五顏六色的禮物,不拆開,就永遠不知道里面會是什麼。
  七年前,我在這個人面前脫光了轉圈圈。
  七年後,我坐在自家店裡和這個人把酒言歡。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酒過三巡,聊了好些有的沒的,我才想起來這茬。
  王八蛋很鄙視地瞧了我一眼,然後嘆氣,是那種很能激發人抽打慾望的搖頭嘆息:「你還真當出獄了就是魚兒游回大海啊,沒見過電視裡放生保護動物的?都得擱翅膀上套個追蹤器,以便跟蹤觀察。」
  我琢磨幾秒,有點兒悟了:「合著哥兒幾個屬於治安聯防黑名單?」
  「基層工作不容易,都得防微杜漸嘛,」王八蛋語重心長地拍拍我肩膀,「誰讓二進宮的比例高於新發犯罪呢。」
  瞄了眼肩膀上的狗爪子,我把後槽牙磨得咔咔作響:「信不信我拿鐵簽子扎你。」
  王八蛋嘁了一聲,收回胳膊,斜眼看我:「嘖,你這臭脾氣怎麼幾十年如一日啊。」
  我這叫一個鬱悶:「我臭脾氣?這您老人家把自己給忘了吧!」
  王八蛋拿啤酒罐碰了一下我的酒杯,痞痞地笑:「所以咱倆最合嘛,臭味相投。」
  我想拿刀抹脖子然後滋他一臉血:「大哥,你表揚自己非得捎帶上別人嗎……」
  直到最後,王八蛋也沒說幾句人話,因為稀有,所以記得格外鮮明。他說像你們這種出來了還拉幫結夥的,其實是重點監控對象,因為大都不安分,可你們是個例外。他說跟你說句實在的吧,真沒想過你們可以混成這樣。我經常跟人掏心窩子,但俞輕舟不在這個範圍內,認識七年,較勁五年,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幸虧十七號的管教是個王八蛋。然後,還當面告訴對方了。
  分別時,夜已深。
  店裡早就打烊,別說客人,連阿秀小瘋子他們都已經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王八蛋明天輪休,所以這孫子拉著我把能吐的苦水都吐了,是的,久別重逢,管教拉著犯人吐苦水,這也得算奇談了。什麼工作不得志,相親不著調,父母不理解,朋友不仗義,我發現這傢伙角色轉換根本不需要時間的,絕對的神技。
  站在店門口,我有些微妙的不捨,於是打心底冒出了那句大俗話:「沒事常來玩兒。」
  王八蛋背對著我揮手,似乎小聲說了句什麼,但被夜風吹散了。
  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長長,卻並沒有暈染出什麼淒涼,至多是些感慨,或者釋然。過去的時光就像一條河,你以為你趟不過去,其實轉眼就到了新天地,你以為你趟過去了,其實它始終流淌在你心裡。
  回到店裡,我把桌上狼藉的杯盤歸置起來往後廚端。哪成想一推門就驚著了,只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幽幽飄蕩著一團螢光,襯著一張看不清五官的臉,我隨著那光往上看,那臉也慢慢轉向我……
  所以說我痛恨大屏幕手機!
  騰出一隻手好容易摸著電燈開關,隨著白熾燈的幾下閃爍,後廚終於亮如白晝。
  「你別叫花花改叫花子得了!」媽的嚇死爹了。
  沒好氣地把盤子扔進水槽,我平復了一下心跳,才開始納悶兒:「你怎麼沒跟小瘋子一起回去啊?」
  花花從角落的凳子上起身,沒什麼表情,不睏乏,也不精神,就平靜得有點兒像寂靜嶺,怪瘆人的。好在遞過來的話還算正常:結束了?
  我點點頭:「嗯,人都走了。」
  花花沒再說什麼,拿起抹布越過我離開後廚,沒一會兒,端著剩下的盤子折返。
  我知道他這是把桌子收拾完了,便說:「盤子不用刷了,泡著明天早上再說吧。」
  花花沒反對,把手機放回口袋,開始洗手。
  他還是沒回答我為啥沒走的問題,但也可能這根本不是個問題,無非就是不想走,或者在等我。兩相比較,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這不是我自戀,而是,可能真像某次閒聊時周鋮說的吧,花花有點過於依賴我了,這種依賴不是物質方面或者離開你就生活不能自理了,而是精神上的一種依賴,按照周鋮的說法,這種依賴不是不好,只是無形中會讓花花不由自主的疏遠和別人的關係,甚至是切斷。
  如果放在以前,我會為自己得到的信任而沾沾自喜,可是現在,我真的有點兒擔心了。更要命的是,很多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在想啥。雖然花花讓我有想知道的就去問他,可我又不是娘們兒,不可能一天到晚全都在揣測別人的心思,況且即便問了,如果是不想回答的,他也會像剛剛那樣,直接無視。於是現在的情況就變成,周鋮和小瘋子以為花花跟我親,我也相信花花跟我最親,但我還是不瞭解他,甚至是想瞭解,都無從下手。
  回家路上吹了點兒風,酒勁兒便上了頭,等洗完澡,酒勁兒散了些,反倒更困了。打著哈欠從浴室出來,晃悠悠回到臥室,花花正趴著研究菜譜,專心致志。
  我一把撲進床裡,抬手撲棱撲棱他的捲毛兒:「不用這麼刻苦啦。」
  花花輕輕搖頭,放下書,拿起手機:還不夠。
  我歪頭看著手機屏幕,皺眉想了很久,依然不確定他說的是廚藝程度刻苦程度還是其他。
  顯然花花對這個話題也沒什麼興趣,索性換了個:你和於輕舟都聊什麼了?
  我嘆口氣,拿手指用力戳屏幕:「敢不敢把人名寫對一次!」
  花花沒理我,繼續執著這個問題。
  我只好努力把瑣碎的片段往一起歸攏:「也沒啥啊,就出獄以後怎麼過日子,怎麼到的今天,還有他那些破事兒啦,反正就這個不順利那個也不順利人生就一杯具啥的,我懷疑他沒啥朋友,不然哪能憋那麼多話等著跟咱們說……」
  花花扯扯嘴角,飛快打字:沒跟咱們說。
  我黑線:「……你哥人緣好行了吧。」
  在監獄裡關係就很好?
  「怎麼可能,」我片刻猶豫沒有直接否定了這種可怕的猜想,「你見過貓和耗子關係好的?」
  花花疑惑起來,似乎在努力思索關係不好和把酒言歡之間的轉化點。
  「趕緊洗澡去。」我拿腳踹他,省得他在我都沒想明白的事情上費腦細胞。
  花花皺眉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不太樂意地起身,奔赴浴室。
  我感覺得出來花花不太高興,但對於不高興的源泉,完全沒頭緒。已經不是第一回發生這情況了,所以我也沒當回事兒,翻身找個舒服的姿勢,安心醞釀酣眠。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很短的時間,也可能很長,半夢半醒的我沒什麼明確的概念,只隱約意識到該是花花洗澡回來了,但我不想動,反正我沒有佔到他的那一半床。
  身下傳來顫動和輕微的不平衡感,這是花花上床了。
  我的意識逐漸遠離,像是整個人落進深海的,一點點下沉……
  流動的空氣中闖進一絲清爽的肥皂香,柔柔的緩住我下墜的速度。嘴唇上傳來微妙的觸感,先是像羽毛輕拂,癢癢的,然後力道慢慢壓下來,清涼變成了溫熱。

  第67章

  我的大腦像是炸開一顆原子彈,整個人瞬間清醒,不是那種清晨鬧鈴聲中的漸漸,而是一根針扎進神經那種驚醒,應激反應讓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啪就張開了眼睛,模糊的焦距裡,熟悉的五官輪廓慢慢清晰。
  電光火石間,我做了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我甚至沒等到焦距調準,下一刻直接詐屍一般騰地坐了起來,由於力道太大,這一過程裡我的額頭猛然撞開了花花的下巴,以至於我裝模作樣揉腦門兒的時候花花是實實在在抽著涼氣——舌頭被突然合攏的牙齒咬破了。
  「沒、沒事兒吧?」我有點心疼,又有點慌,話就說不利索了。
  花花愣愣地看著我,有些迷茫,似乎疼痛也不足以讓他從變故中緩過神兒。
  我急中生智,瞪大眼睛做出驚魂未定狀:「我剛剛魘著了……」
  這說法很有說服力,我尚未平定的急促呼吸便是最好的佐證。
  花花呆呆眨了兩下眼,表情漸漸緩和,總算拿過手機寫字:做夢了?
  「嗯,夢見又回到牢裡了。」我順桿兒爬。
  花花輕輕扯了下嘴角,似乎想給我一個安慰的笑,可惜轉瞬即逝,最後他抬手摸摸我的頭,好像在說,別擔心,都是夢。
  我有點兒不爽,因為感覺自己莫名的降了輩分,但因為心虛感還沒過去,所以也就沒底氣去打掉腦袋上的爪子,任由他摸了個夠。
  真正熄燈時,我是徹底睡意全無了,好在花花沒像往常一樣變成樹懶非抱在我這木樁上。
  但,讓我鬧心的也是這個。
  如果花花還一切照舊,我反倒可以安慰自己,無非就是孩子缺愛嘛,抱抱或者親親本質啥沒啥不同,那天我看新聞還瞄見貝克漢姆親他兒子呢,嘴對嘴那叫一個深情。可問題是花花沒照舊,反而整個人繃著一動不動,時有時無的呼吸擺明沒睡著。這有點兒像他剛出獄那天晚上的狀況,只是那時候緊張,忐忑,興奮,不敢置信,所以睡不著,可現在呢?我不敢再往深想,如果他偷親我險被發現這事兒和他出獄這事兒可以放在一個天平上衡量……靠!
  裝睡是件體力活,忍耐再三,我還是輕輕翻了個身,從仰躺變成側躺,渾身關節都稍稍得到了舒緩。
  徹底背對著花花,讓我的神經也略放鬆了些。
  月光被厚厚的窗簾擋住,室內黑得像被潑了墨,我閉上眼努力想睡著,思緒卻越來越清晰,也可能是白天王八蛋的到來,勾起了一些久違的回憶,現在那些好的不好的都在我的腦袋裡重演,聯歡會,採石場,周鋮和金大福的胡搞,花花被那幫孫子拿菸頭燙……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睡著,而且睡的也不踏實,迷迷糊糊的,沒辦法,大腦皮層裡的某些細胞依然在頑強地播放著紀錄片,不以主人的意志為轉移。
  淺眠易醒。
  第二天清晨花花剛坐起來,我就察覺到了,然後毅然決然地告別了周公。
  「幾點了?」我打著哈欠問。鬧表沒響,窗簾又遮擋了全部的光,實在不好判斷。
  花花把手機遞過來,北京時間七點二十。
  「靠,你起這麼早幹嘛?」我還沒開啟續接模式,完全想什麼說什麼。
  花花靜靜看了我一會兒,寫:睡不著了。
  我沒好氣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勞碌命。」
  花花樂了,淺淺的,卻像一縷微風,讓人很舒服。
  我也跟著樂,想也不想就抬手摸他的頭,可是剛撲棱一下,我就停住了。
  花花略帶疑惑地看著我,片刻後,微微眯了下眼睛。
  我有點兒要崩潰,這都什麼破事兒啊,好好的日子非搞得別彆扭扭,這他媽都哪跟哪啊!
  「你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鬧!」
  「我無理?我看是你欲蓋彌彰惱羞成怒!」
  「我蓋什麼了,你說說呢。」
  「有能耐你別清空收件箱!」
  「需要我提醒你嗎容愷同學,這是『我』的手機。」
  牆皮灰被激烈音波震得撲哧撲哧往下掉,我嘆口氣,心裡平衡了——這大清早的,有人比我和花花還彆扭。
  快速穿上一條秋褲,我光著膀子就進了客廳,遠遠便看見小瘋子和周鋮吵得不亦樂乎,一個面紅耳赤,一個表面上看情緒還成,但眼底要結冰了。小瘋子近來情緒就不太好,找個藉口撒火發瘋很正常,讓我驚訝的是周鋮居然應戰了,這不開天闢地頭一回麼。
  「大清早的吵吵啥啊,天塌地陷了?」我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戰局,準備給自己倒杯水,順帶緩和一下尷尬局面。
  小瘋子一看見我立馬精神煥發,聲音又高了幾個八度,指著周鋮跟指賣國賊似的:「你都想不到,他居然還給金大福打電話!」
  哪又冒出個金大福?
  我也顧不得倒水了,直接一腦門子疑問地去看周鋮。
  周鋮無奈地嘆口氣,彷彿這個問題已經解釋了一百次而現在只是再和我陳述第一百零一次:「是那邊打過來的。」
  「那還不是一樣!」沒等我說話,小瘋子直接搶答,「反正你就是小三!還是個男小三!那天我看見你倆一起吃飯就知道這裡面沒好事兒!」
  那天,是哪天?小瘋子開始情緒低落的那天?
  「好吧,就當我和他在圖謀不軌,」周鋮停頓幾秒,忽然笑了,一掃上一秒的煩躁和不快,變成了我熟悉的那個淡然的傢伙,只見他靠近容愷,輕鬆吐出幾個清晰的字,「好像也和你沒什麼關係。」
  小瘋子氣急了,這從他一陣紅一陣白的臉上就看得出來,但又好像不是單純的生氣,一貫淺淺的特容易看到底的眸子裡,這會兒忽然多了好些複雜的東西。
  沒等我分析出個子丑寅卯,小瘋子忽然轉身,摔門回了房間。
  我站在客廳跟周鋮大眼瞪小眼,良久,我問他:「怎麼個情況?」
  周鋮聳聳肩:「誰知道呢,犯病了吧。」
  小瘋子是不是犯病我不清楚,但周鋮是真生氣了我知道,他很少生氣,就如同他很少刻薄。
  回到房間,花花已經洗漱完畢,我大概給他講了講客廳戰火,他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聽,心不在焉的。
  我不太樂意:「好歹一個屋簷下,你多少關心關心啊。」
  花花看我急了,才拿過手機寫:他們不是小孩。
  我無語,沒好氣道:「哦,就你是,所以我就關心你一個唄?」
  花花搖頭,寫那話差點兒讓我背氣兒去:我也不是。
  「那行,從今往後我就關心我自己!」媽的老子不干了!
  ……
  「喂?王……呃,俞輕舟嗎?」
  「馮一路?難得啊,我還以為你要我電話號碼是為了供起來呢。」
  「別整沒用的,你忙不?」
  「我要說忙呢?」
  「那就找個你不忙的時候我再打。」
  「其實吧,說忙也不忙,說不忙也忙。」
  「那到底是忙還是不忙!」
  「看你表現。」
  「啊?」
  「你剛剛,想叫我王什麼?」
  「……」
  「說吧我不會生氣的。」
  「王……八蛋。」
  「拜拜。」
  「靠!」
  「哈哈,」王八蛋爽了,態度也終於像個人了,「說吧,找我啥事兒?」
  給王八蛋打電話絕對一時衝動,以至於我現在也沒想好要怎麼闡述這個問題,磨嘰半天,索性問個大方向:「監獄裡……呃,男人和男人搞那個的不是很多嘛,我想問問他們出獄之後是都變回來了還是……繼續為計劃生育做貢獻?你們不是有監控嘛。」
  王八蛋莫名其妙:「怎麼忽然想起來問這個?」
  我有些狼狽:「就忽然想起來了唄。」
  王八蛋切了一聲,慢悠悠道:「如果你是擔心周鋮和金大福,完全不必,據我所知金大福馬上就要舉家遷移了,好像是女方父母在老家承包了個養殖場希望他能去幫忙。」
  我愣住,忽然覺得距離事情真相特別近了,只剩下最後一層紗。
  難道金大福和周鋮聯繫也好吃飯也罷只是回家前的告別?說真的,我喜歡這個推論。
  王八蛋的音調忽然染上不懷好意的笑,「現在放心了吧……馮媽?」
  來道雷把他劈了吧!
  「現在我再給你講講監獄裡搞基的出去了通常什麼情況……」
  「操,你故意的吧。」我黑線,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這會兒還講有屁用。
  「知識普及嘛,沒壞處。」王八蛋跟能聽見我心聲似的,自顧自講起來,「監獄裡搞基的有兩種人,一種原本就是,在監獄裡更是如魚得水了,這種呢不管進來還是出去,都一個樣兒,不過這種數量實在少,大多數人都是暫時的轉個方向,畢竟沒魚蝦也好嘛。至於你問的出去之後會怎麼樣,其實既看個人,也看境遇,比如有人出去就找了個姑娘,發現還是姑娘好,也有人出去之後發現和女人不行了,還有周鋮金大福這種一起出去或者前後腳出去的,在監獄裡有了感情,繼續搞的概率就很高,畢竟有共同經歷共同語言,完全是干柴烈火……」
  「可以了!」我聽得渾身雞皮疙瘩,頭皮上像有無數螞蟻在爬,我說什麼來著,尼瑪這根本不是哥的世界好不好!
  「還有事兒沒,我要寫月度總結了。」
  「最後一個問題,」我糾結半天,還是問了,「有沒有可能在裡面不是,結果出來反而搞了?」
  王八蛋沒有馬上回答,彷彿在很認真的思考。
  我莫名緊張,手心居然出汗了。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王八蛋的聲音才再一次傳過來。
  「馮一路。」
  「嗯。」
  「你不要愛上我,會受傷的。」

  第68章

  當我意識到世界上還有「愛上俞輕舟這貨」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後,我被徹底治癒了,一切苦難都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隱隱透出希望的微光。
  花花的事可以暫時往後放放,反正他現在的表現一如從前,要不是那個無眠的夜,我甚至會因為眼前的一派自然而產生「那事兒」壓根沒發生過的錯覺。有時候我也會去想,說不定那個莫名其妙的瞬間是個意外,特定環境特定場景特定氛圍下就跑偏了,等到太陽升起,一切各歸各位。但花花是否也這麼想,我不確定。以前我總把他當小孩兒,可孩子終究要長大,剛認識時他的眼睛裡藏不住事兒,確切的說他幾乎沒什麼事情需要藏,所以每每眸子黑亮得嚇人,現在依然黑,卻沒那麼透亮了,彷彿所有心思都拿絲絨布裹著,別說模樣,連輪廓都抓不準。
  這有點兒讓人挫敗,我想我現在能理解為什麼叛逆期孩子的父母終日頭疼了。
  不過花花終究還是乖的,尤其是和另外倆人一比較。
  小瘋子和周鋮現在處於冷戰狀態,呃,說冷戰都不確切,應該是「斷交」。小瘋子對周鋮採取的是「單方面高調無視」政策。比如那天我給王八蛋打完電話,小瘋子湊過來打聽,說你跟誰嘀嘀咕咕這麼久啊。我正琢磨怎麼避重就輕,周鋮輕飄飄送過來一句,是咱們的管教大人吧。我心裡咯噔一下,正暗罵這人不科學的第六感,小瘋子忽然走開了,連答案都不稀罕再聽,完全沒了從前逮著機會不撒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執著精神。反觀周鋮,不知道是被無視多了還是壓根兒沒放心上,除了第一天的爭吵,之後一如既往平和生息,該吃吃,該睡睡,該兼職賺錢賺錢,甚至這麼明顯地被小瘋子差別對待了,依然只是聳聳肩,一幅「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無辜。其實我有點能理解小瘋子的鬱悶了,這就好像吵架,你氣得要死,對手氣定神閒,你能不抓狂麼。
  「老闆,你最近情緒不大對頭哦。」沒什麼客人的下午,小瘋子趴在收銀台睡午覺,花花躲後廚裡玩手機,周鋮直接回家干第二產業去了,剩我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鄒姐遞過來切好的西瓜。
  「這得是最後一波瓜了吧,再往後的估計都是大棚裡扣出來的。」西瓜瓤很紅,猛地啃一口,清涼甜香。
  「對頭,天徹底要涼咯。」鄒姐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一幅要跟我長聊的架勢。
  其實我是有點兒想一個人呆著的,但都這情形了也不好說什麼,只能順著話茬兒聊:「天一涼,大排檔的生意也跟著變差,再過個把月我看可以考慮改成小路火鍋城。」
  鄒姐皺起眉頭:「地方不夠噻。」
  我哭笑不得:「跟你說著玩兒的,就這麼幾張破桌子,吃火鍋還不憋屈死。」
  女人不好意思起來,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說的太直白,開始冥思苦想怎麼找補。
  我看不下去,連忙換了個話題:「對了,我記得你家裡還有兩個弟弟?」
  說到家人,女人的眼裡有了光彩,整個人都生動起來:「老闆你還記得喲,一個在讀高中,一個已經上大學嘍。」
  我來了精神,正襟危坐,認真地問,「那他們會鬧彆扭嗎?就吵架啊,打架啊,冷戰什麼的。」
  鄒姐想都不想直接道:「男孩子哪個不調皮哦,從前我還在家裡的時候,他們打的才凶嘞,什麼都要爭,沒得法子。」
  我連忙追問:「那一般都怎麼和好的?」
  鄒姐爽朗地笑:「哎喲,又沒得什麼深仇大恨,轉個身就好得穿一條褲子咯。」
  我頹喪地重新躺到椅子上,果然親兄弟和咱們這種半路出家還帶了點兒跑偏性質的感情沒可比性。
  鄒姐見我沒了精神,有些疑惑,似乎隱約也感覺到和她的回答有關,於是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凳子:「等等!我記得有一年春節回家他們兩個鬧得好厲害,結果一拿到壓歲錢就去外面耍了,勾肩搭背的好親熱。」
  物質……刺激嗎?
  跟鄒姐的談話讓我有了一個新的思路方向,雖然拿錢說事兒俗到不能再俗,但不可否認,錢絕對是個好東西,為什麼商場上總愛說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因為它可以把不共戴天的兩個人變成親兄熱弟。
  我現在手上的錢不多,小兩萬,基本都是這些日子攢下的,當然貸款還沒有徹底還清,但也不急,每個月把該還的還了還能攢下一點,這就讓人覺得壓力小了很多。其實之前我也想過怎麼分配收入的問題,雖然花花小瘋子周鋮都沒提這茬兒,但我不能裝傻。店是四個人的,結果賺的錢都我一個人捏著,這不破壞友誼麼。只是因為錢不多,我就沒把這事兒真正提上日程,總覺得來日方長,而今,契機到了。
  想讓小瘋子和周鋮和好,首先就得破冰,既然好說好商量沒辦法讓倆人湊合到一起,那就談錢吧。誰說談錢傷感情?有時候錢也可以是感情的鵲橋。
  晚上回家,桌上已經擺好了現成的飯菜,不過有些涼,所以我又拿到廚房裡熱了一下。周鋮不熱衷於烹飪,但在他有閒有心情的時候,也會服務一下大家。當然那種餓著肚子等大家回來再共進晚餐的矯情事兒他是絕對不做的,因此我始終覺得這種偶爾的奉獻不過是他給自己做飯的時候捎帶腳增加了一點量。
  飯熱好了,人不見了,我讓花花去敲小瘋子的門,磨嘰半天,他才從臥室出來,弄得好像我們這場是鴻門宴。結果吃完飯我只是轉身刷了個碗,這廝又跑了。倒是周鋮,被我以開會的名義弄到客廳,極其配合——
  「需要我做會議紀要嗎?」
  我想踹這個老神在在的傢伙一腳:「好好坐在你的沙發上得了!」
  周鋮莞爾一笑:「OK,舍長。」
  尼瑪老子啥時候又多出來一個外號!
  花花正要坐下,被我阻止:「再去叫一下容愷。」
  後者得令,很自然過去敲門。
  小瘋子起先沒理,但花花也不是吃素的,咱不能說話還不能砸門麼,那動靜一聲比一聲大,起初還只是聲聲入耳,後來便聲聲扣心了。
  比執著,沒人拚得過花花,所以小瘋子灰頭土臉悻悻而出這個結局是可以預見的。
  「你上輩子肯定是慈禧,」人還沒坐穩當,我便敲了他腦袋一下,「這架子大的。」
  小瘋子撇撇嘴,難得沒強詞奪理,只是臭著一張臉,上書四個大字——有話快說。
  我偷偷去瞄周鋮,好麼,那傢伙不知道啥時候拿了個蘋果在那裡削,那叫一個怡然自得。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確實沒把小瘋子放心上,但我要是小瘋子,不管願意是哪一個我都能直接撲上去跟他幹架。
  等等,我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想到個問題——為嘛周鋮和大金子還有聯繫會讓小瘋子有這麼大反應呢?花花不說了,那傢伙感情缺失,為數不多那點被我開發出來的也原封不動都還給我了,可就我的感受來看,也只是覺得沒必要再和大金子聯繫,但說到底這還是周鋮的自由,有必要到大動肝火瀕臨決裂的地步?
  我正思緒翻騰,周鋮淡淡的調侃翩然而至:「舍長,如果你還沒想好主題,我建議會議延期。」
  削蘋果都堵不住他的嘴!
  「咳!」我清了一下嗓子,端正而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人民群眾的主心骨,「那個,燒烤店開的時候也不短了,雖然每個月都要還貸,但還是賺了些錢的,店是咱們四個的,那賺的錢咱們肯定也要一起分……」
  提議發出後,客廳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周鋮淡淡問:「有多少?」
  「大概兩萬吧……」我抓抓頭,有點底氣不足,其實只有一萬八。
  「拉倒吧,就一萬八,我記賬的我還不知道?」
  所以說和財務搞不好關係的老闆是淒涼的。
  「一萬八就算了吧,不值當一分,還不如再填點錢擴一下店面,」周鋮冷靜分析,「現在天已經涼了,等到大排檔徹底退市,單靠店內的營業面積根本不夠,不擴店面就是等著虧錢。」
  小瘋子看起來也同意這個想法,可因為提議的是周鋮,於是他都快把臉憋紅了,也死忍著沒附和。
  我嘆口氣,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擴店面的事兒我也想過,最簡單的就是一二樓徹底打通都做店面,可那就要給鄒姐她們另租房子,而且還要重新內裝,一萬多塊錢恐怕下不來。」
  「一萬多是你的,」周鋮悠哉地揚起嘴角,不疾不徐道,「我這還一萬呢,加進去就差不多了。」
  我抬頭看看天花板,現在都流行直接往下砸餡兒餅嗎?
  「哪來的一萬?」不怪我警惕性高,實在是……咱大夥兒的歷史都不光彩。
  周鋮莞爾:「放心,絕對清白。」
  一記不屑的「嘁」半路殺入,我循聲望去,正好捕捉到小瘋子情真意切的白眼。
  這又是什麼情況?倆人還有金錢糾葛?
  我用視線無聲地詢問著,沒人理,於是我怒了,尼瑪我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燒烤店跑堂,咱能不當成福爾摩斯和神探狄仁傑來用嗎!
  周鋮還是很有分寸的,看出我臉色要黑,第一時間托出真相:「前陣子我和容愷都賺了些外快,所以合夥炒股來著。」
  我花了幾秒才接受倆人攜手創收的事實,但依然無法想像倆人並肩而坐對著股票走勢圖的畫面,只好跳過談下一話題:「那這一萬應該算你倆共同收入啊,怎麼就變成你的了?」
  周鋮輕嘆一聲,頗有點羽扇綸巾的味道:「我倆買的股票一直走勢不錯,不過從上個星期開始往下跌,我覺得應該拋,他覺得還會漲,最後我倆打賭,拋還是要拋,畢竟賺錢了,可如果拋完股票漲了,那這筆錢就是他的,反過來股票繼續跌,錢就都歸我。」
  結局不用問了,勝負很明顯。
  但問題是……尼瑪都冷戰了還不忘抽空打賭這得是多曲折的情誼啊!
  一場會開下來,周鋮和小瘋子的問題沒解決,倒是無心插柳,明確了小路燒烤未來前進的方向。烤串可以一時,但不適合一世,想穩步做大,還是要有個固定流派,比如當下頗為有市場的川菜。這個其實沒什麼訣竅,就一條,裝修完畢後請個好廚子。
  「散會。」我喜歡說這倆字兒,顯得特彆氣勢磅礴。
  花花第一個起身,不知道的還以為屁股底下有針呢——他煩開會這毛病可以追述到十七號時代。
  小瘋子第二個起身,估計這會開得過於憋屈,也巴不得趕緊撤呢。
  哪知周鋮忽然叫住他:「容愷,先別回屋,咱倆再開個小會。」
  小瘋子愣住,有些訝異的回頭。
  周鋮朝他微微一笑,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就好像他只是叫對方等一下吃幾口水果再走。
  花花沒理會這些,自顧自回了房,其實我很想吃完水果再走,但當週姓舍員很認真地問我,舍長,你還有事兒嗎?我只能秀出領導幹部風度,起身一甩頭,跟上花花的腳步。
  關上臥室門,八卦泡泡終於按捺不住從我的心底咕嚕嚕翻滾上來。
  「哎,你說他倆之間到底有什麼事兒呢?這麼別彆扭扭又神神秘秘的。」得不到共鳴的八卦者是極其悲慘的,所以哪怕花花從來不關心這種事情,我還是要跟他聊,呃,好吧,是只能跟他聊。
  花花正在脫衣服,聽見我問,動作停頓了大概半秒的半秒,然後繼續。
  我也沒指望能得到回答,多數時候在八卦領域花花的作用就是個樹洞。
  但我沒想到樹洞脫完衣服,居然光著膀子拿手機過來回我了:容愷這回犯病的時間太長,周鋮沒耐心了。
  我有看沒懂:「犯病?犯什麼病?」
  花花被我問得皺起了眉頭,很糾結的樣子,似乎他自己能理解但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寫。
  我有點兒葡萄酸了,哥這麼思維敏捷的還一頭霧水呢你個整天悶著頭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反倒看透了?於是我懷疑地眯起眼睛:「你是真看明白他倆怎麼回事兒了還是瞎蒙的?」
  花花無所謂地聳聳肩,彷彿在說隨你怎麼想,他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和我有啥關係。
  所以說無慾則剛呢,我只得灰溜溜敗下陣來,湊過去不恥下問:「那你覺得他倆今天晚上能講和不?」
  花花轉過頭來看我。
  我忽然意識到我倆離得有點兒太近了,近到我覺得不太自在,近到我能清清楚楚看見我在花花瞳孔中的影子,近到我覺得花花的眼睛實在太黑了,像是可以把人吸進另外一個世界。
  我嚥了嚥口水,頭皮開始發麻,我估摸著最多再堅持兩秒,如果花花還這麼看我,我就準備一個胳膊肘捅過去武力解決了。
  所幸最後關頭花花及時收手,時間卡得很準,就在我馬上爆發的前半秒,這傢伙收回視線開始打字:講不和
  我驚訝花花的篤定,下意識就問:「為啥?」
  花花打字的進程並沒有停,我這才發現自己太心急了,講不和三個字後面是逗號,而花花最終的完整句是——
  講不和,周鋮對他沒那個意思。

