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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養貓 by 無司 (溫柔心軟攻x彆扭少年受) :: 2013/04/14(Sun)

4/14 更新番外3 (完結)

新文 我還沒看(*ノωノ)
終於看完了 真的是很溫暖又很治癒的一篇文
吃貨喵咪白銀超有個性又超萌的
攻是老好人個性所以就是一味的寵著受
受其實就像第二只白銀一樣
很多像貓咪一樣可愛的的小舉動 很缺愛容易害羞又很依賴攻
彼此早早都已經互喜歡不過怕讓對方受傷討厭
所以在感情上反而變得小心翼翼不敢告白
中間攻的母親反對那邊還真是看的心裡一揪一揪的
不過最後還是母親先讓步了
其實母親也是老好人個性 也是很讓人喜歡的長輩阿

文案:
陳安本來不想多管閒事,奈何他天生事兒媽個性,怎麼也放不下。
也罷,反正他本來就有一隻唯我獨尊的小饞貓,多養一隻大的,也不會怎麼樣吧?

只是想寫一個溫暖治癒的故事。
溫柔心軟攻X彆扭少年受

內容標籤: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安,陳澤 ┃ 配角:曹烈 ┃ 其它:

☆、第 1 章

作者有話要說:有雷慎入。第一人稱攻。我很想試一試第一人稱所以就寫了,但是估計還是會有難以避免的雷。可能有點傑克蘇。可能攻會有點女氣。我努力不讓它太雷orz另外跟HJJ文名不同是因為我在這邊改過了。我會先填完這個坑再去寫其他的。

  我這人向來有賴床的毛病,不過白銀是不會讓我如願的,早上七點就開始在床邊叫。我輾轉反側,總是不能把那叫聲阻隔耳外,不得已只好起床。
  好在白銀叫歸叫,卻不會亂撓東西,不然房東早把我和它一起打包扔出去了。
  我一起身,白銀就立刻往廚房跑去,跑幾步就回頭看我,催着我趕緊過去。我從沙發底下勾出室內拖,抓了抓一頭亂髮,打着哈欠走在它後頭。白銀見我不緊不慢,不高興的“喵”了一聲,後腿用力拍打着地板。
  真是跟供了個祖宗一般,我無奈的應聲,“知道了知道了。”
  正要去拿貓糧,就聽到電話響了。能打固話來的也就是我媽了,我不敢怠慢,隨手把貓糧放在流理台上,衝去接電話。白銀見到嘴的口糧飛了,着急的趕忙也跟在我的後頭跑。
  “兔崽子,你剛起床吧?跟你說個事。”我媽是個急性子,接起來都不等我喂一聲就自管自開始說。
  “什麼事啊?”白銀正拿爪子撓我的腳指頭,我晃着一條腿一邊逗着白銀,一邊心不在焉的回應。
  “你那還有空屋子吧,讓你小表叔去住個幾天,他家裡有點事。”
  “什麼小表叔啊?而且我哪裡來的空屋子?”我一聽就有點急了,小表叔什麼的可是聽也沒聽過,何況我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廳,難道來了人睡沙發麼?
  “沒事,不行你打個地鋪,不然兩人睡一床也可以,反正都是大男人,別窮講究。就這麼說定了,過幾日他會過去的,好好照顧人家。”我媽把自己的事說完就扣電話,壓根不顧我的回答。
  我對著電話的空鳴音發愣。小表叔那都是我長輩了,還照顧,我媽是說好好招呼吧。還在默默計較她的用詞錯誤,白銀早等得不耐煩,狠狠咬了我的大腳趾一口。
  我吃痛的回過神來,沒辦法,還是先伺候這祖宗吧。
  
  給白銀倒上貓糧,它就立刻把我甩到一邊,呼嚕嚕的吃了起來,徹底的忘恩負義。
  早前白銀不知怎的,撞到了後背尾椎處,痛得幾乎奄奄一息,我抱著它跑了大大小小的寵物醫院,個個醫生都搖頭,勸我放棄。人摔了脊椎都不得了,何況還是貓呢?
  我看著白銀始終不甘心棄它不顧,乾脆儘力養着,能撐多久是多久。後來傷處的骨頭長實了,雖然能活下來,只是後腿落下半癱的毛病,走路都是拖着的。
  成了瘸腿貓之後,白銀開始非常粘我,彷彿怕我丟棄它一樣,每時每刻都要跟在我後頭。我一坐下來就巴着我的腿,圓溜溜的眼睛一個勁盯着我看。
  其實我哪裡會丟棄它,都不敢想像這會它在外面要如何活下去。
  後來日子久了,它發現我不會對它怎樣之後,立刻本性萌生,變得無法無天了。
  這是個小混蛋。
  
  我蹲在一旁看它吃東西,肚子也有點餓了,乾脆放棄回籠覺的計劃,刷牙洗臉準備早飯。
  我媽平素說一不二,既然無法拒絶不如先想想如何安置來人。我轉頭看了看這一通到底的單人出租屋,也許得收拾一下,我媽的餿主意是絶對不能予以採用的。
  
  我原本打算週日再整理,在客廳添置個簡易摺疊床什麼的,這人卻早早就來了。
  那天我下班早,就溜躂到菜市場買了條帶魚,晚上可以做油炸帶魚下酒,白銀八成會很高興。哼着小曲三兩步躥到樓上,卻一眼看到自家門口蹲了個人。
  我心裡有些疑惑,放緩腳步走了過去。
  那人見我朝他走去,立刻站直了身子,看樣子不過十幾歲的少年,背了個雙肩包,神情惶惑的看著我。
  “呃……你是哪位?站我家門口幹嘛?”
  “你,你是陳安嗎?”他反問我。
  “是啊。”我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他一番。少年長相清秀,劉海略有點長了,微微蓋住眼睛,他不時要拿手去撥一下,也許是陡然跑來見個陌生人,他咬着下唇低着頭,看起來很不安。腦袋裏突然閃過什麼念頭,我失聲叫了出來,“你不會是我小表叔吧?!”
  我這麼一叫,他的臉刷的就紅了,“是,我叫陳方華,表,表嫂說讓我來你家借住幾天。”
  表嫂,那就是我媽了。仔細想想,表叔比自己小很多那不是沒可能的。我爺爺那輩都生得多,老大跟么子年紀差遠了,認真算一算這輩分倒是很正常。我衝他微微一笑,打開了門,“小表叔,進來吧,你好口福,今天我正打算吃點好的。”
  “別這麼叫我……”他細聲抗議,臉還是紅的,顯然這個稱呼讓他特不自在。
  我一開門,白銀就蹲在門口的地墊上等我。它是每到這時候聽到開鎖聲音就會出來接人的,說好聽那是接我,其實那是接吃的。
  “喵~”它湊近我手裡的購物袋使勁嗅。
  “啊,貓?”我的小表叔從我後頭探過腦袋,看到白銀,原本不安的臉色多了幾分好奇。
  不過白銀顯然一點都不開心,它喵的大叫一聲,飛快的躥到沙發底下。
  我知道壞了。都忘了家裡還有白銀,不知道是不是受傷的影響,白銀變得異常怕生,好在平時沒什麼人來,不然它非壓力大到神經性胃炎不可。
  “先進來吧,你喜歡貓?”我得先招呼好表叔,才能去安撫白銀。
  “嗯,不過它的腿怎麼了?”小表叔是看到白銀跑起來的樣子,微微皺起眉頭,很不捨的樣子。
  “摔的。”恐怕也只有我家的笨貓會摔到自己,聽說別人家的從二樓跳下來都沒事。
  我打開玄關的燈,換好拖鞋往廚房走去,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進來,又倒回去,“幹嘛不進來?”
  他站在玄關,又開始咬嘴唇,“我是不是嚇到小貓咪了?”
  “你說白銀啊?”會這麼在意一隻動物的心情,說實話還挺少見的,我忍不住微微笑了,“他怕生呢,你先進來,我先做點吃的哄它出來,等熟悉了,它就沒事了。”
  這話說得雖然輕鬆,其實多半隻是寬慰少年的客套言辭,我很擔心白銀今晚上都不會從沙發底下出來了。
  小表叔聽我這麼說,才換了拖鞋走到客廳。
  我一邊在廚房準備晚餐,一邊問他,“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不打電話給我?這裡不好找。”
  小表叔小心的坐到沙發上,白銀還在底下,見他過來又往裡縮了,他不敢俯身去看白銀,靠在邊上恨不得把自己也縮起來,“早上的車到的,我……我不想打擾你工作,就自己找找,表嫂給過我地址。”
  早上的車?那十點多就到了吧,這是找了多久又等了多久啊?
  我搖了搖頭,把收拾好的帶魚滑進油鍋。包裹了水澱粉的帶魚塊在鍋裡劈啪作響,很快泛起金黃色。我夾起一塊,放到另一邊的盤子裡,等晾涼了好去哄沙發底下的那位。
  
  將飯菜擺上桌,我沖沙發上的人招了招手。他好像在走神,我又出聲叫了一句,“小表叔,吃飯。”
  “請不,不要這樣叫,叫我名字就好了。”少年白皙的臉上又塗了胭脂。
  還挺好玩的,暫時不打算改稱呼了,“那怎麼行?我很注重禮教的,何況我媽聽了也會不高興的。”我一本正經的回答。
  “可是……年紀……”小表叔還要辯解,被我嚴肅認真的眼神打斷了。
  “不行就是不行,年紀算什麼,輩分可是擺在那的。”
  也許是我看起來太有說服力了,他終於低下頭去,咬着筷子不再徒勞爭辯。我強忍着沒笑出聲。
  小表叔吃飯很拘謹,只夾了點放在眼前的炒荷蘭豆,動作都不大。
  我夾了塊帶魚扔到他碗頭,“儘管吃,我這沒那麼多規矩。”
  他抬眼看了看,不好意思的夾起帶魚咬了一口,“好吃!”他眼睛亮起來,跟剛進門看到白銀一樣。
  “是吧?”我不無得意,“沙發底下那個也很喜歡。”
  說著,兩人一起把視線轉向了白銀。我把帶魚扔在沙發邊上,白銀躲在沙發底下,正伸出爪子企圖把魚塊勾過去。我故意放得遠了點,它夠不着,只好縮回去四處張望了一番,又探出半個身子。
  “噓~”我豎起食指,“別讓它發現我們在看它,要假裝一點也不管它。”
  聽到我這麼說,小表叔的表情立刻緊張了起來,板著臉瞪大眼睛小聲道,“這樣就可以了嗎?”
  “噗。”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扣下筷子,把額頭抵在餐桌上,只有肩膀不停的抖動。
  “……”他目瞪口呆的望着我,半晌回過神來,端起碗埋頭扒飯。
  簡直跟白銀一樣好逗。
  我開始覺得讓這小表叔住幾天也不錯,養貓我一向有耐心。
  




☆、第 2 章

  吃完飯後,我才想起有個緊要問題,摺疊床還沒買呢。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想著晚上不得不窩沙發了。我買的是三人沙發,以我的身高躺着睡一晚恐怕夠我受的了。我實在不想用老媽的餿主意啊。
  小表叔不好意思看我一個人忙活,正在幫忙擦餐桌。少年纖長的睫毛垂下,他表情十分認真,好像擦餐桌也是什麼緊要的事情一般。我沒打算詢問他發生什麼要到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家借住,有些事情還不如跟我媽打聽,遠好過問本人。
  白銀已經成功吃到帶魚,小表叔好像很注意它,不過這會都不敢用睜眼看,就怕又嚇到它,只是不時的瞥上一眼。白銀完全是個小賊樣,緊張兮兮的,一感覺有視線掃過來就立刻縮回去。
  終於全部打理好,我本來打算晚上喝點酒的計劃也擱淺了,此刻二人坐在沙發上相對無言。
  “呃,晚上你睡我床上吧。”我為了空間寬敞,把臥室那面牆給打通了,現在這屋子一眼望過去就可以全部看遍,很明顯只有一張床。
  小表叔問我,“那你怎麼辦?”
  “睡沙發嘛,明天去買摺疊床。”
  他果然立刻搖頭,“怎麼可以?我睡沙發吧。”
  我再度擺出嚴肅的面孔,“我怎麼能讓長輩睡沙發?”
  這招立竿見影,他馬上低下了頭不再出聲。
  我抿着嘴把快要彎曲的唇線勉力拉平,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烏黑的髮絲更想像中一樣細軟,“好了,你今天坐車也累了,早點收拾下睡吧。”
  搭在小表叔腦袋上的手感覺到了一絲僵硬,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應對我的動作。也許是我覺得他好玩,一時疏忽以至於太過親密了,自己也有點尷尬,只好訥訥收回手,乾笑了兩聲,“浴室就在那邊。”
  這個小屋子格局簡單,我這樣說反倒有點多餘。小表叔從頭到尾都低着頭,連看都不看我說的方向就連應兩聲,“嗯,嗯。”
  他抓了帶來的小背包,翻出套衣服就衝進浴室。
  
  我見他嘭的關上浴室門,不由得鬆了口氣,剛才的氣氛實在有點令人難堪。
  “喵~”沙發底下傳來一聲細不可聞的叫喚。我低下頭,發現白銀正探出一點點腦袋扭頭望着我。
  也許是因為察覺到陌生人已經不在這個空間裡,它終於有點放下心。
  我伸手輕輕順了順它頭頂的毛,“白銀,別怕。”
  “喵。”白銀又鑽出來一點,舔了舔我的手,我順勢把它抓出沙發底下抱住。
  其實我不太瞭解白銀的心理,摔傷了之後它的性格大變,從活潑好動對什麼都好奇變得戰戰兢兢。我雖然是它的主人,卻偏偏十分無力,幾乎做不了什麼,除了常常抱著它。
  
  小表叔在浴室裡洗得有點久,我抱著白銀在沙發上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他什麼時候出來的都不知道,只是白銀突然伸出爪子抓住了我的衣服,薄薄的襯衫才抵擋不了它的攻擊,我一下就給痛醒了。
  “白銀,你幹嘛……”我迷糊地去拿白銀的爪子,微睜開眼只見前方站了個人。
  小表叔被熱水熏得臉蛋像個紅蘋果,他見我看過去,居然往後退開了幾步。
  我有些莫名,自認為友善地對他微笑,“洗好啦,怎麼了?”
  咬嘴唇大概是他的習慣動作,他不自覺的又開始咬了,“我,我是不是讓白銀很害怕?”
  “呃……”我低頭看看白銀,它正死死揪着我,因為緊貼著身體,白銀的顫抖鮮明的傳遞過來。這個膽小鬼,看來是怕極了,但是我又不能說,便微笑道,“沒有,它只是有些彆扭,別擔心。”
  “可是……”他滿臉慌張,還想說點什麼,我搖着頭打斷了他,“沒事的,去睡吧。”
  小表叔猶猶豫豫的走向床鋪,快到床沿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真的沒關係嗎?”
  “嗯。”我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容,一邊輕拍了白銀幾下。
  怎麼兩隻都這麼惶恐啊……
  
  我的住處離公司只有十分鐘左右的路程,所以早上我通常都會竭力賴床,可是畢竟在沙發上蜷縮了一宿,第二天只覺得全身骨頭髮酸,結果比平時早醒了許多。
  白銀整個盤成一團趴在我的胸口上,怪不得覺得呼吸沉重。我揮手去趕它,“起床了,快下去。”
  可是白銀只管自己舒服不顧他人死活,見我動彈,居然非常不高興的嗷了一聲,用爪子掛住了我的睡衣。這睡衣反正早就被它弄得千瘡百孔,我倒是無所謂,乾脆直接坐起了身。白銀死乞白賴的不松爪,跟個大壁虎似的貼在我身上。
  “噗。”有一個低而短促的笑聲突然蹦了出來,我抬頭看到了我的小表叔。
  他早就穿戴整齊坐在床沿,看樣子醒來很久了,或者也可能是他昨晚壓根沒睡好。他見了白銀那賴皮樣忍不住發笑,卻在笑聲冒出來的時候立刻摀住了嘴,有些驚恐的望着我和白銀。
  我一隻手抱著白銀,對他笑了笑,“這麼早就起來了嗎?”
  “嗯。”他兩手按着嘴點頭。
  “你不用捂嘴啊。”
  “我怕白銀害怕……”小表叔聲如蚊蚋地回答。
  “慢慢它就會習慣的,放心吧,你很快就會發現它是個小惡魔的。”
  “嗯……”小表叔輕應着,卻始終不敢接近。
  我走到白銀的窩旁,跟它拉拉扯扯半天才讓它從我身上下來。白銀很不高興,扭頭鑽進了窩裡。
  小表叔一直瞪大眼睛看著,然後小聲地自言自語,“白銀生氣了。”
  “它就是那樣。”我兩手一攤。
  因為起早了,我還能悠閒地在家裡吃早餐。
  冰箱裡還有點昨天用剩下的澱粉,我兌了一點水打算做水果羹。先煮沸水,倒水澱粉下鍋,再把蘋果,雪梨切成的丁,跟核桃肉一起放進去煮,最後加入蜂蜜,完全是不需要白砂糖的自然甜味,吃起來很爽口。
  小表叔跟在我後頭走到廚房邊,視線跟着我的動作轉來轉去,似乎好奇得很。我攪拌着鍋裡逐漸散發甜味的食物,一邊順口問道:“我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甜的呢?”
  “……”小表叔沒有立刻回答我。
  我還盯着鍋裡,水果羹不能煮過頭,就怕糊在鍋底,實在不方便回頭,只好揣測着他的心思:“不喜歡嗎?那下次做點其他的吧,你喜歡吃什麼?”
  “不,不是的……”他的聲音還是很小,不用去看我都可以猜到他八成又咬嘴唇了,“我喜歡甜的。”
  “真的嗎?”
  “真的。”
  我原本擔心他的拘謹個性會讓他不好意思提出要求,聽到他的保證才放下心來,好歹能說出喜好。
  畢竟要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如果太拘束刻意會讓我們兩個人很累。
  
  我和小表叔各自捧着一碗水果羹在餐桌前相對而坐。他埋頭吃得很認真,我叼着勺子看著他頭頂的發旋。據說發旋偏右的人比較聰明,可是小表叔看起來有點笨拙。
  大概是感覺到我在看他,小表叔吞下一口羹,不太好意思的問道:“那個……有什麼事嗎?”
  “嗯,我要去上班,你今天是呆在家裡還是出去?”
  雖然小表叔可能只是小住幾日,但總有許多事情要考慮,畢竟我也不能整天陪着他。往後恐怕也不能隨便賴床,還得起來做早飯。
  “對了,你要去上學嗎?”我突然想起來。看小表叔的年紀,現在應該是高中吧。
  “現在放暑假……”小表叔提醒我。
  “畢業好久連這個都忘了,哈哈。”我乾笑了兩聲,“鑰匙給你吧,你白天可以出去逛逛,不過下午一定要回來,不然我進不了門。”一直獨居,我從沒有準備過備用鑰匙。
  小表叔看了看我擺在桌上的鑰匙,又低下頭去,“不用了,我不出去。”
  “……好吧,今天我會早點回來,還要去買張床,午飯你會做嗎?不然可以叫外賣,我貼了幾張傳單在冰箱門上,還有……”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什麼要補充的,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句,“我手機號你有吧?有事就打過來。”這樣嘮嘮叨叨的,不禁讓我有點懷疑自己老了以後會不會變成討厭的老頭子。
  小表叔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安靜的聽著,適時的點頭,確定他都有聽進去。
  
  我見小表叔模樣乖巧,也稍微安下心來,回頭看了看白銀。它好像是真的不高興了,放在旁邊的貓糧碰都不碰,縮在窩裡,只用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盯着我。
  我討好的撫摸它,“白銀,你乖一點。”
  白銀任由我給它順毛,卻完全不為所動。平時它鬧鬧脾氣,但是也很容易安撫,可是今天它居然望了我一會,就乾脆轉身背對著我,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搭理。
  小表叔站在遠處的角落,巴巴地望着這邊,“是不是因為我……”
  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家裡陡然來了陌生人,白銀就更加黏住我,偏偏我又把它給抓了下來,不知道貓的腦袋裏是否也有曲折的想法。
  我苦惱地抓抓頭髮,嘆了口氣。這氣順到一半,我就覺得壞了。果然小表叔貼著牆低下頭去。
  “對不起,我……”
  “這不是你的錯。”我走過去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他立刻僵住脖子以上的部位。“呃,抱歉,可能是揉白銀揉習慣了就……”
  小表叔沉默地低着頭。我有點好奇,他是不是不喜歡別人的碰觸?據說這樣的人也是不少的,可是一個孩子就這麼戒備也未免不太妙。
  想歸想,我也沒有立場更不打算板起面孔教訓他,抬頭瞄了眼掛鐘,“我得出門了。”
  “可是白銀……我……”小表叔細長的手指和衣襟糾結在了一起,微偏頭將視線掠過白銀的背影。
  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現在怎麼好像你更怕白銀了?”
  “我……”小表叔抬頭對上我的視線,臉色慢慢紅潤起來。
  我又想去摸他的頭髮,只好硬生生忍了下來,“好了,你們都要給對方點時間習慣嘛,別怕。”
  小表叔並未被我空泛的話語安慰到多少。我對著這彆扭的一大一小一時半會也想不出辦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我先去上班了,你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吧。”我對還靠牆僵立的少年叮囑了一句,把餐桌的碗端到廚房,打算收拾一下就出門。
  “我,我來洗吧。”小表叔突然開口,看著我的眼神裡莫名帶著乞求。
  “……好吧。”
  也許什麼都不讓他幫手他更不自在,我沖了手上泡沫去拿包出門。
  “我走了。”站着玄關處招呼了一聲,我看了看還在生悶氣的白銀和拘謹的小表叔,心裡莫名的有些煩躁,也不等小表叔回應,就開門出去了。
  




☆、第 3 章

  因為想早點做完事回去,我把工作全都堆到了上午,忙忙碌碌的就忘了打個電話給我媽,直到準備回家時才想起。我在手機裡找出號碼,手指卻在撥打鍵上遲疑起來。不管那孩子出於什麼理由要住我這裡,既然他自己不主動提及,我還是少八卦的好,畢竟打聽來了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給慘綠少年當心靈導師這種事情我一點也沒想過。
  我步伐匆匆的回到家,才跨上住處所在的樓層,就看到有個人又蹲在門口了。
  “小表叔?”
  “呃……”他蹭着門站起來,聽到我的稱呼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話就堵在了喉嚨裡。
  “你怎麼蹲在門口?出去了沒鑰匙?”
  “……”小表叔漲紅了一張臉,搖頭到一半又點頭。我莫名的看著他矛盾的動作,生出了幾分無奈。
  “下次有這樣的事,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樓下就有公用電話。”
  “嗯……”他大概聽出了我語氣中的不快,有些瑟縮地輕聲答應。
  我打開門,“算了,正好也要出去,等我把包放一下,就去買床,晚上在外面吃可以嗎?”
  “可,可以……”他站在玄關的地墊上,低着頭不敢看我。
  我忍不住走過去用力的掰起他的臉,“不用總低着頭。”
  “嗯……”他口上雖然答應,腦袋卻彷彿被壓了千鈞大石又要垂下去,被我按着他的額頭硬生生的擋住。
  “別低頭。”
  “嗯。”我的小表叔總算把頭固定在了正視的方向上,臉蛋卻是紅撲撲的。
  我滿意地拍拍他的腦袋,做完了才想起他不喜歡,趕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又順手了。”
  小表叔原本又要習慣性的低頭,但剛被我強制掰起,不能立刻就犯規,只好僵硬在一個角度,和我對視半晌才支吾道:“我……我不是討厭你摸我的頭。”
  “這樣啊。”小表叔的心思比白銀還難猜,我只能笑笑以擺脫着尷尬的氣氛。
  想到白銀,它今天沒有出來接我,總不會從早上不高興到現在吧。
  “白銀呢?”我四處張望。
  小表叔把腦袋轉了個方向,“還在窩裡。”
  貓糧完全沒動,白銀蜷縮成一團愛理不理的瞥了我一眼,這小祖宗任性起來太讓人傷腦筋。
  “白銀?你今天沒吃東西嗎?”我拿了點貓糧在手裡逗它,它卻完全不為所動,把腦袋埋了下去。
  “它…今天都沒從窩裡出來過……”小表叔還站着玄關,用力咬着下唇。
  不光低頭的習慣要改,咬嘴唇也得改啊。我不由得輕嘆口氣,安撫地拍拍白銀,“等晚上看它餓了會不會出來吃吧,我們先出去買東西。”
  我換下了上班用的西裝,隨手套了件T恤換上,小表叔已經站在門口等我。
  
  我只打算買個臨時用的摺疊床,不用特地跑去傢俱店,就帶著小表叔去了就近的商場。
  大物件很快就買好了,反倒是床單被套之類的需要挑挑揀揀,對著滿架子花色各異的床上用品,我眼花繚亂。其實家裡還有一套床單,只是經過床上用品區時我還是決定買了。
  “你喜歡什麼樣的?”我轉頭去問小表叔。
  他卻只說,“都可以。”
  我心底無奈,放下手裡的被單,直直看著小表叔不說話。他被盯得不自在,腦袋又重了。
  “不能低頭。”
  他費力地不然腦袋掛下去,眼睛也不敢正視我。
  “你要住到我家,我還沒跟你說清楚規矩吧。”
  他見我忽然語氣嚴肅,緊張地看過來。
  “第一。”我豎起一根指頭,“不能低頭。”小表叔僵着腦袋。
  第二根指頭,“第二,不能咬嘴唇。”小表叔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嘴,死死的抿成一條線。
  我快忍不住笑出來,硬是板著臉,豎起第三根指頭,“第三,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統統要清楚的說出來。”
  這句話應該不難理解,可是小表叔卻瞪大了眼睛看我,那表情似乎是費解的神色。
  “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可是……”小表叔吞吞吐吐。
  “可是什麼?”我拿出十二萬分的耐性等他說下去。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回答讓我一時愣住,心裡隱約覺得他過於壓抑自己,難道是因為以前沒機會發表意見嗎?我停止臆測,拿過剛看的兩套床單,“不知道也沒關係,慢慢發現吧,先從這個開始,喜歡哪個?”
  左手上的是灰底藍色花朵紋路的,右手拿的是蘋果綠色格子花紋的。小表叔相當認真的左右看來看去。
  “嗯……綠色的吧。”他做出了最後決定。
  “好,那就這個。”
  此外還有毛巾牙刷要買,之前他用的還是我出差帶回來的一次性用品。每一樣東西我都儘量讓他自己挑選。我不想替他做任何決定,即便只是這些細枝末節。
  
  全部買完後手上東西不少,摺疊床讓商場的工作人員送回去,估計還有時間,我決定先吃了晚飯再說。選擇太多總是讓人猶豫,商場附近各色食店琳瑯滿目,小表叔轉悠的兩圈,在一家很眼熟的小店面前停了下來。這家店很小,但是窗明几淨倒是讓人看著很舒服。
  我指着不遠處的肯德基爺爺和麥當勞叔叔問:“你不去吃那些嗎?”現在的小孩子對那些洋快餐趨之若鶩,連我都會偶爾去吃一次,小表叔的品味卻相當的令人意外。
  “可是……”他站在原地不挪步,就像看到心愛玩具又不敢說的小朋友。
  “規則第三條。”我提醒他。
  “我想在這裡吃。”
  “好吧,既然你想的話。”我頓了頓,“不過這可是家早餐店。”
  其實這早餐店就在我公司附近,我早上趕不及就會來這裡外帶點吃的,不過確實有點奇怪為什麼晚餐的時間還開着,難道在準備明天的食物?
  “早餐店?”小表叔趕緊去看招牌,上面赫然寫着早點二字。
  “……對不起。”
  “不用道歉啊。”我看他立刻就開始內疚,哭笑不得。
  “要吃東西嗎?”店裡的人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居然走了出來。他是這家店的老闆,我時常看他一副沒睡醒的表情,還以為賣早餐要早起的緣故,沒想到傍晚時分依舊是這幅模樣,大概是無時無刻不在犯困吧。
  “招呼什麼啊,你開的是早餐店,要拿什麼當晚飯賣啊?”裡面又蹦出了一個青年人,毫不客氣的一掌拍到了店老闆的頭上,模樣也不像店裡的夥計,該不會是個不好惹的人吧?那一掌拍下去不輕,看起來很痛,可老闆卻只是摸摸腦袋毫無生氣的意思。
  我看得呆住,小表叔也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往我身邊靠過來。我拍了拍小表叔,他就仰頭望我,好像白銀害怕了直往我身上貼似的。
  本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就是找錯店,換一家就是了,我對店老闆點頭示意了一下就要拉著小表叔離開。誰知道剛才還凶神惡煞的人突然笑了,“唉,既然來了就別走啊,雖然不賣晚餐,但現在是會員卡時間,要什麼有什麼還全免費哦。”
  “呃?”就算是普及全球的用會員卡招攬客人的方式,全免費還是這個時間點也太詭異了。我不由得看了老闆一眼,他居然煞有介事的點頭。
  小表叔用手指捏着我一點衣袖,露出狐疑的眼光打量着那二人。
  “小弟,你年紀小小就這麼疑心病可不好。”青年對上小表叔的視線,豎起一根手指擺來擺去。
  小表叔似乎不太喜歡這個怪里怪氣的青年,便皺着眉求助的看向我,分明跟白銀一樣怕生。
  那青年雖然怪,卻給人感覺不壞,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瞥了眼不高興的小表叔,乾脆不挪步了。被拽住的衣袖感受到一點小小的拉力,小表叔見我不打算離開也不能一走了之,隻眼巴巴地看我。
  我對他微笑,心裡的確很惡趣味地在等小表叔開口要求,但他就是不說話。
  那個青年一把將小表叔攬了過去推進店裡,“走走,想吃什麼,跟店老闆說。”
  小表叔慌張的回頭看我,我掛着微笑跟進了店裡,一點都不去幫手。
  如果不確實的說出來,我可什麼都不做。
  
  店堂裡除了老闆和青年以及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外,沒有其他人。青年把小表叔拉到裡側的一個位置。我跟過去一看,桌上居然擺了份牛排。
  這還是那個早餐店嗎?不小心進了穿越之門?或者這家店在其他時間有什麼神秘身份?
  “你要吃什麼?”店主站在一旁問道。
  小表叔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扭動一下,只好轉頭看唯一比較可靠的我。
  “隨便什麼都可以嗎?”我問店主。
  “嗯,如果有材料的話都可以做。”
  “那你就想想你要吃什麼吧。”我好整以暇地在小表叔旁邊坐下來。
  “……”小表叔大概沒想到我這麼事不關己,不知道要怎麼應付眼下的狀況,四下看了看說了個保守的選擇,“那……就牛排吧。”
  “好。”店主答應得十分乾脆。
  “我也一樣。”
  店主應下來只好,就直接進了廚房。
  青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東西,他盯着小表叔看了幾眼,搖頭嘆氣:“我還以為你會點一些有創意的東西出來呢,最好是他都不會做的。”
  這話聽起來好像包藏了什麼壞心眼,但那都是別人家的事。
  小表叔聽青年這麼一說,越發地莫名其妙。這早餐店簡直跟異空間一樣,他適應得非常不良。我見他惶惑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表叔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委屈,“你,你笑什麼?”
  我搖了搖頭,故作神秘道:“吃完飯告訴你。”
  
  煎牛排要點時間,青年吃完本來就所剩無幾的食物後跑進了廚房,留下我和小表叔兩個坐著。
  “那……那個……”小表叔見四下無人,好歹安心了,拉了拉我的衣袖。
  “你叫我什麼?”
  “呃……”
  稱呼對他來說的確是個大難題,叫名字好像不合適,叫表侄子更誇張。但我可不想一直被稱為“那個”。我支着下巴耐心等待他思考出個合理稱謂。
  “陳…安……”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了這兩個字。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如此讓人難以啟口。
  “嗯,什麼事?”我總是想笑又憋回去,對臉部肌肉損傷真大。
  “我覺得…這家店怪怪的……”
  “哦,是嗎?”
  “真的!”他見我滿不在乎就急了起來。
  “說不定那個老闆和青年正在裡面磨刀霍霍,打算把我們做成人肉叉燒包呢。”我陰着臉湊近小表叔的耳邊。
  “……你,你別嚇人。”
  “噗。”糟糕,實在忍不住了。
  “……………………”小表叔察覺到被戲弄了,不高興的背過身去。
  又不是白銀,怎麼招數完全一樣?
  我們正在說話,店主和青年各端了個盤子出來。想不到可以在一家中式早餐店裡吃到西式牛排當晚餐,小表叔真是會挑地方,獨具慧眼啊。
  “我不會做人肉叉燒包。”店主鄭重其事地澄清。
  他旁邊的青年忍不住又巴了他的腦袋,“少說昏話,不然我下次就要點人肉叉燒包。”
  “你要割肉下來給我做嗎?”店主詢問地表情很誠懇。
  小表叔呆呆聽著他們的對話,一臉擔心地支吾道:“那會痛……”
  是在演冷笑話節目嗎?我的笑點一直很低,已經趴到桌上笑得發抖了。
  




☆、第 4 章

  店主和青年上了菜就到一邊聊天去了。我收斂了笑意切割牛排。小表叔的表情還是有點悶,默默地拿住刀叉吃起來,刀鋒和盤子磨蹭得咔咔作響。
  我叼着叉子看了他一會,伸手去按住他的腦袋。他轉過頭來對上我的視線,我臉上的微笑不由得深了一點。
  “你…你剛才在笑什麼?”
  “剛才?我一直都在笑啊。”
  “就是,你說吃完飯告訴我的。”
  “那現在還沒吃完嘛。”
  “……”小表叔又要扭頭了。
  我怕逗過頭他真要生氣了,就趕緊解釋:“剛才我只是想到了白銀而已啦。”
  “白銀……”提到白銀,小表叔的情緒就低落了,他心裡大概一直在內疚吧。
  “嗯,我在想你和白銀都很怕生,是不是要把你倆都拉出來跟這樣遛一遛,也許人見多了就不怕了。”我假裝沒發現他眼裡的黯然,笑眯眯地說。
  “……”小表叔稍微思考了片刻才覺出這話裡的味道不對,“你…我,我和白銀又不一樣。”
  “哦。”我只是笑。
  小表叔瞪着我的臉足足三秒,憤而轉頭切牛排。
  
  吃完東西要買單,結果青年果斷的拒絶了。
  “說了免費嘛,就是不要錢啊。”
  店主也點了點頭。
  這二人也是那種隨心所欲的人吧,我就不再多說什麼,照着市價偷偷在盤底壓了50塊錢。小表叔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對他豎起一根指頭做出小聲的姿勢。
  走出這家店的時候,剛好接到了商場員工的電話,摺疊床送過來了。
  “走快點吧。”
  我伸過手想把小表叔手裡那個袋子拿過來,他卻退開一步,沉默地拒絶了幫助。我有點尷尬地收回手。
  “這兩天我都沒空,等週末我帶你出來逛逛吧。”我轉了話題,周圍的地方都要記住,省得以後麻煩。
  “嗯。”小表叔在我的側後方一步之遙跟着,我說什麼他就輕應一聲。
  附近這一圈都在步行範圍內,我和小表叔沒走多久就到家了。送貨的人已經到了,在我們家門口等着。
  我趕緊打開門請他們搬東西進去,誰知道小表叔卻突然擋在了前面。
  “不要進去。”
  “怎麼了?”
  “白銀它……”
  想不到他比我還着緊白銀,我倒是常常不自覺地疏忽了。於是打發了送貨人,自己把東西搬了進去,好在這玩意也不重。
  “對不起……”小表叔站在玄關處絞着手指頭,似乎想過來幫忙。
  “幹嘛又道歉?”我真的有點無可奈何,明明什麼事也沒有,小表叔卻很容易認錯,“你覺得你有做錯嗎?”
  小表叔愣了愣,咬住了下唇。我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別咬。”
  “呃……”他被我突如其來的粗魯動作驚嚇到,微張開嘴,兩眼瞪大看過來。
  我支着他的腦袋逼視着他說:“你有做錯嗎?”
  “沒…有……”他似乎揣測了我的心思,斟酌着吐出了這兩個字。
  說出的話只怕根本不是他的真實想法,這孩子對別人的想法實在太上心了,雖然知道這樣未免有些不健全,但難道讓我去撫平什麼心理創傷嗎?我乾笑了一聲鬆開手。
  “既然不覺得錯,就不要輕易道歉。好了,鋪床。”
  我把床放到了客廳的一角,然後轉身翻出了衣櫃裡的床套被縟,“新買的床單還要洗,明天再換,今天先用舊的吧。”
  我照舊嘮叨,一邊把東西鋪展開來,過了一會,只覺得身後安靜得詭異,趕緊回頭。
  小表叔垂着頭站在另一邊的角落,離我遠遠的不走近過來。
  “怎麼了?”
  “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沒有生氣。”為了證明自己心情很好,我特地展開笑容。
  小表叔抬頭瞥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去,“不是的,你雖然在笑,可是不是真的想笑,我說不好,可是我知道你生氣了。”
  我一時愣怔住,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我昨天初見他以為只是個安靜靦腆的少年,然而今天一天下來,就隱隱察覺他個性上有些不好的地方。說實話,我不想介入過深,所以也沒打電話給我媽。不過看來自己的多事性格讓我不小心又做了多餘的事情……
  我只能嘆氣,走過去按着他的腦袋,為彎下腰,儘量柔聲道:“對不起,我沒有在生氣,只是走累了有點煩躁。而且我還要謝謝你提醒我要注意白銀,你這麼擔心它,白銀一定會很快喜歡上你的。”
  我含糊地說了一通,小表叔半晌才仰頭正視我,輕輕“嗯”了一聲。
  我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容,揉亂了他的頭髮,“自己去鋪床,我去看白銀。”
  “嗯。”
  看他走向床鋪的背影,我用力抓了抓頭髮。
  
  我仔細檢查了白銀的食盆,早上放進去多少貓糧,現在還是多少貓糧。
  “白銀,你再生悶氣也沒用。”我蹲下來,戳了戳白銀的腦袋。
  白銀懶洋洋地瞥了我一眼,索性閉起眼睛會周公。大大小小都這麼難伺候,我換了新鮮貓糧,順着白銀的毛討好它,“白銀,快吃東西,你看你喜歡的鮪魚口味啊,來,聞一聞。”
  我把貓糧湊到白銀的鼻子邊,他居然保持縮成一團的姿勢,靠後腿蹭着整個轉了個方向,用後腦勺對我。
  “你敢跟我玩絶食?”我很鬱悶,但是更加憂心忡忡。白銀的身體談不上好,輕易就會胃炎或者便秘,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出事。我繞到了白銀的前方,小心地想抱起它。原本以為抱它會讓它開心點,誰知它居然發了大火,“嗷”地一聲叫起來,爪子在我手背上撓出深深的血痕。
  我吃痛地放下白銀起身去找碘酒。
  小表叔已經鋪好了床,默不作聲地看我和白銀折騰半天。
  “我來幫你吧。”他皺眉看著我的手背上腫起來的道道。
  被撓的是右手,左手拿棉花總是有點彆扭,我乾脆放了下來,“好吧,那麻煩你了。”
  小表叔接過棉簽,仔細地給我消毒,低下頭劉海就整個垂了下去。
  右手被抓在小表叔的手裡,微涼的指尖輕觸我的手心,讓人不由得想握住它讓它溫暖起來。
  




☆、第 5 章

  如果我沒有自找麻煩的話,小表叔其實是個非常讓人省心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我睡過頭,急匆匆地從床上爬起來衝進廚房,電磁爐上居然煮着一鍋粥。我睡得頭昏腦脹搞不清楚狀況,想著家裡什麼時候出現家養小精靈了嗎?
  我發呆了片刻,才稍微回過神想起來,這該不會是小表叔做的吧?
  回頭望向他的床鋪,小表叔跟之前一樣穿戴整齊坐在床上,手裡拿了一本書。不過眼睛並沒有盯在書上,而是越過書本在看我。我一看過去,剛好逮住了他的目光。
  “我,我煮了粥,我看時間不早了,你還沒起來,所以就……”他把書本豎起來,擋住了我的視線,假裝在看書只是不經意的說話一樣。
  “哦,謝謝。”我也不戳穿他,揭開鍋看粥。
  一股米香撲面而來,小表叔手藝不錯,我笑着對他說:“看起來很好吃。”
  他本來把書往下挪了一點在觀察我的反應,見我回頭對他笑,又慌忙舉起書,舉得有點過高了,可以看到抿緊的唇線和微紅的雙頰。
  我打散了一個雞蛋,趁着沸騰時把粥上浮出的米漿盛了兩勺出來直接澆上去,再灑了點白砂糖。小時候我爸常做這樣的米漿蛋湯給我吃,據說是很有營養的。我並不是很懂,只覺得好吃就行了。我把米漿端給小表叔。
  他放下書愣愣的接過,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
  “喝喝看吧,應該還不錯。”
  他眨眨眼,低下頭去,似乎在專注的觀察米漿,然後小心翼翼的貼在碗口抿了一點。那湯還有點燙,他一小點一小點的喝着,像嗑葵花籽的松鼠。
  “好喝……”他埋着頭,聲音穿過米漿升騰起的水霧,好像也有了幾分含糊。
  我習慣性地揉亂他的頭髮,停頓了一下嚴肅地說:“不過現在有一個問題。”
  “嗯?”小表叔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煮了粥,可是家裡好像沒什麼下粥的小菜誒。”
  “啊……”小表叔好像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嘴唇微張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對不……”他本能的張口就想道歉,話到一半又卡住了,不知道是否因為想起昨天的事情。
  記住不隨便道歉應該算是好事,我笑了一下站起身,兩個人這麼相對幹看著實在有點尷尬。我本來是想逗逗他的,不知怎麼反而被他看得有點僵硬了。
  走到廚房關了爐子,在白粥里加了蝦皮,芝麻油和醬油攪拌開來,以前為了圖方便倒是常常這麼吃。
  我招呼小表叔先過來吃粥,自己去浴室洗漱。誰知道小表叔疾步跟了過來,拉著我說話。
  “新買的床單我放在洗衣機裡洗了,等下會去晾起來的。”
  “哦,謝謝你。”不知為何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我不打算深究,轉身又要進浴室。這步子還沒邁出一半,小表叔又扯住我的衣擺。
  “以後早餐都讓我來做吧,我不止會煮粥。”
  這話聽來更加不舒服,我索性轉過來面對著他認真地問:“你為什麼想做這些?”
  “呃?”小表叔詫異地瞪眼,表情變得十分僵硬,抓着我衣擺的手也不自覺地鬆了。
  我嘆了口氣,按着他的腦袋俯身對上他的雙眼,一字一字地明白地說出來,“沒有必要。”
  這話一出口,小表叔就往後蹭了一步,死死咬住了嘴唇。我懶得再去糾正他的習慣,直接去洗漱了。
  
  早餐吃得很沉默。小表叔彷彿把我說的規矩忘得九霄雲外,一直低頭往下看。我有點懊惱自己又說了多餘的話,並也不主動搭腔。
  飯後照例去看白銀。它還是縮在窩裡不吃不喝。我徒勞地哄它,依舊沒有招來好眼色。我其實有點莫名,小表叔第一天來的時候,白銀雖然嚇到,但給它帶魚也有吃,難道昨天早上沒抱它就足以讓它這麼生氣嗎?
  如果晚上回來白銀還是這副德行,我一定要直接帶它去看醫生了。
  我看好白銀,就急忙忙換衣服出門了,從頭到尾也沒有注意到小表叔。事後想來,也許是因為掌握不好自己對小表叔距離,或者說該介入到什麼程度,我下意識地以為不如疏遠一點吧。
  
  我在去年夏天調到新部門做技術支持,工作不算繁重,只要沒有突發事件,每天都是固定處理一些常規問題。但是今天的工作卻不很順利,我總有點煩躁,又不知道自己焦慮些什麼。
  做完所有的事之後,我把心一橫去找上司告假早退,而且我也希望這段時間能早點回去,不如去請求一下好了。我的上司是個沉默寡言,常年面無表情看不出想法的人,說實話我有點怕他,但還是不得不硬着頭皮去說。沒想到他倒是意外的好說話,聽完了情由就輕鬆答應了,只要求我如有必要隨叫隨到。
  我自然滿口答應,回頭拎起背包就開溜了。
  
  家門口還是蹲着個人,把腦袋埋進臂彎裡,整個人小小的縮成一團。我昨天回來時就配了鑰匙給小表叔,他為什麼這麼喜歡蹲在門口?
  我想不出答案,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突然叫道:“小表叔,你屬狗的嗎?”
  他被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往後倒去撞到了門上,嗙的很大一聲,聽起來很痛。小表叔癱坐地上仰頭看清楚我,“什麼屬狗…我不是…”
  “哦,那幹嘛喜歡蹲門口?”我順手拉起他,一邊開門一邊笑嘻嘻地問道。
  “……”他聽明白我想問的話,臉蛋紅了紅,也只是安靜地跟在我身後進屋,沒有吱聲。
  得不到回應,我只好自說自話:“你要想出去走走,就到附近逛逛吧,走不認識了就打電話給我,不要總在門口蹲着。”他還是拿沉默來應付我,氣氛過於沉悶,我繼續沒話找話地說冷笑話:“如果沉默跟金子匯率一比一,你現在一定是大富翁。”
  他很不給面子連嘴角都不牽動一下,我徹底被打敗,咧嘴乾笑一下,轉去看白銀了。然而這只也用同樣的招數對付我,只淡淡瞄了瞄我就扭頭了,那鄙夷我樣子倒是很有精神。這讓我有一種自己成了人民公敵的錯覺,搞什麼?這是我家吧?在自己家也混成這樣我會不會人品太差了……
  我很不是滋味地反應了一會,算了,還是先看看晚餐的材料。冰箱裡的存貨已經不多,我問小表叔:“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嗯。”這次倒是速答,難道是不喜歡呆在房間裡?
  
  在去超市的路上,我順便給小表叔指了這一帶的路,包括怎麼去我公司。途經之前吃晚餐的早點鋪子,小表叔又停下了腳步,好像對這家店情有獨鍾。
  “這家店早上的小籠包很不錯,明天週末了,早點起來我帶你過來吃吧。”
  小表叔不是我想像中那樣歡欣雀躍的答應,只是專注地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會,才垂下眼睫,輕輕地應聲。我不明白這樣簡單的事情有什麼值得考慮的,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應該只是在微笑沒什麼特別的吧?
  上次在早餐店的青年今天也還在,從裡面看到我和小表叔,居然跑了出來叫住我們。
  “喂,你們兩個!”
  小表叔雖然喜歡這家店,但顯然不怎麼喜歡這個青年,一看到他過來就往後退了幾步。那青年也看出來了,臉色立刻變得不好,“你幹嘛怕我?我又不吃人。”
  “……”小表叔漲紅了臉說不出話。我看他真的嚇到了,就側身稍微擋在他面前,對青年笑了笑。
  青年瞥了我一眼,表情換成了鄙夷的樣子,“你這人我也不喜歡,太不爽利了,我說免費就是免費,你偷放什麼錢?”
  “呃……”看來我和小表叔都不是這青年的對手啊。
  店主跟在青年後面出來,和我點頭示意。
  “現在又是會員時間嗎?”
  我笑問,視線對著這二人,把手按到了側後方的小表叔頭上揉了揉,稍過一會,衣袖上多了輕輕的拉力,我的微笑不由得擴大了一些。
  “是的。”店主回答。
  我不太明白他們所說的會員是什麼,目前看來俱樂部成員只有這青年一個人。
  那青年轉了轉眼珠,又露出了笑容:“今天要來吃嗎?不過有條件,只要點得出他不會做的,就免費。”
  他狠狠地拍了拍店主的後背,看得出一點沒留手,店主整個人被拍得踉蹌了一步。
  我還在想要不要在這吃飯,小表叔突然小聲地,好像自言自語地說:“如果店主不會做,不就吃不到了嗎……”
  “啊……”青年好像由始至終都沒想到這一層,被小表叔這麼一反問就愣住了。
  店主默默了看了青年一眼,用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原來你是不想吃啊……”
  “不是!”青年叫了起來。
  我是不知道這二人之間的曲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要惹禍上身。我拉著小表叔趕緊告辭。
  快步走到了街角,我才憋不住按住小表叔的雙肩笑了出來,“看不出來,你還真厲害啊。”
  “什麼?”小表叔非常困惑地反問,似乎一點也沒明白他剛才做了什麼。
  




☆、第 6 章

  從超市出來日頭已經偏西,因為是週五的傍晚,人們忙完一週的工作,都趁現在出來放鬆,於是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我和小表叔各拎着一袋東西在人流中穿行。望着街上三五成群的年輕孩子,我回頭看了看小表叔。他手上的東西並不重,但是提及比較大,雖然儘量避開摩肩接踵的人們,依舊免不了磕磕碰碰,看得出有些吃力,他卻只是微微皺眉,緊咬牙關完全不要求我幫忙。比起那些樂於向人撒嬌求助的孩子,小表叔着實顯得過於倔強。
  我停下腳步,等他走到近前。他只埋頭走路,直到發現我擋着他的去路才困惑的仰起頭。
  “週末你有想去哪裡玩嗎?”
  他茫然地看了我片刻,緩緩搖頭。
  “看電影?去公園?還是去書城,或者只是逛街?”我努力地啟發他,但奈何自己平時的娛樂節目稀少,說出來的內容實在乏善可陳。
  他靜靜地聽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他的淡定反應讓我有種馬屁拍在馬腿上的感覺,只能無力的乾笑幾聲,“好吧,明天再說。”
  
  回到家,看到白銀還是老樣子對我不理不睬,也不吃東西,要說發脾氣,這口氣也未免太耐久了。心裡的擔心愈發濃重,也不管白銀是否聽得懂,我蹲在它面前低聲下氣地跟它討饒,“白銀,你吃一口,不吃的話明天就要抓你去打針了!”
  奈何白銀是個死倔脾氣,我軟硬兼施依舊不見效。
  “白銀!你要把自己憋出病來我就把你掛樹上!”我惡狠狠地拋下威脅的話,煩躁地站起身抓了抓頭髮。
  當時我的注意力全在白銀身上,並沒有發現小表叔一直在身後安靜地看著。很久之後我才想明白,他就是跟白銀一樣,凡事憋着又倔強才那麼難搞吧。
  
  晚飯後小表叔就開始寫暑假作業。他帶來的小背包裡行李簡單,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作業本。我本來想開電視,想想覺得反正沒啥好看的,乾脆癱倒在沙發上,看看白銀,看看小表叔。
  也許白天他一個人在家也都是在寫作業吧,只是為什麼我回來時他都蹲在門口?而現在不知道是題目太難還是他壓根沒放心思,作業本翻在同一頁已經好半天,他完全沒有動筆。
  又在糾結些什麼呢?我看著他微微隆起的眉峰,忍不住揣測。
  作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小表叔有着過重的心思,這樣的年紀難道不應該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正是任性活潑的時候嗎?
  我想些有的沒的,半晌才猛然發覺自己又管太寬了。明明決意划出界限的是我自己,可是面對小表叔不由自主地狗拿耗子的還是我自己。
  我晃了晃腦袋,把視線轉到了白銀身上,它正睜着晶亮的圓眼睛盯着我。我趕緊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想抱它,結果又是一碰到就被撓了。之前的抓痕還沒好,現在又添三道。
  流年不利?
  
  這個晚上過得太沉悶,我和小表叔都不約而同地早早洗過乾淨爬上床。耳邊還可以聽到隔壁人家電視裡播放的娛樂節目的誇張笑聲,在這個背景音中,小表叔翻身的沙沙聲響反而更加清晰,我張了張嘴想問怎麼了,最終還是翻了個身閉起眼睛。
  平時話癆的我偏偏選擇了在這個時候默不作聲,第二天我就為此後悔了。
  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我突然感到強烈的搖晃,地震?!2012?!
  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這些,我真的有點懷疑是不是該少看點災難片。
  “陳安,陳安,陳安你快醒醒!”
  這兩天聽慣了的聲音似乎從來都是輕聲細氣,這麼焦急高昂的語調讓我很意外。我趕忙振作精神坐了起來,擰開床頭燈,“怎麼了?”
  在檯燈暖黃燈光的映照下,小表叔的臉色依舊顯出了不自然的蒼白,抓着我被子的手指因為擰得過緊而指節青白,他聲音發顫地道:“白銀,白銀吐了!”
  越是擔心的事情越是會發生。我小心地掰開小表叔的手,不讓他繼續拉扯被子,用力地握了握,我維持鎮定安慰他:“別怕,沒事的。”
  小表叔完全聽不進去,手指依舊絞在一起,我只能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就跑去看白銀。
  白銀嘔出了一灘白沫在窩裡,這兩天它根本沒怎麼吃東西,所以也沒什麼好吐的,剛剛吐完之後它還有點脫力,趴在窩裡一動不動。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它嘔吐,以前它剛摔傷,大概是因為太痛了,吃什麼吐什麼,弄到嚴重脫水。但這次情況不同,我也不敢妄下判斷。
  “剛才……我聽到白銀發出好像嘔吐的聲音,就起來看了看,就發現它吐了……”小表叔還站在我的床邊沒有走近,語氣裡有着摻雜着擔憂和低落的情緒。
  我幫白銀清理過窩裡的髒東西,洗過手之後才走回到小表叔身邊。
  “不要想太多,白銀會沒事的,明天我就帶他去看醫生,現在你擔心也沒有,快去睡覺吧。”
  小表叔還是站了片刻,最後輕飄飄地應了一聲,走回他的床邊。我又去看了一次白銀,確認它暫時不會再吐之後,才關了燈回去躺着。
  整整一晚,都可以聽到小表叔床上被縟摩擦的聲音,他一直在翻來覆去沒有睡着。
  
  原本預備帶小表叔逛逛的計劃沒有成行。我不敢怠慢白銀,一大早就把它放進寵物箱準備出門。
  “我可以一起去嗎?”小表叔不知道在踟躕些什麼。
  “走吧。”我衝他招招手,他就立刻套上鞋子啪嗒啪嗒地跑了出來。
  獸醫院的李醫生跟我是老相識了,白銀的毛病都在他這裡看,他看到我就笑迎上來:“白銀最近怎麼樣?”
  “吐了,這兩天都不吃東西。”我跟李醫生描述了最近白銀的反應。兩個人埋頭檢查白銀,並沒有注意跟在我身後進來的小表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角落,幾乎要融入牆壁似的讓人忘了他的存在。
  “有點胃炎,還稍微有脫水的症狀,掛個瓶吧。”李醫生拍了拍白銀的腦袋,站直身。
  “沒大問題吧?”
  “小事,最近你家有什麼事嗎?好像是壓力造成的。”
  李醫生不甚在意地說話,我卻突然一個心驚,迅速回頭去看小表叔。我很怕他在自責,所以一直避免在他面前說白銀。小表叔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輕輕抿了抿嘴唇,想咬又鬆開。
  李醫生的視線跟着我看向小表叔,“這孩子是誰?”
  “我親戚,過來住兩天。”
  “哦……”李醫生大概也猜到白銀心理壓力的成因,也知道方才說錯了話,於是忙不迭地補救,“其實一點不嚴重,打過針就好了,等它習慣了其他人的氣味就不會這樣了。”
  他提高了點音量,這話擺明就是說給小表叔聽的,小表叔的視線停在白銀身上,弱弱地問:“它會很快好嗎?”
  “打完針回去可以吃東西了,給它吃點好消化的,明天就活蹦亂跳了。”
  “嗯。”小表叔的表情終於鬆動了,我也跟着鬆了口氣。
  
  狗打針安靜乖巧,但是貓咪就完全不是一回事,如果不抱著的話,它們會折騰個沒完。白銀用力地甩爪子,企圖把上面的軟管給扒下來,又在我身上抓來抓去,逮住什麼咬什麼,我一手拉著它打針的爪子,一手抱住它不讓它亂動,又不敢太用力,整個人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只能向小表叔發出求救信號。
  “過來幫我抓住白銀。”
  小表叔的腳步挪動了一點,又退了回去,“我……”
  旁邊帶狗來看病的人一直頗同情地看我,對著小表叔笑道:“小弟你怕貓啊?男孩子怎麼可以怕貓,你哥快不行了,快去幫忙啊。”
  小表叔看向我,我立刻讓臉上的表情顯得悽慘無比。
  “對不起……”他還是不肯走近。
  居然騙不過來,看樣子只能等白銀好了才能讓他安心了。
  不過我終究是把事情想簡單了。
  
  白銀果然如醫生所言,回到家就開始叫喚着要吃東西,大概是胃舒服點之後就感覺到餓了。我抱著白銀對小表叔說:“看吧,它很堅強的,沒事了。”
  小表叔點了點頭。
  我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腦袋:“所以不要想太多了。”
  “嗯……”
  聽到他的應聲,我才放下心來,只願他別太把這事往心裡去,不然以後要再解決起來就更難了。
  給白銀倒了些腸胃處方貓糧,它吧嗒吧嗒吃得起勁。再吃個兩天處方貓糧就都沒事了,我剛想坐下來喘口氣,就聽到手機響了起來,同事打來讓我趕緊回公司一趟。
  我看了看白銀,它打針消耗了不少體力,現在吃飽喝足正舒服地團在窩裡,估計不會有什麼事,又看了看小表叔,還是這只比較讓我擔心。
  “我要去趟公司,估計回來不會早,你要是餓了可以自己去買點吃的。”
  “嗯……”
  “白銀已經沒事了,你別擔心。”
  “嗯……”
  “冰箱裡有水果和零食。”
  “嗯……”
  小表叔聽話地一直點頭,只是茫茫然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
  “啊,對了,你也可以去那家早餐店看看是不是會員時間能蹭飯去。”
  我說這話本來是想逗逗他,結果他也是一味點頭答應,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聽到我嘆氣,眼神一瞬變了變,我沒看明白,由於要急着去公司,也只能等做完事回來再說了。
  




☆、第 7 章

  我萬萬沒有想到,匆忙從公司回家,迎接我的會是一室昏暗。
  因為要處理的問題有些棘手,雖然儘快解決,但結束時太陽已經落山,心裡記掛小表叔和白銀,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轉進樓道見家門口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笑了,小表叔終於不屬狗了。
  誰知道家裡一片死寂,只有白銀躲在牆角處兩眼發亮地望向門邊,確認是我之後,飛快地跑了過來。
  “白銀,小表叔呢?”我順手抱起它,打開了燈。
  一居室的房子完全藏不了人,何況小表叔也不可能有閒心跟我玩捉迷藏,我還是小心地掃視了一圈,自然是空無一人的。我吞了口唾沫,腦袋完全罔顧我的意願,火速竄出了不少糟糕的聯想。
  白銀在我懷裡叫得困惑:“喵~”
  雖然可以安慰自己小表叔是出去買東西吃,但卻直覺這可能性會很小。我把視線移到小表叔的床尾處,那裡平時放著他的背包,此刻卻不見了。
  “不會吧……”腦中浮現不太好的猜測,我寬慰自己小表叔不像是那種不告而別的孩子。
  在家裡轉了轉,企圖尋找些線索,果然在餐桌上看到了張字條。
  “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既然白銀沒事,我就不打擾了。”遣詞用句有禮有節,我看完了卻只想撞牆,低頭看看懷裡的白銀,它正瞪着無辜的大眼睛看我。
  除了嘆氣只能嘆氣。
  “白銀,你終於把小表叔給趕走了。”
  “喵~”
  “應得這麼得意幹嘛?就算你現在得逞了,我也得去找回來,你可別再彆扭。”
  “喵~”
  “這才乖。”
  
  我放下白銀就直接跑出了門,其實心裡不是沒有擔心的。我只希望小表叔順利達到汽車客運站,中途沒有迷路,之前他也是一個人摸到我家的,多半問題不大。現在只有去找了再說。
  我熟悉從這裡到我家的客車車次,早中晚三班,晚上那班大概八點出發,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由於不是長假高峰期,候車大廳的人並不多,我稍微找了一圈就看到小表叔了。
  他把腿縮到椅子上抱住,兩眼發直地望着前方出神。他好像經常這樣把自己縮起來,彷彿恨不得自己能再小一點再小一點,最好不存在一樣。我不明白,他到底是膽小懦弱,還是對人不信任的另一種表達?
  無論如何好在沒出什麼事平安找到了,我狠狠地鬆了口氣,放緩腳步靠近過去。
  “小表叔?”我竭力用柔和的嗓音叫他。
  他渾身一震,猛轉頭看了過來,兩眼瞪得大大的。
  “好了,回去吧,現在還可以退票。”我並不想追究他跑出來的事情,於是若無其事地微笑,握住他的手腕想把他從椅子上拉下來。
  他使勁地扭手想掙開,“我…要回家。”
  回家?他那個家要是能回得去才不會跑來我這裡。
  “你真的想回去?”我鬆開手,乾脆在他前面蹲了下來。
  “嗯……”他並不看我,直接望向了地面。
  我抓了抓頭髮,裝出委屈的哭腔說:“小表叔,表侄子我哪裡招待不周,你可要告訴我,不然我良心不安啊,難道說你跟白銀嘔氣了?它生過病已經知道反省了……”
  我正滔滔不絶,小表叔突然抬頭怒視着我,幾乎是牙咬切齒地說:“你別這樣子了!”
  “呃?!”我的話戛然而止,生氣了?我只是想逗逗他,沒想到會生這麼大氣。
  “我不喜歡你!”
  小表叔好像是開了閘門似的,突然山洪爆發了。我臉上的表情大概是錯愕的,聽到這麼直白的厭惡的話語,我只能乾笑着眨眨眼。我應該還算扮演了一個還不錯的大人的角色吧,除了稍微有點惡趣味喜歡在言辭上戲弄人……
  “你總是在笑!”小表叔看到我臉上的笑容好像更火大了。“我明明給你添了亂你也在笑,我讓白銀生病,不管我怎麼遠離它,它都不肯吃東西……可是你也在笑……”
  難不成蹲門口是為了不跟白銀打照面?
  “這樣……很可怕…明明很不高興也在笑,我根本搞不清楚你到底想什麼…”他說了一連串,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你為什麼這麼在乎我在想什麼?”
  小表叔臉上的表情很困惑,好像不明白我問了什麼,我並不等他的回答,繼續道:“弄明白我的態度,然後用合適的方式應對,你是想這樣察言觀色地對待我是嗎?”
  我被他膈應得很不爽,實在也笑不出來了。我不覺得像他現在就知道用圓滑的態度為人處世是好事。過於小心謹慎反而讓人看著難受。
  小表叔的臉蛋漸漸僵住,又慢慢地紅起來,但這不是害羞,他惱羞成怒了。
  “這樣有什麼不對?!”他大聲喊起來。“至少,至少不會惹人討厭!”
  “……可是偏偏你不知道怎麼面對我,不知道是應該裝乖巧還是裝活潑,加上白銀生病,所以你索性逃走了是吧。”
  也許是被我說中了,小表叔一言不發地咬緊牙關,狠瞪着我,我也寒着臉對他,氣氛一時緊繃。
  沉默了片刻,我還是憋不住笑了出來,從小玩這種大眼瞪小眼的遊戲我都是輸家。
  “你,你笑什麼?”我的表現顯然讓小表叔很不滿意。
  我用力撓亂了他的頭髮,按住他的腦袋湊近過去,道:“你對我發火了,不裝好寶寶了?”
  “……”小表叔一把甩開我的手,“我,你,你……”
  我我你你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笑看了他一會,拉過他的手,“時間不早了,退票去。”
  “不……”他還企圖掙扎,我覺得偶爾要採取下強硬措施,這小胳膊小腿,暫且還不是我的對手。
  把他押到退票窗口,看他不太情願地辦理手續,我還是笑了。
  現在就先這樣吧,至少沒有跟我裝着樣子。我知道自己是沒辦法置之度外了,這種事兒媽個性也許是家族遺傳,幸虧現在還只想管一個人的閒事,再添加幾個可不妙。
  




☆、第 8 章

作者有話要說:短了點,半章

  我不該以為小表叔是在沉默中爆發的類型,事情總是有徵兆的,是我疏忽大意了。對於白銀也是,如果早一點帶去看醫生,也不至於會讓它大半夜的嘔吐。
  雖然因此逼出了小表叔的心裡話,但我依然對他懷有愧疚。思及此,我悄悄側頭瞥了眼走在身旁的少年。
  小表叔被我拽着手腕,腳步拖沓地跟住我。看得出來他臉上的神色是不太情願的,可他約莫也明白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是跑不掉了,只得無可奈何地跟我回家。
  怎麼可能讓他下次再蓄意出走,我得把這苗頭扼殺在搖籃裡。我下意識地施力更加握緊了小表叔的手。他驚疑地停下腳步。
  是不是嚇到他了?也許是因為之前髮過脾氣,小表叔乾脆一點也不掩飾自己對我的防備了。他並不掙脫我的手,只是站直身體,像倒了毛的貓一樣瞪視着我。
  那圓溜溜的雙眼其實還挺可愛的。我彎起嘴角,順了順他的頭髮,“晚飯沒吃吧,我們繞到夜市那邊吃點宵夜去。”
  “我不餓。”他梗着脖子,扭頭不理我。
  “可是我餓了啊……”我可憐兮兮地拍拍肚皮,“今天工作好辛苦,晚上回來看到有人離家出走,還擔驚受怕,現在連宵夜都沒得吃啊……”
  “你!”小表叔惡狠狠地甩開我的手,腳步用力地踏在地面上往前走了幾步,見我還停在原地,陰着臉道,“幹嘛?你不是要去吃東西嗎?”
  “哦。”我不敢笑出來,不然小表叔真的要撲上來打我了吧。
  
  這會正是夜市熱鬧的時候,各色小吃攤鋪在道路兩旁擺開,熙熙攘攘的人群並不比白天少。我拉著小表叔在人流中穿行,一邊指着小吃問他,“要吃什麼?這個嗎?還是去那邊看看?”
  小表叔只是輕輕瞥上一眼,完全不發表意見,板着張臉好像有人欠了他錢。
  既然等不到他的回應,我乾脆自作主張地把他拉到了一個攤子坐下。
  “老闆,兩位西米露。”
  “好嘞。”老闆爽朗地回應。
  可是小表叔根本置若罔聞,看樣子是打算沉默到底了。瞧這悶氣生的,不知道現在撩他一下會不會直接揮爪子撓我。
  “這家的西米露很好吃的,每天晚上都賣光。”我笑嘻嘻地對他說話,也不在意他毫無回應,我猜他八成還是在聽著的吧。
  因為是夏天,老闆事先準備好西米放進冰箱,因此很快就端上了桌。
  我拿過湯勺放進碗裡一併推到了小表叔的面前,可是他看也不看。脾氣倔死了……
  “小表叔,來,啊~~~”我勺了一勺西米露送到他的嘴邊。
  “你?!你幹什麼?!”果然,他立刻紅了臉,從凳子上蹦了起來,倒退幾步,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我還保持着喂食的動作,露出困惑又無辜的神情望他,“小表叔你一動不動,我還以為要小的我伺候呢,來,快來吃啊。”我晃了晃手裡的湯勺。
  “誰要你喂啊!”小表叔一把搶過勺子,還好我盛的不多,才沒灑到身上。
  “噗。”我轉頭偷笑,哪知視線一轉,就看到小表叔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地瞪着我。
  哎呀哎呀……
  “咳,小表叔,快吃啊,不吃就涼,誒,不對,是要變熱了。”
  小表叔磨磨牙,最終還是惡狠狠地挖了一大勺西米塞進嘴裡。
  小表叔說不餓原本就只是為了跟我置氣,這食物到了嘴裡,他就撐不下去了。
  西米露用牛奶煮出來,顆顆分明剔透,上面灑了桂花,聞起來淡淡甜香十分怡人。最重要的是中間放了一顆特製的醃製楊梅,酸酸甜甜的很開胃。
  我估摸着這東西正符合小表叔的口味,他果然很喜歡,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碗,完了還意猶未盡地用勺子在碗底刮了刮,抬頭發現我在看他,也許是想到剛才自己急着吃東西的樣子,臉又驀地紅了,趕緊扭頭看旁邊。
  我也不拆穿他,結了帳起身,又拉著他繼續逛。
  “唉,那家的魚丸面是特產啊,去吃。”
  “前面有糖炒栗子,還有爆米花。”
  沿路走下來,我買了一大堆吃的,小表叔雖然一直不給我個笑臉,我塞到他手裡的東西卻都全部吃完了。
  雖然嘴硬了點,行動上倒很老實嘛,怎麼突然想到偷吃帶魚的白銀了?
  