  第 69 章

  我失眠了三分之二夜,而這三分之二的三分之二里我都在想花花的話。周鋮對小瘋子沒那個意思的前提必須是小瘋子對周鋮有那個意思,可誰來告訴我「那個意思」是啥意思?是我想的那個意思?是我懷疑花花可能對我有的那個意思?尼瑪十七號被搞基之神庇護了吧!而且明明同吃同睡同個屋簷下怎麼人家仨就心有靈犀心照不宣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剩老子一個人一頭霧水一竅不通一點眉目沒看出來跟神經病患者被隔離了似的!
  但我是一個男人,一個胸懷像大海的男人,斤斤計較三個小姑娘與我不交心並非純爺們兒的風格,所以三分之二失眠夜裡剩下的三分之一,我都在為以後籌劃,比如明兒個天一亮,咱這一個屋簷下的四個人還怎麼處?我問花花怎麼看出來小瘋子對周鋮有那心的,他死活沒說,我問他那你又怎麼看出來周鋮對他沒那心的,死小子還是跟我玩兒沉默,這麼能扛你怎麼不進保密局!說實話,我挺擔心容愷,我不知道明天一早起來會看見一個怎樣的小瘋子,這和錢包丟了股票賠了不一樣,失戀的小瘋子,真不在我想像內。
  沒感覺。花花說的那麼斬釘截鐵,我不知道他哪來的根據。在我看來感情這東西完全可以後天培養,古時候夫妻倆洞房花燭夜才第一次見面呢,白頭偕老舉案齊眉的不也比比皆是?呃,等等,我幹嘛滿心希望倆大老爺們兒培養感情……
  日上三竿我才幽幽轉醒,頭很疼,我懷疑是前夜用腦過度。
  花花不在,臥室顯得空空蕩蕩的,我打著哈欠走到客廳,就小瘋子一個人在玩兒電腦。他今天穿了一件連帽衛衣,立起來的帽子上帶著兩個黑色的小惡魔角,又二又呆,這會兒他屈著腿,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對著顯示器目不轉睛。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於是敲打鍵盤的聲音就格外響亮。
  「早,」我儘量很自然地打招呼,裝作很隨意地問,「花花和周鋮呢?」
  「一早就去店裡了,」小瘋子的目光依然在顯示器上,「說某人睡得讓豬都嫉妒,叫我別打擾。」
  「那你怎麼沒去?」我有自動過濾不和諧詞彙或短語的功能。
  「又沒什麼客人,浪費勞動力幹嘛。收銀抽屜鑰匙我給啞巴了。」小瘋子的聲音很正常,甚至比平時還要正常,正常得有些不像小瘋子,而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轉過臉來,尤其被立起的帽子一擋,更是連側臉都瞧不真切。
  我心下一涼,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刷地一下子拉開他的帽子!
  「幹嘛?」小瘋子終於轉過了頭,棒棒糖把腮幫子塞得圓咕隆咚,再配上一雙清澈而有懵懂的大眼睛,活脫脫一沒心沒肺沒成年。
  預期中的涕淚橫流並沒出現,甚至可以說歡快的有些過分了,尤其是那個棒棒糖,弄得我很是尷尬,於是想都沒想胡亂抓過一句就企圖借坡下驢:「在屋裡帶什麼帽子!」
  說完連我自己都有些囧,正等著小瘋子鄙視吐槽諸如「馮一路你這話題轉得太生硬了」之類,對方卻沒有,只是簡單整理了一下被我扯皺的衣服,然後聽話的不戴帽子敲鍵盤。
  我向來對小瘋子的聒噪沒好感,可這會兒卻忽然希望他能喋喋不休。
  「跟誰聊呢,這麼起勁兒?」我湊過去,一來是真好奇,二來也有點沒話找話的意思。
  「沒聊天,回帖呢,」小瘋子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起伏,手指依然翻飛,敲鍵盤的聲音更響亮了,「一傻逼說我的經濟觀點還停留在上個世紀,尼瑪今天我要是不把他說到無地自容懸樑自盡我就不姓容!」
  我覺得小瘋子這美好的姓氏今天是保不住了。
  洗漱完畢,熱了熱餐桌上剩的面條,小瘋子說他吃過了,於是我簡單的解決了自己的早飯。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小瘋子依然沒把注意力從電腦前面挪開,我忍不住勸了句:「淡定,鍵盤都快碎了。」
  小瘋子不以為然,用後腦勺和我告別:「走你的吧,拜!」
  一路上我都在想,周鋮到底和小瘋子談了啥。明明是什麼事情最寫在臉上的人,今兒個我居然看不透名堂了。我甚至不確定昨天晚上倆人談的事兒到底是不是我和花花想的那個領域。要是我和花花根本跑偏,那這事兒就搞笑了,估計小瘋子知道得一邊噴血一邊罵,誰他媽要高基,你倆那是豬腦子嗎!
  抵達小路燒烤的時候,店裡有幾個客人,不過都是嘮嗑為主,吃飯為輔,桌上基本只剩光禿禿的簽子了,人家還侃得火花四濺呢。
  周鋮坐在收銀台看書,還是平時的樣子,安逸的好像這不是燒烤店而是圖書館。如果說小瘋子是那種什麼都寫在臉上的,那周鋮的臉肯定是刮過大白的,連條縫兒都找不到。所以我越過收銀台先進了後廚。
  花花在擇菜,看見我進來,笑了下,然後用眼神詢問,有事?
  我蹲下來 ,和坐在低矮小板凳兒上的花花平視:「周鋮還好吧,早上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花花拍掉手上的菜屑和泥土,掏出手機:心情好。
  「心情好?」收銀台讀書郎的剪影閃過眼前,我努力找茬兒,還是沒看出來,「他不一直都那個死樣兒麼?」
  花花聳聳肩,繼續寫:早上在廁所裡哼歌。
  我黑線:「你聽見了?」
  花花好像知道我在腦補他把耳朵貼在廁所門口聽人家撒尿的猥瑣行徑,連忙補充說明:他沒關門,我在客廳裡就能聽見。
  好吧我決定相信花花了,撒尿唱歌還不關門,這得是心情有多好啊。
  離開後廚回到正堂,周鋮正給兩個學生模樣的小姑娘結賬。
  「老闆,你就給打個折嘛。」
  學生妹甜甜的撒嬌跟化骨散似的,我這旁聽的都有點兒扛不住。可一見周鋮淡淡微笑,我就知道沒戲了。
  「抱歉,您二位一共消費十六元,尚未達到打折標準,還有,我不是老闆。」
  小姑娘們扁著嘴,悻悻離開,周鋮關上收銀盒,毫無所覺繼續看書。
  你說他不憐香惜玉吧,對誰都挺溫柔,你說他憐吧,還真沒見過幾次走心。哪怕當年因為擔心花花而提醒我不要單方面過度的靠近,也只是提醒,後面我壓根兒沒聽話,他也只是圍觀,再沒說過或者做過什麼;跟大金子分開也是,你說他心裡不好受吧,肯定有,可他依然悠哉地過日子。都說小瘋子沒心沒肺,我倒覺得兩相比較周鋮那心更難找,他不是不給你,但給的實在實在是太有限。
  「老闆,如果真的喜歡我可以把這個位置讓給你。」
  帶著笑意的調侃把我拉回現實世界,抬頭,周鋮正要起身。
  我趕緊把人按回椅子上:「別別,我收錢就沒準過。」
  周鋮樂了,那表情彷彿在說,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我默默把眼神調成X光線從上到下掃瞄了無數遍,卻還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如果說小瘋子還有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比如聒噪度下降,那麼周鋮真的沒任何異樣,除非昨天晚上他和小瘋子談的是明天早餐吃什麼這種事情,否則我真的由衷膜拜他的淡定。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偵察兵似的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盯得眼睛都綠了,終於敗下陣來,別說周鋮,連小瘋子都恢復正常了。後來我私下裡問花花對這件事的看法,結果對方來了句,你怎麼還惦記呢。我冤死,如果關心朋友也是一種錯,那麼來道雷把我劈死好了!
  估計是我的表情過於糾結,花花難得勸慰:他們倆的事情他們自己可以解決,你別操心了。
  我皺眉:「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倆已經內部解決了?」
  花花:應該是。
  我半信半疑,又思來想去很久,直到最後對上花花眼底的平靜,腦袋裡搖晃了許久的天平才終於有了固定傾向。不知道為啥,最近我忽然覺得花花越來越容易讓人信服,不是說他的話多麼的金玉良言,而是一種感覺吧,相比從前更穩重,更沉靜,隱隱的有一種力量。
  樹葉變黃,紛紛揚揚落滿街道,天徹底涼下來,小路燒烤改造大計也從圖紙階段進入到施工階段。我們找了一家裝修公司,包工包料,原本想圖個省心,可小瘋子偏說現在的裝修公司都不可信,能把東西給你做成和圖紙一樣的都算頂級優秀了,至於材料摻假施工敷衍矇騙業主的數不勝數,於是自告奮勇充當監工。
  我不知道他哪來這麼大精神頭兒,每天天剛亮,就騎著電瓶車去飯店,天黑之後才回來,我忙著給阿秀鄒姐他們找住的房子,只能隔三差五去店裡看看,花花一聽要弄川菜,第二天就弄了本菜譜閉關潛心研究,至於周鋮則在這空閒裡找了點兒翻譯的靈活兒,打發時間。
  「哎,那個轉角是圓弧的你別想當然給我做成直角,難看死了!」
  「我說你這燈線怎麼布的,那地方能封死嗎,將來線路壞了怎麼修?」
  「你這是刷牆還是畫畫啊,我拿腳涂的都比你勻。」
  「你們哪兒買的瓷磚,來來,看看這切口,我見過釉面薄的沒見過這麼薄的,坑爹呢吧!」
  「……」
  我拿著給小瘋子帶的KFC豪華午餐一隻腳剛跨進店門,就聽見這一大串噼裡啪啦的,別說工人,我都有想逃竄的衝動。
  小瘋子一見我……手裡的東西,喜笑顏開,直接從凳子上蹦下來飛奔而至,然後一手拿過我的東西一手把我往外拉:「裡面灰大。」
  門口乘涼的椅子還在,小瘋子一屁股坐上去,大快朵頤起來。
  看得出是真餓了,而且好像也瘦了點兒,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覺著他的臉都沒從前圓了。雖說不用幹活,但就每天這麼監督指揮也很耗體力,我想著,不自覺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瘋子吃得正HIGH,才不管是摸頭還是掐臉呢。
  趁他吃飯的當口,我又走回店裡,工人們幹得也很辛苦,挺涼的天氣,一個個赤膊上陣大汗淋漓。
  「都吃飯去吧,大中午的也休息休息。」我大聲道。
  工人們跟得了特赦似的,爭前恐後往外湧,估計是真餓著了。
  最後只剩下一個工頭模樣的人站在那兒沒動,我奇怪地問:「你不去吃飯?」
  工頭嘆口氣,忽然問:「大哥,你覺著咱們兄弟這活兒幹得咋樣?」
  其實我不太懂,但看人家問得這麼期盼,我只好裝模作樣環顧四周,呃,從外行的角度看,沒啥紕漏,所以我斟酌了一下道:「還不錯,怎麼了?」
  工頭忽然撲過來緊緊攥住我的手,給我嚇一跳,然後我就聽見了史上最血淚的控訴:「大哥你要真覺得不錯就跟你弟說說吧,我們活兒做得不敢說多精緻可在同類隊伍裡也絕對是數得上的,多少家大飯店都我們裝修的,沒一個說不好,我們兄弟賺的都是血汗錢,給條活路吧,咱們這是裝修飯店,它不是蓋鳥巢啊……」
  
  第 70 章

  飯店裝修順利完工,我巡視一圈兒,很滿意,小瘋子巡視一圈兒,羅列出滿滿一張A4紙的罰款清單。眼瞅著工頭要跟我倆同歸於盡了,我趕緊把小瘋子拉倒一邊勸。
  「祖宗你就行行好高抬貴手吧,沒見電視上總理天天說農民工是咱們的兄弟,農民工工資不能拖欠。」
  「我沒拖欠啊,」小瘋子理直氣壯,「結算完馬上給錢。」
  我無力扶額,眼前恍若浮現出新聞頭條——個體戶無理剋扣令人髮指,農民工身單勢弱有苦難言。
  確定說不通之後,我也就不跟他扯了,直接拍板兒:「沒你什麼事兒了,回家去。」
  小瘋子瞪大眼睛,似乎沒預料到我居然來橫的。
  我沒好氣地一拍他腦袋:「瞪什麼瞪,要不要我再給你一根金箍棒兒大鬧天宮去?鬧這麼多天也夠了。」停頓一下,我抬手輕輕掐了掐他的臉,才繼續說,「別跟別人過不去,也別跟自己過不去。」
  小瘋子怔怔看著我,慢慢的,安靜下來,瘋勁兒就像漏了氣的氣球,再沒了形狀。
  過了好半天,他才悶悶道:「那我可真什麼都不管了,一會兒你自己結算,多給人家錢了別哭。」
  「就算哭我也貓兒被窩裡行了吧,」玩笑似的朝他屁股踢一腳,「趕緊好好洗個澡,休息休息,累這麼多天了。」
  小瘋子拍拍屁股,不置可否,直到騎上電瓶車離開,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打算回家還是繞著二環兜風。不過我總覺得他出不了大事兒,說白了,小瘋子不是那種因為不順心或者一些打擊就折磨自己的人,相比之下,他絕對更樂意折騰無辜群眾。
  給施工隊結完帳,我面對滿室狼藉也有些頭疼,遂決定明兒個再清理戰場,畢竟打掃衛生不是我強項。鎖店門的時候阿秀打來電話,說是她們已經在我新租下的房裡安頓好了,請我們四個過去吃火鍋。我頓時頭大,既不好意思辜負人家的盛情,又很有自知之明肯定湊不來四個人,且不說小瘋子已經沒影兒了,就是在也未必有這個心情,周鋮更是素來冷清,沒準兒到現在都不清楚姐妹倆的全名兒。思來想去,我只得給花花發短信,好說歹說,算是說動他一起赴約。
  火鍋吃的倒挺開心,阿秀是個活潑的,鄒姐更是一副自家人的態度。但美中不足也在這裡,鄒姐太自家人了,對我更是慇勤得不得了,弄得我有些招架不住。偶爾和阿秀對上眼神兒,妹子還生怕我不瞭解情況似的一個勁兒使眼色,拜託,我是談戀愛不多但我也不是傻子,花花對我那麼隱晦的心思我都聞著味兒了,鄒姐這種恨不能舉個牌子說我相中你了的,我能看不出來麼!但問題是我一直都把她當成老大姐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這忽然來個角色轉變我是真的拐不過來,完全沒感覺。
  莫名其妙的,我還有點兒擔心花花看出來鄒姐的心思,也不知道為啥,就是擔心。可一直到吃完飯,花花都表現得很自然,沒半點異樣,我這才放下心來。
  小路川菜館開張在即,萬事俱備,只欠廚子。
  我提議弄個招聘廣告啥的掛網上,結果被小瘋子鄙視了,我不服,但當貼在飯店門玻璃上的招聘啟事第二天就找到了它的歸宿之後,我決定以後做什麼決策還是問問群眾意見好了。
  新招的廚子叫王勇,年齡也不大,二十九歲,一開始對三千五的工資並不是很滿意,後來喝了一口阿秀端來的茶水,無條件投降。我心裡明鏡兒似的,這就跟唐伯虎進華府一樣,瞧上人了。
  人員齊整後第三天,趁熱打鐵,小路川菜館正式開張。
  周鋮依然負責外聯,小瘋子管錢,我就是個跑堂,花花在後廚給王勇打下手。期間我去了趟後廚,原本想催王勇動作快點兒,菜上得慢客人已經等急了,可一進去就看見花花在那笨拙的切菜,一下,一下,刀和菜板親密接觸的聲音讓人聽得煩躁。王勇顯然也很急,一個勁兒嘮叨你怎麼動作跟生鏽了似的。我想替花花說兩句,比如他不是專業幹這個的,自己摸索能到如今不容易,可話到嘴邊,我還是沒說。
  算算年紀,花花已到而立,別的男人三十歲了在做啥我管不著,但花花這樣,說實話,我覺得有點兒窩囊。你要說這裡面有嫌棄的意思吧,可能還真有點兒,周鋮和小瘋子不說了,哪怕不務正業,人家也有旁人沒有的特長,我雖然沒成什麼大事兒,好歹也算個名義上的老闆,從路邊攤到燒烤店再到現在,雖然出的主意不多,但落到實際上很多事情還是我張羅起來的,可,花花做了什麼呢?真的就只剩下出力了,最簡單原始的那種。當下大家都在一起,這種差別還不明顯,可萬一將來有天我們各奔東西,花花能做什麼?到建築工地板磚?我不想這麼看低他,只是這種念頭忽然就冒出來了,驚了我一身汗。
  鄒姐自打那次火鍋之後,就完全不掩飾了,各種慇勤火辣辣的往我身上招呼,我是真沒轍,可又無從拒絕,因為人家壓根兒沒表白,我總不能上來就說你別喜歡我我可完全不喜歡你,先不說會不會傷了女人心,我就這倆服務員還是表姐妹,這不破壞飯店安定團結嘛。
  開張一天,我跟打了一場長征似的,從肉體到精神的疲憊,回到家裡的時候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其他人也一樣,所以都早早回了自己屋兒。我注意到小瘋子和周鋮全天都沒什麼交流,但也無暇去管了,簡單洗個澡,然後一頭栽進床裡。沒什麼喜悅勁兒,就是覺得累,可能太多事情亂糟糟都擠在腦袋裡,把沒心沒肺徹底驅逐了。
  花花在浴室洗澡,我關上大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希望能趕在他洗完之前睡著。自從那次之後,我越來越覺得倆人躺一張床上彆扭,本以為時間長了能有好轉,可恰恰相反,到現在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睡眠質量。花花也不是全然沒感覺,證據就是他現在睡覺老實多了,彷彿我倆之間有個隱形的三八線,誰都嚴格守著不越界。要擱以前,我肯定笑話他有毛病,大夏天摟來摟去這天氣涼下來倒老實了。但現在我肯定不會說這話,不然就成我有毛病了。
  鄒姐,花花,小瘋子,周鋮,我不知道日子怎麼就變成了亂糟糟的毛線球兒,我又不是貓,對鼓搗這個真的壓力很大。
  或許白天那個奇怪的念頭也是源於此吧,我想。之所以驚了一身汗,一來是第一次清醒認識到花花脆弱的社會生存能力,二來,則是忽然發現我居然開始想四個人分開的可能。天下沒不散的宴席,要有,也只能是流水席,有些人來,有些人走,血濃於水的兄弟姐妹舉案齊眉的夫妻伴侶都未必能攜手走到人生盡頭,何況朋友。
  一個聲音在心裡說:馮一路,你有些悲觀了,這樣不好。
  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馮一路,你終於清醒了,這樣不錯。
  我抬眼看天花板,黑洞洞裡浮現出一雙鄙視的眸子:親,你想太多了。
  我果然還是喜歡死魚眼。
  花花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比剛躺下那會兒還精神,沒辦法,只好閉上眼裝睡。花花一如既往安靜地關燈,上床,輕到我不屏住呼吸,幾乎聽不到聲響。我知道他是怕吵到我,但這種知道更讓人惆悵。
  果然還是不能繼續了。
  這種念頭一旦出現,就如燎原野火不可收拾。
  但分開睡總要有個由頭,我苦思冥想了很久,終於計上心來。
  花花的入睡很快,沒多久,呼吸就平穩了,我閉著眼睛,悄悄把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抬高,再抬高,然後一個自由落體重重砸在花花肚子上!
  雖然隔著棉被,但這情況下要還能繼續睡花花也是神人了。果不其然,腿很快被人抬了下來,並細心地放回被子裡,然後床墊傳來震動,推斷花花應該是翻了個身。
  耐心等了很久,直到花花的呼吸再一次平穩,我狠了狠心,一個翻身把腿又跨到了他的腰上,這一次依然大幅度大力度,花花再次被弄醒。我閉著眼睛裝睡,無法知曉他的表情,只知道很快我的腿第二次被人小心翼翼地拿下來,蓋好。
  如此這般,我折磨了花花半宿,後來我自己又累又困著實扛不住了,才五迷三道地睡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故技重施,基本就等於在挑戰花花的忍耐度了。但那傢伙就是一個字沒提,白天該怎麼幹活還怎麼幹活,你指東他絕不往西,時不時還回應個微笑啥的,弄得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被虐狂了。但尼瑪老子於心不忍了,我又不是開集中營渣滓洞的,眼見著花花的黑眼圈快成煙燻妝了,我痛下決心,你不提,我提行了吧!
  這天下午,客流高峰剛剛退去,王勇在大廳裡和阿秀套近乎,後廚就剩花花一個人忙活,其實也不是什麼有技術含量的,就刷刷碗洗洗菜收拾收拾衛生啥的。我瞅準時機閃身進去,故作親切:「別忙活了,你也休息休息。」
  花花見是我,很自然揚起嘴角,同時搖了搖頭繼續手上的活兒,那意思我明白:沒事兒,不累。
  莫名其妙我就有了罪惡感,這還啥也沒幹呢好吧!
  深吸口氣,驅散有的沒的雜念,我說出事先準備的台詞:「哎,最近晚上睡覺我是不是特不老實,總打把式?」
  花花愣住,似乎沒料到是這個話題,過了好幾秒,才把手上的水擦了擦,掏出手機:沒有。
  我相信如果花花不是打字而是搖頭的話,我肯定能看出破綻,比如慌亂,或者不自然。但他選擇了最穩妥的辦法,簡簡單單兩個字,莫名就讓人覺得有理有力。我腦海裡甚至能浮現出一個聲音,低低的,卻並不沙啞,略帶些清亮,然後異常沉靜穩定,讓你無法燃起懷疑的念頭。
  但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即便現在花花的表情自然到可以以假亂真。
  「別蒙我了,我也不是沒感覺的,」我故意拍拍他的肩膀,哥倆兒好似的,「我這人就這毛病,天熱的時候還到,一到秋冬就犯,小時候跟我爸一起睡,恨得他差點兒拿皮帶抽我。」
  花花沒再打字,也沒任何動作,只是看著我,靜靜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我的下文,但箭在弦上,我只能乾笑,硬著頭皮繼續:「所以啊,我想著咱是不是再弄張床,要不這樣,我到客廳搭床,反正就一個冬天嘛,過去了我這毛病就好。」
  我的算盤是先搬出來,至於明年春暖花開,我完全可以用「客廳很舒服啊」「睡習慣了啊」之類的理由無限期延長分居時間,久而久之,也就成既定事實了。
  花花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眼底又成了我看不透的那種黑,像個深潭,看不到底。
  我有些不自在,笑僵在臉上,繼續不是,撤退也不是。
  所以說我真的很不擅長這種玩兒心思的事兒,就大大方方說老子不想搞基也不希望你走上這條路,多好?可惜啊,腦補容易做起來難。
  「我說你倆藏這裡幹嘛呢?老闆你趕緊給我騰地方,來客人了!」王勇大咧咧地闖進來,完全沒察覺微妙的氣氛,擼起袖子就去摸炒勺。
  得,失敗。
  分居未果讓我鬱悶了好幾天,不過我這人屬於閃存型,說白了,就是這事兒想起來了抓心撓肝不解決不行,可過後,別的事兒一來,就又暫時擱置了,或許哪天又想起來,又開始鬧心,才會再次想著法兒解決。
  川菜館的生意比預期中還要火爆,王勇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手藝絕對沒得說,而且好多四川特有的香辛料都是他從家裡帶過來的,絕對正宗,所以我們這一群人也就跟著馬不停蹄的忙活,往往一天下來,清帳要清到很晚,弄得小瘋子差點兒罷工。不過眼見著利潤蹭蹭往上竄,大家都跟打了興奮劑似的,恨不能化身王進喜跳到油田裡可勁兒攪和。於是花花的事情就被我暫時封存了,想著等閒下來的時候再讀檔。
  可我萬萬沒想到,對於這件事,我還真未必是最上心的那個。
  十一月,連著下了幾天秋雨,空氣裡漸漸有了寒意,飯店的生意每天都持續要很晚,有時候客人不是那麼多,我便會讓小瘋子和花花先走,然後我收錢鄒姐和阿秀跑堂,廚房留王勇一個人應付。
  這天更特殊,真乃天降暴雨,商業區幾乎沒什麼逛街的人,飯店裡更是冷清了,我看新聞聯播說暴雨會持續到晚上,便乾脆趁著午後雨不那麼大的時候讓花花和小瘋子先回去,免得晚上天黑雨大,更不方便。小瘋子二話不說欣然接受,這很正常,但花花沒有堅持要留下則讓我有些意外了。兩個人走後,我們又堅持到了天黑,眼見著不太可能有生意上門了,我便決定提前給大家下班。王勇鄒姐他們都住一起,所以我囑咐王勇路上小心,然後自己打了個出租車回家。
  結果一推開家門,我就呆住了,原本空曠的客廳裡忽然多了一張彈簧床,花花坐在床邊兒上看電視,小瘋子坐在床正中顛兒啊顛兒的儼然當蹦床玩兒呢。
  「同志們,啥情況?」我故意問,但其實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花花嫌跟你睡太擠,決定搬到客廳啦。」等不及花花打字,小瘋子直接幫忙答了。
  我看向花花,四目相對,他衝我笑了笑,像一隻很乖的大狗。
  心裡某個地方忽然有點兒酸,我想也沒想就說:「不是講好了我搬出來嘛,你趕緊回屋兒,這地兒歸我了。」
  花花低下頭,在手機上寫了個幾個字,寫完後抬頭看我,等了一會兒,見我沒走過去的意思,眼裡閃過一絲黯然。
  最後手機被遞到小瘋子手裡,後者直接大聲朗讀:「床很舒服,我不換。」
  那之後,花花再沒說什麼,甚至沒再看我,好像電視劇比我有吸引力百倍千倍。
  我故作自然地掛好外衣,又給自己倒了杯水,直到喝到胃裡發脹,終於確認花花不準備再交流了,才悻悻回臥室。
  整個晚上,我的胸口都悶悶的。事情是我挑起來的,現在如願以償了,我卻一點兒鬆口氣的感覺都沒有。說不上原因,只是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件壞事,比如偷了一輛車,或者……欺負了誰家孩子。
  