☆、第 9 章

  才來沒幾天,就這麼不大不小的折騰了一場,事後想想,我倒覺得不算壞事。
  剛被我從車站裡拽回來時,小表叔還是對白銀存着顧忌。還好白銀只要身體舒服起來就變成大老爺,處了幾天也習慣了小表叔,一見我們回來就不滿地拍着地板抗議今天大家都不陪它玩。
  “你瞧,白銀可沒那麼脆弱。”我指着那個小混蛋對面露擔憂的少年說。
  他緊張地盯住白銀,白銀似乎沒明白這個人為什麼只盯着他看卻不來抱住他,乾脆往前蹭了一步,“喵?”
  白銀個性雖然是小惡魔,卻平白有一張無辜可愛的臉,我想沒幾個人受得了他撒嬌,反正我是沒辦法。果然他一叫喚,小表叔的表情就鬆動了。
  “你,你不怕我了?”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噗。”我終於還是笑了出來,“他也就第一天害怕了,鬧脾氣不吃飯,結果弄壞了胃,偏偏我又沒注意到,其實根本不怪你啊。”
  我伸手揉亂了少年柔軟的烏髮,拽着他走進門,“好了,今天都累了一整天了,趕緊去洗個澡吧。”
  “……嗯。”
  見小表叔拿好衣服進了浴室,我才抱起白銀,戳了戳白銀的鼻子,“你可不許再給我找麻煩,大的那只比你可難哄多了。”
  “喵嗚!”白銀一點也不給面子地狠咬了我一口。
  好吧,小的這只也不是好惹的主。
  
  往後的日子就很平靜了。
  小表叔沒再打算偷跑回家,乖乖在我那小地方住下,依舊沉默寡言,有時候會搶着做事,不然他幫忙反而手足無措,這是個性的問題,一時半會我也沒有辦法,另外白銀雖然已經沒事,但他到現在也不敢太接近白銀,但總歸一大一小看起來相安無事。
  我早就揣測他家裡有些不對勁,不然何必急匆匆往個不算熟悉的遠親家裡躲,估計那時候就算讓他跑路成功也是無處而去吧。還好有把他找回來,我暗自慶幸。我心裡清楚,自己的個性婆婆媽媽,既然已經把小表叔掛在心上,要甩手不管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不如一管到底。
  下定決心後,我趁着工作間隙打了電話給老媽。
  我媽好似早料到我這事兒媽不會置身事外,揶揄了我幾句,便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聽起來就跟家庭倫理劇一樣的故事,實在也沒什麼不得了。無非是父母是奉子成婚,無奈性格不和,一直吵吵鬧鬧,事到如今終於熬不下去,二人扯破了臉要離婚,怕孩子在身邊看著不好,乾脆先暫時寄住在別人家。他們家親戚不多,多半關係普通不願多事,我媽見了心軟,乾脆把小表叔推給了我。
  “是你的話一定能給照顧好,我可不擔心。”
  “我這個性還不是從你那裡遺傳……”除了急性子的部分沒學到,骨子裡軟趴趴的倒像個十足。
  “怎麼?還嫌我的基因不好?”
  “豈敢豈敢。”我笑着安撫自家太后。
  掛了電話,我不由得嘆口氣。
  大人也許是沉浸在自己的是是非非裡,無暇顧及,就算現如今離婚比比皆是,但對一個成長期的孩子,恐怕卻是驚天動地的事情。畢竟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家要散了啊……
  小的時候是不是也常常見到父母吵架?是不是常常被忽略?小心翼翼學着察言觀色,費心討好,卻還是不被在意,所以如今變成這樣的個性。
  想到他可能有的過去,心裡只覺得沉重。
  搖了搖頭,我把電話打到了家裡,鈴響了一會才有人接起,小表叔輕飄飄地應聲。
  “喂?”
  “小表叔?”
  “唔……嗯,陳安?”繼續叫他小表叔是我的壞心眼,實在是看到尷尬格外有趣,他總是這樣有點僵硬地回答。
  “嗯,我快下班了,會繞道去市場,你晚上想吃什麼?還是我們一起過去?”
  “我想……一起去。”
  “好,那我到附近的路口時再給你電話。”
  “嗯。”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但我心情莫名地變好了些,於是回身繼續工作,希望下班前可以結束。
  
  我和小表叔在市場轉悠兩圈,他偶爾能在我的不懈地詢問下說出點想吃的東西,還記得提醒我給白銀買了條鱸魚。他終於徹底脫離助消化的功能性貓糧,可以努力加餐飯了。
  回去時小表叔堅持幫我拎東西,我笑眯眯地把給白銀的魚塞到了他手裡。
  事情總要慢慢來,總之先從改善小表叔和白銀的關係開始吧。
  
  白銀這傢伙過日子過成了精,我們倆才進門,他就已經在玄關那裡兩眼放光地等着了。見了我們手裡的袋子,便探過頭嗅來嗅去。小表叔貼心地把裝魚的袋子懸到白銀的眼前,果然,這小吃貨聞到這個就開心,嗅了兩下,就拿前爪拍了拍袋子。
  見他一副本少爺很滿意的模樣,小表叔鬆了口氣。
  “快點進去吧。”我換好鞋,在一邊也看夠了,便出言提醒。
  小表叔趕緊蹭掉鞋子,踩着拖鞋跟我走到了廚房,白銀盯着移動的魚袋子,也亦步亦趨地跑過來。
  我看著好笑,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偷偷揉了把臉,擺出正經的模樣。
  把魚處理過後,薑絲放進水裡煮沸,再把魚放下去,稍微放了點黃酒,等熟了就撈出來,前後看了看,挖了一塊少刺的魚肉出來。其實應該先把魚醃製過才入味,但不能給白銀吃太多調味料,只好先簡單處理,而後再熬汁澆上去,多燜一會。
  “幫我把白銀的飯碗拿來吧。”等魚稍涼,我對在旁邊打下手的小表叔說。
  他小跑着去拿。白銀看有人動他的碗,也跟着前後跑。我多此一舉地挑掉魚肉上的幾根刺,一扭頭,就見小表叔雙手捧着白銀的碗,他的腳邊還蹲着只饞貓,一大一小都瞪着圓溜溜的眼珠看著我手裡的魚。
  “噗。”我急忙撇過頭去,這也太可愛了吧?匆匆收拾好臉上的笑,我把肉放到碗裡,“拿去吧。”
  “吃吧。”小表叔才把碗放好,白銀就立刻沒形象地狼吞虎嚥。
  他站在一邊觀望了片刻,猶豫又小心地在白銀旁邊蹲下,白銀埋頭苦吃,毫無反應,他才放心抱著膝蓋看。白銀有奶便是娘,吃得心滿意足,還不忘對小表叔喵了一聲。小表叔的眼睛果然亮了起來,小小地彎起嘴角。
  我一直猥瑣地躲在廚房偷窺,看到小表叔細微的表情變化,不由得也跟着笑起來。
  對付吃貨果然還是食物最有效,那麼,還是繼續做飯吧。




☆、第 10 章

  普通的在幸福家庭成長的孩子該是什麼樣的?也許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偶爾為糟糕的分數煩惱,轉眼又忘個乾淨的恣意吧。
  我的目光順着前頭興奮跑過去的幾個十幾歲孩子打了個轉。相比之下,安分跟在我身後的小表叔未免太安靜了……虧我還在週末犧牲懶覺,起個大早帶他出門,真不給面子。
  最近小表叔跟白銀相處得越來越好,他不再像起初那樣戰戰兢兢。我想他應該是很喜歡貓的,記得第一天進門看到白銀他就藏不住興奮。可是白銀生病,他所有的恐怕不只是愧疚,約莫還有對我的驚恐吧。他那麼細心看人,自然能發現我對白銀寵愛有加,大概覺得我會生他的氣。我並不怎麼喜歡看到他誠惶誠恐的模樣,連一只有主人的貓也不敢得罪。我希望小表叔能更自在一些,雖然萬一變成那種吵吵嚷嚷的孩子我會頭痛,不過話說回來,對他來說,也不太可能吧?
  我想東想西的,腳步便慢了下來,小表叔快了我一步,停下來困惑地看我。我伸手摸摸他的腦袋。他大約已經習慣了我跟摸白銀似的摸他,只是有點不樂意,撇過頭去。跟受了傷的白銀一樣,小脾氣是要一點點慣出來的。我笑得微微眯眼。
  也許有一天,他會露出和其他孩子一樣明朗的笑容吧。
  
  “陳安,你到底要買什麼衣服?”我走得悠哉,小表叔按捺不住,終於開口詢問。
  我見他帶來的衣服太少,雖說是夏天,總是兩件T恤換來換去也不好,牛仔褲穿久點倒無所謂。不過直接告訴他出來是為了給他買衣服八成是不行的,只好說是我自己想買。
  七八月天氣炎熱,雖然我也想呆他進有空調的商場裡輕鬆採購,無奈不夠財大氣粗,舒適地方賣的衣服價格也很舒適,兩三件就夠讓我錢包癟一半,只能早點起來趁天涼快到大街上閒逛了。
  “嗯……你說呢?我都隨便啊。”我裝作考慮了片刻,把問題丟了回去。
  “哪有人給自己買衣服隨便問別人的……”他自以為小聲地嘀咕。
  “你的衣服都自己買嗎?”
  他臉色變了變,“沒人有空陪我買……”
  我問了多餘的話,只好暗自唾棄自己,又做出嬉皮笑臉的表情逗他,“那你一定很有買衣服的經驗,你幫我挑,我陪你買,很公平吧?”
  “……好。”他安靜看了我一會,才緩慢地答應。
  
  路邊有幾家受年輕人歡迎的休閒品牌,我率先走進去,回頭只見小表叔不太贊同的看著我。
  好吧,我有點尷尬的摸摸鼻子,我這奔三的年紀,還進這種店裝嫩實在不合適。不過也只能厚着老臉了。
  “你隨便挑,我的形象問題就交給你了。”我非常大爺地往店裡的椅子上一座,就把小表叔趕去看衣服。
  小表叔好像接受了家國重任一般,嚴肅地對比挑揀,不時拎出一件往我的方向比了比。大概吃不準我的喜好,他拿了幾件自己覺得滿意的,跑來問我。
  “嗯……這件還行,這件顏色不好看。”我裝模作樣地提出意見。藍色穿他身上應該還不錯,綠色他果然喜歡,至於那件紅色……他真心給我挑這樣的顏色嗎?
  小表叔皺起眉,認真考慮我的意見,拿衣服在我身上比來比去,問道,“你不去試試嗎?”
  “麻煩死了,你幫我試試看就好了。”我不耐煩地擺手。
  “我們穿的大小不同……”
  “那有什麼,T恤都拿大號就行了,只是看看穿起來的效果嘛。”我無賴地說,“我早上起早了,現在動都不想動,試衣服穿穿脫脫多麻煩,你幫人就幫到底唄,對了,記得拿合身的試,不然看不出來效果。”
  理由稍微有點拙劣,小表叔露出狐疑的表情,我趕緊打了個哈欠。他看我要死不活的,只好自己去試。
  趁這空擋,我叫住店員,“一會衣服都照他試過的大小拿,不用管他講什麼。”
  店員莫名地打量了下我,遲疑着點頭。
  
  小表叔總體來說應該是喜歡亮色調,綠色他尤為中意,只是帶來我家的那兩件全是黑色。幾件衣服在他都一一換過,走出來給我看,還仔細給我說布料挺軟,穿著不會難受。
  最後他選好衣服,跟店員說拿大的,我沖店員擠眉弄眼,店員就心領神會地整理衣服去了。
  
  買好東西就到了中午,我拽着他去附近一家不錯的西餐廳。我重視吃多過穿,衣服買不起頂好,食物方面可不會落下。
  “這裡……會不會很貴?”他站在門口猶豫地問我。
  “可是我想在這家吃。”
  “好吧……”
  只要我說是自己想做的事,小表叔都會毫無異議,所以只要反其道而行,就很容易操控。
  我讓小表叔自己點他要吃的,他看了半天菜單,折中要了個價格不上不下的海鮮炒飯套餐。我沒有對他的選擇過多置喙,只是要了自己的餐點後又要了兩個西米焦糖布丁。
  “這家店的西米焦糖布丁很好吃。”我說得跟獻寶一樣。
  “真的嗎?”他果然感興趣。
  “嗯,可惜沒有烤箱,不然我還可以學着在家做。”西式甜點不在我擅長的範圍內,所以也沒有買這類廚房用具。“雖說甜點不行,你要是喜歡吃這家炒飯,我還可以試試做給你。”
  “這樣就可以了……”他很小聲地說。
  “嗯?”
  “你做的菜都很好吃。”餐廳微暗的燈光下,隱約可見他微微發紅的臉蛋。
  我志得意滿地笑開,“能讓小表叔滿意,表侄子深感榮幸啊。”
  於是彆扭的小貓又扭過臉去了。




☆、第 11 章

  回到家,連我都哈欠連天,白銀一大早就沒人陪他玩,不爽地蹲在我的拖鞋上不讓我換。我只好抱著他一起躺倒在沙發上,開了電視讓屋裡有點人聲,我在打盹前好歹記得交待小表叔先把衣服用鹽水泡了固色再拿去洗。
  
  白銀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卻下意識伸出爪子掛住我的衣服,我按着他毛茸茸的腦袋,整個下午都睡得很沉。再醒來天色已晚,房間裡一片暗淡,只在餐桌那邊透來燈光。我頭昏腦脹地抱住白銀坐起身。夏天的午覺果然不能睡太久,現在整個人都很飄忽。
  “你醒了?”小表叔輕聲詢問。
  我循聲望去,他正坐在餐桌邊看書,電視被他關上了,沙發這邊的燈也沒開,也許是怕我睡不好?
  “唔……”我按了按腦門,他已經端了茶到我跟前。“謝謝。”
  他其實挺會關心人的,我有點開心地結果茶抿了口。泡了一下午的綠茶略微發苦,讓我的頭腦稍微清醒。
  “白銀,我要去洗把臉,你自己睡。”我扒拉開白銀放到沙發上,他照舊在我衣服上戳出幾個洞,反正不是穿去公司的正裝,也隨便他了。
  接了盆冷水把臉埋進去,起來時水涼絲絲地在流淌,乾脆也不擦了。在沙發上又呆坐了一會,才算回神。抹了把臉上的水漬,我問小表叔,“餓了嗎?晚上要吃什麼?不知道家裡還剩什麼。”
  小表叔搖了搖頭,“都可以。”
  “嗯……”我揉着額角,慢悠悠地挪去打開冰箱看了看,水果零食還有,排骨和香菇可以做個湯,還有雞蛋,昨天想著今天中午不在家吃,新鮮蔬菜都炒了,是不是還要去趟超市?
  我清點着冰箱裡的存貨,滿腦子零零碎碎雜七雜八的東西,忽然聽到小表叔在背後叫了我。
  “陳安。”
  雖然兩個人住一起,但他極少主動開口叫我,通常都是我在碎碎念,什麼事呢?我疑惑地轉頭。
  “嗯?”
  “衣服……”
  “衣服?”我思緒還亂着,沒反應過來。
  “今天買的衣服,都是我的尺碼。”
  那個啊……我甩了甩手,“也許店員弄錯了,再去退太麻煩了,而且已經拿去洗了吧?就給你傳穿吧。”
  “不是弄錯的吧?”他居然反問我。
  我挑起眉,“不然呢?”
  “……”他沉默地在原地踟躕了幾秒,一點點蹭過來。然後我感到衣服上有非常細微地力量拉扯,回頭一看,發現他用兩根手指拉住我身後的衣擺。
  我輕手輕腳地撩過他略長的劉海,就怕驚擾這只才剛開始學會信任的少年。
  “陳安……”
  “是。”
  “謝謝你。”
  哎呀呀,這三個字幾乎是他用吐氣發聲的了。他艱難地抬頭看我。
  還記得最早我總是費勁心思讓他別總是垂着頭,今後,他的眼裡大概不會只有冰冷空曠的地面了吧。
  “小傻瓜……”
  
  那之後,他就越發和我親近起來。晚上我無聊看電視,他也不會一個人在餐桌那索然無味地看書,而是窩在沙發的另一角,兩人一同看些沒營養的娛樂節目。我笑點低,聽到沒水平的冷笑話也會大笑出聲,這時候他就會莫名地看看我,再看看電視,好似不理解有什麼好像一樣。
  有一天我上班時,居然還接到了他有史以來第一個電話。
  “陳安。”他叫我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興奮,“你有空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怎麼了?”我臉上不自覺帶著笑意。
  “剛才白銀過來蹭我,還要我抱他。”
  “那你現在抱著他了嗎?”
  “嗯,他趴在我腿上,前爪還巴住我。”
  這孩子是不是開心壞了?被一隻貓咪依賴撒嬌的滋味如何?我聽他激動得語無倫次,不敢讓他發現我在悶笑。
  “陳安。”過了一會他才鎮定下來,小小聲地喚我。
  “嗯。”
  “我覺得很高興。”
  是嗎?那是多虧了白銀的功勞,彆扭的孩子也會坦率的高興了,晚上買條魚嘉獎下小饞貓。
  “你高興是很好啦,不過別高興過頭,要是捨不得放下白銀,他會在你身上趴一天哦。”我好心好意地提醒。
  “沒關係。”
  現在還這麼說,過陣子他就知道痛苦了。我決定不再多嘴,讓他體會下白銀粘人的功夫。
  放了電話,我的心裡樂陶陶的,工作起來不覺有點飄忽,被我的嚴肅上司瞪了一眼,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好心情。
  
  下班去市場買好菜,進門時居然沒發現白銀在門口等我,東張西望才看到沙發上一大一小睡得正香。
  “白銀,有魚哦。”我把魚靠近白銀晃了晃,悄聲引誘他。
  “喵!”他立刻興奮地蹦了起來,連帶著那只大的也醒了。
  小表叔揉揉眼睛,看到蹲在沙發旁邊的我,含糊地招呼,“你回來了。”
  “你第一次對我說你回來了。”我照例摸摸他的腦袋,從購物袋裏翻出一塊椰子忌廉蛋糕,“魚是白銀的,這是你的。”
  他雙手接過蛋糕捧着,用跟白銀一樣黑溜溜的大眼睛默默看我。
  “飯後再吃。”我躲開無辜眼神攻擊,趕緊飄去換好衣服做飯了。
  
  晚飯後,老媽打來電話,我掛了固話,又閃到陽台用手機打。小表叔以為我有什麼私事,便窩在裡面看電視。老媽問了些瑣碎,就說到小表叔。
  “他是不是被你養得白白胖胖的了?”
  “嗯,沒稱,應該是有重幾斤吧。”
  “你做菜手藝遺傳你爸,還是很不錯的。”老媽不吝誇獎。
  “抬舉抬舉。”
  “別貧嘴,我問你,他爹媽有打電話給你嗎?”
  我媽問到了最讓我堵心的事情。算一算小表叔到我這住已經一個多月了,我肯定老媽有把我的聯繫方式給他家人,但卻是一個問詢的電話也沒有。
  雖然不抱希望,我還是問了問,“那有打給你嗎?”
  “你說呢?”
  “……”說實在的,我不想當道德警察,去指摘人家要如何做父母,只是想到屋裡的少年就心裡發悶。
  “那孩子剛來的時候,他爸倒記得塞了點錢給我,說是生活費,我也忘了給你。”
  “得了,他胃口小,吃不了我幾個錢,你留着吧。”
  “唉……”老媽嘆了口氣,“你說這孩子,那天我還想送他去你那,他硬是要一個人。”
  “那…他家的事怎麼樣了?”
  “還能怎樣,離婚,爭財產,倒是沒有爭孩子。”老媽的語氣聽起來頗有些不以為然。
  “……反正我會照顧他的。”我低聲說。
  “也照顧不了幾天了,暑假快結束了,那孩子要開學了。”
  多得我媽提醒,我差點忘了,他還要回去上學的。看他的暑假作業,好像開學就升高三了。想到他要在那樣的家庭環境裡唸書,我很擔心。
  “媽,你能不能讓他住家裡啊?”
  “我倒是想,可是我們家這種小地方,芝麻綠豆的小事都傳千里,他在我們家也不好受吧,而且家裡只有我一個老太婆,怕他不自在。”
  我爸走得早,我媽也一直沒改嫁,我工作之後也挑了離家近的地方,好有個照應,現在雖然擔心小表叔,但再讓老媽顧個十幾歲的孩子,我又怕她累。哪邊都行不通,難道最後只能讓他回家?
  “嗯……反正開學前先讓他住我這吧。”
  
  七七八八說了一堆,老媽掛電話之後我還對著手機出神。問題一大堆,乾脆趴在陽台上吹會風。
  小表叔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在我身邊站了片刻,突然道,“你不用擔心,我開學就去學校申請住宿。”
  想來剛才的話還是讓他聽到了,我嘆口氣,拍拍他的頭,“你不想回家嗎?”
  小表叔抿着嘴唇,最後還是說,“不想,回去……更難過。”
  “嗯……”
作者有話要說:我想試着用最輕鬆的方式寫一個故事。於是就瑣瑣碎碎的寫了一大堆,但是卻很開心。雖然之前寫故事我也很隨心所欲,但這次,完全不去考慮字句或者情節,順其自然的寫,反而寫得爽。這故事雖然有點冷門,不過我自己還是很喜歡,哈哈……




☆、第 12 章

  小表叔在我家呆了大半個暑假,眼看著新學期到來。說實話,我沒辦法不聞不問就讓他回去,看他現在比剛來時明朗許多的表情,我根本想讓他回到壓抑的環境中。相比我的憂心忡忡,小表叔就表現得淡定多了。他似乎打定主意住校。他爹媽雖然對他徹底放任自流,錢財方面倒好像不算太吝嗇。
  我還兀自為小表叔思前想後,過了幾天,卻來了件意外的事。大學時同寢室一個同學有事來了這個城市,想借住一晚。那傢伙當年和我關係不錯,畢業幾年來也常有聯繫,這會人家出言拜託,我自然一口答應。只是回到家才想起還有那一大一小,不由擔心起來。
  無論如何是要先知會一聲。吃過晚飯,兩個人窩在沙發裡逗逗白銀,看看電視,我才若無其事地開口,“明天我有個朋友來借住,就一晚。”
  小表叔眨了眨眼,遲緩地應了聲,“哦……”明白過來後,果然着急了,“那白銀怎麼辦?他那麼怕生……”
  怕生的不止白銀吧……
  “可是也沒辦法不顧朋友情面吧。”我摸了摸白銀,“明天就只能靠你保護他了。”
  “我知道了。”他鄭重其事地保證,抱緊了白銀,白銀喵了一聲,很是安逸。
  莫名有些同類情懷?
  
  朋友白天有事,我下班後跟他約了見面,才一齊到我家。
  回去前還是免不了去市場一趟,朋友看我在菜攤前挑挑揀揀,猛一拍我肩膀,“你果然還是一副居家婦男樣。”
  “呃……”這傢伙人是挺好的,沒什麼心機,所以也就嘴快,這話實在不中聽。
  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婆媽,可天性如此,改不掉。
  “對了,我要吃雞翅,你去買吧。”他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毫不客氣地點菜。
  他這樣也不錯,省得無端客套,還讓我懷念起大學時大家打邊爐的日子。雞翅家裡那只大的也愛吃,當下買好材料,滿載而歸。
  “對了,我家有個孩子在,你講話小心點。”進家門前,我鄭重警告。
  “幹嘛?怕我兒童不宜啊。”朋友打趣。
  “你的臉上就該被打上限制級。”
  “喂,太狠了吧。”
  兩個人說笑着,我打開了門,率先走進去,就看到小表叔抱住白銀站在玄關處緊張地往外打量。
  平時只有白銀蹲門口,現在倒好,兩隻一起了。我笑着摸摸他的腦袋,拽他進去。身後那個反正自來熟,隨便他好了。白銀看到生人果然叫起來,好在小表叔緊緊抱著,很快安心。
  “嘖嘖,單身漢的家收拾那麼乾淨,陳安,你隨時可以嫁了。”朋友走進來四下打量,還是滿嘴跑火車。
  我無奈的笑笑,拉過小表叔,“陳澤,他是我大學同學,叫曹烈,這孩子是我親戚,暑假過來玩的。”我兩邊介紹了一下。叫他小表叔是偶爾惡趣味逗他玩的,外人面前我還是挺正經。
  “喲。”曹烈沒正經地打了個招呼,自然也看到了小表叔懷裡的白銀,“咦?這只瘸腳貓你還養着啊?”
  他知道我養着貓,也知道我的貓受傷瘸腿,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講出來。
  “換一隻唄,我給你弄只美短去,最近流行,這只養起來多麻煩。”
  我挨着小表叔站,明顯感覺到他身體僵硬,抱住白銀的手也變緊,我摸了摸他的頭,低頭看他懷裡的白銀。
  就算白銀是一隻壞脾氣,又不健康的貓,但是怎麼可能輕易說丟就丟,再麻煩他也已經是我的貓了。這些話自然沒必要對曹烈說的,我只是笑着搖搖頭,轉移了話題,“你別廢話了,我要去做飯,你要麼看電視休息,要麼去洗澡收拾。”
  “你果然隨時可以嫁了。”曹烈兩手一攤,從他的背包裡拿了換洗衣服就順着我的手指方向飄進浴室。
  我這才低頭看小表叔,如我所料的臉色陰沉,看起來生氣了。
  “我不喜歡他。”他蹭了蹭白銀,輕聲說。
  “那個人就是嘴欠,你別在意。”我安撫他,“我買了雞翅,你要炸的還是鹵的,或者做可樂雞翅也行。”
  “……可樂雞翅。”
  “好。”
  
  曹烈洗的那叫戰鬥澡,三兩下衝完,他冒着熱氣出來時,我還在等雞翅收汁。小表叔抱著白銀窩在他的床上,心不在焉的翻書,完全是看也不看曹烈一眼。
  曹烈再遲鈍也發覺他不喜歡自己,便磨蹭進廚房悄聲問我,“喂,你家小孩這麼討厭我啊?”
  “難得你看出來了。”我藉機揶揄他,“誰叫你亂講話,讓我丟了白銀。”
  “呃……”他頓時苦了臉,“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他說錯話吃的苦頭也夠多的,但事關小表叔和白銀,我也懶得勸慰,反而看他好戲。若換成別人我還有顧慮,曹烈就完全無所謂,他神經夠粗,隨便對付都可以。
  於是曹烈顫顫巍巍地想去討好小表叔,“誒,這位少年,你看什麼書啊……”
  “習題。”
  “真認真啊……”
  “還好。”
  曹烈吃了大癟,不敢再惹小表叔倒毛,悻悻看電視去了。我是見過小表叔發飆的樣子的,他礙於情面能這樣冷淡也不錯了。再說我也樂意他生氣,有脾氣就發出來,在以前他定然是不敢的。
  這表示他已經完全不怕我了,連我的客人也敢使臉色。
作者有話要說:沒幾個人喜歡這篇文啊…我自己很喜歡呀(不要臉)……




☆、第 13 章

  晚飯吃得稍嫌沉悶。倒不是說過於安靜,曹烈和我太久沒見,自然扯東扯西。我一邊跟曹烈聊天,一邊分神注意小表叔。他本來就話不多,但卻默默在餐桌一角散發着黑氣。
  白銀我本來叫小表叔放下來讓他自己去吃飯,可是才被放到地上,這傢伙就很沒志氣地故技重施,躲進沙發底下。小表叔窩在沙發邊哄了半天才把他哄出來,於是重又抱住,這會正趴在小表叔腿上不動彈。
  我也知道白銀總這樣下去不好,但是每次看到他害怕又不忍心,過度寵愛的結果似乎只是讓他越來越依賴我,更加怕生。現在又多了個小表叔溺愛他,只怕到頭來在家一條龍,出門一頭蟲。
  想的事一多,就難免怠慢曹烈,應他的話便遲緩了一下。人家難得來一趟,我這主人家做得太糟糕,只能尷尬地笑。
  “……”曹烈叼着筷子,歪頭看了我片刻,才道,“我就說,你完全沒變。”
  “呃?”他這話突如其來,我一下反應不過來。
  “我知道你真心把我當同學,不介意我來蹭房住,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確實給你添了麻煩,我亂說話是我的錯,你根本不用愧疚的。”他直統統地說,完全不拐彎抹角。
  會跟他成為好友也是因為喜歡他這種個性,我有時候討厭自己拖泥帶水,對他這樣率直的人就很羡慕。
  我釋然地微笑,“你也跟以前一樣。”
  “哼哼,你就是考慮得太周詳,想把每個人都照顧好,不是所有人都這麼纖細的。”
  “是你神經太粗吧。”我毫不猶豫地吐槽他。
  我知道他的意思,正因為是朋友,所以偶爾懈怠一些也不會跟我計較。
  “不過,做的菜好吃這點你就不用改了,說起來,以前你還常常……”曹烈正要說下去,突然停頓下來轉向小表叔的方向。
  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小表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曹烈,見我們齊刷刷地望向他,慌忙垂下了頭。他不會動不動就低頭,但一緊張這習慣動作就出來了。
  曹烈轉了轉眼珠子,似乎突然福靈心至,他往小表叔那邊蹭了一點,故意小聲問,“你想聽陳安以前的事?”
  “……”小表叔不說話。
  曹烈就說,“啊,那不講了。”
  我側過頭,瞥到小表叔咬住嘴唇,似乎掙扎了一下,聲如蚊蚋地道,“他以前……什麼樣的?”
  “你這小孩,想聽就說嘛。”曹烈得意地笑起來,“來來,我給你找找我們大學的照片。”他興沖沖地找出筆記本電腦。
  於是兩個人就端着飯碗翻看他電腦裡的照片。白銀被暫時放到了我這。
  “你看他那時候的傻X樣,哈哈哈哈。”曹烈大概翻到了我哪張糗照片,完全不顧我的臉面嘲笑起來。
  我忍不住探過頭去瞄了眼。
  好像是某個冬天,我宿舍湊錢打火鍋,我負責在煮,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引來了樓裡一堆饞鬼,擠得寢室滿噹噹,到最後我都沒吃上幾口。這照片就是我對著一個空蕩蕩的只有湯的火鍋擺出苦逼臉。
  這傢伙怎麼還把這些照片存着……
  “我跟你說,他每次煮火鍋都吃不到,附近宿舍只要一聽說陳安要做吃的,早就默默敲碗嘞。”
  原來是這樣…………男生宿舍的饞鬼太可怕了。
  曹烈說得起勁,還一把搭住小表叔的肩膀猛拍,小表叔居然也沒反應。
  要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他才和我漸漸親近起來,這曹烈倒是不費功夫啊!我真是氣不過。
  “哦哦,還有這張,是去公園吃燒烤,這白痴又沒吃到多少……”
  存那麼多吃的照片幹嘛,吃貨!
  我從頭到尾都一聲不吭,此刻終於忍無可忍,用筷子敲了敲盤,“你們兩個,先好好吃完飯。”
  “等一下啦。”曹烈意猶未盡,不把我放眼裡,小表叔居然也不聽話了。
  把我當病貓了是吧?我眯縫起眼睛,倒過筷子重重砸了下桌子,從牙縫裡擠出字,“先、吃、飯。”
  “哇……”曹烈被嚇到,慌忙收起電腦坐回桌邊。
  “對不起。”小表叔也趕緊坐下來,扒了兩口飯,又抬頭看看我。
  我挑眉。幹嘛?不聽話還後怕?
  小表叔縮了縮腦袋,突然夾了塊排骨丟到我碗頭,然後立刻低下頭。
  這是……什麼意思?討好還是同情?
  不管是哪邊,我可都不會覺得高興,雖然此刻我的表情八成是笑……
  
  果然中國人民的矛盾衝突多數是在飯桌上解決的。飯後氣氛就不是那麼僵硬了。當然白銀還是得抱住安撫,我跟小表叔換了手去收拾餐桌,小表叔拿了點貓糧放手心裡喂白銀。曹烈趕緊藉機道歉。
  “對不起啊,我不是有心說那些話的。”
  一提到這事,小表叔又沉默了,好像不打算在這事上原諒曹烈。
  小表叔雖然有點彆扭,但不像是會這麼斤斤計較的個性啊?平時我要是逗他過頭,道歉他也總能接受的。我疑惑地晃晃腦袋,洗好手裡最後一個碗。
  
  全部收拾停當,我和小表叔也輪流洗了澡,在電視機前閒坐到睡覺時間。問題就又來了。
  我本來是打算讓曹烈睡我的床,自己在沙發窩一晚。那個沙發太小,我躺着都累,曹烈又比我高大,只怕更難受,但那傢伙竟然百年難得一見的客套起來,連連擺手道,“沒事沒事,我睡沙發就行。”
  “你幹嘛?不一向把別人家當自己家嗎?”
  “我還是懂禮貌的好吧,反正你管自己睡就好了。”
  兩相爭執不下,我只好折中,“那乾脆都擠我床上好了,反正一米五也不算太小。”
  “那好……”曹烈正要同意,小表叔居然意外吱聲。
  “你睡我的床吧。”
  不是吧?這麼快就感情好到把床都讓給人家了?這傢伙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吧?我不可思議地瞪眼。
  “我……我是說,我是這裡最矮的,睡沙發沒問題……”
  “不行!”我不經考慮立即否決。“你不用理這個人,我跟他擠一擠也無所謂。”
  “好啦好啦,那這樣吧。”小表叔還要說話,曹烈打了圓場,“我睡你家孩子的床,你和他一起睡,大家都睡床,皆大歡喜。”
  “你不是說你還懂禮貌嗎?又當你自己家了?”
  “說什麼蠢話,朋友之間還計較什麼你家我家。”
  “……”自相矛盾的話說得這麼溜的只有這個混蛋。
  我想了想,白銀晚上幾乎都跟我一起睡,今天更是要粘着,還不如和小表叔一起讓他安心。再說小表叔真的比曹烈小個很多,肯定擠不着。
  “好吧。”我點點頭,順手抽走小表叔床上的枕頭扔到了我床上,“你用沙發靠墊當枕頭吧。”
  “你對朋友就不能好一點嗎?!”
  “朋友之間還計較什麼。”
  “朋友才要妥善對待啊!”
  “……”喂喂,又矛盾了……




☆、第 14 章

  曹烈今天白天大概很忙碌,身體一沾床就呼呼大睡。我最後一個刷牙洗臉,在黑暗中摸索回床鋪邊,就看到小表叔縮在靠牆的那一半床上,側身對外,雖然雙眼緊閉,但是身體僵硬,怎麼看都不像睡着。白銀就攤在他的旁邊,睡相夠差,整個大字型平鋪,一隻爪子勾住小表叔睡衣的袖子。
  我看他們倆應該倒過來,白銀是人,小表叔是貓,我體積又不算大,他不縮着這床躺兩個人也不成問題。想是這樣想,我還是由着小表叔縮在角落,伸手摸了摸白銀,他抖抖耳朵,眼也沒睜,大約感覺到我的氣息,他探過另一隻爪往我這撈了一下,撈了空。於是白銀小祖宗就不高興了,不滿地側頭瞪我,爪子用力拍床,好像催促我趕緊躺下。我當然遵旨,剛一躺平,他就像抓小表叔一樣伸爪搭住我的手臂。
  原來攤成大字型是為了這個……
  我想我快快睡着小表叔才能安心,於是也不再逗弄白銀,安心睡覺。
  
  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手臂上多了一個白銀之外的細微拉力。我勉強撐起一點眼皮,發現是小表叔揪着我的衣袖。
  “陳安……”恍惚中聽到小表叔喚我的名字,不像想叫醒我的語氣,只是輕輕念出來。
  “嗯?”我閉着眼迷迷糊糊地答應。
  “你還沒睡啊?”小表叔的語氣有點驚慌。
  “快睡……了。”我胡亂地回答,他就安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小表叔又再度開口。
  “陳安,白銀…怎麼受傷的?”
  是曹烈的話讓他在意了嗎?我朦朧地想,便勉力集中渙散地意識,慢吞吞地說,“他想跳到茶几上去……上面是玻璃,沒抓住…後背砸到了茶几腳…下班回來才看到…差點……以為他要死掉……”
  腦袋裏似乎浮現了那段抱住他到處找獸醫的日子,還有獸醫們搖頭嘆氣叫我放棄……
  “為什麼…沒丟掉?”小表叔聲線微顫。
  “捨不得,怎麼可能說丟就丟……再跛腳再壞脾氣都是我的貓……大家都說只是寵物,可是可愛時就帶回家……麻煩時就想拋開,白銀會傷心的……”我打個哈欠,總算意識清晰了幾分,眼睛還是睜不開。
  “我媽……”
  “嗯?”這是第一次從小表叔嘴裡聽到這個詞,平日他絶口不提家裡的事。
  “我媽和我爸先有了我,才不得不結婚的。”
  “嗯。”我早已聽說過,可是小表叔說出來的口氣卻是事不關己。
  “他們覺得我是個累贅,我媽跟我說過,如果沒有我,她就不用嫁給我爸了…既然這樣,為什麼要生下我…”小表叔的聲音乾澀。
  他的問話彷彿只是單純的疑問,可我實在回答不出來。大人不負責任的後果卻要一個孩子來承擔,他又不能選擇出生,何錯之有?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憑感覺摸向小表叔的腦袋,卻好像碰到了他的臉。
  “沒事了,沒事,有我在……”我聽到自己亂七八糟地安慰。
  代替他的父母,彌補他的過去已經決然不可能,只願以後能像白銀那樣給他一個可以恣意任性的地方。
  週遭寂靜,我只感覺貼在他臉上的手有溫熱的液體流過。
  
  次日早晨是在呼吸困難中醒過來的。被這樣弄醒不是第一次,白銀時常蹲在我的胸口,可今天只覺得身體很束。睜開眼看看,白銀就不用說了,我是他的人肉床墊,只是手上還多了溫度,小表叔拉住我的手,腦袋抵在我的肩上。
  沒想到他睡着了就會變得粘人……我無聲地彎起嘴角,只是沒敢動彈。現在要是把他吵醒,只怕他會尷尬好幾天。
  我望着天花板發愣,恍惚回憶起昨晚上小表叔跟我說的話,落在我手上那點淚水大概是他憋了很久很久的,終於能哭出來是好事。
  正想著,小表叔的手動了動,然後立刻抽了回去,我的肩膀也一下變輕了。
  我側過頭,“醒了?”
  “唔,嗯……”他埋着頭發出模糊的音節。
  我才不會去戳破他,若無其事地坐起身,又費力把白銀從我身上扯下放到小表叔身邊,“我先起來了。”
  曹烈還睡得雷打不驚,他今天中午的車回去,我沒叫他,洗漱過後就去做早餐。
  小表叔跟在我後頭起床,一反常態地跟白銀一起從廚房到餐桌跟進跟出。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白銀跟着我當然是要吃的,大的這只難道也餓了?
  鍋裡的皮蛋瘦肉粥已經煮開,我昨晚上預先煮好了白粥,今天早上就可以直接加皮蛋和瘦肉生滾。我拿了個把勺子舀了點出來遞到小表叔嘴巴,“試試味道,小心燙。”
  小表叔就着我的手,鼓起腮幫子吹了吹,然後喝了下去,“好吃。”
  “那就快去盛一碗吃,不用一直跟着我啊。”
  小表叔的臉刷地紅起來,匆匆跑去拿碗。
  “至於你嘛……”我蹲下來拍了拍白銀的腦袋,從櫥櫃裡拿出貓糧。白銀立刻啪嗒啪嗒跑到他的碗邊等着。
  雖然家裡還有生人在,但也許是因為小表叔昨天一直抱著他讓他安心了,白銀看起來一切正常。
  
  小表叔幫我也盛了粥,還貼心的攪拌涼快。我油然升起一種兒女孝順的父母才有的自豪感,樂呵呵地從他手裡接過湯勺吃了起來。現在他幫我做點雜事已經漸漸沒有了當初裝作乖順的討好意味,於是我接受起來也心安理得。這樣發自內心的想幫助別人的他才是自然的。
  吃過飯,兩個人一起收拾過碗筷,我就準備去上班,“你不用太顧忌曹烈,等他醒了跟他說句鍋裡有粥就行,他中午就走,有什麼事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我看小表叔蹭在玄關,怕他跟曹烈相對尷尬,交待了一大堆才出門。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各位留言TAT




☆、第 15 章

  即便掛心家裡,無奈這天工作格外繁忙,我也顧不上打電話。臨近中午的時候曹烈來電,說是出門去了。我說了路上小心之類例行囑咐,本想問問小表叔怎樣,但又覺得不妥,便憋了回去。誰知這個傢伙自己倒提起來了。
  “唉,我發現你家那小孩真的很喜歡你誒。”他笑嘻嘻地說。
  “哈?”不知道曹烈哪裡來的感嘆,我困惑了片刻就覺得有詐,“你做什麼了?”
  “沒有啦,只是送了點小禮物給他。”
  “……小禮物?什麼東西?別幹奇怪的事啊!”我壓低聲音威脅。
  “怎麼會?!我人品很好的好不好。”
  “……就是你才更讓人擔心。”
  “我覺得剛才那一刻遭到了強烈的侮辱。”
  “別扯遠了,你到底送他什麼了?”
  “這個嘛,你自己去問他唄。”曹烈竟然賣關子,“啊,我要上車了,拜拜。”
  “喂!”
  這傢伙擺明吊我胃口,我立即想播號碼打回家,按了兩個鍵發覺自己太沉不住氣,也罷,晚上回去再問。
  
  總是越急着回家事情越多,等我結束工作往回趕,已經比往常的下班時間晚了不少。好在今天不用繞去買菜,直接回家就好。到了公寓樓下時接到小表叔電話。
  “陳安,你要回來了嗎?”
  “在爬樓梯,怎麼了?要帶什麼嗎?”
  “沒,沒什麼,只是你現在還沒到家……有點擔心。”要不是樓道里沒什麼人,安安靜靜的,我才聽到了最後那幾個字,說出這樣的話,他一定是臉都紅透了吧。我抓着手機傻笑。
  他本質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可惜他的父母不夠珍惜,錯過了他快樂的微笑,也錯過了他扭捏的關心。
  “……陳安?”我傻笑着沒出聲,他不安地叫道。
  “哦,沒事。”我趕緊調整表情,一邊上樓一邊跟他閒聊,“只是工作晚了,以後我會打電話跟你說的。”
  “以後?”他輕聲重複。
  “以後怎麼了?”
  “沒,我知道了。”
  “對了,今天曹烈走時你怎麼沒打電話給我?”
  “他說他會給你說的,讓我不用打了……”
  虧我還擔心他們處不來呢,原來全是我多餘,想想昨天晚上除開曹烈亂講話,他們也挺意氣相投嘛。
  正說著,就到家門口了。
  “我到了,掛了吧。”
  “嗯。”
  我剛才把手機塞兜裡,再去摸鑰匙,門已經被啪地打開了。
  小表叔倚着門看我,白銀蹲在他的腳邊。
  “你,你回來了。”
  我摸摸小表叔的腦袋,又摸摸白銀的腦袋,說著“嗯,我回來了。”只覺得心滿意足。
  
  換鞋時順手把鑰匙扔到了鞋櫃上,意外看到了另一把鑰匙。我一早給小表叔配好房門鑰匙,還惡趣味的在上面串了一個白銀多下來的貓鈴鐺。小表叔那時候多半有點不樂意,但不敢說。後來因為小表叔很少單獨外出,這把鑰匙沒了用武之地,平時都放在抽屜裡。
  “你今天出去過了?”
  “嗯,中午的時候,送曹烈下樓。”
  ………………很熟稔嘛……我心底不是滋味,原因有點上不了檯面。自家的孩子跟別人親近居然還吃醋,我的傻爸爸心態越來越嚴重了……將來要有孩子一定不能生女兒,不然她嫁人時我一定會揍新郎。
  “哦。”我乾乾的應了一聲,就想起來有事要問。“曹烈跟我說送了禮物給你?”
  “呃……”他的表情居然僵了一下,“沒,沒什麼。”
  看他這麼緊張的表現,我的疑心更重了,“他到底給了你什麼?”
  “是秘密。”小表叔垂下頭支支吾吾,最後居然丟下這話就抱起白銀咚咚咚跑了進去。
  曹烈那混蛋還說他很喜歡我,才怪咧!這都有秘密了!而且不就是那混蛋送的東西嗎,憑什麼我不能知道啊?!我的傻爸爸之心受的打擊不小,好吧,孩子長大了,總是有秘密的……
  雖說難免忿忿不平,但只要他高興,我橫豎沒意見。
  
  曹烈離開後沒多久,小表叔在晚餐時跟我說他下週一就要報到開學。
  “……哦。”時間跑得也太快了,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事,就要開學了。我遲緩地應了一聲,覺得氣氛有點沉悶,又加了一句,“你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嗎?”
  “……早就寫完了。”他不滿地嘟囔。
  “那接下來一個星期你要去哪裡玩嗎?”
  “你要上班,又沒空。”他戳着米飯回答。
  “呃,我是說你可以去找找你的同學……”雖然那樣就會提早回去了……
  “不要。”他果斷地反對,好像一點思考都沒有。
  這孩子該不會在學校太陰沉沒有玩得來的同學吧?我看他答得乾脆,不免擔心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多問了。
  “好吧,我這幾天早點回來,我們出去逛逛。”
  “跟平時一樣就好,你不用特意提早。”
  “這樣好嗎?”
  “嗯。”小表叔點點頭。
  話雖如此,他來我家這麼多天,真沒出去玩過,週末我雖然會帶他去走動,但還是呆在家居多,也怪我太不愛出門了,這個假期他一定過得很沉悶,好在還有白銀。
  白銀最近總是愛把它的小碗拖到餐桌邊,窩在我們兩個人的腳邊吃飯,大概這樣還能時不時蹭到我們給他一點額外的食物。不知道小表叔回去後白銀會不會寂寞……
  
  次日,我在公司有了意外的收穫。平時部門裡的女性聊天我是不會注意的,不過因為小表叔的事,聽到她們聊到轉學借讀的話題不由得精神一振。
  臨近開學,家裡有孩子的女同事都為此忙碌,午休時便聊起孩子讀書不容易之類的話。其中一個女同事說到她親戚家的孩子為了高考到比較好的高中借讀。我詢問了細節,說是學籍還在原來的學校,高考回原校考,但唸書就在借讀的學校。
  如果小表叔也能在這邊哪所高中借讀,不就正中我的下懷麼……他回去唸書就要住校,還不如讓他安心呆在我家,吃喝不愁,也不用管他家那爛攤子。
  這想法在腦袋裏打了好幾個轉,越想越覺得可行。不過我卻不知道小表叔怎麼想的,他是說過不想回家,但也沒說要留在我這……眼看都要開學了,他對這邊也沒表現出什麼留戀,反而很淡定。
  還是……再想想吧。




☆、第 16 章

  我雖然認為借讀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畢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小表叔的父母那裡我倒不太在意,我覺得他們應該也不會為他花太多心思考慮,小孩住別人家這麼久都不打電話,再住下去也不過是時間長短,我簡直懷疑他們會樂得輕鬆,就算真有什麼意見,大不了我去和他們見面好好談談。
  最重要的是小表叔自己的意願。我不可以頂着為他好的名義替他決定任何事情。還有幾天時間,我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跟他提起這事,另一方面還是暗自找同事瞭解了具體事宜。
  唸著沒多久他就回去了,我總想帶他出去溜躂溜躂。可是每次問他都一副無慾無求的樣子,只說跟平時一樣就好,到頭來,還是一起逛逛超市,買菜做飯,柴米油鹽。
  小表叔是容易滿足的孩子,容易滿足得讓我覺得難受。
  
  轉眼到了星期六,晚飯過後,我窩在沙發上看他收拾東西。他明天就回去,行李還是來時那一個小背包。
  “不用出去買點什麼嗎?文具之類的?”我想跟他說借讀的事,莫名覺得開不了口,只得東拉西扯。
  “學校旁邊都有的。”他搖了搖頭。
  也是,在這裡買了背回去也麻煩……頓時覺得自己有點蠢,只好幹笑了一下。他沒幾下就把東西都塞好,我看了半天,還是沒發現我想看到的東西。
  “曹烈給你的禮物你也放進去了?”
  “嗯。”說到這個,他居然臉色微紅。
  到底是什麼啊?!我百爪撓心。
  “怎麼沒看到?”我故作淡定地問。
  “我藏起來了。”他扭過頭去。
  可惡……我瞥了眼趴在我腿上自娛自樂的白銀,一把提溜起他,“白銀,說,你是不是也藏了東西?你把魚骨頭藏哪裡了?”
  “喵。”白銀不屑地給了我一爪子,完全不給我對主人應有的尊敬。
  “白對你好了。”我捏他的耳朵,再度慘遭報復。
  “你也覺得白對我好了嗎?”一回頭,小表叔正抱著他的背包,鼓着腮幫子問我。
  “那你偶爾也對好一點啊。”我裝模作樣地逗他。
  小表叔果然皺起眉,沉默地瞪我。
  我玩夠了,剛想照老樣子安撫他一下,結果他居然站起來直統統朝我走來。難不成戲弄過頭,終於惱羞成怒要揍我啦?
  我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看他,他露出糾結又遲疑的神色,最後深呼吸一口氣,似乎下定決心抬起手來。
  喂喂,不可以暴力解決問題啊!
  可是最後那隻手居然落在我頭頂上,像平時我摸他的腦袋一樣,揉亂了我的頭髮。
  這是他想了半天想出來的“對我好點”的辦法嗎?
  “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陳安!”
  好了,這下真的惱羞成怒了……趕緊轉移個話題。
  我認真地問,“你跟老師說了要住校的事了嗎?”
  “嗯,老師說會幫我安排。”
  “決定好了嗎?”
  “嗯。”他堅定地點頭。
  “好吧……你要自己多注意些,有解決不了的事給我打電話。”
  小表叔點了點頭,抱起白銀,挨着我在沙發上坐下。最近倒是挺粘人的,我拍拍他的頭,沒再提起開學的事。兩人看了會電視,想到第二天還要坐車,就早早睡下了。
  
  票買的是中午,來不及在家吃飯,我買了堆吃的給他帶上,不過也就三小時的車程,不會很難熬。出門之前,小表叔和白銀進行了鄭重的道別儀式。
  “白銀,我要去上學了,再見。”
  白銀好像沒明白過來,只是跟平時一樣用爪子勾住小表叔的衣服,直到小表叔要放他下來,才萬般不情願地叫喚。
  “喵。”
  “白銀,要好好吃飯。”
  “喵。”
  “不能挑食。”
  “喵。”
  “還有,嗯……不要欺負陳安。”
  “喵。”
  什麼叫不要欺負我……這一人一貓倒是有默契,一個說一個答的,不過聽起來我的地位實在低下。
  我在聽得哭笑不得,又覺得好玩不想打斷,等到他們唱完這出十八相送,時間都不算多了。
  
  好在到車站時還沒開始檢票。我陪他坐在候車室等,聽著廣播員挨個報檢票車次,這十多分鐘其實有點度秒如年。
  “陳安……”小表叔看了檢票口一會,突然說。
  “嗯?”
  “我……還可以再來你家嗎?”他猶猶豫豫地說,顯得有些不安。明明這幾天都是滿不在乎地樣子,原來是裝出來的嗎?我默默看他。
  他便着急地解釋起來,“我只是想再來看白銀,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也不會經常過來,就,就偶爾……”
  什麼嘛,還是想留下的啊。
  我笑了起來,慢吞吞地說,“我好像沒說你不能來吧。”
  “……”意識到又被我看了笑話,他的臉頓時紅透了,負氣扭過頭去。
  我笑眯眯地看了一會,收拾起玩笑的心情,認真問道,“你想一直住在我家嗎?”
  小表叔困惑地看我。
  “我聽人家說高三可以借讀,如果你想留在我家,我就幫你聯繫學校,儘快讓你過來唸書,好嗎?你家人學校那邊我也會去解釋,你只要決定要不要住下就好了。”
  小表叔越聽眼睛瞪得越大,不可思議似的看著我。
  “可,可以嗎?”
  “只要你想。”我微笑着說。
  “……”他又沉默下去,半晌之後還是搖頭,“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了。”
  “我像是覺得麻煩的樣子嗎?”我指了指自己的臉。
  小表叔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把頭埋了下去。
  我順了順他頭頂翹起的亂髮,接着絮絮叨叨,“別想那麼多,考慮你自己就好,其實我一點都不想你住校,學校條件再好也不如家裡,你還要準備高考,在我家多好啊,我廚藝還不錯吧,指不定你高考完還能胖個幾斤。”我說笑着逗他。
  他死死抱著雙腿,垂着頭,看不到表情。好半天,我才聽到他細微得彷彿嗚咽的回答。
  “我想……我想和你還有白銀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




☆、第 17 章

  
  因為疑心小表叔的態度而沒法說出借讀的事,早知道他面上的泰然自若都是裝樣子,也不會拖到現在。事情當然沒法一蹴而就,在我安排妥當前,還是得讓他回去報到住校。
  我馬不停蹄地開始四處聯繫學校,真做起來,才發現我原本想得有多天真。我大學畢業後才來這座城市工作,前後不過三五年,怎麼可能瞭解這邊的學校。另外,當然少不了出一大筆借讀費,這個其實還在其次,我手頭上好歹有一點積蓄,就算不夠大不了去借,我從不打算跟他父母說錢的事。麻煩在於學校難進,我當然希望他能轉進公立學校,可是沒有點關係實在不易。借讀本來也談不上是符合規定的事,如果誰都行,重點學校早就人滿為患。我有點懊惱自己交際面狹窄,怪不得人都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同事親戚那裡我是硬着頭皮去拜託,但看人家為難的表情,也知道自己太不靠譜。
  只是想讓那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做起來卻是這麼多阻礙,真是鬱悶。我不由得急躁起來。下班回來飯也懶得做,只癱在沙發上望着沙發出神。
  白銀在玄關地墊上又蹲了一會才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小表叔走後這一個星期他都這樣,非要確定沒有第二個人進屋才甘心,也許他也想念總陪他一起玩的小表叔吧。
  這幾天我要配合學校的時間走動,工作只好自己加班,晚上回來也有些晚,白銀大概覺得寂寞。他蹭過來,前爪抱住我的腳踝,整個身體都掛在我的室內拖上。我輕輕晃着腿,陪他玩這種無聊的盪鞦韆遊戲。
  “喵。”他安逸地叫喚。
  我彎腰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白銀,怎麼辦?”
  “喵。”他當然不會給我什麼建設性意見,只是困惑地看我。
  我是情緒低落得白銀都看出來了嗎?
  
  一個人糾結也沒什麼解決途徑,我決定週末回家跟我媽商量商量,也可以去小表叔的學校看看。打了電話回去報備,我媽顯得很高興。我也算不孝順,明明刻意挑選了最近的地方工作,卻還是因為各種事宜沒辦法經常回去,總想把她接過來一起住,她又不肯離開那間老房子。雖然破舊了一點,可大約有着她和我爸的回憶。其實我心底很害怕哪天會出現“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樣的事……
  事情為什麼總是這樣不盡如人意……
  
  把白銀塞進寵物箱,又拎着平時買給老媽卻沒空送過去的東西,大包小包彷彿出遠門。搭了早班車,到家時也是午飯時間了。
  我媽自然大盤小盤擺滿桌,不過就兩人,哪裡吃得那麼多呢……倒是便宜了白銀。我把他的小碗都帶來了,他吃完了碗裡的食物就開始用爪子猛敲,直到我再給他夾一筷子。
  我媽直搖頭,“你看白銀被你養的,越來越驕縱,怎麼獨立?”
  好像對不成器的孫兒的感慨,我一聽就笑了,“媽,他一隻貓要什麼獨立,一輩子賴着我不就得了。”
  “你這個性也不知道像誰。”
  “不是我爸嗎?”我笑着說。不過我爸走得太早,我根本沒太多記憶。
  “你爸要是在,你也會被寵成一個小混蛋。”我媽也笑開了。
  說什麼小混蛋,我這把年紀聽著都覺得肉麻,大概不管我幾歲,在她眼裡都是孩子。這就是父母,多希望小表叔也能感受到。
  “說吧,你這趟回來到底什麼事?”飯後坐在沙發上吃水果,我媽突然問道。
  “沒事就不能回來啊。”
  “你肚子有幾條蛔蟲我不知道?沒事能想起我這老太婆?”我媽鄙夷地說。
  我尷尬地摸鼻子,“母后大人,難道是上供的貢品還不夠嗎?”
  “賣什麼乖。”我媽沒好氣地拍了一把我的頭,“說正經的,你是不是為了陳澤那孩子回來的?”
  “哈哈……你都知道嘛。”我乾笑兩聲,嘆口氣,“我本想讓他到我那邊的學校借讀,沒想到辦起來這麼難。”
  我沒錢也沒人際網,無力感蔓延全身。
  “……”我媽沉默了一會,“小安,你打算拿那孩子咋辦?跟養白銀似的養着?”
  “呃?”這倒沒細想過,目前只是想給他一個穩定安逸地生活,“我就是沒法放著他不管啊,媽,你是不是不樂意啊?”對我媽來說,小表叔畢竟是別人家小孩,我怕自己插手太多她會不高興。
  “你做什麼我都沒意見。”我媽乾脆地否定,“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他畢竟是個人,不是貓,你想怎樣就怎樣。”
  “我知道的……”
  “他父母那邊你也得去見一面。”
  “我本來就打算抽空去見的,他們家現在到底……”
  “手續辦完了,但兩個都不肯養孩子,他媽媽要再婚的,他爸也不情願,說一個大男人不好帶。”
  “有什麼不好帶的……”我撇嘴。“媽,下個星期我還回來,你幫我跟他爹媽說個時間吧。”
  “好。”我媽應承下來,又道,“至於借讀的事,你最好再想想,他現在高三,很緊要的,去了新學校還要適應環境,兩邊學校進度也可能不一樣,不是過去就好的。”
  “……”我自己興沖沖地只想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居然沒有考慮周詳。可難道如今還讓我去跟他說沒辦法,你不能過來嗎?想起他回去前那雙晶亮晶亮滿是期待的眼睛,我就說不出口……
  
  輾轉反側一整夜,第二天我拎了些吃的跑去小表叔的學校看他,坐在傳達室等廣播叫他出來,還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陳安!”沒一會小表叔就來了,站在門口氣喘吁吁,滿臉不高興地瞪我。
  我對傳達室的大叔說我是陳澤的表侄子,結果廣播的內容變成“三年四班陳澤同學,你的表侄子陳安找你,請速來傳達室。”
  小表叔怒氣衝衝,我討好地衝他笑,對他戳了戳手邊的食品盒。
  “我做吃的帶來。”
  “嗯……哦。”他蹭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打開盒子遞給他。
  “學校宿舍怎麼樣?住得慣嗎?”
  “嗯,挺有趣的。”他從飯盒裡揀了一塊排骨啃,我拿了雙筷子塞他手裡。他像只倉鼠,腮幫子鼓鼓的吃得起勁。
  我支着下巴看了一會,猶猶豫豫地開口,“陳澤,借讀的事……”我很內疚,根本不知道怎麼說,可與其拐彎抹角,還不如狠狠心直言相告。
  我都還沒說到重點,小表叔就打斷了我,他放下筷子,直直看我,“陳安,你是不是很累?”
  “呃……”我心裡一緊,趕緊搖頭,“沒有的事,你別想太多。”
  他安靜地看了我片刻,走到我面前站好,“陳安,已經可以了,就算不能借讀也沒關係,你只是……”他臉色微紅,又想習慣性往下低頭,但硬是忍住,與我對視,“你只是這樣想過,我就很開心。”
  我愣怔地看他,他抿了抿嘴唇,伸手摸我的頭,輕聲道,“不要勉強自己,又不是你的錯……”
  我從來知道他是個多麼知足的孩子,原來哪怕我只是想想他就滿足。我自不量力地給他承諾和希望,或者他也明白事情不會太順利,但一定懷着期待的,可惜到頭來我還是做不到。然而即便我這麼混帳,他依舊毫無怨言,甚至反過來安慰我。
  “對不起……”我拉下他的手握住,鄭重地道歉。
  “如果你覺得很不好意思的話,”他眨巴眨巴眼睛,百年難得一見的露出笑容輕快地說,“那我原諒你。”




☆、第 18 章

  星期一我媽就給我打電話,她着緊聯繫了小表叔的爹媽,可是語氣聽起來很不高興。
  “說什麼沒有空,還拐彎抹角說已經給了生活費,他們是以為你找他們要錢呢!”我媽氣得口不擇言,“小安,不然你還是別管這爛攤子了。”
  “不管的話,陳澤怎麼辦?”我慢吞吞地反問。
  “他……總會有人管的。”我媽悶悶地說。她對我一向不干涉,也喜歡那孩子,可終歸是護短的,見不得我沒事找事。
  “媽,陳澤又沒有錯……”父母如何實在不是子女能左右,我既然下了決心,就不會再去在意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是盡我所能讓我的小表叔快樂就好。雖然這世上能照顧他的人遠遠不止我一個,對他來說我也不是什麼非你不可的救世主,可我就是無法坐視不理。
  我想讓那孩子多對我露出笑容,大概也是某種私心吧。
  “小安……”我媽還是不甘心。
  “好了,你犯不着生氣的,再說這樣平白說要見面,他們會想到錢上也很正常。”
  “我反正拿你沒辦法。”她忿忿不平,末了,又嚴肅地說,“別怪我多嘴,你還是要想清楚怎麼對待陳澤,總不能真的當養兒子或者養貓。”
  我知道她的意思,對於小表叔來說,我的存在大概很微妙,只是短期借住就罷了,如果繼續參與他的人生就多少有點名不正言不順的。最重要的是,我很擔心有朝一日小表叔會覺得我只是同情他。同情心或者是很必要的,可其中勢必有種對待弱者的自我滿足,他那麼倔強,恐怕會給他的人格帶來更大的磨損。
  不過眼下我還真想不到自己要用什麼身份在他身邊立足,姑且先當個……莫名其妙的事兒媽遠親?
  哈哈……我對自己幹笑,就慢慢來考慮吧。
  “媽,我有分寸的。”先安撫老媽再說。“他父母那邊你還是在幫我約個時間吧。”
  “哼,約什麼約,我看是怎麼都沒空的,還不如你直接殺上門去。”
  “那我真殺去啦。”我開玩笑。
  “要是他們再推脫,我看你也未必不會。”
  “呃……”老媽就是老媽,真瞭解我……
  “好了,我再多打次電話受受閒氣。”
  “叩謝母后恩典。”
  “去。”我媽多半是消氣了,聲音裡也有了笑意。“那你這週末還回不回來?”
  “嗯……回去吧。”我想了想說。
  “那就好,最近蟹肥,我去買了等你回來。”我媽喜滋滋地說完掛了電話。
  我週末回去,現在才星期一,也提早太多準備了吧……
  
  一整個星期都過得很平靜。小表叔沒手機,我也就暫時沒有聯繫他,想著反正週末就見得到。不過沒幾天,他卻自己打了過來。他說他買了IC卡,在學校的公用電話亭打的。
  “我的上鋪很邋遢,球鞋都不拿去曬,怎麼說都不聽,我就把他的鞋子扔出去了。”他跟我說宿舍的閒事,有點小抱怨,但聲音聽起來很精神。
  “哈哈哈,他豈不是要跟你打架?”
  “是他的錯。”小表叔氣鼓鼓地說。
  “男生宿舍都這樣,以前我住校時聽說還有人一學期沒曬過被子。”
  “都發霉了吧……”
  “八成是。”
  話題雖然很沒營養,兩個人卻東拉西扯地說了好半天。他還問了白銀的近況,我說他反正是吃喝玩樂,還屁顛屁顛拿電話湊到白銀嘴邊想讓他打個招呼,結果這大爺屁都不放一個,果然只有要吃的時候才開金口。突然想起上週應該把白銀也帶去給他看的。其實不過幾天沒見面,小表叔的話卻變得異常的多,好像積攢了很多或有趣或討厭的事想告訴我。
  也許住校反而是正確的選擇,和室友朝夕相處也能親如家人,而他也不再龜縮在原本的小天地。
  “陳安,你這星期天……有事嗎?”說了半天,他突然猶豫小心地問道。
  “怎麼了?”
  “嗯……我…如果有事就算了…”他又開始退縮了。
  “我已經跟我媽說好這星期回去了,還會帶著白銀,你要來我家嗎?”其實是我媽家才對,我懶得去糾正語病了。
  “還可以住一個晚上。”我記得他跟我說過他學校的住宿生是單雙週輪放假的制度,逢雙數週末可以回家,單數就留校。這星期他的室友估計都要回家,他也許是不想回家才打來電話詢問。
  “我想去……”他小聲地說。
  “你說什麼?剛才白銀叫得很大聲,我沒聽見。”騙人的,其實白銀正在他的小飯碗旁邊吃今天不知道第幾頓飯了。
  “我想去。”不過他只提高了一格左右的音量。
  “什麼?電話信號不好。”我拖開聲音。
  “陳安!”
  呃,這聲很大聲……
  我乾咳兩聲,稍微正經點,“那就這麼說定了。”
  “……還有……”
  “嗯。”我耐心聽著。
  “明天也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你想什麼時候打都可以。”我彎起嘴角。
  於是每天晚上都會在差不多晚餐的時候接到電話,聊到他晚自習快開始,才匆匆掛上電話。我本想跟他說買個手機給他,但是他一定不會高興,過多的贈與有時候更糟糕。
  
  星期六上午照例帶了白銀回去,坐車對白銀來說有點吃力,幸虧車程短,他打個瞌睡也就到了。當然可以把他寄養到寵物店,但一想到他那個性就作罷了,帶在身邊總放心些。而且一到家,就有大魚大肉等着我倆。白銀又不怕我媽,還是很樂意跟我回去的。
  我媽把活的大閘蟹放進加了雞蛋和砂糖的黃酒裡養着,等蟹喝酒喝得醉醺醺,就下鍋蒸。我一進門就聞到了甜酒香,毛手毛腳地進廚房掰了個蟹鉗子,一邊啃着一邊丟了塊蟹肉給白銀。
  白銀很喜歡吃,抱住我的腿喵喵叫給不停,我心一軟又給他吃了些,結果這傢伙被蟹肉裡的黃酒給吃醉了,沒一會就東倒西歪,撞到了桌腳還搞不清狀況。我把他提溜到沙發上,他趕緊把腦袋埋到了沙發墊底下,屁股露在外面,片刻之後就呼嚕嚕睡着了。
  “哪有人把自己家貓給灌醉的。”我媽和我看了半天白銀,笑得前俯後仰。
  “他自己貪嘴嘛。”我撥了撥白銀的尾巴,他不滿地抖抖身體,埋到更裡面去。真想讓小表叔也看看這醉鬼的無賴德行。
  想到這個,我看看時間,跟我媽說了一聲,趕緊騎了我媽的自行車去小表叔的學校,還好這鎮子夠小,這會接他剛好可以回來吃午飯,只是沒想到在他學校門口跟他撞個正着。
  “我認得路,正要自己去。”他臉蛋紅撲撲的,我忍不住捏了一把,他不滿地揉了揉被我狗爪蹂躪的地方。
  “嗯。”我笑着說,“剛才白銀喝醉了。”
  “他怎麼喝醉的?”小表叔瞪起眼。
  “吃醉蟹吃的唄,快去看看他吧。”
  “好。”
  我騎着叮叮噹當的老舊女式自行車,載着我的小表叔回家。
  他伸過手抓着我的衣擺,不輕也不重,好像白銀在我懷裡的份量。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留言變得好多,好開心啊XDDDDD謝謝大家!誒,順便來說一丁點絶對沒有用的冷設定吧~陳安的上司是左先生。陳安就是《錯了錯了》裡那個調職到左先生部門的倒霉蛋……陳安的朋友曹烈和闐歷吳世大學室友曹烈同名,但不是一個人。田歷吳世的室友曹烈是娃娃臉+壞脾氣。古怪的早餐店店主和古怪的青年是一篇永遠不會寫出來的叫做《對了對了》的文裡的主角。左先生和小池就是在這家早餐店吃早餐的。白銀的原型是一隻叫黃金的貓。後文還會出現一家蛋糕店,也是真實存在的。其實《一貼就靈》裡讓吳世做壁紙設計的桂香村也有原型。因為以上這些有的沒的的原因,所以這幾篇文才會在一個系列下面,系列名如你所見,當然就是“一蛋還有一蛋笨”……話說回來,這些沒人想知道吧……




☆、第 19 章

  白銀不勝酒力,睡得昏昏沉沉,任我們怎麼揉捏都不願動彈。後來小表叔都緊張起來,拉著我連連問白銀是否沒事。
  “嗯……試一下就知道了。”我揀了很小一塊魚豆腐放到白銀的嘴邊。
  他睡夢中聞到香味,抖了抖鼻子,舌頭往我手指上一舔,捲過魚豆腐就吧砸吧砸吃了下去。
  “他睡覺也吃東西……”小表叔看得目瞪口呆。
  “要不然怎麼叫饞貓?”我去洗了手,“吃飯吧。”
  蟹裡的酒真是有點多了。用酒養的時候這些蟹大概喝了也不少。酒是家釀的,比買的更醇香些,我媽還說著蟹補,硬讓小表叔吃下一整個。他對我媽不認生,畢竟是在我之前就認識了,但就是招架不住中年婦女對孩子的熱情。於是飯後他的臉上就泛起紅暈
  他上下眼皮快要粘住,本來午飯後就易犯食困,再加上酒的效果更不得了,還是強撐着坐在沙發上跟我們說話,簡直像不願離人的貓。我趕緊把他拎去我的房間躺下,他幾乎沾到枕頭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否做了好夢,嘴角有略微上揚的幅度。我傻傻站在床邊看,不自覺也露出微笑。
  我陪着我媽剝了一會蓮子,她也跑去睡午覺了。我把干龍眼,蓮子還有浸泡好的白木耳放進砂鍋熬甜湯,設置好火候,等他們醒過來就能喝。
  快要入秋的午後,風捲過開啟的窗櫺,吹得我也昏昏欲睡,不知為何,覺得時光走得緩慢。
  
  太陽西斜時小表叔才醒過來,揉着眼睛不甚清醒地走出房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模模糊糊地叫道,“陳安?”
  “起來啦。”我進廚房盛了碗蓮子湯給他,“先喝點湯醒醒神。”
  他雙手捧着碗卻不坐下,飄飄蕩蕩地跟在我身後,我在廚房把砂鍋裡的湯倒進大碗晾涼,他也站在旁邊。
  “怎麼不去喝?”
  他搖了搖頭,朦朦朧朧地蹭過來挨到我身上。這是還迷糊着?
  我頓時起了壞心眼,把他拽到沙發邊坐下,接過他手裡的碗舀了一勺喂到他嘴邊。
  “啊……”
  於是他也跟着“啊……”,張大嘴喝下了湯,抿着嘴慢吞吞咀嚼蓮子。
  蓮子在砂鍋裡小火燉了一下午,入口即化,不怕他磕到牙。
  還敢笑白銀做夢也吃東西,你也實在好不了多少。一會真清醒了恐怕會滿臉通紅。我忍着笑一口一口喂他。
  他卻對我露出笑容,用依舊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陳安,你真好。”
  驀然不知作何反應……好什麼,不過都是尋常事,只是因為從沒得到,於是一丁點也是好。
  現在你大概還沒有餘力,所以只要接受便可,等你自己幸福了,你會找到一個人對她付出你的體貼溫柔。
  
  一碗湯下肚,小表叔已經完全清醒了,當然還記得都是我喂他吃的,果然紅透了臉,也不敢看我,搶過空碗拿到廚房去。
  大概天氣好,我媽午覺也睡得久,於是晚飯就延遲了,我拉著小表叔去樓下散步。
  這一帶還跟我小時候一樣,小鎮子就是這點好,不會變化太快讓人措不及手。
  “看到那戶人家沒?他家的窗戶三天兩頭被我們踢球時打破。”我指點着附近的建築跟小表叔話當年。現在雖是小老頭個性,小時候我還是很頑劣的,不像小表叔這麼安靜。
  “那家人沒生氣嗎?”
  “當然氣,被揍得可慘了,我媽說我自找也不幫我。”
  “那後來呢?”
  “就賠錢啊,不過後來……”我想起來自己都笑了,“因為打破太多次了,那個人都懶得管了,不知道為什麼球總往他家飛,肯定是風水太差了,方位不正。”
  “說得你自己有理似的。”小表叔細聲地對我嗤之以鼻。
  “哈哈哈……”我摸着鼻子乾笑,不經意瞥到路邊一個小攤子,立刻轉移話題,“啊,那個涼粉攤子還有在賣啊,去買吧。”雖然快開飯了,但吃一點應該不要緊,我對著慢了我幾步的小表叔招手,“快來。”
  小表叔小跑兩步跟上。
  我伸出的手上竟意外多出一個溫度。他拉住我的手,垂着頭卻可以看到發紅的耳朵,“快走啦。”
  因為吃驚而停留在原地的我被他用力往前拽,“哦,哦……”
  這孩子簡直是我心底深處的逗貓棒,搖搖晃晃,讓我生出歡喜的笑意。
  
  飯前吃了涼食,我和小表叔都被我媽狠狠剜了一頓,不過等我上繳了給她買的那份,她又開心了,美滋滋地把涼粉放進冰箱,打算飯後再吃。
  晚餐時白銀已經完全清醒了,精神抖擻地照例拖了他的小碗,在桌腳強烈要求投喂。我手賤,又想給他螃蟹,被小表叔給阻止了。不過白銀完全不識好人心,只當有人不給他吃的,喵喵叫着抗議。
  “人家都說白眼狼,你是白眼貓。”連我媽也看不過去。
  我哈哈大笑,小表叔也掛上清淡的笑容。
  
  小表叔畢竟是高三的學生,跟我這個閒人殺了一天的時間,晚上要寫作業。我的房間從高中後就一直沒動過擺設,他就坐在我的書桌旁學習。
  房門半敞着,我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往裡探頭,笑眯眯地跟我說,“好像看到你小時候啊。”
  “我小時候有這麼乖啊。”
  “那是一點沒有。”我媽果斷否認。
  “真不給面子。”
  我陪着我媽看電視聊天,看看時間差不多,去廚房準備水果。把哈密瓜,臍橙和香瓜一一去皮切塊,再灑上酸梅粉拌勻,聽一個外地的同事說,這種做法在他們那叫甘草果。分了一盤端給小表叔,其他放在客廳。
  小表叔盯着水果上的粉末研究,“這上面灑了什麼?”
  “酸梅粉。”我拿水果叉戳了一塊遞給他,“吃吃看。”
  他好像不曾對我拿出的任何食物保持過懷疑,毫不猶豫地吃了。
  “很好吃。”
  “那就多吃點。”
  “……你也吃。”他突然戳了塊哈密瓜直統統塞到我嘴邊。
  “呃?”
  “快張嘴啦!”他臉又紅得快滴血了,我趕緊把哈密瓜吃下。臉總那麼容易紅,不過看著怪可愛的。
  
  我們家向來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的臥室,晚上他還是跟我睡一起。大概之前也擠過一張床,他這回倒沒那麼拘謹了。加上下午他睡久了,一時半會睡不着,拉著我說話。
  “喵。”
  差點忘了下午睡多了不止小表叔,白銀在房門口叫喚,前爪子不客氣地撓門。房間倒是找得準,不會跑我媽那間去叫門。我剛剛躺下,又爬起來去給這小祖宗開門,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床邊。他的後腿不好使,就拍了拍床腳,我又屁顛屁顛地把他抱上去。
  有道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反正我是被這小混蛋給吃得死死的。
  “白銀,過來。”小表叔掀起被單的一角讓白銀鑽進去。
  “喵嗚。”白銀的腦袋在小表叔的手上拱了拱,渾然忘了他之前還為了小表叔不給他吃螃蟹生氣。
  白銀和小表叔玩得起勁,我卻漸漸眼皮沉重,便留了床頭燈,在床外側躺下。
  快要睡去時,聽到檯燈被啪的關上,手上又多了熟悉的溫度。在墜入夢鄉之前,我記得輕輕握住那隻手。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零零碎碎吃吃喝喝又是一章……咳,我們還是再來說冷設定吧。陳安的日常穿著襯衫居多,但是討厭領帶。陳安的老媽愛喝酒,可是沒酒量。陳澤一開學就被學校抓去剪了頭髮。他的髮質很軟,非常不適合剪成楊梅頭,所以一放假就留長。陳澤的學校在當地屬於中上的公立高中,他的成績也是中上。吳世田歷和陳安完全不認識,但在桂香村買蛋糕時遇見過。無司這個ID是隨手用拼音打出來的。(這個真沒人想知道!)甘草果真的很好吃。




☆、第 20 章

  星期天的早上我醒來得早,將兩人緊握的手輕抽出來,在小表叔警覺前即時把白銀的爪子塞進他掌心給他抓住。他以前睡得淺,現在看起來是越發睡得天昏地暗了,竟也沒醒過來,只無意識的捏了捏白銀的肉爪子,白銀尾巴輕掃,往小表叔的懷裡蹭去。
  我笑着輕手輕腳起床。老媽也還在睡,反正有我在家,也用不着她準備早飯。
  昨天下午的蓮子湯還留了一大鍋,因為沒有油水,也不怕壞了味道。我先放下去加熱,等他們都起來,再往裡面放雞蛋就可以吃。
  經過客廳時,順手打開電視,正在播早間新聞,地方小台無非說些家長裡短,聽著卻有趣。
  “陳安……”小表叔不知何時醒來,抱著白銀站在房門口。
  “吵醒你了?”
  他緩緩搖頭,“自己醒的。”他舉高雙手把白銀架起來,“給你抱。”
  “哦。”我走去接過。小表叔就晃蕩去刷牙洗臉了。
  “喵嗚。”白銀在我手上扭動,我一把他放到地上,他就跑去看他的小飯碗。
  吃了睡,睡了吃,你屬豬啊……我無奈地給他倒貓糧,蹲在旁邊看他吃。白銀吃東西向來很賣力,吃相也不好,吧砸吧砸的發出很大的聲音。而且這傢伙還很挑食,不給他要吃的就寧可餓着也不吃,格外的有骨氣。有同樣養貓的同事搖頭嘆氣說那是因為我太寵他,硬給他餓兩天,什麼也吃了。
  我怎麼可能餓他,把白銀養成小魔頭也是我的錯。
  他吃飽喝足了,就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的拖鞋上,把腦袋一歪,“喵。”
  “知道了,知道了,陪你玩就是了。”我唸唸叨叨地撫摸他。
  “噗。”
  聽到細微的笑聲,我回過頭,小表叔已經洗好了,前髮掛着幾點水滴,剛才我和白銀的蠢樣一定被他看在眼裡,忍不住就笑出來了吧。
  “唔,伺候小祖宗的重任交給你。”我把白銀往他懷裡塞。
  他抱住白銀跟着我進廚房。他比以前粘人了許多,好像很喜歡跟在我身後進進出出,像白銀一樣。
  蓮子湯已經咕嘟咕嘟沸騰,我洗過手,揭開鍋蓋看了看,準備放裡面放雞蛋,一面對倚在廚房門口的小表叔說,“本來早上想煮麵,但昨天忘了用骨頭燉高湯了,就只能還是蓮子湯。”
  “沒關係。”他說,“我喜歡蓮子湯。”
  我磕雞蛋的手頓住了。
  這好像……他第一次對我明明白白地說出他喜歡什麼,沒有不安,如此坦白,不需要我旁敲側擊或一再追問。想起最初我問他喜歡什麼,那時他告訴他也我不知道。也許,根本也不是不知道,而是沒法說,或者說了也無人聽。
  “喜歡啊……”
  “嗯……”他垂下頭,捏住白銀的爪子,聲如蚊蚋地補充,“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看到他紅若朝霞的臉蛋,我又嘴賤了,指着自己笑嘻嘻地問,“那我呢?你喜不喜歡?”
  他渾身僵了一下,咬緊牙關抬起頭用力瞪我,臉卻更紅了,幾乎紅到了脖頸。
  “我討厭你!”他猛地把白銀往我臉上一按,白銀居然毫不驚慌,反而攤手攤腳地往我腦袋上巴,在我慌忙接住這只懶貓時,他已經匆忙跑到客廳,窩進沙發。
  真讓人傷心,都被說兩次討厭了……不過我還是禁不住想笑。
  他縮在沙發裡不跟我說話,我拿湯給他,他連正眼也不看我只接過碗去。我媽過了一會也從房間出來,我就端了她的那份湯放到客廳的茶几上。她卻注意到了小表叔。
  “咦,小澤的臉怎麼這麼紅?感冒了?小安你晚上是不是卷被子了?”
  我睡相不至於差成那樣啦,又不是白銀。
  “不是,沒有……”小表叔的臉快埋進碗裡。
  我哪敢說是我戲弄過頭了,摸着鼻子乾笑。
  
  早上簡單吃過,我就收拾起來去車站,車票是昨天一下車就買好的。我媽跟往常一樣緊張,問了好幾次有沒有落東西。實際上我根本也沒啥行李,兩手都是白銀的用具。
  “我,我送你去吧。”從方才起就不吭氣的小表叔這會總算開金口。
  我看看時間還早,就點頭答應,“反正近,走過去吧。”
  “嗯。”他走上前幫我拿裝着白銀的寵物箱,那有些份量的,但我還是很順手交給他。
  “媽,我走了啊。”我站在玄關招呼。
  “你下星期回來不?”我媽問。
  “母后大人想我回來不?”我嬉皮笑臉。
  “臭小子!”我媽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嗯……小表叔。”我把視線移到他身上。
  “誒,什麼?”我有一陣子沒這樣叫他了,他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話題怎麼轉到他身上。
  “交給你一個歷史重任。”
  “唔……是。”他都沒問什麼就先答應了。
  “以後我沒空回來,你多幫我陪陪我的母后大人吧,只要學校放假都可以過來。”
  “呃……”
  “很好,我有了小澤,你就沒用處了。”小表叔還沒應承,我媽就笑了。
  “這麼快就狡兔死走狗烹啊。”我笑說。
  “快走快走。”我媽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門。
  我順勢往外走,小表叔小跑着跟上來,拉住了我的手。我側頭對他微笑,兩人一起走向車站。
  
  早晨涼風習習,我們走得像散步。小表叔牽着我的手輕輕晃蕩。
  到了車站,我就讓他先回去,他走了幾步又跑回來。
  “其實……昨天是我生日。”他咬着嘴唇說。
  我瞪起眼睛。等等,難道之前他打電話過來吞吞吐吐問我週末有沒有空是因為生日?我誤以為他怕週末沒處去,如果我說沒空,他是不是也就這樣算了?還好我回來了……
  “我過得很開心,是我過得最開心的生日。”他笑起來,微紅了臉蛋,小聲地說。
  “唉……”我嘆了口氣,轉身走向退票窗口。
  “陳安?”他見我這樣的反應,緊張地跟着我。
  “幹嘛不早點告訴我?”我邊走邊說,“還好來得早,還能退票。”
  “你,你不用退票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我很開心,真的。”他焦急地拉住我的手臂解釋。
  “但是我一點都不開心。”我停住腳,收斂笑意,嚴肅地看著他說。
  他顯然嚇到了,慌忙道歉,“對不起,早知道……我不會說的……”
  “錯!”我用沒拿行李的手捏住他的臉,“應該是早知道就早早地說。”他神色緊張,我可沒法再裝,又掛起笑,“不過現在總算說了,我就大人大量,不追究責任了,還好據說生日不能提早,但可以押後,今天再來過也不算太晚。”
  “不用的,我不需要……”他連連搖頭。
  “我知道你也許不需要,可是我想。”
  “你想?”他不明所以地看我。
  “我想幫你過生日,送你生日禮物,給你買生日蛋糕,看你吹蠟燭,等你許願,再抹你一臉奶油。”我揉亂他的頭髮,“陳澤,這都是我想做的事情,跟你要不要無關,只是我的私心。”
  我的小表叔眼裡浮現了霧氣,緊緊握住拳頭,半晌鬆開來,卻伸過手揪住我的衣擺,“還要……還要給我唱生日歌。”
  “白銀也會一起唱。”我拂去他眼角欲落未落的濕潤。“不過,我唱歌走調啊。”
  “走調也要唱。”他抿住嘴唇,彆扭地說。
  “哎呀,太會為難人了。”我笑眯眯地嘆氣。
  哦,對了,要先退票。
作者有話要說:完了,最近我喜歡上在作者有話裡絮絮叨叨了。大家不會嫌棄我話癆吧……咳。厚臉皮的說,我寫這篇文寫得好開心啊。輕鬆無壓力的感覺。只是歹戲拖棚,太拖沓了。今天我心血來潮去一個喜歡的作者專欄看了看(沒錯,就是三搖,強烈推薦她的文),人家整個專欄一片紅艷艷的已完成。回頭看看自己的,嗷嘮……算了,虱多不癢,坑多不愁。




☆、第 21 章

  先折回家把白銀放下,跟我媽解釋了一番,她便匆匆拿了錢包出門買菜,我則和小表叔一起去買蛋糕。
  小表叔有些惶恐,大概是覺得給我媽添了麻煩,輕聲問我,“這樣……沒關係嗎?”
  我笑着反問,“有什麼關係?”
  “我好像總是給你們添亂……”
  “唔……”我沉吟片刻,想著怎麼才能他正確傳達,“並不存在添亂這個問題,因為那是對外人來說的,你明白嗎?”
  “……”他沉默地看我。
  我又想了想,慢吞吞地說,“就是說,你做什麼都可以,任性也沒有關係,我和我媽都不會因為這樣就嫌你,也許你做錯了事我會生氣,但那也不表示我會討厭你。”我拍拍他的腦袋,“所以你不用表現得事事完美,我想,人絶不是因為誰完美無缺而喜歡誰。”
  “你是說,你永遠不會嫌我煩嗎?”他輕聲向我確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父母對他的態度讓他對人心變得如此沒信心,別人對他好過一個限度,他就變得不安。而且他限度也未免太低。
  “當然不會。”我對他笑,“實在是想煩也煩不起來。”
  這可是真心話,在他聽來恐怕像玩笑,於是他又扭過頭去。
  
  我們鎮上有一家很古老的糕餅店,我小時候就常在這家店裡買蛋糕,因為店的外牆貼滿了紅瓷磚,所以這家蛋糕店就叫紅房子。我拉著小表叔去紅房子買蛋糕,很意外店主大叔居然認得他,說是他常來這裡買麵包吃。小表叔窘迫地解釋因為他媽媽不愛做飯。我沒再多問。
  “今天是這孩子生日啊,幾歲啊?”店主大叔也是店裡唯一的糕點師,拿了白巧克力板用果醬在上面寫字。“叫什麼名字?”
  “18歲,陳澤。”小表叔回答。
  “哦。”於是他在巧克力上寫了“陳澤18歲生日快樂”的字樣。
  “咦,成年了啊?真看不出來。”我總覺得小表叔還是個小孩。
  他聽了分外不高興,沉下臉道,“我是大人了。”
  “哦哦。”分明還是孩子氣。
  回到家我媽還沒回來,我看小表叔還是不太習慣的模樣,打了個電話讓我媽別買太多。誰知她卻來勁了。“自從你出門之後,我就沒給人過過生日啦。”
  我們家人口太少,我還留她獨自生活那麼久,她也許是拿小表叔來彌補些什麼,我也就隨她高興,轉頭對小表叔說,“你看,她一點都沒有覺得麻煩,還很高興。”
  “嗯。”他放鬆表情,略有點害羞的笑了。
  
  早上出去又回來,白銀大概有些搞不清狀況,以為又回到家了,正撒丫子滿屋子亂跑,小表叔跟他一起瞎轉悠。我窩在沙發上看他們一大一小傻樂。鬧騰沒多久,我媽就回來了,手裡拎着鼓囊囊的購物袋。
  “快來幫把手。”我媽站在玄關對我招手。我還沒從沙發上站起來,小表叔已經跑過去了。
  “我買了三斤半的鱸魚,哎呀,活的,可新鮮了,清蒸肯定好吃。”我媽興奮地翻袋子給他看。“哦,還買了排骨,讓小安給你做糖醋排骨。”
  “媽,你先進來啦。”看起來要說得沒玩沒了,我去接過袋子,拉起有些無措的小表叔進屋。
  我媽把買來的東西丟進廚房,要收拾的食材不少,我先去處理,一會要做不會手忙腳亂。正在殺魚,我媽閃進來,“你說說,孩子生日,還是沒一個電話。”
  “媽!”我不願聽這些,又怕小表叔聽到,趕緊打斷了他。
  “好好,不說不說。”我媽擺手道。“你洋芋要怎麼做?”
  “加蝦米和蔥炒了。”
  “那要先煮熟。”她說著幫我把洗好的洋芋切塊後丟進鍋,加水,放了少許鹽。
  我踟躕着洗過手,對我媽正色道,“媽,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她也停下手,仔細聽我說。
  “陳澤他……我是沒法不管的,你也清楚。”
  “嗯。”她點點頭。“你是這性子,我之前沒反對,以後也不會。”
  “他現在十八了,也不用多久說不定就離開我獨立了,不過眼下只要他不討厭我,還想跟我一起,我就不會丟開他。”我頓了頓,“所以,我希望媽你也把他當自家孩子看,以後……不要再說那些了。”
  “……好。”我媽鄭重地答應。
  我媽是個好人,只是難免會有婦女愛八卦的小毛病。她是我的母親,我當然是怎麼都好,但現在我也同樣重視我的小表叔,至少不希望他在我媽這裡聽到不開心的話,卻只能默默忍在心底。
  
  吃過飯就給蛋糕點上蠟燭,我抓着白銀的前爪打節拍,和我媽一起唱生日歌。可惜我家是刻在基因裡的家族遺傳性五音不全,兩個人唱得全不在調上,荒腔走板,還帶上白銀適時的幾聲叫喚,聽得小表叔直發愣。
  “哎呀,老了,唱得不好了,當年我可以一朵金花……”我媽很善於給她自己解嘲,我沒有說出她當年也沒唱好過的實情。
  “趕緊許願吹蠟燭吧。”我覺得不好意思,打個圓場,小表叔才回過神來忙點頭。
  他閉上眼,雙手在胸前合十,虔誠的許願。我不知道他的願望,因為大家都說講出來就不靈了,我不迷信這些,只是由衷希望這孩子哪怕最細小的願望也可得現實。
  等他再度睜開眼,我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要一口氣吹滅全部啊。”
  “唔。”他用力吸了一大口氣,很好,一根不剩的滅了。
  他切了三塊蛋糕,我把剩下的裝回盒子,讓他帶到學校跟室友分享。
  
  飯後我就鑽進自己房間翻箱倒櫃,我媽沒動過這裡的擺設,我卻稍微忘了自己把東西都放哪裡了。小表叔站在門口看了我片刻,不知道我在找什麼,於是走到床沿,才坐下,又站起來去帶房門。
  “怎麼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門關上,一邊翻找一邊順口問道。
  “我不是有意偷聽的,但是我聽到你們說話了。”
  我手上僵住,“陳澤,我媽她不是……”
  “我知道的,我沒有生氣。”他打斷我的話,“我是想說,你不用擔心我,我不在意的。”
  “嗯。”
  “還有……”
  “嗯?”
  “不管我長到幾歲,我都不想離開你。”他雙手乘着床沿,低下頭,視線大概落在地板上。
  這孩子……居然說出這麼動聽的傻話。
  我從置物櫃的深處挖出了要找的東西,走到他跟前蹲下來,仰臉與他對視,“不管你要做什麼,放心,我都在這裡。”我拉過他的手,給他戴上我手裡的東西,調整了一下,“嗯,正合適。”
  “這是?”他抬起手腕看。
  “我大學時戴的表,送你當生日禮物。”那是我考上大學後買的,花了兩百塊,對那時的我來說是很貴重的物品,用了四年,畢業時因為這手錶太孩子氣才收起來。“換個電池就能走了,雖然不是很值錢的東西,希望你能喜歡。”
  “我喜歡。”他咬住嘴唇,緩緩地伸手抱住我,腦袋蹭在我的肩上,“我喜歡,收不到更好地禮物了……”
  他還是這麼容易滿足。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要去研院幹活了。今天多寫一點XD晚上飯後散步,在學校公告欄上看到《歲月神偷》的海報。好像是它的作者要來學校做什麼活動。我沒看過小說,但非常喜歡這部電影。從中間開始就哭得亂七八糟。我記得一個情節,為了給兒子治病,父親不得不典當了他的結婚戒指,媽媽看他掏出二百元,也看到他空蕩蕩的無名指上的戒指痕,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這電影讓我看到生活無奈絶望時總有人可依靠的溫暖。嗯,強烈推薦。




☆、第 22 章

  週末有空我就會回家,看看小表叔,陪陪我媽。我媽說是沾了小表叔的光,我這不孝子才會記着回去。我自知理虧,也只能乾笑,倒是讓小表叔不好意思。有時候忙了,小表叔就會去我媽家陪她聊天,或者來我這邊住一晚再回去。原本的彈簧床已經被我換成結實的木床,只是住處狹小,換了床也依舊小張。不知不覺,他在我媽家和我那邊留下的東西多了起來。還是每天一個電話,說些日常瑣事,生活即使無波無瀾,我在他臉上看到的笑容卻越來越多。
  之後到了國慶假期,他才有三天假,我公司福利不錯,七天放滿,便拒絶了同事旅遊的邀約,溜躂回家當閒人。小表叔在我媽家住到開始上課,我就跑去跟他老師打了招呼,這幾天中午都接他回去吃飯。他的班主任是個很負責任的人,有天我過去時特意找我談話,似乎把我當成了他的監護人。
  “你是陳澤的表哥嗎?”
  解釋起來太麻煩,我也就點頭了。
  “陳澤這個學期開朗了很多,成績也比以前穩定,高三這段時間心態很重要,你也要多關心。”
  “是。”我忙不迭應下。
  “我知道他家裡的一些情況,他挺懂事的,也沒有行為偏差,就是太內斂。”想來之前小表叔也讓這位好老師擔心過,“雖然這些跟你說有點奇怪,但真的難得有他家人來找他。”
  我笑着謝過老師。其實我很少主動過問小表叔在學校的情況,更不在意成績,通常聽他自己說些零碎,知道他開心就好。不知為何,我不太想板起臉來當他的家長,那樣的關係等級過於鮮明。
  老師走後,我轉身想去他的教室,卻見他正站在樓梯口,剛才說話大約聽見了。
  “陳、安、表、哥。”他陰着臉一字一句地故意這樣叫我。
  “嗯?這是因為我把你降了輩分不高興嗎?”我笑問。
  “才不是。”他好像真有點不高興,“你是我遠房親戚,不是我爸爸。”
  呃……是覺得我管得太寬了嗎?我有點笑不出來,訕訕地道歉。
  “對不起,回去吃飯吧。”我率先往回走。
  他僵立在原地片刻,我心裡失落,只顧自己徑直離開。
  “等,等等!”他突然跑過來用力抓住我的衣服,“陳安,你生氣了嗎?”
  “沒有。”我勉力對他笑。我從來都知道自己代替不了他的父母,也絶沒有打算代替,也不想給他居高臨下的憐憫,我也許是太沾沾自喜了,自以為給了他一個家,竟沒把握好分寸。
  “對不起,我沒有想……嗯,沒有想管住你的意思。”
  我跟他道歉,他只死死拉住我沉默。
  “陳澤,我沒有生氣,真的,你別怕。”
  “……對不起。”他一說話,大顆的眼淚居然滾落了下來。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當着我的面哭,頓時慌了手腳。“怎麼哭了?別哭啊……”
  他搖頭,自己用手背抹去眼淚,“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把我當小孩。”
  或許他太急着成長,急着證明自己獨立,好去脫離自己無法應對的家庭環境,所以討厭被人當成沒用又麻煩的孩子?我是不是傷害了他的自尊心?我只能竭力揣測他的想法,心裡也懊惱方才自己不經意的態度竟讓他不安。
  “別哭了,小心被你同學看到。”我環抱住他,輕輕拍着他的背,“剛剛只是碰巧遇到你的老師,他很關心你,所以多說了幾句,對不起。”
  “別把我當小孩。”他把腦袋埋進我的胸前,悶悶地重複。“我知道現在這樣說很可笑……”
  “並不可笑……”
  “陳安,我會努力長大。”他抱緊我,用力地說。
  “嗯。”
  其實我很想說,不用努力也沒關係,現在的時光盡可用來享受,可是他的心裡有太多沉重,十幾歲的身軀不足以負擔,於是焦躁地前行。
  
  這次的意外讓我不得不去正視長期以來被我有意無意忽略的事,無論其他人和他再好,父母親情的缺失始終是不能彌補的缺憾。我其實也考慮過的,可是那時候只想著他們太糟糕,還不如索性讓他離開那樣的環境。可那畢竟是我的想法,血緣親情又豈是因為從中受到傷害就能輕易割捨的。
  我不能再把和他父母見面的事情拖下去,乾脆不再通過我媽,自己打了電話過去,強硬地提出見面,約下了時間地點。這一切我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暫且先瞞着小表叔,時間也特地揀在單數週他留校的週末。我心裡沒底,害怕他知道了要生氣,更怕他的父母會讓他一再失望。
  
  他的父母在辦理好離婚手續前就分居了。房子留給他媽媽,他的父親搬出去。小表叔起初是跟他媽住原來的家裡,誰知道他的媽媽竟帶了未婚夫回去,又常和他親爹吵鬧,他實在呆不下去才會跑到我那裡。這些細節都是我在去見他們之前聽我媽說的。我聽了之後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好,以至於看到這兩個人時心底居然泛起了一陣怒意。
  陳父是生意人,甫一見面居然給我遞了名片,也不客套,開門見山就說,“陳先生,之前我和前妻離婚時多虧你和你母親幫忙,如果你要談小澤那段時間的生活費,原本我已經支付過一部分,有其他開銷的話,就同之前電話裡說的,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想並不需要為此特意見面。”
  我壓着心頭憤懣,勉強微笑道,“這事稍後再談也可,我有別的事想問,兩位現在離婚手續已經辦妥了吧?請問打算如何安置陳澤?”
  “你問這些做什麼?”陳母皺起眉。
  “就當我好奇吧。”
  陳父耐着性子道,“我們已經商量好交給他奶奶來帶。”他說這些話時併為掩飾地流露出不滿,略帶輕蔑地瞥了旁邊那位美麗的女性一眼。
  她立時察覺到,不爽地說,“生活費我也會出的,我馬上要再婚,帶著這麼大的孩子怎麼方便?而且我也是為他着想,他性格那樣悶,你讓他怎麼去跟我現在的丈夫相處?”
  “你不用說得那麼好聽,無非就是想把他丟給我,可他本來跟我也不親近,你讓我怎麼辦?”
  “哼,現在來說這些,你不就是嫌麻煩嗎?”
  “你就不嫌麻煩了?”
  “即是說你們兩位都不打算親自帶他吧。”他們的爭吵越來越刺耳,我實在聽不下去,只能出言打斷他們。他們在我這個外人面前都能說出這番話,在家裡是否已經吵過千百遍,那孩子肯定聽見……
  “陳先生,這件事跟你沒什麼關係,孩子是我的,難道我不知道為他好嗎?”小表叔的媽媽對我已經非常厭煩,顯然不願搭理我這個莫名其妙的人。
  “陳澤已經十八歲了,等他讀完大學也就幾年時間,把他交給他奶奶照顧我認為沒什麼不妥。”陳父道。
  這意思是……大學畢業後就可以徹底撒手不管了嗎?!
  我忍了又忍,勉強維持僵硬的微笑,“不好意思,不過你們真的有為人父母的自覺嗎?”
  “陳先生,你是打算來教訓我們的嗎?”陳澤的父親也沉下臉。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搖搖頭,“我哪來的資格教訓兩位,我只是希望你們將來不會後悔。”
  “你說什麼?!”陳父即刻拍桌。
  我控制不住心中怒火,一字一句慢慢地道,“我是說,你們眼下咬定他是你們人生的意外,滿不在乎地傷害他,但願老來不要突然想起什麼兒女天倫,又興沖沖地挽回。”
  “陳安,你不覺得你說得太過分了嗎?!”陳母厲聲道。
  “過分嗎?如果我太過分,你們呢?”
  “我再強調一次,這是我們的家事,和你無關,你的正義感不要旺盛過頭。”陳父沉聲道。
  正義感?我才不是那麼富於愛心的人。世界那麼大,我哪可能見一個掛心一個,也許現在這麼憤怒,只是因為被傷害的人是我的小表叔。
  如果對象是他,那就跟我有關。
  “真是不好意思,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管定了。”
  “那麼你要怎麼樣?”陳母率先冷靜下來,冷聲問道。
  “……”我一時無言。我的確討厭他們,但他們是陳澤的爹媽,又不是小說裡必須打倒的反派,所以我來時心存希冀,指望他們心裡對他哪怕還有一絲記掛,那麼興許有一天僵化的親子關係會慢慢變好,然而他們眼裡始終只看到他們自己,我已無話可說。
  我小心翼翼才讓我的小表叔露出笑容,又怎麼可能捨得再任由他們傷害。
  我咬了咬牙,微笑道,“既然你們都嫌他麻煩,不如把他交給我。”
  “你什麼意思?”陳母眯縫起眼睛問道。
  “你放心,我們家雖說不算有錢,但足夠生活,不需要貪圖你家什麼東西,把他交給我,你們也少了負擔不是嗎?”我語帶諷刺。
  “哼,你憑什麼?”陳父輕蔑地問。
  “你說那孩子跟你不親近?”我不答反問道。
  “他的確和我疏遠。”陳父皺眉。
  “那是你的問題。”我再無顧忌,直言不諱。
  “什麼?!”
  “他是個體貼的孩子,也很知足,你對他好一分都記住,所以只可能是你自己疏遠他,你這些話如今說來也不過推卸責任,何必擺出為難的樣子?”
  陳父被我堵得無法反駁,卻是氣得咬牙切齒。
  “還有,陳澤的個性一點都不悶。”我轉向陳母道,心中浮現他的一顰一笑,我不由軟下語氣,“他很可愛的,會哭會笑,生氣起來眼睛瞪得滾圓,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陳母張口想爭辯,卻又吞了回去,撇開視線。
  “所以,”我頓了頓,彎起嘴角,“我不憑什麼,只憑我比你們更瞭解他。”
  他二人沉默半晌。我出言強硬,當然絶不後悔,卻又希望他們拒絶,或者至少猶豫不決。我是一個沒有任何立場的外人,只要他們心裡有陳澤,就不可以答應。
  陳父與陳母對視了一眼,遲疑地開口,“你畢竟是我們的親戚,你媽媽也是個好人,我們……可以相信你。”
  ……竟同意了。
  “關於他日後各種費用……”
  就這麼迫不及待嗎?我垂下眼,打斷了他的話,“這些都在其次,首先麻煩你們親自去問問陳澤的意願。”
  “好,我們再聯繫。”陳父乾脆地答應。
  
  走出跟小表叔的父母見面的咖啡廳,我茫茫然一路走到了他的學校,正踟躕着,傳達室的大叔認出我,自作主張地幫我廣播叫了他出來。
  “陳安?”他大概是小跑着過來,臉蛋泛紅,喘勻了氣才疑惑地叫我。
  我覺得對不起他。也許我做了件錯事,還丟給他一個糟糕透頂的選擇題。他知道了會不會恨我?
  我扯出難看的笑容,一言不發地走上前去抱住他。他一霎僵硬了身體,而後立刻放鬆下來,回抱住我。
  “怎麼了?”他輕聲問我。
  “沒什麼,想見你。”
  “唔,嗯。”他臉上發燙,安靜了一小會又道,“陳安,你對我說過無論我做什麼你都在的話吧。”
  “嗯。”
  “我也在的。”他悄聲說。
  我是沒用的大人,又讓他安慰了。
  或許他往後的漫長時日裡也會為了某些事黯然,可惜……那是我竭盡全力也改變不了的。
作者有話要說:勉強修改成現在這樣……會不會好一點啊?我自己覺得還是很微妙……orz就……先姑且發出來吧,咳。果然寫文跟練字是一樣的,心裡沒底寫出來的東西,自己覺得不對勁,大家也都看得出來。謝謝每一位給我建議的朋友,鞠躬。




☆、第 23 章

  幾日後,小表叔的父親就來電商談費用的問題。我讓他們記得按月給小表叔生活費,其他沒有要求。我的收入普通,但多了一個小表叔並不成問題,一定要他的父母給生活費,也不過是想讓小表叔覺得父母心裡還記掛着他,哪怕是用錢這樣的方式。
  比起這些小事,我擔心的是小表叔的反應。既然他爸爸跟我商量錢的事,就表示他已經知道我去找過他的父母,何況他爹還這麼上趕着去問,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我的獨斷專行好像在強迫他在父母和我之間做出選擇似的,就結果看來他是選了我,但我不敢揣測他心底的想法。
  我忐忑不安,像要上斷頭台的犯人等着他來找我興師問罪。然而他卻隻字不提,一如既往地在週末和我見面,每天打電話閒聊。只是偶爾我會發現他在盯着我沉默,等我看向他,他卻撤開視線。
  他若無其事的樣子肯定是裝出來的,獨自一人時不知又想了些什麼。我被他忽悠過,這次便多了心眼。態度沒變不表示心情沒變,他很善於配合別人偽裝自己,像依賴着保護色的動物。我不怕對我生氣,卻極不願意他對我裝模作樣。
  “陳澤,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終究是我按捺不住,趁着他來我家過週末,索性開口問了。
  他正窩在沙發裡逗白銀,聽到我的話,手上停了下來。白銀本來玩得正歡,喵喵叫着想喚回小表叔的注意。但是小表叔卻沒搭理。從來有求必應的白銀不爽地蹦下沙發跑向我,我也沒動彈,只是安靜地看著小表叔,等他回答。白銀見沒人陪他玩,生氣地鑽到沙發底下。
  小表叔往沙發下看了看,抬起頭視線卻不轉向我,“要對你說什麼?”他反問道。
  “……”輪到我無言以對,“你不生氣嗎?我私自去見你爸媽,一句也不跟你提……”
  他緩緩搖頭,始終沒有看我,語氣生澀地道,“不生氣,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
  他竟然這樣說?!
  我頓時慌了手腳,不自覺向他走去,中間還絆到了茶几或者櫃子,我根本沒注意,踉蹌着站好,我掰過他的臉,不自覺地否認他的話,“不,對不起……不是這樣的。”
  我突然意識到我丟給他的根本不是雙選題,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答案。不管他是否情願,他的爹媽看到有人主動提出照顧當然不會放過,我逼迫他只能選擇我。
  事實上我很清楚自己很多次想過把他留在身邊,跟他父母那樣說也不是一時衝動,大概是我希望能名正言順地留住他。什麼為他好,根本不是的。如果我為他好,就應該想辦法修復他跟他父母的關係,而不是藉機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這不過是我神經病的佔有慾。
  我被自己不堪的想法震驚,無意識地收回手,訥訥地說不出話。
  他抱住膝蓋縮起身體,輕聲問,“陳安,你這麼做是打算收養我嗎?是同情我嗎?如果有其他跟我一樣的人你也會這樣做嗎?”他說得聽起來不像是問話,更像是喃喃自語。
  “……”他這樣認為的嗎?我不敢否認,害怕讓他知道我真實的想法,只能沉默相對。但我已經明白,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不想讓他離開,讓我這麼用心對待的人也只有他而已,其他人我也許會幫助,但絶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似乎成了默認,他埋下頭,“我知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灑狗血嗷嗷嗷~誒,多謝各位關心,我昨天迷迷糊糊醒醒睡睡躺了一天,今天起來燒退了XD去校醫院被當牲口來治療……是不是所有校醫院都這麼坑爹啊……不過喉嚨還沒好全,繼續咳嗽,嗓音粗啞,說話非常難聽orz但總之就快沒事了~~~~話說回來,薑片跟可樂……感覺好可怕呀……那個,不好意思,暫時只更新半章,但是很快會補上剩餘的!




☆、第 24 章

  房間的空氣好像被強力膠黏住,滯澀得令人近乎窒息。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莫名的恐慌滲進了我的心底,他好像受到了某種傷害,對我擺出了徹底防衛的姿態,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沉默片刻,忽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卻擰過頭不直視我,“我先洗澡去睡了。”他丟下這句話,就直接衝進洗手間關上了門。
  他一離開我的視線,我身上的力氣就好像被抽空了一樣,直直地往後癱倒了沙發上。
  白銀好像察覺到了家裡氣氛異樣,從沙發底下探出個腦袋,不安地蹭到我的腳邊,“喵。”
  我順手把他撈起來,撐開他的爪子按到自己閉起的雙眼上。
  “白銀,我讓小表叔傷心了吧?”
  他是氣我無端插足到他的家事,一口咬定我是可憐他。明明一直小心不想讓他這麼以為,他的自尊心太高,寧可獨自堅強努力也不會乞求施捨,可事到臨頭我連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因為害怕自己齷齪的心思被他看穿,害怕自己不知道會再做出什麼糟糕的事情。
  “喵。”白銀好像發現我不開心,舔了舔我的臉。
  “你又不是狗,學人家用這招啊。”我被他逗得露出一絲苦笑,捏了捏他的耳朵。
  “喵嗚。”大概是想安慰我,他稀奇地溫順,隨我擺弄。
  “你還真會看人臉色。”
  “喵。”我實在不識好貓心,白銀不滿地用前爪拍我。
  “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定定看著白銀,捫心自問。他卻茫然地歪過腦袋,怎麼可能聽得懂。
  
  小表叔在浴室裡耗了很久,久到我擔心起來,跑去敲門,他在裡面甕聲甕氣地答了一句,“馬上就好。”
  “哦……記得開換氣扇通風。”我悻悻地提醒。
  裡面安靜了片刻,才傳出一聲“嗯”。
  他也許連話也不想跟我說,見我也心煩。從浴室出來就直接躺到床上,也不管頭髮還濕着。我拿了乾毛巾拉他坐起來,“頭髮濕答答的睡覺,明天起來會頭痛。”
  他的頭髮細軟,開學之後剪短很多,像白銀肚皮上的軟毛。我慢慢幫他擦拭,他盤腿坐在床上,乖巧地垂下頭。半晌,他輕聲地開口,“陳安……你實在太好人了。”
  “……”我無言以對,默默收回毛巾,他還是低垂着腦袋,露出的後頸簡直像一掐就斷似的。我撤開視線,聲音乾澀地喃喃回答,“不,我不是好人。”
  “好了,睡覺吧。”我被房間裡讓人不舒服的沉寂壓得透不過氣,擠出一絲笑容道。
  “嗯。”
  我把白銀放到了他身邊,我安慰不了他,就讓白銀給他一些溫暖吧。
  他伸手攬過白銀,翻身往床鋪靠牆的裡側縮去。他的不安或者自我保護總是不自覺地表現在肢體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快睡去,但我睡不着,又不敢多動彈怕吵到他,圓瞪雙眼盯着天花板,適應黑暗之後,我慢慢看清陳舊的木質天花板上的紋理,曲曲折折的四處蜿蜒,看起來讓人發暈。
  有些事情如果不去觸及,朦朦朧朧的過去反而好,可一旦觸及,就像開了閘門便越發清晰,可是越清晰就越可怖。大概我潛意識裡也明白這是不能去細想的事情,所以從來都是用他是值得讓人愛護的好孩子這樣蹩腳的理由說服自己。
  簡直是……糟透了。
  亂七八糟的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耳邊傳來他綿長的呼吸聲,大概已經睡熟了。我心煩意亂,索性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從西裝外套裡翻出香煙,摸到陽台上點燃。大概第一口抽得太急,我被嗆到,只好捂着嘴咳嗽。回頭看了裡面一眼,幸好沒有吵醒他。
  我平時很少在家抽菸,怕氣味對白銀不好,小表叔來了之後更是想乾脆戒了算了。但現在我急需煙或者酒的刺激,什麼都可以,讓我逃避一下就好。
  靠着陽台欄杆發呆,手裡的煙燃掉大半也沒有吸幾口。我碾滅煙頭扔進垃圾桶,走回房間。
  不自覺地挪到他的床邊,怔怔望着他的睡臉出神,他剛滿十八歲,不論過去如何,以後總會光明美好,怎麼有我這種人存在的地方。只是眼下……
  “你現在還有一丁點需要我是嗎,那就暫時讓我留在你身邊吧。”我喃喃自語,這句話我說過好多次,如今只為卑劣地給自己找個理由,“對不起……”
  
  凌晨才真正睡着,我睡到了臨近中午,或者是純粹不願起來,模糊中聽到開門的聲音,卻懶得睜眼去看。直到白銀不耐煩地在我的床邊叫喚,我才茫然地坐起身。
  “白銀?只有你一個嗎……”我抱起他,視線掃到了小表叔的床,被縟疊得整齊,在這個一眼望到底的小屋子裡,卻完全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他何時都是懂禮貌的孩子,依舊記得在餐桌上留了字條,還貼心的為我找台階,“作業很多,我先回學校了。”
  上一次他不告而別,我還能跑去把他帶回來,這一次我卻捏緊了紙條,緩緩坐到了餐桌邊。
  或許暫時遠離我反而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遲了更新。我過了糟透了的幾天。想哭都哭不出來。茫茫然的……剛好文也寫到了我最不擅長的……最不開心的地方。好煩躁。




☆、番外二

  番外二
  陳澤在半夜醒來。
  樓下隱約傳來爭吵的聲音。爸爸什麼時候過來的,什麼時候開始爭吵的,他都不太清楚。上次去外婆家,聽他們背後談論父母似乎終於要離婚了。外婆是用鬆了口氣的語氣說的。畢竟這麼多年來,不好受的不是他父母二人而已。他們離婚後,媽媽要再婚,生活或許會變好,外婆大約覺得高興。
  爸爸已經搬出去,最近過來的幾次似乎都只是拿剩餘的東西。見到他的時候連招呼也不曾打,大概心情不好也顧不上,或者根本也不願看到他。所以每次他過來,陳澤都默默地回房間。
  媽媽準備把再婚對象帶回家住,事先有跟陳澤說過。陳澤覺得除了點頭,他沒有資格反對。媽媽再婚後一定會比現在幸福,他怎麼可以阻止……
  樓下的爭吵愈發激烈,還夾雜有物品翻砸的聲音。
  陳澤起床,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房門邊,輕輕轉動了房門的把手,卻在拉開門時猶豫了。他抿了抿嘴,垂下頭,又把門推了回去。
  現在出去了也沒用,只會火上澆油。看到他只會讓他們更加惱怒。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當成空氣,靜悄悄的躲在角落。他已經學會習慣。
  往後自己該怎麼辦?陳澤最近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並不是想依賴誰,也不感到焦躁。他沒有說話的權力,不過是聽任他們安排。總之能生活下去的。如果年紀再大一點,能夠出去工作,獨自生存的話,就不會麻煩到其他人了。
  爺爺奶奶也好,外婆外公也好,他們也不想有自己這個負擔吧,陳澤想著。他好像只會讓他們嘆氣,讓父母爭吵而已。會不會有人因為自己的存在而開心?
  不會有吧……可還是偷偷想著,如果能有那樣的人就好了。
  
  暑假過了一小半的時候,奶奶突然說讓他去她一個姊妹家住幾天,眼下家裡太亂,等事情都處理完再回來。他在奶奶家見過那位阿姨幾次,所以只是沉默地點頭。那位阿姨名義上算起來是他表嫂。她說她兒子在市區,讓他去那邊散散心。陳澤也沒有異議。
  去哪裡不都是一樣。他對錶嫂的兒子沒有任何想像,反正他只要安靜地,小心翼翼地裝成一個虛無的影子,對誰也沒有影響。
  他謝絶了表嫂送他的好意,自己一個人拿着地址坐車前往。費勁地找到地方後,又等待了半天。
  然後,陳澤遇到了那個讓他根本無法應付的人。




☆、第 26 章

  小表叔回去後,我有點渾渾噩噩,對時間也麻痹起來,三五天一晃而過。臨近週末我媽打電話說她叫了小表叔星期天去家裡吃飯,問我回不回去。
  他現在應該根本不想見我,原本每天電話,現在根本不聯繫,也許氣到懶得跟我假裝。只是我媽那裡他或許礙於情面不好拒絶。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沒辦法恬不知恥的笑着面對他,於是推說工作忙碌。小表叔裝樣子本領高強,我又未曾多言,我媽自然不疑有他,囑咐我有空就回去。我在心裡苦笑,恐怕這“工作”是要忙一陣子了。
  於是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除了我媽來電話,我居然無從得知他的近況,雙週時他偶爾還是會過去我媽家住,也常過去吃飯。聽起來好像常來常往,可是仔細想想如果不是我一味拽着他不放,我和他之間早就毫無瓜葛了。
  白銀倒是出乎意料的記掛小表叔,常常會蹲在我給小表叔買的室內拖鞋上面,眼巴巴的望向門口。以前有事把他寄放在我媽那裡也沒見他對我有多想念,難道是對小表叔格外意氣相投?
  “白銀,你說現在是我們比較需要他,還是他比較需要我們?”吃過晚飯後我一個人窩在沙發裡看電視,覺得索然無味,索性跑去坐在白銀旁邊的地板上,跟他一起看門。
  白銀默默看了我很久才蹭過來,腦袋靠在我的腿上。
  答案一定是我們吧。我順着白銀的毛,苦笑着想。
  
  總是用工作當藉口沒回家,結果一語成讖,還真的讓我百年難得一見的遇到了加班。其實這樣也好,省得我在家裡會不自覺地等電話。
  等到回家天都黑了,我一邊爬樓一邊想白銀是不是在玄關的地墊上等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受我心情的影響,他最近越來越沒精神,現在晚了回去,他八成會不高興。
  我一開門進去就討好的叫白銀,他卻沒出來接我。素來安靜的房間裡傳出聲音,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是電話有條不紊的鈴音,急忙蹬掉鞋子衝進去。
  白銀就蹲在擺電話的矮幾邊,可能是響了有一會他被吸引過來了。我顧不上多想就去抓話筒,然而還是慢了一步,剛拿起來那邊就掛線了。
  這個台式電話是我搬進來就有的,既沒來電顯示更不用說錄音功能,我沒去取消只是想著工作之外可以關掉手機,有台式電話讓我媽找到我就好。結果現在反而不能確定打來的人是誰。
  但忍不住一廂情願的希望是我的小表叔。
  我立刻按了回撥鍵。小表叔跟我說過他都是用學校的公用電話,如果他離開電話亭這會是誰接起來都不知道。但沒料到的是竟然占線了。不死心的掛了再撥就再也撥不通了。
  可惡,應該早點回來的。
  雖然完全不能確定是小表叔打來的電話,我還是很懊惱,抬腳踹到矮幾,把旁邊的白銀嚇了一大跳。
  “喵。”他退開了好幾步,警惕地看著我。
  “啊……對不起。”我伸手去摸白銀的腦袋,他先是縮了縮,然後才原諒我似的舔了舔我的手心。
  自己心裡煩躁,害得白銀都不開心,不由得冒出自我厭惡的情緒。
  不能任由自己再這麼逃避下去。事情該有一個解決的辦法。雖然我總是說著有一天他會離開我,但其實心底根本不去接受。我實在太自私,直到那天晚上還只顧念自己的心情,想著捨不得離開他,卻沒有去想那孩子還能不能容許我的存在。
  對他來說,“同情”或“憐憫”這樣的偽善,還不如不要。至於我,在那些亂起八糟的心思無法控制之前,趁現在和他拉開距離才是最好的。雖然我極不願以此自居,但從此就好好做一個不冷不熱的監護人吧。
  結果還是如老媽所言,要把他當兒子或白銀一樣養,真是太好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久等了,還只有半章……好忙,每天把咖啡當水喝,後半夜睡覺……尼瑪學院領導還沒事找事……好暴躁啊!還是說文比較開心。陳安和闐歷可能都是處女座的,都很糾結。其實陳安一直在誤會他的小表叔,一直一直一直誤會。然後整個章節都好悶,我要趕緊寫到讓曹烈出場啊!(這是劇透?)