  第 71 章

  不得不說,人真的是一種忘性很大的動物,要不老話怎麼總講記吃不記打呢,選擇性忽略掉不好的,古往今來都是人的本性。所以當川菜館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天的生活被流水賬本填塞得滿滿噹噹,我便在這充實中漸漸淡忘對花花的那一絲微妙的愧疚,甚至習慣了客廳中多出一張床,一個人。
  冬至那天,我們幾個大老爺們兒也搞搞氣氛,把阿秀鄒姐還有王勇都招呼到家裡來包餃子,弄得氣氛和和樂樂,一家人似的。臨近傍晚,餃子剛出鍋,外頭就有人敲門,鄒姐熱心腸地幫忙去開,結果我還沒見到來人呢倒先聽著了她的叫喚,老闆,你家的新電視好氣派噻!
  我不關心鄒姐怎麼隔著那麼厚的紙箱就能看出電視氣派,我關心的是收貨人——尼瑪小瘋子又亂花錢!死孩子還振振有詞,真正生活在於質量,要知道攢下的都是紙,花出去的才是錢。聽聽還有比這更扯淡的麼,要不是周鋮攔著並且透露近期家電市場尤其是電視價格一瀉千里所以買了也不算吃虧,我真有心踹小瘋子兩腳。
  花花倒是不理我們這一團亂,專注地看著送貨人拆箱,安裝,調試,並認真聽取對方所傳達的使用注意事項,待人走後,他就成了專業的,調台,鎖定,排序,玩兒越來越通,不亦樂乎。
  其實花花很聰明,不論是領悟能力動手能力還是反應等等,他唯一也是最致命的軟肋就在於沒受過正規的教育。雖然我也是個半吊子,但起碼也算把義務教育稀稀拉拉的讀完了,知道寫字一筆一劃的順序,知道英文有二十六個字幕,知道《友邦驚詫論》出自魯迅,知道什麼是黃赤交角,知道植物有細胞壁而人只有細胞膜,知道水能分解成氫和氧,知道中國是從什麼時候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知道擁有一個進水口和一個排水口的游泳池同時進水和排水要多久才能蓄滿……這不是掉書袋子,也不是顯擺知道這些有多優越,只是一個人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他所處的高度。我在底層,花花比我還低,我很羨慕過小瘋子的頭腦和周鋮洞悉世事的智慧,我相信花花只會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曾經不止一次地這樣想過,如果花花在本該接受教育的歲月接受了教育,他會變成什麼樣?還會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飯店後廚裡給人打下手?我想一定不會。或許他沒辦法像小瘋子那樣創建公司,也沒辦法像周鋮那樣熟練炒股,但他或許會是一個不錯的技術骨幹,或者工程師什麼的,他有常人沒有的仔細,和吃苦耐勞。
  我知道這些「如果」都沒有意義,但我就是克制不住地要去想,結果等我想完,群眾們早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
  我這才發現小瘋子買的是液晶,和當年監獄裡那台長得就像親哥兒倆。我調侃道,你是故意的麼,緬懷過去?小瘋子不以為然,當年只能看新聞,現在想看啥,老子說了算。我恍然,這是花錢買痛快來了。但我還是那句話,扁得人看著難受,最後還要調成四比三,於是脫褲子放屁,費二遍事。小瘋子翻白眼,你懂啥,現在都開始換數字信號了,早晚主流信號得變成十六比九的。周鋮淡淡插話,再搬幾個小板凳,真跟當年一模一樣了。我和小瘋子面面相覷,分明聽見了彼此的心聲——這話都沒法兒接!
  周鋮多數時候都是靠譜的,唯獨時不時冒出一句讓你不知道是正經話還是冷笑話的毛病,真讓人糾結。
  要說那天一切都挺和諧,唯獨鄒姐時不時的暗示讓人頭疼,阿秀和王勇也幫著敲邊鼓,我沒轍,只好東拉西扯的裝傻。哪知道我裝得太成功,鄒姐以為我真傻,於是直接挑明了,大大方方地問:「老闆,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女人成個家?」
  這下傻子都不好意思再傻下去了。
  周鋮微微偏頭,嘴角弧度微妙;小瘋子雙眼放光,一副看好戲的架勢;我偷偷用餘光去瞄花花,他正低頭吃餃子,好似沒聽見一般。
  我進退兩難,說不想吧,這話我自己都不信,大老爺們兒哪有不想女人的,以前沒條件不敢想,現在條件也有了,人也奔四十了,還沒給馮家續個香火,能不急麼。可我要說想,那不正中鄒姐下懷,不怕丟臉,我是真的打心底怵這大姐。
  靈機一動,我找了個囫圇話:「唉,這個東西不像做買賣,可能你努力半天徒勞,轉過身兒就碰見對的了,隨緣吧。」
  其實我這話有點兒婉拒的意思了,可鄒姐還是不死心:「那老闆你中意啥樣子的?」
  話到這份兒上,我只能絞盡腦汁地應對:「呃,沒啥具體的,就……人好,善良,顧家……嗨,其實真看對眼兒了哪有那麼多講究,碰見就知道了嘛,哈哈!」
  鄒姐臉上有掩不住的失落,但還是很大方地陪我笑,王勇和阿秀有些尷尬,但我本尊都給他們修台階了,他們自然也借坡下驢,開始講店裡的事兒。我在心底長舒口氣,想低頭喝口餃子湯,卻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下意識轉頭,正對上花花平靜的眼。
  這一次花花沒有躲,也沒有掩飾,就直直地看著我,像一個不動聲色的觀察者,要挖掘出我全部的隱藏信息。
  其實我沒什麼可隱藏的,之所以不挑明,只是怕傷害,不論是鄒姐,還是他。但是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心虛,這種心虛毫無理由,但卻直接表現在我沒辦法和他對視超過五秒上。老子喜歡女人,老子遲早會組成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多鏗鏘有力啊,可我他媽就是說不出口,連在心裡想想,都他娘的有負罪感。
  明明就是他有問題,為嘛倒落得像我犯了錯呢?
  花花後來又觀察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我努力無視,自顧自大快朵頤起來。
  本以為送走鄒姐他們後,花花會和我說些什麼,可直到我洗漱完畢,又以喝水為名到客廳溜了一圈兒,花花都沒任何反應,就坐在彈簧床上切水果,切得專注而投入,我沒敢靠近,單憑動作和聲效推斷,應該是手起刀落,乾淨利索。
  那之後我有點兒防著花花了,其實說防著也不恰當,畢竟他沒做任何事情,甚至沒有要做什麼事情的任何徵兆,但我心裡就是拉起了防護網,連帶的,日常一些行為舉止也有點被束縛,比如以前懂不懂就勾肩搭背掐臉揉頭髮的,現在我都會儘量避免,哪怕特別懷念捲毛的手感。
  花花似乎毫無所覺,依然勤勤懇懇地在後廚幫忙,依然對我言聽計從,好似一切還跟從前一樣。
  臨近年關,周鋮姐過來找這個唯一的弟弟回家過年。當時我和花花在飯店,就小瘋子一個人目睹了全過程。給我們說是周鋮堅持不回,理由是姐姐要去姐夫家,他一個小舅子跟著去沒道理,也尷尬,最後女人沒說過弟弟,拿著弟弟給大外甥的壓歲錢,不太痛快地走了。我告訴小瘋子這事兒過去就算,最好當沒發生過,免得周鋮尷尬。小瘋子嗤之以鼻,說他有那根兒纖細神經麼,你也太小瞧那傢伙了。我自覺退下,以免被戰火波及。
  小年兒過後,商業街的店舖陸陸續續關門歇業——即便老闆是本地的,打工的也要回家嘛——但商業區採買年貨兒的人潮卻越來越洶湧,以至於飯館兒供不應求,生意火爆。阿秀鄒姐王勇也在幾天前回老家了,但我有點兒捨不得這幾天的生意,所以召喚來周鋮,穩定住小瘋子,花花則在後廚重操舊業成了掌勺,憑藉打下手時的耳濡目染,做的菜雖不及王勇,也算能湊合。
  這天是農曆十二月二十六,天上從一早就開始洋洋灑灑地飄雪花。好在雪不大,落到地上沒等積攢呢就讓行人踩化了。
  許是天氣原因,又或者還沒到飯點兒,店裡幾乎沒客人。花花貓在後廚不知道鼓搗什麼,我則和小瘋子窩在收銀台算這幾天的流水,周鋮無堂可跑,便隨意扯過張椅子坐下,變戲法似的弄出一本硬皮書,低頭讀起來。
  吱吱咔呀——
  冬天的北方室內外溫差巨大,所以即便開張迎客的也不敢我家大門常打開,通常是關得嚴實,客人進門自己推就好。飯店二次裝修的時候怕破費,大門就沒換還是從前的,轉軸百葉那裡因為年頭有些久了,開合時總會發出極具特色的摩擦音,所以一聽這聲音,就是有客推門。
  「客人幾位?」
  我這剛抬頭,周鋮已經起身迎過去了。要不是害怕大材小用,我真有心雇他永久跑堂。
  來客是兩個男人,年紀和我們差不多,一個穿著皮夾克,一個穿著商務風衣,看起來挺有派頭,其中一個手裡還晃蕩著寶馬車鑰匙。
  不過就算他開保時捷,來到我這種店能做的貢獻也有限——他要是想吃個萬兒八千的,得組個加強團過來。所以一看周鋮招呼了,我也就沒上前。
  「你找這什麼破地兒啊!」剛一進來,穿皮夾克的就不太樂意了。
  商務風衣沒好氣道:「有吃的就不錯了,誰讓你非得這破天氣出來得瑟。」
  「操,這不是等不及想試試新車麼,明兒就得進貢給老丈人了。」
  「他牙都掉光了還開跑車呢?」
  「作死唄。」
  倆人根本沒搭理周鋮的問話,自顧自找個地方坐下,暴發戶的氣息撲面而來。
  若在以往,周鋮肯定淡定自若,繼續用我的真心換取你的笑容。可是今天,他有些反常,眼見著倆人坐下,他愣是站在原地沒上前,更別說問對方想要吃點兒什麼了。
  這可不像周鋮,我微微皺眉,剛想開口,皮夾克也急了:「嘿,服務員兒你木頭啊,點菜!」
  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閃過周鋮眼底,沒等我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已經從容地走過去:「兩位客人,這是菜單,看你們想吃點兒什麼?」
  皮夾克接過菜單就開始粗魯地翻,商務風衣和周鋮對視的一剎那,愣住了。
  「周……鋮?」不確定的語氣中,更多的是驚詫和不可置信。
  皮夾克聞言刷地抬頭,表情先是和商務風衣如出一轍,但很快就變成了濃濃的敵意。只見他把菜單一扔,怪異地笑了下,語帶嘲諷:「喲,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哥兒幾個好去接你啊。」
  周鋮微微頷首:「多謝,有這份兒心就夠了。」
  皮夾克笑得更開心了,只是笑意沒傳達到眼睛裡,細細瞧,發冷:「聽說裡頭可亂得很,你那後面現在還能用嗎?」
  周鋮嘆口氣,不緊不慢道:「徐可還好吧,我聽說他後來得艾滋了?唉,你看你,玩兒也要玩兒個安全的嘛。」
  皮夾克變了臉色,騰就站了起來,力道之大直接撞翻了凳子:「媽的信不信我現在就叫人把你店給砸了!」
  周鋮樂了:「嗯,我信。」
  「笑你媽逼笑!」
  「嘖,這麼多年你怎麼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周鋮惋惜地搖搖頭,忽然湊過去特親切地問,「你孩子該上初中了吧?」
  皮夾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警惕:「你想幹嘛?」
  周鋮聳聳肩:「不干嘛,就是覺得你那市法院退下來的岳父可能不會太喜歡你的風流史。」
  皮夾克的臉色瞬間難看,恨恨盯了周鋮半天才咬牙切齒道:「你就陰吧,監獄也沒給你板過來!」
  周鋮微笑:「彼此彼此。」
  商務風衣審時度勢,這時候也跟著站起來,話是對著皮夾克說的:「咱們走吧,估計你也沒胃口了。」
  皮夾克哪還用人說,一腳踹開門,頭也不回。
  商務風衣嘆口氣,重新看向周鋮,神情複雜:「有時間去拜拜大鵬,你倆好歹好過。」
  周鋮斂了玩世不恭,靜靜地問:「你確定他願意見我?」
  商務風衣的聲音很低,卻堅定:「他這輩子最愛你。」
  周鋮輕輕揚起嘴角,像是聽到了一個不爆笑卻也讓人心情愉悅的笑話:「所以我現在每逢陰天下雨就骨頭疼。」
  商務風衣愣住:「還疼?」
  「大夫說落下病根兒了,沒治。」
  不速之客走後,周鋮的情緒有些微妙,談不上低落,但肯定也談不上開心,應該說忽然有些像花花,安靜地坐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思考著只有自己知曉的秘密。
  認識周鋮多年,我卻幾乎要忘記他最初入獄的緣由了。
  現在想來,商務風衣口中的大鵬,就是周鋮失手殺了的那個人吧。那麼皮夾克和商務風衣應該是這個所謂大鵬的朋友,或者說,周鋮曾經的朋友。我忽然發現,其實我對周鋮或者說我們對周鋮,近乎一無所知,什麼樣的事情才能將他逼到失控甚至殺人,我更是無法想像。
  但即便我的腦袋快讓十萬個為什麼弄炸了,嘴巴還是問不出,因為我沒立場,更不知從何問起。
  「那倆人誰啊?你以前的朋友?」
  有我這種思前想後顧慮的,自然就有小瘋子那種不管不顧百無禁忌的,管你什麼情緒立場統統都是浮雲,我忽然有點兒佩服他。
  過了幾秒,周鋮才嗯了一聲。
  他沒什麼表情,但我就是覺得他心情不好。
  「你都認識的什麼破人啊!還有那個什麼大鵬,當年怎麼虐待你的,性虐待?你怎麼找了個變態啊!」
  我撲倒在收銀台上,有吐血的衝動,要不是小瘋子終於打住,我都恨不得去捂他的嘴。這貨大腦皮層管理人情世故的那個區肯定是荒地,壓根兒沒半點開發!
  周鋮靜靜看過來,我屏住呼吸,祈禱他的從容淡定可以突破我的想像峰值。
  終於,周鋮的嘴唇動了,一個字,低而舒緩的聲音,卻莫名透出出冷冽:「滾。」

  第 72 章

  小瘋子愣在那兒,臉上並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只是呆愣著,茫然,而又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我比小瘋子還要不可置信,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對著我,那裡面一定會是個瞪大眼睛張開嘴的傻逼,如果這個鏡子能無限放大,那一定還可以在這個傻逼的瞳孔裡看見一隻男版美杜莎。
  周鋮就這麼毫無預警的變身了,我想唐三藏面對忽然從老農變成妖怪的白骨精時都未必有我和小瘋子當下這種心情,認識十餘載,這個人忽然就變成了截然陌生的,而且不需要多麼複雜的招式,只一個表情,一個眼神,一個字,便從頭到腳甚至每一根頭髮絲兒都透著陌生。
  計算器被砸到地上的刺耳聲響把我的神經拉回了現實,只見原本在小瘋子手邊的可憐傢伙已經四分五裂,殘骸東一塊,西一塊,靜靜躺在大堂中間。
  「馮一路你讓開。」小瘋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頭馬上要衝出柵欄跟角鬥士撕咬的猛獸。
  我從來沒像此刻這麼慶幸過自己選了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做對的事,比如一個硝煙瀰漫的冬日下午,坐在收銀台和小瘋子對賬,並恰好擋住了他出去的路。
  「不。」我斬釘截鐵,接著放緩語氣勸道,「周鋮抽風,咱不跟他一般見識,更不能跟他一起抽風對不?」
  小瘋子看著我,嘴角忽然笑了下:「我不抽風。」
  我信,這是直接要發瘋了。
  這時候偏袒哪頭兒都是死路一條,我只能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你明知道他心情不好,還非挑這個時候說那些,俗話怎麼講來著,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當然了,他罵人也是不對,氣頭上嘛,哪有說話中聽……」
  沒等我說完,小瘋子忽然手腳並用,像橫穿馬路翻護欄似的直接爬著翻出了收銀台!
  姿勢不好看,但態度很堅決。
  我連忙起身,想趕在他撲向周鋮之前攔住,卻不想他根本沒看周鋮,而是猛然一腳把大門踹開,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消失於茫茫雪色。
  冷風呼呼的灌進來,變了型的門怎麼都關不上,隨著風啪嗒啪嗒的叩打門框。
  風太硬,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花花,面對少了一個人的大堂,看看周鋮,又看看我,滿臉問號。
  嘆口氣,我說:「周鋮和小瘋子吵架了。」不光是為了給花花解惑,也是為了讓這個安靜的空間裡來那麼點兒聲音,再這麼寂靜下去,真要死人了。
  花花走過來,在手機上寫字:很嚴重?
  我發現花花的低存在感讓我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其實他很敏銳,比我們這些能說會道的敏銳得多。
  嚴重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周鋮讓小瘋子滾,小瘋子就滾了。」
  花花的眉頭皺起來,思索片刻,在手機裡翻出小瘋子的電話撥過去。
  很快,收銀台裡傳出我從來沒聽過的歌曲,像是民謠一類。
  我不知道小瘋子什麼時候換的手機鈴,可能最近,也可能很早,我忽然發現他的手機其實很少響。
  花花掛上電話,眉頭皺得更深了:我出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放任小瘋子在情緒不穩狀態下獨自出門的危險係數不需要論證,想想上回他讓車刮的那樣兒就足夠了。
  我和花花去找各自的外衣,很快整裝完畢,出門前,我不放心地看了周鋮一眼:「哎,你不會也跟著跑吧?」
  雖然在剛剛的事情裡周鋮也受了氣,但我下意識就認定他的抗壓性絕對高了小瘋子成百上千個數量級,所以態度上也就沒那麼小心翼翼。
  聞言,周鋮扯扯嘴角,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離家出走是小孩子的把戲。」
  我有點兒替小瘋子抱屈,想也沒想便張了口:「你就不擔心?」
  周鋮很自然地看著我,終於露出淡淡笑意:「他三十一了。」
  我和花花無頭蒼蠅似的找遍了半個城區,小瘋子常去的電子市場、書店、證券交易所、電玩中心甚至是網吧都讓我倆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個人影兒都沒摸到。雖然知道偌大一個城市找人根本是大海撈針,可沒撈到,還是讓我和花花有些沮喪。
  晚上九點多,商場都關門了,就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肯德基,依然燈火通明。
  「先吃口飯吧,吃完再找。」明明寒冬臘月,可我他媽的出了一身汗,索性把羽絨服拉鏈拉開,敞著懷穿。
  花花默默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倆大老爺們兒半夜面對面吃肯德基絕對是很微妙的經歷,不管是對於店員還是對於我們,但長征似的走了一下午我也是真餓了,拿過漢堡一口就消滅半個,沒咂摸出什麼味兒,喝一口可樂,再張嘴,剩下半個也沒了,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
  花花比我優雅點兒,用了五六口。
  「這死孩子到底跑哪兒去了,讓我逮著非打斷他的腿!」胃裡有了墊底兒的,著急上火便捲土重來。
  花花低頭想了想,寫:其實讓他冷靜冷靜也好。
  我瞟了眼窗戶上的冰霜,沒好氣道:「怕就是光冷了,靜不下來。」
  花花樂了,表情彷彿在說:也對。
  說實話,最初的那些擔心已經隨著地毯式搜索慢慢降溫,比起小瘋子的安全,我更擔心他的情緒。都說過日子沒有不磕磕碰碰的,鐵勺碰鍋沿和煤氣洩漏滿屋兒然後你拿打火機點煙能是同一個情況麼?周鋮是我見過最懂的掌握分寸的人,他知道一件事的度在哪裡,該說什麼樣的話,該辦什麼樣的事,可以說這麼多年我從沒見他有失控的時候,即便是下午的那個「滾」,我始終也覺得他克制了。如果換成我,並且面對的不是小瘋子,我肯定一拳招呼過去不帶含糊的。可就是這麼克制後的一個字,依然殺傷力巨大。
  又或者,因為對方是小瘋子,於是傷害加倍。
  「你覺得他倆今天這麼一鬧,以後還能處下去嗎?」大冬天的可樂還加冰,喝得我心裡一半兒冰水一半兒火焰。所以說談感情神馬都是小年輕干的事兒,一把年紀了還折騰,活該鬧心。
  花花很快給出回答:只要容愷能過去,周鋮就沒問題。
  我撇撇嘴:「你倒是對他挺有信心。」
  花花搖頭,打字飛快:他對容愷沒心,所以沒什麼過不去的。
  似曾相識的結論,這回我沒再猶豫直接提出疑惑:「你咋就能那麼肯定周鋮對小瘋子沒意思?」
  這回花花倒是很謹慎地思考了一下,才寫:其實,我也不太肯定。
  靠!那你回回說得跟板上釘釘似的!
  估計是看出我的抓狂了,花花連忙補充:周鋮這人不太好看透,我也是憑感覺。
  我無語:「你一個感覺就給小瘋子判無期了,他要知道能掐死你。」
  花花忽然用一種略帶訝異的眼神看我。
  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咋了?」
  花花把手機推過來,我低下頭,看清了上面的字:你希望他倆成?
  豁然,開朗。
  要不怎麼說花花敏銳呢,我這東一鎯頭西一棒子的心思愣是讓他提煉出了中心思想。我擔心小瘋子的情緒,不自覺的埋怨周鋮的無情,可想來想去怎麼才叫有情?還不就是希望小瘋子能得到點兒回應麼?其實想想他倆要是真成了,除了不能生孩子這個,也未必是件壞事,反正男人和男人搞咱也見怪不怪了,周鋮本身就是那個,至於小瘋子,我真沒辦法想像他跟女人出去約會能幹啥,但是開場白我替他想好了——親愛的,從下個月開始我幫你打理工資吧。
  層層疊疊的虛影從眼前晃過,我定了定神,發現是花花拿著手機亂晃。
  這是花花的習慣,也不知道啥時候養成的,但凡我跟他說著說著話走神兒,他就會用這招抗議。其實真不能怪我,嘮嗑嘮嗑,得嘮起來才行,這就我單口相聲似的巴拉巴拉巴拉,一不留神,多想了點兒東西,注意力就轉移了。
  花花,太安靜,即便這不是他自願的。
  沒來由地在心裡嘆息一聲,我抬手握住磚頭似的手機阻止它繼續搖擺,然後說:「他倆要真能成,也不算壞事兒,內部消化嘛。」
  花花忽然不動了,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定定地看著我。他的眼睛裡彷彿有團花火,不大,也不猛烈,只是靜靜潛藏在眼底最深處,堅定而執著的跳動。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啥容易讓人發散思維的,連忙豪氣干雲地拍拍花花肩膀,笑得就好像我是他親哥:「當然了,也幸虧周鋮喜歡男的,不然小瘋子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咱也不能把人家正常老爺們兒往火坑裡不是?」
  花花愣了下,不過很快就衝我笑笑,拿回手機寫了個:嗯。
  我有點兒迷惑,分不清他這是一個很堅決的肯定,是的,就是這樣,還是一個很輕聲的附和,嗯,哦。手機可以打出字,但打不出語氣,於是我也就沒辦法判斷花花是真同意我,還是強顏歡笑,再然後我也就沒辦法確定自己到底是該心安理得還是該於心不忍。
  這他媽還真是有點兒讓人煩躁。
  手機忽然開始在羽絨服兜裡震動,我拿出來看,提示有一條來自周鋮的新信息:容愷回來了。
  我連忙把電話回撥過去,那頭很快接通:「喂?」
  很好,在我和花花被冰天雪地摧殘的時候,人家周先生徹底恢復了往日的雲淡風輕,道骨仙風。
  「喂你媽個頭!」那就讓老子粗俗吧,「你不會打電話啊,發個短信萬一我沒看見呢,我和花花能找到下半宿!」
  聽筒忍著笑:「不愧是親媽。」
  我拿著電話,靈魂灰飛煙滅。
  報復,赤裸裸的打擊報復!這貨絕對是在記恨我白天心疼小瘋子沒心疼他!
  「趕緊回來吧,大晚上的外頭不安全。」周鋮總算說了句人話。
  「小瘋子怎麼樣?沒事兒吧?」我問。
  「依我看挺好的,沒什麼表面傷痕,剛從冰箱拿了倆蘋果回屋兒。」電話裡如是回答。
  推開肯德基的門,冷風撲面而來,我不自覺打了個噴嚏,瞬間覺得大腦無比清醒。
  花花走過來幫我把羽絨服拉鏈拉上,動作不太利索,但很自然,自然得我都沒反應過來,等覺出不妥,人家已經抬手攔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裡我都沒顧得上換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敲容愷的房門:「小瘋子,吃飯沒?我帶了肯德基……」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誘不行再威逼,起碼見著個全須全尾的心裡就踏實了。哪知道小瘋子根本沒給我施展才華的機會,肯德基三個字還沒來得及升到天花板更別提繞樑,那廂門已經乾淨利落的張開懷抱——
  「有蛋撻嗎?」
  我嚥了嚥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黃桃的賣完了,原味兒的行麼?」
  門後面的腦袋咧開嘴,露出比黃桃還燦爛的笑:「那你肯定也買粟米棒了。」
  蛋撻,粟米棒,聖代,雞米花,鮮蔬湯……一樣一樣把東西往出拿的時候我忽然產生出正在哄兒子的錯覺。
  小瘋子很給面子,嘴巴塞成青蛙了還不忘口齒不清地表揚我:「紅一路……你巨給力了……」
  「吃你的吧。」就別分神給人改姓了。
  小瘋子嘿嘿一樂,全身心投入到大快朵頤當中。
  我不知道他是真沒心沒肺還是掩飾得太好,反正下午的事情這會兒在他身上不剩半點痕跡。人的情緒真的可以像一縷煙,隨風飄過就散了嗎?換成別人,我不信,可如果對象是小瘋子,靠,還真他媽的沒準譜!
  小瘋子吃完了,心滿意足,起身拍拍肚子準備回屋,卻忽然想起來似的,問:「對了,你和花花怎麼回來這麼晚?」
  我想說你這個問題問得更晚!但折騰一下午加一晚上,我也是真沒力氣跟他糾纏了,況且事情如果能就這樣掀過去,何樂而不為呢。於是我一腳把他踹回臥室:「睡你的覺去!」
  小瘋子得令,蹦跶進屋兒,得瑟得一如往常。
  那之後我又觀察了兩天,雖然周鋮和小瘋子的交流並不多,但因為從前他們也未見得有多親密,所以這種有事說事沒事就各幹各的狀態反而很正常。更讓我欣慰的是兩個人交流的態度也絲毫不見尷尬,周鋮不尷尬我能理解,他修煉的境界忒高,可小瘋子的不尷尬就只能讓我讚歎了,這大腦構造確實和咱們凡人不同,自我修復能力屬於神級。
  臘月二十七,川菜館正式掛上歇業過年的通知。
  臘月二十八,我們四個大老爺們兒對家裡進行了全方位立體式的大掃除。
  臘月二十九,聲稱在大掃除中胳膊脫臼的小瘋子和花花被委託看家,我和周鋮則出去採辦年貨。
  這是自打他倆鬧過那麼一場後我頭回跟周鋮單獨相處,思來想去,不能放過這麼個機會。雖然眼下事兒好像是過去了,但誰知道以後呢?
  跟周鋮說話有一個好處,不用藏著掖著,因為即便你藏得再深他也一眼就能看明白,那倒不如開門見山了。
  「對小瘋子怎麼看?」
  「我是問你,不是讓你重複一遍問題。」
  「你覺得我倆當下的狀態適合聊這個?」周鋮戲謔地掂掂手中的各色購物袋。
  我倆現在談不上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身後還背著一個胖娃娃,也差不多了,而且還是在寒風凜凜的馬路上。
  可話頭開啟了哪有剎車的道理。
  「讓你動嘴又不是動胳膊動腿,有什麼不合適的,再說就是幾句話,又沒讓你寫篇論小瘋子之我見。」
  周鋮莞爾:「別說,你這標題起得挺有水平。」
  我白他一眼:「咱能直接來重點不?」
  「得,」周鋮不再打太極,直接道,「對於容愷,我其實沒有所謂的喜歡或者討厭,認識的時候就一小孩兒,結果這麼多年過去,還是長不大。在裡面的時候他看不慣我和大金子,所以對於現在的情況,我比你更意外。」
  「什麼叫沒有喜歡或者討厭啊,朝夕相處這麼多年,多多少少有點感情吧。」我不接受這個論調:「喜歡還是討厭,給個痛快話。」
  我的想法很簡單,喜歡,這事兒就成了,討厭,那將來多半就要散夥了,不管哪一個,打些提前量總是好的。
  可周鋮斟酌再三給出的回答讓我糾結了。
  「頭疼,」他說,「談不上喜歡還是討厭,就是頭疼。」
  我問:「那你倆到底有沒有可能?」
  這回周鋮給的答案乾淨利落:「他不是我的菜。」
  話已至此,再沒什麼可繼續的了,雖然有些心疼小瘋子,可感情的事兒勉強不來,誰都沒招。回去的路上我們開始聊其他話題,從政治,到經濟,從軍事,到體育,多數時候都是周鋮講,我聽,感覺挺長知識,不知不覺就到了家門口。
  按門鈴。
  良久,無人來應。
  我和周鋮面面相覷,沒轍,只好把東西放到地上,再摸鑰匙開門。
  擰鑰匙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因為如果屋裡沒人,通常最後一個出去的會將門鎖轉兩圈鎖住,即便是嫌麻煩的小瘋子,也不會在防盜問題上掉以輕心,可現在我只擰半圈門就開了,也就是說這個門只是簡單的帶上,並沒有反鎖。
  接下來從門內瀉出的明亮燈光印證了我的猜測,屋裡有人。
  再然後我和周鋮踏進玄關,看見了我倆這輩子也忘不了的畫面——小瘋子和花花在接吻。

  第 73 章

  兩個人的吻不算濃烈,像是蜻蜓點水,可點起來沒完,輕輕淺淺一下下啄著,怡然自得。
  我傻傻地看著,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白紙似的大腦唯一的念頭竟然是幸虧他倆都坐著,而不是雙雙倒進沙發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這倆人要親到地老天荒的時候,總算有人開了口——
  「需要我們倆迴避嗎?」
  周鋮的聲音還是淡淡的,聽不出異樣,至多,比平時冷清幾分。
  聞言,小瘋子先行鬆開花花,然後轉頭看過來,沒半點意外,好像我們就該站在這兒看現場直播。
  「不用,」一個甜甜微笑,「我倆親完了。」
  尼瑪死孩子該不會就等著我們吱聲呢吧!
  周鋮點點頭,坦然地接受了這個進程描述:「那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了,你在搞什麼?」
  是你,不是你們。
  我總覺得周鋮好像抓住了重點。
  「我就想找找感覺,」小瘋子聳聳肩,直言不諱,「看看是不是和誰都成。」
  周鋮微笑,笑意卻沒有從嘴角蔓延到眼睛裡:「那檢測出來了嗎?」
  「嗯,」小瘋子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齜牙樂得像株狗尾巴草,「原來逮著個男的就行,還真跟你沒啥關係。」
  周鋮表情未變,但我莫名的就感覺到了一點點冷。
  小瘋子不管那個,神清氣爽地從沙發上跳下來,伸伸胳膊腿,拍拍屁股,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來,擠進玄關,彎腰穿鞋。
  狹小的玄關被三個大老爺們兒擠得水洩不通,連轉身都困難,可我還是努力蹭出來了,直接穿鞋踩進客廳,默默後退,遠離戰場。
  周鋮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小瘋子穿好鞋,又整了整衣服和髮型,直到對方推開門的瞬間才伸手攔住:「去哪兒?」
  小瘋子抬頭看了周鋮一眼,沒說話,而是一個彎腰靈巧地從周鋮搭在門框上的胳膊下面鑽出去,蹬蹬蹬下了幾節樓梯,才優哉游哉道:「找帥哥去嘍——」
  從我的角度看不見小瘋子,只能在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憑想像去勾畫他那副得瑟的嘴臉,並且由衷的敬佩處變不驚都這時候了還能泰然處之……
  咣當!
  防盜門被重重摔上,電光火石間我甚至來不及捕捉周鋮的表情,殘留在視網膜上的虛像似乎是變了臉色的,但我又不能確認。周鋮變臉色?那可真地震海嘯一個等級了。不過也好,原本小瘋子一個人跑出去我還有些擔心的,誰知道那沒心沒肺的能幹出來啥不靠譜的,現在加了個周鋮,福泰安康。
  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
  可,誰是滷水?誰是豆腐?
  「看什麼看!別以為沒你的事兒!」小瘋子跑了,還有個同案犯呢,我沒好氣地蹬掉鞋,覺得腦瓜仁兒疼。
  花花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與小瘋子的囂張氣焰截然相反,但你要非說他認錯態度好也不恰當,因為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安靜的沉默。
  「小瘋子抽,你跟著起什麼哄!你也想看看自己跟男的行不行?我看小瘋子對試驗結果挺滿意的,你呢,也滿意了唄?」
  花花微微別開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恍惚間,我彷彿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倔強的孩子。
  我更氣了,不光是我煩別人跟我玩兒消極抵抗,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花花真走上這條路,所以我才分床睡,才有意無意地拉開距離,我想著如果花花對我的感情是因為一時混亂,那快刀斬亂麻就成了,他以後還是可以找個好姑娘,成家,立業。可現在呢,他居然跟著小瘋子一起瘋!小瘋子是什麼樣的人,周鋮又是什麼樣的人,說白了,人家可以對自己負責,管他結不結婚,管他異性戀還是同性戀,人家倆不怕!可你花花有什麼?
  一屁股坐到小瘋子剛剛的位置上,深吸口氣,我扳正花花的肩膀,認真道:「花花,你聽我說,好好的找個姑娘結個婚,比什麼都強,倆大老爺們兒在一起能過什麼日子?連個孩子都沒有,將來誰給你養老送終?不,咱都不用想那麼遠,一個家沒個正經家樣兒,說散隨時就能散,無非搭伙過日子,就像咱們幾個現在這樣,如果明天周鋮說他要回家跟他姐一起住了,咱能攔住麼,攔不住,咱連個正經理由都沒有。」
  花花拿下我搭在他肩膀的手,搖頭。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可他只是一直搖頭。
  我急了,四下張望總算在茶几上找到他的手機,連忙拿過來塞到他手裡:「說話!」
  花花低下頭,猶豫再三,才寫:我對男的沒感覺。
  一塊大石頭落地,我在心裡劫後重生似的長舒口氣,剛想再接再厲鼓動他找個對象啥的,卻不想他指尖未停:我對女人也沒感覺。
  我怔住,還沒理清思路,那頭拿過手機又繼續輸入。落了地的心重新提起,這一次,不好的預感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我甚至來不及多想,下意識便伸手連同手機帶他的手一起握住,阻止他再下去!
  花花愣愣地抬頭看我,有些不知所措。
  閃爍著的輸入光標前面只有兩個字:哥,我
  客廳忽然陷入墓地一般的安靜,只有時鐘的分針在不知疲倦地走著,滴答,滴答,恍若安魂曲。
  良久,我聽見自己說:「你要還當我是你哥,就別跟容愷一起瘋。」
  花花定定地看著我,不知所措從漆黑的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不知名的情緒。
  我一動不動任由他看著,目光毫不動搖,前所未有的堅定。
  花花看了我很久,那見不到底的黑色眼眸裡像是壓抑了無數想說的,輕輕一碰,便會決堤。
  可最終,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輕到你不注意便會忽略。
  我慢慢鬆開手,花花聽話地把手機放回茶几,不說了。
  我沖花花笑笑,原本想摸摸他的頭,誇句乖什麼的,可我抬不起胳膊,也說不出話。
  反倒是花花輕輕把我抱住,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的後背,像是安慰。
  周鋮和小瘋子是第二天上午回來的,因為臨睡前接了周鋮的報平安電話,所以我和花花並沒擔心,按部就班地睡覺,起床,洗菜,和面,為年夜飯和餃子做著所有的前期準備。
  倆人踏入玄關的時候,電視裡正播著春晚倒計時,無數俊男靚女風風火火地進行著最後一次綵排,主持人跟著興奮,像喝了脈動似的。
  「回來啦!」我三步並作兩步從廚房鑽出來,故作輕鬆,興奮勁兒和主持人有一拼。
  小瘋子的臉色絕對算不上好,但也沒爆,只是有氣無力地瞥了我一眼,陰沉沉地應了聲:「哦。」
  周鋮站在後面,衝我無奈地笑笑。
  我知道這表示暫時和平了,但說實話,我真的很好奇他倆之間到底怎麼解決的。看樣子,小瘋子肯定沒有遂心願,但通常情況下沒有遂願的小瘋子都會更上一層樓的折騰,結局必須是他得不到好,對手也要崩潰。可現在,周鋮很好,他卻不鬧了。不鬧的小瘋子,讓人很沒真實感。
  但表面的平和也是好的,小瘋子,花花,周鋮,馮一路,起碼四個亂糟糟的老爺們兒能過個消停年了。
  十二點鐘響的時候,窗外煙花絢爛。
  花花打字給我拜年,我還沒來得及給紅包,自己的手機倒先響了。
  千里之外,鄒姐的聲音依然洪亮,底氣十足:「老闆,過年好噻!」
  這是這個除夕裡最讓人心情開朗的聲音了,不自覺,我便樂呵起來:「過年好,紅包等著年初八哈。」
  「老闆你屬周扒皮的哦,這初一還沒到就想著開工……」
  「得得得,算我錯了……」
  零點的信號並不算好,我倆又斷斷續續說了沒幾句,都是些家裡怎麼樣的閒話,便收了線。哪成想放下電話,就收穫六道目光。兩道屬性八卦,兩道屬性玩味,兩道無屬性。
  沒來由的我就有點兒狼狽:「看啥……」
  周鋮聳聳肩:「看你倆聊得挺熱乎。」
  我沒好氣道:「怎麼,嫉妒我人緣兒好?」
  小瘋子湊過來,打量我幾秒,忽然問:「馮一路,這麼多年咋沒見你想過女人?」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誰說我沒想過!」
  小瘋子忽然笑了,燦爛裡滴著壞水兒:「那怎麼光想沒行動呢……」
  「靠!」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行得很,你要不要試試!」
  「……」
  「……」
  「……」
  來個寶葫蘆把我給收了吧!

  第 74 章

  這個年過得有些干巴巴,除了周鋮還能去他姐那兒串個門,真可謂百無聊賴。我們四個大老爺們兒愣是打了一個禮拜麻將,周鋮不在的兩天,三缺一也照打,最後算下來我和花花各輸七百,小瘋子贏一千一,周鋮贏三百。我說小瘋子你這不是打麻將,根本是創收來了,小瘋子不以為然,說這年月一千一能幹啥啊,買雙皮鞋都不夠,弄得我特想把他那倆金貴的玉足給剁了。
  不知是不是除夕夜的一通電話給了鄒姐什麼暗示,打那之後一天一個電話,聊的都是些四川那邊的過年習俗還有她走親戚的瑣碎事,因日子實在無聊,於是這電話也算一味調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偶爾也能扯上個把小時。當然麻友們是不會傻坐在桌邊等我的,淡定如周鋮,會拿起手邊的書繼續讀,沒耐心如小瘋子,直接跑去玩電腦,花花毫無定律,或許悶頭玩手機,或許對著窗外發呆,或許很自然地看著我講電話。當然我被看得渾身發毛那是後話了。
  哦,還有件事,小瘋子開始抽菸了。沒人注意是啥時候開始的,一切都特自然,等我們意識到,牌桌上已經煙霧繚繞了。
  年初八,天剛濛濛亮,我就起床洗漱外帶包紅包。周鋮和小瘋子的房門緊閉,花花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一臉疑惑,我解釋說鄒姐她們的火車一大早就到,我得趕在那之前到飯店,才好第一時間發開門利是的紅包。花花想起床,我連忙擺擺手,小聲說,發個紅包我一人就成了,你繼續睡。花花遲疑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沒堅持,真就重新躺下安靜地閉上了眼睛。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也沒再多想,一切準備妥當後,踏著夜色匆匆出門。
  鄒姐比我預想的還要早到了半個小時,按她的說法火車早到了五分鐘,打個出租車又一路暢通。
  「火車早到這種百年不遇的好事兒都讓你趕上了,」我笑著調侃,然後裝模作樣看看四下,確認就我們倆,才問,「阿秀和王勇呢?」理論上講他們該坐同一趟火車回來的。
  鄒姐一臉神秘笑了半天,才透了底,原來王勇和阿秀已經好上了,過年期間倆人也互相去對方家裡見過了家長,兩家都很滿意,索性坐下來開始談未來,一來二去,就耽誤了些時間,所以王勇和阿秀要再過兩天才能回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雖然不是自己的,我也替他倆高興:「看來我這開門利是的紅包得包得大一些了。」
  鄒姐沒一如既往地附和著大笑,反而深深看了我一眼,語帶深意:「老闆,你人真的很好。」
  我不自然別開眼,猶豫著該不該接這個話茬兒。我知道,接了,就意味著一些事,有門兒。
  鄒姐沒有讓尷尬的沉默蔓延,見我不說話,立刻換上爽朗的語氣:「老闆,一年又一年嘍,你做啥子還不找婆娘?」
  其實話題始終沒離開這個,但不知是不是鄒姐大大方方的語氣讓我也自在起來,便話家常似的聊:「我這樣有前科的誰樂意要啊,況且前兩年窮的有了上頓沒下頓,每天光想著怎麼吃飯就頭大了,哪還有那心思。」
  鄒姐嘆口氣:「哪個不是從苦日子過來的,可是現在看看,老闆你比好些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樂:「鄒姐,再誇我就飄天上去了。」
  女人佯裝生氣:「我的老闆喲,算我求求你,我好像比你小噻。」
  我故意歪頭想了想,裝模作樣地問:「真的?」
  鄒姐沒好氣地給我個白眼。
  我哈哈大笑。
  後來又聊了兩句,我說也不是不想找,只是沒遇見合適的。鄒姐問那你喜歡什麼樣的?我思前想後考慮再三,還是沒把話說死,給了她很微妙的三個字,隨緣吧。
  那個瞬間我承認,我是有些想法的。
  正月初十,阿秀和王勇風塵僕僕回歸,小飯店正式開啟新一年的營業。
  鄒姐並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從我這裡得到可能性的訊息,便毫不遮掩地慇勤起來,但又不是很過度,正好處在明眼人都看得出卻又不會誇張到尷尬。阿秀看在眼裡,私底下問了我好些回,究竟怎麼想的,都被我打哈哈矇混過去了。我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一個七八年沒沾過女人的男人,說不想那是瞎話,但你要說特想吧,又好像不是,似乎是吃素吃習慣了,忽然給你擺塊肉,怎麼也沒有撲上去就啃的衝動,於是只好順其自然。
  「馮一路,你該不是憋這麼多年憋不行了吧?」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之徒總是有的,比如小瘋子。
  我也不跟他客氣,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現在老調重彈無壓力,完全沒臉沒皮:「要不你試試看?」
  紙老虎一臉黑線,毛兒都懶得炸了。
  我樂,剛想摸摸他腦袋,他卻忽然冒出一句:「你還是早點兒定下來吧。」
  我納悶兒:「幹嘛,急著給我送紅包?」
  小瘋子扯扯嘴角,咕噥:「這樣,有人就能死心了。」
  我愣了下,半天才回過味兒,可感覺說什麼都不合適,只能乾笑。
  小瘋子聳聳肩,彷彿在說無所謂,反正和我也沒半毛錢關係。
  按理容愷不把話敞開說甚至窮追猛打,我該慶幸的,可因為點到為止一直是周鋮的專利,所以換成小瘋子忽然來這麼一下,我還真不好適應。
  他在擔心花花,我知道。
  很神奇,他對周鋮的心思明顯到路人皆知,但散發出來的感覺就是「我看上你了,你看上我最好,看不上拉倒」,至於喜歡中常常伴隨的什麼關心啊,緊張啊,重視啊,有沒有我不確定,反正我是沒接收到。可對於一口一個啞巴的花花,他倒是實打實的掛心。於是我發現我越來越弄不懂小瘋子了,你說他成熟吧,他能立馬到街上跟人家學齡前兒童搶糖葫蘆,可你要說他是小孩兒呢,其實該懂的他都懂,只是樂意搭理和不樂意搭理的問題。
  對於我和鄒姐的事兒,花花倒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更加沉默了,除非我主動問話,否則他永遠都在角落裡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原本形影不離的手機越來越多地被忘在家裡,偶爾遇到表述複雜的,後廚又沒有紙筆,他便會直接用手比劃。通常情況下我都看不懂,次數一多,也就不大找他了。
  我以為花花這種失落是暫時的,就像周鋮拒絕小瘋子一樣,小瘋子鬧鬧,也就過去了。
  事實上花花也確實沒鬧,只是毫無預兆地開始發燒。從正月的最後一天開始,先是低燒,誰也沒當回事,吃了幾天藥,低燒成了高燒。半夜燒糊塗了整個人在彈簧床上胡亂蹬,要不是我鬼使神差地起夜撒尿去聽見動靜,說不定第二天早上這人就燒壞了。連夜送到醫院,掛了吊瓶,燒才退,可第二天回家沒多久,溫度又重新上來,我只好再拉著他去醫院,接下來的幾天就這麼來來回回的折騰。
  這日清晨,我照例把溫度計塞到花花咯吱窩底下,然後坐在旁邊等結果。
  周鋮起床洗漱,見狀,調侃:「馮媽媽,今兒個又不去飯店了?」
  我讓這妓院老鴇似的稱呼差點兒弄得胃出血,可折騰這麼多天也實在沒力氣吼了,只能沒好氣地白過去一眼:「有你和小瘋子就行了。」
  周鋮微笑,意味深長:「照顧病人我們也挺在行。」
  「拉倒吧,」我完全不信,「讓小瘋子先把自己照顧照顧好。」
  周鋮莞爾:「不是還有我麼。」
  我皺眉:「怎麼著,想搶班奪權?」
  周鋮一臉無辜:「反正你照顧這麼多天也沒見成效。」
  這話戳到我的鬱悶處了:「說的就是啊,一個破發燒,怎麼沒完沒了的!」
  周鋮斂了笑意,視線落到花花身上,彼時花花正木乃伊似的乖乖躺著,閉目休息,身上是厚厚的棉被。
  「心火。」這是周鋮最後給我的兩個字,聲音不輕不重。
  花花該是聽見的,可沒做任何反應,就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周鋮和小瘋子陸續走後,花花的溫度又升了起來,我見怪不怪,帶他去了醫院,熟門熟路地掛上吊瓶,然後抱著雜誌打發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已經開始打瞌睡,花花忽然推推我。
  我一個激靈就清醒了,以為出了什麼事兒,或者是吊瓶滴完了,因為這段時間除非必要,我倆都是相顧無言的。可事實上吊瓶還剩下三分之一,週遭也很安靜,沒什麼異常,我只好疑惑地看向花花。
  許久沒有拋頭露面的手機被遞了過來,上面寫的是:我一個人就行,你回飯店吧。
  我莫名其妙,一字一句沒好氣地反問:「你覺著我能同意嗎?」
  花花淡淡笑了下,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笑,只是覺得那笑容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麼精神。
  等一下燒就退了。
  「嗯,然後明天繼續燒。」
  對不起。
  「操,你跟我道什麼歉啊!」我看著手機上的仨字兒有想抓狂的衝動,「有這覺悟就趕緊給我好利索!」
  花花拿回手機,又開始認真寫,沒等他寫完,我的手機倒響了,號碼顯示是鄒姐,讓我有些意外。
  「你在家嗎?」鄒姐現在很少叫我老闆了,但也不叫名字,就這麼微妙的不上不下忽略著稱呼,聲音也比從前溫柔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沒,在醫院呢,」我說著看了眼見底的吊瓶,又補充,「不過馬上就回去了。」
  「我熬了點粥,等一下給你們送過去。」
  「不用,」我的嘴巴比腦袋反應的還要快,拒絕出口半天,理由才跟上,「呃,家裡冰箱都是滿的,小瘋子周鋮他們準備了很多。」
  「你們能做出來啥子喲,我這邊就快忙完了,等我曉得不?」
  雖然是問句,但擺明「我意已決」,所以女人也沒耐心地再等我推搪,趕緊利落掛了電話。
  因為覺得刻意離開更顯得有鬼,所以我是當著花花的面接的電話。這會兒沒轍,只好尷尬地衝花花笑笑:「那個,鄒姐,說等會兒來咱家看你。」
  花花點點頭,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想從他臉上找到一些情緒,正面負面的都好,可是沒有。我記得他剛剛是在寫字的,可現在,他顯然不想跟我說了。
  一點點苦澀滋生出來,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我們沒有說話。北風刺骨,天上似有若無地飄著零星雪花,我在這凜冽寒意中覺出些許滑稽——明明我是惡人,卻跟受害者一樣憋屈。
  到家時,花花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安全水平,但因為折騰這些時日,所以整個人都是虛的,恍惚著沒什麼精氣神兒。我把他在沙發上安頓好,又給他倒了杯熱水,然後打開電視,努力找一個不那麼乏味的頻道。
  最近的一段時間我倆的生活就是如此,去醫院,掛吊瓶,回家,看電視,吃飯,睡覺。無聊嗎?是的,很無聊。但你要問我煩不煩,我會說不,即便現在花花不太樂意跟我說話了。可能是平日裡要操心的事兒太多了,我想,所以忽然偷來這麼幾日清閒,反而覺得愜意,有時候甚至希望日子就這麼安靜平淡地過下去,不需要多精彩,多跌宕起伏,一年像一天又如何,起碼很舒服。
  鄒姐是在下午兩點多到的,彼時我正在沙發上打瞌睡,被門鈴從周公那裡扯了回來,花花卻已經比我早一步去開門,然後就聽見鄒姐關心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怎麼樣,燒退了嗎?」
  花花可能是點了頭,因為很快鄒姐又再說:「那就好。給你搞了點粥,不過有些涼了,我熱一下子,馬上就好。」
  永遠不要低估女人的執著。
  我無奈地在心裡嘆口氣,起身迎過去:「都說了家裡有的是吃的,你還非這麼麻煩……」
  鄒姐瞥我一眼:「我是惦記花花弟弟,你不要太自作多情噻。」
  這話就有些親暱了,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摸摸後腦勺,訕笑。
  鄒姐倒是個實在人,雖說給花花送粥的目的並非百分百純關心,可一進門還沒喘口氣便投身廚房,除了粥,還帶了些青菜,估計也是要做的。
  花花病著,自然沒多此一舉提要去廚房搭把手的事兒,但看我也跟著坐回沙發,便拿出手機問:你不去幫忙?
  我趕忙搖頭:「熱個粥炒個菜幫啥啊,矯情不矯情!」
  花花樂了,嘴角上翹,莫名添了些許孩子氣。
  我也跟著樂,很自然地抬手摸他的腦袋,半長不長的捲毛弄得手心癢癢的。
  花花忽然伸手把我抱住,力道很輕,甚至帶了些小心翼翼。
  這幾乎不能算作一個擁抱,因為我們的胸膛甚至沒貼到一起,他只是用擁抱的姿勢輕輕環著我,然後把頭在我的頸窩裡蹭啊蹭。
  這種程度的撒嬌我見過太多次,雖然年代已經遙遠,可久違的熟悉感還是讓人覺得親切。
  有些溫熱而柔軟的東西在心底鋪散開來,我不自覺放輕聲音,略帶寵溺:「趕快好起來,知道不?」
  花花沒回答,我的脖子卻忽然竄過一下酥麻。等我反應過來是花花在舔我,這廝已經沒完沒了不亦樂乎了。
  我這叫一個哭笑不得,連忙把人往外推:「喂喂,說你是狗你還真拚命撒歡兒啊,行了行了……」
  花花把舌頭從我的脖子上撤開,抬起頭,我以為這傢伙總算盡興了,卻不想他下一秒狠狠吻上了我的嘴,力道之大,直接把我撞得往後倒,然後他就結結實實壓在了我的身上。
  我有點兒急了,想把他掀開,手卻被抓住用力壓在頭的兩側,不能動彈,想張嘴罵人,他的舌頭卻趁機一下子進來了,狠狠地吸著我的嘴唇,舌頭,不光吸,還咬,不要命似的。我胡亂地蹬著腿,完全不顧什麼形象不形象的了,我他媽都要窒息了!
  或許是我掙扎得太劇烈,花花終於放開了我的嘴唇,我嘗到一點甜腥味,不知道是我倆誰見了血。
  胳膊還是動不了,我從沒想過花花一隻手就能壓制我,而且是在生病的情況下。這是病人嗎!!!
  「你給我鬆開。」硬拚不過,只能動之以情,我儘量壓低聲音,以免驚動廚房裡的女人,否則這事兒真解釋不清了。
  花花不為所動,定定看了我兩秒後,自由的那隻手忽然伸進了我的褲子!
  我他媽在家就穿一條棉質睡褲,腰是鬆緊帶兒的,這會兒可方便了,花花的手長驅直入一下子就握住了我的命根兒!
  這還了得,我頭皮轟一下跟炸開了似的,也顧不得臉面和怎麼收場,嗷一嗓子就嚎了出來,以此同時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抬腿就給花花蹬了出去!
  只聽咣噹一聲巨響,花花重重摔到地上,也不知道怎麼就他媽的那麼寸,額頭正好磕在茶几的角兒上,當下口子就豁開了,鮮紅的血順著額頭往下淌。
  我有點兒懵了,彷彿大腦忽然間被抽空,只剩下滿坑滿谷的血紅色。
  直到花花再一次撲過來,我才終於找回三魂六魄:「尼瑪要不要這麼執著啊——」
  女人慌慌張張從廚房裡跑出來,見此情景,大驚失色:「你倆在搞啥子喲!」
  我能怎麼說?說花花強姦未遂?
  最後一次反撲似乎耗去了花花的全部力量,這會兒他趴在我懷裡,整個人軟綿綿的,一動不動。
  「趕緊打120!」去他媽的強姦,我現在只覺得花花那一臉的血刺眼!
  「好好,我這就打,」女人連忙掏出手機,一邊撥號還一邊念叨,「你別急,別著急噻。」
  我本來就心煩意亂,聽見這話再控制不住,直接朝她吼:「我他媽能不急嗎!我弟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賠我?!」
  