☆、第 27 章

  如果一味的不見面事情只會越來越糟,必須打破僵局。總之這個週末要回家,去學校接他。我坐在餐桌邊,對著手機零零碎碎的想了半晌才撥出了號碼。
  “媽,這星期我回去。”我深呼吸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說。
  “終於有空啦?”我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高興。
  “唔,嗯,是啊。”我乾笑着回答。
  “那就回來吧,前陣子小澤也念起你呢。”
  “……他都說了什麼?”我輕聲問。
  “誒,好像是上幾個星期他過來住,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跟他說你忙,他也就沒說什麼了。”
  “哦,這樣啊。”我訥訥地應聲。
  白銀跑過來在餐桌腳叫喚,已經吃過晚飯,大概是想我抱他,我還打着電話,只看了他一眼沒有動作。他不高興地仰頭望着我。
  “那孩子真是很黏你啊。”我媽感慨道。
  “……是嘛?”我心裡不是滋味,胡亂地應聲。
  “可不是,大概是看你沒回來啊,他也就只是來吃頓飯就回學校了,八成是跟我這老太婆沒啥好玩的,又惦記着你叫他多陪陪我,真是老實孩子,哈哈哈。”我媽渾然不覺,說著說著就笑起來。
  “我回去後會去學校接他的。”我跟着也笑了兩聲。
  “唔,那就這樣,回來前打個電話。”
  “知道了。”
  掛上電話就感到乏力,我直直的趴到了桌子上。白銀看我終於沒事了,又叫了一聲。我斜眼看了看他。
  “喵。”他蹭過來,爪子搭到我的腳背上。
  我還是沒動,沉默地和他對視。
  他見我還是不抱他,徹底生氣了,走開幾步背對我。
  “白銀。”我輕聲叫他。
  他的耳朵抖了抖。
  “白銀。”
  他轉過身,只沉默地用他圓滾滾的眼睛看我。既不遠離,也不靠近,好像單純地在等我的決定。據說貓都很高傲,從不乞求。白銀平時都是一副賴皮的德行,我都快忘記他也是一隻自尊心比天高的貓了。
  我從椅子上起身,輕輕坐到了地板上,對白銀伸出手,“對不起,和好吧。”
  白銀飛快地跑過來,爬到我的腿上,死死地用爪子勾住我的衣擺。貓的心裡是不是也有很多不安?
  我輕撫着白銀毛茸茸的腦袋,恍恍惚惚地想起小表叔。
  
  次日在上班時接到曹烈電話,這個人打電話也不會管對方是否方便。這段時間過得很沉悶,雖然也每天人來人往,但卻覺得週遭安靜得快令人耳鳴,聽到曹烈鬧哄哄的大嗓門反而有親切感。
  “找我什麼事?”
  “沒事不能找啊,你是比爾蓋茲啊見面要預約啊。”
  只是隨口一句問話他都有大堆的牢騷,“喂,幹嘛跟我摳字眼。”
  “誰叫你一張嘴就這麼不耐煩啊,我是什麼大麻煩嗎?”簡直可以想像到那個大塊頭的小媳婦樣,真是讓人發冷的模樣。
  “我沒有不耐煩啊。”
  “有,你就有,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
  “……是誰冷酷是誰無情是誰無理取鬧啊……”我乾脆陪他演。
  “當然是你冷酷是你無情是你無理取鬧。”他居然越來越起勁,還捏着嗓子說話。我實在惡寒到受不了。
  “還要演下去嗎?到底什麼事?”我躲在公司的樓梯間打電話,可不能拖太久被發現。
  “哦,我媽讓我寄點幹貨給你。”他意猶未盡,悻悻的說。
  “哈?”
  “我跟我媽聊天說到之前借住在你那,我媽就罵我不知道分寸啊,沒表示啊。”在我和曹烈眼裡這些都是形式,但在長輩們看來就不一樣了。“所以啊,現在付給你房費。”
  “免了吧,就算是房費你也拖太久了。”
  “少囉嗦,給我你家地址。”
  “你要寄什麼?”
  “我媽曬了醬油肉,但她還讓我去市場溜溜,再買點。”
  “太好了,那你去買干對蝦,你們那裡的海鮮比我家這邊更好。”我覬覦他家那的海鮮很久了。
  “你蹬鼻子上臉了是吧,知不知道客氣啊?!”曹烈在電話裡嚷嚷。
  “醬油肉算房費,對蝦算利息。”
  “哪有這樣的,利息都比房費貴了,你高利貸吧!”
  “買不買啊?”嘴上是這麼說,現在提錢曹烈八成不會要,回頭再找個機會還他就好了。
  “買啦!給我你家地址。”
  “不用寄給我,寄到我媽那,地址我發短信給你。”我媽和小表叔應該都會喜歡。想到小表叔心裡不免黯然,一晃神沒聽到曹烈接下來的話,迷迷糊糊的想掛電話,“那就這樣,再見。”
  “就這樣個頭啊!我話都沒說完,你聽沒在聽啊?!”曹烈立刻嗷嗷叫起來。
  “啊,你說什麼?”
  “嘖。”他不滿的哼了聲,才繼續說,“你家那小孩怎樣了啊?”
  怎麼樣……現在的我也回答不上來吧。只好支支吾吾,“還好吧,住校上學,你幹嘛那麼關心他?”
  “你那什麼防備的口氣,我會去拐跑他嗎?!”
  “我,我沒有防備啊。”自己也沒注意到說話的語氣,頓時尷尬起來,假裝沒事的說。
  “得了,我就是覺得那孩子挺有趣的。”還好曹烈有口無心,自己轉了話題,“話說你對我送他的禮物就沒有半點意見要發表嗎?我可一直很期待你的電話誒。”
  禮物……是那時啊。所以這才是這傢伙打電話的真正目的吧,八卦?
  我抿了抿嘴,悶悶地說,“我都不知道禮物是什麼,有什麼意見可以發表?”恐怕以後也不會知道了,我在心裡補上這句。
  “居然不知道?!我還以為他一回去就跟你獻寶了咧。”
  “沒有,他說是秘密。”曹烈這樣吃驚,讓我更加鬱悶了。
  “唔……秘密啊,是不好意思吧,哈哈。”
  “不好意思?”老實說我不太爽曹烈這種我懂我懂的語氣,顯得他們關係很好,而我和小表叔很疏遠似的。不對,現在說疏遠也差不多了,自作孽。我自嘲的抓了抓頭髮,還是忍不住追問。
  “想知道我送他什麼?”居然還賣起關子了。
  “想,很想,求曹大人大發慈悲的告訴我吧。”
  “是照片啦,你的照片。”他笑嘻嘻地又胡扯了一通才甘心說出來。
  我的……照片?
作者有話要說:我想說一點關於這個文的想法。我挺喜歡曹烈的。雖然粗枝大葉卻是個好人。陳安的個性就太黏糊了。有時候好像想很多很周全,有時候就太笨太遲鈍。看到前文有人留言說陳安跟小孩子冷戰,哈哈。其實一開始寫沒想太多,就想寫個溫柔的人。寫到借讀那裡,我突然發現陳安實在太平凡了。上班族,在市區租個小房子,每個月幾千塊工資,交際也不算好。而且有很多小缺點,也有稀里糊塗的時候,慌張起來就顧得了頭顧不了尾。我也覺得陳安的處理方法不妥當,可就是覺得陳安也有不協調的缺點,所以沒把他寫得很完美。不知道對陳澤來說這樣的陳安是好還是不好,如果是另一個更有決心更強硬的人,陳澤就不會受傷了。我第一次寫第一人稱文,漸漸覺得很困難。陳澤的心情有時候只能側面表現,有時候陳安的揣測是錯的。但又不能說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文裡表達清楚沒有。雖然還很忙,只能加油寫完了~對了,關於醬油肉。醬油肉是某地的說法。 做法大致是把五花肉切片,和醬油啊,酒啊,鹽啊什麼(具體得去問某地的大媽們吧)什麼的一起醃製,然後晾曬成干,據說起風又是大太陽的天氣最合適。 做出肉乾後可以放很久,吃的時候可以蒸一下,常常被拿來當宴會桌上的頭八盤冷菜之一。




☆、第 28 章

  不知道怎麼結束和曹烈的通話,覺得腦袋裏嗡嗡直響。
  有些事我沒想到,或者在某些地方想岔了。但無論如何,我強烈的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不由得心浮氣躁,於是毛毛躁躁的衝進上司的辦公室請假。
  上司是嚴肅寡言的人,我平時怕他怕得要死,這回八成是中邪了才敢這麼冒失。
  “工作完成了?”他言簡意賅地反問我。
  “呃……”
  “把事情安排好再請假。”
  “是……”心裡明白上司不是為難我,丟下工作本來就是不對的行徑。被他潑了盆冷水,我反而冷靜下來。明天就週五了,就算現在回去小表叔也還在學校,不能打擾他唸書。
  本來就預訂要回去的,只是原先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但此刻卻不是,很想馬上見到那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星期五,我一下班就飛奔回家拎起白銀衝到車站,才想起晚班車還沒到時間。買了車票蹲在候車室時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一副白痴德行。
  到家已經是半夜,我媽剛睡下沒多久就被我吵醒,莫名其妙的看著我。白銀累得不行,被我放下後也沒從寵物箱裡出去,直接窩在裡面睡了。
  “怎麼這麼毛毛躁躁的?”我媽打着哈欠。
  “呃……沒什麼,媽你去睡吧。”
  我媽狐疑的打量我,奈何太困也沒多說啥就進臥室了。
  坐了三小時的車卻不覺得很累,我洗過澡就窩在陽台抽菸。老媽應該跟小表叔說過我要回來,明天一早就去接他吧。
  
  小表叔的高中給雙週也不回家的同學安排了自習課,結果我還是站在傳達室等着大伯廣播叫人。
  他很快從教學樓出來,我在校門口遠遠看到他的身影跑近,卻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下腳步慢慢走過來。
  我深呼吸,調整好臉上的微笑,安靜地站在原地。
  “你不忙了嗎?”他走近了,面無表情的開口。
  “嗯。”
  “可以繼續忙下去也沒關係。”他輕聲說。
  果然知道我在說謊,在他面前裝模作樣也沒用吧。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大人,應該更穩重包容,其實完全不是那樣,只是我的自大而已。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他泛紅了眼眶,卻直直的看我。
  “……”我說不出話。
  他是否也跟白銀一樣安靜地等我做出決定?如果我繼續沉默迴避,他也不會催促,只會無言的背過身去吧。我的猶豫讓他難過了嗎?是不是差點做出比他父母還糟糕的事情?或者傷害根本已經造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彌補。
  “你沒有做錯事,為什麼道歉。”他終於低下頭去,訥訥地說。
  他又在我面前低下頭去了。胸口立時鈍痛起來。我遲緩的伸手順了順他的頭髮。
  我想我還是沒辦法,承認自己有毛病也好,反正也沒法繼續自欺欺人。
  我喜歡他。
  喜歡,非常喜歡。
  只是這些心思永遠也不能說出口,這是承認的同時也必須接受的現實。我閉了閉眼,用所有力氣下定決心。
  我太平凡,能為他做的不多,但願意竭盡全力,然後期待有一天能微笑着祝福他。這就是我想做的一切。
  “陳澤,別低頭。”
  他半晌才重新抬頭看我,緊抿着嘴唇。
  “曹烈跟我說他送你的禮物是我的照片。”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知道更沒想到我會在這時提及,錯愕地張了張嘴,別過頭去。
  “只是A4紙打印的。”我接著說。
  曹烈在電話裡笑嘻嘻的說因為之前晚餐時看了照片,第二天他離開時小表叔突然說想要一張,哪一張也沒關係。曹烈自然不會拒絶,只是兩個人都對那一帶不熟,一時找不到相片快印店,就姑且在樓下的文印店打印了出來。
  “我特地挑了張你特蠢的,現在沖洗出來了,一起寄過去吧,你自己拿給他,你真是吸引小動物和老人小孩體質,看那孩子多喜歡你。”曹烈這麼說。
  我媽和曹烈都說過相同的話,旁人都注意到的事我卻沒發現,慌張於自己的事情,沒想過任何一點沉默和逃避都是傷害。
  “為什麼想要那樣的東西?”我問。
  “……不知道……”
  “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他皺起眉。
  “我想不出別的話,我單方面的靠近你,又單方面的疏遠你,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很卑劣,但請你試着再相信我一次吧。”
  “我一直在等。”他沉默很久,緊緊拽着拳頭,“一開始很失望,但還是忍不住想等你。”
  “……”
  “也許哪一天你不耐煩了,就會像我爸媽那樣把我當個大麻煩丟開。我一直告訴自己在那之前要習慣,要學會不依靠別人。”
  “……”
  “你怎麼可以這樣?”他的眼淚快要溢出眼眶,卻始終忍着,“良心不安嗎?再也不要出現不就好了,我等着等着就會放棄的,已經要放棄了……”
  失望太多就不再期待,他大概也放棄過他的父母,現在是我?他從來就對旁人沒信心,我卻把他給我的那點信任毀得徹底,還厚顏無恥的讓他再相信我。
  淚水堆積太多,他一眨眼就滑落下來,我撫過他的臉頰,沾濕了手指。
  “陳澤……”我緩緩地傾過身去抱住他,“我們去照相吧,帶上白銀,找個漂亮的地方,一起拍照吧。”
  他沒有回音,只是過了許久,輕輕拉住了我的衣擺。
  只是細微的拉扯,好像隨時會鬆開手一樣,那是我的第二次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陳澤出乎意料的成熟吧……




☆、第 29 章

  “我們家的餐桌很久沒這麼熱鬧了。”我媽端着飯,突然開口道。
  有熱鬧嗎?我停下筷子四顧,小表叔只是埋頭吃飯,我也沒怎麼說話,雖說不沉悶,但也談不上熱鬧吧。也許是有一段時間沒有這樣坐下來吃飯的關係吧。
  我對老媽笑了笑,應聲道:“是啊。”
  “所以說,你也多回來點,你一不回家,小澤都來少了。”我媽順着話頭教訓我。
  小表叔聽到這話,微微紅了臉。
  去接他時在校門口耗了點時間,又怕回家讓我媽看出來他哭過要問,兩人就溜躂了一圈。我媽等不住打電話過來催,我們才往回走。這會小表叔大約還尷尬着,就沒說話。
  “哦哦,前陣子不是忙嘛。”我只好這樣說。
  “我知道,就讓你閒着時多回來嘛。”
  “會啦會啦。”我笑嘻嘻地回答,被老媽瞪了一眼,八成是覺得我敷衍她。
  “小澤也是,別管這傢伙回沒回,你也多過來。”我媽又對小表叔說。
  他老實的點頭,“我知道了。”
  “哎呀,還是小澤乖。”我媽最近好像越發喜歡小表叔了,伸手過去使勁擼了他的腦袋一把。
  摸小孩腦袋這毛病估計是我們整個家族的愛好。小表叔只是縮了縮脖子,看樣子習以為常。
  
  飯後我媽在電視機面前坐了小半會就撐不住睡午覺去了,我窩在廚房收拾碗筷,小表叔也跟進來幫忙。白銀跟在後頭,在兩個人的腳邊轉來轉去,他醒過來看到小表叔就很興奮,一直黏着。
  “這裡我來就好,去陪白銀玩吧。”我扭頭對小表叔說。
  他搖搖頭,堅持站在旁邊。
  我停下手看了他片刻,在心底嘆口氣。順手揀了塊魚片丟給白銀,省得它在我們腳邊亂轉悠被踩到尾巴,然後對小表叔說:“幫我洗碗吧。”讓他袖着手啥也不幹他又要不自在。
  “嗯。”
  他挽起袖子,把我涮過一遍的碗去過清水。
  “明天我們去爬山吧。”我遞過去一個盤子,順口說。
  “爬山?”
  “嗯,不是說要拍照嗎?這兩天天氣好,去山上挺合適的。”時節已經到秋天,爬山也不會熱,而且我們家這一帶也沒什麼高山,說爬不如說走動,不至於累到第二天腰酸背痛。我自覺是個好主意,笑眯眯地說著,又遞過去一個碗。
  但等了片刻卻發現他沒有接過,便轉頭去看,他低頭盯着手裡已經在水龍頭下衝了半天的盤子,一言不發。
  “怎麼了?”
  “陳安……”他輕聲說。
  “嗯?”
  “不用刻意討好我。”
  “……”我很清楚不是什麼都沒有改變,但聽到這樣的話,心裡還是被針紮了一下,但這都是自作自受,我沒有自憐的資格。所以今後決不能用沉默迴避,要好好的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你說不要道歉,那我就不道歉,之前說的話可能也沒有信用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小表叔打斷我的話。
  我衝掉手上的洗潔精,用濕答答的手順了順他垂下的劉海,最近又長了,好一陣沒去剪了嗎?
  “聽我說。”
  他抬起頭看我。
  “陳澤,我不是討好你,但確實很懊惱之前自己的行為,也許有一部分彌補的心態,但更多的部分,是因為想和你多做一些事,嗯……這樣說好像不對。”我斟酌着措辭,“應該是,回憶吧?也不對,我是說……”我有點急躁,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想跟你在一起,只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卻沒有辦法直言。
  “我明白了。”他一直沉默着聽著,突然開口道,“去爬山吧。”
  小表叔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微笑,雖然只是輕輕勾起嘴角。
  現在的我暫時還難以掌握分寸,但他卻能輕巧的給予我回應,總是被這孩子包容,我實在是太不夠格了。
  “好。”我笑着又應了聲,轉身繼續洗碗,捲到手肘的襯衫袖子卻突然滑了下來。
  又要衝一次泡沫。雖然麻煩也沒辦法,我剛擰開水龍頭,卻有一雙手幫我扶起袖子。
  我之前只是隨便把袖子推上去,小表叔是一節一節的整齊捲好,我乾脆得寸進尺的把另一隻手也遞過去,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也把這只袖子整理好。
  他垂着頭,軟軟的頭髮在我眼前晃動。
  “是不是長高了?”
  “有嗎?”
  “說起來身高這種東西要隔開一段時間沒見才看得出來啊。”我得意忘形,又說錯了話。他手上的動作頓住,突然迅速把剛折好的袖子全部放了下來。
  “我倒寧願你永遠也看不出。”他扭過頭去。
  結果還是要自己來,我悻悻地衝乾淨手,多嘴真是會惹禍。
  
  好像我在家的話我媽下午就睡得比較久,快晚餐的時間才起來,一副睡暈掉的模樣。她起床前我就預備好茶水,這會泡得正濃,喝了怕晚上睡不着,拿去洗臉正好。
  “總用茶洗臉,毛巾都泡黃了。”老媽從盥洗室出來念叨着。
  “買黃毛巾就好了。”我隨口說。
  “餿主意。”她不滿地瞪我。
  小表叔下午基本上和白銀膩在一塊,玩累了兩隻一起歪在沙發上睡着,白銀整個攤成個墊子似的撲在小表叔的身上,也不知道他被壓得做噩夢了沒有。
  我也小睡片刻,看時間差不多就蹭進廚房煮椰奶紅豆沙,不久前上司去海南旅遊,拎了整箱椰漿給全部門同事當禮品,反正放不了多久,乾脆用掉,我打算多做點放進冰箱讓老媽和小表叔慢慢喝。白銀這饞貓聞到味道就醒了,沒法從沙發上跳下來,使勁用爪子拍小表叔的臉,弄得他醒來還是迷迷糊糊的,直到我媽洗完臉才回過神,我乾脆叫他也用茶洗臉。
  
  “陳安,你在做什麼?”他洗完臉還沒有很清醒,抱住白銀靠着廚房門問。
  “紅豆沙,要加水多煮幾遍才行。”
  “甜甜的。”
  “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嗯。”他呆呆的點了點頭,看得讓人忍不住發笑。
  “去問問我媽晚上她要吃啥。”
  “嗯。”他又點了次頭,飄蕩而去。
  每次睡醒都要泛回呆氣。
  
  “媽,明天我和陳澤爬山去,你也一起吧。”晚餐後,小表叔照例進房間唸書,高三課程似乎很緊。我和老媽坐在客廳閒聊。
  “爬山?你說嶴底啊。”
  “我們家附近哪還有別的山……”
  “不要去,還要起早,再說那座山都爬了幾百回了,去金溪山還行。”我媽果斷否決。
  “金溪山太遠了,陳澤星期一還唸書,會累的。”
  “你們去吧,哦,對了,可以去山頂接兩桶水下來,記得帶水壺。”嶴底山頂有個水池,從山裡流出的水總是特別清澈,常有人特地去接,我媽不忘給我分配任務。
  “哦。”看來免不了體力活。
  “那孩子唸書也挺辛苦的,整天對著書本,帶他出去走動下也好。”我媽探頭往房間裡看了看。
  我順着她的視線也看過去。小表叔不知道是不是遇到難題了,正在咬筆頭,雖說是壞習慣,但怪可愛的,令人不想去阻止。
  不曉得他是否已經決定好自己想讀的大學,想好將來想做的事了,他很有主見,我也沒有多問過。等他考上大學,就真的漸漸離我遠去了。
  “啊,對了,有事跟你說。”我媽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拉回了我飄遠的思緒。
  “什麼?”
  “開海鮮店的楊叔記得不?”老媽一臉賊笑。
  “嗯。”我莫名其妙。
  “他託人來跟我打聽你呢。”
  “幹嘛啊?我又沒殺人放火。”
  “嘖。”我媽皺起眉,“什麼殺人放火!他家有個女兒呀!”
  啊……
作者有話要說:這文沒救了……苦逼情節一過,又是家長裡短……




☆、第 30 章

  因為我媽從來沒提及這方面的事,自己也有意無意的忽略,自然拖到了現在。要算起來,我也是大齡未婚青年了,聽說有幾個大學同學的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這會聽到我媽這樣說自然也不意外。
  “那你怎麼說的?”我問。
  “還沒正面回答呢,總得問問你。”我媽笑眯眯地說,“楊叔的女兒挺出息的,說是也在你那邊工作。”
  我點了點頭,“媽,我暫時還……”
  “啊,就知道就知道。”我話還沒說完,老媽就意興闌珊地揮手了。
  “媽?”
  我媽拿起遙控器換台,一邊沒趣地說:“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你對這些事太散漫了。”
  可能是以為我不把婚姻放在心上吧,其實是沒空想。
  大學忙着打工唸書,畢業就想工作穩定讓我媽安心,至於現在……我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房間。放在心上的人已經有了,哪裡還挪得出空間考慮別的。
  “媽,你都不跟別人家似的催我?”我想了想,試探着問。
  “我催了你會聽哦?”我媽哼了一聲,撇嘴道,我只好幹笑。她見我嬉皮笑臉,不高興地扭臉,“你就這德行,到底談過戀愛沒有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學喜歡一個女孩子,清秀文雅,可是那時整天忙忙碌碌,又不懂得怎麼對喜歡的人好,談了半年就被甩了。我大概不太討喜。
  “唉。”我媽突然嘆氣,“這話說了你又要說我念叨,你爸走得太早,你屁點大就要幫忙家裡,負擔太多了,在學校裡談個戀愛也瞻前顧後。”
  “怎麼說這些,是我自己的問題啦。”我抓了抓頭髮。
  “結婚生子這些事你自己不情願我能說啥。當媽的不就是想自家孩子日子平順嘛,我不想催,硬逼着你讓你不開心就本末倒置了。”
  “……”我無言以對。原來老媽不太提起是顧慮我的心情,她總是為我考慮周到……
  “我還能想什麼,不就想你過得好。現在不肯結婚就別結婚,但還是不能就這樣得過且過,至少老來有個伴,一個人的日子真是難熬啊……”我媽從不在我面前說一個人過日子難受,怕我在外面讀書工作不安心。
  “對不起,媽。”
  “道歉有用還要警察幹嘛。”我媽笑起來,推了我一把。
  “媽,你又看什麼偶像劇了……”哪裡學的台詞啊?
  “反正閒着嘛,今天真累,我進去躺着了。”她擺擺手起身。
  我看著她關上房門,心裡沉重,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氣往後倒在了沙發上,眼角的餘光竟瞥到小表叔站在房門口。
  什麼時候出來的?聽到……我和我媽說話了?
  “怎麼站在那裡?”我居然有點忐忑,乾乾的開口搭腔。
  “剛想去倒水喝。”
  “哦,進去吧,我倒給你。”
  “嗯。”他一轉身,腳邊的白銀也趕緊跟上,都粘了一天還沒粘夠。整晚上小表叔坐那裡寫作業,白銀就趴他腿上打瞌睡。
  我去廚房沖了蜂蜜水給他,最近太乾燥,喝這個潤喉嚨。
  “明天要帶什麼吃的?”我站在書桌旁,戳了戳他腿上的白銀,隨口問道。
  “都可以,不用太麻煩。”他啜了一小口水,捧着杯子回答,面上看起來很平靜。
  “哦。”我點點頭。
  “你還有事嗎?”他問。
  “沒了。”聽起來像趕我走,怕打擾他唸書,還是趕緊出去吧。
  “那……呆在這吧。”他垂着頭並不看我,只伸過一隻手拉住我的衣擺小聲說。
  “……好。”我愣了片刻,訥訥地應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太困了……就半章先……




☆、第 31 章

  小表叔出乎意料的出言叫住我,但好像沒打算說話,只管自己學習。
  我一個人無聊,又開始沒事找事,磨磨蹭蹭地走到小表叔身邊蹲下,捏了捏他腿上的白銀。
  “白銀,你都跟小表叔粘了一天了,不打算陪我玩了嗎?”
  白銀抖了抖耳朵,竟然把腦袋轉過去不搭理我。真過分,有這麼喜新厭舊的嗎?
  倒是小表叔不高興地說,“又叫小表叔……”
  “不能叫嗎?是事實啊。”我從下方仰視他。他本來低頭看課本,一撇腦袋就對上我的視線。
  “你又沒當真過,只是耍我而已,那麼有趣嗎?”他皺起眉。
  看來一直都知道我在惡作劇,我嘿嘿的乾笑,沒正經的說,“我看你可愛嘛。”
  “什麼可愛……”他攤開手掌按到我的臉上用力一推,我沒防備直接往後倒坐在了地上。
  惱羞成怒的貓爪攻擊?
  “走開,我要唸書了。”
  “哦,那我出去了。”我拍拍屁股站起來。
  “說了讓你呆在這啊。”他看過來。
  “那又說走開。”我真是委屈。
  “走……走開這麼多就好了啊!”他張開手臂比劃了一個距離。
  “噗。”
  “……”他不滿的眼神瞪過來,我還是要懂得見好就收,趕緊坐到床上去。他見我乖乖坐好不再找茬,便埋頭繼續用功。
  我見他認真,便隨手拿本書躺在床上,沒看進去多少,房間裡只有他寫字時紙筆摩擦的沙沙聲,格外催眠,不知不覺就睡着了。昨天坐車太晚才到,早上又起得早,白天雖然沒什麼事就是覺得累,簡直是老頭子的狀態。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讓我換過睡衣再睡。
  累都累死了,偶爾隨便一天也無所謂,反正是家居服,我扯過被子往腦袋上蓋,試圖避開耳邊催促的聲音,“不要…就這樣睡…”
  “你也會偷懶。”臉上被人輕輕戳到。
  “就懶……”思考近乎停頓,搞不清自己都說了什麼,恍惚覺得臉上有點癢,但太困了根本不想追究。
  
  唸著要去爬山,我特地起早一些好準備妥當,一出房門就聽到廚房傳來聲音。
  “媽,你起來啦。”我打着哈欠進去,“多睡會早餐我來做啊。”
  “你還要準備帶去山上的……”我媽說著話轉身,不知道為什麼一對上我的臉就頓住了,瞪着眼看我半天。
  “怎麼了?”
  “哦,沒什麼。”老媽突然收起驚訝的表情,語氣平平的回答,“收拾好來吃飯吧。”
  “哦……”搞什麼?我莫名其妙的走進浴室,直到扯下毛巾對上洗臉台上的鏡子時,連我都呆住了。
  
  怪不得人家都說男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扔下毛巾氣勢洶洶的衝回房間。我媽從廚房裡探出頭看了看就縮回去了。
  小表叔還在睡,白銀倒是醒了,在被子上蹭來蹭去。
  他的文具還擺在書桌上,我挑揀了一支比較容易擦洗的中性筆,露出陰險的笑容湊過去。
  “喵。”白銀看到我就叫。
  “噓,別吵。”我給白銀使了個眼色,輕手輕腳地掰過小表叔朝裡側的臉。
  寫什麼呢……我轉着筆想,我的,再簽上名字,好像給所有物署名那樣就好了,不過是絶對不可行的餿主意,我也只敢自我滿足的想像一下,還是寫臭小子吧。
  我正抬起筆打算寫,就見小表叔的眼皮動了動。
  這死小孩……
  “醒了吧。”
  “嗯……”被揭穿了才睜開眼,甕聲甕氣地應道。看到我的臉,又背過身去。“噗。”
  自己幹的好事,竟然還偷笑。
  我沉下聲音,擺出生氣的樣子問,“什麼時候醒的?”
  “你起床的時候就醒了。”他老實的回答。
  怪不得白銀也醒着,要是別人不起來它是打死不會起才對,我竟然還沒發現。所以是等着我進來啊。
  “我臉上是怎麼回事?寫了什麼?”
  “感想……”他小聲說。
  “感想?”
  “我對你的感想。”
  “所以你對我的感想就是白痴笨蛋嗎?!”
  額頭是白痴左臉寫着笨蛋,右臉還簽了名,竟然壓根沒要遮掩自己做的壞事。
  “……”他扭過頭去,肩膀在抖動。
  “你還偷笑,快讓我以牙還牙。”我忍不住也笑出來,揮舞着筆打算報仇。
  “不要,很難洗的。”他急忙躲閃。
  “還知道難洗,我要是洗不掉是要就這樣去爬山嗎?”
  “很合適啊,哈哈哈哈。”
  聽到他笑出聲……我不覺停下打鬧的動作,摸了摸他的腦袋。
  第一次見他拉住我的衣角,第一次聽他說喜歡吃甜食,第一次給他唱生日歌,然後第一次看到他開懷大笑的臉。越來越多的回憶堆積起來,是不是在分離的那天我也可以告訴自己,有這些回憶就足夠釋然了?
  “嗯?”他轉過身看我。
  “起來吧,還要出門。”我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臉,“拜你所賜,這張臉可要洗破皮了。”
  “跟表嫂借洗面奶試試。”他抱起白銀從床上蹦下來,毫不愧疚的丟下這話跑掉,扔下我在房間裡直想扶額。
  我是不是又養出個跟白銀一樣的窩裡橫了?




☆、第 32 章

  洗臉果然費了點功夫,好在我媽的洗面奶挺有效。等我洗乾淨出來,我媽和小表叔都露出好可惜的眼神,簡直像是好戲沒得看了。我斜睨了小表叔一眼以示警告,他裝作沒發現似的望向天花板。
  算了,能讓他開心,在我臉上抄千字文我都認了。
  在小表叔吃早飯的空擋,我在廚房做了方便攜帶的三明治,昨天冰好的紅豆沙裝進保溫瓶,水果拌成沙拉,又給白銀準備了魚片。
  “水壺別忘了。”臨出門時我媽還塞了兩個水壺過來,我背着雙肩包,還要騎自行車,小表叔抱著白銀的寵物箱,只好把水壺掛在車把上,明明只是爬座山包包,這麼一捯飭反而大陣仗。
  
  秋天早晨的涼風宜人,通往嶴底的道路兩旁的樹木高大,陽光透過葉子縫隙灑下來,帶著波瀾不興的溫和。小表叔坐在自行車的後座,傾過身靠在我的背上。
  “我現在好像拖家帶口討生活的中年大叔啊。”我不緊不慢地蹬着自行車,說些不着邊的話。
  “又說蠢話。”小表叔沒好氣的說。
  蠢話啊……我笑起來,沒有回答。
  
  鎮子上的人很喜歡來嶴底玩,因為山勢低,有些人甚至用爬山來當晨練,天還未亮就出發,到山上寺廟的水井裡打了水再下來。山腳下為了方便也建了停放自行車的地方。
  白銀腿腳不好,沒辦法放它落地,反正都要抱著,小表叔想把寵物箱跟自行車一起寄存,省得徒增重量。
  “等下遇到生人就麻煩了,還是放到箱子裡拎上去吧。”我是見識過這傢伙有多折騰的,預先提醒小表叔。
  “我會好好抱住的。”
  “好吧。”見他堅持我也不再多言,拿好東西和他一起往山上走去。
  
  這座小山包小表叔應該也爬過無數次了吧,山路走起來駕輕就熟,三兩下躥到我前面,站在上頭的石階上往下望。
  “看到什麼了?”我仰着頭笑問。
  “只有樹。”
  “才上山嘛,到頂上說不定可以看到我們家。”
  “你知道家在哪個方向嗎?”他蹲下來歪着頭問我。
  “唔……不知道。”
  “白銀知道嗎?”他把白銀舉過頭頂,白銀喵喵叫着表示它也不知道。
  “它會曉得家在哪才怪。”我走上去戳了一下白銀,它不高興地拍了我一爪子。這小混蛋有了小表叔就越來越無視我,心都快偏到最邊邊了。
  “你不要欺負白銀。”小表叔重新抱好白銀,跟我並肩往前走。
  “小表叔,你的心眼比白銀還偏,明明是我被白銀欺負吧。”
  我不滿地擼亂他的頭髮,他只是甩了甩腦袋,毫不在乎地說,“心本來就偏的啊,被貓欺負還好意思訴苦。”
  ……是不是哪裡性格變惡劣了?我原本可愛乖巧的小表叔呢?
  “小表叔,請你給予我一丁點尊重。”我張開手指比了半釐米。
  “我不是你的表叔嗎?應該你尊重我。”
  “……”果然變了吧?!
  真不知道該高興他變得開朗好,還是該惋惜我可愛的小表叔一去不復返好。不過,也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頑皮愛笑,好吧,這樣也很可愛就是了。我在心底對自己無奈的攤手。
  我基本是用閒逛的速度在走,小表叔走着走着就會到我前面去,然後又停住等我。
  “白銀,你看,草。”他間或把白銀放在地上,白銀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喵。”還會這樣回答小表叔。
  語言不通還能玩得這麼開心,說不定是同類之間的心電感應。
作者有話要說:以後說不定都要半章半章的更新了……




☆、第 33 章

  看著這兩隻實在太有趣了,連山路走起來都格外平順。到了山頂的寺廟,我先去水井邊把水壺放,等要下山時再來打水,在井邊放水壺的人很多,並不怕有人會起壞心眼。出來轉到寺門口時正看到小表叔把白銀放到石獅子背上。
  “在做什麼?”我奇怪地看著白銀趴在石獅上張望,爪子巴着獅子捲曲的鬃毛,很起勁的樣子。
  “讓白銀騎獅子。”小表叔頗有點得意地說。
  “……”白銀,你也算是騎過獅子的貓了,以後要有出息啊。白銀騎夠了,喵喵叫着要下來。我拎住它交給小表叔,從包裡掏出紗布纏住它的瘸腿。家裡是木地板所以沒關係,但是在外面還拖着腿怕它會把自己磨出血來。
  “包好了等下可以放它到草地上玩。”
  “嗯。”小表叔點頭,大概是心疼白銀,細細地皺起眉。
  “現在是穿靴子的貓了。”我見他難過並笑着逗他。
  “幼稚。”他撇了撇嘴。
  “……”剛才讓貓去騎獅子的人不知道是誰?“好了,去玩吧。”我摸了摸白銀的腦袋,又摸了摸小表叔的腦袋。
  山頂建了觀景台,望過去能看全整個鎮子,實在是小的可以。我趴在欄杆上,小表叔和白銀伸長脖子張望。
  “那裡是不是我們家?”他看了一會,伸直手臂指向某個地方。我順着看過去,鎮子裡的小樓房都很相似,實在不太好判斷,只好搖頭。
  “大概是吧?”我笑眯眯地看著他努力尋找的模樣,莫名覺得滿足。我們家這三個字他說出來也許是無意識的,對我來說卻珍貴無比。
  “那邊呢?”
  “我覺得那棟房子比較像。”
  上午的陽光並不刺眼,兩個人比比劃劃的尋找着家的方向,好像在尋找寶藏。白銀蹲在欄杆上,不太安分的拍着爪子,好像在嘲笑我們連家都找不到。
  “很久以前,好像是小學的時候,過年時和我爸媽來過一次。”看了片刻,小表叔安靜下來,半靠在欄杆上,臉頰蹭着白銀鬆軟的毛,輕輕說。
  我偏過頭去看他,他的目光朦朧,好像是沉浸在回憶中。
  “是外婆叫我們全家來新年拜拜的,我爸和我媽都不太高興,但是我很高興。”他不知道在看哪裡,也許是回憶中一家三口難得溫馨的時光。
  我伸手揉亂他的頭髮,“我知道……”
  “陳安。”他拉下我的手握住,“我聽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的這句話,連家都會散。”
  我定定望着他,心裡憋悶。
  “我以前總告訴自己不要恨他們,有時還是忍不住,但現在不會了。”他抿了抿嘴,對我微笑。雖然心存怨恨很糟糕,可並不是錯誤,無需自責。但這傻孩子大概曾為那樣的想法而懊惱過。“還好遇到你,不然我一定怎麼都不能釋懷。”
  釋懷嗎……那怎麼可能是可以釋懷的事情?
  “陳安,將來有一天你會結婚,你會有你自己的家,到時候一定顧不上我了吧?”
  “我不……”我什麼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小表叔卻自己接了下去,“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請你不要……不要離開我。”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的對我說出最後那句話。
  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或者他心裡一直都懷有不安,而之前的那件事又令他收起一些期待,把想要的東西縮到最小。
  “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就算我跟你說永遠,聽起來也很假。”我撫上他的臉。就算是看起來很開心,我先前的猶豫造成的傷害依舊存在,不知道要花多久去弭平。“只要你希望,我就不會離開,我想這樣向你保證,但承諾不去實現就是謊話,大概需要很長很長時間謊言才會變真實。”
  細微的言語不知道有多少作用,即便我重複千萬次,也被自己之前的錯誤毀去。也許讓他再次相信我的唯一方法便是時間。
  “陳澤。”我攤開他的手,掌心對掌心的握住,“離開的權力在這裡,全部都交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我想陳澤在心底也是下了某種決心的。之前陳安的逃避怎麼也會留下痕跡。所以陳澤才會有現在擁有就好,不奢望以後的想法。




☆、第 34 章

  寺廟的旁邊有一片開闊的空地。時值秋草漫布的季節,黃燦燦的草葉淹過腳踝,隨風搖曳,摩挲出沙沙的聲響。我揀了塊平坦的地方和小表叔吃午餐,食盒亂七八糟的鋪開來,簡直像小學生秋遊一樣。
  白銀被放到地上,起初還不安的貼在我們身邊,不過等它發現這附近沒有危險,連吃的也顧不上就展開了它的冒險之旅。白銀的後腿不靈便,根本走不了多遠,但難得出來,它也很興奮。
  小表叔很擔心白銀受傷,叼着三明治跟在它後頭,白銀行進速度很慢,小表叔乾脆蹲下來,等白銀走開一小段,再蹭過去。我看了他們一會,被中午溫和的山風吹得發困,乾脆直接躺在了草地上打盹。昏昏糊糊間發覺膝頭多了些份量。
  小表叔枕着我的腿睡着了,白銀則伸長前爪整個掛在我另一邊的大腿上,尾巴垂掛下去東甩西甩。
  這兩隻……玩累了吧?
  我做起來,呆看了一會,不由自主的輕輕撫上小表叔的頭髮。他睡得很安穩,我攤開手擋住直射在他臉上的那點光線,掌心拂過他平和輕緩的呼吸,微微發癢。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多麼有擔當的人。畢竟在這世上要我這平凡人背負的東西實在太少了。只要讓我媽過得開心,把白銀養得膘肥體壯,幾乎想不到更多需要掛心的事情。可是自從遇見這孩子,時常會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壓在心上,卻並不沉重。好像他坐在我的自行車後,或者這樣枕在我的膝上,從不是讓人吃力的份量,卻總又無法忽視。
  “小表叔,別長大好不好?”我低下頭望着他如耳語一般的詢問。他還在睡夢中,當然聽不到我莫名其妙的祈求,這不過是我的自言自語。“只要你不長大,也許還會對我說那些漂亮又孩子氣的話,或者就這樣像白銀一樣呆在我的身邊,把我當成最珍視的人。”
  說出這種話,連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卑劣。我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比誰都清楚他多麼急切的成長,卻還會無端冒出這種奢望。雖然總告訴自己要接受和他的離別,但說不定心底更想把他綁在自己身邊。
  “對不起,想了很久,我還是決定喜歡你。”
  反正他也不會聽到,說出來也沒關係吧,我稍有點自暴自棄的想。他的睡顏平靜,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頰,他下意識地揮手過來,喃喃說著夢話,“白銀,別鬧……”
  另一邊的白銀抖抖尖耳朵,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睡了過去。
  嗯,這個罪名就由你這只懶貓來承擔。
  
  小表叔沒有睡太久,我看了看時間就把他叫醒了,他晚上要回學校住,我也得去坐車,雖然這會肯定得等到晚班車了,早點下山還可以讓小表叔在家吃了晚餐再走。
  他揉着眼睛站起來,懵懵懂懂的傻看著我。我收拾起背包,把白銀也塞了進去,只拉開拉鏈讓它鑽出個腦袋。給小表叔背好包,他站在原地隨便我擺弄,白銀的腦袋蹭在他的肩上,喵喵直叫,他也沒反應。
  “噗……”傻呆呆的也太有趣了。對了,要拍照。
  都快下山了才想起今天的主要目的,我趕緊從背包的側邊口袋裏拿出相機。
  “小表叔,看這邊。”
  他乖乖地轉過身,背包裡的白銀也一起望了過來。
  “一,二……三。”我數着數,但小表叔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渙散了,壓根不知道我在倒騰什麼。
  拍到了好玩的照片,不過不能讓當事人發現就是了。回去洗出來塞錢包吧。我心滿意足的收好相機,走到小表叔的面前蹲下。
  “嗯?”他發出茫然的音節。
  “快上來。”我手背在後面對他擺了擺,他茫然地靠過來。
  
  我背起他往寺廟裡走。他伏在我背上一動不動,我以為他又要睡着了。我繞去廟裡的水井邊,正好有一個小師傅也在打水。我微笑着對他點頭,來打水的人多了,他也見怪不怪,只往我這瞥了眼,卻突然笑起來,用揶揄的口氣說,“你幾歲了還要人背啊?”
  好像是對小表叔說的。醒着的嗎?我努力側過頭。
  背後的身體忽的僵硬了,“放,放我下來……”
  是不是被人笑話了清醒過來搞清楚狀況就害羞了?我趕緊放他下來,轉過身正對上一個垂着的腦袋。他的耳尖通紅,氣呼呼的說,“幹嘛背我,我自己會走……”
  “我怕你傻乎乎地把自己走丟了啊。”
  “我才沒那麼笨!”
  “喵。”白銀從背包裡探出腦袋適時應和。
  “看,白銀也站在我這邊。”小表叔立刻找到了盟友。
  “因為你倆一樣笨得可愛嘛。”我從牙縫底下吱出聲音,在他聽清前,趕緊溜去打水。
  他在原地呆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張牙舞爪地在白銀喵喵的助威聲中朝我撲來,“陳安!”
  發威了還是隻貓。




☆、第 35 章

  我高估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拎着兩壺水走下山,隔日手臂就酸得抬不起來。平時都愛宅着也不運動,實在是沒用到丟臉的地步。
  晚上洗過澡我也懶得收拾,直挺挺趴在沙發上,白銀在我的背上爬來爬去,就算要幫我做按摩也用勁點吧。昨天坐車回來挺晚的,今天又要上班,這會我已經開始恍惚了,電視開着也不知道在演些什麼,結果電話響起時我一下都沒反應過來。
  是小表叔打來的,我問他身體有沒有痠痛,他表示一點事也沒有。
  “年輕人就是不一樣,我今天胳膊快酸死了。”我保持趴在沙發上的姿勢,充分發揮懶貨的主觀能動性,直接把聽筒放在腦袋旁邊。
  小表叔安靜片刻,小聲又窘迫地問:“是不是因為背我的關係……”
  “……噗。”我努力地憋了幾秒還是笑出來,“怎麼可能?是拎水拎的,而且我才背你走了幾步路啊。”
  “我都說我來拎一桶了。”
  “你的職責是保護白銀啊。”背上的白銀聽到我提它的名字,使勁的拍爪子,這幾下倒是給力。
  “白銀在背包裡呆得很舒服。”
  說到背包,我倒是發現了帶白銀出去的新方法,直接給它塞進包裡就好了。遇到生人它就縮進去,沒有人時又鑽出來探頭探腦,別提有多愜意了。
  “我叫白銀聽電話。”我按了免提,又在背上摸索着抓到白銀,把它拖過來貼近電話,“白銀,是小表叔。”
  “為什麼白銀都叫我小表叔?”有人立刻抗議。
  “不叫小表叔叫什麼?”
  “嗯……哥哥之類的。”
  “那怎麼行,它平白就比我大了一輩啊?!”
  白銀顯然對自己的歷史地位上升感到滿意,對著電話喵喵叫。
  “白銀也同意了。”二對一,小表叔完全不給我反對的機會。
  “那我有兩個表叔了……白銀表叔,伺候不周多擔待啊。”我抓着白銀的前爪子上下晃動當握手。
  “喵。”白銀大度的表示諒解。
  小表叔隔着電話聽得哈哈笑了起來。
  鬧了一會,我看看時間問道,“你要去晚自習了吧?”
  “嗯,你昨天坐車很晚,早點睡……”他正說著,突然啊了一聲,“忘了照片。”
  你忘了我可沒忘。雖然這樣想著,嘴上可不能說,“沒事,下次換個地方去玩順便再拍就是了。”
  “嗯……那別去山上,也不要星期天,不然你週一太累。”
  “唔,剛才是累得有點困,不過跟你說著說著清醒過來就睡不着了怎麼辦?”我笑嘻嘻的說,“不然你給我唱搖籃曲。”
  “……”漫長的沉默之後忽然傳來很大聲的抗議,“不要!”還未等我開口,電話就被毫不留情的掛斷。
  又炸毛了。
  不過我卻格外心滿意足地擺正電話,打算爬起來響應小表叔的號召早睡早起去。
  才掙扎着坐起來,電話又響了,“喂?”
  “下下個星期你回來的話我就唱,一定難聽死你。”電話那頭撂下這句話果斷又掛了。
  “噗……”我對著電話的空鳴音愣了愣,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孩子,這孩子……還能不能再讓我覺得更可愛一點?
  
  除了小表叔日常通話,隔了幾天,我媽也打電話過來說收到包裹。曹烈的東西寄到了。除了吃的,裡面還夾着他給小表叔的照片,我媽問起來,我也只說是大學的照片,她直接給丟我房間去了。那房間基本上是小表叔去我家時在使用,他週末去吃飯時大概會看到。如果問起來就再說好了。
  
  我稍微有點理解我媽那天在飯桌上的話。雖然還是幾個人加一隻貓,但生活卻莫名讓我覺得熱鬧。而這一切也許只是因為我的小表叔而已吧?
作者有話要說:要在LJJ更新一次好難啊……我稍微數了一下,大概還有五個情節要寫?但是加上零零碎碎的過度和廢話和家長裡短,寫完好像也遙遙無期orz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控制自己的話癆,結果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況了……有沒有看著不耐煩啊……




☆、第 36 章

  週六的早晨一起來就發現外面冷颼颼的颳著北風,我不太愛關窗戶,風從窗口灌進來,帶了幾分冷意。天氣預報說這兩天降溫我也沒在意,沒想到也有準的時候。
  整理好白銀的裝備,又隨手抓了件防風外套就跑出門去坐車。其實昨晚就想回去,但是不想再半夜吵醒我媽,而且總這樣急吼吼的回去好像也有點說不過去。
  不過偶爾會驚慌時間流逝得太快,想儘可能多的和我的小表叔見面,也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家,我也沒脫鞋進去,隨手把寵物箱放在玄關,把白銀往外套裡一塞,就沖裡面喊,“媽,我先去接陳澤。”
  “你等一下。”我媽迎出來,看了看趴在我胸口的白銀,它的腦袋掛在拉鏈的開口處,眯縫起眼睛。“先把白銀放家裡啊。”
  “帶去啦。”我笑嘻嘻地說。
  我媽無奈地瞪了我一眼,“奔三的人跟三歲一樣。”
  “哈哈……”我乾笑了兩聲,“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我媽拿着條淺灰格子的棉麻布圍巾直接往我脖子上一掛,“風太大了。”
  這是我學生時代的舊物,我媽收得好倒也沒多少陳舊感,只是如今再讓我戴多少有點不像樣,但我也不想忤逆我媽,姑且裝一把嫩好了。
  “也沒那麼誇張吧。”我扯了扯圍巾,我媽綁得也忒緊了些。圍巾下面的流蘇晃動,剛好在白銀的頭頂,它立刻一爪子過去。
  戴個圍巾也有危險,差點被白銀勒死……我在與白銀的抗爭中把圍巾調整好,垂下的流蘇就隨便它玩了。
  
  本來就差不多是午飯時間才到家,一磨蹭再去小表叔學校,不知道他是不是餓壞了。其實他也說過會自己過來,但我還是情願去接他,久而久之他也習慣在學校等我了。
  廣播後他就拎着書包飛跑出來,在我面前站定後才大口喘氣。學校大門口的空曠讓風也比其他地方大一點,風吹得他的頭髮亂翹。看來我媽讓我戴圍巾還是有道理的,我順平他的頭髮,把圍巾摘下來給他。
  “冷嗎?”
  “還好。”他搖搖頭,但依舊乖乖站着,沒有撥開我給他戴圍巾的手。
  我才把圍巾給他繞過去,沒想到惹到我們家小少爺了。
  白銀死死抓住圍巾的一角不肯鬆開。我一路走過來他就窩在我外套裡玩圍巾。這會我要解開圍巾,才一拉扯,他立刻就發出抗議。
  “白銀?你也來接我啊。”剛才白銀在我寬大的外套裡面他沒看見,這會才發現。小表叔伸手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它便賣乖的叫喚,可抱著圍巾也沒打算讓出。
  “白銀,快松爪。”我扯着圍巾抖了抖,但它壓根不給主人面子。
  “給白銀玩吧。”小表叔想把圍巾還回來。
  “沒關係。”既然它想玩,就隨着圍巾去吧。我想把白銀從衣服裡拎出來給小表叔抱,不過它又不樂意了,趕緊騰出一隻爪子掛住我的外套。
  “又想窩在外套裡又想玩圍巾,這世界上沒有魚和熊掌兼得的沒事。”我戳着它的腦袋教育。
  “喵。”這個小貪心鬼把頭一扭,才不管那麼多。
  “喂……”
  “我有辦法。”小表叔說。
  他扯松圍巾,把白銀抓住的那一端拉長。還好這圍巾夠長,總算勉強一邊一個。
  回去的路上簡直像在玩白銀規定的兩人三組足,兩個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我牽住小表叔的手慢悠悠地往家走。他的手微微發涼,我一起揣到了外套口袋裏。
作者有話要說:要快點寫到重點,吐血。我在猶豫要不要讓曹烈或者早餐店那兩隻出來打醬油推動下情節……還是用別的方式?




☆、第 37 章

  “這圍巾小澤戴着挺好看啊。”到家門口,小表叔一邊和白銀搏鬥一邊試圖解下圍巾,我媽從屋裡出來,和我一同看了會好戲,突然出聲道。她幫小表叔重新戴好圍巾上下打量,“唉,小安,你說像不像那個,那個哈利波特?”
  “……”這是褒還是貶啊?我也順着我媽的目光看向小表叔,格子圍巾本來就學生氣,放在小表叔身上倒是正好。他被我和我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微低下頭。
  “害羞了害羞了。”我媽拍着我的手臂滿面紅光地悄聲說。
  玄關狹窄,小表叔當然把我媽這分明說來給他聽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臉頓時漲得通紅。
  我在心裡偷笑,嘴上故作誇張地逗他,“哇,哪來的小帥哥?”
  “什,什麼啊……”他結巴着推我。
  別忘了還有白銀拽着你脖子上的圍巾……我往後倒靠在玄關的牆上,他也被扯得一個趄趔撞進我懷裡。
  “害人反害己吧。”我順勢抱住他站好,解下他的圍巾。
  “囉嗦……”他窘迫地小聲反駁。
  “好了,白銀你也該出來了。”我費勁地往外拎白銀。
  “就叫你別帶白銀出門。”我媽和小表叔來幫忙。
  “這傢伙最近胖了,力氣也變大了。”原本也料不到這麼費力,好不容易才把白銀放到地上,它立刻拖着圍巾往屋裡跑。
  
  總算換了拖鞋進屋,我媽把廚房裡的事丟給我,拉著小表叔鑽我房間去了。
  “你們在幹嘛?”早就快過吃飯時間,我媽飯菜也做得差不多,我只是掃掃尾,把菜端出來,見他倆還在房間裡,就過去詢問。
  我靠在門口往裡看,我媽正拿件薄毛衣給小表叔套。他大概不好意思拒絶,臉蛋紅紅的,任憑我媽倒騰。
  “你以前的衣服給小澤正好呢,哎呀,真好看。”我媽跟撿了玩具似的,喜氣洋洋地說,“小澤真是衣架子,這麼普通的衣服,給他穿就穿出來樣子了。”
  大媽是不是都愛打扮孩子?我無言地看著繼續翻衣櫃的老媽。
  小表叔拉著毛衣下襬,向我投來求救的目光。
  出於某種私心,我也不想打擾我媽的雅興。我攤了攤手,做出無可奈何的姿勢。
  小表叔困擾地皺起眉,使勁地瞪我。“陳安……”他無聲的用口型叫我。
  “小澤,再試試這件。”我媽又翻出什麼寶了。
  “哦。”他趕緊回頭試衣,不敢忤逆我們家太后。
  我媽找到我以前的白色襯衫和藏青毛線背心塞給他。說起來,小表叔的學校是全年校服制,除了暑假之外,我見到小表叔的大多數時候他都穿校服,難得見他穿之外的衣服。
  他本來就長得乾淨秀氣,穿得好些指不定就是他們學校的校草。
  嗯,他還是繼續穿校服吧。
  “不錯不錯。”我媽給他整理襯衫領口,“反正變冷了,你就穿著吧。”
  “表嫂……”他不知如何回答。
  “媽,去買新的吧,反正這種樣式很常見。”
  “也是。”我媽想了想道,“小澤,改天逛街去。”老媽興緻勃勃。
  “不用了。”小表叔搖頭,“反正學校規定穿校服。”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而且,我也喜歡舊衣服,有樟腦丸的味道……”
  既然他喜歡,我當然沒意見,不再多言。我媽倒是不幹,說是給小表叔買衣服,她自己想玩的成分更大,卯足勁努力說服他。
  “先吃飯吧,菜要涼了。”我看了看餐桌,姑且拯救一下小表叔。
  “我收拾下,你們先去。”我媽要把翻出來的衣服塞回衣櫃,我便拉著小表叔先出來。
  在餐桌邊坐定,他幫我盛了飯遞過來。
  我接過來,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幹嘛?”
  “看你帥啊。”我不正經地笑說。
  “……”他皺眉,“少唬人。”
  我才沒唬人,好看得讓我想把你藏起來不給別人看。
  “你太帥了我可是會困擾的。”我收起笑容,假裝嚴肅地說。
  “困擾什麼?”他奇怪地反問。
  “怕你藍顏禍水吸引太多小姑娘,老師來跟我告狀啊。”我滿嘴跑火車。
  “……”意外的是他沒跟往常一般被我逗得惱羞成怒,只是沉下臉,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
  好像真不高興了?又踩到什麼地雷了?我暗自疑惑,但也不敢再亂講話,胡亂地轉移了話題。
  “哦哦,吃飯,咦?白銀怎麼還不過來,白銀,有你喜歡的墨魚。”
  白銀好樣的,飛速拖着它的小碗奔到桌腳。
  “白銀,你把圍巾塞哪裡了?”小表叔丟了塊墨魚問。
  “在它窩裡吧。”我不太在意地說。反正是條舊圍巾,隨便給白銀做窩過冬也行。
  “我要那條圍巾。”小表叔突然說。
  “嗯?”
  “我要那條圍巾。”他重複了一遍。
  “那個肯定被白銀咬壞了。”回來的路上流蘇就斷了好多,“再去買吧,很多的。”
  “不用,就要那個。”小表叔異常地固執。“圍巾給我也沒事吧。”
  “是沒事啦,可重點不是這個……”他當然要什麼都可以,但我理解不了小表叔為啥對舊東西這麼有執念。
  “我會說服白銀的。”小表叔打斷我,用這句話結束了話題。
  “……好吧。”我秉持着只要小表叔高興就好的原則,基本上不會反對他,雖然有點想不通。
  只不過,白銀會那麼輕易把圍巾給他麼……人貓大戰?