  第 75 章

  那天究竟有多亂我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馬不停蹄從急診室折騰到外科又從外科折騰到內科,最後確認,額頭的傷沒大礙不用縫針隨便弄點藥水紗布呼上就成,高燒多次反覆已經有轉肺炎的跡象,必須立刻住院。
  事後小瘋子調侃,說這是一個打啵兒引發的血案,我卻只想扇自己兩巴掌。如果不是花花忽然親上來被我踹開撞破了頭,如果不是救護車直接把我們拉到了市醫院而非之前一直掛吊瓶的社區醫療服務中心,那麼肺炎還能及時被發現嗎?花花會變成什麼樣?
  那之後我再沒離開醫院,整整陪了三天床,看著護士每天過來量體溫,量血壓,換上新的抗生素吊瓶,有時候她會詢問情況,花花自然是不方便回答的,便都由我代替。
  周鋮說他不是你兒子,你用不著這樣。
  小瘋子說你這陪床法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花花得了絕症呢。
  我知道他們以為我這樣是因為愧疚,但說實話,愧疚有,可更多的是擔心,就是很單純的那種看不到花花康復出院我懸著的心就放不下的擔心,並且這種擔心隨著花花病情的反覆幾乎變成了一種執念,我在和一個臆想中的名叫病的敵人較勁——不就是比誰耗的時間長麼,反正你不走我就不走,看誰耗得過誰。
  或許是我上輩子還算個好人,積下了一些德,所以老天沒讓我等太久,從花花住院的第四日開始,他的溫度就徹底穩定在正常水平,再沒反覆,以防萬一,大夫又觀察了兩天,最後很開心的向我宣佈:「病人哥哥,你可以回家洗個澡了。」
  我很想和大夫商量,您說話能看看場合麼?非得當著病人的面兒?
  大夫毫無壓力的走了,剩我一個人尷尬地面對花花。
  窗外陽光明媚,低矮樓房的屋頂上雪已經融了大半,露出本來的顏色。
  花花靠在病床上,衝我笑笑,一如外面和煦的陽光。
  我的心情頓時明朗起來,故意抬胳膊聞聞,然後自我調侃:「是不怎麼香了哈。」
  花花樂,拿過手機寫:下午就辦出院手續吧。
  我想了想,還是搖頭:「明天吧,再觀察一晚上。」
  花花繼續:容愷說這裡不是病房,是培養皿。
  我囧,小瘋子這神級的諷刺比喻讓人都沒法兒往下接。
  花花開心起來,笑意實實在在從眼裡傳遞出:就這麼說定了,下午出院。我真沒事了,你放心。
  「得,」我投降,「反正大夫也發話了,我就相信一把專家吧。」
  目的達到,花花心滿意足地拿起枕頭旁邊的書,從折頁處繼續往後看。
  那書是小瘋子兩天前拿來的,說是給花花打發時間用,我沒看過,不做評價,只是覺得封面上那加粗加黑的「你沒有道理不成功」八個大字視覺效果太具震撼性,讓人無法直視。
  隨著花花的翻頁聲,病房安靜下來。
  我從桌子上雜亂的報紙下面摸出一本《故事會》,也開始學習。
  空氣裡漂浮著一種叫做平靜的顆粒,不是故作自然實則緊繃的假裝,也不是一笑泯恩仇的通透,如果非要去講,這種平靜更像是從零開始的自然簡單。彷彿住院是個分界點,那之前的都算作前塵舊事,好與壞與當下無關,沒人去談論,也沒人去提及,就像一副畫做壞了,鋪上一張空白畫紙我們重新開始,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由今往後衍生出的,和之前的一切無關。
  【我不經常生病的。】
  這是花花在病床上清醒過來得知自己已經住院後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因為一隻手輸著液,所以他只能讓我舉著手機,然後在上面笨拙地敲字。
  我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與此同時回憶認識的這些年,似乎他真的只生過一兩次病,而且都是小感冒,甚至不用吃藥多喝點熱水就頂過去了。思及此,我有些五味雜陳裡,於是說,嗯,輕易不病,一病就來場大的。
  花花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好像他真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似的,然後特認真地寫:所以等這回病好,又有兩三年不用來醫院了。
  如果那時候小瘋子在,肯定會鄙視地來上一句,這給你規律的,你當人生是等差數列啊。可是小瘋子沒在,鄒姐也被我打發走了,病房裡只有花花和我——一個因為不可抗力說不了話,一個因為喉嚨太澀說不出話。
  後來抵達的小瘋子曾問過花花額頭的傷是怎麼回事,花花沒回答,而是看我,我只好急中生智弄出個「忽然暈倒」的謊話。因為住院的事實擺著,於是這善意謊言的可信度大大增強,加上當事人也沒反駁,小瘋子便很自然接受了這個說法,至於祥林嫂似的叨咕「你的反射弧是有多長啊怎麼發個燒還能燒成肺炎呢你不會說話還不會寫字兒麼你要嫌寫字兒麻煩弄個猙獰的面目表情也行啊」則是後話了。
  也就是從那開始,我和花花默契地對整件事隻字不提。
  花花怎麼想的沒人知道,但我確確實實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就好像原本該天崩地裂的,結果只是下了一場雨,沒多久濕漉漉的地面便蒸發乾燥,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起碼看起來是這樣。或許花花還需要時間,但想通並且放下只是遲早的事,我相信。
  是的,這樣對誰都好。
  「啞巴我給你帶皮蛋瘦肉粥來啦!」小瘋子的聲音永遠都比他的人先到,即使被白衣天使告誡N次醫院裡不要大聲喧嘩。
  病房門很快被推開,小瘋子和周鋮一前一後走進來——最近幾天他倆都是一起來送飯。
  「怎麼想起來買粥了?」接過小瘋子手裡的外賣盒,我隨口問。
  「啞巴想吃啊。」回答倒是很痛快。
  我納悶兒,努力回想也沒有相似片段:「花花啥時候說了,我怎麼不知道?」
  小瘋子切了一聲:「憑什麼我倆說啥你就必須得知道?你是太上皇啊?」
  我被堵得這叫一個啞口無言,再看病床上那位,雖然眼睛看向別處,可翹起的嘴角出賣了他。
  得,你們都是爺。
  「下午能辦出院了嗎?」周鋮問我。
  「嗯,」我點頭,如實回答,「大夫說可以了。」
  周鋮笑得微妙:「看來你不太樂意。」
  我聳聳肩,沒什麼好掩飾的:「多觀察一天就多放心一點兒。」
  那廂小瘋子完全不理會我倆,已經開始自顧自地問花花晚上想吃啥了,還振振有詞:「之所以買粥就是為了讓你留著肚子晚上好好吃!」
  娘的,你不說是花花要求的嗎!
  趁那倆人聊得歡,我拎著粥走出病房,奔赴住院部大廳的微波爐。
  說起這微波爐也算是住院部的寵兒了,因為只此一台,於是每天都有無數患者家屬在它面前排著隊,場面之壯觀堪比買火車票。
  好容易熱完粥,已經二十分鐘後了,我小心翼翼捧著戰果返回,卻看見周鋮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
  我也很自然在病房前停下來,奇怪地問:「怎麼了,幹嘛在外頭坐著?」
  周鋮沒說話,反而伸出手指壓在嘴唇上做了個「噓」的動作。
  我下意識閉嘴,這才發現病房的門虛掩著,而小瘋子正在和花花說話。
  小瘋子的聲音不大,但因為清亮亮的,所以很容易從嘈雜的環境音中剝離出來。
  「……你知道就好,本來就是嘛,馮一路憑什麼找你啊……」
  我呼吸一窒,接著心臟便狂跳起來。
  「人家又不是沒女人要。女人什麼樣兒你知道吧,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你有啥?」
  「哦對,女人還會懷孕。得,馮一路要是跟了你這輩子得清淨死,整個一提前步入夕陽紅!」
  ……
  我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想推開門衝進去踹小瘋子兩腳,有你個死孩子這麼說話的麼,怎麼難聽怎麼說,怎麼傷人怎麼來,尼瑪故意的吧!我什麼時候嫌花花不能說話了?我什麼時候嫌花花太安靜了?他是我弟,我就是這輩子照顧他我都甘願,我……
  不,或許在中心思想上容愷是對的。兄弟互相扶持和男女過日子是兩碼事,花花要的和我能給的不一樣。
  如果容愷殘忍的說法能讓花花清醒,那就由他說去吧。
  花花一定會難受,很難受,但是難受死不了人,不是麼?
  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來,握成了拳頭。
  心擰得厲害,我張開嘴,慢慢的深呼吸,一下,兩下,似乎沒那麼疼了。
  恍惚間,我看見周鋮笑了下,輕輕的,略帶嘲諷。
  「你這人啊,」他低聲說,「熱心起來石頭都能捂化了,可真要比絕情,也夠狠的。」
  花花出院後在家休息了兩天,便重新回到飯店,雖然我並不贊成,可也沒太過阻止,因為我現在有點兒害怕面對他,這是實話。往往四目相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只能講些廢話,或者一點兒都不幽默的玩笑。周鋮和小瘋子對我的態度沒任何變化,這讓我很欣慰,雖然他們心裡可能已經把我定位成冷血無情的人渣了。
  於是總結起來,大家都表現得很正常,除了我。
  這天晚上我把飯店的流水賬拿到小瘋子臥室讓他幫忙整理,放下賬本準備離開時,他把我叫住,然後誠懇地請求:「你能別總老擺出一張對不起全世界人民的愧疚臉嗎?」
  我已經快憋瘋了,索性關嚴實門,坐到他身旁求教:「我也不想,但心裡就是有那麼股勁兒過不去。」
  小瘋子挑眉:「什麼勁兒?愧疚?」
  我不知道,但除此之外又沒別的解釋:「可能吧。」
  「其實大可不必,」小瘋子聳聳肩,「要我說,你的愧疚可能更多的來源於對花花的最初印象,與現在無關。」
  「怎麼講?」
  「最開始呢,花花是以一個非常弱的姿態出現的,於是你就有了一個固定的印象,花花是弱者,是不應該被傷害的,如果可能,你還要盡全力保護他。但實際上呢,這個認知已經過時了,只是因為映射效應的延續,你沒辦法擺脫這種固有印象。想想你認識花花的時候他多大?現在他多大?一個小孩兒和一個男人是有本質區別的,或許從前一句話一件事能讓他傷得再也爬不起來,可現在除非世界末日,不然沒有什麼事兒是真能讓一個人活不下去的。」
  「……」
  「怎麼樣?」小瘋子拿起手邊的水杯咕咚咚就是兩大口,滋潤完嗓子,才繼續問,「心裡有沒有舒坦點兒?」
  我嘆口氣:「說不好,可能有點兒吧。」
  小瘋子撇撇嘴,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你最好快點兒想通,別磨嘰了,直接讓他死心,手起刀落,乾淨利索!」
  聽話聽音兒:「怎麼聽著好像你特希望我趕緊把他秋後處決……」
  「反正橫豎都是死,語氣凌遲,不如砍頭。」
  我忽然覺出一絲異樣:「你在生氣?」
  「沒啊,我幹嘛生氣,」小瘋子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忽又重重嘆口氣,「頂多有點兒不爽吧。你總以為你對啞巴有多好,其實啞巴對你才真叫沒的說。」
  我總覺得小瘋子這話帶了很多微妙的感情色彩,不自覺話就問出了口:「你和周鋮……」
  「不是一回事兒,」小瘋子打斷我,「如果我對周鋮像啞巴對你這樣,他還不要我,那我能買兇殺人。」
  我黑線,由衷感謝上蒼:「幸虧花花不是你。」
  小瘋子不以為然:「這年頭腦殘都有救,但是死心眼兒,沒治。」
  我想容愷是對的,我需要保持住一個穩固的立場,定好一個確鑿的姿態,如果可以,再尋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當大家都可以淡定的時候,把所有事情在陽光底下攤開,不錯過任何細枝末節,全部整理得明明白白,然後打包,封存,讓它徹底成為歷史。
  我想得很周全,我甚至都要豁然開朗了,可花花卻沒給我實施這些的機會。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連綿多日的陰雨依舊沒有停歇,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味道,讓人提不起精神。
  我照例第一個起床,照例洗漱,照例走進客廳想打開電視看早間新聞,卻發現花花的彈簧床上空空如也。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甚至沒一絲褶皺,可是人不見了。我連忙去廚房,去陽台,甚至是剛剛洗完臉出來的衛生間,可是一無所獲。我甚至才差一點兒就去敲了周鋮和容愷的房門,如果不是最後關頭看見了茶几上的那封信。
  其實那信很醒目,沒有開頭,沒有落款,只滿滿一整頁的白紙黑字。
  【對不起,沒說一聲就走,因為對著你實在說不出來。出來這兩年我經常想以前的日子,你總告訴我要往前看,所以我一直沒敢和你說,其實我覺得和你一起蹲監獄那幾年比後面出來這兩年要開心,你肯定會罵我沒出息。我也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你剛進來的時候我還覺得你這個人特別煩。我告訴過你我是怎麼啞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這些年你也沒再問過我小時候的事,所以我也沒機會跟你說,其實小時候我特別想在樓下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可是大家都不願意帶我,然後有一天對門新搬來一家,也有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因為大人要忙活搬家具,就把她先放在我家。我倆整整玩了一個下午,翻繩,折飛機,吹泡泡,還有過家家,我到現在都記得特別清楚,當時很開心,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給她,可是第二天我再去找她,她就不跟我玩了,因為其他小朋友和她說我是啞巴是殘疾。從那天開始,她就加入了樓下小朋友的陣營,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這麼多年,其他小孩我早忘了長啥樣了,唯獨記著她,我想我可能是最怨恨她的,因為其他小朋友一開始就沒跟我玩,可是她跟我玩了,又離開,我就特別難受,特別不能原諒。現在你能明白為什麼有段時間我情緒不好了麼,其實那陣子我特想跟你吵架,是你把我從邊緣拉回來的,可是你卻不能接受我,那你一開始就不要拉我。但是我又沒辦法跟你吵,因為只要你閉上眼睛,我說的任何東西就沒有用了,連個屁都不頂。但是出院以後我想了很多,我發現對你生氣是沒有道理的。從剛認識的時候開始你就對我很好,而且不是一天兩天,是這麼多年。真的,你是我在這個世上這麼多年遇見的人裡面,對我最好的。周鋮勸我的時候說了很多,我幾乎都沒聽進去,可有一句,他說你要是不對我好,我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什麼是快樂,可能根本熬不到出獄就跟人打架鬥毆打死了,正因為你對我好,關心我,才有了現在的花彫。他問我,得到過然後失去和從來沒有得到過,你選哪個?我說我選前面的。比起一輩子沒開心過,我寧可偷來這麼一段時光。我知道這些日子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再說一次對不起,我不會再粘著你了,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該出去闖一闖,希望能學些本事,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哥,你注意身體,保重。】
  
  第 76 章

  茶几上擺著小瘋子的煙,我拿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整個人有些發空,於是尼古丁在胸腔中暢通無阻,久久,才不情不願地從口腔和鼻腔散出來。
  我又一連吸了好幾口,香菸很快燃燒到了末端,感覺很舒服,好像漂在海上的人忽然抓到一塊浮木。也許要不了多久還會變成遇難者,但此時此刻,誰會去想呢。
  把煙屁股丟進隔夜的茶水杯裡,我又給自己點上一根,輪廓模糊了的家具映襯著裊裊升騰的煙霧,像一幅潑墨山水。我坐在地板上,倚靠著沙發邊緣,整個人進入一種難以描述的鏡像裡,似夢似醒,亦幻亦真。
  ……
  【給。】
  【幹嘛?】
  【抽一根,舒服點兒。】
  【不用,你自己留著吧。】
  【我不抽菸。】
  【那你買它幹啥?】
  【誰買它啊,打賭贏的。】
  ……
  這是上一次抽菸時候的事兒了,剛從禁閉裡出來的我整個人像魔怔了似的,感官麻木,反應遲鈍,然後小瘋子給了我一包他打賭贏來的煙。那之後,我好像再沒抽過。不,又或許後面也零星的抽過幾回,呵,誰記得清呢。
  花花的信躺在地上,安靜柔軟得像一封情書。不用去讀第二遍,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刻在了我的心裡。他說他最怨恨的小朋友不是一開始就不搭理他的而是那個和他玩了一天之後又跑掉的;他說比起一輩子沒開心過,寧可偷來這麼一段時光;他說我不會再粘著你了;他說哥,保重。
  我是一個記性很破的人,可我卻能清楚地數出來這麼多年花花叫了我幾回哥。
  因為,就兩次。
  一次是上回用手機打字,哥,我,然後就沒了,因為我沒讓他說完。
  一次就是這回,終於說完了,卻是告別。
  如果是電影,這會兒就該峰迴路轉了。比如花花忽然回來了,這是喜劇片;花花沒回來,但我馬上追出去然後就順利找到花花,這是愛情片;我馬上追出去可是沒找到花花,我自己讓車撞了,這是韓國片;我沒追出去也沒讓車撞而是直接撥通了花花的手機,對方接起卻是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然後告訴我這號碼他已經用了許多年,這是驚悚片。
  隨便想想,好像哪一個都挺帶勁兒的。
  可我偏偏在最他媽垃圾的文藝片裡,導演不著四六,劇本雲裡霧裡,沒思想,沒台詞,甚至沒一個表情,如果我現在像大話西遊裡那樣變小鑽進自己的心裡,估計會情不自禁念上紅樓夢的戲文,嚯,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我沒數自己那天到底幹掉多少煙,反正茶几上的全抽了也沒過癮,後來乾脆把小瘋子塞在茶几下面沒開封的整條新煙拆了,繼續吧嗒。小瘋子和周鋮出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客廳的煙霧繚繞,還以為著火了,再後來他們瞧見了花花的信,便懂了。
  我以為他們之中起碼有一個會罵我,比如當初就勸我如果不能持之以恆就乾脆別去招惹花花的周鋮,我以為他們之中起碼會有一個人勸我趕快去追,比如感情反射速度永遠大於理性反應速度的小瘋子,但是都沒有。前者只是嘆口氣,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後者則聳聳肩,說,這樣挺好。
  那個瞬間我忽然明白,雖然這幾個月來我極力想要說服自己花花和小瘋子周鋮都是一樣的,哪怕前者多出個弟弟的身份,這些年積累下的感情大家也根本相差無幾,但實際情況卻是我差點兒用煙把自己熏死,而周鋮和小瘋子只是一聲嘆息。我不是怪他倆薄情,而是猛地意識到如果有一天離開的人變成了周鋮或者小瘋子,也許我的反應會和今天的他倆一樣。
  後來想想,那真是亂得要命的一天。花花留書出走,我往死裡抽菸,周鋮拍我肩膀,小瘋子說這樣挺好。然後呢?
  然後小瘋子換好衣服往外走。
  然後周鋮伸手攔住。
  然後就沒我什麼事兒了。
  「幹嘛去?」周鋮問。他很少這麼開門見山毫無藝術性地跟別人說話,直白的後果就是這話聽起來不像隨口一問,倒像是緊張了。
  相比之下小瘋子很自然,自然得甚至有些自在了:「不干嘛,出去轉轉。」我想如果這時候他腦袋上有頂鴨舌帽,他可能就會直接吹口哨了。
  周鋮很細微地皺了下眉,但我依然沒辦法從他的眼睛裡捕捉到具體情緒,稍顯漫長的幾秒安靜過後,我才聽見他淡淡的嗓音:「過馬路看著點兒紅綠燈。」
  小瘋子忽然笑了,我覺得他可能察覺到了一些我沒能察覺的東西,所以敢於一針見血地問:「是不是怕我也跑了?」
  周鋮徹底沉默了。
  我好像開始懂了。
  唯獨小瘋子依然悠哉,他居然真的輕吹了聲口哨,眉毛不懷好意地挑起,連笑容都是壞壞的:「我不是花花,放一百二十個心。嘖,又不是非你不可。」
  周鋮眯起眼睛,毫不客氣地打量小瘋子,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彷彿小瘋子是件標價昂貴的藝術品,而他正在考慮要不要砸這個錢。
  我一直以為周鋮的情緒就是尚方寶劍,除非必要,否則根本不會亮出來,所以對於他這會兒的毫不掩飾,打心底覺得驚訝。可沒等我驚訝完,更讓我掉下巴的事情發生了,周鋮竟然追問了一句:「真的麼?」
  ……我的世界觀崩塌了。
  這話是你周鋮應該問的嗎?!你不是應該面對二零一二的火山海嘯地震泥石流冰雹龍捲風都微微一笑不帶走半片雲彩嗎?!
  當小瘋子斂了笑意,正色起來之後,我徹底回到初始狀態——白茫茫。
  「想要實話麼,」正經起來的小瘋子居然有那麼一點點像個爺們兒了,「那你聽好。截止到目前,還是,但以後,誰說得准呢。」
  周鋮沒再沉默,也沒再留出微妙的空白,直接道:「別以後了,就在當下。」
  小瘋子愣住,似乎有些悟了,卻又不太敢信:「你……什麼意思?」
  周鋮勾勾手指。
  小瘋子懵懂地走過去,腳步怯怯的,像只見了生人的小狗。
  周鋮沒耐心等他走到跟前,直接伸手把人扯過來,扣住對方的腦袋就親了上去。
  我的大腦依然空白,但身體卻條件反射地退後,再退後,最終躲回自己的小黑屋。
  客廳裡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不確定,哦,也可能沒發生在客廳而是轉戰臥室了。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可有時候,老話也未必都對。我不知道這倆啥時候成這樣的,就像我不知道花花啥時候決定了離開一樣。很多事情都在發生,可又都被我忽略了。
  無意的,或者有意的。
  花花帶走了手機,可在他走後的兩個月時間裡,那個號碼從沒發來過一條信息,或者打進過一個電話,自然,我也沒主動撥過去。一個奔四的大老爺們兒拿打不打電話或者發不發短信來較勁都不能用可笑來形容了,我覺得我有點兒腦殘,可就是控制不住,哪怕理智告訴我或許花花只是帶走了手機,未必會繼續用這個號,再說他既然不聯繫,某種程度上就算是表明了立場,可我依然執著地堅持著這場單方面戰爭。小瘋子問過我,說你一點都不擔心啞巴的安全嗎?我還真不。他是不能說話,可有手有腳,能讀能寫,十六七的時候都餓不死,沒道理現在活不下去。況且之前幾個月利潤的分紅都在他的銀行卡里,雖然不多,可支撐兩三個月的住宿伙食費不成問題。他沒有矯情的把卡留下,說白了,不是拿離家出走這事兒嚇唬誰,是真的想出去闖闖,做些事情,我要再擔心,就真的是看不起他了。
  但是我很想他。
  夜深人靜坐在床上抽菸的時候,我就敢承認這個了,承認當你生活中已經習慣的人忽然不見了,那種拼圖缺了一塊兒怎麼都找不到的感覺的確抓心撓肝。
  男人和男人談的感情究竟是個什麼樣兒,我圍觀了周鋮這麼些年也沒鬧明白。肯定和兄弟哥們兒這種不一樣,但是男女那種好像也不適用,我沒辦法想像倆糙老爺們兒四目相對愛意濃濃的互訴衷腸,情到深處再來個法式熱吻,相比之下,周鋮和大金子那種上來就干幹完拉倒的模式似乎更容易接受。
  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這話很無恥,但是很實在。我想花花之所以下定決心走,那天被我一腳踹得撞破頭肯定是定了乾坤。但其實我炸不是因為他摸了我的下面,而是因為被他摸的那個瞬間我居然有了快感。

  第 77 章

  天漸漸變熱,白晝更長,夜晚更短,這個炎夏來勢洶洶。
  蚊蟲們也趁機狂歡,咬得人沒處躲沒處藏,我幾乎把花露水當成了潤膚露,依然滿胳膊滿腿的星星點燈。餓了就吃,癢了就撓,這是人的本能,我一個大老爺們兒不留指甲,卻還是生生把自己撓成了渣滓洞裡的革命先烈。
  「蚊子愛叮你,說明你有人味兒。」小瘋子說這話的時候正往自己的小腳趾上抹著牙膏止癢。
  要我說蚊子對他的一片赤誠遠勝過我,那麼難下嘴的地方也排除萬難攻陷了。
  通常這種無聊的閒磕牙周鋮是不會參與的,更何況他這會兒渾身上下沒一個包,光滑得可以去給兒童沐浴露做廣告。
  電視裡播著晚間新聞,某地區又交火了,兩派照例互相指責對方。周鋮去廚房切了小半個西瓜,自己拿了一塊,剩下的放到了茶几上,小瘋子一邊嘟囔著遞給我一下能死啊一邊從沙發裡爬起來伸手去拿,我有些睏倦地打著哈欠,精神上很想吃,但肉體上懶得動。
  我從沒覺得生活單調無聊,但當我意識到時,這已經成了常態。
  彈簧床摺疊起來靠牆立在客廳一角,並不佔什麼空間,稍不留神,就被人遺忘了。安靜,低調,毫無存在感,一如它曾經的主人。
  「哦對,我昨天給啞巴打電話了。」小瘋子把啃得只剩下白瓤的西瓜皮丟進垃圾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我條件反射地坐直,精神和肉體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統一。
  「你們……都說什麼了?」我笑了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一點不緊張,半點不關切。
  「馮一路你沒事兒吧,」小瘋子瞥我一眼,「他要能說什麼那還是啞巴嗎?」
  我有些狼狽,就像被識破外婆偽裝的大灰狼,於是惱羞了:「你都知道還給他打屁電話!」
  「所以我後來毅然決然地掛斷電話改發短信了嘛。」小瘋子望著我,無辜地眨巴眼睛。
  「行,」我微笑,溫和地微笑,「那他在短信裡都說什麼了?」
  「一切順利,勿念。」
  「然後呢?」
  「沒了。」
  「……」
  「馮一路你眼睛瞪得真恐怖還有好多血絲,你最近休息的不好嗎?」
  如果不是周鋮在場,如果不是考慮到雙拳難敵四手,我……周鋮你他媽的為嘛會找小瘋子你是嫌自己生活太順遂了嗎!!!
  後來三個人又扯了些什麼我鬧不太清了,反正有營養的不多。期間我的肉體和精神再次分離,前者參與家庭扯淡,後者飄到天花板上神經質地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語,小瘋子和花花發短信了。
  這感覺很難描述,總之有點糟。就好像你發現了一間很上檔次的飯店,你很想進去吃一次,可是沒有信心,於是你需要西裝革履,需要腰纏萬貫,需要做好一切能做的準備才敢邁進去。可是當你的準備工作才進行到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少的時候,別人捷足先登了,然後吃完一抹嘴,看著依然在門外躊躇的你問,怎麼不進去啊,十塊錢隨便吃,管夠!
  半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思想鬥爭了很久,終於在手機快讓我磨掉漆的時候,發出了那條一晚上躺在草稿箱寫了又改改了又刪刪了再寫的倒霉短信。
  【最近咋樣?】
  發完我才注意到,手機裡的時間顯示,凌晨1:27。
  我有點後悔,因為這等於直接告訴對方我大半夜的睡不著覺然後想到了你。
  操,兩三個月都挺過來了,就不能挑個風和日麗的白天抽風嗎!晚個一天半天你能死?!
  喪氣地把手機丟到床頭櫃上,扯過夏涼被把頭蒙起來,我要做一隻鴕鳥。即便屋裡沒有其他人,即便花花要到明天早上起床才能看到我丟人的行徑,但這也不能阻止我從現在開始就把頭紮進沙子裡。
  人一旦選擇了逃避,精神就鬆弛多了,沒一會兒,我就感覺周公在我的枕頭邊兒吹氣,吹得我暈暈乎乎,飄飄然然……直到短信鈴聲驟然響起。
  最初我還不能確定,因為半拉元神已經飛向了自由國度,可夜實在是太靜了,短信鈴聲的餘韻久久不散,勾魂使者一般在這空間裡飄來蕩去,擾我心神。
  終於,我和這傢伙聯手打敗了周公。一股腦從床上爬起來,我甚至顧不上開床頭燈,摸黑從桌上胡亂抓過手機,屏幕已經暗了,我毫不猶豫地解鎖,刺眼的亮光裡,一切正如期望。
  網上說人之所以喜歡拋硬幣不是因為它能幫你做出正確決定,而是當你把它拋向空中的一瞬間會忽然明白自己期望的究竟是哪面。同樣,短信鈴響的那個瞬間,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期待這條回信。
  【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一口老血噴出八百丈遠,媽的老子醞釀這麼久你就不能配合著回條有深度的?!
  【睡不著!】回信言簡意賅,且可充分表明我的情緒。
  【怎麼了?】
  讓你折磨的!
  【蚊子太多。】
  【沒用蚊香和花露水?】
  我把枕頭立起來塞到後背與床之間,以便我的老腰不至於在這無法預知時間跨度的持久戰裡陣亡。
  【三天一瓶,我自己快趕上肉體花露水了。】
  【那怎麼還不行呢?】
  誰知道今年蚊子抽什麼……我忽然停下打字中的手指頭,愣住。彼時已是凌晨1:57,我大傻子似的跟個近仨月沒聯繫的人一來一回熱絡短信就為探討為嘛今年的蚊子尤其變態?!
  【你現在在哪?】
  這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並不是非要去尋人或者別的什麼,只是單純的想知道,彷彿確認完他和我在同一樣一片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就能踏實了。
  這一次的回信,間隔很久。
  【北京。】
  還好,不遠,動車幾個小時的事兒。
  跟我設想的一樣,現實中的地名一出現,那種好像什麼都抓不住的糟糕感覺便消失了。
  【找到工作了?】
  【在一家酒樓做學徒。】
  【那能掙幾個錢?】
  【管吃管住,沒工錢。】
  【靠,黑磚窯啊!】
  【呵呵,不是,我原本也不是為了掙錢,就是想學些東西。】
  【學著了?】
  【剛入門,師傅人很好。】
  【那等你再回來豈不是就成大廚了。】
  【希望是。】
  這個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好像要把空白的三個月都補回來,我知道了他剛到北京火車站差點兒讓人摸走手機,知道了他因為不能說話所以面試屢屢碰壁,知道了北京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知道了現在他做學徒的這個酒店在北京還蠻有名氣。能聊的都讓我們聊盡了,氣氛其樂融融,因為誰也沒提他走之前的事,比如為什麼走,比如當時的心情,再比如八十來天的互不聯繫。
  在一起的時候我不常給花花發短信,因為多數時間他都在我的周圍,偶爾外出,我也只是有事才會短信聯繫,頂多一兩個來回,事情說清楚也就完了。以至於這會兒我才發現用短信和花花說話比從前他寫字或者打字給我看的交流更為順暢。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處在了完全對等的交談狀態裡,我想。
  聯繫上花花的事情我沒告訴周鋮和小瘋子,一來小瘋子已經和花花聯繫上了,對方的近況不需要我再來轉述,二來,我也抹不開這面子。於是表面上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私底下,我則頻繁和花花發起了短信。有多頻繁?基本上我的話費從一百一充改成了二百一充。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敲陌生人的門總是最難的,可一旦破了冰,後面的事情就順理成章容易多了。前陣子的陰鬱一掃而空,我現在神清氣爽。周鋮和小瘋子發現了這種變化,前者無視,後者纏著我問東問西,甚至懷疑我在外面有了真正相好的女人。每次我都打哈哈地搪塞過去,時間一久,小瘋子習慣了我的好心情也就懶得問了。
  日子依然平穩向前行進著,我由一個孩子離家出走的悲催父母變成了孩子考上外地大學的幸福爹媽,其實事情本身沒變,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可是看的人角度變了,心情也就變了。當然說幸福並不恰當,雖然我由衷地替花花終於可以正經學一門手藝而高興,可是去外地唸書的娃寒暑假還會回來,花花呢?
  我的日子捋順了,小瘋子和周鋮那廂又起波瀾,也不是什麼大事,據說起因都已經無從考證了,總之三天兩頭就要掐上一架。之所以不說吵,是因為即便小瘋子把房頂掀開了,周鋮也絕對不火上澆油,人家就是淡定,就是冷處理,就是讓你所有拳頭都打在棉花上。
  去他媽的棉花,那叫綿裡藏針!這是小瘋子的原話。
  最凶的一次發生在深秋某晚,等我在臥室裡意識到情況不對想出去勸架時,小瘋子已經紅了眼眶。上一次看他哭還是剛出獄那會兒的困難時期,這麼多年下來,當初的小瘋子即便依舊沒心沒肺,也已經成了大人,不到真的難過處,哪會這樣呢。小瘋子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丟人,於是破天荒地沒有迎難而上,幾乎是狼狽逃回的臥室。我問周鋮什麼情況?後者無辜攤手,芝麻綠豆的小事。我說小事能鬧成這樣?周鋮想了想,微笑,可能是性格不合。
  我忽然想要倒戈了,因為現在小瘋子很受傷,周鋮無所謂,誰是弱勢群體明擺著的。
  那次我真以為他們倆會分手,因為矛盾無法調和。一個喜歡說話不過大腦,一個恨不得把話在肚子裡轉上個幾百幾千圈才出口,一個熱愛直接,一個永遠迂迴,一個鬧,一個靜,一個需要熱烈,一個生性冷清。結果讓我跌破眼鏡,人家第二天就和好如初了,小瘋子樂顛顛兒去逛超市之前還特意問我,馮一路,用不用也給你買點兒安全套?
  我認為,重點在「也」上。
  ……
  【你這麼個性格怎麼就能和他吵起來呢?】
  【冤枉,我可從沒吵過。】
  【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一冷處理就是真生氣了。】
  【好吧,他有時候隨便捅出來一句話殺傷力驚人。】
  【周鋮,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說過,容愷那張嘴不用替他著急,什麼時候吃虧,他自己就知道改了。】
  【記得,不過我現在要更正,就是吃虧他也不知道改。智商太高,就把情商拉低了。】
  【但其實,某個角度上講情商低更好騙吧。】
  【不用騙,我可以硬撲。】
  【……】
  【他掀不翻我。】
  【不用補充說明了!】
  這是某個四下無人的傍晚,我和周鋮的悄悄話。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發現了周鋮的本質,說出來可能像天方夜譚,但我真覺得在某方面,他和大金子屬於一類。再往前推,或許那個帶給他許多傷害卻最終傷人傷己的,也是這類人。老話說兩口子過日子得互補,比如急性子的就得配慢性子,否則家裡天天火上房似的,粗心的就要配細心的,不然這家沒個經營,強勢的就要配個包容的,不然天天干仗,衝動的就要配個冷靜的,不然遲早出事。
  太像了反而走不到一起,但這話我沒跟周鋮說。

  第 78 章

  大路通天:所以和我們一樣,週末都是最忙的?
  花花:嗯。
  大路通天:就你一個學徒嗎?
  花花:沒有,十幾個呢。
  大路通天:你們那是飯店還是廚師學校啊……
  花花:飯店大呀,哈哈。
  ……
  花花:人呢?
  大路通天:頭回見你這麼樂,想像了一下,很驚悚[流汗]
  花花:那你只能慢慢習慣了[齜牙樂]
  大路通天:[黑線]
  花花:對了,你說你的QQ號是容愷幫著申請的?
  大路通天:嗯呢,我鬧不太清這玩意兒,現在打字時間長手指頭還轉筋呢。
  花花:那QQ名也是他起的?
  大路通天:我登陸上來就這樣,也沒愛改。
  花花:哦。
  大路通天:哦是什麼意思……
  花花:沒事。
  大路通天:說!
  花花:呃,挺有感覺的。
  大路通天:霸氣吧?
  花花:外帶一點兒欠抽……
  大路通天:操,這才出去幾天就學壞了,把我招人稀罕的花花還回來!!!
  花花:哈哈哈哈。
  花花:哥,我得去開會了,晚上回來再聊。
  大路通天:還開會?你們那到底什麼地兒啊,不是傳銷吧???
  花花:每週一總結例會,放心吧,保證合法[大笑]
  大路通天:一個破飯店有什麼可總結的……
  花花:走啦[揮手]
  大路通天:嗯,88。
  「馮一路,這才下午你就做夢娶媳婦兒了?樂得跟耗子似的。」小瘋子啃著蘋果轉悠到客廳,遠遠掃了眼我的電腦屏幕,「在幹嘛,看小澤瑪利亞?」
  「你知道的還不少。」我沒好氣地翻個白眼,起身活動活動筋骨。
  小瘋子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撈過遙控器開電視:「要我說你也換個筆記本得了,到時候躺著玩兒都行。」
  「就為一個QQ買個筆記本,除非我腦子進水了。」拉開之前因為屏幕反光而擋上的窗簾,室內豁然一片陽光明媚。
  小瘋子搖頭嘆息:「所以說這人老了就是跟不上時代。」
  我雙手合十,無比虔誠:「趕緊讓時代拋棄我吧,求之不得。」
  小瘋子看了我幾秒,忽然壞壞咧開嘴:「也對,花花要你就行唄。」
  表情僵在臉上,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忽然莫名其妙的尷尬。
  「他最近咋樣?」難得小瘋子沒乘勝追擊,轉而嘮起了家常。
  我暗自長舒一口氣:「還那樣唄,瞧著學習勁頭挺足的。」
  「哦,」小瘋子點點頭,「他這個得學幾年啊?」
  「不知道,」我皺眉想想,「他那地兒又不是學校,應該沒特別的時間限制吧。」
  「那他打算學幾年呢?」
  「我哪知道。」
  小瘋子笑了,淡而微妙,頗得周鋮神韻:「我以為你會問呢。」
  都說兩個人一起呆久了會像,看來是真的。
  那麼花花現在是和什麼樣的人呆在一起呢?一個話多,開朗,積極向上,卻又略帶陌生的花花。
  他很快樂,我感覺得到,所以我也替他開心。現在我相信他選擇的這條路是正確的了,於是更加慶幸當初沒有做多餘的事。
  什麼時候會回,小瘋子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只是我沒小瘋子那麼自信,所以可能會在此之前多問上一句,你還打算回麼?
  這個下半年我過得有點迷糊,倒不至於渾渾噩噩,可確實稀里糊塗就過去了,以至於小瘋子問我要壓歲錢的時候我都沒什麼真實感。那倆人說你這樣不行啊,要不和鄒姐趕緊把事兒辦了吧。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和鄒姐正式處了四個月,親也親了,摸也摸了,但始終沒真刀真槍的弄一場。倒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原因,只是覺得還沒到那個份兒上。
  我這人有個毛病,就什麼事兒都得別人推,不推我就不愛動彈。小時候寒暑假作業,我絕對是留到最後一天才狂補的那位,出來混偷車那會兒,非得等上一筆錢花光光兜比臉都乾淨了才會重出江湖,我知道未雨綢繆是對的,但知道並不等於就要去做。所以哪怕小瘋子周鋮他們催了,我也有點兒活動心思了,可還是沒真正著手去幹。直到鄒姐從老家把電話打過來,拜年之餘,側面透露老家親戚給她介紹了一個男人,總體條件還不賴。我明白她的意思,女人是等不起的,她現在迫切需要找個依靠,這個依靠是綜合了感情、物質以及未來長久性的,是我固然好,但說到底,並沒有非誰不可。
  緊要關頭,我再一次跟著感覺走了,通常這是小於等於三十歲的人才會做的事,通常到我這歲數就該樸素務實如鄒姐那般,但心裡想的再明白沒用,對著電話說出口的還是歉意和祝福。
  年後飯店又招了個服務員——鄒姐沒回來,據阿秀說五月份辦喜事兒,日子都定好了。
  你看,誰他媽辦事兒都比我有效率。所以說自古成大事者都是手起刀落決斷爽利的,像我這種磨磨唧唧的注定就是個小市民。
  大路通天:老頭兒又罵你了?
  花花:不是老頭兒,是師傅。
  大路通天: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花花:你不是我哥嘛。
  大路通天:靠,好事兒咋輪不上我!
  花花:[大笑]
  大路通天:他是光罵你啊還是逮誰都罵?
  花花:都罵,不過罵我最狠。
  大路通天:憑啥啊,哦,就欺負這不能回嘴的!
  花花:也不是,他可能對我期望比較大。
  大路通天:[黑線]我一直以為自我感覺良好是小瘋子的專利。
  花花:呵呵。
  大路通天:你在忙啥,怎麼感覺每次都半天才回話?
  花花:沒幹別的,就是今天打字有點兒慢。
  大路通天:我光聽說熟能生巧提速的,沒見過還能降速的。
  大路通天:人呢?
  花花:昨天切菜切著手了……
  大路通天:[翻白眼]你不會慢點兒切!!!
  花花:師傅說好刀工都是這麼練出來的,不切個三五回手指頭當不成好廚子。
  大路通天:這他媽什麼謬論!
  花花:哥你相信我,我師傅真的很牛。
  大路通天:有多牛?把一籃子水果往上扔他能像忍者似的全給對半兒來一刀?
  花花:有可能。
  大路通天:……
  要不是和俞輕舟有約,我會花一晚上的時間用盡渾身解數把傻花從泥沼中解救出來——尼瑪個人崇拜要不得!
  花花走了,周鋮小瘋子統一戰線,我在百無聊賴的生活裡翻來找去地搜尋,發現能一起玩兒的只剩下王八蛋一個。偏就這一個還忙得要死,約了幾個月,那頭才排出檔期。
  關上電腦,穿衣出門,抵達王八蛋點名兒要吃的自助餐飯店時,正好約定的八點整。我給自己接了杯啤酒,當白酒那麼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終於快見到杯底時,那傢伙翩然而至。
  幾個月不見,俞輕舟還是老樣子,確切的說他每次出現都是老樣子,讓人不得不去懷疑或許監獄裡的時間是靜止的。
  「來很久了?」王八蛋脫下羽絨服隨手放到旁邊凳子上,然後落座,一臉風塵僕僕的樣子。
  「你自己約的幾點不知道啊。」我瞟他一眼,「大半夜的做賊去了?」
  「還真讓你猜對一半兒。」王八蛋搓搓手掌,驅寒氣,「不過不是我做賊,是一個監舍裡丟東西了。」
  好麼,這話聽著都新鮮:「監舍裡能丟什麼東西?是窗戶讓人偷了還是暖氣片讓人卸了?」
  俞輕舟湊近我:「一個犯人的枕頭沒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尼瑪是枕頭又不是頭你語氣這麼瘆人幹啥啊!
  「這玩意兒能值幾個錢,那後來呢,破案沒?」
  「破了啊,就同一個監舍人幹的,把縫枕頭的線拆開,裡面的稻殼倒窗戶外頭去了,剩下的枕頭套疊吧疊吧塞自個兒床單底下了。」
  我聽著快像天方夜譚了:「那他圖啥啊?」
  王八蛋聳聳肩:「可能覺得好玩兒吧。」
  此去經年,裡面的生活已經乏味到這種程度了麼……默默扭頭,唯有心酸淚千行。
  寒暄完畢,我和俞輕舟各弄了四大盤子回來,這才正經開始喝喝酒,嘮嘮嗑。其實要說我倆的話題也沒多少,畢竟生活不交叉,能聊的無非兩個方向——緬懷過去,細說當下。
  「花彫走了?」我給王八蛋講了大半年來所有帶趣味性或者值得八卦的,但他卻獨獨對大半年前的舊事感興趣,「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不太樂意回想,但架不住記憶兇猛:「去年春天。」
  「靠,小一年兒了啊。」王八蛋很驚訝,而且不是裝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茬兒,難道要誇獎一下他算術不錯麼?所以我只能往嘴裡塞東西,各種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
  王八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沉吟半天,拍拍我肩膀,頗為感慨:「你還挺捨得。」
  我暫停和螃蟹的奮戰,滿臉黑線:「又不是送兒子上戰場。」
  王八蛋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你之前不一直把他當寶貝嘛,我還真以為你能稀罕他一輩子呢。」
  心裡有些五味雜陳,我擦擦手,拿過啤酒喝掉半杯,才徐徐吐出一口氣:「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
  王八蛋樂不可支:「得,又爹附體了。」
  我在桌子底下一腳給他連人帶凳子蹬出去半米。
  因為我實在沒什麼話題性,於是剩下的時間都是在聊王八蛋,比如監獄裡有什麼新政策,這一茬兒的犯人照比我們那時候有什麼變化等等。聊到最後,就剩下王八蛋的個人問題了。
  「咱倆沒差幾歲吧,我找不著情有可原,你怎麼還能落單呢。」我掐指算算,「從我進去到出來再到現在,多少年了,怎麼著,你是鐵了心陪哥們兒一起耍單兒唄。」
  王八蛋還真就敢順桿爬:「對啊,所以說就沖這份情誼,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屁。」我對此不要臉的行徑深表鄙視,「是你眼光高吧。」
  「還真不是,」王八蛋一臉認真,「我從本心上講是很想成家的,相親也相了無數回,可愣是沒碰著一個讓我有想往下處的慾望,也他媽邪門兒了。」
  我有點兒同情他了:「會不會是你重心都放工作上……」
  我還沒說完呢,就被王八蛋打斷:「可別這麼抬舉我,我現在上班跟奔喪似的,一天天都不知道幹啥。」
  思索片刻,我悟了:「了無生趣這詞就是給你準備的。」
  王八蛋嘆口氣,看起來像是認命了,拿起杯子猛灌一口啤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哎,我相親對象裡還真有幾個不錯的,要不介紹給你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玩意兒還帶轉手的?」我黑線,「再說剛跟你這吃官飯的相完,轉身兒就是我這吃過牢飯的,落差忒大。」
  王八蛋嘁了一聲,從兜裡摸出煙來點上,不大一會兒,幽幽吐出個漂亮的煙圈兒:「這年頭就認錢,誰管你他媽是吃什麼飯的。」
  和王八蛋聚完已是深夜,我倆一個住南一住北十分不順路,他也就沒假模假式地用他那輛二手越野吉普送我。在出租車上我一個勁兒犯困,可顛來顛去根本睡不著,還越眯著越噁心,最後索性打起精神坐直了。
  都說人上了年紀便喜歡懷舊,我不想承認,但多年前那個吊兒郎當明明本質湊合卻死活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王八蛋總是不聽話地在我的大腦裡亂竄,從記憶深處跑出來,佔據當下,怎麼趕都趕不回去。你說王八蛋變了麼?別說那死樣兒依然欠抽,就連生活狀態都和多年前如出一轍。可你說王八蛋沒變,為什麼就是無法同記憶中那個傢伙重疊?
  我們都變了,變平靜,變麻木,變疲憊,變滄桑。
  三十歲的時候我能因為花花被菸頭燙和別人拚命,現在呢,看見街上有要飯的我離老遠就會躲開。
  快到家的時候我拿出手機想看時間,才發現有條花花的新短信,估計是我和俞輕舟吃飯的時候發來的,餐廳太吵沒聽見。
  【吃上了嗎?王八蛋還那樣?】
  我敢打賭花花對俞輕舟半點兒興趣沒有,之所以發短信過來,百分百是晚上沒事幹兒無聊了。
  但是現在回覆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因為失了時效。
  把手機放回口袋,正好車也到了樓下,我把錢付給司機,下車上樓。
  因為已是深夜,所以我開門的動作格外小心,生怕弄出動靜擾人清夢。結果一踏進玄關我就知道自己多慮了,深夜不假,但無人入眠。
  那倆人上床的時候有個惡習,就是怎麼痛快怎麼來完全不考慮鄰居感受,我懷疑這是蹲監獄時落下的毛病,如果再往上追,那就得怪俞輕舟,正因為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這當時干的不克制,聽的也習以為常,到今兒個倆人重新組合,套路依舊。不過這倆人也有個為數不多的優點,就是絕對不會發出擬聲詞之外的音節。比如小黃片兒裡常見的快點啊好舒服啊不要啊你夾得我好緊啊等等令人髮指的,一概沒有,就是一個悶不作聲辛勤耕耘,偶爾呼呼兩下,一個嗯嗯嗯的極富節奏,偶爾換成啊。
  躡手躡腳地回到臥室,輕輕把門關上,我把自己扔進大床裡,舒服地長呼一口氣。
  酒勁兒有些上來了,我不太想動,雖然理智上知道該換衣服洗臉刷牙,可身體懶的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
  隔壁還在干,這會兒一牆之隔,更清晰了。聽牆角不是好習慣,但架不住它主動往你耳朵裡竄。漸漸地,也不知道是哪個點觸動了記憶,我想起了花花生病撲我那回。定格在歷史上的是他親了我,摸了我,然後被我踹得見了血。可如果我沒踹呢……
  很好,我他媽又起反應了,而且剛才還抬不起來的手指頭自顧自就伸進了褲子裡。
  閉上眼,我熟門熟路地擼起來,該輕的地方輕,該重的地方重,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我單憑一隻手就把自己弄得快成仙了。
  如果沒踹……
  我想,後面就該是這樣。

  第 79 章

  都說二零一二是世界末日,可這一年我過得很平穩,甚至可以說是除監獄那幾年外最按部就班的一年。飯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周鋮和小瘋子都攛掇我把兩邊的鋪子也租下來算了,我知道條件已經成熟,可就是懶得弄。這一年裡我最愛做的事情是釣魚,每天中午去飯店照看一眼,沒什麼大事,便帶著魚竿開著我那花兩萬七買的聲稱二手可怎麼瞧都像轉過五六道手的馬自達去近郊的釣魚愛好者聚集地。因為我總在週一到週五之間來,所以認識的漁友平均年齡都在五十五歲往上,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睦鄰友好,其樂融融。
  小瘋子和周鋮也做起了買賣,資金規模不亞於我,不過多數是別人的,他倆幫著投資理財順帶抽成。偶爾我會有些心理不平衡,覺得他倆敲敲鍵盤打打電話一個月下來掙的就和我幹飯店差不多,這上哪兒說理去,可他倆不這麼想,反而一致認為掙得再多也是投機倒把,要說根本穩固那還得是實業,每到這時話題就會再次轉移到我的不思進取上,各種抨擊,各種鞭策,各種恨鐵不成鋼。我很想把這當成是真心為我,如果飯店沒他倆股份的話。
  剛入獄那會兒烤羊肉串兒是為了餬口,後來開飯店是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可現在我吃也吃飽了,穿也穿暖了,生意不用操心,每天還有個小車得瑟著,那奮鬥的心氣兒便不知煙消雲散到了哪方仙境。我想如果我有個家庭,有個妻子,有個孩子,我或許就不會這樣,因為你自己好了,還希望整個家庭好,整個家庭好了,還希望將來孩子更好,所以日子永遠都有奔頭。可現在的情景是,小瘋子有周鋮在管,周鋮完全用不著我管,馮一路本身也沒什麼需要管的,於是生活就成了一片曠野,空蕩蕩的。
  大路通天:最近怎麼樣?
  花花:老樣子,一切都挺好的,放心。
  大路通天:哦。
  ……
  花花:哥你幹嘛呢?
  大路通天:看電視,你呢。
  花花:和你聊天,還有看書。
  大路通天:和我有什麼可聊的,專心看書吧,別熬太晚。
  花花:那你也早點休息。
  大路通天:嗯。
  這就是我和花花現在的常態。聊天頻率依然是每晚,但多數情況下並無新話題可聊,於是車軲轆話來回說上幾句,便各忙各的了。
  其實我沒什麼可忙的,我很想和他再多說點兒什麼,可我想他應該真的有很多事要做,並且,我也是真詞窮了。
  當兩個人的生活失去交集,卻又非得保持聯繫的時候,找話題就變成一件必要卻異常困難的事情,我沒小瘋子東拉西扯的天賦,也沒周鋮面對冷場仍舊泰然自若的淡定,所以多數情況下我會選擇結束聊天,於人於己都舒服。
  轉眼又到新年。我總感覺上個年剛過完,鄒姐電話裡說她家給她介紹相親對象的事情好像就發生在昨天,可事實上,確實過去了三百六十五天。
  「咱是自己包餃子還是買速凍的啊?」小瘋子推著購物車,徘徊在冷櫃前面問我。
  再過八個小時就是新一年了,超市依然人潮洶湧。
  「還問啥啊,你特意走到冷藏區不就為這個。」我打個哈欠,有點兒犯困,「買吧。」
  小瘋子摸摸下巴,故作深沉狀:「餃子是剛剛瞄到忽然想起的,其實我本意是過來買幾盒冰淇淋。」
  我黑線:「怎麼不凍死你!」
  最後我們還是買了速凍餃子,到家的時候已經傍晚,天濛濛黑,周鋮不負眾望地把桌子擺滿了,杯盤碗碟,一層層落著,雞鴨魚肉應有盡有,看著很是豐盛。
  「時間掐得挺準,」周鋮表揚我倆,同時把採買來的東西該放冰箱的放冰箱,該放廚房的放廚房,「趕緊洗手吃飯吧,不然一會兒菜就涼了。」
  三個人的春節,有些冷清,配上酒樓定來的年夜飯,速凍餃子,便更是少了真感情,多了程式化。
  不是不喜慶,只是這喜悅歡樂的情緒有限,在子時的互相拜年中流星似的閃一下,就沒了。杯具的是今年我們仨都沒等到十二點就開始坐不住,小瘋子眼皮打架嚷嚷著要睡覺,周鋮順應民意準備跟著就寢,我們便提前拜了年,然後各自回屋。
  距離敲鐘還有二十五分鐘,卻已經有人按耐不住,窗外的鞭炮聲不絕於耳,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
  外面越吵,越襯著屋裡安靜,我在床上躺了幾分鐘,困,但睡不著,索性拿過手機擺弄。
  意料之中,花花的頭像亮著,因為他和我一樣基本是全天候地用手機掛QQ。我發了一句「在嗎」,等了會兒,沒回應。我想他應該還在忙,因為他說年三十兒是飯店最恐怖的時刻,後廚的慘烈程度不亞於戰場。
  把手機丟到一邊,我對著窗戶方向側身躺著,外面很漂亮,星光,燈光,鞭炮的火光,煙花的七彩光,交織成絢爛的除夕畫卷。
  忽然有些想念老頭兒。
  不知道這個時候出去燒紙錢會不會被舉報……
  我天馬行空地想著,腦補人家小孩兒放鞭炮我在旁邊就地畫圈兒燒冥幣的場景,然後成功的把自己逗樂了。
  嘟嘟聲忽然想起,短促卻清晰。
  花花:在。
  心跳沒來由的快起來,也說不好是緊張高興還是意外。
  大路通天:不是說今天會忙死?
  花花:後廚基本結束了,剩下就是服務員的事兒了。
  也對,要是都快十二點了菜還沒上完,客人還不得掀桌?
  大路通天:累得要死吧?
  花花:還行[齜牙樂]
  大路通天:怎麼,收到紅包了樂成這樣?
  花花:沒,不過也快了,呵呵。
  大路通天:也不知道誰跟我說的,不為賺錢,就為學一門手藝……
  花花:師傅說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大路通天:……
  花花:哥你們怎麼過的啊?
  大路通天:就胡吃海塞末了再整幾個餃子唄,還能有啥新鮮的。
  花花:你們三個可以斗地主。
  大路通天:那明顯二打一好吧[白眼]
  花花:哦對,他倆現在一夥了。
  我笑了下,坐起來點根菸,吸上幾口,神經舒緩開來。
  大路通天:花花。
  花花:嗯?
  大路通天:哥有點兒想你了。
  那邊空了很久,以至於我在等待中失了神,菸灰落到床單上,瞬間燒出一個洞。
  終於,花花有了動靜。
  花花:師傅說明年再一年,就可以出師了。
  我皺眉,想都沒想就打:做個飯還有啥出師不出師的。
  花花不言語。
  我再接再厲:花啊,回來唄。
  那邊依舊沒反應。
  我詞窮了,嗓子眼有些發苦。
  外面忽然炮聲震天,就跟幾十個蹦爆米花的一起出鍋似的。
  大路通天:十二點了,來,給哥拜年。
  這一次花花沒有讓我的發言石沉大海,很快回應——
  花花:哥,過年好。
  我看著那幾個字,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花花乖乖拜年的樣子,然後之前的苦澀就被沖散了。
  當一個人可以輕易牽動你的情緒,未必是愛情,但他對你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
  新年快樂,我的花花。
  年初一大清早,周鋮就帶著小瘋子去了他姐家,以至於我起床後發現整間房子裡就剩下我一個人。打開電視,不知輪播到第幾回的春晚依舊熱鬧喜慶,但實際上年已經過完了,外面偶爾會有一兩聲炮仗響,卻更顯得世界清淨。
  昨夜的餃子還有一些沒吃完,我放到平底鍋裡煎煎,一個沒留神,糊了。我對著半盤子略顯失敗的作品,在吃與不吃間掙扎徘徊了很久,最終還是屈服。好在味道沒想像中那麼凶殘,以至於我吃完之後居然還有點兒意猶未盡。
  關上電視,打開電腦,花花沒在線,我有些提不起精神,便找了幾個恐怖電影看起來。
  一晃到了傍晚,我因為全身心都投入在橫飛的殘肢噴濺的血漿和憨態可掬的活死人裡,居然沒意識到餓,直到周鋮和小瘋子拎著愛心煲湯回來,我才在那四溢的香氣裡魂歸現實。
  「你倆不喝?」我把熱好的湯端上來,見倆人都沒動勺的意思。
  「專門給你一個人帶的,我倆在家都喝夠本兒了。」小瘋子哼著不知哪國民謠,調調兒還挺悠揚。
  我一瞧,這擺明情況很樂觀啊。
  「她姐認你了?」我的風格向來是開門見山。
  小瘋子不回答,只是衝我笑,春風得意的。
  我轉向周鋮,後者落落大方地點頭:「就是這麼回事兒。」
  ……你妹的到底怎麼回事兒敢不敢來個人給我細說啊!
  東敲一句西問一句的到晚上快睡覺,我才弄清楚大致輪廓。周鋮沒正式跟他姐出櫃,但其實姐弟倆心照不宣,畢竟誰都知道周鋮為的什麼進監獄,而在監獄裡他和大金子好的時候他姐也不是全然不知的,現在小瘋子屬於第三任,看起來比前兩任無害多了,於是他姐縱向這麼一比較,得,就這個吧。
  我有點兒羨慕嫉妒恨,這是實話。不是針對小瘋子,而是針對他倆。你想啊,一起坐牢,一起出獄,一起奮鬥,一起吃喝拉撒,人家倆現在是事業豐收生活美滿,以前買不起四袋兒蘋果,現在都換成蘋果五代了。我呢?相比剛邁出監獄的馮一路,只是兜裡多了一把二手車鑰匙。
  攢那麼多錢留著下崽兒啊!小瘋子總這樣抨擊我。
  其實真不是。
  花錢是為了讓生活變得更有滋味,但是我的生活在哪兒,是個什麼形狀?
  這個晚上我有點兒失眠,不知道是被周鋮小瘋子刺激的還是周姐的愛心湯有提神醒腦的功效,隱約記得睡過去是後半夜的事兒了。以至於清早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我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起床。但是隔壁那倆比我更執著,完全沒動靜。無奈,我只好掙紮著爬起來,衣服都沒顧上穿,模模糊糊就出了臥室往玄關走。
  「誰啊……」我打著哈欠含糊不清地問,倒也沒真心期待回答,而是邊問邊很自然地打開門。
  世界,靜止了。
  我設想過一萬種花花回歸的場景,但這其中絕對不包括我蓬頭垢面只穿著一條內褲來迎接。
  最要命的是我還把自己沒穿衣服這茬兒給忘了。
  「回……來了?」我只能想到這麼一句話。
  花花站在門口衝我笑,彎彎的眼睛又亮又好看。
  狂喜像海嘯衝擊而來,我激動地伸手抱住他想原地轉上幾個圈兒!
  結果是我抱住了,沒轉動,然後他反客為主,抱著我悠了幾圈兒,樂得更開心了。
  得,大丈夫不拘小節,誰悠誰不一樣啊!
  我心胸寬廣地自我安慰著,剛想大聲呼叫屋裡那倆趕緊起床接駕,卻見花花身後忽然又冒出一個腦袋。
  那是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兒,個子不高,長得眉清目秀很機靈的樣子。見我看他,趕緊立正站直畢恭畢敬地鞠了個九十度躬:「大哥好!」
  我下意識後退兩步,產生一種自己是黑社會老大的錯覺。
 