☆、第 38 章

  我臉上扣着本書,半醒半睡地躺在床上。下午閒着無聊,小表叔忙着跟白銀交涉圍巾事宜,我刻意沒去關注,省得忍不住笑又讓他不高興。雖然氣溫下降,但還是個大晴天,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玻璃灑了半張床,室內倒暖和得令人犯懶。
  快要睡過去時,發覺有人正輕手輕腳地想從我身上爬過去到床的裡側。我順手一攬,把他拉到了自己懷裡。
  “哇。”小表叔發出小聲的驚呼,掀開我臉上的書問,“你沒睡嗎?”
  “快睡着了,發現一隻小賊貓。”我抱住他笑說。
  “你才賊貓……”他順勢趴到了我身上。
  “拿到圍巾了?”
  “嗯。”他有些高興地說。“已經洗了晾在陽台上。”
  我摸了摸他的頭髮,不知道那條圍巾有什麼好的讓他這麼開心。
  “我也要睡一會。”他說著側過身翻到裏邊,挨着我躺好。
  “你被白銀抓了?”我在他的手臂上發現了顯眼的抓痕,已經紅腫了。
  “跟白銀講道理它也不聽,所以我就……”
  “你就動用武力啊。”
  “……”他抿住嘴支吾,“是它不對。”
  我捏了捏他的臉頰坐起身來。
  “幹嘛?我,我又沒欺負白銀。”他一把拉住我的衣服。
  “去拿碘酒給你消毒。”我眨巴眨巴眼睛。他有些尷尬地縮回手。
  我蹲在客廳的置物櫃旁翻家用藥箱,我媽向來健康,這玩意用到太少就埋得很深。在沙發底下生悶氣的白銀聽到我鼓搗的聲音跑了過來,坐在我的腳邊。
  “小氣貓,平時要什麼有什麼也不曉得讓點別人,知不知道什麼叫孔融讓梨啊?”我碎碎念地對白銀進行再教育。其實我的心眼也偏得厲害,白銀今天可是打了敗仗吃了虧。“好了,晚上煮你喜歡吃的魚湯。”我摸了摸它的腦袋。
  “喵。”白銀這才舒爽了一些,搖搖擺擺地回去窩裡睡覺。
  我拿着碘酒棉簽回房間,小表叔抱著腿坐在床上,看到我進來又擰過腦袋,別彆扭扭地說,“我,反正我沒欺負白銀。”
  “噗。”這是覺得對不起白銀的罪惡感嗎?這兩隻自從熟識後關係好得讓我都覺得自己被冷落,沒想到也有鬧彆扭的時候。“你拿點好吃的上貢,白銀就不會計較了。”
  那只饞貓一向以食為天。
  “……嗯。”
  “手伸過來。”我坐到床上,拉過他的手臂消毒。貓爪子的功力我是深有體會的,每次給白銀洗澡基本上都逃不過一頓亂撓。“痛嗎?”
  他搖搖頭,顯得並不在乎。
  “下次別這麼胡來了。”我吹乾塗在他手臂上的碘酒,把東西都暫時擺到了床頭櫃,“好了,睡吧。”
  “嗯。”他拉住我的手,腦袋輕抵在我的肩膀上閉起眼。
  我望了會天花板,又側過頭去看他。
  深呼吸。
  難以忍耐的心情占了上風。
  我伸手把他抱住。
  “陳安?”
  “給我當抱枕。”
  “哦……”他蹭過來,縮進我的懷裡安心睡去。
  
  為了兌現跟白銀的承諾,傍晚我和小表叔特地跑去市場買了個半斤的魚頭。我媽和她的朋友約了打麻將,下午就出去了,玩到興頭上打電話來說晚上不回來吃。
  我和小表叔出門前白銀見到小表叔還在鬧脾氣,有些愛理不理的。等他拎着魚回來,風向立刻就便了,喵喵叫着跟着小表叔進廚房。
  我把魚頭處理好,和豆腐一起扔進砂鍋燉湯。小表叔在廚房裡幫我打下手,簡單的切菜工作都交給他。白銀聞着砂鍋不斷往外飄的香味,蹲在廚房裡怎麼都不肯出去。
  好不容易等湯好了,小表叔弄了一小碗魚湯拌飯,特地夾了好幾塊少刺的魚肉,吹涼了一起倒進白銀的小碗裡。白銀從廚房跟到自己的小碗邊,迫不及待就開吃。
  小表叔支着下巴蹲在白銀身旁,“白銀,我們扯平了,你不要生我氣了。”
  “喵。”吃人的嘴軟,白銀很給面子的叫了一聲。
  看樣子協議達成。
  我一邊擺碗筷一邊看著他倆,見沒事了便叫小表叔開飯。
  小表叔才剛坐下,電話響了起來。我跑去接電話,聲音聽起來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找小表叔的,大概是他同學。之前我在他班主任那改過家庭聯繫方式,不知道他同學是從老師那打聽來的還是小表叔自己說的。當然我更希望是後者。
  換了小表叔去接電話。他壓低了聲音,但我還是聽到零碎幾句。
  “幹嘛打到我家來啊。”
  “說了有事嘛。”
  “你們自己去啦。”
  “哪有……”
  他皺起眉,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擾。我忍不住出聲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啦,我寢室今天要聚餐,我都說了今天有事了還……”他轉過頭跟我說明。
  “你今天有什麼事?”一整天都只是跟我在殺時間而已啊?我莫名地問他。看樣子他跟室友關係不錯,平時學習忙碌,偶爾出去玩也挺好的,為什麼不肯去?
  “……”他突然陰惻惻地瞪我。
  “呃……”我被瞪得莫名地髮毛,乾乾地扯動嘴角笑了笑,“還是去吧,平時也要多跟同學出去玩嘛。”
  “……你說的,那我去了。”嘴上這麼說,但表情卻有些不情願,他轉而對著話筒說,“我現在過去。”
  他掛了電話就頭也不回的進房間拿外套,我趕緊跟進去。
  “馬上就出門啊?”
  “你自己讓我去的。”他穿好衣服就直統統的出了門。看起來氣呼呼的,明明是出去玩,應該開心點吧?
  ……
  等一下,人都走光了,今天晚上不就我一個人吃飯了嗎?
  我重新在餐桌邊坐好拿起筷子時才想到。
  雖說常常一個人吃飯,但孤零零的週末晚餐總覺得有點淒涼啊。我瞥了眼還在埋頭苦吃的白銀,走過去拎起它,連着它的小碗一起轉移到了我旁邊的椅子上。
  白銀雖然對我打斷它吃飯的行為很不滿,但一被放下去就立刻繼續吃起來。
  “……吃飯吃飯。”我對著自己說。
  早知道就不讓他出門了。
  懊惱……
  我裝什麼大度啊?!
作者有話要說:陳安應該改名叫柳下惠。不過我覺得他忍不了多久一 一




☆、第39章

  我媽打起麻將來非到半夜才回家不可。小表叔肯定會比我媽早回,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收拾好家務就拉著白銀玩,但是它吃飽喝足就想打瞌睡,才被逗兩下就不耐煩,把腦袋埋進沙發墊子不搭理我。
  “白銀,白銀,白銀……”我撥弄着它露在外面的尾巴,它不停地往裡縮。
  “喵!”哦,生氣了。
  它猛地鑽出來惡狠狠地叫,我趕緊攤開手表示不是我幹的,它狐疑地瞪了我一會又重新往墊子下擠。
  沒人沒貓陪我玩了。
  我回憶了一下以前獨自的週末都怎麼度過的。上會網看會書逗會貓看會電視然後睡着……一瞬間被自己乏味的生活小小震驚了。可那時候就沒像現在這樣無聊到讓人坐立不安過。
  “沒勁。”我嘆了口氣,倒在沙發上。
  小表叔現在在做什麼?我還真沒怎麼聽過他和同學出去玩,大部分空閒的時間都跟我無所事事的呆在一起,仔細想想這樣也不太好,即便他本性喜靜,說到底畢竟是十七八的男孩子。不過就算道理上是對的,卻難免自私地希望他24小時都在我身邊。
  我隨手抓了個沙發墊學着白銀的樣子把自己的臉埋在了下面。
  白銀,你的主人快變成一個老變態了……
  
  雖然開着電視還是安靜到讓人耳鳴的家裡突然有聲音隱約傳來,我凝神分辨才想起那是我的手機鈴聲。週末回家我不太愛用手機,循着聲音找了一會才在外套口袋裏翻出,還好對方夠耐心沒有掛斷。
  “怎麼才接電話?偷偷摸摸地做什麼?幹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才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就聽到一大串咋咋呼呼的質問。
  “……你要是沒說那麼多,剛才有一毫秒我還覺得你的聲音好聽了一下。”拯救我於空虛無聊之中。
  “怎麼才一毫秒,你應該時刻覺得人家的聲音好聽嘛。”
  自從上次收到郵包打過個電話報備,稍微有點時間沒跟這傢伙聯繫,怎麼越來越神經病了……
  “下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別是已經動好手術了。”我毫不猶豫地吐槽他。
  “討厭啦,人家才不會呢。”
  看來不遠了……“別胡扯了,什麼事?”
  “好兄弟,讓我去你家避難。”曹烈突然賊兮兮地說。
  “哈?”
  “我明天就過去,你家小孩現在是在住校是吧?你那還住得下。”他擅自下了結論。
  “等下,你要避什麼難?”我不能總讓他牽着鼻子走,事情還得問清楚。
  “……”一向咋呼的人竟然給我好大一大段沉默才擠出了倆字,“……女難。”
  “噗。”我壓根不給面子,爽快地笑了出來,“哈哈哈,你也有這種時候。”
  “親愛的,你太過分了,我對你忠貞不二沒在外面搞小三你還嘲笑我。”
  “親愛的,你搞小三小四小五我都不介意。”我順着他的話胡扯。
  “親愛的,你是信任我還是不在乎我?敢說是後面那個我跟你沒完!”
  “親愛的,不管你有完沒完答案當然都是後面那……”我玩笑話還沒說完,感到身後站了個人。
  “啊,你回來啦……”大概是講電話的關係,剛才小表叔進門的聲音我沒聽到,他面無表情地瞪我,不知為什麼莫名地讓我有點心虛,訥訥地遞出手機,“是曹烈打來電話,要不要跟他講一下?”
  “不用,我先去洗澡了。”他越過我進了房間。他出門時臉色就不太好,怎麼回來還這麼陰沉?玩得不開心?我對著他的背影發愣。
  “喂喂。”曹烈再電話裡不耐煩,“你家小孩還在你那?”
  “我現在在我老家,他週末住這邊。”我隨便說明了一下,“所以你明天晚點過來,我晚上才到家。”
  “哦。”他頓了頓,估計八卦之心又起,“對了,我上次寄的照片你家小孩有說啥麼?”
  “沒啊。”我基本沒見到那些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收起來了,或者只是被我媽丟在哪,反正我也不在意,沒有特地去找,小表叔沒問我也沒提。
  “誒?難道是他對你的愛變淡了不想要了?”
  雖然曹烈是玩笑話,聽在我的耳朵裡卻讓我意外的緊張了一下,“什麼愛不愛的,你腦抽啊,反正明天你自己過去啦,我傍晚到家,你去早了就蹲門口。”也不等曹烈回答我就掛了電話。
  小表叔晚上不太對勁,我才懶得管曹烈。




☆、第 40 章

  
  他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噼噼啪啪的滴水,好在脖子上掛着毛巾才沒從領口滲進去。他好像不是很喜歡用吹風,如果是夏天我並不會每次都念叨,但現在轉涼了還任由他這樣怕是會感冒。
  “至少把頭髮擦到不滴水啊。”我斜靠在沙發上扭過身體對他說。
  “你幫我擦。”他隨手拉下毛巾遞給我。
  他的態度有一些奇怪,好像從沒這麼主動跟我要求過。
  “好吧。”我坐正身體拍了拍沙發,“來坐這裡。”
  他走過來,在我留出的沙發空位坐下,微低下頭方便我給他擦頭髮。我一邊擦着一邊斟酌着用詞,慢悠悠地開口。
  “今天晚上玩得開心嗎?”
  “嗯。”他只是簡單的應聲,聽不出喜怒。
  “吃了什麼?”
  “火鍋。”
  “哦,吃得很好啊。”
  “魚湯還有剩嗎?”他突然轉了話題問我。
  “當然有,你沒吃飽嗎?火鍋不好吃?”晚餐只有我和白銀,我又有點食不下嚥,剩了一大桌的菜,只好用保鮮盒裝起來全放進冰箱。不過小表叔吃火鍋的話應該會很撐才對吧。
  “那家店推出什麼地獄變態麻辣鍋,我室友非要去試……”小表叔說,“明明沒人會吃辣。”
  “噗,知道了,我也還想再吃點,等下把魚湯熱一熱,做點炒飯當宵夜吧。”的確是精力過剩滿腦子歪主意的少年們會幹的蠢事,我聽完忍不住笑着提議,他對宵夜沒有意見。
  我看他態度緩和,問道:“所以,你就為這個生氣?”
  “……生氣?”他沉默了一下,小聲的反問。
  “你今天晚上沒有生氣嗎?”
  “我…沒有,我沒有生氣。”
  看來是不打算跟我說,但聽起來不像是跟同學出去玩出了問題,他不是為小事跟同學計較的孩子。我想不出為什麼。一邊思索着,一邊放下毛巾拿來吹風機。回到沙發時,他已經盤起腿坐到沙發一側面對著我。我揚了揚手上的物件,示意他背過去,他卻坐著沒動,無言地望向我。
  我只好順着他,也盤腿坐上去,為了吹乾他腦後的頭髮,兩人湊得很近。
  他垂着頭,沉默溫順。過了片刻,他挨過來,把額頭靠到了我肩上。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乾脆關了吹風,用手指順着他已經半乾的頭髮。
  “怎麼了?”我儘量柔聲問他。
  他埋着臉搖了搖頭,伸手環住我。
  這是……在撒嬌?
  “陳澤,如果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可不要悶着自己。”
  “我……有必須放棄的事情。”他沉默許久,我沒有多言,半晌他才猶豫着開口,“可我放棄不了。”
  必須放棄……父母?還是其他什麼我所不知道的……
  “放棄不了表示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吧?”
  他埋在我胸前的腦袋上下移動,是在點頭。
  “如果不是壞事的話,儘量嘗試也可以,重要的事情不去做就放棄將來說不定會懊悔。”
  “如果……是壞事呢?”他輕聲問。
  我很疑惑,卻並不想打探,也許稍微用點辦法就能讓他說出來,可那並不恰當。何況我始終不認為他會做糟糕的事情,只不過……還是擔心。
  “嗯……”我沉吟片刻,認真問他,“你自己覺得這件事不對嗎?”
  他也許在思考,隔了一會,才撐起身體與我直視,語氣堅定的說,“不,我不覺得。”
  “那就去做吧。”我摸了摸他的腦袋,重新把他抱住,“但是有些事情需要時機,你最好慎重考慮,我不想你……”我頓了頓還是把話說完,“受到任何傷害。”
  他很獨立,有時會問我的意見,但說不定他的心裡也早有決斷,我能提供的幫助並不多。然而我還是希望他知道,我還在他身邊,不會讓他獨自去承受一切。
  “我……”他望着我,張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我並不介意,想說的時候他就會說,伸手撓了撓他的頭髮,對他笑着說,“你現在可以去看會書或者和白銀玩,我去做宵夜。”
  他輕應了一聲卻沒有挪開的動作,維持着抱住我的姿勢定定望向我。他烏黑的眼睛溫暖濕潤,我竟看走了神,緩緩湊過去。
  我想做什麼?
  心底的警鈴大作,告訴我要停止。我閉了閉眼,穩下心神,用額頭輕磕他的額頭。
  “小表叔,別撒嬌了,快起來。”
  “我才沒撒嬌。”他臉紅了一下,倏地放開我。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有留言吧?雖然一條也看不到只有後台不斷增加的被刪除評論數。我還是姑且這樣想吧……不然也太寂寞了orz我恨LJJ,它不知道每一條評論對小透明來說有多珍貴,灑淚。




☆、第 41 章

  晚餐剩得太多,我揀了些菜熱過,把剩飯加火腿丁,雞蛋和捲心菜絲一起炒。琢磨着只有兩個人又是宵夜,沒有做太多。懶得正兒八經地在飯桌邊吃,直接把盤子擺到茶几上。
  小表叔在這期間試圖把白銀從沙發墊底下弄出來,倒騰半天沒成功,這會它聞到飯菜香自個鑽出來了,站在沙發邊緣用短短的爪子去夠茶几。
  “你給我安分點,別又摔了。”我把白銀的小碗放到茶几腿邊,再把它拎下去。它立刻往碗裡探,一看沒東西,就去拍我的腳背。小表叔見狀,夾了點炒飯上的火腿丁給它,它就見風使舵地跑到小表叔旁邊了。
  小表叔一邊逗白銀一邊自己扒飯,看樣子晚上真是沒吃多少。我又撥了些飯給他,便把注意力轉到了電視上。沒什麼有趣的節目,打發時間倒是可以。小表叔並不是個性熱鬧話多的孩子,和他呆一塊安靜的時間居多,我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種自得其樂的輕鬆。
  “陳安。”
  “嗯?”他突然開口,我飄忽地吱聲。
  “曹烈打來什麼事?”
  “他要去我那邊借住一陣子。”我不覺得是大事,說得輕描淡寫。
  “哦……”他似乎只是隨口問問,應了聲並不再追問,隔了會又說,“下個星期我們學校高三跟其他學校聯合模擬考,放三天複習假,可以去你那嗎?”
  “可以啊,你不要嫌曹烈太吵妨礙你唸書就好了。”
  “我不怕他。”小表叔鼓起腮幫子說。
  “噗。”這回答未免太可愛了,不怕?又不是怕生的白銀。“對了,明天我坐早班車回。”讓曹烈自己去等門畢竟只是玩笑話,我還是得早點回去收拾。
  “我送你去車站。”他緊接著說。
  “好。”我摸摸他的頭髮。“你下星期幾過去?”
  “考試安排在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三就放假了。”
  “你們學校的時間安排挺奇怪的……”
  “大概是怕影響其他年級吧,而且單周的週末本來就常拿來考試。”
  “嗯,反正你那有鑰匙,以後有空想過來就過來。”
  之前給他的備用鑰匙一直放在他那,他點了點頭。
  吃過宵夜,我和他在陽台上站了會消食。他趴在欄杆上垂着手晃蕩。白銀跟出來轉了圈,被陽台角落那盆蘭花一晃一晃的細長葉子吸引了注意,不停地拿爪子去撓。
  “白銀,別咬,弄壞了小心太后制裁你。”我警告它,它壓根不聽,我也懶得動手去制止,反正拿這傢伙沒辦法,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轉過頭,發現小表叔正枕着手臂側頭看我。
  我對他微笑,他便挨過來。我伸手抱住他。
  肌膚接觸似乎有點不合理地過剩,但把他抱在懷裡卻讓我格外滿足。
  他沒說什麼,只是回抱住我。
  “你十八歲了啊,怎麼越大越愛撒嬌了?”我笑着柔聲說。不過事實上撒嬌的人大概是我自己。
  “……”他抿着嘴,片刻後意外坦率地承認了,“就撒嬌了又怎麼樣?反正以前……也沒人給我撒嬌。”他自言自語似的補上後一句,不是說給我聽的,但他就在我懷裡,我自然聽得清楚。
  能怎麼樣?我照單全收啊。以前沒撒嬌的份,以後想撒嬌的份,我都接受。
  
  臨睡時我媽還是沒回來,我給她去了電話。話筒裡傳來嘩啦嘩啦的麻將洗牌的聲音,看來正在興頭上。
  “媽,你別真的打通宵啊。”
  “知道知道。”我媽不耐煩的敷衍我,不讓她過足麻將癮是不會回來的。
  “表嫂精神真好。”小表叔感嘆道。
  “唔。”我點頭,她開心就好,看了看已經率先躺到床上的小表叔,我的壞心眼又浮出來了。“其實我現在精神也很好。”
  “嗯?”小表叔對我莫名的發言感到不解。
  我七手八腳地爬上床拉過被子。睡前換了厚被子,本來應該先曬過,但今天風大我沒拿出去,還有一股樟腦味道。
  “我記得有人說過要給我唱搖籃曲。”我側過身笑眯眯地對他說。
  “你……”他大概沒料到我還記着這事,臉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咬着牙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煩?!”
  “……”我臉上的表情一僵,默默背過身去。
  他慌起來,趕緊坐起身,去拉我,“喂?陳安?陳安?”
  我把腦袋埋在被子底下就是不吱聲。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陳安?”他跟我道歉。
  “噗……”糟糕,快憋不住了,我掩着嘴躲在被子底下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他好像看出端倪,沉默片刻便卯足力氣扯開我身上的被子,“你又耍我?!”
  “誰叫你出爾反爾,唱不唱?不唱我們都別睡了。”我掛上無恥的笑容說。
  “……唱……唱就唱。”他賭氣地說。
  於是我趕緊躺好,洗耳恭聽。
  “你別盯着我。”他張了張嘴,見我還看著他,不好意思起來,拿手蓋住我的眼睛。
  “好吧,現在看不到了,唱吧。”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隨便揀了首會唱的歌來唱。果然也是我們家的,就算是隔得十萬八千里壓根談不上血緣關係,他還是被祖傳的音痴基因影響到。雖然唱得零零散散的,但他的音色清潤,像抹了蜂蜜。
  淡淡地甜味滲到了我心裡。
  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喜歡他吧。我這樣想著,卻無力阻止。




☆、番外一

  陳澤SIDE番外一
  即便是自己心裡非常清楚的事情,一再得到驗證還是會讓人感到氣餒。陳澤是稍微鬧了脾氣出門去的,回來時那個人還在歡樂的和什麼人講電話。
  一口一個親愛的。
  陳澤知道那個只是玩笑話,聽著多少有點不舒服,就算自己沒有任何資格可以有這樣的感覺,這麼想的話就更加沮喪了。
  只有自己在乎,只有自己珍惜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間,而他卻滿不在乎。
  於是他陰沉地飄進浴室去,洗個澡順便也讓水流沖一下混亂的思緒。
  晚上在外面和同學玩的時候,突然有人問起那個人的事。陳澤因為意外而有點慌亂,但同學們本身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出於好奇。
  “那個人是你哥吧?感情真好,我上次還在校門口看到他等你呢。”上鋪那個有點邋遢的室友管卅說。
  “……”陳澤不知如何作答,面上發燙。陳安常來學校接他,對此他覺得很開心,所以對於其他人的看法也顧不了太多,如果因為在意週遭而避開陳安只會浪費他們不多的時間。只是當面被問起來多少有點窘迫。
  “哦哦,我也見過。”寢室裡最會鬧騰的方明揚連連點頭,露出揶揄的笑容,“我還看到你哭着被他安慰咧。”
  “……”陳澤更加不好意思,縮着腦袋說不出話來。
  “別笑話別人,看我把你揍哭你哥會不會來安慰你。”安潛陽見陳澤尷尬的模樣便替他出頭。他們是六人寢室,但空了張床位,一共五個人,安潛陽常常在其中充任老大的角色。
  “哼。”方明揚抬起下巴一副小太爺的德行。
  “你們別在大馬路上丟臉啊,要打等我離遠點再說。”吳語扶了扶眼睛,事不關己地說。
  “我只是覺得陳澤他哥不錯嘛。”方明揚並不覺得自己剛才說錯話,懶散地說,“我哥就只會跟我搶東西。”
  “陳安不是我哥。”陳澤終於出聲。他和陳安一個姓,在外人眼裡很容易被認為是兄弟。
  那個人如果真是他哥哥,一定是個人人稱羡的好哥哥,對弟弟溫柔又寵愛,無可挑剔。但他從來不想他是他的兄長。然而這樣澄清之後被進一步追問二人關係時,陳澤就會有些難受。因為再說下去,就會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其實沒什麼關係。
  所幸沒人再繼續這個話題。
  “真要被問起來我一定說不出話……”陳澤低下頭,看著沿著瓷磚流淌的水,喃喃自語。溫暖的水從蓮蓬頭裡噴灑出來,從頭淋到腳。陳澤蹲下來把臉埋到臂彎。
  “陳安……”他嗓音微啞,試着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輕喚。
  水流聲很大,只有發聲的人聽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其實寫了不止一個。每段都很短。本來想完結再發,但那樣要整理成連續的文章,我怕自己會事無鉅細的全部再寫過一遍,那就太可怕了。所以換個方式,嘗試把番外變成片段式的。交待一些陳安不知道的事情。之後也許會在發正文發佈的同時穿插一點陳澤SIDE番外。但是不一定跟這次一樣時間點都相同。果然第一人稱文還是會偏頗……我果然功力不夠~總之,還請大家原諒我的任意妄為啦。




☆、第 43 章

  我沒有讓曹烈蹲門口的打算,但這傢伙居然真的蹲在我家門口。他抱著一個大得離譜的旅行包大大咧咧地靠坐在我家房門上睡得口水都流出來。這德行如果被這棟樓的住戶看到都不知道會有微妙什麼感想。
  “喂,起來。”我輕拍他的肩膀。
  他睡眼朦朧地抬頭。
  “不是讓你晚點過來?既然來了就打電話啊,還有不要這樣坐我家門口,你當你是看門狗啊,去附近找家咖啡店什麼的呆一會也行吧。”我一邊念叨一邊無視地上巨大的障礙物,掏鑰匙開門。
  “達令,你終於來了!”曹烈居然突然站起身撲了過來。簡直跟頭熊似的,我差點就被他摔到地上,倒退了一大步才勉強站住。
  “幹嘛?!一來就搞謀殺!”我使勁地甩開他進門,要丟臉也關起門來丟臉,省得有誰經過看到被當神經病。
  
  我把白銀放出來,它勉強算見過曹烈一次,加上最近怕生的毛病有所減緩,所以也只是急忙鑽進它的小窩裡,沒什麼過激反應。
  進廚房裡沖了杯熱奶茶給他,氣溫還在持續下降,即使樓道不算室外,就這麼睡在那還是會冷。
  “你怎麼回事?非洲難民似的。”兩個人在餐桌邊相對而坐,我支着下巴問他。
  他雙手捧着奶茶,模樣悽慘,“我也打算晚點過來啦,可是我跟你打電話時被聽到了嘛,只好半夜偷溜……”
  “偷溜?這麼嚴重?”
  “就是有這麼嚴重啊!她跟我媽一起堵在門口啊啊啊啊啊!還不帶逗號地數落了我一個晚上啊啊啊啊!她怎麼都不用換氣的啊啊啊啊!我可是凌晨才有機會跑路的啊啊啊!”曹烈整個人都快陷入碎裂的狀態了。
  凌晨跑出來……所以才會在我家門口睡覺啊。
  “……你給我冷靜點。”我使勁地敲他的頭,“她是誰?到底怎麼回事?”
  曹烈摸了摸頭,放下杯子,一把拉住我的手。“大哥,你是知道我的。”
  “誰是你大哥,別學電影台詞,正經點。”
  “哦。”他猛喝了一大口奶茶,嚴肅地說,“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喜歡溫柔婉約小鳥依人的小美眉。”
  “……”想他正經是痴人說夢,還是按照他的步調聽下去吧。
  “可是今年年初的時候有一個五大三粗的亞馬遜女戰士倒追我!那種可怕的女人誰會要啊!”
  “……咳。”
  “你剛才嘴角抖動了一下是不是?!你笑了是不是?!你個死沒良心的居然嘲笑我!”
  “我沒有。”我板起臉孔,“趕緊說。”
  “哼。”他忿忿地哼了一聲才繼續道,“總之,像我這麼意志堅定的人就算嚴刑拷打也絶不會就範的,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然而那個亞馬遜女戰士有着可以在清朝後宮裡活下去的可怕心機!她居然買通了我媽!”
  “……”什麼在清朝後宮裡活下去的可怕心機,不過就是討好婆婆的常見招數而已。
  “你知道我媽的,從我大學畢業開始就一直念叨着讓我找媳婦找媳婦找媳婦找媳婦找媳婦……”
  “是是,別念了,繼續。”
  “所以結果你就知道啦!她念了五年終於有送上門的整個人都激動瞭然後要我趕緊跟那個亞馬遜女戰士結婚啊誰要啊跟那種女人結婚不如讓我跳江啦簡直是把親兒子往火坑裡推嘛!”
  還說別人說話沒逗點,自己不也是嘛……指不定是被傳染的。雖然這傢伙說話顛三倒四,但大致的情況總算瞭解。無非就是被人逼婚,嚇得逃出來罷了。
  白痴是白痴了點,放到曹烈身上卻合情合理。
  “明白了,你要住我這就住吧。”那位女性聽起來很強勢,八成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有這小子好受的。
  “我就知道你最溫柔賢慧善解人意了。”
  “用錯形容詞了吧……”根本無力吐槽他。
  
  基本上,曹烈只要放養就可以了。把他丟在我家裡他就能自得其樂。這傢伙似乎在來之前跟他的公司休了年假,倒是意外考慮周詳。
  晚上小表叔打電話過來,我順便大致跟他說了曹烈的事。他顯得不太在乎,沒有多問,反倒是我擔心曹烈鬧哄哄的,小表叔過來會不堪其擾。想到這個,我一掛下電話就趕緊去警告曹烈。
  “過兩天陳澤要來,他要準備模擬考,你別吵到他。”
  “誒?那個小孩會來啊。”曹烈露出興味的表情。我總覺得他對小表叔很感興趣。
  “他放三天假。”
  “哦。”
  “我說,你千萬別給他添亂啊,不然直接掃地出門。”我見他應得散漫,鄭重地再次提醒,附帶威脅。
  曹烈本來趴在沙發上玩電腦,聽了我的話坐直身體,行了個軍禮,“是,長官。”
  見他這幅德行,我愈發擔心他和小表叔的相處情況。雖然之前見過,關係也湊合,但小表叔個性頂真,曹烈又口無遮攔,極可能又會惹出什麼事讓小表叔不高興。
  “話說回來,陳安。”他重新趴回去,突然起了話頭。
  “嗯?”
  “你對那小孩是不是保護過度啦。”曹烈還看著電腦屏幕,似乎只是隨口說說。
  我卻被嚇了一跳,莫名地瞠目結舌說不出話。
  “有,有嗎?”
  “有啊,那個不就是你親戚家的小孩嘛,也不用到這種地步吧。”
  “什麼……地步……”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僵,還好他沒看過來,聲音也不太自然,不過曹烈並沒有注意到,不得不感謝他的粗神經。
  “放個三天假也要來你家,他是有多喜歡你哦,一般都會回自己家吧。”曹烈自說自話。“而且是工作日吧,又不是週末。”
  他的話七零八落,可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是……因為他家有些緣故……”我囁喏地回答。當然也可以理直氣壯的解釋是他父母委託我照顧,我也算半個臨時監護人,可心裡縈繞着其他的心思讓我沒法那麼說。
  “不過你就是這種個性啦,而且那個小孩也挺好玩的。”他擅自下了結論。
  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我卻因為他的誤解鬆了口氣。並不是在乎週遭的看法,只是害怕會影響到現狀,更怕波及到小表叔。
  自己的心情就讓爛死在自己的肚子裡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曹烈很輕鬆所以篇幅不知不覺占得有點大…… 不過陳安有時候會想太多,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吧……還好陳澤不知道這段對話不然估計會嘔死……




☆、第 44 章

  小表叔過來的那天,我自然還要工作,不方便去車站接他,本來想差遣曹烈跑腿,但瞥了眼他窩在沙發上的德行就把話吞回去了。
  小表叔說他會自己過來,我想起曹烈說我保護過度,想想也沒錯。十八歲的男孩子,我竟然連這點路也捨不得讓他一個人,真是越來越蠢了。於是便點頭讓他到家打電話給我,還特別囑咐他可以把曹烈當空氣。他一一應下,到了曹烈這裡只是哼了聲。
  當然被哼的那個人並不知道,這兩天他窩在我家唯一的成就感就是逗貓。白銀對他採取了愛答不理的無視態度,他整天想著法子地去招惹,被撓得連臉上都掛綵。比起當初白銀膽小怕生的個性,敢對付曹烈也是一大進步,我樂見其成。
  週三一早陰雲密佈,我怕下雨,但直到午後小表叔就到我家時也沒下起來,讓我鬆了口氣。他打電話報備,曹烈也藉機嚷嚷晚上要吃的東西。總之從電話裡聽來,這兩人不是很生分,雖然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曹烈自來熟的倒貼。無論如何,能和諧相處當然再好不過。
  臨下班時終於落雨了,並不是很大,不過室外立刻變得更冷。還要去買晚餐的食材,下雨就不方便去市場,得跑到超市去,還好哪個都很近。我站在公司大樓外望瞭望天,任命地拉緊外套打算快去快回。
  “陳安。”下班時的寫字樓門口很嘈雜,我依稀聽到有人叫我。
  我的小表叔打着藏青色的傘,急急忙忙地穿過人群向我小跑而來。
  “怎麼來了?”我站在原地等他。他穿著黑色粗毛線的套頭毛衣,因為避讓人群,肩上落了一些雨水,尚未滲透進去,我伸手幫他拍開。
  “下雨了,來接你。”他把雨傘舉起遮到我的頭上。
  “謝謝。”我對他微笑。
  “還有,曹烈讓我把這個給你。”他從口袋裏翻了翻遞個紙條給我。
  “要戴手套啊。”我接過時碰到他的手,冰冰涼涼的,便順手抓住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裏,然後揚了揚手中的紙條,“這是什麼?”
  “我不喜歡手套,不方便。曹烈說,說是情書……”他先嘟囔着說明手套的事,然後才不太自在地回答我後面的疑問。因為手被我拉過來,現在差不多半靠在我身上。
  “嘖,他又搞什麼鬼?”頓時覺得手上的紙條散發出不詳的氣息,我皺起眉翻看。
  好像從筆記本上隨便扯下來的而有着鋸齒邊緣的紙上潦草地寫着很有曹烈風格的字跡。“親愛的,雖然我沒有親自去接你,但有建議你家小孩過去,所以晚上請給我暖呼呼的湯麵。”
  八成是看天又變冷了,才臨時起意要吃麵……我憤憤地把紙條塞回口袋,對小表叔說,“走吧,去超市。”
  “曹烈說什麼?”
  “沒什麼,說晚上要吃麵,你要吃什麼?”我接過他手中的雨傘,牽起他原本拿傘的手,果然也很冰。不喜歡手套也不能任由手挨凍吧。
  “嗯……”他想了想,“那就吃麵,我想吃荷包蛋。”
  “給你兩個。”我笑着說。兩個人一起穿過雨簾匯入匆匆前行的人流中。
  
  回去時,一開門就見到曹烈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像粽子,懷裡抱著白銀一蹦一跳地到了玄關接應。
  “你幹嘛啊……”我讓小表叔先進去,抖了抖雨傘上的水放到鞋架上,瞥了眼曹烈說。
  “衣服帶少了……”他慘兮兮地回答。我事後才發現那個大旅行包裡沒幾樣正經出遠門的東西,全是些不着調的零食和電子產品。“白銀好溫暖。”他一邊說著一邊去蹭白銀的肚皮。
  “喵!”白銀毫不猶豫給了他一爪子,他本來就悽慘的臉上又多了三道。當事者毫不在乎繼續磨蹭。
  “……”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我中午過來他就裹着被子了。”把食材拿去流理台放好的小表叔出聲跟我解釋。
  也許是討厭的對象太過於白痴,以至於對這種人認真生氣智商好像也會隨之下降一樣,小表叔對曹烈的態度變得格外和緩。
  算了,就當暫時養了一隻笨蛋大型犬。
  
  我走到廚房,把打算幫忙的小表叔推出去,“這些我來收拾就好,水太涼了。”
  “還好吧。”
  “好什麼,你是自己手太冷了感覺不到了,快去倒杯熱水捧着。”我皺起眉。
  “哦哦,我要巧克力奶茶。”完全變成球狀伸不開手的曹烈見小表叔走到飲水機邊,見縫插針地說。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不等小表叔開口就把他堵回去。
  “你好過分哦。”他恬不知恥地裝哭。
  “……”
  小表叔還是幫他泡了奶茶,自己捧了另一杯走到我旁邊。
  “暖和點了嗎?”我煮着下面用的湯頭,一邊問。
  “嗯。”他把奶茶遞到我嘴邊,“你也喝一口。”
  我就着他的手小小的啜了口。我買了不少衝泡飲品塞在飲水機下面的格子裡。他沖了巧克力奶茶,大概嫌不夠甜,又往里加了巧克力煉乳。
  “好甜。”對我來說,糖分就稍微過頭了。
  “是嗎?”他不相信似的自己嘗了嘗,又遞迴我嘴邊讓我喝,“沒有很甜啊。”
  大概是天冷,人體對熱量需求比較高了吧……總之,又喝了一口的我已經不覺得不合口味了。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劇情設定早就想好了,早就應該有進展才對。但是我手裡一直端着一大盆狗血怎麼也潑不下手……差不多從他們爬山前後就開始做準備,但到了現在八萬多字了依舊是材米油鹽……不停地淡化處理,似乎錯過了狗血的時機……之後……我打算狠心點……不然會太長……




☆、第 45 章

  曹烈寄來的蝦子我雖然打算都給我媽,不過她還是拿了一部分讓我帶回來。我用干蝦,香菇,黑木耳,炸魚膠煮湯,又加了家釀的黃酒調味,在下面的同時煎了荷包蛋。
  “呼哇,真暖和。”熱氣騰騰的湯麵讓曹烈相當滿意,早早就蹦到餐桌旁坐好等開飯。被他當了一天暖爐的白銀聞到香味就不耐煩了,掙扎着要從他懷裡出來,撲騰之中又給曹烈添了幾道男子漢的宣章。為了討好它,面一上來曹烈就趕緊夾了個炸魚膠賄賂白銀。這招對付白銀屢試不爽,它立刻就跟曹烈握爪言和了。
  “貪吃鬼。”小表叔不太高興地咬着筷子嘟囔。
  因為統一戰線的盟軍被收買了嗎?我忍不住偷笑。小表叔對曹烈雖然已經毫無敵意,但偶爾會冒出一點點莫名的對抗意識。
  飯後我把曹烈踹去洗碗,不能總讓他當大爺。我自己不想碰冷水,更捨不得小表叔做這些事,果然還是讓曹烈當苦力最合適。小表叔趕緊藉機把白銀抱過去,窩在沙發角落嘰嘰咕咕地對它再教育。
  曹烈洗好碗,手變得冰涼,毛手毛腳地就想去摸白銀,小表叔連忙抱住白銀躲開。
  “你不要欺負白銀,它不喜歡你。”小表叔指出事實。
  “哪有?他很喜歡我的。”曹烈不承認,“讓我抱一下啦。”
  “不行。”小表叔斷然拒絶。
  “抱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白銀不喜歡讓你抱。”
  “陳安……”曹烈馬上淚眼汪汪地轉向我。
  我立刻一扭頭,佯裝正在認真看電視。貓和狗的戰爭我才不摻和。
  “你們……你們!你們都欺負人家!”曹烈捂着臉撲到床上。
  “……”
  “……”
  小表叔默默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毅然一甩頭,擺出我才不管那個笨蛋的姿態。
  “喂,你丟不丟臉啊?”我認命地開口。
  “我哪裡丟臉了?”曹烈甕聲甕氣地反問。
  “……算了,你一直都很丟臉。”奔三的人還這麼幼稚……“不知道那個亞馬遜女戰士看上你哪點了。”
  “啊!不許提她!”這完全是曹烈的痛腳,一踩一個準。他立刻蹦躂起來。
  “不提就不提,不過你不要再和陳澤搶白銀了。”我本着調停的心態,誰知這話一出口同時惹到兩個人。
  “我就要白銀!”
  “我沒有搶白銀!”
  “喵。”叫它名字的人太多,白銀抬頭張望,適時地叫喚。
  分明是一齊出聲的,喊出的話卻完全不同。曹烈向來任性妄為,小表叔則是紅着臉反駁。我的視線在這兩個人中來回移動了幾次,“噗。”
  
  總體上來說,白銀雖然有奶就是娘,但還是和小表叔比較齊心,曹烈抱不到白銀,索性去沖了個熱水澡,暖烘烘地鑽被窩。他擁有跟大雄一樣沾枕頭就睡的神奇技能,飛快地呼嚕呼嚕睡着。
  小表叔自然跟我睡,我先他洗過澡窩進被子暖床。他出了浴室還先去關燈,我衝著他招手,“快過來。”
  他拎着白銀一起躺進被窩,我伸手抱過他,滿意地感慨,“真暖和。”
  “我又不是熱水袋。”小表叔嘴上抱怨着,還是調整姿勢讓我好好抱住。
  “怪不得曹烈死活要抱著白銀……”我摸摸小表叔的腦袋,自言自語地嘟囔。
  “你跟曹烈一直都這麼好嗎?”小表叔微仰起腦袋問我。
  “嗯……如果有親兄弟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我想了想回答。我是獨生子,家裡人口太少,所以挺羡慕兄弟姐妹多的人家那種熱鬧的感覺。
  “曹烈雖然蠢了點,其實是好人,你別太在意,他說什麼你也別想太多,不過真生氣了也不用忍耐,不敢動手我幫你揍。”我接著說。別的我現在已經不太擔心,就怕曹烈又說點戳到小表叔心上的話。
  “我沒事,也沒有討厭他。”小表叔說,“而且他蠢得很好笑。”
  “噗。”蠢貨果然燃不起別人的敵意,“那就好。”
  “星期天你走了之後,表嫂好像有什麼事本來想跟你說的。”小表叔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說。
  我媽前一天打麻將回來得晚,第二天我走得時候都沒起來,我準備了點清淡的食物,讓小表叔等我媽起來一起吃過再回學校的。
  “是嗎?她也沒打電話過來,應該沒事了吧。”我媽不至於有事壓着不說,等明天有空打個電話問問好了。
  兩個人躺着閒聊,睡意很快上來,不知不覺就睡去了。
  




☆、第 46 章

  早上我和小表叔起來的時間,曹烈都還在睡覺。他睡相非常差,一眼就能看到他踢掉的被子垂到地板上。白銀過去踩了踩,舒服地窩在地上的被角裡,打了個哈欠,準備繼續睡回籠覺。被曹烈強制親密接觸一天後,反而無所謂了。
  我煮了粥,曹烈的份放在電飯鍋裡保溫。照例盛出浮在粥上面的米漿,加上打散的蛋給小表叔喝。
  “來。”我把米漿遞給他。
  他雙手捧過,卻不知為何沒有走到桌邊,靜默地隔着米漿飄出的氤氳熱氣看我。
  “怎麼了?”
  他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吹了吹碗裡的食物,小小的抿了一口。
  “好喝。”
  像磕葵花籽的松鼠似的,我忍不住手賤,捏了捏他的臉頰。
  “嗯……看看養胖一點沒有。”
  他居然沒有生氣,更沒有拂開我的手,只是偏過頭,反問我,“胖了嗎?”
  “還差那麼一丁點。”我笑着用手指比了個距離。
  “那你努力養吧。”他毫無反應,說著就飄蕩到餐桌邊坐下了。
  是不是習慣我毛手毛腳了,這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早餐比較簡單,不想花太多時間,配菜就只有現成的松花蛋和醃蘿蔔。小表叔在飲食上雖有偏好,但完全不挑食,照樣吃得很高興。就這點來說,他比白銀好養太多了。當真要養胖實在容易。
  我一邊喝着粥,一邊找個話題和他閒聊,“你和曹烈昨天白天都在幹嘛?”
  “嗯?”他想了想回答,“我在複習,他在玩電腦,還有……”
  “還有什麼?”
  “犯傻……”
  “噗。”我差點被自己喝下去的粥嗆到。真是相當不留情面的說法,曹烈在小表叔的眼裡是不是完全變成個無害的傻蛋了?
  像是為了響應小表叔的發言,曹烈的床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我和小表叔同時轉過頭去。
  “唔……”曹烈居然連人帶被子一塊從床上滾下來,上半身已經到了地上,腳還掛在床上面,就這樣扭曲着身體,茫然地摸着腦袋發出一絲□,兩眼發直還在搞不清狀況。還好白銀窩在床尾,才沒被這從天而降的禍事殃及。
  “……看吧。”房間裡寂靜了半晌,小表叔才發聲音,表明他之前說的完全是毫不誇張的事實。
  “呃……”的確,被稱為一日之計的早晨對於曹烈來說就是從蠢事開始的……就算是我,也完全無法為他辯駁。
  曹烈愣怔片刻,隨便捲了卷被子,又滾回床上繼續睡,居然把掛在被角的白銀也給拖了上去。白銀居然也死乞白賴的鑽到了被窩裡。大概白銀對曹烈的警報早就解除了。
  
  飯後小表叔主動攬下整理的工作,我也沒有反對,直接上班去了。到辦公室的時間比平日早了點,可怕的上司還沒來,我打算悠閒地刷回網再開始工作。
  才剛打開電腦,手機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的工作並不直接面對客戶,所以完全想不到會是誰,姑且還是用職業化的音調接了起來。
  “喂,你好。”
  “男的?”是一位女性的聲音,雖然她只是類似自言自語的細聲嘀咕,大概貼近話筒的關係,這句簡短的疑問還是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什麼?”我困惑地反問,揣測對方也許是打錯電話了。“請問哪位?”
  “咳,你好。”對方清了清嗓子,擺出嚴肅的態度詢問,“請問是陳小親親嗎?”
  “哈?”話筒裡傳出的話語壓根不像開玩笑,我簡直懷疑自己耳朵壞了,“我是姓陳沒錯……”但什麼叫陳小親親啊?
  




☆、第 47 章

  “咳,你好。”對方清了清嗓子,擺出嚴肅的態度詢問,“請問是陳小親親嗎?”
  “哈?”話筒裡傳出的話語壓根不像開玩笑,我簡直懷疑自己耳朵壞了,“我是姓陳沒錯……”但什麼叫陳小親親啊?
  “那應該就是你了,我在曹烈的手機裡查到你的號碼。”
  所以是曹烈幹的好事?!哪有人這麼儲存電話的,怪不得這位女性會懷疑我的性別!等等……我猛然意識到電話那頭的女性的身份。
  “你該不會就是曹烈說的那個亞馬遜女戰士吧?!”這種話便相當糟糕地衝口而出了。
  “亞馬遜女戰士?”戰士小姐冷靜地重複了一遍,居然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哼笑,“哼,他又給我取了新外號,真有趣啊。”
  她的語氣可一點都不有趣,說著這樣的話,卻是一字一頓,連語尾的“啊”都毫不上揚。
  完了,給曹烈惹麻煩了……連我都能聽出她話語裡的不祥氣息……
  “是,是挺有趣,啊哈哈,他說話一向都很有趣,哈哈哈……”我乾笑着應聲。
  “那麼,陳安小親親。”
  “咳,我叫陳安,叫名字就好了。”那個可怕地稱呼被她用嚴肅的語調一再重複着實令人毛骨悚然。
  “好的,陳安,曹烈在你那吧。”
  她用的根本不是疑問句,我當然也無可隱瞞。但如果她真的氣勢洶洶殺上我家興師問罪,照這情勢曹烈和我在她面前,加起來的戰鬥力都超不過五,家裡還有小表叔,我可不希望影響到他。
  “請問找曹烈有什麼事?”先弄清她的意圖再做打算。
  對方靜默片刻,語氣出乎意料的柔和下來,“只是想跟他好好談一談。”
  呃?還以為會聽到什麼恐怖的事情……
  我想了想,非常爽快地把家裡地址給了她,“可以的話,希望你兩三天後再來,曹烈反正都會在我家。”那時候小表叔已經回了學校,這邊可以隨便他們吵。
  “我知道了,謝謝。”
  
  這通電話多少算出賣了曹烈,出於一絲絲良心不安,午休時我主動打電話回去想問他晚上吃啥,結果家裡電話居然沒人接。
  這個時間點他們應該差不多剛吃完午飯。早上出門時我做了些簡單的食物,讓他們中午稍微處理下就能吃,飯後通常小表叔會休息一下,就算曹烈跑出去,不至於小表叔不在……
  我想著就擔心起來,重複撥了次家裡的號碼,還是無人接聽,便立即打了曹烈的手機。這傢伙平時手機一個勁亂丟,我還想說打固定電話會比較快。果然手機也響了好幾一會他才應聲。
  “怎麼現在才接?”沒等他把應答的那聲“喂”的尾音拖完我就急切地問。
  “咦,大中午就查人家的行蹤,放心啦,我沒在外面亂搞。”
  “……誰跟你開玩笑,我剛才打電話回家沒人接,陳澤去哪裡了?”
  “你家小朋友的話,就在我旁邊哦。”
  “在你旁邊?你們一起出去了?”我有點摸不着頭腦。他們……不像是會一起出門玩的類型吧?
  “喂喂,小孩,過來,你家管家公電話。”曹烈沒回答我,直接把接聽的人換了。
  “陳安。”小表叔的聲音響起。
  “你和曹烈出門了嗎?”平靜下來後就能聽到話筒裡傳來週遭的聲音,似乎是個商場。
  “嗯。”
  他們關係好當然是好事,但這也太……奇怪了吧?我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哦,晚上你要吃什麼?”
  “晚上你直接回來就好了,我和曹烈去買。”
  “……你現在和曹烈處得不錯嘛……”我下意識地喃喃道。
  “嗯?”
  他好像沒聽清似的發出疑問的音節,我突然醒悟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聽起來實在太微妙,酸味過重了……
  我趕忙乾咳着掩飾,“沒什麼,我知道了,先這樣吧。”
  糟糕了……我一扔下電話就抱住頭磕到了桌子上。我一直覺得他開心的話我也會開心,現在居然會介意那份開心並不是因為我。
  什麼時候我的獨占欲這麼強了?
  
  既然小表叔都那樣說了,下班後我便逕自回家,不用繞道去市場,卻沒有因為省了件事而感到輕鬆,沉悶地拖着腳步走回去。
  我站在門口翻了好半天口袋才找到鑰匙。等會開門進去萬一看到他倆和樂融融的樣子我該拿出什麼表情啊……考慮着這樣多餘的問題,我深吸了口氣轉動了鑰匙。
  “親愛的,你終於回來了。”前腳剛跨過門檻,就見某個類犬人型生物直通通地撲了過來。他的懷裡照例抱著白銀,正喵喵地叫。
  “我身上又沒帶排骨。”我用力推開他。
  曹烈毫不介意,反而扭頭對裡面說,“陳安回來了,可以開始了吧。”
  小表叔端了只小碗出來,對曹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曹烈立刻嗷嗷地跑掉了。
  “他幹嘛?”
  “犯二。”小表叔又哼了聲,把小碗湊過來,“別管他了,你嘗嘗這個。”
  碗裡裝了點湯料,我剛進門就聞到股香味,跟這個湯料的味道一樣,我抿了一口。
  “很好吃啊,你做了什麼?”
  “晚上吃火鍋,湯底是我煮的。”小表叔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還會這麼高難度的事啊。”我摸了摸他的腦袋,兩個人一起往裡面走。
  “還是有問一下人啦……”他有點不好意思。
  “那也很厲害。”我順手把外套扔到沙發上,“不過你要吃火鍋的話跟我說就好了,不用你去做的……”
  我還沒嘮叨完,本來一臉興奮跟在我旁邊的小表叔突然陰了下來,打斷我道:“我就是想自己做。”
  “我說你就安心吃好了,那麼多廢話,小孩可是一定要等你回來才開鍋誒,我就說板慄要煮很久先放下去他也不肯,真是的……”曹烈已經迫不及待地往火鍋裡丟了一大堆東西,兩眼發綠地敲着碗等食物煮熟,一邊對著我不滿地發牢騷。
  該不會是說了糟蹋他心意的話了吧?我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小表叔,他正憋紅了臉,瞪了眼曹烈道:“要是讓你先吃,早就沒有東西了。”
  這孩子……我抿着嘴克制笑容,曹烈的注意力全在火鍋上,我微壓低身體湊近小表叔的耳邊,“謝謝。”
  “有,有什麼謝的,是那個笨蛋吵着要吃火鍋。”小表叔扭過頭,“如果他跟你說,你又要一個人折騰很久……”
  我拉著他往餐桌邊走,偷偷地捏了捏自己的臉頰,希望笑容不要太明顯。
  
  “不過話說回來,這口鍋是怎麼回事?”在桌邊坐定後,我終於按捺不住發出了質疑。
  “這鍋不好嗎?”曹烈一歪頭對我露出笑容。他的手上一直沒閒着,手邊同時擺了醬料和清水,他從鍋裡夾出兩塊墨魚,一塊丟進醬料裡給他自己吃,一塊在清水裡涮過,丟進腳邊白銀的小碗裡。雖然粗枝大葉,也知道貓不能吃重口味的東西。其實別給白銀吃最好,但誰也經不住它的一叫喚二磨蹭,好在小表叔做的是非常清淡的清湯鍋底,剛下東西湯也不渾濁,稍微給它吃點不成問題。曹烈要跟白銀套近乎,主動攬下這個工作。
  “……什麼好不好……我只是想知道你從哪裡弄來的?”沒記錯的話,我家的火鍋只是非常普通的電熱火鍋,而眼前這個擺在桌子正中間的,卻是非常古典的銅質燒炭火鍋,我上一次見到這種火鍋似乎是六七歲的時候……
  “就在超市的火鍋山山頂上啊。”曹烈用非常稀鬆平常的口吻說出意味不明的答案。
  我默默扭頭看向小表叔。他輕嘆口氣,無奈地對我解釋。超市正在促銷冬季的各種用品,其中就有火鍋,當然堆在外面的都是常見的電熱鍋,只有在頂上擺了個燒炭火鍋,雖然也有標價,但裝飾意味非常明顯,估計連超市銷售員也沒想到真的有笨蛋跑去買了吧……
  “那你們去哪裡弄的炭?”我家當然沒有這些。
  “去早餐店老闆那裡要了點……”小表叔說,“這附近會有炭的地方我只想到他們家,然後也順便問了下怎麼煮湯底。”
  “是嘛。”小表叔雖然不擅長應付那家店裡的人,不過因為東西好吃,他過來時我常會帶他去吃,所以一來二去也混了個臉熟,如今搞到跟人家借炭,他應該很尷尬吧。
  “都怪那個笨蛋,買這種東西幹嘛。”
  “多好啊,懷舊嘛,你們家一定沒這種火鍋吧。”曹烈自己覺得很滿意。
  “我根本沒在家裡吃過火鍋……”小表叔用擠在牙縫裡的聲音回答。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並沒有浮現落寞的神情,反而專注在跟曹烈搶食上。曹烈大概也有點好處,讓他無暇顧及自己的傷痛。
  “別搶了,多放點不就好了。”我看他倆的筷子都要打起來,趕緊又扔了些蘿蔔片下去。
  “陳安,你自己也快吃啦,不然要被那個胃大無腦的笨蛋吃光了。”小表叔丟了塊搶到的蘿蔔到我碗裡。
  “哦。”我端起碗乖乖吃掉。
  “啊,對了,這個鍋就當我的住宿費送給你吧,如何?很划算吧。”曹烈靈機一動,突然道。
  “……”不知道要不要說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前章最後一段有點小修改,貼在這邊。




☆、第 48 章

  吃炭燒火鍋要很注意通風,我回來時他們已經開了流理台那邊的窗戶,陽台門也半開着,對流產生的冷風涼颼颼地穿過屋子,但吃起火鍋時,那點涼風完全不成影響,屋裡熱火朝天。
  我一邊適時往火鍋里加菜,一邊好笑地看著小表叔和曹烈打筷子仗,明明每次我都有放入足夠份量的食材,不知為什麼他們總能爭起來。
  “湯不夠了。”曹烈敲着火鍋邊緣。
  “知道了知道了。”我認命地要站起來去加水。
  “你幹嘛不去?”小表叔卻按住我,不高興地對曹烈說。
  “我怎麼能自己去?”曹烈搖頭晃腦。
  “憑什麼?”
  “我是火鍋掌門人,掌門人要緊盯着鍋,不能離開半步。”
  “火鍋湯底是我做的,煮東西是陳安負責,你這掌門人都在幹嘛?”
  “掌門人當然都在吃啊。”曹烈理所當然地回答,臉上一副“你這都不知道”的表情。
  “……”饒是小表叔也啞口無言。
  “好了,我去拿水壺,不然真要燒乾了。”我笑着拍了拍小表叔的肩膀,站起身。就無恥程度來說,小表叔在曹烈面前完全不夠看。
  才起身就突然聽到了敲門聲,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是先開門還是先去拿水壺。稍踟躕的當口,曹烈被小表叔瞪了眼,不情願地站起。
  “我去開門啦,你趕緊加水。”他一步三停地向門邊走,“不許吃那塊芋頭,還有魚膠是給白銀的,等下我自己喂,不然白銀就不知道那是我上貢的了。”
  還上貢咧……
  “趕緊開門,誰也不動你東西啦。”跟安撫小孩一樣敷衍他,一邊往火鍋裡緩緩注入水分。
  其實我根本想不到這個時間會有誰來我家,也沒有太在意,於是在曹烈發出一聲驚叫時,我毫無心理準備,差點砸了手裡的水壺。小表叔和我被嚇得同時看向了門口。
  是來了什麼洪水猛獸能讓曹烈都這麼驚恐?
  曹烈高大的身材把門外的人擋了個嚴實,他叫完之後完全陷入了石化狀態,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
  “怎麼了?”我嚥下口唾沫,緊張地問道。
  曹烈像關節缺油的機械人似的轉回頭,“陳安……”
  “嗯。”我應他。
  “救命啊!”他跳起來,嗷嗷叫着,一個箭步衝到我的身後,死死拽住我的衣服。
  “打擾了。”而原本被他擋在外面的人也順勢跨進了房門,脆聲打招呼。
  是一位女性。
  
  白銀縮進它的窩裡。我不想讓它吃太多火鍋煮的東西,中間就不再讓曹烈餵牠,白銀撒嬌半天我也是鐵石心腸,於是最終它把頭一甩,鬧着彆扭進窩裡睡覺。
  我和小表叔在流理台收拾東西。火鍋非常難處理,我好不容易找了個不鏽鋼的盤子把燒得差不多的炭轉移出來,湯底要涼了之後才可以倒,但那時候油脂凝固起來,也有一通好洗。眼下也只能先把剩餘的食材收拾進冰箱,明天煮個砂鍋就能吃完。小表叔幫着我一樣一樣的給食物包上保鮮膜,偶爾停下手瞥向客廳中的那兩個人。
  “他們沒問題嗎?”他悄聲問我。
  “嗯……”我笑了笑,“不知道。”
  小表叔擔憂地又看向他們。
  雖然我不會真以為曹烈口中的亞馬遜女戰士會有六塊腹肌,不過多少也以為是比較高挑的女性,沒想到來的卻是位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光從身形來說,好像完全是曹烈喜歡的類型。只是她長得可愛,卻一絲不苟地盤住頭髮,鼻梁上架着細框眼鏡,身上的衣服里奇外外能看到的都是深色調。她的模樣並非不好看,可多少會令人覺得沉重。
  她從進門起就沒露出半絲笑容。也許是要談的不是可以笑着說的輕鬆事情,但她連跟我打招呼時也是板著臉,彷彿平素就是個嚴肅到完全不苟言笑的人。
  曹烈見到她立時就變成了被貓盯住的老鼠,死死躲在我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向他的亞馬遜女戰士,抖着牙齒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怎麼找到這的?”
  戰士小姐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曹烈想了想就回味過來。
  “陳安,你居然背叛我!”他鬆開我嗖嗖地一連退開好幾步,指着我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叫道。
  “呃……”
  “好過分,太過分了,我,我……我的火鍋不送你了!”
  “……”不送就不送吧。我都快要扶額了,只好打圓場,“那個,先吃東西吧,我們剛好在吃火鍋,呃,請問怎麼稱呼?”
  “我叫雷拂心。對不起,你叫我過幾天再來,但我真的坐不住。”她對道歉。
  “沒關係,請坐吧。”
  曹烈的旁邊還有個空位,我在那加了副碗筷,把白銀抱給小表叔,再請雷拂心入座。然而曹烈毫不給面子,雷拂心剛走過去,他立刻拖着椅子拉開一大段距離,寧可縮在桌角,也不肯跟雷拂心挨着。
  “你這個女特務,女間諜,連陳安都買通了。”他咬着筷子碎碎念。
  被說了這樣的話雷拂心還是面不改色,連小表叔都皺起眉來了。我瞥了眼小表叔,乾咳一聲打斷曹烈。
  “吃東西啦。”
  “吃不下。”曹烈竟然鬧脾氣。
  雷拂心沒說什麼,小小的吃了幾口蔬菜,到底也沒吃多少。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沉悶,勉強吃完後,我和小表叔藉故收拾,把他倆按到沙發上,本來是想讓他們談話,但從坐到沙發上開始,他們就一言不發。曹烈虎着臉縮到沙發一角,而雷拂心在另一邊正襟危坐。
  他們似乎沒有開□談的意思。
  “他們要這樣坐一個晚上嗎?”小表叔挨着我小聲說。
  “那也沒辦法,他們之間的事只能他們自己解決。”我搖了搖頭。
  “可是……”小表叔抿了抿唇。
  我看了他一會,有些奇怪。“你很在意嗎?”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那位小姐……大概很難過。”小表叔囁嚅着說。
  “難過?”在我看來,雷拂心是個非常堅定的人,普通人被自己喜歡的人當着面表現出不留情的厭惡,應該當場都要哭出來了吧,可是她卻不為所動,要不是她為了曹烈跑過來,我恐怕會以為她根本不喜歡曹烈。
  “如果她喜歡的人也能喜歡她就好了。”小表叔彷彿自言自語似的感慨着說。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髮。
  “據說,那大概是奇蹟一樣的概率。”
  “奇蹟啊……”他重複着這個詞,抬起頭看我。
  “是啊,奇蹟。”
  就好像我喜歡着你,卻從不敢奢求你會對我抱持同樣的感情。
  “……”小表叔垂下眼。“聽起來很難過。”
  我微笑着捧住他的臉,讓他抬起頭來,“不過也有人在努力尋找這個奇蹟,就這一點來說,曹烈大概沒說錯,雷小姐真的是個女戰士。”
  她比我勇敢太多,可以毫不猶豫。我總是想太多,家庭,未來,眼前這孩子的人生,或者只是我膽小的藉口而已。如果我有她一半的勇氣,事情會不會變得不太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元旦期間想寫一個番外,但沒想好寫哪對。吳世和闐歷?還是左先生和小池?還是陳安和陳澤?