  第 80 章

  周鋮和小瘋子總算慢悠悠地出了龜殼,不過他們的睡眼惺忪也很快被不速之客終結。
  「什麼情況?」小瘋子的頭像波浪鼓一樣在我和花花還有陌生男孩兒間來回地轉,「你倆的私生子?」
  周鋮把自家不靠譜的往身後一扯,看著花花,微妙地揚起嘴角:「歡迎回來。」
  花花露出見面後的第二個笑容,但不同於之前略帶緊張的激動,這會兒的他整個人放鬆下來,就像終於回到家的孩子,安心,踏實。
  丫的周鋮是你娘嗎!
  「這位是……」周鋮的視線落到小孩兒身上。
  小孩兒毫不猶豫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大哥好!」
  周鋮被這陣勢逗樂了:「我叫周鋮,你喊我名字就好。」
  小孩兒想了一下,點頭:「周哥好!」
  小瘋子從後面探出腦袋,彷彿覺得眼下情形十分有趣,也跟著說道:「我叫容愷。」
  小孩兒不負眾望:「容哥好!」
  就剩下我沒報家門了,也不能脫離群眾不是?
  「你好,我叫馮一路。」
  小孩兒愣愣看了我兩秒,忽然用比之前所有問好都洪亮的聲音重複了一遍老內容:「大哥好!」
  周鋮樂不可支地推推我:「看來你被特殊照顧了。」
  說實話,我一點兒都不用他特殊照顧,說實話忽然多出個不相干的人讓我莫名不太爽,說實話我很想補一句你他媽到底是誰啊!
  「我叫李小寶,是大花的師弟!」小孩兒像聽見我心聲了似的,咧開嘴笑得沒心沒肺,「大花說他哥叫馮一路,所以你就是我大哥!」
  花花走上來摸摸小孩兒的腦袋,淡淡的笑容很溫柔,然後掏出手機開始打字。
  我耐心等待著,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
  「你這麼弄多慢啊,我來說!」小孩兒忽然出聲。
  花花的動作頓住,過了會兒,同意似的朝小孩兒點點頭。
  小孩兒又笑起來,那模樣真的很討人喜歡。
  我別開眼,不知為什麼,不太樂意見到他倆說話。是的,雖然沒出聲,可他們在用眼神說話,這默契就像薄薄的烏雲,把我那因花花回來而喜悅翻騰的心情蒙上一層淡淡的茶色。
  李小寶,男,十八歲,本省人,家在農村,學藝時碰見花花,因為是老鄉,便親近起來,又因為比花花晚入酒店半年,所以自稱師弟。聽說花花要回來,又聽說花花大哥這邊有個店,便求著花花帶自己一起回來。一來當學徒太苦,又掙不到什麼錢,二來這裡離家近,回去看父母也方便。
  說話間我們已經坐到客廳沙發上,等李小寶說完,我的思維還是沒有很流暢地運轉起來。
  這孩子以後要跟花花一起了?
  熟悉的短信輸入界面被舉到面前,我抬起頭,花花比走的時候瘦了,也黑了,從前臉上還有一些圓潤的輪廓,某個角度看過去還像個男孩兒,現在則全然消失了,記憶中的花花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花花怎麼都重疊不上,我試了好幾次,很辛苦,但是依然不行。
  或許是我遲遲沒反應,花花又晃了晃手機,我這才定睛看清上面的字:哥,你就收留他吧,行嗎?」
  我不知道。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忽然憑空出現一個計劃外的人物,徹底亂了所有既定劇本。
  可,我的劇本又是什麼呢?希望花花回來?然後呢?
  其實,我根本沒劇本。我總是想著順其自然,想著反正老天爺總會安排好一切,想著……
  忽然又人輕拍我背,轉過頭,是周鋮。他並沒有看我,動作也很微小和隱蔽,輕輕幾下,像在說安啦安啦。但實際上他卻是對著花花說話的:「學了這麼久,好歹給我們露一手嘛。」
  「對對對,趕緊的我都餓了!」小瘋子特真誠地附和。
  花花欣然應允,起身就往廚房走,熟門熟路。
  李小寶忙跟過去:「大花,我給你打下手!」
  小瘋子也坐不住了,跟著竄過去:「我要點菜!」
  「你先看看冰箱裡有什麼吧。」周鋮衝著那飛奔而去的後背囑咐,完後收回視線,看向我,眼底淡淡的笑意韻味深長,「挺好一小孩兒,不是麼。」
  我黑線:「嗯嗯,知道你把他當寶,不用跟誰都誇。」
  周鋮囧:「誰說容愷了,我說李小寶呢。」
  這回輪到我尷尬了:「嗨,我還以為……反正都是挺好的小孩兒,嗯,都挺好的。」
  沒多久,菜香從廚房飄散出來,勾得人不由自主地餓了。
  我和周鋮眼神交匯,從對方眼中看見了相同的驚喜——花花這一年半還真沒白學。
  「我聽容愷說這陣子飯店後廚正鬧著漲工資,」周鋮忽然說,「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人打發走 ,換他倆進來。」
  我有點兒猶豫:「不太好吧……」
  周鋮不以為然:「放心,這年頭技術工種最好找工作,而且他既然開口要求漲工資,就一定是有同行過來挖牆腳了。」
  我挑眉,無聲詢問,確定?
  周鋮輕點一下頭,無聲回應,請放一百二十個心。
  正經事談完,周鋮又恢復了雲淡風輕的死樣子,悠悠道:「所以,那小孩兒可以留下了?」
  我扯了扯嘴角:「老子看起來就那麼冷酷無情?」
  周鋮笑,忽然湊近我壓低聲音:「他和花彫什麼事兒都沒有。」
  我下意識就想反問「你怎麼知道」,幸虧腦袋比嘴巴快一步及時剎車,換成了橫眉冷對:「你什麼意思?」
  周鋮聳聳肩,煞是無辜:「沒什麼意思。」
  眯起眼,我磨牙:「拉倒,你就是有意思。」
  周鋮樂了,那叫一個開懷:「再怎麼著也比不上你有意思……」
  小瘋子端著一盤菜站客廳裡瞅我直髮愣:「這是什麼活動?飯前相聲大獎賽?」
  花花和手藝表裡如一,聞著香,吃起來更棒,我原本以為店裡現在那個廚子已經成了,可兩相比較,不帶任何私心的說依然是花花高出一籌,或者,不止一籌。一年半的時間把花花從能做菜磨練成了做好菜,把准男人磨練成了男人。以前他的眼睛裡會偶爾流露出不確定,那是對未來的惶恐,對生活的忐忑,還有其他複雜的難以描述的情緒,可現在站在廚房門口微笑著等待食客檢閱的花大廚,沒了忐忑,多了堅定,沒了惶恐,多了泰然。
  從稚嫩變成熟,這是人生的必然過程,我覺得自己該為花花高興的,可不知為何,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李小寶的手藝明顯還停留在幫廚階段,不過刀工著實不錯,切的絲啊丁啊都整整齊齊均勻漂亮,我那小飯店也用不上兩個大廚,所以一個掌勺,一個切菜配菜,正好。
  既然決定把人留下,自然要安排住宿,周鋮和小瘋子現在一個屋,空出的房間便留給了花花和李小寶。
  「你倆幹嘛不一個屋兒?」小瘋子問這話的時候花花正往床上搬枕頭,我在幫忙擦臥室窗檯,李小寶對著衣櫃思索該把自己的行李放哪兒,周鋮倚門口圍觀。
  話音落下,三個人的動作都停下來——周鋮原本就沒動作。
  我發誓小瘋子這話沒經過大腦,要不就是他失憶了!
  突來的安靜有種刺激人神經的魔力,小瘋子看看我,又看看花花,再瞅瞅周鋮,忽然誇張地笑了兩聲:「哦哦你倆體格不合適,你看小寶多省地方,和花花住正好!哈哈……」
  雖然他的掩蓋很拙劣,但我還是慶幸關鍵時刻記憶侵襲了他。
  花花怎麼離開這裡的,大家心裡都有數,只是當事人甲很自然,我這個當事人乙又很配合,於是整個回歸場面看起來就像花花只是單純的離開學藝,完後學成歸來。一年半前那段絕對算不上陽光明媚的過往,被喜慶的重逢刻意掩蓋,這是每個人希望的。
  一切都很好。
  小瘋子沒一抽到底,我感激的想衝他磕倆頭。
  不知道周鋮用了什麼方法,兩天後我廚房的倆人就辭職了,而且精神狀態歡天喜地,對我更是只有感激沒有怨念。我不得不再次感慨周鋮手腕的高明。廚房空了,花花和李小寶順理成章入駐,幾天下來,一些熟客反映菜的口味好像變了,當然喜歡不喜歡的都有,不過喜歡還是佔了大多數。
  在花花回來之前,我已經有日子沒怎麼去店裡了,因為一切都在軌道上,我時不時地過去瞅兩眼,就結了。但現在花花回來了,畢竟還需要時間適應,所以我也就跟著重新當起了掌櫃,兼收銀員。小瘋子和周鋮現在就算徹底退出飯店經營了,財務還是小瘋子的事兒,但只需要我每月把賬本拿回去給他弄弄就成了。
  花花和李小寶適應得比我預想要快,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兩個人就儼然成了廚房新主,配合得十分默契,完全不需要我再側面幫助。有時候客人不多,我在前面實在坐著無聊,就往後廚跑,可多數是跟李小寶在聊天,因為他嫌花花打字慢,所以每次都搶去花花的話頭。
  有天來了個喜歡重辣的客人,我便拿著菜到後廚希望花花能幫著回回鍋,卻沒想到看見他和李小寶用手比劃,你比劃兩下,我比劃兩下,有來有往,氣氛愉快。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那是手語。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花花用手語,我可以肯定的說在一年半之前他還完全不會這個,可現在,他用的很熟練,最難得的是李小寶也很熟練。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李小寶總不願意等待花花打字了,因為他們之間不需要,他們可以像我們一樣的說話,即時溝通,於是那寫字的十幾秒便顯得愈發漫長和難耐。
  距離花花回來大約過了二十來天,周鋮不聲不響租下了隔壁的房子,就在我們對門兒。我特能理解,一個屋簷下五個人,睡覺倒是小問題,可早晨的衛生間著實讓人惆悵,況且他和小瘋子現在的收入也不低,自己租個房子,輕輕鬆鬆。
  週末我們匯聚在周鋮的新房裡,共賀喬遷之喜,花花掌勺,做了一桌子好菜。
  酒桌上小瘋子特開心,伸手問我要紅包:「喬遷之喜都得給主人家紅包的!」
  虧得哥們兒有準備,啪就從兜裡摸出來一個拍到了他的掌心。
  這回輪到小瘋子愣了:「靠,還真有啊!」
  紅包是真的,但也的確不是為了喬遷之喜。飯店分紅的事,在花花沒走的時候我就提過,而且也發過幾次,但那都是小打小鬧,連工資都算不上更不好意思叫分紅了,並且花花走後飯店一度因為我的不在狀態陷入經營危機,分紅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現在不同,飯店運轉穩定,每月除去運營成本和固定的機動資金,還會剩下不少,既然暫時沒擴店的打算,那賺的錢就要給大家分分,況且周鋮和小瘋子要鼓搗自己的事業,也需要錢。
  我費勁口舌說了半天,周鋮和小瘋子看我意志堅定,也不推讓了,全盤收下。唯獨花花,死活就是搖頭。
  我怒了:「你怎麼這麼矯情!」
  花花低下頭,跟犯錯的孩子似的,一瞬間時光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我是老大哥,他是小弟,我瞪一下眼,他都會緊張得要命。
  過了會兒,他終於妥協,默默寫字給我:「我拿,但是用不了這麼多,夠花就行。」
  我是又生氣又心疼又好笑,剛想說話,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李小寶插嘴:「錢哪有夠花的啊,再說依大花現在的水平隨便外面找個大酒店工資都差不多這個數了,福利待遇還比這好。」
  小孩兒沒惡意,我能感覺出來,但被一個小孩兒這麼直截了當說,還是讓人挺臊得慌的,因為他說的是實在話。
  花花卻不高興了,皺著眉頭開始用手語比劃。
  小孩兒動動嘴唇,貌似想反駁,可在看了我一眼之後,也改用手語。
  兩個人手語了大概五分鐘,總算告一段落,最終應該是李小寶妥協了,因為小孩兒放下胳膊,悶悶不樂。花花笑笑,無奈地摸摸對方的頭。
  周鋮和小瘋子是第一次看見花花用手語,自然很驚訝,但前者維持住了一貫的淡定,後者則沒繃住悄悄問我:「啥情況?」
  我沒回答,因為這情況再明顯不過了。
  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誰沒了我馮一路都行,就花花不可以。別人沒了我,還有張三李四來填補,花花沒了我,上哪兒再找這麼一個疼著他慣著他的?可是今天我才發現,不是花花沒我不行,而是正相反。其他人,周鋮也好,小瘋子也罷,遇見了大家一道走,是有緣,能幫襯就互相幫襯,走著走著散了呢,那就散了,畢竟誰都有自己的路。但是花花不一樣,打從認下弟弟那一天開始我就把他放在生命裡了,有個專門位置是給他的,並且嚴絲合縫卡住了,要挖走,就是連皮帶肉。
  疼。

  第 81 章

  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其實李小寶是個挺討人喜歡的孩子,活潑而單純。想到什麼說什麼,在藏不住話這點上跟當年的小瘋子有點兒像,不過比小瘋子靠譜多就是了,起碼不會經常性地蹦出讓聽眾想抽打的言論。
  「大哥,你們當年在裡面有沒有被欺負啊,我看電影裡演的可邪乎了,簡直是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這娃近來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晚飯後聽我講那監獄裡的故事,並且經常聽著聽著就兩眼放光,彷彿對那地兒產生了無限遐想和嚮往。
  「別處怎麼樣我是不知道,反正咱社會主義監獄就跟歌裡唱的一樣,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大哥,你確定你說的是監獄不是陝甘寧?」
  小瘋子和周鋮晚上不太過來了 ,偶爾來,也只為蹭一口飯,所以八點後的時光多是現在這個樣子——我給李小寶講故事,或者李小寶給我講故事,花花則在沙發一頭看電視兼時不時聽這邊一耳朵。
  通常情況下花花對我的監獄故事不發表意見,昨天我把王八蛋都誇成花了,他也只是偷著笑,不糾正。但李小寶給我講他們學藝故事的時候,花花的反應便直接多了,遇上誇張過度的地方,還會很認真地駁回,然後李小寶就只能摸摸鼻子,重講。
  在李小寶的講述裡,我知道了花花的辛苦,汗水,知道了主廚的冷酷,嚴格,知道了大酒店的高檔,奢華,知道了北京的熱鬧,繁榮。花花空白的那一年半逐漸成型,有了畫面,有了色彩,甚至有了聲音,我不用再偷偷抱著QQ聊天記錄去回味,去揣摩,去想像。
  雖然這和預想中的有些出入,因為我原本以為這些都會由花花來講給我,然後我可以在辛苦的地方感慨,在出糗的地方嘲笑,在成就的地方鼓勵……而不是此刻這樣,只能聽著。但畢竟我還是知道想要知道的了,所以我知足。
  跟李小寶聊天屬於買一送一,他不光講花花,也講他自己。原本我只知道小孩兒也是本省的,但聊過之後才知道,就在我們隔壁市的下屬縣,雖然家是農村,但爹媽這些年一直承包果園,生活也不算苦,相比其他同村孩子,他算是沒屈著了。不過小時候說話晚,到了六歲還沒開口,弄得爹媽都以為他是啞巴,所以就送到聾啞小學去唸書,哪知道十二歲那年他忽然開口說話了,這可給爹媽嚇得又驚又喜,連忙撥亂反正,但畢竟整個小學都是在聾啞學校度過的,所以小孩兒的手語很流利。後來因為不愛唸書,又想見見世面,就外出打工了。
  「村兒裡很多人都出來打工了,好幾個掙了大錢呢,等我將來掙了大錢,就把俺爸媽接到城裡。」小孩兒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發亮,彷彿美好生活就在明天似的。
  我情不自禁抬手去摸他的腦袋,就像從前摸花花的那樣,卻發現花花也抬起了手,不過比我晚了一步,於是又收回去了。那個瞬間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花花變成了當年的我,李小寶變成了當年的花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除了現在的馮一路。
  可能是習慣的問題,李小寶總是睡覺很早,通常十點半就叫著困,然後一溜煙進臥室再不出來。我的習慣是十二點以後睡,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年覺都很少,但花花居然也到十二點,這讓我很意外。記得離家之前他也是個不到十一點就打哈欠的主兒。
  我也有想過他是不是為了配合我的時間或者乾脆就是陪我,不過一段日子下來,這種自作多情的想法徹底被我撲滅了。原因無他,只剩下我倆的這一個多小時裡,大部分的活動就是看電視,我看得很無聊,但花花看得很認真,所以我也就不好打斷。況且沒有話題硬找話題的東拉西扯很痛苦,我還真不擅長這個。
  剛回來那陣子我很想知道花花的想法,對於回來,對於我,對於他自己,對於未來的生活,不管什麼都好。可現在那種迫切的心情似乎隨著流水般的日子也趨於平淡了。因為想知道的初衷是為了對以後的生活有個方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往什麼地方努力,而現在不用費心猜了,日子它自己就發展的很好,想知道大家怎麼想的,什麼期望,那就看看日子的走向吧,這便是所有身在其中的人的期望共同作用的結果。
  「你這師弟絕對是個寶。」我拿過蘋果啃一口,隨意道。
  有時候氣氛太安靜了,我也會這樣扯上一兩句,不然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花花是那種你不找話題他絕對不把眼睛從電視上移開的類型,我也搞不懂午夜劇場裡那些兇案刑偵劇有啥好看,不過只要我一開口,他總會放棄電視轉過來,認真聊天。
  我很欣慰。
  是不是有點像容愷?花花打字問我。
  我點點頭,然後補充:「幸虧集合的都是小瘋子的正面特點。」
  花花樂:他也有抽風的時候。
  我笑笑,不太想看花花眼裡的神采:「那估計是只跟你,我可沒撞見。」
  以後你就知道了。
  收拾情緒,我真心實意道:「嗯,其實挺招人稀罕的,總感覺又多了個弟弟。」
  花花飛快打字,然後表情微妙地遞給我,我一看,上面寫的是:比我這個年紀的時候討人喜歡多了,對吧。
  我很認真地想了想,誠實回答:「完全不具可比性。某傢伙那個時候多有骨氣啊,堅決不食嗟來之食,再看看小寶,就差抱大腿了。」
  花花被逗得笑開了壞,前仰後合的手機差點兒脫手。
  印象中花花從沒這麼樂過,今兒我算是開眼了。
  花花還是那個花花,但又好像不是那個花花了,從前的馮一路希望花花開朗,現在的馮一路面對開朗起來的花花,卻有點兒無所適從。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又想了下我說過的話。說李小寶的到來像是又多了個弟弟,不假,但其實這個弟弟和當年花花給我的感覺還是不同的。說不上具體是哪裡,但確實差別很大。如果說李小寶像可樂,甜絲絲冰涼涼,雖然短暫,卻也是輕快的歡樂,那麼花花就像酒,雖然越釀越醇,雖然回味悠長,可宿醉的滋味真不好受。我一直以為我只是把這個酒放著沒動,但實際上我已經喝了,什麼時候下的口已經無從考證,當我有意識時,早就是第二天清晨,酒香什麼的全無印象,就剩下宿醉的頭痛欲裂,凶殘而持久。
  如果不是當年而是現在才遇見的花花,或許他也只是一聽可樂,可能人上了年紀感情也會變得淡薄吧,我想。
  但是沒人來幫我實現這個「如果」的願望。
  四月末下了一個多星期的雨,這天更是到了頂峰,雨點像篩豆子一樣啪啪打在窗戶上,聲音很響,弄得幾個服務員開玩笑說這哪兒像下雨,分明是下雹子。
  前廳沒客人,後廚自然也不忙活,所以李小寶早早竄出來跟服務員一起樂呵呵地看電視,那明明是個相親節目,卻愣是讓他們看出了小品的效果。
  我也跟著瞎看了會兒,這才發現花花還在後廚呢。我有些奇怪,便走到後面想看看花花在幹啥。卻沒想到他居然捧著一本書坐在儲藏室的門口看得聚精會神。我一直以為這種造型只會出現在周鋮身上,所以最開始的半分多鐘裡一直愣在那兒,然後才慢慢緩過神兒。
  意料之外,卻是情理之中。花花成熟了,這種成熟不只體現在性格,還體現在方方面面。譬如最初把廚房交給他倆的時候我還有點擔心,所以好幾次客人特別多的時候我都去後廚看,擔心他們手忙腳亂,可事實上花花比我預想的要沉穩得多,後廚的一切包括李小寶,都在他的調度下高效而有序。這樣一想,似乎認真讀書的花花也就順理成章了。
  我輕輕扣了扣門板,花花從書中抬起頭。
  「大家都在前面呢,你就別一個人窩這兒了。」
  花花舉舉手裡的書,示意他才看到一半。
  我不以為然:「書哪有讀完的時候,周鋮從監獄裡讀到現在了,除了近視度數,沒見其他的往上漲。」
  花花嘆口氣,合上書起身走過來,那表情彷彿在說,得,我說不過你。
  我滿意微笑,轉身正準備回前廳,卻忽然被他拉住胳膊。
  我愣住,回過頭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了?」
  花花鬆開手,抿著嘴唇站在那兒,似乎有什麼事情,卻又有點兒猶豫。
  我靜靜地等著下文,絲毫沒有煩躁,我發現耐心是我現在最不缺的東西,尤其是面對花花的時候,似乎只要他願意和我說話,我就可以給出無窮無盡的時間。
  終於,花花開始在手機上寫字,但是寫得很慢,過了很久,我才看清那幾個字是:怎麼沒看見鄒姐?
  我驚訝地看花花,因為自打回來就沒人提過以前的事,我以為大家心照不宣。
  花花沒有挪開視線,就站在那兒任由我打量,可是他的眼底太平靜了,平靜得根本讀不出情緒,起碼,我看不透。
  艱難地嚥了嚥口水,我謹慎斟酌著用詞:「你走之後飯店有段時間效益不太好,幾乎發不出工資,所以她們就都走了……」
  花花點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說法,沒再繼續問。
  我在心底長舒口氣。
  人這一輩子總要為自己撒幾次謊,或許花花看出了破綻,但即便他聰明到了周鋮的境界,也不可能憑空想像出我和鄒姐好過,這就夠了。
  至於為什麼不想讓花花知道這個,我也說不清。
  「你倆在這兒幹嘛呢,」李小寶忽然從門口冒了出來,「節目都演完了!」
  我黑線:「一個破相親有啥好看的,有這時間不如看看新聞。」
  李小寶撇撇嘴,跟小大人兒似的:「大哥這就是你OUT了,現在相親是大齡男女青年的頭號問題,不成家何以立業?」
  好麼,這還一套一套的。
  「對了大哥!」小孩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我眯起眼,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怎麼還不結婚?」
  果然,中槍。
  我能說啥。說我對女的沒感覺了?我現在得靠想著男的來擼管?還是來個火山海嘯颶風啥的把我帶走吧……
  「一個挺好,幹嘛非結婚了,花大把的錢就為找個人管你,這不腦子有病麼。」話一出口,我都佩服我的應變能力和智商。
  「大哥,你這個想法很新穎啊!」小孩兒的表情忽然閃閃發亮起來,「快快,給我仔細講講,我爹媽現在總催我找對象,我都煩死了,下回再催我,我就拿這話堵他們!」
  我扶額,剛想說你敢不敢弄點兒正經的,花花卻比我先一步有了動作。
  又是手語,我現在頂煩見著這個,鬧心。
  可是李小寶很自然地也馬上也比劃起來。我不知道他倆在說什麼,但肯定還是剛才的話題,看表情多半是花花和我想法一致,都覺得李小寶不靠譜,但一句不靠譜肯定用不上這麼多動作,所以他們還說了別的,可是說了什麼呢,我再怎麼發散思維也聯想不出來,只好傻瓜似的看著李小寶在花花的教訓下先是不忿,然後打蔫兒,後又忽然精神,再往下就只剩笑模樣了。
  我悄悄退出後廚。
  那是一個唯有他們才能理解的世界,我杵在那兒,只剩格格不入。
  人性是不是本賤我不敢說,反正馮一路肯定是個賤皮子。別人對你好的時候你不要,非等到他身邊有了別人,你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
  除了活該,不做其他評價。
 