☆、第 49 章

  茶几上擺放的茶水原本飄散的霧氣已經散去,大概涼得差不多了。我看著沙發上的二人,在心裡暗嘆。餐桌上的東西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我回頭看小表叔,他對我點頭。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大概有我和小表叔在場,他們也不好說話。我藉著給他們換熱茶時開口道:“我和陳澤吃得有點撐,出去散散步。”
  雷拂心緊張地站起來想要道歉,“對不起,我……”
  我搖搖頭,“慢慢來。”
  小表叔已經穿好外套在玄關等我,我彎腰套鞋子,他順手幫我把圍巾纏上。
  出門前,我又看了裡面一眼,雷拂心轉頭望向曹烈,可曹烈卻執意不與她對視。
  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解決之道,也許曹烈就是雷拂心的南牆,撞了一次又一次,哪怕頭破血流,也只願他回頭看看自己。
  我輕輕關上門,儘量不發出聲音。小表叔過來拉住我的手。指尖還是冰涼,但相貼的手心卻很溫暖。
  
  “會冷嗎?”我和小表叔在附近的街道上閒晃。冷起來街上行人也少,難免讓人感覺蕭瑟。路過家飲料店時,我駐足詢問。
  他搖搖頭,“吃火鍋吃得很暖和。”
  我還是進店裡要了一杯熱奶茶,沒讓店員打開,塞進他手裡當暖壺。他的手涼得過分,也許應該多吃點好的補補身體。
  他看了看手裡的奶茶,隨手揣進了口袋,還是拉住我的手。
  “小孩子。”我忍不住笑起來,揉亂他的頭髮。
  他不太高興地甩甩頭,瞪住我問,“你什麼時候能把我當大人看?”
  “嗯……”我沉吟片刻,誠實地回答,“不知道,其實我想你慢點長大。”
  “為什麼?”他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因為想你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留在我身邊。
  我微微握緊他的手,彎起嘴角,輕飄飄地說,“因為我是壞人啊。”
  他皺眉,“你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笑着沒搭腔,又換了話題,“這幾天曹烈在我家,事情又多,是不是吵到你複習了?”
  “沒關係,我平時都有看書。”他篤定地回答。
  “哦,那就好。”我頓了頓,思索下一個話題該說點什麼。
  他突然說,“我以後想當獸醫。”
  我有些意外,從沒聽他提過關於理想將來一類的話題,便好奇地問,“因為白銀嗎?”
  “嗯,也有白銀的關係。以前我沒考慮過,覺得隨便考個大學就好了,不過現在可以認真想要做什麼了。”
  “這是好事。”我點頭。
  渾渾噩噩的度過大學四年也沒有錯,找到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很不容易。小表叔卻已經能決定他人生需要努力的方向,我該為他高興。
  “要當獸醫最好考農業大學,附近省市都沒有,大概會考到很遠的地方,考上的話,我想多做點事,寒暑假也未必都能回來。”
  我默默聽著他的計劃,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些。
  “我會離開你很長的時間。”他停頓片刻,向總結陳詞似的說道,“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決定了。”
  我一時說不出話,下意識往自己的胸口摸去。從剛才起就有沉悶之感壓着,讓人喘不過氣,我漸漸明白原因。這個孩子在向我宣告他的成長,告訴我他會振翅起飛。他在告訴我他不會如我所願的慢慢長大,他的腳步沒有停留。
  “那……大學畢業之後呢?”我穩住自己的聲音,假裝出微笑輕聲問。
  他眨了眨眼,笑起來,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回來啊。”
  “嗯?”
  “回來這裡找工作,回來有你的地方。”他堅定地說。
  我愣怔着沒了言語,心裡翻江倒海,竟然高興得想哭。他如此輕易就說出這番話,儘管未來尚且只是掛在嘴邊的揣測,我卻還是抑制不住地欣喜。他越發輕易地牽動我的心情,失落喜悅也不過在他言語之間。
  我看著他,不知為何想到了雷拂心。我閉了閉眼,決定改變過去的決定。
  “陳澤,等你大學畢業還是想回來的話,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他困惑地看我片刻,問道,“那些話,是好還是壞?”
  “我也不知道。”我搖搖頭。
  他皺起眉思索,卻沒有追問,半晌後他鄭重其事地點頭應承,“我知道了。”
  我還是心存了希望,越是和他親近,越是氣量狹小得根本做不到永遠守在他身邊,可也不想傷害他。所以私自給了自己一個期限。那時候他應該足夠堅強,一定能比現在更妥善處理我拋給他的麻煩。到時無論他是什麼回答,我大概都會心滿意足。
  
  晚上的街道實在冷清得無處可逛,我和小表叔又走了一會,看時間差不多就回去,希望雷拂心和曹烈已經談完。誰知在樓下正撞上了雷拂心。
  黃燦燦的路燈照着她的臉,她卻看起來有些蒼白,還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看到我和小表叔就停住腳步,只略點頭,輕聲致歉,“今天晚上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晚上住哪你定好了沒?”這麼晚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實在不安全。但她卻淡然地應了聲。
  “訂了酒店,現在就過去,不好意思,我今天……其實也不過是想早死早超生。”她努力扯出一絲笑容,說了個不好笑的笑話。
  我勉強勾起嘴角,“要不要送你過去?”
  “不用,到正街上攔出租就可以了。”
  “那我陪你等出租。”
  “不了。”她堅決地拒絶我,獨自離開。
  小表叔看了會她離開的背影,邁步和我走回家。
  “還是沒有奇蹟……”他喃喃自語。
  “……至少她試過了。”我吸了口氣,摸摸小表叔的頭。我和雷拂心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會下意識的把無望的感情藏起來,既不傷己更不傷人,但她的處理方式和我完全不同,她決絶無畏地去要求一個答案,即便結果讓她受傷也不在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我才會說出今晚那些話。也許,我也一直想要個答案。只是現在還不是恰當的時機,還要等上很久。
  
  回到家推門進去,裡面出奇的安靜。曹烈縮在沙發上兩眼發直地瞪着地板。我和小表叔疑惑地對視,他應該已經拒絶了雷拂心,而且看雷拂心的樣子似乎也死心了,為什麼卻是這幅模樣。
  “我在樓下遇到雷小姐了,她已經走了,你還不高興?”
  “她……”曹烈愣愣地抬頭,兩眼茫然地看過來,一點都不像他平時,“她哭了。”
  會哭也是理所當然吧……我輕嘆了口氣。
  曹烈卻好像沒看到我的反應似的自言自語,“她竟然哭了……她居然會哭?!那個鐵血戰士,去大戰異形都可以,居然會哭!她明明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一臉漠然,明明根本就是沒血沒淚,她為什麼會哭?!”他越說越激動,後面差不多是喊出來的。
  我和小表叔都傻眼了。或許曹烈根本不是毫不在意雷拂心的,只是他自己也不明了。
  “她當然會哭。”我在曹烈旁邊坐下,“她也是人啊,被喜歡的人拒絶都會傷心的。”
  “可是她從來都是那副嚴肅的□臉,連對我表白的時候都沒有變化,對我比我媽還嚴厲,她會因為我傷心?!”
  “為什麼不會,她喜歡你啊。”小表叔在我開口之前,淡淡地反問。
  曹烈愣着說不出話。
  “我們回來時遇到她了,一個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走,這樣好嗎?”我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
  “我……我管她。”曹烈扭過頭。
  “這樣真的好嗎?”我又問了一次。
  他皺起眉,使勁地抓頭髮,沉默之後突然抬起頭,“外套借我。”
  我把衣服塞進他手裡,就看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門。
  “也許很快能喝上喜酒了。”我回頭對小表叔笑着說。
  小表叔撇了撇嘴,“曹烈真笨。”
  “愛情總是讓人智商變低嘛。”
  小表叔聽了這話,竟按住自己的額頭,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想自己也變笨。”
  “噗。”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將來有一天能為我變得稍微不聰明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會寫吳世和闐歷的。大概要忙一段時間,所以會遲點更新。




☆、第 50 章

  曹烈在半夜回來。我睡得不實,聽到鑰匙在門鎖裡轉動的聲音就醒了,我給曹烈的外套裡放了錢包和鑰匙,預備着他要不要回來都可以。小表叔躺在我的裡側,抱著白銀睡得正香。我坐起來看他片刻,見他沒動靜,才披了件衣服下床。
  “我以為你睡了。”曹烈沒開燈,摸黑進屋,我起來時叫了他一聲。
  我笑笑沒說話。其實多少有點擔心,但也沒必要都講出來。曹烈大概心裡明了,站在沙發前抓抓頭髮,丟了根菸給我。
  小表叔還在睡,我和曹烈躲到陽台上抽菸。曹烈叼着煙趴在陽台上晃來晃去。沉默地燃掉半支菸,他才悶悶地開口,“先說好,不准笑話我。”
  “我沒笑啊。”
  “你心裡在笑。”
  “你什麼時候有讀心術了。”
  “不用讀心術都知道你在想什麼。”曹烈背過身去,嘟囔着說,“反正你一定覺得我栽在她手上了。”
  他頓了頓,又自言自語似的補充道,“我才不喜歡她,就是看她哭…不知道為啥有點胸悶…”
  “是嘛。”我點點頭,擺出理解的模樣。簡直跟鬧彆扭不肯認輸的小孩子一樣。本來還不是很想笑話他的,這下真的要抿住嘴防止自己笑出來了。我調整臉上的表情,“你明天要回去了吧。”
  “你就那麼想我走啊!”
  “不是我想不想,你家鐵血女戰士不會急着把你押解進京嗎?”
  曹烈愣了愣,訥訥道,“她沒有,她說隨便我想什麼時候回去都行,然後……我就跟中邪似的說跟她一起回……”他突然轉身拉住我,“你說她是不是給我下蠱了!”
  我忍笑忍得辛苦,配合他說,“說不定真的下蠱了,小說裡都很文藝的說什麼名為愛情的蠱。”
  “可惡,那個該死的五毒教大魔女!”曹烈咬牙切齒。他用力地吸完最後一口煙,突然扭頭問我,臉上神情格外嚴肅,“小說都錯了,愛情不是蠱,是大鎚子。”
  “哈?”
  “我昨天晚上跑出去找到她的時候,很大聲的喊她的名字,她就回過頭,我好像突然被一個很大的鎚子啪地砸到腦袋,瞬間眼冒金星,頭昏腦脹,只曉得跑過去用力抱住她。”
  “原來是鎚子啊。”我實在按捺不住,趴在欄杆上身體都笑抖了。
  “喂,我很認真跟你說的。”曹烈不滿地推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道歉壓根沒誠意,還是笑個不停。大鎚子,還有比這更文藝的說法嗎?
  “嘁,你趁現在笑過去,遲早有一天你被砸到。”曹烈不高興地撇嘴。
  
  次日,曹烈和小表叔都起了個大早。曹烈要趕去和女戰士一起買車票,早餐也沒吃就拎着他的背包蹦躂出門,臨走前還慷慨表示火鍋就給我留下了,明年冬天他再來吃。
  “他還要來啊……”小表叔露出嗤之以鼻的神色。
  誰知道,世上變數是很多的,鬼知道明年他再來時是不是一個人。
  小表叔的回程車票是早上的班車。市區不比家鄉小鎮,還要提早出門防止在路上耽擱了。早飯後他和我一塊出門,我去上班,他去車站。
  “我先送你去車站吧。”到了路口,我拽住他不想放開。
  “那你就遲到定了。”他毫不留情地說。
  “嘖……我又不是很想要全勤獎。”
  “你是不是被曹烈那笨蛋傳染了?怎麼越來越笨了?”他捏住我的臉往兩邊扯。
  “別拿我跟他比啊。”我被扯住臉,講話都含糊。
  “下個星期你回來嗎?”
  “沒事就回啊。”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想吃紅房子的牛角麵包,你回來了我們一起去買吧。”
  “哦。”我應承他。
  他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一些,彎起眉眼,“我有時候想,能常常見到你真好。”他說完這些話,似乎又覺得不好意思,臉上泛起些微紅暈。
  我卻全然暈了頭,以為自己是個心律不齊的病患,弄不清心跳是太快還是太慢,只昏昏地拉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那我去車站了。”他退開一步。
  “哦,嗯。”我愣怔地應聲。看他往公交站方向跑去,我又忍不住出聲叫他,“陳澤。”
  “嗯?”
  他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停住腳步,有行人從我們之間穿過。清早的車流聲聽起來格外遙遠,此刻全都安靜。我不比曹烈更明白愛情到底是鎚子還是鋸子,卻常常被砸到頭。
  “下星期見。”我傻兮兮地露出笑容,對他揮手。
  “嗯。”他也揮手,跑開幾步,又突然轉身,手圈在嘴邊做喇叭狀對我喊,“你再不去上班就真的遲到了!”
  呃……上班上班。




☆、第 51 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曹烈的關係,這一星期過得有點轟轟烈烈的感覺。晚上我收拾完昨天殘留下來的一堆雜事,剛坐下來逗白銀,我媽來了電話。
  小表叔早跟我提過,我也準備問問我媽,但這幾天忙忙碌碌就把這茬給擱置了。
  “小安,你這星期有空回來一趟不?”不知為何,她問我這話的口氣聽起來有些小心。
  “有空是有空。”我疑惑地回答。今天是週五,要回明早就可以走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事啦。”我媽趕忙否認,“唉……你還記得我上星期去打麻將伐?”
  “嗯。”
  “那天牌桌上有之前給你介紹相親的介紹人,就是你劉阿姨。”
  “哦,我知道了。”我立刻就明白我媽要說什麼,不等她說下去就應聲。
  “你聽我說嘛。”我媽搶過話頭,“你可別怪你媽又給你找事啊,我本來替你拒絶了的,你不情願就不情願,可是你劉阿姨說我之前那樣考慮都不考慮就說不要不給人家姑娘面子,還說你們年輕人面都不見一個就拒絶了不好,萬一見了面覺得喜歡也說不定,我覺得她說得也挺在理,又在打牌,耳根子一軟就給答應下來了……”
  “知道了,我去見就是了。”我媽嘮嘮叨叨解釋那麼一大堆,無非就是怕我不高興。
  “你能應得這麼爽快?”反而是我媽疑惑起來。
  “母后大人,不是你想我去見的麼?”
  “我,那我當然有想的,畢竟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是不勉強,想想總可以吧。”我媽的小伎倆被我戳破,尷尬地辯解。
  “是是,所以嘛,我就去見啦。”
  “那就好,記得穿好點回來,其實女孩子跟你在一個地方工作,讓你們在那邊見更方便,但這邊大人也想知道情況……”我媽又開始嘮叨,好像碰到這事她話就特別多。
  “知道了,不用解釋那麼多啦。”
  “你這臭小子,我這不怕你不高興嘛。”
  “我沒有啦。”我只好表態安撫我媽。
  到底我也只是說得輕鬆,掛了電話就攤在沙發上。相親本身並不是大事,我也理解我媽,只不過越是理解,越是難受。
  
  次日一早我帶著白銀搭車回家。週六早上的車稍有點擁擠,我坐到後排,被顛簸得昏昏欲睡。小表叔此刻大約正考試。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年自己讀高三什麼滋味了,大體還是覺得壓力大,不過從小表叔臉上總看不出。年紀還小就一副淡定模樣,只有我故意捉弄他時才會露出彆扭的神色。那樣也怪可愛的。腦海中浮現他臉蛋泛紅,眼睛瞪得圓滾滾跟白銀一樣的表情,我忍不住偷偷彎嘴角。
  事先沒跟小表叔說我會回來,也無需急匆匆去學校接他,下車後我慢吞吞地走回家,倒讓我媽等得不耐煩。
  我一進門她就把我拽進去上下打量。
  “不是說讓你打扮齊整回來嗎?”我媽拍着我的舊薄棉外套抱怨,“穿件呢子的多好,更筆挺。”
  我壓根也沒把心思放這上面,身上就是日常的衣着,只好敷衍我媽,“現在這樣也挺齊整嘛。”
  “我是想讓你給對方留個好印象,那姑娘挺好的,你……”我媽又要嘮叨開,不管她之前怎麼說,這事她總放在心上,只是不會特別強迫我而已。
  我乾笑着嘟囔,“要好印象幹嘛,反正也不會怎樣。”
  我媽一頓,瞪起眼來,“你總該不會想都不想就預備當面拒絶吧?!”
  “呃……”我擺出為難的神色,“我真沒什麼興趣啊。”
  “說不定見了就有了呢?媽一再說過不為難你,但你也該給自己點機會吧。”
  “……”
  不可能的,我所有的機會都用到一個人身上了。可是我沒法對這麼想兒子成家立業的母親說出口。
  
  他們把見面安排到了晚上,去小鎮上一家不錯的咖啡廳。整個下午我媽都很興奮,抓着我使勁倒騰,差點連襯衫都要被扒下去重新熨燙。直到我說太鄭重其事反而尷尬,她才罷休。可沒消停多會又開始說那女孩的長長短短。其實鎮子這麼小,十有八九大家還是小屁孩時都一起玩過,只是長大誰都不記得,我聽得並不認真,看我媽那高興勁也沒掃她的興,倒是她自己見我懶散,不高興起來。
  “你認真點好伐。”
  “我很認真啊。”我假笑着說。
  “我還不知道你,肯來也就是讓我安心吧。”
  “媽,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媽不等我解釋就擺手,“就這一次好吧,你以前沒相親過,就這一次你給我認真點,成不成事我都不說啥。”
  “……嗯。”話說到這份上,我只能點頭。
  讓我感到壓力的不是相親,而是我媽的態度。我早就知道她讓我自在只是順着我,心底裡她當然希望我早點成家。以前我以為遲會遲一些,只要等小表叔一切順遂了,我也會強迫自己放下來,按照我媽的心意找個好女孩。可是現在,我真的很想什麼也不管,只考慮自己……
  




☆、第 52 章

  以前沒注意,原來約見的咖啡廳和小表叔的學校很近,再往前走到第一個轉角拐過去就能看到大門。不知道他這會在做什麼,學校餐廳開飯早,應該已經吃過晚飯,或許在休息,或許直接去教室複習,也有可能和同學去玩了。我總克制不住去想他,神情也有些恍惚,被我媽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腳,才趕忙收斂心神。
  我媽和我,介紹人,還有女孩子和她家人,一撥人坐在大廳靠窗的位置,簡直在臉上寫了相親二字。女孩子名叫楊羡,長相乾淨,沒化妝又梳個馬尾辮,戴着黑框眼鏡,穿著也樸素,看上去比她說的實際年齡要小。自我介紹後,她基本就低頭喝水,沉默是金。這種場合自然少說少錯,我也沒怎麼開口。
  就算沒相親過,也知道相親的流程。兩邊家長和介紹人很快託詞離開,剩下我和楊羡大眼瞪小眼。我不知道她怎麼想,對我來說,自然是趁早把話說開了,大家都輕鬆。然而就在我還想著怎麼恰當的說明時,她突然坐直身體,用力伸了個懶腰,原本沒什麼表情以至於讓人覺得嚴肅的臉突然鬆懈下來。
  “呼,累死我了。”她伸完懶腰便直接癱倒了沙發上,前後差距過大,讓我目瞪口呆。
  “你……”
  “幹嘛?”她斜眼看我,沒好氣地反問。
  “……”這個女孩不按常理出牌,搞不懂她想幹嘛,我只能搖搖頭不說話。
  “老實說,我喜歡女人。”她沉默片刻,跟喝啤酒一樣一口喝乾杯子裡的水放下,突然壓低聲音道。
  “……”有點沒搞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我眨了眨眼。
  “你不吃驚嗎?”她見我沒反應,皺眉道。
  “不,也不能說不吃驚吧……”我乾笑道。
  “奇怪……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應該都要跳起來直接走人了啊。”她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嘟囔。
  “那麼我要配合你跳起來走人嗎?”我憋住笑問。
  “裝的就沒意思啦,我之前刷個相親貼,有人說相親這麼講特別有趣,我還想有朝一日我相親一定要試試啊,而且你真的跑了大家都輕鬆。”她聳肩,“不過對你沒效果的樣子。”
  當然不會有效果,畢竟我喜歡上的人更不合理……我把到嘴邊的笑吞回去,“其實你只要直說就可以了。”
  我想了很久怎麼雙方都有面子的瞭解這事,看來另一位當事人也不情願,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
  她上下掃視我,“那就直說了吧,我看你也只是應付你媽吧。”
  “嗯。”她這麼說也對,我並不否認。
  “我也是,我爹媽他整天念,好像我嫁不出去多給他們丟臉一樣的。”她撇了撇嘴,不太高興地抱怨,“還說過幾年我年紀大了就真沒人要了,嘖。”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看來她積怨甚深,不過我只想早點解決這事。
  她轉了轉眼珠,“叫東西吃吧。”
  “哈?”
  “吃完以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老死不相往來,當然要你付錢。”
  “好。”這是打定主意來蹭吃蹭喝嗎?我笑了會才調整好表情,轉頭去叫服務生拿菜單。
  咖啡廳裡主要是一些西式餐點,她絲毫不客氣的點了一大堆,然後埋頭苦吃。
  “昨天想早點睡的,看動畫不小心通宵了,下午才起來,還沒吃飯呢。”
  “哦……”簡直是女版曹烈,要不是曹烈有雷小姐了,倒是挺想讓這兩個見一面的。用貓狗來類比的話,雷小姐和小表叔是貓,但楊羡和曹烈都是狗吧。
  “我說你這個人還不錯。”楊羡沒什麼形象的塞了滿嘴東西,邊吃邊說,卻不讓人覺得討厭,“要不咱倆真的試試?”
  “咳咳咳。”我剛端起杯子喝水,聽到這話差點嗆死,“不,那個……不是說了……”
  “看把你嚇的,開玩笑啦。”她露出鄙夷的笑容,“你這麼反感,不會有喜歡的人了吧?”
  “嗯,有。”我乾脆地點頭。
  “那幹嘛不跟你媽講,還要來相親。”楊羡席捲完一盤意大利麵,拉過稍遠的那盤馬卡龍,豪爽地叉起一個就啃。這東西最近挺出名,不過我個人覺得味道有點怪。
  “怕我媽不同意我喜歡的人。”對方是個不明情況的人,我說出來也沒負擔。
  “會嗎?我看你媽挺開明的,門第樣貌她好像都不重視,連我這種人她都不介意,你好好去跟她說嘛。”
  “如果只是門第樣貌的差別就簡單了。”我苦笑。
  並不是不想跟我媽說出來,卻怕時機不對,怕我媽受不了,更怕她因此對小表叔不高興。畢竟是我先喜歡上他的,他都不知情,雖然相信我媽不會遷怒於他,但肯定還是會改變態度。他那麼敏感,一定會受傷。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發現楊羡突然兩眼放光,啪地放下叉子,“喂,你該不會喜歡男人吧?”
  “哈?”我應該沒說什麼重點,一般人會聯想得這麼遠嗎?“你說什麼?”
  “不不,沒什麼。”她好象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坐回去繼續吃。眼睛卻滴溜溜在我身上打轉,看得我髮毛。
  好不容易吃完東西后,我們就按照說好的那樣準備各回各家。
  到了咖啡廳門口,我和她道別,她突然賊兮兮地用手肘捅我,“誒,多嘴問一句,你和你喜歡的人怎樣啦?”
  “……”怎樣?根本沒怎樣吧,我僵笑着回答,“他都不知道我喜歡他,能怎樣?”
  楊羡愣了愣,突然露出肅然起敬的表情,“哇,我一開始覺得你是普通青年,吃飯時以為你是文藝青年,原來你是苦逼青年啊!”
  她說起話總是網絡用語一套一套,我無可奈何地笑,“好了,楊小姐,您請回吧。”
  “哦,拜拜。”她倒是乾脆,不過走了兩步又說,“誒,我說你真的跟你媽說說吧,萬一再有相親咋辦,我覺得你媽會理解的。”
  我笑着謝她,“謝謝,借你吉言。”
  這個人雖然有點怪,真的挺好玩的。虧得她這種個性,今天晚上居然還不讓人頭疼。
  我又在咖啡廳門口停留了一小會,想著要不要順道去小表叔學校,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我媽八成在家等我等得心急,這個時間點小表叔應該也開始自習了,總歸先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真正的麻煩在後面~




☆、第 53 章

  我在回去的路上想著應付老媽的說辭,腦海裡卻不斷晃蕩着楊羡最後那句話。如果考慮長遠,早晚也得給我媽一個交代,但絶不是現在。不過想到她今晚上期待的神情,心裡就有些刺痛。不過,最重要的事情都還沒個定論。我對自己笑笑,最難預料的是小表叔的反應,恐怕到頭來這一切都只是我想太多,哈哈……
  無論如何,總要先在我媽手裡賺足四年時間。以前我拖拖拉拉她沒反對,但年齡越大,她就會越上心吧。
  一旦考慮下去,亂七八糟的可能性就會占滿我的腦袋。現在說什麼都太早了,我陰險的希望小表叔越來越離不開我,說不定還有點盼頭。
  這樣東想西想的一路走回去,腳步就有點慢了。到了家門前,我調整了下表情,開門進去。
  我媽正在客廳織圍巾,說是給小表叔的,往好了想,她還是很喜歡他的嘛。我自我安慰着跟我媽招呼,一邊走到沙發旁坐下。
  白銀窩在我媽放毛線球的小籃子裡,抱住毛線球一派愜意,我媽一扯動毛線,它就立刻把從懷裡滾出去的毛線球給抓回來。我剛把白銀抱回來說要養的時候,我媽壓根不同意,覺得添麻煩,結果被白銀又叫喚又磨蹭的,現在比我還喜歡它了。
  “小無賴。”我伸手去逗貓。
  我媽嗤之以鼻地說,“不想想誰慣壞的。”
  老媽,你也有份……我在心底想想,沒敢說出來。
  她沒有急於詢問晚上的詳情,擺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她不問,我也就不說,就跟白銀玩。到底是我媽先按捺不住,狠狠地拍我,“死小子,我不提你就裝死是吧,都不會主動彙報情況嗎?”
  我偷笑,避重就輕地說了點他們走後的事,才道,“這次你不能怨我,是人家姑娘完全看不上你兒子。”
  我媽聽到我的總結陳詞便皺起眉來,“瞎說,我看你倆聊得挺開心。”
  “你看到了?”我眯縫起眼。
  “咳。”我媽心虛地咳了一聲,“就……後來不放心在外面看了兩眼……”
  “……”怪不得坐在大廳的窗邊不去包廂。外面天色一暗,裡頭點起燈,從我的角度看過去,那些玻璃就是面鏡子,但我媽往裡看得一清二楚。
  竟然玩這招,也未免有點過頭了。我暗自頭痛。
  “小安,你不高興啊?”我媽看我沒回話,小心地問。
  我搖頭。“那姑娘是直性子,我們互相沒興趣,吃完飯就散了,就當朋友見個面。”
  “我看你是正中下懷吧……”
  “呃,也算吧。”我訕笑着承認。
  我媽見我這麼說,便不再追問,低下頭去專心打毛線。粗毛線在她手裡繞了好幾圈,她吸了口氣,放下了手上的活計,“小安啊……”
  “嗯?”我本以為話題結束,就進了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了電砂鍋,正打算洗一洗,聽到我媽叫我,便隨口應了一聲。
  “你總不是心裡有人放不下,又不想跟我說吧?”
  根本沒料到我媽會有這樣的猜測,我拿着砂鍋蓋子的手晃了一下,才堪堪穩住。
  我勉強掛起笑容,“你,你瞎想什麼啊?沒啦。”
  大概我表現得還不夠自然,我媽不信,“小安,我說真的,你心裡的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你不敢跟我說啊?”
  我一時猶豫,是該趕緊否認,還是藉機試探……才稍微一想便慢了開口,我媽又說道,“小安,只要是你喜歡的人,媽都不反對,就算……就算……”
  “就算……什麼?”我心中惴惴,不曉得我媽還會蹦出什麼話來。
  “我說了你別生氣啊。”她嚥下口唾沫,“就算你喜歡的人是男的,媽也不介意。”
  “哐啷。”這下真的手滑,砂鍋內膽砸到了流理台邊緣,我滿頭冷汗的扶住鍋子,總算沒壞。
  我乾澀地詢問,“媽,你怎麼會想到這裡去?”
  “你是我兒子,我總瞭解一些的。你對這種事是不在乎,不是排斥,我講了你也會試試,態度不會這麼堅決。這次你嘴上沒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我從第一回跟你提這事時就想了很多,總覺得你心裡有人才會不肯相親,你也清楚我對你的對象沒什麼要求,如果你喜歡的是女孩子,一定會帶來跟我講,那……”她頓了頓,“反正現在風氣也開放,你媽我也不是老頑固……”
  我媽滔滔不絶,讓我錯愕得說不上話。怪不得說知子莫若母,我以為自己在她面前掩飾得好,其實不然,她未必全盤瞭解,我的心思她卻能猜中七八分。
  我媽接受度居然比我想像的高多了,但無論她多開明,也很難確保她知道後對小表叔的態度會變怎樣。我不能把小表叔捲進來,讓他去承擔這些風險。眼下只能裝傻到底。我穩了穩心緒,掛起笑容道,“媽,你真想太多了,我沒喜歡的人啦。”
  我媽說了那一堆,見我這樣講,大概也覺得自己思慮過重,便放鬆道,“也是,也沒見你對誰特別好過。”
  我笑了笑,見我媽不打算繼續糾結我的感情問題,也微鬆了口氣,去冰箱裡拿出處理好的鴨子。我先前拜託我媽今早去市場買的。把鴨子和當歸枸杞之類的藥材一起放進砂鍋。鴨肉比雞肉韌勁足,要今晚就開始燉,明天肉才會爛。
  “你怎麼想起燉鴨湯啊?你不是討厭吃鴨麼?”我媽回到沙發,撿起毛線繼續打,一邊跟我閒扯。
  “給陳澤的,他的手腳都冰涼涼的,每次拉他手都跟摸冰塊一樣,就算他不愛戴手套也不能涼成那樣,大概是氣虛,反正冬天了剛好喝點湯溫補,媽,你也趁機補補。”我沒注意,說到小表叔就話多了些。
  “你這孩子,滿腦子都是……”我媽也許是要跟往常一樣抱怨兩句,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我遲疑地回過頭,卻見她手裡的棒針早已停下,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媽?”
  “總,總不會……”好半天,她才支吾出聲,嗓音竟格外生澀,“是……陳澤吧?”
  
  始料未及,我根本想不透我媽怎麼會突然起疑,自己是哪裡出了紕漏。
  我情願自己坦然告訴她,也好過被她猜出來,而且時機太糟糕,哪怕小表叔去念了大學時被她看出來都好。大概人算不如天算,我思前想後,也沒考慮到我媽會想到小表叔身上去。
  她說出小表叔的名字,近乎呢喃,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置信,也沒有抬頭看我,更沒有直接追問,這對我媽來說,都太反常了。
  我下意識地拽緊手裡的蓋子,把它扣回砂鍋上才鬆開手。要冷靜下來,我拚命告訴自己,先敷衍過去,一定得若無其事的笑着帶過。
  明明平時敷衍別人是我最擅長的,可此刻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知道不能沉默以對,我深呼吸口氣,用力地彎起嘴角,裝傻充愣地反問,“媽,你在說什麼?”
  “陳安。”我媽極少連名帶姓地叫我,她語氣平直,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地說,“陳澤不可以。”
  “為什麼?!”我被她的反應弄得一陣心慌,等問句出口,我才驚覺自己這跟默認沒區別。
  “陳安,你糊塗了,你媽還清醒。”
  “你不是說……”
  “對,我說了你喜歡都可以,天底下人是男是女都可以,但陳澤不行。”
  為什麼唯獨陳澤不行?剛才分明還在說誰都可以,現在卻完全變了臉色,我實在不知道我媽的想法,急於說點什麼卻無從開口。
  我媽把手裡織到一半的圍巾往籃子裡一扔,白銀被砸得叫喚,但這會誰也顧不上它。她站起身道,“我去睡了。”
  她根本不打算談下去,我急得一把拉住她,語無倫次地把最先湧上腦袋的話倒出來,“媽,你怎麼想都好,我只求你一件事,千萬……千萬別改變對陳澤的態度,他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跟他說過,都是我一個人有問題,跟他沒關係,他心思細,如果誤會點什麼,一定會一個人偷偷難過的。”
  “小安……你……”她沉默半晌,口氣軟下來,卻滿是悲哀。
  我等着她的話,她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進屋關門。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陳澤就出來。這章大家看著哪裡不順的話,請告訴我,我會修改的~




☆、第 54 章

  四周寂靜,客廳牆上的掛鐘走動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我的耳朵卻好像被棉花堵塞了似的,只覺得這聲音跟模糊化處理的畫面一樣膨脹開來,聽不真切。
  也許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此刻正在後怕。我把臉埋進手心裡,強迫自己鎮定。
  “喵。”白銀突然叫喚,從籃子裡轉出來,腦袋上還頂着我媽做到一半的針線。不知道它是不是發現家裡氣氛不對,等到客廳安靜下來,它才出聲。
  “你醒着的啊?”我坐在沙發上和它對視。
  白銀把腦袋一歪,露出無辜的神情。
  我無奈地勾了勾嘴角,“今天沒宵夜了,快去睡吧。”隨手拍了拍白銀的腦袋,我起身去外套裡找香煙,卻摸了一包空煙盒。什麼時候抽完的都不知道。我套起衣服想下樓去買,白銀卻啪啦啪啦地跑過來,一爪子勾住我的褲腿。
  “快放開。”我輕踢腿,白銀不依不饒,我只好把它拎起來,“那就跟我出去。”
  “喵。”
  
  我把白銀塞進外套,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包煙,順便給白銀買了袋魚片。回來時抬頭往自己家的樓層看了眼,我媽的房間燈還亮着。其實我很清楚,她今晚怎麼可能睡得安穩,或許還會偷偷抹淚。
  只覺得心頭沉重,我隨便在路邊的花壇坐下來,把白銀掏出來,拆了魚片擺在它邊上,一面看它吃東西,一面抽菸。
  我還記得,我爸在的時候,家裡的活都是他一手包辦,我媽也很少下廚,因為她做的菜特別難吃。我爸說她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什麼也不會。他說這些話的樣子卻不是抱怨,臉上掛着笑。然後他突然就走了。
  我都弄不明白,我那個啥也不會的媽媽什麼時候開始做的飯不再夾生粒,炒的菜也沒有半黑半綠。她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辛苦,現在卻還要面對她親生兒子給她出的難題。
  兩全其美的處理方法我很清楚,放手就可以了。然而那只是理智上最妥貼的行為,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能不能做到。也許至少我該慶幸小表叔什麼都不曉得。
  夾在指縫的煙沒抽幾口,大半都是自己燃掉的,成段成段的灰燼砸到地面上,我怔怔地發呆。直到白銀吃完了食物,喵喵叫起來我才回過神。
  “沒有了,吃太多不好,回去吧。”我碾滅煙頭扔進垃圾桶,抱著白銀上樓。
  
  睡覺前白銀硬要爬到床上。我想起這星期兵荒馬亂居然忘了給它洗澡,只是也懶得計較了。它在被窩裡尋了個舒適的地方蜷縮成一團,讓我想起小表叔睡覺的姿勢。他起初也總喜歡縮起來睡,後來不知不覺就變得喜歡靠在我身上。我從沒說過他這個小習慣,只因自己也希望靠近他。
  “陳澤……”等聲音震動空氣,我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叫了他的名字。
  
  迷迷糊糊地到很晚才真的睡着,第二天起得也稍嫌晚了,但出來時看到我媽的房門還是緊關着。我沒叫她,去廚房用電飯煲裡煮粥,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起來,用電飯煲的話,煮完了也還可以保溫。砂鍋裡的鴨湯已經爛熟,我盛了一些到保溫瓶裡,剩下的同樣設置成保溫留給我媽。給白銀倒了貓糧,它吃得正香,我出門的時候也沒搭理我。去紅房子買了好幾個牛角麵包,才一起拎着去小表叔的學校。
  身體好像有慣性,明明腦袋裏已經堆了很多雜物,依然下意識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到學校時,高三學生上午的考試還未結束,就在傳達室等了一會。好在考試結束時間比平時下課來得早,傳達室大伯說高一高二還在上課,不方便用廣播,便幫我進去找人。
  沒多久小表叔就出來了,穿著學校發的棉襖,整個人都圓鼓鼓的,跑得氣喘吁吁。
  “別跑那麼急。”我拍着他的背幫他順氣。
  他搖搖頭,“我怕你等。”
  “等一下也不會怎樣。”我彎起嘴角,把手裡的東西塞給他,“這是鴨湯,趁熱喝掉,還有牛角麵包,我買的時候還熱乎,現在都涼了,多買了幾個,可以和你同學分。”
  他一一接過,卻沒說話。
  “怎麼了?”我問他。
  “麵包……不是說好一起買的嗎?”他打開麵包的紙袋看了看,又重新封好,悶悶地道。
  “啊……順便嘛。”我跟他道歉,“對不起,下次再一起去吧。”
  他抿住嘴沉默,半晌才伸手拉住我的衣袖,輕聲道,“說好的。”
  “嗯。”
  不知為何,兩個人都相對無言。昨晚很想見他,現在見到了,我又說不上什麼話。大約是因為真正想說的話總是最難以言表。他也意外地不像往日那樣興高采烈,考試讓他壓力很大嗎?
  問題還跟鑿不穿的冰壁一樣擋在眼前,我一點都不知道怎麼辦,唯一的念頭大概就是不想傷害我的小表叔。
  我摸了摸他的頭髮,他偏過頭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我,我便不知不覺微笑起來。
  “快把東西拿進去吧,我要回去了。”想到他下午還要考試,我起身告別。
  “嗯……”他訥訥地點頭應承。我又跟他擺了擺手,才走出傳達室。
  
  一踏到室外,冷風就當頭吹來,我有些茫然地往前走,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有人叫我。小表叔居然追了出來。
  “怎麼了?”我趕緊回頭。
  “我……”小表叔拽住我,吞吐片刻,突然問道,“陳安,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
  我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
  “你身上有煙味。”他低聲道。
  “有味道嗎?我沒帶外套回來就沒換,不過昨天才抽了半支菸你就聞出來啦。”我笑着回答。
  “不是說這個。”他目光堅定地迎上我的視線,“你不論高興不高興都是笑臉,但心裡有事就會抽菸。陳安,我知道自己幫不了你什麼,你糊弄人的本事太厲害,我沒那麼聰明,總是分不清,也常常被你牽着鼻子走,就算你喜歡捉弄我也沒關係,但是……在我面前,你能不能不想笑就別笑。”他冰涼的手按住我的臉頰。
  我掩蓋不住自己的錯愕。我總情願把他當小孩,其實他比我想的知道更多。這孩子是否在委婉的告訴我,讓我多信任他一些?
  我傾身抱住他,“你是在擔心我嗎?”
  “嗯。”他臉上泛起紅暈,卻毫不顧忌地回答。“我擔心你。”
  我常有種自大的保護欲,想把他收進玻璃盒子裡,無風無雨。這樣的傲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不由得收緊了擁抱他的手臂,在他的耳邊輕聲說,“我跟我們家太后有點事談不攏,惹她生氣了,這幾個星期她大概想一個人呆着,所以你暫時不能過去,可以嗎?”
  他咬了咬嘴唇,“我最擅長躲起來了。”
  他的父母過去總是爭吵,讓他對家裡的口角特別在意嗎?
  “你可別躲得讓我找不到。”我捏捏他的臉,“我說不可以過去是想讓我媽冷靜一下,也不至於遷怒到你,又沒說我不想見你啊。”
  “我又不能真躲去哪裡。”他眉心輕覷,踟躕片刻又道,“陳安,你……跟表嫂談不攏的事情……是……”他吞吞吐吐,最後幾個字幾乎快淹沒在他的齒縫間,“是…你女朋友的事嗎?”
  我聽得幾乎傻眼,“什麼女朋友?”
  他低下頭,我硬是抬起他的臉,“你為什麼會以為我有女朋友?”
  “這兩天晚自習管得比較鬆……昨天晚上,我室友偷跑出去玩,看到你跟……”
  “她不是。”我的腦殼發疼,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否認,他的誤會竟讓我急躁起來,以至於出口的否認變得粗聲粗氣,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跟他道歉,他卻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怕他想太多,只得拚命解釋,“你聽我說,我跟那個女孩就昨天見過一次,是我媽安排的相親,沒有下文了。我跟我媽……也算是為這事鬧得不開心吧……”
  “表嫂希望你跟那個女孩子結婚嗎……”他聲如蚊蚋地問,臉埋在我肩上。
  “…不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明,含糊地否認。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審視我片刻,然後垂下眼瞼,“我不問了。”
  “陳澤?”
  他對我露出笑容,“你跟我說話總是避重就輕,卻從來不撒謊,我只要知道這點就好,不用跟我解釋了。”
  “……”我心裡滋味莫名,酸澀得厲害。
  他在有些時候表現得過於無慾無求,興許是有不安的,也極少掛在臉上讓人知道,偏偏在我面前又格外坦率,不屑於掩飾,對著這樣的他,我卻連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作者有話要說:用文檔統計字數。才發現我已經絮絮叨叨了十一萬字……這章就算為很久以後做點鋪墊吧……陳媽那裡咋辦還是很頭疼啊!




☆、第 55 章

  回去時,我媽正坐在餐桌前,眼前放著粥和幾碟小菜,看起來卻完全沒動,她只是對著這些食物發愣,臉上是掩不住地疲憊。我有些喘不上氣,走近幾步才開口喚她。
  她略遲緩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應聲,“你還沒走啊,我以為你回市區了。”
  “嗯……”我站在餐桌邊,猶豫地回答,“去了一趟……陳澤的學校,下午才走。”
  我媽滯了滯,半晌才點點頭,“飯沒吃就出去的吧?”
  “嗯。”
  “一起吃吧。”
  “哦……”
  我去廚房盛了粥出來,跟我媽眼前的那碗已經發涼的粥換掉。
  “媽,你胃不好,別吃涼的。”
  “沒涼,還溫着。”她任由我換了粥,拿起勺子攪動。
  我媽決口不提昨天的事,然而也不可能有半絲笑容。我半點吃不下飯,只是胡亂扒了幾口,實在味同嚼蠟。
  “小安……我要怎麼辦……”我媽不知不覺停下筷子,出神地望向我,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無言以對。
  “你是同情那孩子吧,未必是……那種喜歡吧?你只是心軟愛照顧人啊……”她小心地詢問。
  或許這是她想了一個晚上才找到的自我安慰的理由,或許她變相地給我台階下,只等我點頭。我很想順遂她的心意,可是我做不到,不論肯定還是否定我都做不到,終究殘忍地沉默。
  她安靜地等待我的回答,久久地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直到她再也無法忍耐,“小安,你都明白的吧?你一向想的多,你都明白的吧?”她一遍遍地質問,聲音裡的哭腔也越來越重,“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是這麼傻啊?!”
  “我……不知道……”我媽沒說出口的話我知道,這份感情有多不堪,有多不負責任,會有什麼後果,我也知道。可是唯獨放不下手的原因我不知道……
  “就算我跟你說,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都沒所謂,可我到底是盼着你能組建個正常家庭,兒孫滿堂啊。”我媽雙手撐着額頭,埋下臉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掉淚了,“我一直想,如果你不願意,那也沒關係,只要你快樂就好了,你想怎麼樣都可以,我一點都不想逼你……可是你為什麼偏偏會喜歡……”
  我沒辦法回答她,辯駁的話也想不出。
  “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我媽緩慢的搖頭,“我就是太知道你,所以才不知道怎麼辦,如果你是只為自己想的孩子,我還可以罵你打你,可你太明白……我昨晚一整晚都在想,你肯定什麼都考慮到了,肯定心裡也難過,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對不起。”好像除了這三個字,我再也說不出其他。
  “可是小安,我真的沒辦法,別說陳澤是別人家託付我們照顧的孩子,也別說讓人家知道了要怎麼說你說我們家,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也說過他什麼都不知道啊,他現在這麼依賴你,如果知道你喜歡他……說不定把你當變……變態……”
  我媽非常準確地將了我一軍。我如墜冰窟,渾身發涼。
  她說的事我想來不願承認。陳澤對我滿心信賴,然而我對他抱持的心思卻跟背叛他沒兩樣。偏偏他是溫柔的孩子,他會受傷,卻一定不會想到怨恨我。現在我利用他的依賴接近他,將來大概也會利用他的溫柔傷害他……
  “我…只是想得到他的一個回答,就算明知道是拒絶我也……我想過,等他再大一些才說出口,那時候他受到的傷害也許會小一點……”我在自欺欺人,背叛就是背叛,欺騙就是欺騙,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我實在太自私。
  “小安,陳澤是個好孩子,我替他擔心,可我也替你擔心啊!”我媽終於抬起頭,已有了皺紋的臉上滿是淚痕。若是以前,我哪想到自己還能把自己的親媽害哭。
  她顫抖着聲線祈求,“小安,你太死心眼,我現在沒法讓你立刻不喜歡他,但算我求你,算我這個當媽的求你,你永遠都別說好不好?就讓這些心思爛死在心裡好不好?也許,也許哪一天你就放下了呢?這樣對你對他都好啊!”
  兜了好大一圈,到頭來,大概還是原地踏步吧。
  我家的媽媽太厲害,她知道我最在乎的不過她和陳澤兩個人,這兩個砝碼壓上來,我連還手的力氣也沒有。
  我閉了閉眼,勉力微笑,而後聽到自己空虛的聲線在屋裡迴蕩。
  “好……”
  “小安,對不起……”
  “沒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也不過跟以前一樣。




☆、第 56 章

  我沒有很難過。
  至少大腦還知輕重,記得再次拜託我媽一如既往地對待小表叔,她點頭應承。我便收拾東西,出門坐車。
  唯一的偏差是,我走出很遠才想起,竟把白銀落下了。
  怎麼會把它給遺漏了,我雖談不上週全,這個主人總是當得稱職。回想起來,我從小表叔學校到家後,並沒有看到它。可那時失魂落魄,這會才覺得不對勁。
  我匆匆忙忙往回趕。進門就開始叫白銀,我媽見我去而復返,才知白銀不見,趕緊幫我一起找。
  屋前屋後的喊了一圈,依舊不見白銀蹤影。它壓不可能從家裡跑出去,我卻還是慌張起來,按着額頭細想它可能躲藏的地方,耳邊突然聽到非常細微的叫喚。
  是從我房間裡傳來的。
  我跑去開了房門,白銀斯斯然走出來,在我腳邊轉悠。我氣急敗壞地拎起它,“你幹嘛躲起來?!”
  “喵。”白銀掙扎着叫起來。
  實際上根本不怪它,是我收拾好東西就順手關了房門,也沒有確認它還在裡面。卻讓它受了委屈。
  我一吼完它便懊惱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它抱進懷裡安撫。白銀不高興地嗚嚶,並不理會我的討好。
  快到開車時間,我抱住白銀,拎着空的寵物箱出門。
  “媽,我走了。”
  “嗯。”我媽皺緊眉頭,欲言又止地點了點頭,再次跟我道別。
  
  回去了之後日子照樣過。小表叔打電話過來時也完全不去提及我和我媽吵架的事,倒是跟我說,同室友約了週末出去玩。
  這很少見,他雙週的週末基本上都是跟我一起過。我很希望他是真的想跟同學玩,但事實恐怕是他記掛了我對他說的話,刻意不去我家。這是小表叔內斂的體貼。其實我也不想他太快就在我媽面前出現。即便她明理,不會為難小表叔,要立即表現自然還是很困難。避開一段時間,給大家一個緩衝也好。
  於是我也順水推舟地說這星期忙,不回去了。
  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默默算了筆帳。這星期不見面,再下周是單周,也沒得見。小半個月的時間也不算長,但就是忍不住斤斤計較。
  想見他的話全吞回去,以後大概也不能輕易說出口。我總是在結束與小表叔的通話後,心裡反而更加煩悶。
  倒是我媽比往常更多聯繫,我曉得她是擔心,又不能直言。我也不願她覺得我消沉,每次都強打起十二分精神,若無其事地同她閒扯。
  如果可以的話,倒是很想掐了電話線,挖個洞躲起來算了。
  
  原以為只是暫時的,然而週末各自度過的狀況卻莫名地延續了下去。
  之前差不多兩星期才見到小表叔,但自那之後他就不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加上時間逐漸臨近小表叔的期末,他的學習也比以前更加緊張。我想讓他過來我這邊,自然更說不出口。
  意外的是連我媽也完全不叫我有空回去,或許是想到我一到家就想見小表叔。她心頭還梗着根刺,我也不知如何在她面前和小表叔相處。
  平衡到底是被破壞了。雖然我和我媽都在努力裝傻,有些事依舊心知肚明。
  無論如何,生活好歹維持了表面上的風平浪靜,談不上什麼不好。
  
  我的日子過得稍嫌茫然。湊巧有個平時就愛熱鬧的同事生日,便叫上一大堆人週六去玩。我向來不太愛參加聚會,但總是推辭的話會顯得不合群,有時也會揀些輕鬆的場合露臉。何況最近的週末我也無事可做,就乾脆地點頭了。
  同事在當天下午訂了KTV包廂,打算唱一個下午,晚上去吃排檔。我被人硬抓去唱了首歌之後,大家就被我的歌喉震懾,再沒人敢慫恿我拿麥克風,我也樂得輕鬆窩在一邊埋頭吃自助餐。
  人群喧鬧,我跟着眾人瞎起鬨,晚上飯桌上也破天荒倒了酒。不過我酒量淺,三杯下肚便是眼冒金星。這樣也好,不能真挖洞把自己埋了,卻能讓腦子停擺。
  
  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逮住機會就用力鬧騰,差不多後半夜才散席。我拋着鑰匙哼哼唧唧地爬樓梯,自己也搞不清是不是真醉了。
  試了三次才把鑰匙準確的插進鎖孔,我甩了甩腦袋,奇怪地發現家裡的燈亮着。總不是進小偷了吧?我不太清楚地腦袋想著,卻沒有驚慌的心情,踢掉鞋子往裡走。
  勉強讓渙散的眼睛對好焦距掃視室內,幾乎一眼就發現沙發上蜷縮着的身影。我輕手輕腳的靠近過去,在沙發邊蹲了下來。
  醉酒的人好像都有不同的毛病,看來我的毛病是看到幻覺。
  我的小表叔抱著白銀窩在沙發上睡覺,腦袋隨便枕在靠墊上,手和腳都垂在窄小的沙發外面。我輕輕地伸過手去,摸了摸他的頭髮。白銀率先醒過來,對著我喵了一聲,我也去撫摸了它。
  “你回來了?”小表叔揉着眼睛做起來,半夢半醒間的嗓音聽起來有些糯。
  “嗯。”我對他微笑,傾身抱住他。
  真是過於真實的幻覺,連抱進懷裡的溫度都真實。
  “喝酒了嗎?”
  “嗯。”
  “我去給你泡茶。”他想站起來,我卻不願鬆手。
  “我不要喝茶,你給我抱一會。”
  他呆了片刻,又放軟身體,“陳安……”
  “嗯?”
  “我原來想問你和表嫂和好沒有,因為你都不說,也不提要回家,我就自己跑過來了。”
  “是嗎……我一直都在等你來啊。”我覺得意識正在飛遠,眼皮直打架,對自己講的話也稀里糊塗。“好困,去睡吧。”
  我拖着步子走到床邊,直挺挺地趴了下去。
  “陳澤……”我擺了擺手,招呼我的幻覺過來,“抱枕……”
  等待了片刻,就在我徹底睡過去之前,身上被柔軟的溫暖覆蓋,然後有人握住我的手,在我的身旁躺下。我攬住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迅速栽進了夢鄉。




☆、第 57 章

  次日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唔……頭痛死了……”我哼哼唧唧地想要起床,才察覺手裡還抱了個人,他早就清醒,正仰躺着看書。
  他見我醒轉,便放下手裡的書,側身面對我,“誰叫你喝那麼多酒。”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了懷裡的人半晌,乾脆把腦袋埋下去,又把他抱緊一點,“你怎麼在這裡啊?”
  “我昨天就過來了,你忘了?”
  “嗯……”我敲敲額頭,“原來不是做夢啊。”
  “什麼夢?”
  我搖搖頭,“忘了。”
  小表叔撇了撇嘴,問:“你還要賴床嗎?還是起來喝點水?”
  “起來吧。”我掙扎着起床。宿醉真是不好受,尤其是像我這樣少喝酒的人,酒精耐受度更低。
  我晃晃悠悠地走到餐桌邊坐下,白銀躥到我的腳邊轉,本來就腳步虛浮的我更加顫顫巍巍,生怕踩到它。
  小表叔也跟着起來,給我倒了杯溫水。我瞥了眼牆上的鐘,竟然已經十一點多。
  “小表叔你幾點醒的?”我是大半夜才睡,又喝了酒,呼呼大睡不知時日過。但小表叔可沒有,平時不算愛賴床,竟也窩在床上到這個鐘點。
  “八九點吧。”小表叔也拿了杯水,坐在我對面一口一口啜着。“你一直都不醒,我就拿了你的床頭書看,你怎麼在枕頭底下襬恐怖小說啊?”
  “催眠……不過你跟我一塊睡的時候,我基本沒拿出來看過。
  “……”小表叔無言地瞥了我一眼。
  “你醒了怎麼不直接起床?”我乾咳着轉移了話題。
  “……你,你抱住我啊。”他磕着杯沿,偏過頭去。
  “哦……”我心虛地埋頭喝水。
  虛耗了一會,我總算醒了酒。小表叔已經洗漱穿戴好,要趕下午的車回去。我胡亂的刷牙洗臉,急急忙忙。
  “你不用送我也可以。”小表叔背着背包站在門口等我。
  “我已經好了,趕得上的。”我從玄關架子上拿了鑰匙揣進兜裡,回頭對著裡面喊,“白銀,乖點,回來就給你做好吃的。”
  小表叔也探頭過來跟白銀道別,然後才對我說,“我不是說趕車,你頭痛好了沒?”
  “沒事。”
  他難得過來,我竟把時間用到其他地方,又睡過了頭,連好好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就要送他離開。我已經足夠懊惱,哪裡顧得上頭痛。能多點時間呆在一塊也好,當然要送他去車站。
  沒有時間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便買了些填肚子的和他在候車廳裡啃掉。小表叔拿了個小叉子戳着蛋糕上的櫻桃,櫻桃的外皮光滑,一戳不中,就陷到了蛋糕的奶油裡。小表叔乾脆放棄叉子,直接去咬。
  抬起頭來時,鼻尖上便沾了白白的一點。
  “噗。”
  “笑什麼?”
  “哦,看到只花貓。”
  “在哪裡?”小表叔四下張望。
  我抹去他鼻子上的奶油,笑着說,“跑掉了。”
  他摸摸鼻子反應過來,紅着臉瞪我。
  我勉力收斂住笑,認真對他說,“你往後先別過來了,期末時間緊,跑我這太浪費時間了。”
  他聽了我這話,慢慢地挪開視線,“沒有浪費……不過你忙的話,我不會過來的。”
  我抓抓頭髮,輕嘆口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之後我會回去的。”
  他盯住我的眼睛,似乎思考措辭,“沒有勉強嗎?”
  “沒有啊。”我沒明白他幹嘛這麼問,“勉強什麼?”
  “陳安,快點跟表嫂和好吧。”小表叔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我知道不需要我來勸解,也不想多問讓你煩心,只是你們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傷心的,家裡人吵架有多難過我知道。”
  小表叔對這類事情比較敏感,想讓他完全不上心是不可能的。
  他頓了頓,移開和我相交的視線才又繼續說,“而且你總不回來,我……會想你。”
  我覺得兩頰發燙,心快從胸口跳出去,聲音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他很容易害羞,臉飛快地就能紅透,可是表達感情時卻是意外的坦率。
  這句想我也許沒有我期待的內涵,還是足以讓我目眩神迷,只望着他移不開視線。
  他被我看得窘迫,雙手按住我的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要你勉強自己,你有你的處理方式,所以想說你不需要為了我回去……如果你覺得暫時不回去對你和表嫂比較好就不用回去,我只是覺得有問題要趕緊解決,總之我……”
  我看不見前方,看不到他現在的表情,卻能感受他手心的溫暖。這些天以來疊壓在我心頭的那些不知名的沉重,被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幾句話便打散了。
  我拉下他貼在我臉上的手握住,“我和我媽沒事的,你不要擔心,我不回去只是……有點不知道怎麼面對她,怕她壓根不想見到我。”
  “那是不可能的。”小表叔篤定地否決了我的擔憂,好似他比我更瞭解我家老媽,“表嫂不會那樣的。”
  既然我的小表叔都已經這樣說了,我也應該鼓起勇氣面對我媽了吧。
  
  送小表叔回去後,我便打了電話回家,說過兩個星期就回去。
  我媽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你總算自己說要回來了……”她嘆息着道,“你不說,我都不敢叫你回來。”
  原來我媽也在等我主動打破僵局。我和我媽都因為擔憂而膽怯,卻是小表叔最清楚。
  “我回去肯定會去接陳澤……”我遲緩地說。
  我媽沉默半晌,低聲應道,“我知道……”
  “我怕你……不高興。”
  我媽又是良久無言,我也沒說話,話筒裡一片靜默。
  好半天,她才開口道,“我不會阻止你,也會對陳澤好,我曉得這和那是兩碼事。”
  “媽,對不起。”我媽在勉強她自己,我不能要求她更多。
  “……是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乏力,但很快振作起來,像是要甩脫前面的沉悶似的,“那說好了,記得回來前一天打電話。”
  “嗯。”我也拿出精神,答應下來。




☆、第 58 章

  回去那天,白銀顯得格外興奮,路上就在寵物箱裡喵喵叫。要是以前,它對出門怕得要死,只會拚命縮起來。我也對它放任過度。早知道應該多帶它出去轉悠。到了家,我才打開寵物箱,它就躥出去滿屋子跑,不過這吃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廚房看能不能蹭點吃的。
  “回來啦。”我媽在廚房裡,也沒探出頭就應了個聲。
  “嗯。”我跟着白銀後頭過去,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我媽隨手揀了塊正在切的滷肉片給白銀。白銀叼着食物就躲到客廳角落去了。
  我撩起袖子去洗手,“我來做吧。”
  我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又接着咚咚咚地切下去,“你……不去接小澤嗎?”
  “……去的。”我當然想立刻就去接我的小表叔回來,可是我不敢表現得太急切,讓我媽堵心。
  “那就快去,別讓小孩子等。”我媽把切好的肉片碼在盤子裡,頭也不抬地說。
  她的確是把小表叔當成小孩子來疼,可這說話的語氣卻好像希望我也能像她那樣看待陳澤似的。我張了張嘴,還是沒回聲。
  白銀吃完東西,又跑回來想繼續蹭吃的,我抱起他,“肉片太鹹,不能吃太多。”
  “喵。”
  “要不要跟我去接小表叔?”
  “喵。”
  我把白銀塞進外套裡,臨出去前又折回來。
  “還有什麼事?”我媽好像等着我開口似的。
  “……”我躊躇片刻,“其實,我之前一直都擔心你看到我不高興,也沒敢說要回來。”
  “哪個媽看到兒子不高興啊。”我媽瞪了我一眼。
  “嗯,陳澤也說你一定不會。”我笑了笑。
  “……那孩子是懂事。”我媽嘆了口氣,“比你懂事。”
  “……”我摸了摸鼻子沒回話。
  “你還站這裡幹嘛?”
  “哦。”我趕緊開溜。
  
  我急急忙忙地跑去小表叔的學校,他已經在傳達室等我。白銀看到小表叔便從我懷裡鑽出來,硬要往小表叔那邊跳。
  “見風轉舵。”我認命地把白銀給小表叔。
  “白銀比較喜歡我。”小表叔得意地拿白銀的爪子戳我。
  看他那趾高氣揚的模樣,我也忍不住笑開。
  “回家吧。”
  我攤開手在他的眼前,他便把他的手交疊在我的手心。
  “嗯?手指怎麼了?”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食指紅腫了一圈。
  “沒什麼,凍瘡。”他不甚在意。“宿舍沒熱水,很多人都凍起來了。”
  我沒再多說,拉住他先回去。
  
  我知道凡事急不得。見我和小表叔回來,我媽只是簡單打個招呼,又回到廚房。她在努力裝得平常。小表叔回頭看看我,我微笑着對他搖頭。他便心領神會,也不多話,跟往常一樣幫忙擺上碗筷。
  餐桌上,小表叔揀了些學校的事情說,我和我媽便配合著笑兩聲,但這飯還是吃得有些尷尬。
  飯後照常是我和小表叔洗碗,我媽看了會電視說是犯食困就去睡午覺。聽她關門聲,我才覺得肩膀垮下來。小表叔滿是洗潔精泡沫的手拉住我,微笑着說,“沒事的。”
  還要落得由他來安慰我。
  “嗯……慢慢來吧。”我甩甩頭,對著小表叔,也是對著自己說,“比起這些,你先洗乾淨手,去沙發等我一下。”
  “哦。”小表叔不多問,乖乖照做。
  我沖好最後兩個碗,全部收起來之後,拿了生薑剁碎,用紗布包好放進碗裡。白銀看到我端碗出來,一馬當先的跑到沙發邊等我,使勁想往碗裡探頭。我便壞心眼地把裝着姜的碗遞到它眼前。
  “喵。”白銀鼻子靈敏,被嗆得嗷嗷叫,轉頭就跑。
  “你幹嘛欺負它?”小表叔替白銀打抱不平。
  我把頭一撇,偶爾欺負下自己家的貓也沒事吧?
  “好了,把手給我。”小表叔看我的眼神已經越發鄙視,我趕忙擺正態度,在小表叔旁邊坐下。
  “做什麼?”小表叔不疑有他,呆呆的兩隻手都五指張開地攤在我眼前。
  “噗。”我抓住他凍瘡的手,用生薑按摩,“不用兩隻手。”
  “又癢又痛。”小表叔本能地想縮回手去,被我抓牢。
  “嗯,今天白銀一定不肯讓你抱。”我惡劣地露出得逞的笑容。
  “……”小表叔用看白痴一樣無奈的眼神瞥我,然後突然也笑起來,“沒有白銀抱了怎麼辦?你代替?”
  “你要嗎?我可沒意見。”我隨口說笑。
  他上下打量我,果然嫌棄地得出結論,“白銀比你可愛多了。”
  “真傷心。”我笑嘻嘻地拿腔捏調。
  “我不當你是我的白銀,所以你也別拿我當你的白銀。”
  我低頭給他按摩手指,只是想跟他開玩笑,卻冷不丁聽到這句話,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他臉上還掛着笑容,似乎也只是開玩笑。
  這句話真的沒什麼弦外之音嗎?真是想太多,我自嘲地笑笑。
  “看你手這樣,本來都不想給你洗碗。”我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不過你一定會不高興。”
  “凍瘡這種小事,只有你會在意。”他支着下巴,無所謂地說。
  “我在意有什麼不對……”我悻悻地說。
  “你是保護過度。”小表叔不留情面地說出真相。
  “哈哈……”我只得訕笑,“曹烈也說過,難得你們會有意見相同的時候。”
  但被本人這麼說,我還是覺得被揭穿了壞事一樣的尷尬啊。
  “先,先聲明。”他硬梆梆地擰過頭,臉頰又開始往紅蘋果靠近,“我可不是批評你。”
  “哦。”
  “你就是保護欲旺盛了點,不管是表嫂白銀還是我,連曹烈都是,反正身邊的人你都要照顧。”
  “哦。”
  “但好歹你曉得控制,也不會什麼也不讓我做。”
  “哦。”
  “你一直哦什麼?”說這話時,他一直不敢看我,見我反應不大才狐疑地回過頭。
  我使勁憋住笑容,但還是有點失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我在等你還會說出什麼可愛的話啊?”
  小表叔果然惱羞成怒,用還滿是薑汁的手把我的臉往另一邊推去,不讓我看他“還,還有最後一句,雖然你保護過度,但你關心我,我很開心……”
  我被他推着臉,彆著腦袋,啥話也沒有。
  “你幹嘛不說話?”
  “你手上的……生薑進我嘴裡了,好辣……”
  小表叔慌得立刻縮回手,“沒事吧?我給你倒水。”
  他匆匆忙忙地站起來,卻被我一把拽回來抱住,把腦袋埋在他的頸窩,我沒出聲,只是身體控制不住,笑得發顫。
  “你……有這麼辣嗎?”
  “有。”
  “喵?”
  白銀從櫃子底下探出腦袋,看看是誰在發神經病。房間裡的生薑味還很重,它很快又縮了回去。




☆、第 59 章

  
  時間是治癒一切問題的良藥。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像逃避的藉口,如今我也只能寄望於此了。或許若無其事的渡過些日子,我媽和我之間能變回原樣。
  至少我現在有勇氣回來,總比前段時間那樣有進展。
  晚上小表叔在房間裡學習,白銀也跟着他。我媽又想躲回房間去,被我搶先叫住,兩個人一起看電視。我對八點檔沒有半點興趣,其實眼皮沉重,又不想讓我媽看出來,恨不得在眼睛上架根火柴棍勉力支撐。
  “你啊……”我媽的視線從電視上移開,對著我搖頭嘆氣。
  “嗯?”我打起精神。
  “每次陪我看電視,沒五分鍾不是倒水就是切水果,這次也算坐得久了。”
  “哈哈……”自然瞞不過太后法眼,我趕緊看向電視,“怎麼還在放他們兩家搶小孩啊?”
  “上個星期就開始搶了。”我媽說。
  “這可是一天播兩集誒……”情節未免太停滯不前了吧?我媽居然還追得起勁。
  “你還是去廚房煮點什麼吧,你坐在這我都心煩。”我媽從茶几底下勾出毛線籃子。
  看樣子她不打算躲我了,果然拉住她也是有好處的。好歹是母子,總不會有過不去的檻。
  
  趁着我媽不備,我往房間裡看了眼。小表叔居然把白銀放到了書桌上,白銀似乎很中意小表叔的橡皮,兩隻前爪撥得橡皮滾來滾去,小表叔寫會作業,就用筆戳戳白銀。
  真是一派和諧……
  我縮回腦袋,謹遵母命去開了冰箱看看有什麼可做的。我對下廚老實說算喜歡,可也沒到熱衷的程度,只是拿手的就這事。不過我媽似乎認為我無聊就會進廚房,怎麼會有這種誤解……
  冰箱裡的存貨不多,何況過了晚八點吃太飽也不好。我敲了兩個雞蛋煮姜酒蛋湯。冬天稍喝點黃酒暖身且安眠,但直接下肚小表叔就完全不行了,我媽應該會很喜歡,可惜她是有酒膽沒酒量。
  飄着淡淡酒香的蛋湯端出去,我媽表示很滿意。不過還是稍微發表了意見。
  “不如直接喝,還有半個熏雞可以拿來下酒。”
  “……媽,爸當年追你時知道你這麼愛喝嗎?”
  “當然知道,我們出去吃飯,酒桌上認識的。”我媽很是驕傲地說。
  “我爸的喜好也挺奇特的……”
  “混小子,有這麼說親娘的嗎?!”我媽瞪起眼,作勢打我。
  我把小表叔的那份湯放到茶几上,趕緊躲進房間。
  “作業寫完了嗎?”
  “還有幾張題綱,今天寫不完了。”小表叔抬起頭,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他最近學習緊,作業也大幅增加,看起來有些苦惱。
  “反正還有明天,出來喝過湯,休息休息就睡吧。”我先一步拎起桌上的白銀往外走。
  “我在學校裡就開始做了,還以為今天能弄好。”小表叔扔下筆跟我出來。
  還不是你逗貓逗的……我才懶得戳穿小表叔不專心的學習態度,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腦袋當做安慰。
  小表叔瞥了我一眼,拉住我的袖子,噙着得意的笑容在我耳邊悄聲道,“我就說會沒事的。”
  原來他在裡面都注意到了。
  “唸書不專心,管得寬啊。”我捏他的臉。
  “又沒有寬到河對岸去。”小表叔兩手搓着臉頰嘟囔,不太高興地走到沙發邊,端起姜酒蛋湯灌了一大口下去。
  喂……就算放得不多,這麼喝也會醉的。我都來不及阻止他。
  我媽扭頭掃視我們,遞過手裡的碗,“小安,你來收拾,我喝多了困。”
  “啊?哦……”我一時沒反應,愣愣地接下。小表叔也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媽離開。
  “表嫂怎麼了?”
  “大概真喝多了吧,她喝了挺大一碗的。”我晃晃手裡的碗,搪塞道,“你也別喝那麼急啊。”
  “……哦。”小表叔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太相信。
  我藉口進廚房放碗,轉過身才掛不住笑。明明曉得要謹慎點,卻總是容易頭腦發熱。我媽大概也知道強硬地讓我明擺着疏遠小表叔是錯的,有些事看在眼裡也沒有多言,心裡八成不好受。
  “陳安。”小表叔在身後叫我,我趕緊擺好表情回頭。
  “怎麼了?”他臉蛋紅撲撲的,眼神也有點散,果然喝急了,他本來就沒酒量,“湯裡酒是不是太多了?”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反問,“表嫂不高興的事是不是跟我有關?還是……我想多了?”
  他看人敏鋭,小細節裡都會被他看出端倪,我沒自信能隱瞞他,也準備着他當面質問。可他這話說得奇怪,好像備好了台階給我下似的,我反而突然被堵住一般答不上來。
  他沒吭聲,等着我的答案。
  我當然最好是順桿往下爬,再遲疑下去反而微妙,便笑道,“是啊,你又沒幹嘛。”
  小表叔點點頭,轉過身,用非常細微的聲音自言自語,“就當我厚臉皮……”
  如果不是他剛才過來時順手關了電視,家裡過於安靜,我幾乎會聽漏這句。
  這孩子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我望着他的背影皺眉。還是說這碗湯的酒真的太多?
  “對了。”他突然回身。“我寒假能不能去你那邊過?”
  “可以啊。”我不假思索地答應。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紅臉蛋映着泛黃的燈光煞是好看,“太好了。”
  
  之後我回來過幾趟,每次家裡的氣氛都有些微的僵硬。我媽臉上是不表現,和我說說笑笑,也疼愛小表叔,可一看到我和小表叔同時出現,她就會不自覺地避開。我不清楚她真正的想法,但至少能夠明白她的心情也很複雜。小表叔很聰明,都看在眼裡,卻一句也不多問。每個人都在各自裝糊塗,我沒什麼應對措施,只好照着習慣走一步算一步。
  轉眼便到了小表叔的期末考。他考試那兩天我自然在工作。反正在唸書上我沒什麼可以幫忙的,也很信任他的能力。倒是他一考完立刻就給我打電話,說等分數出來,統一校對完試卷就正式放假,還有一個星期。
  南方的寒假比暑假短很多,而且他的作業恐怕不會少,不過對學生來說,假期都是值得期待的。小表叔也不例外地興奮起來。
  可惜我這上班族永遠也沒有寒假,年底還要幹到臘月二八。
  “你有約了同學出去玩嗎?”我在電話裡問他。
  “最後那天只有半天課,完了跟室友去爬山。”小表叔並不憂心成績,恨不得立刻校對完試卷去玩。
  “還是嶴底啊。”家鄉小鎮娛樂活動不多,對學生們來說,有趣又節省的玩樂果然是爬那座從小到大一直在爬的山。我中學時代也常去。
  “沒別的事做了啊。”小表叔無奈地說,“反正是宿舍活動,大家都沒意見就好了。”
  “嗯,注意安全,現在天氣乾燥,小心山火。”我免不了嘮叨幾句。嶴底到年底起山火不新鮮,不過從來沒人出事。
  小表叔乖乖應下,又道,“我爬完山之後在學校住一晚,就收拾東西去你那。”
  “東西多不?要我去車站接嗎?”
  “不用。”他俐落地斬斷我過多的擔憂。“你跟老頭子一樣。”
  “老頭子……是嗎?哈哈……”
  我看,我是更年期控制慾,他是青春期玩叛逆吧……不過,說老頭子也真過分,沒那麼老吧……
  掛了電話,我忍不住摸進洗手間對著鏡子照起來。從不愛進洗手間的白銀跟進來,鄙夷地踩了我一腳。
  
  在他過來前,我打電話給我媽報備。她在電話那頭沉默半晌才說了一句隨便我。
  我曉得她不情願,想道歉又說不出口,不尷不尬,叫人難受。
  “媽,我……”我琢磨着解釋兩句,卻組織不好語言,吞吞吐吐的。
  “我知道,那孩子喜歡黏着你嘛。”我媽倒是自己接過話去,給我下台階,“你有點分寸就好。”
  “哦。”
  分寸?謹守做家長的本分嗎?我應該有吧……但想到自己喜歡逗他玩,我難免有點心虛。不過,應該無傷大雅吧?就算了吧……
  
  對於自己那點毛病,我是拒不承認的。小表叔來了之後,我也樂得一如既往地對待他。反正再沒分寸,也是被小表叔當老頭子而已。
  他在我這還有些衣物,來的時候行李不多,就是作業一大堆。他趕着年前寫完,好安心過個年。
  “當學生也真辛苦。”晚餐後我收拾了餐桌給他寫作業,看他一本本習題攤開,忍不住感慨。
  “那也沒辦法。”小表叔完全開啟了戰鬥模式,簡短地回答我,便埋頭苦幹。
  我看他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趕緊抱起白銀窩到沙發上看書。其實白天我去上班,他也都在唸書,我還跟他說晚上休息也無所謂,可他壓根不聽勸。暑假的時候,我也沒見他這麼拚命寫作業,不知道那時候是不是顧忌我。
  “什麼都好趕,就是日記討厭。”小表叔算着時間把作業平均分配,但每天到了日記那份他就一臉痛苦。
  “你一口氣寫完,天氣全部寫陰天唄。”我出餿主意。
  “又不是櫻桃小丸子……”小表叔沒好氣地說。
  “哈哈……”原來你看過啊。
  他咬着筆頭想著今天要寫的內容。說起來,他整天都呆家裡也不出去玩,來的這麼些天都過得一成不變,還要一天至少八百字日記,的確有點為難他。不過如果每天都寫到哪哪玩的內容又看起來很不認真學習,想想都替他為難。
  當學生真辛苦,上班族雖然沒寒假,但也沒作業。我有點惡劣地想。
  “不如看看新聞有什麼好寫的。”看他為今天份的日記苦惱,我好心提議。
  他搖搖頭,視線迷茫地盯着我和白銀看。
  “不然寫白銀觀察日記吧。”我抓住白銀的爪子對他招手。
  “白銀都只有吃了睡,睡了吃。”小表叔不無嫉妒地說。“還不如寫陳安觀察日記。”
  “哈?我有什麼好寫的?”
  “早晨睡懶覺遲到,每天都想著第二天吃什麼,被貓咪一蹭就沒原則,洗澡的時候會唱走調的歌……”小表叔掰着手指細數我的斑斑劣跡,“每件事都夠我寫一篇。”
  “喂……”
  不要讓我丟臉丟到你語文老師那裡去吧……
  “噗。”小表叔板着的臉蛋突然鬆了,捂着嘴偷笑。“總算輪到我耍你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居然也有踩坑裡的時候!
  
  無論如何,要賺錢就省不了工作,這是鐵則。就算我情願賴在家裡看小表叔苦惱日記寫啥,都免不了要上班。以前小表叔在我這住也是這樣過日子,現在卻偶爾會想兩個人相處時間少了。
  好歹到了週末,居然還有工作要做。事情並不困難,但非常瑣碎,而且要用到的資料星期五下午才拿到,神仙也難在半天內搞定。我不想苦兮兮地在公司加班,也不想小表叔晚上獨自在家,就答應上司週一交出成品,拎着文件回家做。
  結果大好假期,我和小表叔一個窩沙發上敲電腦,一個在餐桌邊寫作業。白銀兩頭看看,果斷覺得窩沙發上的我這邊比較舒服,在沙發邊喵喵叫了兩聲,我只得把這小祖宗放在腿上。
  小表叔寫了會作業,大概累了,走到我旁邊坐下,拿起遙控器問道,“不會吵到你吧?”
  “不會。”我搖頭。此刻稍微理解小表叔拚命趕作業的心態了,週末少一分鐘是一分鐘,可不想被工作拖住。
  小表叔狀似無聊地托腮,按了幾圈台,沒找着想看的,又轉而逗了逗我腿上的白銀,白銀打着滾往我身上鑽。我順手拎出去給小表叔玩。他抱著白銀又在沙發上坐了會,起身道,“我困了,去睡會。”
  “嗯。”我覷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等他睡醒一起去買晚餐的菜好了。
  小表叔抱著白銀蹬蹬蹬地跑到床邊拿了條毯子又跑回來,逕自往沙發上縮成球,腦袋硬是擠到我腿上枕好。
  嗯?要知道這沙發可不是睡覺的好地方,何況我的腿也不算好枕頭。
  我停下手看他。
  他七手八腳地撐好毯子,然後拉住胸前的毛毯往頭上一蒙,遮住了他臉上的紅暈,“我睡了。”他的聲音從毯子底下悶悶地傳來。
  “哦。”我不動聲色地繼續做事。
  才過了片刻,他就自己悶不住鑽了出來,我趁機低頭看他。
  視線相對,被我逮個正着。哼哼……姜永遠是老的辣。被你耍到一次就夠了。
  “你幹嘛?”小表叔虛張聲勢地質問。
  “沒幹嘛啊,你呢?”
  “我,我當然是睡覺啊。”
  “睜着眼睛睡?”
  “我……我……張飛都睜着眼睡!”小表叔急中生智。
  “噗。”我忍不住噴笑出來。不行,不行,“咳,讓我想想。”我不懷好意地打量他,“我們家的貓是不是無聊想找人玩了?”
  “那你去陪白銀玩啊。”小表叔臉紅紅地裝傻。
  “喵。”白銀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毯子下冒出頭叫喚一聲又窩了回去,顯然它自在得很,壓根不用人陪。
  “嗯,看來是不用,那我繼續做事了,你好好睡覺。”我扭頭繼續幹活。
  小表叔好像沒料到這個發展,又不好意思打攪我工作,悻悻地應聲,“哦……”
  “哈哈哈哈哈……”我實在是憋不下去,扭過身體捶着沙發椅背上哈哈大笑。
  小表叔再遲鈍也知道我是逗他玩了,頓時惱羞成怒,“陳安!”
  “好了好了,咳咳。”我笑得差點嗆到,好容易收住,一邊揮着手安撫他,“反正我事情快做完了,我們去超市逛逛吧。”
  小表叔坐直身體,有些不好意思的問,“真的快好了嗎?”
  “嗯,一直對著這堆數據反而容易出錯,正好換換腦子,走吧走吧。”我興沖沖地催促他起身。
  於是兩個人都乾脆地把作業和工作這些正事丟到腦後,換過衣服出門去了。




☆、第 60 章

  距離過年還早,但商家們做生意從不嫌太早,街上越來越有過年的氣氛,到處紅彤彤。街道旁站了不少各色年貨展銷會的宣傳人員在發傳單。我和小表叔沿途過去,不知不覺收了一大疊。我媽很喜歡這些展銷會,往年這些時候她都會跑過來拽着我一通掃蕩,今年居然到現在都還沒提。我掃了眼傳單,心裡暗自發愁。
  “怎麼了?”小表叔見我臉色忽地嚴肅,憂心地問。
  “哦,我在想要快點準備年貨了,趁早買了搬運回去,省得年底麻煩。”我翻了翻手裡五花八門的小單子,順口問道,“你有什麼要買的?過年身上要有件新的,衣服反正得買,我們家太后肯定也要,不然改天叫她過來你倆一塊買也行。”
  “……”小表叔聽著我碎碎念,異常地沉默下來。
  我拍了拍他的腦袋,“怎麼不說話?”
  “我……”他小心地看了看我,才遲疑地開口,“我還是不要了。”
  他是看過我的表情,斟酌過後才拒絶的,聽起來不像是客氣。
  “真不要嗎?”我確認似的又問一遍,在他搖頭前試圖說服,“過年都要買新衣的啊,而且你穿校服也就半年了,就算現在沒穿幾天,還可以帶去大學……”
  “我不是說衣服。”他打斷我,用更加謹慎地口吻問,“我是說,過年,我還在你家過嗎?”
  我被他反問得啞然。我幾乎不曾多加考慮就把他算成我家人口,一家人過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過……那也得真是一家人才行,不管我和小表叔多親近,過年會想著和自家爹媽一起過那是人之常情,我居然也不知道先問問。我尷尬地用手指耙頭髮,對他僵硬地扯起笑容。
  “那好吧,你高興就好,不過買東西不影響你在哪裡過年。”
  我拿出一貫的態度,總歸不會反對他的任何想法。大不了真遇到不好的事,再來我身邊就行。
  出乎意料,他聽了我的話好像也沒有放鬆,半晌才抬起頭,嘴角掛着明顯是硬擠出的微笑,“嗯。”
  不對,這反應怎麼看都有問題。是不是擔心在父母那邊的年會很難過?我是沒有主動打聽過他家的消息,但我媽聽到什麼事會跟我報備的。小表叔的媽媽之前已經辦好手續結婚了,至於他爸爸好像都在外面做生意,也不知道年底幾號回。要是想自己孩子跟去過年,他們倆就算不親自來接,也該打個電話來了。我有在偷偷的注意電話,但到現在也沒個音信。不知道是不小心忘了,還是刻意忽略了……
  我用力揉亂小表叔的頭髮,“別想太多,還有我在啊。”
  “知道了。”小表叔點點頭。
  “先去超市吧。”
  “好。”
  
  超市裡人山人海。我和小表叔在人堆裡鑽來鑽去,也沒買什麼東西。本來的目的也不過是出來溜躂溜躂。兩個人回憶家裡日用品的儲備量,最後只拎了幾盒面巾紙和備用牙刷。正巧有餃子在做促銷試吃,小表叔被人家硬塞了一個吃了,覺得不好意思,只好拿了包速凍餃子。
  “正好拿來做明天早餐。”我接過扔進購物車。“餃子還挺好吃的,可惜我最不會包了。”
  “你不會包餃子?”小表叔跟發現新大陸一樣。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也不是不會包,是包得很難看,每次都被我媽嫌棄地撇開來,說什麼自己包的自己吃。
  “不,總覺得你穿上圍裙沒什麼不會做……”
  “……這是錯覺。”我哼了一聲,“而且我也不愛穿圍裙啊。”
  “打個比方嘛,難道說你家庭煮夫嗎?”小表叔總算露出自然的笑容。
  又不是明天就過年,實在是周圍的人都熱血沸騰,讓我和小表叔都跟住着急起來。其實在那之前,還是有時間等待他的爹媽的。
  慢慢來好了,問題接二連三,急又急不完。
  
  晚飯本想在外面吃頓大餐,可是撞上時間不對哪家餐廳都要等位,小表叔也比較喜歡呆在家,便買了些食材回去煮砂鍋。
  蘿蔔海帶排骨香菇干貝,一股腦都扔進去燉。壓根沒考慮搭配,其實只是雜煮。不過煮開了還是很香的,白銀和小表叔早就兩眼發亮地等着。
  “砂鍋怎麼要等這麼久?”小表叔時不時飄進廚房看,白銀就屁顛屁顛跟在他後頭。
  “才幾分鐘啊。”我安穩地坐在沙發上看這兩隻饞貓。
  “香味都出來了。”
  “你等下別把砂鍋都整個吞下去啊。”我笑話他。
  “我才不會。”小表叔氣沖沖地在我旁邊坐下。
  等差不多時,我才扔了粉絲下去,再讓湯水咕嘟咕嘟地煮一小會,就可以開吃了。冬天吃這些湯湯水水的東西又暖和又有飽足感。小表叔和白銀都吃得很滿意。
  飯後小表叔主動承擔洗刷碗筷的任務。他手上的凍瘡後來又用生薑搓了幾次,已經好了大半,我也不攔着他碰冷水。
  我在客廳轉悠,終究還是拿起電話打回家。我媽不肯提,那就我先開口。
  “媽,今年展銷會很多,你過來把要買的趁早買齊吧。”
  “那等你有空吧。”我媽說。
  “你早點來,我沒空還可以叫陳澤陪你去啊。”我說得漫不經心,但其實是故意的。
  小表叔在流理台那邊,聽見我的話,全身都僵住,但很快若無其事地繼續洗碗。
  我媽的話也頓住,好似也僵硬了一般,片刻才應道,“好吧,那我這兩天就過去。”
  我媽並不是針對小表叔,問題全出在我身上。可是看在小表叔眼裡,卻未必是這樣理解的。這段時間,他在我媽面前根本是卯足了勁裝樣子。別人未必知曉,可他表現得過於適度,一看就知是察言觀色的結果。我不想戳破,也不願長此以往,不如土法醫治,我媽和他兩邊各踹一腳。
  掛了電話,我跑去跟小表叔說,“過兩天太后駕到,我要工作,你陪她逛街吧。”
  “哦。”小表叔答應得並不熱切。
  “怎麼了?”我明知故問。
  “沒什麼。”他又掛起那僵硬的笑容。
  我捏捏他的臉,不再說話。
  對不起,我的錯誤還要你來承擔。
  
  展銷會再加上到處打折的商場根本不可能壓縮成一天的行程。我媽還是揀了週末過來,到市區已經是中午,乾脆休息夠第二天再開始。
  除了年底大採購,我媽平時很少來市區。我趁着她來之前就定了餐廳,打算一家人出去好好吃一頓。事先還特地問了小表叔。他和我出門少,外食的次數自然不多,我在網上搜索了餐廳徵詢他的意見。他反而說,“我都可以,還不如問問表嫂喜歡吃什麼。”
  “問她的話肯定是哪裡都不用去了……”就這點來說,我媽倒是和小表叔挺像的,更偏好在家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我是很樂意幫她做飯,不過偶爾也該圖個新鮮。
  我們才三個人,去餐廳乾坐著等上菜太沉悶,還不如吃些需要動手的,看起來熱鬧些。火鍋當然也好,不過我媽不喜歡外面火鍋的湯底,想來想去,最後我擅自決定去吃烤肉。
  打完訂座電話後,我喜滋滋地跟小表叔報備。但他一點都不期待的樣子。事實上聽到我讓他陪我媽逛街,他就顯得有些不安,對什麼都心不在焉。
  “陪太后逛街可是體力與智慧並重的艱苦任務,你最好趁早多吃點,趕緊儲備起戰鬥力啊。”我跟他開玩笑。
  他沒被逗笑,只是瞥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卻是欲言又止,最後依舊是沉默。
  我摸摸他的頭,輕聲念叨,“別擔心,別擔心……”像是安撫他,又像是安撫自己。
  他偏過頭問,“你知道我在擔心?”
  “你有時候比白銀都好懂。”我對他微笑,“雖然不知道你擔心什麼,不過我都在的。”
  他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茫茫然不知投向何處,“你都在……總聽你這麼說,我就越來越……”迷迷茫茫的自語說到這裡突然卡住,他好像驚覺自己的失言,很不自然地匆忙走開。
  越來越什麼?我很想拉住他追問,回過神趕緊伸手卻撈了個空。
  
  週六我和小表叔去車站接了我媽回去。她抱怨坐車坐得腰疼,我說回去給她按摩,她又嫌我手勁大,太疼,我就順口說,“那讓陳澤給你按去,他力氣小點。”
  小表叔一直安靜地走在我旁邊,聽我提到他的名字才回過神,“啊?”
  我媽看看他,嘴裡的絮叨停了下來。如果是以前她當然不反對,但現在她沒法安心享受,又不願表現得太明顯,便勉力笑道,“好啊,試試陳澤的手藝。”
  小表叔也掛起笑容道,“我不太會,還是讓陳安來吧,按摩要有勁才有效果。”
  他根本在裝模作樣。
  我媽不是笨蛋,也就順桿下了,“這麼說也對啊,我看小安就是想偷懶。”
  兩人打太極,拿我當皮球,可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好啦好啦,我來就我來。”
  “本來就該是你,養這麼大兒子幹嘛用的。”我媽拍了我一把。
  
  這一整天小表叔好像要抹殺自己的存在感似的,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交流,從不主動開口,除非我刻意跟他說話。他這樣子,簡直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還不如。
  晚上吃烤肉時也只有我和我媽閒扯幾句。他習慣性低着頭,乖乖地吃完我夾給他的東西。我媽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過,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眉。
  有我在場至少有個緩衝,但他們倆單獨相處會怎樣,我心裡已經完全沒底了。我不免懊惱自己草率地叫小表叔陪我媽逛街。原本以為迴避不是辦法,可見面也不見得更好……
  
  睡覺的安排也是個問題。我媽要住下,自然徵用了小表叔的床。以前她過來住,我都是在沙發上將就了事,要說她很少來,也是由於我這太狹小的緣故。我琢磨着跟曹烈過來時一樣讓小表叔跟我睡。畢竟在家也是這樣,我媽那時就沒提出意見,大概是無奈地睜隻眼閉隻眼。
  然而小表叔卻趁着我媽去洗漱時偷偷拉住我的衣袖小聲道,“我今天睡沙發就好了。”
  如果說我媽給小表叔造成了壓力,讓他想躲開,可他居然連我也一併清算了。就算我不得不在我媽面前收斂,也絶不是由他來疏遠我。
  我當然不可能答應他的提議,語氣強硬地道,“你要是忽然覺得床太擠,要睡沙發也是我去睡。”
  他低下頭不說話,又固執地不肯鬆開手。
  我放軟了口氣,“別想太多,什麼事也沒有,你只要像平常那樣就好了。”
  他低聲支吾,“我……我是告訴自己別想太多,我是很想再更……”
  他的話總是半截,總是把他心裡最重要的那一句硬生生吞回肚子。我知道他容易害羞,但在我面前並不隱藏。現在會變這樣當然不可能是什麼不好意思,他看起來在壓抑自己。我突然覺得自己對著拚命縮回殻裡的他束手無策。
  
  後來他到底是跟我一起睡了,卻是蜷縮到角落,只願意靠近的就是白銀,抱著它像抱著唯一的熱源。我大半夜的又想起來抽菸,想到小表叔第二天肯定會發現,心理負擔只怕更重,便捏着香煙盒子在陽台發呆。
  “小安?”身後傳來我媽輕輕喚我的聲音。
  “媽?你怎麼起來了?”我回過頭,她站在黑暗的屋裡。
  “想倒口水喝。”
  “我去給你倒吧。”我把煙盒順手揣進外套口袋。
  我媽反而往陽台走來,順手拉上了陽台的玻璃門,“這大冷天的,你穿這麼少站陽台幹嘛?”
  我只是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她訓起我好像我才十幾歲似的。
  “煙癮犯了,來抽菸啊。”
  “胡說,你哪有什麼煙癮。”我媽絲毫不給面子地拆穿我。
  “呃……”我除了乾笑也沒別的反應了。
  “小安,你是不是怨我對那孩子不好?”我媽沉默地打量我片刻,幫我撫平衣領,轉過臉問道。
  “我沒有這麼想。”我立即否認。
  “我……我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對,那孩子啥都好,我也答應過你跟以前一樣待他……可我真做不到。”她懊惱地嘆氣,“心裡總是有個疙瘩。”
  我的要求是強人所難,換誰會沒有疙瘩。我想保護小表叔,就去勉強我媽。只有這個一味顧慮自家兒子心意的母親才會忍耐到這個地步。這種事若是發生在別人家,只怕早就鬧到報紙的社會版上去。
  我瞭解自己的母親,大概也是仗着這點瞭解,拚命得寸進尺。
  “我不會裝,他八成看得出,你看他今天那樣子,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有時候我會覺得對不起他,可有時候又恨不得他早點離你遠遠的…我想著再忍一忍,忍到你放手,可每次見到你看他的眼神,我都覺得被針紮了似的不安心…”
  “媽,你沒錯。”我捏緊口袋裏的煙盒,“我知道自己很過分,知道你不容易,可看他委屈,我就是忍不住……難受……”
  “小安,你就這麼……喜歡他嗎?”我媽艱難地吐出喜歡二字。
  “……”我愣了愣,“不知道,我也不曉得……就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很開心,看他笑,我就覺得很好。”
  我媽靜默半晌,顫着聲道,“小安,養孩子如果只是給吃給傳那麼容易該多好,我老以為自己是個大好人,可剛才居然冒出當初沒多事就好了的念頭。”
  好像被人照着腦袋砸了塊板磚似的,我傻站着說不出話,也喘不過氣,捏着煙盒的手下意識地用力,只感覺到紙盒子在手裡逐漸扭曲變形。
  “小安,我不能拿你怎麼辦,也不能怨那孩子,你說怎麼辦啊……”
  “不,不用怎麼辦啊,等他念了大學,就不依賴我了,一定……一定再也見不到面……我記性不好,沒多久就會,會忘掉的……忘了還有這麼個人……”
  我的嗓音嘶啞,硬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些話,硬是抬起僵硬的臉部肌肉擺出笑容,“所以,老媽你不用這麼擔心的……就跟之前一樣,就當我多了個弟弟,我……就是把他當弟弟啊。”
  我媽轉過身,打開推拉門走了進去,低低地嘆息,“如果是就好了……”
  不是的。
  我的話全是言不由衷,心底有個聲音拚命地反駁。
  不是的。
  他說過大學畢業後會回到有我的地方,我便一心想著在這裡等他。他說過常常見到我很開心,其實每次看到他我也開心。
  只因滿心滿眼都是他。
  然而他好不容易才對我們卸下心防,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傷心,看著他無聲無息地再度豎起障壁……
  




☆、第 61 章

  整晚輾轉反側,我幾乎是眼看著天色漸亮,身旁的小表叔翻了個身,似乎快要醒來,我趕緊垂下眼簾裝睡。應該趕緊睡過去,醒來時就可以裝得好好的,彷彿自己沒有感覺到心底鈍痛。可是實在心緒紛雜,我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或者應該想些什麼,腦袋裏全是破碎的片段飄來飄去,身體好像都在沉沉浮浮。
  閉着眼睛半睡半醒,不知過了多久,小表叔醒來,輕手輕腳地跨過我下了床。我也不用裝下去,便跟着坐起身,卻覺得腦殼鈍痛。
  “你怎麼了?”小表叔看到我坐在床沿敲腦袋,停下去洗手間的腳步,湊過來輕聲問。
  “沒什麼,睡昏頭了吧。”我衝他笑笑,趕他去洗臉刷牙。
  他卻不肯挪動,上下打量我一番,突然彎腰用額頭抵上了我的額頭,“你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吧。”我跟他挨得很近,大眼瞪小眼。
  “真的有點燙。”他眯縫起眼睛,好像不放心,手掌貼著我的額頭又重新感覺了一次。
  也許是昨晚在陽台站得太久,最近天氣陰冷,身體被寒氣侵到了。但那時我心中苦悶,外面到底是冷是熱也沒有真切感受。
  “小安感冒了嗎?”我媽的聲音在小表叔身後響起,她也起來了,或許是聽到這邊動靜。
  小表叔連忙站到了一邊去,好像沒有發現他自己下意識地咬住嘴唇。
  我媽也按了按我的額頭,皺起眉道,“就說你穿太少……”
  “媽,我平時都穿很多的。”我慌忙打斷她,偷瞥了小表叔一眼,他好像沒聽出問題,只是擔憂地看著我。
  我媽自知失言,抿了抿嘴才道,“趕緊躺下再睡會,家裡還有感冒藥嗎?”
  “不知道……”我搖搖頭,想起身去拿藥箱看,又被我媽按了回去。
  “你把藥擺拿了?”我媽在屋子裡轉了轉。
  “表嫂,在這裡。”小表叔從櫃子底下抽出家庭藥箱遞過去。我媽太少來,反而是小表叔更熟悉我這裡。我媽僵了僵,勉強接了過去。
  特效感冒藥只剩兩顆,剛好早晚各吃一次。我媽給我煮粥,我藉機去刷牙洗臉。小表叔站在原先的地方,一直沒說話,只是不時地看看我。
  其實我沒我媽想的那樣嚴重,體溫量起來不過三十七度半,我喝過粥吞了藥便想著她今天是來逛街的。
  “我睡會,媽,你可以出門了。”展銷會到後頭都是人擠人的,不如早點去。
  “你這樣我怎麼出去?”我媽瞪了我一眼。
  “那你留在家我也是睡覺嘛,快去吧,粥還有剩,我中午就吃這個,然後再睡一下午,保證晚上生龍活虎。”我揮了揮手,又轉向小表叔,“陳澤,你也快點去換衣服吧。”
  小表叔非常迅速地回答,“我不要。”
  我媽看了看小表叔,知道他也在擔心我,又轉回頭對我道,“反正明天街上的店也不會關門。”
  我擰不過他們,加上藥效上來,也無力爭辯,漸漸昏睡過去。
  
  我夢到了小表叔剛來我這時把白銀那膽小鬼嚇得生胃炎。白銀縮在沙發底下不出來,他也坐著不敢動。對了,我想起來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心裡擔心,又不敢靠近,只好遠遠地,不時瞥上一兩眼。那時是怕我不高興,現在是怕我媽不高興。這個傻孩子,我以為他變得開朗了,變得愛笑愛撒嬌了,其實骨子裡還是沒多少進步啊……
  迷迷糊糊中身上出了不少汗,我本能地推開被子,卻有人把被子硬蓋了回來,掌心上貼上了一隻冰涼的手。我知道這個溫度,平時總是嫌這雙手太涼。
  “小表叔……你的手怎麼捂不暖啊…太冰了…我讓你暖和起來……”意識混沌,我好像聽到自己這麼對小表叔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裡。
  結果這一覺睡到下午三點多,我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等待眼睛對好焦距,視野才清晰起來。
  “陳……澤?”我發現自己正緊緊拽着小表叔的手,他離不開,只好靠坐在床邊的地上。
  “你醒了?好點了嗎?”他見我醒來,急忙想站起身,大概坐久了腿麻,身體一個晃蕩往我身上撲了過來。
  我慌忙抱住他,“你在地上坐多久了?”
  “沒多久。”他淡淡地說,直起身離開我的手臂範圍。“你要喝水嗎?還是吃粥?餓嗎?對了,要先量體溫。”
  他顯得慌里慌張,顯然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先給我水吧。”我出聲安撫他的慌亂,看他去拿水杯,忽地想起來,“我媽呢?”
  “表嫂去藥店了,她說怕你晚上燒起來。”小表叔遞給我杯子,“她對附近不熟,本來應該我去的……”
  因為我拉住他不撒手才沒去的吧……我有些尷尬地低頭喝水。我媽一定看到了,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還有體溫還高時萬一說了不該說的胡話,八成也叫她聽到了……
  怎麼辦?等她回來時我該裝作不知道嗎?我由衷覺得累,不是因為生病,而是無法面對自己的母親。
  “其實不買也行,我已經沒事了。”我對小表叔笑笑,把喝空的水杯遞過去。他站在一步開外不遠不近的地方,直到我伸直手臂才足夠接住杯子。
  這一定是他想好的,最合適的安全距離。
  我坐在床上看了他片刻,對他伸出手,“小表叔,你過來一點。”
  “……”他與我對視一小會,無聲地走近。
  “我記得你好像有件要放棄又不想放棄的事?”
  他愣了愣,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也有。”我茫然地看著他。他微微垂下頭,細軟的前髮擋住眼睛。“……我才知道,放棄是多難的事情。”
  “嗯……”他又應了一聲。我們同時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他小心地握住我的手。
  “我也知道。”他說。
  我笑着摸摸他的頭髮,“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用勉強自己,快快樂樂的,或許再任性一點。”
  他卻沒有看我,腦袋更深地埋下,“陳安,你不是問我過年的事嗎?”
  “你決定好了嗎?”
  “嗯,我去我爸那過,之前跟他打電話說過了,一直沒跟你說。”
  “……是嘛,那過得開心點。”我的臉上還掛着笑吧?
  是因為我媽?還是真的只是想見自己的父親?我心裡隱約知道答案,卻想自欺欺人。
作者有話要說:陳安再不爆種我都要爆種了啊啊啊啊!




☆、第 62 章

  我媽回來時,我剛去擦了身體重新窩回床上,端碗粥只撒了鹽的白粥吭哧吭哧地喝,小表叔拿着托盤站在旁邊,一邊努力告誡白銀不要靠近床邊。其實人的感冒壓根不會傳染給貓咪吧?
  “醒了?量過體溫沒?”我媽語氣沒有異樣,把藥袋子往茶几上一擺,向這邊走來。
  “呃,哦,量過,退燒了。”我愣了愣,嘴上連聲應着,同時幾乎本能地瞄了眼小表叔。他也在看我,視線撞到一起,我莫名心虛地挪開。
  我就是乾燒,既沒咳嗽也沒鼻涕,既然溫度下降,應該就沒大事了。
  我媽卻還是不安心,說我這是風寒,還是要注意別吹風,晚上再捂着發一次汗。
  “我晚上睡沙發,你多蓋點被子。”小表叔補充道。
  我媽倒是意外附和地點點頭。
  這下我是沒法反對了,雖然我去窩沙發上捂汗也無所謂,但他們倆都不會同意。
  “櫃子裡還有毯子,你加在被子上面,別連你都着涼了。”我不放心地囑咐。
  “嗯。”小表叔接過我喝完的粥碗端去流理台。
  我這才敢抬眼跟我媽對視。她表情冷淡,看不出是否生氣,只和我對視片刻,撇過頭去,微微嘆了口氣。
  果然是憋悶着的。
  
  由於我沒徵兆的突然生病,攪亂了我媽的逛街計劃。好在燒退得快,不然第二天要上班都會被我媽和小表叔逼着請假。他們在這時候倒是微妙的齊心。
  星期一我出門比他們早。我尋思着乾脆讓我媽再多住些天,週末再三個人一同出門。可原本就是我說自己忙,讓小表叔陪我媽逛街,現在突然改變主意,好像不信任我媽一般。於是縱然心中忐忑,還是硬着頭皮啥也沒說,一整天都忍住沒主動打電話。
  晚上下班時也是我回去的早。我媽事先來電說過會晚點,讓我等不住就先吃飯。我提醒過自己,所以刻意沒提到小表叔。
  到家後喂白銀,看它吧唧吧唧吃得香,自己卻沒什麼食慾,就先把米飯放到電飯煲裡煮。等白銀吃飽喝足,便抱著它坐沙發上看電視。
  也許是前一天剛發過燒身體還累着,我不知不覺睡着。隱約中覺得有人按住我的額頭,我下意識地揮手趕開。之後就死沉死沉地睡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將近10點。有人在我身上蓋了被子,怪不得睡得暖和,白銀更是趴在我身上呼嚕嚕地瞌睡,我坐起來它都不醒。腦袋有些昏沉,我在沙發上兩眼發直地望着茶几,直到視野裡出現了一杯水。
  “你還不舒服嗎?”小表叔在我的身旁蹲下,擔憂地仰頭看我。
  我眨了眨眼,好歹回過神,扯起嘴角笑道,“你回來啦。”
  他沒有回應我,只是把水放到了我手裡。我灌了一大口,是適中的溫度。
  “家裡怎麼有股藥味?”我的嗅覺似乎變遲鈍了,使勁地吸口氣,確定不是我對的錯覺。
  “我在給你熬中藥。”我媽守在流理台邊看砂鍋。
  都不知道昨天她是抓中藥去了,也沒仔細看那些藥袋子。我雖然覺得藥香味挺好聞的,但喝起來真的有點辛苦……“我已經沒事了。”
  “你得養一養,別想躲過去。”我媽不留情地反駁。
  “……”看來非喝不可了。
  小表叔見我不情不願的,大概覺得我沒用,幾天不見笑容的臉也浮現了一絲笑意,“你要吃糖嗎?”
  “你有我就要。”我耍賴道。
  他嘴邊的弧度更深,還真跑去從購物袋裏摸出了一包大白兔,“表嫂說買來放果盤的,沒想到真有用。”
  我拆了包裝,先剝了一塊塞他嘴裡。他沒反應過來,張嘴含了過去。我自己也吃了一顆,一邊問道,“今天走得多嗎?好玩不?”
  “還行,買了很多東西。”他好像為了讓我安心似的,揀了點有趣的事說給我聽。
  我間中抬頭看我媽,她都沒什麼表示。到了這份上,說句不好笑的笑話,她大概也忍麻木了吧。我的自製力這麼糟糕,對著小表叔幾乎沒有抵抗力可言。
  “好了。”聊了片刻,藥味漸濃,我媽瀝出一大碗藥湯放到我面前。
  “這喝了肯定要半夜上廁所。”我很是苦惱。
  “喝多拉多病毒就出去了。”我媽一本正經說著民間的醫療哲學。
  小表叔又遞給我一顆大白兔,顯然是等着我喝完。
  這兩個人如果聯合起來,我應該徹底沒法子吧。
  
  我媽擔心我的身體,又在這住了兩天。我自己是覺得一點事沒有,本來就不是容易生病的人,發點燒也沒啥大不了。
  之後她打算回去時,發現買的東西太多,一時搬不回去。其實她就算全留着讓我帶回去都可以,但是她又不樂意,最後小表叔主動提出跟我媽回去一趟。
  “反正我回去也有點事。”他說。
  “是跟同學約好了嗎?”我非常想當然的猜測。
  他聽了只是點點頭。
  我媽便包袱款款的和小表叔一大早坐車去了。我送他們到路口,等紅綠燈時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小表叔,順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我媽依舊視若無睹。
  
  小表叔當天晚上就回來了。
  我以為他會在那邊過夜,所以沒等門,早早自行睡下。半夜聽到響動先醒來的是趴在我枕頭邊的白銀,照着我腦門就是一爪子,活活把我給拍醒了。
  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快十二點了。小表叔輕手輕腳地摸進屋,我直接開了燈。
  “你回來啦。”
  “吵醒你了?”他剛把背包放下,見室內忽地一片光亮,有些錯愕地轉向我的方向。
  “你怎麼急着回來,晚上坐車不安全。”我披上衣服起床。
  “我就是想早點回來。”他囁嚅着回答。
  “這算是戀家嗎?”我笑眯眯地逗他,一邊到洗手間開熱水器。冬天的晚上在外面走,身體一定涼了,還是洗過熱水澡再睡的好。
  “才不是家……”他在我身後低聲反駁。
  “呃……”這的確不是他的家,我乾笑了兩聲,想換個話題,便道,“我去沖杯奶茶給你暖和下。”
  他對此沒發表意見,反而走上前拉住我的手,低下頭,又立刻仰臉與我對視,“是,是因為你在這裡……”
  “……”
  他明白自己說的話嗎?我可以照自己的想法理解嗎?我可以……有所期待嗎?
  我心跳如雷,即便殘存的理智拚命拉響警報,回過神之前我已經傾身抱住了他。不管花費多少努力搭砌城牆,他永遠能四兩撥千斤,輕易讓我土崩瓦解。
  “陳安?”他疑惑我的行為,卻不會躲避。
  “讓我抱一抱。”我啞着嗓子輕聲要求。
  “……”他對我明顯有問題的身體接觸從來都不曉得抗拒。我連理由都沒說,他就付出全部信任。
  他柔軟的頭髮蹭着我的臉頰,好像在引誘我用嘴唇去感受他的溫度。我閉起眼,告訴自己不可以再踰越更多了。
  我想我必須認命,只要他在我的身旁,我的眼裡就看不到別人。保持作為親人的正常距離這種蠢話,根本是做都做不到。就算這等同於違背我媽的意願……
  
  所有問題都毫無進展,但接下來到年前的日子倒是風平浪靜。大概是我媽不在身邊壓力沒那麼大,小表叔也放鬆下來,稍微回到先前的樣子,把剩餘的作業寫完,每天為日記苦惱一下,其他時間就逗逗白銀,或者黏在我身邊發發呆。
  用到“黏”這個字倒是不算誇張。只要我沒事窩在沙發上,他就會靠過來。白銀當然也會不甘示弱地跑來要人抱。對於無端多了一大一小倆跟屁蟲這件事,我只在心裡偷着樂。
  
  時間向來是不緊不慢的走動,不過對於從十二月就開始期盼年假的上班族來說,最後這一兩星期過得不可謂不慢。雖說壓根不想提,可我也不得不問過小表叔,他要什麼時候去他爸那邊。
  小表叔無所謂的表示等我放假了一起走就可以。
  我忍了又忍,還是沒憋住,在回去前再度跟他確認,“你過年時不來我家嗎?”
  “不可以。”他用了相當奇妙的詞語。
  只有肯不肯,哪有行不行的……小表叔的某些想法我的確有所揣測,卻因為想粉飾太平,不肯戳破窗戶紙。
  眼看著要過年,我真的不放心他去他爸爸那邊。即使是他親爹,想到過往那些事,以及這大半年來,除了錢,小表叔的爹媽都跟消失了似的,我實在覺得小表叔這個年過得不會開心。
  乾脆把心一狠,直接問他,“你是不是怕我媽不高興?是不是覺得她不想理你?”
  小表叔大概沒料到我會問得這麼直白,倏地瞪大了眼睛,錯愕地看我,好半天才喃喃道,“就算…她不想理我了,也很正常……”
  “什麼叫正常?!”我聽得沒來由的氣悶,忍不住吼了他,“如果有一天我不理你了你也覺得正常嗎?!”
  他臉色頓時刷白,一言不發地死死咬住嘴唇。
  不對。這不是他真正的想法。很久以前,他還為此掉過眼淚,他只是在強迫自己忍耐而已。一遇到這種事,他就會變得消極,默默接受他人說風就是雨的隨性。
  我媽對他來說,也許又是一個彷彿他爸媽那樣的存在,忽然養了個孩子,忽然又沒有興趣。而他對這些都是無力改變。
  “對不起,對不起……”我懊惱地撫上他的嘴唇,讓他別再用力咬下去。他鬆開嘴唇,卻還是不說話。我環住他呢喃着道歉。
  “如果在你爸那裡過得不開心,就過來吧,隨時都可以,我會在家等着你。”
  “嗯。”他終於從牙縫底下擠出一個音節,揪住我背上的衣服,用力回抱著我。
  到底我還是放開手讓他回了他自己家,卻沒想到這是個太過錯誤的決定。
  
  之後就到了年假,小表叔沒跟我回家,我媽見我獨自進家門,顯得很是吃驚。
  “陳澤呢?”她到玄關接我,從我手裡拿過背包。
  “去他爸那過年。”我們一起坐車,到了之後在車站就分開了。我有些憋悶,也不願在這事上多說,只是簡單地回答我媽,便直接進屋給白銀打開寵物箱。
  即便只是從市區到鎮子上的城鄉大巴,年底的車站也不容小覷,人潮洶湧得可怕。白銀可沒見過這麼大陣仗,嚇得要死,還是小表叔努力的安撫它,才順利回家。到了家它也不安心,在寵物箱裡探頭探腦,確認安全後才小心翼翼地踩出一隻爪子。
  “去他爸那?”我媽好像不相信,跟在我後頭又重複問了一遍。
  “嗯。”我應着聲,洗了手就去廚房,“今天要擺分歲酒吧,冷盤預備好了嗎?”
  “他真去他爸爸那了?”我媽莫名地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一再地追問。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本來讓他去他爸那過年我就不安心,她這個樣子竟讓我更加煩躁,語氣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我媽沒想到我會忽然急起來,臉色暗下去,抿住嘴不再說話。我控制不住脾氣,對她太沒禮貌,自己也有些懊悔,便僵笑兩聲緩和氣氛,“先把菜準備好吧。”
  “啊,哦。”我媽跟過來,指着流理台上的食材說,“八個冷盤我都算好了,你把魚和雞處理了。”
  “嗯。”我埋頭做事。我媽把廚房丟給我,自己去給陽台玻璃門上貼福字。
  我家這邊在除夕前還會辦一次分歲酒,其實應該再早兩天,但我放假晚,家裡撣新也沒幫上忙,年底的準備都是我媽獨自操持。
  雖然只有兩個人,我媽也不願意把桌上的食物給簡略掉,冷盤熱菜都按照習慣的數目來。
  “人已經夠少了,東西再少就更不熱鬧了。”我說吃不掉的時候,她都會這麼說。
  我家沒有幾門親戚,就算我爸還在,也不過這麼幾口人,偶爾也會羡慕那些熱鬧的大家族。可是……現在的小表叔,大概也過着人數稍嫌不足的年吧。
  
  忙忙碌碌的轉眼就到了傍晚,把冷盤全部擺好,熱菜一一上桌,我和我媽相對坐下來。我拿了張椅子,把白銀放上去充人數。它聞着菜香,一個勁地想往桌子上夠,無奈後腿不好使,只好向我求助,我夾着魚肉逗它,懸着筷子就是不放下去,它幾次夠不着,便鬧脾氣地把身體一扭,背對著我。
  “貓也要欺負。”我媽見我沒事找事,把白銀逗生氣了又屁顛屁顛地去討它歡心,實在看不過眼。
  我笑了笑,撫摸着吧唧吧唧吃東西的白銀,心緒飄蕩,下意識的話脫口而出,“陳澤跟白銀挺像的……”
  “……”我媽沉默下來。
  又說錯了話。我無言地給兩個人倒上酒,自己輕啜了一口。
  我媽安靜半晌,語帶遲疑地開口,“小安……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什麼?”我抬眼看她。
  我媽卻避開我的視線,不知何事讓她如此猶豫。
  “什麼事?”我莫名地不安。
  “我……”她瞟了我一眼,又把視線的焦點移向別處。
  “是不是陳澤的事?”
  “……”她不回答我,但這樣根本就是肯定我的猜測。
  “……”我轉動手裡的杯子,緩慢地吐出話語,“如果你是以為我心裡還顧慮陳澤的話,老實說,的確是的……可是他都已經主動提出回家過年了,你能不能就別再……擔心了。”
  “你是在生氣嗎?”我媽的語氣意外地冷靜下來。
  “沒有。”我搖搖頭。
  實際上我也夠狡猾了,很多時候我根本就是清楚自己不可以做什麼事,明知道她受不了,還是假裝無意,不停地逼迫我媽壓低她的底線。這樣的我憑什麼生氣……
  “你覺得是我逼得陳澤說要回家的吧。”我媽冷冰冰地說。
  “……”我無法回答她。
  我一直覺得虧欠了自己的母親。不僅僅是我忤逆了她,更重要的恐怕是心底深處那一絲自己絶不肯承認的怨懟。小表叔具體的想法我沒可能知道,但顧慮我媽是必然的。我心裡壓着很多負面情緒,我知道誰都沒錯,所以不能遷怒任何人,因而更加焦躁。
  “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啊,你爸走了之後我就只剩下你了。”我媽支着額頭低聲道。
  “嗯……我明白。”我對我媽彎起嘴角。“我從小就不聽話,現在更談不上孝順。”
  我媽抬眼看了我良久,嘆了口氣道,“如果我跟你說,陳澤的爸爸現在根本不在家……”
  “什麼?!”我震驚至極,刷地站了起來,手裡的杯子掉下來翻到在桌子上,紅酒流淌開來,立刻染紅了桌布。白銀被嚇得喵喵叫。
  她揀了假設的詞句,但說的一定是事實。
  “怎麼回事?”我顫着聲問。
  “昨天他奶奶來過,跟我說他爸年底不回來,她也會出去一塊過。”我媽出奇地鎮定,“他爸很早就給訂了機票,今天應該就走了。”
  “那陳澤現在……”我喃喃地念出聲。
  “陳澤的奶奶之前聯繫過他媽媽,她說如果陳澤想跟她過年就自己去,陳澤的奶奶說了這些又塞了些錢就走了。”我媽向我轉述了小表叔那些家人的意思。我和我媽都聽得出來,這些話的意思無非是讓陳澤在我們家過年。而我居然沒有留他……
  “陳澤他事先知道嗎?”我胸悶得喘不過氣來,不得不狠狠深呼吸了口氣。
  我媽搖搖頭,“我不曉得他奶奶有沒有親自跟他說,其實她也想帶陳澤一塊走,但他爸都不提,她也沒法子。他爹媽離婚後,原來的房子就是他媽媽在住,如果陳澤沒去他媽那,就只能呆在他奶奶家了。”
  “他奶奶家在哪?”不可能會去他媽媽家,我篤定他的行蹤。
  我媽沒有回答我。
  我扶起桌上癱倒的酒杯,盯着我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問,“你跟我說這些,一定知道我會幹嘛的吧?”
  他現在一定獨自呆在空曠過頭的屋子裡,也許連電視也不會開,只是安靜地在那個連家也不算的地方,等待着時間流逝。這些想像中的畫面讓我一秒也無法忍耐,只想馬上就到他的身邊。
  “我知道……”我媽艱澀地回答。她大概比我想像的更加掙扎,明明完全可以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卻還是告訴了我。在說出來之前,她肯定能預料到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硬是沉着氣等待,我媽咬了咬牙,還是說出小表叔奶奶家的地址。
  “對不起。”我鄭重地和她道歉,然後分秒不停地奔出了門。
  我做出了選擇,即使這個選擇是我媽根本無法接受的,但她卻最終選擇了退讓。
  
  小表叔的奶奶家是獨門獨院,非常好找。我一路跑過來,氣喘吁吁地站在這家門前。這間房子裡應該只有我的小表叔一個人,卻是所有窗戶都透出燈光。
  我喘勻氣,深呼吸過後,用力敲門。
  門很快被打開,小表叔站在門檻裡面錯愕地看著我。
  “陳安?”
  “你……”我一步跨了進去,慢慢逼近他身前,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你事先知道你爸和你奶奶都不在家嗎?”
  “……知道。”小表叔咬住嘴唇。
  “什麼時候知道的?”我眯縫起眼睛。
  “跟表嫂回來那天,我來找過奶奶……”
  所以他從那個時候就計劃好了?明知道會一個人過年?我明確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憤懣,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握拳。
  “我也有去過我媽家,但是……我覺得她不會高興我去打擾她……”他語氣淡然地說。
  “那我家呢?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會等你。”
  “我太得意忘形了。”
  “得意忘形?”
  “因為表嫂和你都對我很好,所以我就得意忘形了。”他咬着牙道,“總忍不住想跟着你,也許在哪裡妨礙了你也不知道。”
  “我什麼時候說你妨礙我了?!”
  他對我露出微笑,“你就是這樣的,所以表嫂才會不高興。”
  “……什麼?”
  “表嫂討厭我也很正常,我太自私也太厚臉皮了。”他臉上薄薄的笑容好像一層霧,“仗着你心軟,仗着你對我好,就賴在你身邊不走,讓你做什麼都得考慮到我。”
  他垂下頭,“你一定什麼也不會說,可對錶嫂來說,我一定很多餘,你不需要把心思都花費在照顧一個根本不算親戚的親戚身上。”
  “她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了!”我想反駁他,他卻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
  “陳安,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什麼好孩子。”他的語氣輕飄,“你對我來說像太陽一樣,沒有你,我現在不知道會怎麼樣,所以就算被厭惡,我也不會離開你,但至少……至少過年的時候不能再纏着你吧……”他拉住我的手,卻依舊低着頭不肯看我,“我不會成為你人生的絆腳石,不會妨礙你去做任何事,我只是想呆在你身邊……”
  我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和我相牽的那隻手有微微的顫抖傳來。
  啊,他又在假裝堅強了。我抽出自己的手,他陡然僵硬,立刻把那隻手收了回去。
  “小表叔……”我故意這樣叫他,半蹲下身從下方擠進他的視野。
  他咬着嘴唇,眼裡波光瀲灧,對上我的視線時,有一滴水珠落下來,砸在我的臉上,在臉頰上一掠而過。
  “你又咬嘴唇了,這個習慣到現在也沒改掉。”
  門外有人在放煙火,傳來啪啪的聲響,還有孩子們嬉鬧的笑聲。我們這邊卻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還有低頭的習慣,也還是這樣。”我微笑着說。“為什麼都不抬頭呢?”
  他沒有回答我,板着身體站在原地。
  我直起身,輕聲道,“外面有人在放煙花,聽到了嗎?只有一瞬間就消失,你不抬頭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小表叔伸過雙手抱住我,把腦袋埋在我的肩上,始終沒有抬起頭。我回抱住他,輕輕地拂過他的頭髮。
  “陳澤,我沒有讓所有人都開心的方法,我也不是太陽那麼偉大的事物,我只是……不願你難過。”
  陳澤,你有沒有想過,我也不是好人。如果決定就意味着傷害,我已經傷害了一個愛我的人。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回頭。
  




☆、第 63 章

  臨近年末的夜晚,白天的小雨讓地面還帶著潮氣,呼吸出的空氣也會立刻變成白霧。週遭不時傳來鞭炮的聲響。我陪着小表叔一盞盞熄滅他奶奶家的燈火,才拉起他的手慢吞吞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準備了很多菜,我們三個人都吃不完。”我仰頭望瞭望漆黑的天空,對小表叔說著閒話。
  “嗯。”他發出輕輕的應聲。
  “過完年白銀不知道要胖多少。”
  “嗯。”
  “明天我們去買鞭炮吧。”
  “嗯。”
  他垂頭看地,亦步亦趨地跟着我,雖然牽住手,他卻始終落後我半步。
  路燈映着濕答答的路面,反光像黃橙橙的玻璃碎片,被我們一步一步踩在腳下。
  “陳澤。”
  “嗯。”
  “陳澤。”
  “……嗯。”
  我放軟聲音,像呵氣一般吐出他的名字。他終於抬頭看我。
  “陳澤,會好的。”我偏過頭對他微笑。
  人生大多數的事情都坑坑窪窪,踩得我們滿腳泥濘,但總有一天,都會過去。
  他拉住我的手緊了緊,直到回到家也沒再吱聲。
  
  站在家門前,我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推開門,拽着小表叔進去。
  “媽,我和陳澤回來了。”我掛上笑容衝著屋裡喊。
  “先進來吧,菜還沒好。”我媽對之前的事隻字不提,彷彿我和小表叔現在才到家一般。
  白銀聽到響動,踢踢踏踏地跑出來,興奮地繞着小表叔的腳邊轉。小表叔怕踩到白銀,索性把它在懷裡。
  “表嫂。”他進去跟我媽打招呼。
  我媽把碗筷擺到桌上,頭也沒抬,對他招招手,“快去洗手,要吃分歲酒了。”
  “哦。”小表叔乖乖把白銀放下,扭頭去洗手間。
  我站在餐桌旁沒動,只是默默看著我媽。她放下手裡的筷子,撐着桌子靜默幾秒,才抬起頭迎上我的視線。
  “你也洗手吃飯吧。”她彎起嘴角,看起來卻那麼疲憊。
  心的某塊地方在刺痛。我走過去,無聲地覆上她的手。她便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快去。”
  “嗯。”
  對不起。我已經說不出這句話了。
  
  我媽在我到家前撤了原來的桌布,已經看不見酒漬,我坐在原來的位置,卻好像聞到微微酒味。我媽拿出先前開好的紅酒給我倒上。小表叔則是喝熱乎乎的玉米汁。
  “這酒開太早了,都跑氣了。”
  “這樣正好,我們全家都不會喝。”我笑道。
  “我是很會喝的,你遺傳你爸。”我媽鄙視地看了我一眼。
  她總以為她自己是酒中豪傑,喝酒從不忌諱。但今天……大概也真的想喝幾杯吧。我端着酒陪我媽乾杯。
  小表叔只是看著我們,安靜地吃東西,也不忘夾上幾口喂給白銀。電視這些天都播着各種春節特別節目,一頓飯下來,總也算熱鬧。
  
  “呼。”不知不覺,小半瓶的酒都進了我媽的肚子裡。酒氣泛上來,讓她的臉頰發燙。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舒了口氣,“哎呀,喝多了點。”
  “要不要我煮解酒湯?”我早預備着這個。
  我媽卻豪爽地擺擺手,“不用不用,還不如洗把臉去睡覺。”她按住桌子起身,搖搖擺擺地往房間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順手帶上了門。
  “陳安。”一晚上很少說話的小表叔突然抓住我的衣袖。
  我側過臉,下意識地對他笑。
  他卻用冰涼的手掌覆住我的雙眼,“不要笑。”
  “什麼?”我錯愕地僵住笑臉,也忘了拉開他的手。
  “我說過的……”
  “啊……”他的確是說過。“我知道了。”
  我收斂不由衷的笑容,懇切地向他保證。他才收回手。
  “陳安,我在想。”他神色平靜。
  “嗯。”我發出簡單的音節告訴他我在認真聽。
  “你的笑大概和我習慣低頭一樣。”他摸了摸我的臉,“等我能坦然地抬頭面對你時,你是不是也不會再用笑容來搪塞我?”
  在他看來,我對他的笑是敷衍嗎?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因為笑容更容易用來逃避。
  “我想跟表嫂道歉,還有說謝謝,偏偏一整晚都說不出口,表嫂那麼好的人……”他的視線模糊了焦點,眼裡看起來霧茫茫的,“她不開心的話,你也一定不開心。”
  我說不出話,只能靜靜聽著。
  “我不想跟你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我害的,卻一句對不起都不想對你說。”
  大概……我也不想要他的對不起吧。他不願跟我道歉的心意反而讓我忽然覺得輕鬆。
  “你沒有害誰。”我按着他的後腦勺輕輕用力讓他靠過來,兩個人額頭抵着額頭,“這樣就可以了。”
  小表叔,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各自都過得快樂。
  我媽只是太希望我幸福,只是憂心太多,只是太重視我。她會讓步,也不過是為了不讓我難過。也許就只能向她證明我很好,她才會寬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拉著小表叔出門買鞭炮。
  最近這些天時不時都下點小雨,也許要在陰濕的天氣中過年。
  我站在門口等小表叔穿鞋子,他蹲下來綁鞋帶,一邊還得撥開探頭探腦的白銀,告訴它外面太冷還有爆竹聲,不能帶它出去。以前想帶白銀出門還得被它撓,如今它自己倒是興緻勃勃。
  我媽塞了把摺疊傘給我,說即使這會沒雨,也難保遲一點會下起來。
  我只得拿在手上,順便問她有沒有要帶的東西,她想了想,搖頭。
  小表叔穿好鞋跨出門檻站到我旁邊來。我媽的目光掃過,他也不躲避。
  “表嫂,我們先出去了。”
  我聽小表叔這麼說,便也招呼着想挪動腳步。
  “你等一下。”我媽忽的叫住我們,說著就轉身進屋。
  小表叔看了看我媽的背影,又扭頭看我,似乎在詢問,我對他笑笑,摸摸他的頭髮。
  “戴個帽子吧,外頭風大,把耳朵遮上。”我媽從屋裡拿出一定毛線帽子。我覺得眼熟,想起這跟那天晚上她在織的圍巾同一個顏色。
  我很吃驚,卻不敢問,只望着我媽。她瞥了我一眼,顧自對小表叔道,“本來想圍巾帽子手套織個一整套的,年底事多,只弄好個帽子。”
  小表叔瞪大眼睛,臉色說不好是驚愕或者是其他,只呆看著我媽,也不知道伸手接帽子。我媽便自己給他套上。
  小表叔扯下帽子邊緣,垂下頭,用牙齒縫裡的聲音道謝。
  “哎呀,我手工還是不錯的吧。”我媽打量一遍小表叔,輕笑道。
  “嗯,謝謝表嫂。”小表叔快把帽子拉到擋住眼睛。
  “去吧。”我媽拍拍他套上帽子後圓滾滾的腦袋,收起笑容看向我。
  “嗯。”我心情複雜。
  原以為她只是無奈地退讓,卻沒想到是如此徹底地放棄堅持。也許我應該更乾脆的開心,但真面對這一刻,居然心情酸澀。
  我往後退了退,站在樓道里,小表叔伸手過來,小心地拉住我的衣袖。我偏頭看看身側的他,他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
  我忍不住對他露出微笑。
  “媽,我們先出去了。”我對我媽打聲招呼。
  “嗯。”她點頭卻沒進去,直到我們下了一層樓,我才聽到關門聲。
  我覺得有些隨着關門聲從心頭落下去,也有些東西隨着我媽的言行疊壓上來。
  她這麼做之前的掙扎,或者悲傷或者憤怒,我都無從知曉。只知道她是作為一個母親,為她的兒子付出了所能做的一切。
  
  煙花爆竹的專賣店要走過三條街,不遠不近的。
  我低着頭默默的走路。小表叔安靜地牽住我的手跟在一旁。我不說話,他便也不言語。
  冷風呼呼地掠過我們的臉頰,果然有些冷。我看了眼小表叔頭上藏青色的毛線帽子,那應該是很溫暖的。
  他垂下頭走着,不時微微地扯動帽子,好像不太習慣,也不太敢用力,怕打擾到帽子似的。
  我看著他的小動作,心底那些微妙的酸澀感慢慢地被中和掉。
  “喜歡嗎?”我笑着問他。
  他被我突然開口嚇到了,像被逮住的小老鼠一般,還捏着帽子的手倏地背到了身後,臉頰紅了幾分。
  “唔,嗯,喜歡。”
  我都看在眼裡,也不說出來,只偷偷地讓緊抿的雙唇彎得更多一些。
  “第一次……”他頓了頓,調整好情緒,抹去語氣裡的緊張才又說道。
  “嗯?”
  “第一次有人給我織東西。”他說著又忍不住摸了摸帽子。“以前常看到同學穿媽媽或奶奶外婆織的毛衣什麼的。他們都說很難看,但是都會乖乖的穿來學校。”
  他對我展現出漂亮的笑容,“我一直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很難看,現在知道了,還是表嫂手藝好。”
  得到的人,和得不到的人所見到的東西大概是不一樣的。小表叔的心態也許不只是羡慕,或者是更單純的想知道被人所珍視的感覺。
  我想,我家老媽對他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三個人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庭。而家這個詞的意味對小表叔來說,一定彌足珍貴。
  
  我買了在除夕夜和正月初一要放的鞭炮,問小表叔有沒有什麼想玩的煙火。他只拿了幾根仙女棒。
  “就這個?”我拿了幾個動靜大的在手裡問他還要不要。
  他搖搖頭,“就這個了,沒什麼聲音,白銀也不害怕,而且那些太響的說不定會嚇到路人。”
  “乖孩子乖孩子。”我笑嘻嘻地摸他的頭。
  他不太高興地揮開我的手,“別當我是小孩。”
  又犯錯了。我乾咳兩聲,趕忙答應,“是是。”
  他大概覺得我又鬧他,惱怒地瞪了我一眼。
  
  分歲酒留下的食物太多,搞得今天我們三餐都在努力消滅。就算如此,明天除夕我媽肯定也不會吸取教訓,繼續弄個“滿漢全席”。
  即便打掃戰場有點辛苦,我也沒有正經阻止過她。畢竟這些都是其次,她高興最緊要。
  我在雞湯裡煮了米線,又熱了些炒菜當午餐。剩餘的冷盤則索性拿來當零食,下午和小表叔看電視時就吭哧吭哧吃個不停,一邊不忘喂些給白銀,它倒是毫無壓力,吃吃睡睡。晚上見剩得還是多,就沒額外多放東西,直接把排骨芋頭湯裡的芋頭拿來當了主食。
  我媽和我跟小表叔整日都沒停嘴,不由得又老調重彈地感嘆起家裡人丁不夠興旺。
  “連要拜年的親戚都沒幾個。”她逐個念出來算了算,“別人家拜年至少走到初七八,我初二就沒地方了。”
  其實親戚還有幾門,都是我爸那邊的,他過世以後,漸漸來往少了,就留了關係還不錯的在走動。我對這方面不太上心,大學住校,工作又在市區,一年跟他們也見不上幾面。現在想想,我媽畢竟還在這裡,應該多注意些才對,有事才好照應。
  事到如今想這些也太遲了,我抓了抓頭髮,對我媽笑道,“那不是省了好多事嘛,也好啊。”
  我媽斜睨了我一眼,“你呀……”
  她這樣沒頭沒尾的感嘆,我不明所以,只好嘿嘿乾笑兩聲敷衍過去。
  
  除夕當天,我媽清早起來去市場買了必須當日採買的新鮮食材,回來後就在廚房裡鼓搗個沒完。
  小表叔和白銀倒是醒得早,不過吃過早餐就又犯困,轉到沙發上看電視,沒多會眼皮又磕上了。白銀趴在小表叔的胸口,平伸着兩隻前爪舔了一會,居然咬着自己的指甲睡過去了。
  怕沙發上備用的毯子太薄,我從臥室搬了被子給他們蓋上。難得放假,他倆樂意一塊犯懶就盡情懶惰好了。我坐在沙發旁的地板上,支着下巴看了他們片刻,曲起指頭輕彈白銀露在外面的耳朵,它甩甩腦袋,使勁地往被窩裡頭縮進去,也不嫌悶。小表叔迷濛地睜開一條眼縫,瞄了瞄我又閉上了。
  真是可愛。我禁不住偷笑。
  “小安。”我媽不知道有沒有看到我幹混事,在廚房叫我。
  “要幫忙麼?”我三兩步跑過去。
  “事情多着呢。”她也不跟我客氣,扔了要清洗的水果蔬菜給我。
  我在她旁邊幹活,她突然停下手打量了我好一會。
  “怎麼了?”
  她臉上浮現懷念的笑容,望着我道,“想你以前給我洗菜還要踩着小凳子上,現在這麼大了。”
  時光的可怕之處在於它讓人深陷其中毫無察覺,回神時才驚呼逝者如斯。即便我是一日日成長的,對我媽來說大約也是一回頭的剎那。
  她笑着搖頭,低頭切年糕,“真快啊……”
  我把洗好的草莓放到塑料果籃裡瀝乾水分,年底的水果昂貴,我媽捨不得花大錢,只買了一盤的份量。因為我先前隨口說了今年的草莓好吃,她都記在心上。
  “媽,你怪我嗎?”我看著水嫩鮮艷的草莓,輕聲問。
  “……”我媽沒有立即回答我,給裝着鰻魚乾的盤子包上保鮮膜,端去放在餐桌上,再度跨入廚房時,她才開口,“你傻不傻啊。”
  卻是這樣一句話。
  我再說不出任何言語。
  