  第 82 章

  打從花花回來,我就一直想和他好好聊聊,不管什麼內容,只要能坐在一起說說話就好,可是始終沒尋到這樣的機會。明明還在一個屋簷下,我卻總覺得離他越來越遠。不過這樣也有一個好處,就是我不再胡思亂想了,自花花回來便躁動的心情慢慢踏實下來,總算可以認認真真去幹點什麼事兒。比如,學手語。
  起初我想的很簡單,以為去書店買本手語入門就行了,結果我不光高估了自己的智商還低估了手語的複雜。後來沒轍,我只好偷偷抱了個週末培訓班。這事兒我誰都沒跟誰說,作為老闆,週末消失個半天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於是這秘密還真就守住了。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真正開始學這個,我才發現原來手語並不是我想的那樣隨便比劃比劃領會精神就好,它有專門表達某些詞的手勢,比如簡單的你好,再見,太陽,月亮,豬牛羊等等,也有為了人名地名等無法統一表示的詞專門「打字」的手勢,我有點兒後悔沒早學,這樣可以讓花花省下很多敲短信的時間。
  意外的是手語學習班居然都是能說會道的傢伙,老師問為什麼想來學手語,答案五花八門。什麼覺得好玩啊,什麼多一項技能是一項技能啊,更有甚者,說自己喜歡蹦迪,可以迪廳裡音樂太吵說話根本聽不見,決定學成之後改打手語。問到我的時候,我說我弟不能說話,學手語是為了更好的和他交流。於是我被全班膜拜了,包括老師在內,評語一律是,大叔,你真靠譜。
  進了六月,天氣慢慢變熱,長袖收進櫃子,短袖重見天日。
  飯店採用的是輪休制,每人每週休一天,當然花花和李小寶沒這待遇,所以我在月底分錢的時候都會酌情考量。
  雖然每週日我都會消失半天,可實際上我的輪休在週一,這也就是我為什麼在被小瘋子吵醒後惱火的原因了,尼瑪我好不容易能睡到自然醒!
  小瘋子不光吵醒了我,而且吵醒我的方式非常令人髮指,我懷疑我廚房的鍋碗瓢盆已經所剩無幾。
  「你就讓他這麼造啊!」我倚在客廳和臥室接口處的牆上,努力讓視線固定在不會讓我抓狂的方向。
  周鋮坐在沙發裡,一邊看早間新聞,一邊慢條斯理地喝茶:「他好容易想賢惠一把,我總不能攔著。」
  「你家沒廚房啊!」我抓狂,「還是我這裡做出來的愛心早餐更有味兒?!」
  「隔壁廚房已經毀了,」周鋮放下茶杯,衝我微笑,「就在昨天。」
  我真被這對無厘頭夫妻打敗了:「那你還讓他做啥啊,這不造孽麼。」
  周鋮聳聳肩,不以為然:「無傷大雅的愛好,總比整天對著電腦強。」
  我走過去挑了個單人沙發坐下,毫不客氣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就你能忍得小瘋子。」
  淡淡的笑意在周鋮眼底鋪散開來,顯然對方很喜歡這個結論。
  我還能說啥呢,愛情真是偉……
  咣——
  「媽的我的砂鍋!!!」
  前話收回。
  周鋮有愛情,他忍,我這沒愛情的也忍著,一比較,我他媽才是真的偉大!
  那廂小瘋子正努力把我的廚房打造成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主戰場,這廂玄關卻傳來了門鈴聲。
  花花和李小寶早就去了飯店,何況就算他倆又折回來也有鑰匙,我一邊納悶兒一邊走過去開門,想來想去只可能是收水費煤氣費的。
  但是什麼時候收煤氣費的改白鬍子老頭兒了?
  且年紀和怒氣值成正比,我總覺得他再吹鬍子瞪眼下去,整個人會自燃。
  「花彫呢!」
  來尋仇的?我和隨後過來的周鋮面面相覷。
  「那個,他去飯店了。」我艱難嚥嚥口水,莫名感到一種壓力。
  老頭兒盯盯看了我半天,像怕我撒謊似的,好在我胸懷坦蕩,無畏迎視,終於把對方眼裡的懷疑熬沒了。
  「那誰是花彫的哥!」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合著尋仇還帶轉嫁的?!
  周鋮很體貼地後退一步,幫我表明身份。
  老頭兒這回看我的眼神也絕對算不上友善了,打量完還半輕蔑半嫌棄地哼了一聲。
  這他媽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尊老愛幼都給我玩兒去,我運足氣息大喝一聲:「你他娘的到底是誰!」
  老頭兒瞪圓眼睛毫不落下風地吼回來:「我他娘的是他師傅!」
  我傻在那兒,嘴巴張得能吞下一顆鴕鳥蛋。
  「師傅?」聞訊趕來湊熱鬧的小瘋子奇怪道,「花花學武功了?」
  ……
  周鋮是個很有眼力勁兒的傢伙,當然這也可以有另外一種說法——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所以儘管小瘋子已經好奇到烈火焚身,他仍然堅決地把人拖回到自己的盤絲洞,留下我一根獨苗面對天外來客。
  「師、師傅,請喝茶。」我小心翼翼地給老頭兒斟了一杯茶,笑臉十分諂媚。
  老頭兒完全不虧待自己,吹了兩下便一飲而盡,看起來旅途奔波是真渴了,然後放下茶杯,看都不看我,又是一哼。
  「師傅,呵呵,您從北京過來的?」
  「哼。」
  「找花花?」
  「哼。」
  「師傅您這跟誰慪氣呢?」
  「哼。」
  「師傅那你坐這兒慢慢哼我回屋補個覺先。」
  「你個龜兒子給我站住!」
  咧開嘴露出燦爛白牙:「還沒走呢。」
  既已破冰,老頭兒也不再繃著,但態度依然愛答不理的:「別叫我師傅,我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收來當徒弟的。」
  「那我叫你……大爺?」
  「你叫一個試試!」
  嗚,太難伺候了……
  花花在趕回來的路上,雖然通知電話是打給李小寶的,但通過他的吃驚也不難推斷花花的反應。
  從飯店到家起碼半個小時,於是我還得面對這尊怒佛至少三十分鐘。
  茶水一杯接一杯的斟,師傅很給面子地一杯接一杯的喝,看得出是真渴了,但因為供給源源不斷,於是也就有了細數我罪狀的力氣。起初我沒鬧明白自己和花花的師傅間能有什麼過節,後來聽著聽著悟了,老頭兒翻來覆去變著法兒痛斥我,其實歸根結底就一條——
  「我都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一輩子就收著這麼一個可心的徒弟,結果馬上要出師了,這瓜娃子跑了!說要回去幫他哥的飯店掌勺!你聽聽這是人話麼!」
  呃,挺中聽的啊……
  「雖然沒出師,」我小心翼翼尋找措辭,「但學這麼久我看也差不離了……」
  「差遠了!」師傅拍案而起,居高臨下對我橫眉冷對,「你炒菜不出鍋盛盤?蓋樓不封閉屋頂?編筐編簍不收口?織毛衣不鎖針?」
  我極其虔誠地仰視對方:「師傅,你懂的真多。」
  終於在我快扛不住的時候,花花回來了。李小寶沒跟著,如果不是小孩兒沒良心,我想,那就是老頭兒可能真的很偏愛花花,以至於別的徒弟都很有自知之明。
  花花對老頭兒很尊敬,站在玄關尚未脫鞋便是很認真地九十度鞠躬:「師傅。」
  我算知道李小寶不怕腰折的習慣是跟誰學的了。
  老頭兒坦然接下這一拜,半晌,才摸著鬍子慢條斯理道:「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進屋談。」
  好話不避人,避人沒好話。
  我懷著惡毒揣測在客廳裡啃了四個蘋果,直到胃裡酸得像是喝了半瓶子醋,臥室門才緩緩開啟。
  花花走出來,見我仍然維持著幾個鐘頭前的姿勢,驚訝了一下,不過很快這點情緒便從他的眼裡散去,剩下微妙的欲言又止。
  我心裡一驚,覺得要壞,話便脫口而出了:「他想讓你回去?」
  花花的眼神閃了一下,我不知道那表示我猜對了還是猜錯了,可還沒等我分析完,花花便把事先寫好的手機遞了過來。
  師傅想在我們店裡幫忙一陣子,行嗎?
  我呆呆看著手機,半晌,嘆息著由衷地稱讚:「花,你這說話越來越有水平了。」
  啥幫忙啊,還不就是想藉著我的後廚繼續教徒弟。
  花花聽出我這是默許了,眉眼彎下來:謝謝。
  「咱們之間還用說這個……」我有點兒不是滋味,藉故起身去飲水機那兒接水,避開了和花花的對視。
  老頭兒便這樣住了下來,每天跟著我們一起去飯店,除了上廁所,基本不出後廚,同時也禁止我們這些外人進去,彷彿被瞄上一眼都會洩露他真傳似的。
  周鋮和小瘋子得知來龍去脈後,頗為感慨,不過二者立足的方向略有差異。
  周鋮:花花心裡有桿秤啊,誰輕誰重那是精確到毫克的。
  容愷:怎麼這麼多人把啞巴當寶呢?
  對小瘋子我完全無視,對周鋮,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但能確定的是,老頭兒看我是真不順眼。同個屋簷下又是同進同出,難免抬頭不見低頭見,可他愣是沒給過我什麼好臉色,當然也不會過分到讓人難堪,只是繃著臉對你,渾身上下散發著「老子不煩別人就煩你」的氣息。我能說啥呢,只得裝傻充愣,一來他是花花師傅,嚴格說也算我的長輩,二來人家還免費給我店裡掌勺呢,就衝著最近那匪夷所思的回頭客率,我也要忍。
  說到這回頭客,最近真的很瘋狂,簡直是呈大躍進式,小瘋子整理賬本兒的時候甚至問我是不是動過手腳了,因為每天的流水一下子翻了一倍還多,如果不是店裡容量有限,估計這數字還得往上漲。且十個回頭客裡有九個會問我你家是不是換廚子了。我曾私底下偷偷問花花,現在後廚是你掌勺還是你師傅掌勺,得到的答案是一半一半,於是結論很明顯——師傅手藝好,徒弟學習快,交相呼應。
  周鋮說我引來了金鳳凰,我回憶著老頭兒的一臉褶子,問他,你見過那模樣的鳳凰麼。

  第 83 章

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但那得看這酒有多香,老頭兒在小飯店一待就是倆月,硬生生把我那扔商業街上就找不到的店打造成了精品私房菜館,回頭客就不說了,居然還有電視台的人過來採訪,什麼橫空出世,什麼一鳴驚人,快把我捧成餐飲界的郭德綱了。經媒體這麼一宣傳,顧客更多了,光是慕名而來想一探虛實的就佔了一大批,於是我又聘了倆服務員,一個負責收銀,一個負責安撫等位群眾並且有序分發號碼。
  雖然模樣磕磣了點兒,但我還是同意了周鋮的說法——老頭兒是只金鳳凰,不管在哪兒做窩。
  「老闆,老闆!」服務員小於從外頭跑進來,滿頭大汗,「外頭客人都等急了,有的還罵人呢!」
  雖說已經立秋,可炎炎烈日堪比盛夏。
  這是秋老虎發威的時節,即便在屋裡,只要靠著落地窗,依然要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於是我在眯眯著眼的狀態下認真思索自己是否要和秋老虎聯手發威。
  「老闆!」小於見我遲遲沒表示,著急了。
  嘆口氣,出來這麼多年,我果然被磨的沒了脾氣:「把音箱搬出去,放歌兒。」
  小於不解:「那他們該吵不還是吵嗎?」
  孺子不可教啊。
  「隨他們吵唄,你不會把音量調得比他們吵架大?蓋住不就完了。」
  小於得令,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老闆,這是不是就叫掩耳盜鈴……」
  對付走小於,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三十左右的男人,戴著個金絲邊兒眼鏡,穿西服,打領帶,手拿公文包。之所以說他不速,是因為這人一看就不像是來吃飯的,但凡食客,進門第一件事兒是找菜單,可這人單單看我。
  我長得像菜譜?
  好在那人也不裝模作樣,沒一會兒,服務員就過來告訴我:「老闆,那邊兒有個人想跟您聊聊。」
  我大度地點頭:「沒問題,讓他先點菜。」
  後來我們邊吃邊聊了十五分鐘,就在靠窗角落的那張桌子,就在人聲嘈雜的小飯店裡。
  對於陌生人之間,十五分鐘算長了,可對於我倆談的事情,十五分鐘絕度是閃電戰。那人叫什麼我忘了,因為收了名片,也就懶得特意去記名字,是個挺有名氣的投資公司的經理,來找我的目的也很純粹,就是想給我投資。
  當然不是白投的,等店的規模擴大,利潤率翻番甚至翻幾番,他們的收益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如果放在兩年前,我會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而且咣當就砸我一個人腦袋上了,如果拒絕,那不是傻子,而是豬。可現在,一個初秋炎熱的正午,我看著這個坐在窗邊周身籠罩著金黃色光芒的提款機,忽然意興闌珊。
  我甚至只思考了半分鐘,然後就義無反顧的給了對方答案——「對不住,我暫時還沒有擴大經營的打算。」
  男人很詫異,愣愣看了我半天才問:「你是信不過我?」
  眼看著他就要全方位立體式地為自己公司正名,我連忙出聲:「你誤會了,我對你和你的公司沒有任何懷疑。」
  男人更暈了:「那你是跟錢有仇?」
  我搖頭,實話實說:「現在掌勺的師傅只是暫時的,很快就會離開,到時候我這店還指不定變成什麼樣呢。」
  男人笑:「這就是你不瞭解市場了。現在你們店的名氣已經吵響,就算老師傅走了,還可以雇新師傅,只要給的薪水夠,請個靠譜的不難,你當顧客是食神呢吃兩口就能品出來哪個是師傅A哪個是師傅B?其實這裡面百分之九十的人就是衝你的牌子來的,只要味道在良好以上,就足夠了。難道那些做得風生水起的連鎖飯店聘的廚子做菜都一個味兒嗎?真正到了那個層次,經營的就是品牌。」
  我不知道是不是投資公司對它的每一個潛在投資項目都如此有信心,反正我的眼前是已經被勾勒出一幅盛世美景。彷彿下個月小路飯店就會成為全市乃至全國屈指可數的高端餐飲品牌,坐落在城市最繁華的地段,有著金碧輝煌的門面,招待著絡繹不絕的名流賓客……「這樣,你再想想,我們過幾天約個安靜點兒的地方詳談。」男人不時的看手錶,似乎還有下一站的節目。
  我決定體貼地為他節約時間:「不用了,我想得挺清楚,真的不需要。」
  男人皺眉,和我對視半晌,最後嘆口氣:「給個理由吧。」
  素不相識,我覺得不需要費心費力編漂亮話,所以我給出了最真實的感受:「想想就累,懶得弄。」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男人都沒說話,只是拿那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彷彿我是未知物種。我覺得他挺有涵養,因為如果我倆身份對調,我一定劈頭蓋臉地罵「你他媽一天天屁事兒沒有累毛累!」
  送走男人,我對著他那張名片發了一會兒呆,沒有錯過了金主的遺憾,只是有些恍惚,因為我也不知道我一天天還有什麼可干,收銀有人,發號有人,炒菜有人,跑堂有人,可就這麼晃蕩著,我居然覺得累,累到不想再幹什麼,哪怕那能賺到更多的錢。
  我覺得我出了問題,可能是腦子,可能是心理,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但是病根兒在哪呢?
  「老闆,你要是沒什麼事兒就去外面轉轉好了,」跑堂的小馬給客人結完帳,轉身勸我,「你在這晃來晃去跟個斷線風箏似的,好幾個客人都問我你是干啥的。」
  得,我這個老闆倒成礙事的了。
  「你告訴他們我是鎮店之寶!」
  小馬豎起大拇指:「咱老闆,就是這麼自信!」
  貧是這麼貧,可經小馬這麼一提醒,我也覺著自己多餘了,既然前廳沒事兒,那就去後廚轉轉吧。
  「我說你那個究竟是人腦子還是豬腦子,這道菜起鍋的時候湯汁一定要徹底收干,哪怕剩下一點都會影響菜的口感!」
  「他們吃不出來的……」
  「好啊,那你早起每樣菜炒一大鍋,誰點了什麼你就從裡面弄出來一些回個鍋上桌,反正顧客也吃不出來,還節約時間!」
  「師傅你這不抬槓麼……」
  「誰是你師傅,我只有花彫一個徒弟!」
  「切,人家大花都不樂意搭理你,你看你說這麼多,他回你一句了?」
  「你個龜兒子……」
  「師傅,你能不能罵我別捎上我爸?」
  「花彫,你偷著樂什麼!」
  「師傅,當你徒弟太難了,連樂都沒有自主權啊……」
  「李小寶,你個龜兒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老兩少,後廚就好像是他們的私人空間,我站在門外靠牆聽了半天,愣是沒找到走進去搭話的時機。到最後我索性放棄了,就聽著他們內部吵吵,雖說是吵吵,可也其樂融融,最終總能合家大團圓。
  按說老頭兒該是北京那家飯店的招牌,這麼一個寶貝離開快仨月,飯店老闆就沒意見?我不無陰暗地想,或許該給那位「老闆」打個電話通風報信,最好對方能派倆人把這對活寶都綁走,只剩下我的花花。
  我的花花。
  這話該是過去式。
  悄悄離開飯店,我決定早退,反正有我沒我都一樣,服務員還嫌我礙事。回家的路上我買了一箱啤酒,想和周鋮來個一醉方休。為什麼偏偏是周鋮呢?因為他說我越來越像個怨婦。
  馮一路不可告人的心思沒跟任何傢伙透露過,可是總有像周鋮這樣的神人一擊即中,作為洩露天機的代價,我覺得他該陪我喝這頓酒。
  好容易把就從搬上樓,我沒開自己家門,而是直接去按了隔壁的門鈴。
  沒人應答。
  奇怪,理論上講這倆人應該全天候在家宅著的。因為他們鼓搗的那個什麼公司,主要工作內容是為別人操盤,說白了弄一台電腦一根網線齊活兒。
  我不甘心,又掏出手機打電話,無人接聽,兩個號碼都是。
  這不科學啊!我站在門口苦思冥想他倆可能去的地方,想得腦瓜仁兒疼。
  可是我不想放棄,因為我現在真的很需要和一個人說說話,喝喝酒,不管誰都行,反正喝的不是酒而是寂寞。
  正當我運用頭腦風暴搜尋一切周鋮和小瘋子可能去的地方的時候,眼前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周鋮站在我面前,雙眼微眯,不太健康的紅血絲下透著隱隱殺氣。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在家幹嘛這麼半天才開門?」
  我總覺得周鋮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著沒把門板摔我臉上。
  眼看著周鋮轉身離開,我連忙抱起啤酒緊密跟上。
  一進客廳,我就覺出了不尋常——小瘋子也在,且以一個絕對算不上雅觀的姿勢半躺在沙發裡,T恤鬆垮垮套在身上,下面一個四角小內褲,呃,很居家。
  小瘋子大咧咧任我看,很是坦然,只是眉眼間儘是不滿:「馮一路你可真會挑時候,正幹得爽……」
  周鋮沒讓他把話說完,抓小雞似的三兩下就把人塞進臥室,末了在外面拿鑰匙乾淨利落地反鎖上了。
  我很感激他。
  小瘋子好意思說,我是真不好意思聽。
  「正好困了,睡個午覺,你倆好好聊啊——」
  隔著門板,某人洪亮的聲音依然飄飄悠悠穿透出來。
  周鋮臉上烏雲密佈。
  我無比崇拜地仰望著他:「這號媳婦兒,也就你消受得起。」
  周鋮坐下來,看了眼地上的啤酒箱:「你大白天不在飯店好好呆著,來我家就為探討我媳婦兒的受眾面兒?」
  我不懷好意地挑挑眉毛:「媳婦兒這幾個字兒你叫得挺溜啊。」
  周鋮彎腰把啤酒箱上的膠條撕開,掏出幾罐啤酒放到茶几上:「只是個稱呼,你要是不想的太多,這和名字沒差別。」
  「其實我一直沒想通,小瘋子不是直的麼,怎麼就喜歡上你了?」
  周鋮笑了下,問:「你是來跟我喝酒的,還是來挖八卦的?」
  我打開兩罐啤酒,把一罐塞到周鋮手裡,然後很恭敬地問:「雙管齊下行嗎?」

  第 84 章

周鋮是個略顯淡漠的人,對自己的事情尚且不熱忱,遑論別人,所以他可以照顧這個,關心那個,但通通很有限。比如一件事,他勸上你兩句,你愛聽不聽,他反正盡到義務,再比如一個秘聞,大家都心心念想知道真相,他卻完全不感興趣,因為百分之五十的情況下他已經參透真相,另百分之五十的情況下,他確實就是沒有興趣。往常我把他這種性格歸為「欠揍」,但今天,我破例把它劃為了「體貼」。
  如果一個哥們兒抱著一箱啤酒來找我,那我打破沙鍋問到底也要弄出真實的緣由,因為不明不白的酒喝著鬧心。可周鋮完全沒有,巨配合,我不想說話,他就不吱聲,我問問題,他就回答,而且整個人的狀態很愜意,於是讓你也就跟著愜意。
  「你不知道小瘋子為嘛會看上你情有可原,那你怎麼也看上小瘋子了,這個總該清楚吧?」我橫躺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在啤酒的舒爽裡幽幽嘆息。
  「無所謂看上看不上,」周鋮淡淡笑,「最初我覺得我們倆根本不可能,所以他提的時候我拒絕了。」
  我奇怪地問:「那後來怎麼又搞一塊兒去了?」
  周鋮難得皺眉,思索片刻,輕輕搖頭:「這就不太好歸納了。總之我這邊就覺得放不下,沒事兒就想看看他是不是又抽風了,算不上提心吊膽吧,但總覺得心裡頭有個事兒。」
  這感覺莫名熟悉:「於是惦記惦記就把人放心裡了吧。」
  周鋮樂,也不反駁,只說:「或許吧。」
  「那你跟小瘋子這樣的在一起不累麼?」我發誓我這真不是挑撥,純屬代表廣大人民群眾提問。
  周鋮放下啤酒,轉身過來,擺出個很正式很認真的坐姿,然後緩緩道:「我覺得你可能有個誤區。」
  我連忙禮尚往來,也放下啤酒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周鋮淡淡揚了下嘴角,不算笑,但整個人明顯是愉悅的:「容愷的性格呢確實挺鬧騰,人也沒心沒肺,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沒壓力,同樣在他身邊的人也就不會有壓力。」
  我不能苟同:「鄙人壓力很大。」
  周鋮這回是真樂了,肩膀抖了半天,過了很久,才說:「其實一個人帶給另外一個人的壓力,更多時候是心理上的。比如你猜不透對方的心情,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你殫精竭慮,可依然活在不確定的恐慌裡,因為你怕你的猜測也是錯的。」
  我沒接話,我不敢接話,我總覺得周鋮意有所指。
  「但容愷就沒有這些問題,」周鋮話鋒一轉,回到最初,「他的心情都寫在臉上,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在想什麼,要做什麼,比菜單還明朗,所以讓人感覺很輕鬆。」
  我想到了周鋮的前兩任,已經故去的那位我不瞭解,但從一些破碎的線索裡還是能拼湊出一個心理不太正常的傢伙,大金子心理倒沒問題,但,如果周鋮真的動過和他永遠的心思,那這絕對不是個輕鬆的念想……「其實我不是個喜歡照顧人的人,」周鋮忽然說,「我會嫌麻煩。」
  我說:「那正好,小瘋子完全不需要別人照顧,真的,你看他好像不懂事,但其他把咱們幾個這些年的好日子加起來,監獄裡外都算上,沒準兒也趕不上他的多,他有絕對的能力把自己的日子弄得特舒服,苦了全天下也不能苦著他自己。」
  「是啊,」周鋮輕輕呼出一口氣,「他只需要有個人陪著玩兒就成了。」
  我湊近打量:「怎麼,瞧著你還挺惋惜?」
  周鋮淡淡嘆息:「偏偏就在他身上,我開始想照顧人了。」
  我暈:「你個倒霉催的。」
  周鋮也點頭:「可不是,他現在每天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你怎麼什麼都管。」
  「哈哈……」
  那天我和周鋮喝完了整整一箱啤酒,後來我倆都喝高了,而且我倆喝高的症狀還出奇的一致——話多。我隱約記得自己好像說了不能沒有花花之類面子裡子全丟光的話,可是周鋮回了什麼,完全沒了印象。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或許是睡得太多,起床後很長一段時間都頭重腳輕。而且我是在自己房間醒過來的,很神奇。打電話給周鋮,那邊沒接,我也就不再打,免得又壞了人家的好事。
  肚子唱起了空城計,我剛想下地弄點兒熗鍋面,卻發現床頭櫃上放著張字條。
  【鍋裡有粥,你今天就別來飯店了,在家休息。】
  沒有落款,但我認得,雖然語氣有點兒陌生,因為在我的印象裡這話該是「你今天就別來飯店了,在家休息吧。
  」
  花花的字就是他的聲音,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已經印在了我的大腦裡,就像一個熟人用陌生手機給你打電話你仍然聽得出是他。
  起身走到廚房,電飯鍋的保溫燈依然亮著,我不著邊際地想不會煮成米飯了吧,一開蓋,香氣撲面而來。
  皮蛋瘦肉粥。
  剛出獄那會兒我們也總熬粥,但只是米和水,再就點兒饅頭小鹹菜。我還記得曾念叨過,這輩子就是喝白粥的命了,結果被小瘋子一頓鄙視,說我沒志向沒追求沒發展沒前途,周鋮也難得跟小瘋子一個鼻孔出氣,說別這麼想,不然你可真就只能一輩子喝白粥了。唯有花花,寫了一句:沒關係,我給你煮帶肉的。
  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我一邊喝粥一邊掐著指頭算,然後想,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記得,還只是歪打正著。
  一碗粥下肚,整個人在暖洋洋的飽腹感中活了過來,想來想去,還是手賤地給花花發了條短信。
  【粥很到位。】
  這純屬廢話屁話沒話找話,而且完全可以在晚上花花回來的時候遞上,所以我說了,就是手賤。
  可是我等了快半個小時,手機依然沒任何動靜。我甚至特意發短信給10086查餘額,確認自己沒欠費。
  煩躁像從塑料環裡吹出來的肥皂泡,一溜溜往上飛,粥鍋稀里糊塗地見了底,等反應過來時,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巨大的水桶,彷彿稍一磕碰,那肚子裡的湯湯水水就得溢出來。
  我決定出去走走,一來消化消化食兒,二來找點兒事情做也就不會分分秒都惦記著那該死的短信了。
  彼時是下午一點四十分,陽光明媚,但沒前兩天那麼曬了,小風吹在身上挺涼爽的,我順著樓前的馬路走了個下坡,就到了一個小公園門口,這地兒以前只有幾棵破樹,人造湖全年無水,連晨練的老頭老太太都不願意光顧,不過去年市裡投資進行了擴建休整,現在是松柏成林,湖水假山交相呼應,儼然成了深受群眾喜愛的戶外踏青場所。
  正值上班時間,公園裡人不多,偶爾小樹林邊兒的長椅上有幾對談戀愛的,抱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捨難分。我原本想找個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