  電視上熱熱鬧鬧的放著全天候直播的除夕特別節目,時不時傳來歡快的鑼鼓聲。小表叔睡到臨近中午才醒過來,裹着被子睡眼惺忪地盤腿坐在沙發上,白銀還巴着他不肯松爪。
  “你的回籠覺睡得真長啊。”我倒了預備好的茶水給他,順勢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老媽臨時跑出去買白糖,說是附近的便利店都關門了,她得找相熟的雜貨阿叔家,我去是肯定不開門的。
  “陳安……”小表叔裹得跟粽子一樣,意識不清地就這麼往我身上靠過來。
  我只好從背後環抱住這顆大粽子,裡面還夾了隻貓咪餡料,揮着爪子四處拍。
  “喝杯茶醒醒神,下午洗好澡就可以換新衣了,吃過年夜飯,等新年鐘聲響了,我們就下樓點爆竹。中午就先簡單吃點,我給你煮麵。”我低頭靠在他的肩頭絮叨。
  “我想吃餃子……”他嘟囔着抗議。
  “餃子留到晚上吃啊,還有年糕,很多東西的。”
  “螃蟹也有?”
  “有啊,你想吃紅燒還是蒸的?”
  “紅燒。”
  “過年真好。”有得吃他就高興了,跟白銀似的。
  “這樣就算好了?”我笑着逗他。
  閒扯這幾句,又就着我的手喝了半杯茶水,他徹底清醒了,這會聽了我的話,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他不回答,只是靜默地與我對視片刻,忽地像條魚似的鑽出被子,抱著白銀跑去看擺滿碗盤的餐桌。
  我從包好保鮮膜的盤子裡頭偷拿出一顆龍眼給他。他趕緊掩蓋我的犯罪現場,把保鮮膜貼回原狀。
  “表嫂會發現的。”
  “沒事啦,遲早也是吃。”我毫不介意,剝了龍眼喂他吃。
  小表叔被我教壞了,只瞥了我一眼,就乾脆地張開嘴。
  白銀見龍眼沒它的分,眼饞得要命,喵喵叫個不停。
  “你又不愛吃龍眼。”我戳穿這個眼大肚子小的饞貓。
  “喵!”白銀憤憤地叫着,好像很不甘心。
  小表叔掃了一圈,把目標轉向了魷魚絲,那個是偷吃點也看不出減少的,他便學着我的樣子,小心地揭開保鮮膜一角,從裡頭拿了一根魷魚觸鬚。
  “還沒到晚上你們就偷吃!”沒想到居然被買東西回來的我媽逮個正着。
  小表叔大概還沒經歷過偷吃被抓的事情,鬧了個大紅臉,囁嚅着說,“……對不起……”
  我媽眨巴眨巴眼睛,好似很吃驚小表叔的道歉,一時也說不出話來。畢竟以前我偷吃都是光明正大的,就算被訓斥了,也嬉皮笑臉滿不在乎。我媽也就嘴上說說,實際上根本也不在意。
  “哎呀,你這孩子,吃就吃,道什麼歉,放到晚上不也是給你們吃的。”我媽趕忙安慰他,說的話自相矛盾。“我包保鮮膜只是怕走味道,還要吃啥,雞翅吃不?”她居然自己動手去扒保鮮膜了。
  “不用了,我只是想拿給白銀吃。”小表叔使勁拒絶。
  白銀非常適時地叫喚,不過顯然如果再有雞翅啃它也不介意多吃。
  “可餓不死你。”我媽戳了一把白銀的腦袋。
  “喵。”白銀諂媚地衝我媽叫。它就擅長這種事,讓人對它沒脾氣。我媽也中招。
  “小澤,吃什麼儘管拿,別吃光就好了,還要留點擺盤的。”這等於是大開禁令了,當年我也沒這等特權。
  “嗯。”小表叔乖巧地點頭。他還拿着魷魚絲,白銀早就不能忍耐了,拚命往他手上湊。他趕緊把白銀和魷魚絲一起放下來。白銀吧砸吧砸地啃得迫不及待。
  “等天黑了我們可以在陽台玩仙女棒。”小表叔蹲在白銀旁邊看了會它吃東西,我也跟着蹲下,他頭也不抬對身側的我道。
  “嗯。”我點頭。
  “吃完飯一起看春晚。”沒想到小表叔還挺熱愛春晚的。這玩意雖然年年被人唱衰,我們每年還是會去看。習慣沒那麼容易改變。
  “嗯。”我接着答應。
  “還有等新年鐘聲。”
  “嗯。”
  “正月初一要睡個大懶覺。”
  “嗯。”
  “你看,多好。”他歪過頭笑看著我說,“有你,有表嫂,有白銀,有什麼不好?”
  “……小表叔。”
  “嗯?”
  我們都蹲在桌子下,腳邊有只貪嘴的貓在埋頭苦吃。我像十幾歲的中學生躲在課桌下說悄悄話一樣,湊近他的耳邊柔聲道,“對我來說,有白銀,有我們家太后,還有你,也很好。”
  小表叔臉上的紅色像池塘裡的水波暈開來,他慌里慌張地雙手摀住耳朵,垂下了頭。
  是否因為喜歡而覺得他格外可愛,還是因為他太可愛而令我陷入,追究這種答案徹底沒了意義。畢竟他在我眼裡,實在是無與倫比。




☆、第 64 章

  下午我們全家都挨個洗澡換新衣。在此之前,我和小表叔先抓白銀洗澡。冬季天冷,我給白銀洗澡的次數也減少了,就怕它感冒。不過家裡畢竟不同我在市區租住的小房子,浴霸暖風機樣樣齊全。白銀當然不可能喜歡洗澡,這陣子沒怎麼折騰,它也悠哉起來,但這回它可是躲也躲不過。
  “你也給我洗乾淨了過年。”我費力地架着掙扎不停的白銀,讓小表叔給它淋濕,塗上寵物香波。
  白銀使上了吃奶的力氣又是扭動身體又是揮舞爪子,我和小表叔自然不能倖免,手臂上都是斑駁的抓痕。
  “白銀聽話,洗乾淨晚上吃螃蟹。”我徒勞地跟白銀說好話,它根本也不聽。
  “馬上就好了,馬上,白銀乖。”小表叔怕白銀難受,加快了動作,洗到腦袋時還是小心翼翼。
  等到把這祖宗洗過乾淨,吹乾全身毛髮,我和小表叔已經精疲力盡地癱倒沙發上不想動了。不過白銀顯然覺得自己很受傷,它掙扎得也夠累,趕緊遠遠地避開我們,窩在暖風機前的墊子上委屈兮兮地舔毛。
  “快去洗澡,你身上都弄濕了。”小表叔衣服的前襟濕了一大片,久了涼下來可不好。
  “你呢?”他瞟了眼我的衣服,當然也是一片亂糟糟。
  “你先洗吧。”我推着他的肩膀讓他起身。小表叔只好站起來,走了幾步。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想喝,他突然回頭看我。
  “嗯?”我就着喝水的姿勢,發出疑問的音節。
  “要不要一起洗?”他出其不意地蹦出了這句話。“呃,我是說,你身上也濕了,這樣比較快……”
  什麼?!
  他後面解釋的話我已經顧不上聽,剛進入口腔的水差點嗆到氣管,頓時咳嗽個不停,“咳咳咳……咳,嗆到了,咳咳……”我手忙腳亂地擦去流到下巴的水,一邊揮着手解釋。
  小表叔趕緊抽了張紙巾遞給我,“還好吧?”
  “唔,嗯,咳……”我勉強應聲,胡亂地解釋,“喝太大口了…咳…你先去洗吧,浴室太小了,不方便。”
  “哦……”他遲疑着走開。
  連在房間拿衣服的老媽都被我驚天動地的咳嗽嚇到,探出頭來。我只好訕笑。
  小表叔這樣也太嚇人了!他對我是信任到什麼地步?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嚴重的話吧?
  嘖……真想答應。
  
  我媽先前給小表叔從頭到腳都添置了新衣。連帽的淺灰色加絨衛衣外面套上黑底鑲藍邊的羽絨背心,讓小表叔看起來活潑了好幾分。
  我媽一邊幫他整理衛衣的帽子,一邊念叨,“我先前想給他買紅色的,又喜慶又精神,他卻要黑色。”
  “這樣就好了。”小表叔有些害羞,臉上又克制不住傻乎乎的笑容。換好後還在穿衣鏡前看了好一會,又扭頭跑回房間,拿出我媽織的毛線帽戴上。
  其實晚上也不可能出門,他卻非要穿戴整齊站到我面前,也不說話,隻眼巴巴看著我。
  這眼神……該說像誰呢?對了,就像白銀要吃的時候的模樣。
  “很合適啊,小帥哥。”我忍不住笑,捏捏他的臉逗他。
  他居然也不生氣,彆扭地露出不太好意思地笑容。
  我打小被我媽灌輸新年一定要穿新衣的思想,漸漸覺得理所當然。大學時曾因此被同學笑話像小孩子。偶爾也會想會不會小題大做了,但看到小表叔現在高興的樣子就覺得老媽果然是正確的。
  
  等大家都各自收拾好,天色已經不早。電視裡正播放春晚開始前最後的特別節目。我和我媽趕緊把剩餘的事情做完,小表叔也過來幫忙擺盤。白銀也梳理好它的毛,打起精神拖着小碗走到桌子邊。
  在年夜飯上,無論大人小孩都要喝口酒,是家鄉的習俗。我一早在黃酒里加冰糖煮好溫着,所有人坐下後,並拎過酒壺挨個倒上。我和我媽都索性用碗喝,小表叔的份只在小酒盞裡裝了一丁點意思意思就好。至於白銀,我當然沒忘,用手指沾了點酒塗在它嘴邊,它果然給舔進去了。
  “它會不會又醉?”小表叔大約想起白銀吃醉蟹的事,又擔心又覺得有趣。
  “沒事,大不了就睡覺。”我笑着說。
  “怎麼可能,沒吃到好吃的,它一定不會睡着。”我媽也笑,對白銀的吃貨性格瞭若指掌。
  
  頭盤是上桌前就要擺好的,熱菜則要挨個上,我時不時在餐桌和廚房兩頭走。小表叔吃著吃著就叼住筷子呆望着我。
  “怎麼了?”
  我端上龍眼豬心湯,桌子上的杯盤已經十分擁擠,我媽把冷菜疊起,空出位置。擺下手中的食物,我才側頭去看小表叔。
  “你也坐下來吧,已經夠多菜了。”他扯住我的衣服。
  “是差不多了,廚房裡還有東西嗎?”我媽掃過桌上的菜,問道。
  “還有一個。”我拍拍小表叔的腦袋,向着我媽說。
  端上最後的是糖醋魚,我放下盤子後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小表叔往我碗裡夾了塊螃蟹,別彆扭扭地說,“白銀跟我要也沒給。”
  “哦。”
  所以我的地位比白銀高一些嗎?
  我忍着沒吱聲去逗小表叔,低頭看看桌腳邊拍着爪子表示不滿的白銀,趕緊夾塊魚安慰它吧。
  還以為我媽已經開動,可是她卻對著糖醋魚沒下筷子,我的手並也停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
  我媽笑着說,“頭三尾四,這下小澤得喝四杯了。”
  原來那條完整做出來的糖醋魚的尾巴正對著小表叔。我媽便拿酒桌上勸酒的說辭來開玩笑。我擺的時候也沒在意細節,才三個人的圓桌子上,魚頭倒是沒對著誰。
  小表叔居然把我媽的話當真,“我沒聽過這個,那我去倒酒。”
  就算酒盞再小,憑小表叔那點酒量,四杯下去也夠嗆。
  我可不想他喝醉難受,便按住他說,“這魚是我擺的,我來替你喝好了。”說著就去拿小表叔的酒盞想倒酒。
  誰知道我媽起勁了,“既然是你喝,就用你自己的碗,幹嘛拿小澤的。”
  開個玩笑也認真起來,我媽竟然用出去喝酒時的功力對付自己親兒子。四碗酒我非掛不可,比三碗不過崗的武松還多……
  “媽……”我跟她討饒。
  “喝嘛,反正過年。”她興緻勃勃地給我倒上。
  我撇頭看小表叔,他臉上交替出現害我喝酒的歉疚與想看好戲的期待,不,從那雙瞪得晶亮的眼睛看來,果然是看好戲的心情占了上風……這死小孩!
  即便是四飯碗的水,一口氣喝下去也會撐,何況已經吃了不少東西,我只好慢慢來。總歸四碗要喝完,我媽也不計較怎麼喝。
  我放下手中的碗,使勁捏住小表叔的臉,“我是幫你,你還笑。”
  “你被嚇呆住的樣子很好笑啊。”他任我揉捏,還是笑嘻嘻的。
  “死小孩。”忍不住把心裡話說出來。小表叔不以為然。
  
  年夜飯吃得久些,後來我們乾脆把吃食端到茶几上,看著電視閒聊。也許是過年輕鬆的氣氛,再加上黃酒甜滋滋容易入口,我也忘了之前被罰酒,慢吞吞地比平時多喝了不少。小表叔抱著白銀半靠住我,他已經大半飽了,只在吃水果。我偶爾夾些魚肉過去,他就張嘴去接,一副懶散模樣。
  “今年春晚比去年好看多了。”我媽評論道。
  “是嗎?我都忘了去年春晚放什麼了。”我側頭問小表叔,“小表叔,你還記得不?”
  “嗯?”他略有點遲鈍地回神,頓了頓才道,“我沒看。”
  “那麼無聊,不看也沒損失。”我媽接話。
  “嗯。”小表叔頗為相信地點頭。
  看春晚等新年鐘聲是我們家的固定節目,事實上我媽每年都熬不住,在零點到來之前她就偷偷打盹了,中間她偶像費翔出場時才睜開眼。
  小表叔雖然一直保持清醒,但看起來也累了,坐也坐不直。更不用說他懷裡的白銀,早就睡去了。我攬住小表叔讓他靠得舒服點,他索性軟在我身上。
  “要是困了就先睡吧,等會我下去放完鞭炮就沒事了。”我俯身在他耳邊說。
  “我也要去。”他搖搖頭。他平時都早睡,生物鐘早習慣了,陡然熬夜會很累。
  “那再撐一會。”我摸摸他的頭髮。其實我自己也困,黃酒的後勁正在慢悠悠地散發。
  
  在春晚主持人開始倒數前,我媽振作起來,催我和小表叔下樓。我們拿了外套跑到樓下空地,已經有不少人在那,心急的人家的鞭炮也噼噼啪啪地過半。我找了地方鋪開長鞭炮,我媽從陽台上探出頭,小表叔對著她揮手。
  零點鐘聲一到,我點上自家爆竹的引線,三兩步往回跑向小表叔。身後噼裡啪啦的聲音鋪天蓋地,好像在我的腳步後面追逐。我笑嘻嘻地跑到小表叔面前。他摀住耳朵看我。
  我拉下他一邊的手,湊近他的耳旁,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大聲說,“新年快樂!”
  他微低下頭,少頃抬起,冰涼的手覆在我的耳廓上,彷彿壓根沒有震動聲帶似的,非常細微地扯動嘴皮子。周圍鞭炮聲不絶於耳,我根本聽不清他的話,只覺得他說的似乎不是祝福的話語。
  我沒有追問,只是摸摸他的腦袋,擁他入懷。
  新年伊始,我們還在一起。
  
  爬樓梯回去時,我腦袋昏沉起來,也許是方才在室外被冷風驅散的些許酒意此刻又緩慢地泛上來。腳步因而不夠穩當,在轉角處差點踩空。小表叔嚇了一跳,忙過來拽住我。
  “陳安?”他不掩飾語氣裡的擔憂。
  “唔……好像真的有點喝醉,我們家太后連親兒子都不放過。”我不太在意地笑着說。
  “你的臉紅了。”小表叔站在上一級的樓梯上,攤開兩手貼到了我的臉頰上。
  “你的手又涼了。”臉上本來正火燒火燎地發熱,他的手像一盆清水澆下,臉上的燥熱頓時緩解,我半閉着眼打了個哈欠,不自覺地蹭蹭他的掌心。
  “……”他沉默片刻,語調怪異地說,“你是白銀嗎……”
  “嗯?”我一時不解,只順着話茬回答,“不是說物似主人形嗎,我和白銀有些像也正常。”
  “說反了,你當白銀是主人啊。”他戳我的語病。
  “誒?”被暗藏在身體裡的黃酒酒精麻醉了大半腦神經,我的反應實在不快。
  他看不下去我的蠢模樣,主動拉起我的手,像牽小孩子上學似的走在我身邊,“我們回去就睡覺。”
  “我沒事啦,沒事沒事。”我笑嘻嘻地捏他繃緊的側臉。
  他不甩開我的賊手,只是偏過臉,“你是在發酒瘋嗎?”
  “這都算?那我不是天天發酒瘋了?”我一邊笑着說話,一邊變本加厲去摸他的腦袋。戴着毛線帽子看起來圓滾滾的腦袋真是可愛。
  “……算了,隨便你。”他彆扭地嘟囔,懶得同我計較。
  “哦,隨便我啊。”我壞心眼地揚起音調重複。
  “陳安!”他果然被逗生氣了,停下腳步正要整治我,突然傳來一陣音樂聲打斷了他張牙舞爪撲過來的動作。
  “嗯?”樓道里剛才還有些人走動,但我和小表叔拖拖拉拉,這會已經是空蕩蕩的了,音樂聲迴蕩着,我只覺得熟悉,居然一下想不起。
  “是你的手機響了。”前陣子好像無聊換了次手機鈴聲,居然記不起了。小表叔比我先回過神,手腳俐落地從我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瞥了眼,不屑地丟到我手裡,“曹烈。”
  “喂。”我還看著小表叔的反應有些好笑,慢吞吞地接起電話。
  那邊果然還是幾十年如一日,“居然現在才接?!你心裡還有沒有我?!”
  “……”曹烈那邊大約還熱鬧,他大喊大叫的,我這邊倒是不用免提都能讓週遭聽個清楚。
  我把手機從耳邊撤開些距離,無奈地說,“你就不能換個開場白?”
  “幹嘛要換?這叫風格你懂不懂,個人標誌你懂不懂?”
  “不懂,就你懂。”
  “不跟你這種下里巴人計較。”
  “是是,就你陽春白雪。”
  照例還是扯上幾句沒營養的話,小表叔完全沒有摻和的意思,大概不想被曹烈拉低智商水平線。
  “我剛才就打了好幾個電話,你怎麼沒接?”
  “可能放鞭炮沒聽到。”
  “討厭!你以為沒聽到就可以敷衍我嗎?!你從新年鐘聲響起到現在就沒想過給我打個電話說聲新年快樂嗎?!你到底還愛不愛我?!我可是新年一到就給你打了!”我拿開手機看了看,果然有未接電話。曹烈頓時滿心委屈,對我們“幾十年”的友情產生了深深的質疑。
  “人家一直在等你電話呢嗚嗚嗚嗚。”居然連擬聲詞都出來了……
  連小表叔都聽不下去,居然湊到手機邊說,“比起陳安,你應該先打給雷小姐吧。”
  的確,雷小姐是正主啊。
  我把電話按了免提方便說話,曹烈聒噪的話語立刻哇啦哇啦從外放聽筒裡湧了出來。
  “我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滅絶師太?”
  雷拂心小姐又有了新的外號……不過他們倆不是好了麼?何至於賀年電話也不願意打?
  小表叔困惑地和我對視一眼。他似乎挺喜歡雷拂心,便語帶關心的追問了一句,“雷小姐怎麼了?”
  “嗯?”曹烈似乎沒明白小表叔為什麼問這個,本能地發出疑問的音節後才說,“她好得很啊。”
  什麼叫好得很啊……還未等我們說話,電話那頭傳來女聲,“曹烈,你在幹嘛?快過去。”
  “等下,我在給我家小安安打電話。”曹烈的話讓我直起雞皮疙瘩,小表叔撇了撇嘴,又聽他道,“他們還讓我給你打電話咧,你就在我旁邊還打個啥啊。”
  原來說話的正是雷拂心,我和小表叔都誤會了,二人相對幹笑。不知為何,我很希望他們能夠順利。
  “唉,話說回來,你家小孩還在你身邊啊?”曹烈結束和雷拂心的對話,把話題又轉了回來。
  “都說是我家的了,不在我身邊能在哪?”我攬過小表叔,大言不慚。
  小表叔對此不發一言。
  “陳安你越來越噁心了'……”反倒是曹烈,居然這樣說。
  “你還有臉面說我,最噁心的是你吧。”
  “誰有你噁心,你才最噁心。”
  對話再度進入沒營養的扯淡,我們很快便掛了。說是賀年電話,到頭來半句吉祥話也沒說。
  小表叔等我收了線才開口,彷彿是感嘆一般,“原來雷小姐和曹烈一起過年,他們應該很好吧。”
  “是吧。”他的態度令我奇怪,他不像會對別人家事上心的人。“你很在意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我,安靜地走了幾層階梯,才輕聲道,“不知道算不算在意,只是覺得,雷小姐那時候一定很難過……”
  “你是說,她來我們家那次嗎?”
  “嗯。”他停下腳步從樓道上方望向我,慢慢地,如同述說他自己的心情似的,重複着最後幾個字,“一定……很難受。”
  他的眼睛映着樓道聲控燈暖黃色的燈光,波光瀲灧。我好像掉進過於深遠的湖水,腦袋一片空白,呼吸都要停滯。他忽而露出笑容,“不過,再難受也總是會好的吧。”
  他簡直就像在說他自己的感受,這不像是對家境的感慨,更像是某個人……某個讓他的心緒起伏,牽掛在心的人……
  怎麼可能?
  心肺好像缺少氧氣似的揪成一團,我與他對望,竟不自覺地問出了絶對不能問的問題。
  “陳澤,你是在說誰?”




☆、第 65 章

  我唐突的問話出口的剎那,他原本淡薄的笑容像冬季的湖面瞬間結上了冰。他抿緊雙唇,垂下眼瞼,隨後便是長久的寂靜。
  過度冗長的沉默如同霧氣在樓道間漫延。轉角處的聲控燈過了時限,突然跳滅,黑暗瞬間落到眼前。我不敢動彈,只能安靜等待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我的手裡好像捏了一塊冰,只覺得指尖冰涼得刺痛,手心不知何時滿是冷汗。
  小表叔的身影漸漸再度在視野裡顯現,他也站着沒有動,更不曾說話。
  “陳澤……”
  聽到我的聲音,他把頭壓得更低,然後使勁地搖了搖,柔軟的黑色劉海隨着他的動作晃動。
  “不……”他發出模糊的拒絶音節。“不能說……”
  他竟然默認了!
  我不自覺往後退,竟然忘了自己站在階梯上,差點踩空。身體劇烈晃動間,好像看到小表叔慌張地想拉住我。我卻本能地抓住樓梯欄杆,錯開了他伸過的手。
  “陳安!”
  隨着他的驚呼,聲控燈再度亮起。我顧不上突如其來的光線造成的眼睛不適,站穩身體便立即拉住小表叔的手,“沒事了,沒事。”
  他的臉色發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抓緊我的手。“我,我剛才抓空了,還以為……”
  “剛才是我沒站穩,已經沒事了。”我任由他捏得我的手掌發痛。錯手的瞬間大概讓他嚇得夠嗆,片刻後,他冷靜下來,才放鬆手勁。
  透過十指交錯的雙手,可以感受到他不自覺的顫動。
  “先回去吧。”我小心地抽出手,輕拍他的肩膀。
  “嗯。”他挨過來,再度拉住我的手,才安心踏出腳步。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再去追問方才的事情合不合適。心裡七上八下,看到他略微發白的嘴唇,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最終兩個人都不再言語,很快到家。
  
  “放個鞭炮去那麼久,我剛想打電話給你。”我媽正在客廳裡,手裡拿着電話聽筒,見我們回來就放了回去。
  “在樓下玩了一會。”我只好這樣解釋,小表叔的臉色已經舒緩過來,只是抓住我的手太緊,連白銀在他腳邊轉悠,他也沒鬆手去抱,怎麼看都有些異樣,到底引起我媽的注意。
  “小澤怎麼了?”
  小表叔搖頭,“沒什麼。”
  我也不想多言讓我媽擔心,就開玩笑道,“被鞭炮嚇到了。”
  “男孩子哪有這麼膽小的。”我媽不太相信,見我們都不說,便貼心地不追究,換了話題道,“我跟人約了明天一早去嶴底山上香。”
  “哦,我們一起去吧。”我自然地應下來。
  附近的人家談不上什麼嚴格的宗教信仰,但正月初一去嶴底山上的廟裡上香,為新年祈個福大家都很樂意,漸漸的變成了習俗,上了年歲的是去為家人求吉祥,年輕人則當成了遊玩。我往年也會陪着我媽上山。
  “嗯。”小表叔出聲附和。
  “我怕你們起不來,不是說要初一要睡個大懶覺麼?”我媽竟露出了促狹的笑容。
  “啊……”小表叔臉忽的就紅了。
  先前我們倆躲在桌子底下說的閒話原來叫我媽聽到了,只是也不知道聽去多少。
  “起得來啦。”我趕忙說話。
  “得了,我看我先起來去上香,你們倆就中午再去廟裡一起吃齋宴吧,反正我早約好了人,你也不用特地去應付了。”我媽拿了主意。
  “好吧。”既然都這樣講了,我也便答應下來,轉頭又去問小表叔,“陳澤呢?要去上香嗎?可以先和我媽一起走也無所謂。”
  “我和你一起。”他說。
  “那我先去睡了,小安,這邊你收拾下,剩下半碗酒,你喝喝掉就好了。”她指向茶几那邊的東西,我一一應聲,她就安心回房了。
  “你也去睡吧,我收拾下。”我轉頭對小表叔說,“白銀今天洗得乾淨,直接抱床上去。”
  白銀聽我提到它的名字,趕緊湊過來叫兩聲顯示存在感。
  “我幫你。”他挨在我身邊,低頭對白銀道,“你等一下。”
  “喵……”一向被捧在手心的白銀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冷遇,格外失落,立刻轉過身體背對我們,卻有一隻耳朵還朝着身後。
  “噗。”我被白銀逗笑,抱起它塞進小表叔懷裡,“好了,今天你也很累,先去刷牙洗臉,我這邊很快就好。”
  “……我今天除了吃什麼也沒做。”小表叔不滿地嘟囔着,還是拎着白銀進房間了。過後換了睡衣,又出來去浴室。
  看他離開客廳,我竟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剩餘的食物太多塞不進冰箱,我便直接蓋上保鮮膜擺到了餐桌上,還好天氣冷。碗盤都先丟進洗碗池。
  酒果然還剩了一點,只是飯碗的半碗份量也不算少,我瞪着色澤溫暖的酒液看了看,索性一口氣喝掉。
  其實滿腦子都還是樓道里他那句“不能說”。
  也許說出來我媽會以為我喝多了才差點在樓梯上摔倒,但更多的可能是震驚,或者剎那的心痛……或者是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忽然湧現的,毫無緩衝的激烈又複雜的情緒,讓我本能地想躲避,才會下意識地往後踏了半步。
  根本都不願意深想下去。他不願跟我說的事,他在心底藏着的某個重要的人,我只是代替了他家人的角色,近在咫尺卻無法親密的家人角色,他的反應再正常不過。我卻無法接受。
  說什麼只要他開心就好,也以為自己可以忍耐他喜歡上別人,這些想法太過於冠冕堂皇。愛情,哪裡有那麼寬闊的胸懷……
  我喝空了酒的白色瓷碗放到流理台上,洗碗池裡的碗盤已經多得放不下,我撐在流理台邊,腦袋不太清晰地考慮要不要先洗掉。
  “陳安,整理好了嗎?”小表叔在身後叫我。
  那半碗黃酒大概是壓死駱駝最後的稻草,本來微醺的醉意變得濃烈,我的腦袋沉重,順着聲音回頭露出模糊的微笑,“嗯?快好了。”
  他已經換上墨綠條紋的棉布睡衣,居然光腳就站在木地板上。
  “拖鞋呢?”我支起身體向他走去。
  “在房間裡。”
  “會涼的。”我想把自己的拖鞋給他,便脫了鞋在他跟前蹲下,拿着一隻棉拖鞋,稀里糊塗的笑着說,“來,辛迪瑞拉公子。”
  “……你是笨蛋嗎……”他似乎不願犧牲自己的智商陪我玩無聊的遊戲,接過拖鞋隨手擺在旁邊。
  我也不站起來,傻笑着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對視。
  “去睡覺吧,明天再來洗碗。”他對我伸出手。
  “嗯。”我搭住他的手站起。
  腦袋越發遲鈍,我隨便換了睡衣就往床上躺去。
  “喵!”白銀掃在枕頭上的尾巴差點被我壓到,它跳起來往床內側躲。
  “讓你下次還霸佔枕頭。”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事,藉機教訓白銀。
  扯開被子,我藉著酒意耍賴,“抱枕抱枕。”
  小表叔對於醉鬼沒有辦法,乖乖在我旁邊躺下。
  “困……”我嘟囔着最後的詞語,摸了摸小表叔的腦袋,找個合適的姿勢,磕上眼皮。
  亂七八糟的事情,一點都不想去管,反正他此刻還在我懷裡。
  “小表叔,晚安。”
  “……晚安。”他靠着我的肩膀輕聲回答。
  我睡着很不輕鬆,腦袋裏紛紛雜雜,許多瑣碎畫面在我半夢半醒間飛速掠過。
  “陳安?”恍惚中聽到有人叫我。
  “陳安……”那個聲音呢喃着我的名字,忽遠忽近,卻不像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勉力回應,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發出聲音,或者僅僅是在做夢。雖然很想安撫這個呼喚我的人,卻覺得聲帶彷彿壓着石塊,無法順利開口。
  迷迷茫茫間不知過去多久,週遭安靜下來,我臉頰上忽而輕微發癢,輕輕的,像白銀在舔我。
  “白銀……”我試圖睜眼,那兩片薄薄的眼皮卻彷彿有千鈞重,只能勉強撐起狹小的視野。“白銀?”
  不甚清晰的視野裡浮現的卻不是白銀的身影,那是小表叔,他與我貼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烏黑濕潤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這一定是在做夢吧。我卻不自主地笑起來,摸了摸眼前模糊虛幻的臉孔。夢裡的小表叔同樣乖巧,一點也沒有躲開,甚至湊近了幾分。
  “別離開我……”我對自己腦海中的他說出真實的想法。
  “我不離開。”夢境總是人心最期盼的願望的具現,他給予我最想要的答案。
  我笑着摸摸他的腦袋。
  他眨了眨眼,緩慢向我靠近,直至我們的唇瓣相貼。
  這果然……是夢吧?被酒精所牽引出的,我最期望的夢境。
  我閉上眼,按照本能回吻。
  只是夢而已。
  
  “唔……”當意識從睡眠中回籠時,宿醉的頭痛也立刻開始叫囂。我勉強撐起眼皮看了看天花板,又因為過度沉重而再度磕到了一起。
  不行不行,今天還有事情。在心裡用力給自己打氣,我閉着眼從床上坐起來,腦袋還是一片混沌。
  “頭痛是嗎?”微涼的雙手覆上我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輕揉着。我順着聲音抬起頭,在費勁張開雙眼所呈現出的狹小又霧濛濛的視野裡,看到熟悉的面孔。
  小表叔打量我片刻,端過床頭櫃上的水杯,“先喝水,會清醒點的。”
  “啊,哦。”我遲緩地接過杯子,灌下一大口水。溫水好像把掉進泥沼的意識打撈了出來,我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幾點了?”
  “十點了,表嫂七點多出門的,說在山上等我們,你還行嗎?難受的話不如先跟表嫂說聲?”小表叔等我喝完水便接過水杯,一邊啪啦啪啦說了一大堆。
  平時很少見他這麼說話,我一下反應不過來,只呆望着他,他輕輕地別過頭去。白銀大概是跟小表叔同時起床的,從客廳跑了進來,蹲在床邊,小表叔俯身逗它。
  好像……想起什麼?我皺起眉,在思考出結果前便不自覺地出聲,“陳澤?”
  “嗯?”他輕飄飄地應聲,沒有把視線轉向我。
  “……”我無法接續,不自然地沉默下來。
  “你先起床吧,我打電話給表嫂。”他等待一會,率先開口,抱起白銀走出房間。
  我對著他離去地背影,慢慢地想起了那個過度真實的夢境。
  ……應該的確是做夢吧?只是未免真實得讓人難以忘懷。我下意識地摀住自己的嘴,一定是的,如果我真的做了那樣的事情,他怎麼可能還會在這裡?
  我安慰自己,起床換好衣服,通過客廳去洗手間洗漱,他已經打完電話,抱著白銀看電視。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怎麼了?”他感覺到停駐在自己身上過久的視線,回過頭發出疑問。
  “哦,沒什麼。”我搖頭,尷尬地笑笑。
  居然做了那種夢……我把腦袋埋進裝滿涼水的臉盆裡,冬天冰冷的自來水刺激着神經。
  簡直不知道該拿什麼臉去面對他。他對我是無條件的信任,而我卻滿腦子……不論從哪個角度看來,我都會被認為是個噁心的傢伙吧。
  是否要慶幸他不會讀心術?
  我苦笑着洗完臉,打起精神跟小表叔打招呼。
  “我收拾好了,出門吧,你吃過早飯了嗎?還是要先吃點?”
  “表嫂早上留了粥,我吃了點。”他起得比我早,估計是整理完就一直在等我醒來。“你呢?”
  “都快中午了,直接去吃午飯吧。”
  “好。”
  我們一起出門。我拿了外套在門口等他安頓好白銀,正月初一還要被孤零零丟在家裡,白銀不太高興,硬是站在玄關的地墊上不走開,小表叔費了好些功夫才哄開它,關上門。
  “白銀越來越愛出門了。”我一邊說著,先一步走下樓梯。小表叔跟過來,自然地拉住我的手。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我身體霎時僵硬,差點甩開他的手。這麼明顯的過激反應,小表叔立刻就發覺不對勁。
  “……怎麼了?”他鬆開手,默默地望着我。
  “啊,沒事,我還沒清醒。”我尷尬萬分,趕緊拉住他的手想繼續走。
  “真的?”他似乎不信,站在原地沒動,傾身湊近過來。
  夢裡被我親吻的雙唇就在眼前,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背部撞到樓梯扶手,再無退路。
  “陳安?”他的嘴唇微啟,輕聲地喚我,幾乎是跟夢裡一模一樣的語氣。
  我是還沒醒酒嗎?
  “陳安?”他再度出聲。
  不對,清醒一點,這不是在做夢。我回過神,擺上不自然地僵硬笑容,“沒事,快走吧,別讓我媽等太久。”
  他狐疑地跟上我的腳步,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沒有什麼忍耐力,可是如果因為一個夢就控制不住也未免太難看了。我在心底狠狠地拍了自己一把。
  振作點。
  
  到了嶴底山上,廟裡的齋宴已經開始,我媽占了座位等我們。清淡的素食倒是適合宿醉的人,我吃了不少。小表叔卻好像並不很適應。
  “這個……到底是什麼做的?”他夾起一塊素雞腿,放回碗裡困惑地翻看。
  如今吃素跟以前大不一樣,不少食物都仿照着葷食做得惟妙惟肖,什麼素雞腿,素肘子,做工精巧,吃起來居然也很相似。
  “其實是豆製品。”我跟他解釋。
  他遲疑地咬了一口,“有豆乾的味道。”
  “不喜歡?”
  “嗯……很奇怪。”他一頓飯下來吃得不多。我也不在意,回去之後反正要做點心。
  飯後總要按規矩去佛像前拜一拜。小表叔學着我媽的樣子雙手合十,閉起眼睛,十分虔誠的模樣,不知有什麼願望。
  我三心二意,擺出拜佛的動作,視線卻全在小表叔身上。
  其實我大概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瞭解他,包括昨晚他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我也沒有答案。說不在意那是假的,我根本憋悶的要死,可是他不說,我也只好擺出開明的態度假裝不去追問。
  我曉得人和人之間不論多親密,總是會有所保留,可感情上是不會認可的。
  獨占欲出乎意料之外的強烈,我還以為自己有多豁達。
  “陳安,你許願了嗎?”小表叔拜完,我媽接過他手裡的香一起插到香爐去。
  “嗯。”我把自己的香也插進香爐,就拉著小表叔和我媽讓出行佛禮的位置。根本也沒許什麼願望,我想要的只有你能實現,求佛有什麼用。
  
  大部分來廟裡的人拜年活動都從初二開始,下午我媽便和她的朋友去打麻將。正月初一就是這個活動項目,看來這一年也差不多了。
  我和小表叔閒着沒事就直接回去了。兩個人和白銀在陽台放仙女棒,大白天的,除了煙和一點點火星之外什麼也看不到。白銀鼻子靈,被仙女棒的煙嗆得遠遠縮到陽台角落去。
  本來就買的不多的小煙火很快放完,我和小表叔趴在陽台欄杆上吹冷風。等最後那點燃盡,白銀才小心地湊過來,用爪子拍地上的灰,等下進屋前要給它擦爪子了。
  氣氛莫名地有些沉悶。我伸了個懶腰進屋,“你午飯沒吃多少,我給你煮餃子吧。”
  “嗯。”小表叔抱起白銀,把它的兩隻髒前爪朝外,跟着我進屋。
  煮餃子要等到鍋裡水開,我站在流理台前,瞪着鍋子走神。小表叔給白銀擦過爪子,也走到了廚房。
  “你還要吃什麼?我再熱點菜吧。”我恍然回頭對他說。
  “陳安,你今天一直在發呆。”他背着手靠在廚房門邊,踢着腳逗跟着他的白銀。
  “大概是宿醉的關係吧。”我笑着解釋。
  “嗯……”他點點頭,低聲地嘀咕,“是喝醉了……”
  “嗯?”鍋裡的水沸騰開來,蒸汽頂起鍋蓋,我趕緊下了餃子。小表叔沒響動,我以為他已經離開。蓋回鍋蓋後,我盯着鍋子再度走神得兩眼發直。
  “陳安。”小表叔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突然拉住我的手腕,我嚇了一跳,扭頭與他對視,“你早上是避開我了吧?為什麼?”
  “……”他的目光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氣勢,我訥訥地回答,“因為……做了夢。”
  “噩夢嗎?”
  “……不是。”
  小表叔忽然彎起嘴角,“我也做了夢。”
  “是……噩夢嗎?”
  “也不是。”
  “……”那是什麼?我很想再問,他卻突兀地指着鍋催促我加水,臉上掛着明晃晃的笑容。隱約覺得他意有所指,卻無法理解。我居然越來越無法明白他的心思。




☆、第 66 章

  小表叔對我來說就像元宵燈會上的字謎,即便我揣測着謎底,也沒有正確答案來跟我核對。他是不會對我說的。也許讓我洩氣的不是我無法理解他,而是他對我持有秘密。
  不過我的鬱悶其實很自私,畢竟我也藏着千言萬語,用玩笑裝傻。可是這樣的情況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我抱著白銀,望着桌子對面正埋頭吃餃子的小表叔陷入沉思。白銀掙扎着想湊過去蹭食物,我不想讓他吃太多鹽分,這兩天它已經是暴飲暴食了,一開始還喵喵叫,不過被我抱著順毛撫摸了一會,就四仰八叉地在我腿上睡去。
  說到底,就是個懶貨。
  “陳安,你也餓了嗎?”小表叔被我盯着看了半天,疑惑地抬頭回視我。
  “呃?”
  “來。”他用勺子裝了一個餃子,撐起身體越過桌子,伸直手臂遞到我嘴邊。
  “……”我可沒有餓。白銀睡夢裡聞到味道,撲棱着爪子翻身坐起,使勁往桌面夠。吃貨,這可是給我的。我瞥了眼白銀,得意洋洋地吃下喂到嘴邊的食物。
  “喵喵。”果然,白銀不高興起來。
  “沒你份,沒你份。”我把它舉到眼前齜牙咧嘴,這傢伙居然惱羞成怒,一爪子撓到了我的鼻子上。
  “啊……”這一下夠嗆,我慌忙放下罪魁禍首,摀住鼻子一抹,居然出血了。
  小表叔已經急忙繞過桌子走到我旁邊,拿開我的手審視一陣,情況不算嚴重,但八成樣子不好看,他噗地笑了出來,“破相了,活該,白銀對食物的怨氣是很大的。”
  “喵。”白銀絲毫不為自己做的混事愧疚,喵咪咪地附和。
  “我這也是為它好啊。”我搓了搓鼻子。“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小混蛋都不瞭解。”
  “行了,白銀他爹,別搓了,我給你消毒。”小表叔很無奈地拉下我的手,回身去拿家用藥箱。
  小表叔用棉簽沾了點碘酒給我涂鼻子。我倒是沒說什麼,涂完他就笑了。我一扭頭,廚房的玻璃門上正映出我黃燦燦的鼻尖。
  “白銀他爹的小表叔,你這是替白銀報仇嗎?”
  “沒有沒有。”他擺着手,可是視線一對上我的臉,還是笑個不停。
  “……小混蛋。”我撲過去捏他鼻子,他慌忙偏過頭,在椅子上縮成一團左躲右閃。
  兩個人玩鬧得一時忘形,椅子晃動,他竟沒坐穩往後面倒了過去,我慌忙抱住他拉回來。
  “嚇死了……”他的腦袋埋在我肩膀上,平息着劇烈的呼吸。
  “嗯,還好你沒事。”我鬆開他,低頭看向他的眼睛。他眨眨眼,對我露出微笑。
  夢裡他近在咫尺的臉和嘴唇的觸感忽然浮現,我的胸口一緊,慌忙撤開與他的距離,尷尬地走了幾步,“快去把餃子吃完吧,要涼了。”
  “哦。”他好像沒發現我的反常似的,乖乖坐回原先的位置。
  這樣下去,我遲早心臟衰竭……
  我為自己那點不能說的秘密暗自苦惱,小表叔卻渾然不覺,照樣喜歡黏着我。我也不得不承認,對此我是很樂意的,也不甘願有任何疏遠。
  終歸邪念打敗良心,我懷着罪惡感享受他的親近。
  
  我的年假到正月初七。這兩天我全都泡在家裡。一家人閒閒無聊地看看電視逗逗白銀。我媽把針線拿出來接着織小表叔的圍巾和手套,說是開春還有幾天會冷,還用得上。小表叔和白銀整天都窩着不動,把被子抱到沙發上,放著電視就睡着了,醒來吃點東西接着看熱鬧又不用腦子的節目。
  他們都舒舒服服地裹成一團不願動彈,家事跑腿就全丟給我做,不過反正我也很樂意。
  初四的晚上,我媽說明天上午去看我爸。
  這是每年的慣例了,前些年清明還沒有假期,我又在外唸書,都是過完年揀個日子去的。現在清明也能回來了,但年初的這次祭掃還是沒有省略。
  小表叔聞言,扭頭看了看我。
  我摸摸他的頭髮,“那麼今晚早點睡吧。”
  “……”他眨眨眼,困惑地問,“我也去?”
  “嗯,其實也不用早起啦,下午去也行,又不遠,不過如果你覺得掃墓沒意思……”
  “我沒這麼想!”他着急地打斷我的話,“我要去。”
  “嗯,小澤也去。”我媽點點頭,“讓小安他爸看看你。”
  我是沒想那麼多,自然做什麼事都不想撇開小表叔。我媽這麼說我卻吃了一驚,不由得望向她,她卻不注意似的理也不理我。
  “……是。”但我媽這話在小表叔聽來是有些古怪,他疑惑地停頓片刻才出聲答應。
  
  初五早上我們買好香燭便直接過去了。公墓就建在附近一座小山包的山腳,走幾步石階很快就能到。
  我跟公墓看管人借了掃帚,仔細掃過我爸墓碑附近一圈的地面。老媽小心擺好祭拜的供品,分別點了三炷香給我和小表叔。小表叔接過香很用心地拜了拜。
  我也拜完後,照慣例和我媽燒紙錢,說些過去一年發生的趣事給我爸聽。小表叔也陪着一張張往火盆裡扔紙錢,表情格外嚴肅。
  “好了,你們去那邊溜躂溜躂吧,我和你爸說點悄悄話。”我媽見紙錢燒得差不多,揮手趕開我和小表叔。
  她總是有很多話對爸爸說,每年都獨自對著墓碑絮絮叨叨很長時間。我拉起小表叔走到公墓前的小亭子裡坐下。
  小表叔遙遙看著我媽的背影,感嘆似的說,“表嫂一定很想念表舅吧……”
  “嗯……是吧。”我順着小表叔的視線,看著我媽細心地擦拭墓碑,說著我聽不到的話語。
  對我媽來說,我的父親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如果可以,一定是想相伴一生的……如果那個時候……
  “陳安?”小表叔忽然提高音量的呼喚叫回了我飄遠的思緒,回過神,發現他正抓住我的手,有些憂心地望着我。
  “我沒事。”我微笑着安撫他,“都這麼多年了,早就不難過了。”
  他搖搖頭,“能跟我說嗎?”
  “嗯?”
  “你爸爸的事。”
  
  小表叔以前從沒追問過我家過去的事。我看了看他,他默默看著我,眼裡沒有好奇的神色,只是很專注地看著我,好像再看不到別的人一樣。
  我的心裡輕了輕,便對他笑起來,伸過手去摸摸他的頭。如果他想知道,告訴他又有什麼不好。
  “其實我都記不清了,我媽更記得吧,如果不是家裡擺着老爸的照片,我真是連他的長相都要忘了。”我想了想,不知從何說起。
  “你大概沒見過吧,那種老式自行車,很大,被我們叫牛車,我爸有一輛。”我抓了抓頭髮,想起些瑣碎的片段,“我爸常把我放在車把手上,其實車把手那裡很膈的,一點都不好坐。”
  “嗯……”小表叔很淺地勾起嘴角。
  “啊,還有,我爸很壞心,常常欺負小孩,不光捉弄我,隔壁家小孩也不放過。”
  “這不是跟你一樣嘛……”小表叔輕聲嘟囔,卻還是叫我聽得清楚。
  “哪裡一樣,我從來不欺負別人家小朋友啊。”我義正詞嚴地辯解。畢竟我只欺負特定的對象嘛,咳咳。
  “……”小表叔只是鄙夷地瞥了我一眼。
  “唔,算了。”我被看得有些心虛,繼續說我爸的事,“有一年冬天,我們這很稀罕的下了雪,我爸一大早趁我起床以前在門口堆了個雪人,雪很小,只能堆非常小一個,用小塊的炭當雪人眼睛,頭很大,身體很小,他還很得意地叫我去看。”
  “我爸總是笑呵呵的,我出去做了壞事,和人打架,他也不罵我,反而是我媽拿笤帚追得我滿屋子跑。”我偏過頭去看老媽,她已經擦完了墓碑,卻依舊凝視着墓碑上的照片。那張照片是我和我媽一起挑的,就算是遺照,我爸的笑容也像藏着隨時要欺負小孩的壞心眼似的,我想著就笑了起來,“連走的那天都笑呵呵的。”
  “你還記得第一次去我家的日子嗎?其實第二天就是我生日,可是我從來不過,因為那天也是我爸的忌日。”
  我低着頭自說自話。我臉上的表情可能不太好看,也不敢去看小表叔。他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
  他冰涼的指尖卻好像有着最柔軟熨貼的觸感,我翻過手和他掌心相對。
  “不是那麼嚴重的事情。”我笑了笑,“我爸在那之前就生病了,一開始只是普通的發高燒,他一向身體健康,那次體溫卻不知道為什麼退不下來,後來就進了醫院,本來還說我生日之前肯定會沒事,到時出院一起過,結果前一天晚上居然並發了心肌炎,連我的生日也沒撐過去。”
  “老爸的葬禮上,我很想哭,卻哭不出來,就偷看跪在我旁邊的老媽,她也一滴眼淚就沒有,那時候還不興火葬,我爸就躺在那裡,老媽讓我上前去看,我根本不敢靠近,那個明明是我爸,卻好像別的什麼一樣,我連走近的勇氣都沒有。”
  好像從沒對人說過這些,這麼多年過去,怎麼可能還會有什麼悲春傷秋?
  我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小表叔忽然傾身過來擁抱我。
  他這是在安慰我嗎?
  我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我沒事啊,你不用這樣。”
  他搖了搖頭,更緊地抱住我,“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想,如果那時候我在你身邊就好了,如果我在你身邊像這樣抱住你就好了。”
  我的額頭抵在他並不寬闊的肩膀上,心裡痠軟一片。
  我回抱住他,慢慢地把最後那些話說完。
  “老爸走的頭幾年,我媽一直很冷靜,只是到了忌日都不會來掃墓,把那一天過得就像平日一樣,當然也不可能提給我過生日這種事,也許她在心底根本不願承認。久而久之,我也不會想要過什麼生日了,根本不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即便我爸過世跟我本身沒有聯繫,可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愧疚,莫名地想為什麼我會是這天生日……”
  “……”小表叔用力搖頭。他什麼也沒有說,抱著我的手卻不鬆開。
  “我還以為都忘了,可是剛才,連我爸爸那時穿著的煙灰色毛衣都想起來……”
  “不是那麼容易忘的,只是沒有去想。”小表叔說,“十年二十年,還是會記得清清楚楚。”
  “是嘛……”我笑了笑。
  小表叔說這樣的話,大約是因為他骨子裡是個長情的人吧。和他相比,我大概幸福太多。老爸雖然走得早,在的時候卻是從不吝惜給我一個父親的愛。而這些,小表叔恐怕沒有感受過。
  “小表叔,你……是不是還想見你爸媽?”
  他沒想到我突然這樣問,愣了一下。
  “我想見。”他微撤開和我的距離,正視着我爽快地承認,“可是已經不是以前那樣的心情了。”他停頓片刻,似乎在考慮如何表達,隨即笑了起來,“我還是會難過,還是會希望他們在我身邊,但我已經不害怕了。”
  他的笑容淺淡,沒有一絲過往提及父母時浮現的陰霾,眼睛清澈彷彿雨後清亮的天空。我的小表叔再不是以前那個蹲在我家昏暗樓道里,總是想把自己塞入陰影中去的孩子了。
  人生總有無法彌補的缺憾,我在父親走後也常會禁不住假設如果他還在的種種,小表叔更不能抹去他對父母的希冀。可我很慶幸他不再因此自傷。
  “年前我跟表嫂拿年貨回來那天,去了一趟奶奶家。”他之前只是簡略地提及年前那段時間的事,我也不想去追究細節,現在他卻主動地跟我說。
  “奶奶跟我說爸爸不回來,她也要出去過年,問我去不去媽媽那裡。”小表叔垂下頭,“我後來還是跑去了,可是站在門口卻沒法進去,總覺得,那裡好像再不是我家似的,實在是不知道能去哪裡,就又回了奶奶家,還好她之前有給我鑰匙,我以為又要這個樣子了,又是什麼人都不需要我,又是一個人聽著別人家的熱鬧,可是你來了……”
  我的心裡澀澀的,說不上話。那個時候,連我家他大概都覺得呆不下去,偏偏我還不自知地對他說些想來家就來這樣沒道理的話。
  “陳安,你一定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
  他抬起頭來,眉眼溫和地看著我,如同感嘆一般地吐出這句話。
  我甚至無法發出聲音,臉上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蹦出來。
  “陳澤,我……”
  如果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有你這樣溫暖的擁抱,十多歲的我一定可以很痛快的哭出來。
  你也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說真的……因為操作不便利的關係以及時常抽風的關係,我越來越不喜歡LJJ了……有什麼地方能換的,一口血




☆、第 67 章

  初七我就正式上班了,小表叔的寒假還有十幾日,便理所當然的跟我一起去市區呆到開學。我媽好像已經完全放棄阻止我對小表叔的感情,對此也沒有意見。只是在我出門前個晚上把我拉進屋說了幾句悄悄話。
  她之前態度明顯鬆動,卻都沒有明確表態,這次是結結實實地把話挑明了。
  “小安,我擰不過你,這事我也認了。”我媽是趁着小表叔在寫日記時把我拽到她房間的,但我估計小表叔也知道我們要私下講話,特意裝作沒察覺。關起門後,我媽稍微沉默了片刻,才嘆口氣,決然地說道。
  “嗯。”我五味雜陳地應聲。
  “所以也讓你爸見了見他,我也不知道你爸會不會怪我,不過他從來就寵你,應該也不會說個不字吧。”我媽笑了笑,瞥了眼床頭櫃上老爸的照片。
  原來帶小表叔去掃墓是為了這個……
  “小安啊,你打小什麼都好,就是太懂事了,讓我這個當媽的常常覺得對不起你。”我媽拉住我的手輕拍着說話。
  懂事?真懂事何至於此……
  我張嘴想說話,她卻搖搖頭,接着道,“有一次,我特地問你有什麼想要的,你想了半天,卻說都不缺,哪裡是不缺啊……你要是任性一點多好啊。所以這一回,如果那孩子是你真想要的,我實在沒可說的了。”
  我媽像小時候那樣,順了順我翹起的碎髮,對我溫柔的微笑。
  “他是個好孩子,我就是擔心,怕有一天你們倆都傷心,小安,別的我這當媽的都不說了,只要你記住,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別強求,千萬別做傷人傷己的事啊。”
  她知道我對小表叔的喜好有多危險,早早的就給我想好了最糟糕的情況,前前後後地顧慮,不論反對還是接受,都是在為我這當兒子的操心。
  “媽,我都知道。”
  也許一直都還搞不明白怎麼做才最妥當,自己也反反覆覆地糾結於是否應該喜好,是否應該說出口。這些事我媽大概也替我想到,只是她最擔心的是我,而我考慮小表叔更多些。
  “我也曉得我兒子肯定是拎得清的。”我媽說完想說的,便笑起來,語調變得輕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站起身,“反正那孩子也不錯,給我當媳婦也不錯。”
  竟然還開起了這樣的玩笑……該說她接受能力實在太強大嗎?還是一旦認同了,便索性不再糾結?
  “話說回來,我看那孩子對你也是喜歡得緊,比白銀都跟粘你,說不定也不會那麼糟糕……”我媽彷彿是說笑一般又丟下這句,便打開房門逕自出去了。
  我卻因為這句或許無心的話,莫名臉上燙了起來。
  我知道的,小表叔很重視我,他有時候的表現甚至會讓我不自覺地期待……只是都不敢深想罷了,畢竟他把我當家人的可能性更大,何況他說過他心裡還有一個人。
  不過……我是不是可以自戀一點,說不定我對他來說,份量不比他心裡的人輕?
  
  雖然不能直接去追問小表叔他心裡的人是誰,我還是決定用稍微積極的態度面對。他的活動範圍實在單純,就算他不說,稍微推測應該都能猜個八九分吧。
  總之,要積極也要先鎖定自己的情敵嘛。
  一起回到市區後,我逮了個晚飯後的空閒打算旁敲側擊一下。
  我窩在沙發上佯裝看電視,小表叔抱著白銀坐在我旁邊,臉上表情百無聊賴,看起來對電視節目不是太有興趣,卻也沒跑開。
  “小表叔,給我說說你學校的事吧。”我假作無意,用閒聊的語氣問。他的假期全都跟我在一起了,其他接觸比較多的就是學校裡的人了,反正問問也沒差。
  “學校?還不是就那些閒事,打電話時都有說啊。”小表叔打了個哈欠,莫名地反問。
  “無聊嘛,給我說說你要好的同學什麼的啊。”
  “嗯……”小表叔還真的認真思考了起來,“我跟室友玩得比較多吧,都是跟曹烈一樣蠢的傢伙。”他撇了撇嘴,雖然是一副嫌棄的口吻,臉上還是掛着笑意的。他其實是很喜歡這些室友的,偏偏不肯認。
  “有沒有特別處得來的?”我稍嫌狡猾地循循善誘。
  小表叔歪過頭,“唔,都還好吧,我們宿舍集體行動比較多,特別處得來的沒有,特別討厭的有。”說到最後,他居然擺出跟看到曹烈一樣的表情。
  “噗,誰這麼榮幸被我們家小少爺討厭啊?”好吧,比起最初的不良目的,我現在已經單純變成好奇了。
  “有個叫方明揚的,三天兩頭給我們找麻煩。”他用厭棄的語氣說,旋即又笑了,“不過他總被他上鋪欺壓,也算惡人自有惡人磨。”
  “怎麼你們宿舍一個個被說的像大魔頭似的。”我被他生動的表情逗笑。
  “他們就是啊,上回吃火鍋還記得嗎,那個什麼變態辣。”
  “嗯。”我點點頭,那次小表叔回來還不太高興呢,現在提起來反而興緻勃勃的。我津津有味的聽著,並不打斷他。
  “就是方明揚提議的,居然沒人反對,結果好好一個火鍋變成懲罰遊戲了,看到別人倒霉他們就特別開心。”
  話雖如此,你自己不也點頭了嗎?我偷偷這樣想,也沒有戳破他。
  小表叔說得興起,滔滔不絶給我扯了一堆那群倒霉室友的故事。好像從年前到現在,沒見他這麼神采飛揚的模樣了。
  前段時間也是壓抑得過分。此刻連我都鬆了口氣。
  “管卅那個傢伙居然還有女生喜歡,真該給那女生看看他在宿舍的邋遢樣,一定很有趣。”小表叔臉上掛起小惡魔的笑容。
  “那你呢?我們家小帥哥有人喜歡嗎?”
  我順着話頭隨口問,卻讓小表叔原本興奮的笑容僵了僵,不太自然地擰過頭。
  “不好意思?”我促狹地笑着調侃他。
  “才不是。”他哼了一聲,小聲地嘀咕道,“也有人給我情書啊。”
  話題是我自己嘴欠先提起的,他這麼回答了我反而不自在起來。“咳,那女孩子可愛嗎?”
  “挺可愛的。”他如實地回答,一手順着在他腿上睡着的白銀的毛,不經意的樣子。
  “是,是嘛……”我可笑不出來了,只好拿起水杯喝水掩飾。
  “不過我也沒喜歡她,再可愛也跟我沒關係。”
  “哦,哦。”想也知道他沒有答應,我倒不是為他不在乎的說法鬆口氣,反而為自己無聊的醋意尷尬。
  他卻突然欺身過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陳安?”
  “嗯?”我被看得更加僵硬。
  “你呢?有人喜歡你嗎?”
  “我?”怎麼問到我身上了?小表叔竟然也會八卦……我乾笑道,“沒有啦,我從以前就沒有桃花運。”
  “不是吧?”小表叔露出類似同情的神色。
  “真的啊。”我笑起來,“情書什麼的,我可是一次都沒收到過,帥哥,你很遭人嫉妒啊。”我捏了捏他的臉。
  “不是喜歡的人的情書沒有意義。”小表叔搖了搖頭,一點沒有得意。
  我摸摸他的腦袋,“我也這麼想。”
  小表叔隨我動些小手腳,不但不躲避,還向我靠近了一點。
  “不過你大學時不是交過女朋友嗎?她沒給你寫過情書?”大概是話趕話到了這,他輕描淡寫地問起。
  居然還知道這個?我該說驚訝還是驚嚇,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哪聽來的?”我忍不住詢問。
  “曹烈說的。”小表叔一臉無辜。
  那個大嘴公……我實在是無力,“怎麼還跟你說這些……什麼時候講的?”
  小表叔到底聽了多少我的糗事默默放在心裡呢……
  “很久以前了,忘了具體什麼時候,就是隨口說起的。”小表叔解釋。
  那當然是順便八卦的談資,誰還會特地追問這種事啊……我尷尬地笑了笑,“也沒什麼,很快就分手了,我對那個女孩太疏忽了,被甩也是活該。”
  “嗯。”小表叔聽完我三言兩句的說明,也沒有發表意見,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片刻,他挨過來靠在我肩上,“我困了。”
  “那去睡覺吧。”我戳戳他渴睡的臉,想接過白銀放到它窩離去。
  “白銀跟你一起睡。”小表叔說是這麼說,卻不放手,白銀被一倒騰也醒過來,圓腦袋轉一轉,巴住小表叔不放。
  “……好吧。”我試圖從小表叔懷裡扒出白銀。
  “我跟白銀一起睡。”小表叔抱著白銀直接往我的床走過去。
  “……”這是初中學的並列相等嗎……
  自從給小表叔買了床,如果沒第三個人來,小表叔還是睡在他的那張小床上的。
  所以,現在是拐彎抹角的想跟我一起睡?果然跟我媽說的一樣,其實是很粘我的。我忍不住有點小得意,也不去說破,照樣裝傻充愣。
  反正放假住家裡也都是睡一起,何樂而不為?我甚至還稍微陰暗地想著把這邊那張床轉手賣了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厚顏無恥的……求留言?




☆、第 68 章

  大概是稍微過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時間,小表叔開學後就稍顯得無所事事起來,日子就又照着原樣過,每天和他通個電話,週末兩個人都有空就回去見面。換言之,在各種層面上都是毫無進展,之前困擾無解的問題依舊是無解,但是我卻安於相當現狀。
  小表叔已經是高三下學期了,就算平時再認真,這會也沒可能遊刃有。每個頂着高考壓力的孩子都很辛苦,他也不會例外。眼下自然是唸書重要,我不可能拿別的事情去煩他,也沒有刻意再去追問什麼,總之人還在我身邊,別無所求。
  唯一有些擔心的就是怕他唸書太緊張。他一早跟我說過想當獸醫,現在也是為了這個目標努力,我當然對他充滿信心,不過他稍微頂真了點,別努力過頭才好。我在這點上能幫的幾乎沒有,不過趕在週末給他做點好吃的倒還行。
  時節進入三四月之後,天氣潮濕,幾乎每天都會下雨。我揀了個週末回去,出門還以為會是晴天,到家時卻是春雨綿綿,雖然不大,卻細細密密的,淋到身上沒一會就滲進衣服裡了。加上風衣吹,就真的是斜風細雨,打傘也不頂用。
  我急急忙忙往回走,到家時白銀反正安逸,窩在它的寵物箱裡,渾身乾爽,我卻是身上的薄外套和裡頭的長袖襯衫都散發着潮氣。
  “媽,我回來了。”我把白銀放進屋,自己站在門口甩掉傘上的水漬,朝裡頭招呼。
  “回來啦。”我媽迎出來,先摸了把白銀,又看到我的衣服,硬是要我先去換。
  其實也沒有濕透,但擰不過我媽。就去衣櫃裡翻了翻,居然發現櫃子了也是潮氣四溢。我媽已經在角落塞了除濕盒,看起來並不頂用。我家衣櫃都這麼潮濕,想來小表叔學校那邊更糟糕吧,去接他時問問好了。我一邊盤算着,一邊隨手抽出一件套上出到客廳,我媽正在看我帶回來的東西。
  “你怎麼買這麼多芝麻?”
  “想做芝麻糊,我們家的小石磨還在吧?”
  “在啊,儲物室裡,你得洗洗。”我媽抬手指了個方向。
  “嗯。”我去找磨,洗完晾着再去接小表叔。
  自己隨身帶的摺疊傘太不小,我從家裡拿了把大的直柄傘,白銀看我走到門邊,便跟了過來,
  “你也去接小表叔嗎?”
  “喵。”白銀踩住我的鞋面表達自己的意見,我撈起它抱在懷裡就出去了。
  
  雙週週末時都會有家長來接孩子,沒下雨還好,這會大堆的傘面覆蓋了校門口的那一小片空地。我沒辦法立刻找到小表叔,只好穿過人群往裡頭走。
  “陳安。”聽到小表叔喊我,循聲望過去,他正興沖沖的撥開人群過來,大概是覺得雨傘互相磕碰太礙事,他乾脆收了傘三兩步跑過別人的傘下。
  我趕緊迎過去,把傘向他偏去,“打着傘慢慢走過來不就好了,我和白銀都不會跑掉啊。”我出言逗他,白銀也從我懷裡探出腦袋附和。
  “又沒什麼,反正打不打傘都被淋濕。”小表叔不以為意,把白銀抱過去蹭了蹭。兩個人挨得近,他居然又湊過來在我身上聞了聞。
  “有味道嗎?”我自己也抬起袖子聞了一下,別是沾到什麼了吧?
  “有樟腦丸還是什麼東西的味道,不會不好聞。”他縮了縮鼻子,後半句立刻就補上了,好像怕我不高興。
  真是貓鼻子,不過白銀倒是很習慣這個味道,大概是因為常常躲到衣櫃裡玩的關係。
  “這是舊衣服,回家時淋到一點雨,隨便換的。”我頓了頓,問他,“你宿舍的衣櫃裡會潮嗎?要不要買些除濕盒帶去?”
  “學校有發。”
  “這都有發?!”我對母校的認識又上了一個新高度。
  “嗯,好像是因為最近特別潮,有些同學的衣櫃都發霉了。”
  “那可真是災情氾濫。”
  “還好啊。”他不太在意地結束這個話題,抻直手臂把白銀舉到眼前,“白銀是不是瘦了?”
  “不會吧,他每天都吃好睡好,沒人更比他心寬體胖了。”
  “嗯……”小表叔掂量掂量,“還是覺得輕了點。”
  “就一點點你也發現了?前陣子大魚大肉吃太多,我要給他節食。”尤其是過年那一個月,簡直是體重暴漲,之後帶他去做例行檢查,獸醫已經建議我不能讓白銀吃太胖了,他的後腿不靈便,身體太多肉很礙事。
  “貓要什麼節食……”小表叔一臉不認同。
  “喵。”白銀趕緊擺出委屈的臉。
  “好了,這下他找到人撐腰了。”我笑着說。
  “貓就是胖胖的才好啊,抱起來多舒服。”小表叔說著,又蹭了蹭白銀的肚皮。
  “哦,你就為了這一己私慾啊。”我揶揄他。“那我也要把你養胖才行。”
  “我為什麼要胖?”
  “你不是說了嗎?抱起來舒服啊。”我促狹地拿他的話回答他。
  “……”小表叔撇過頭去沉默了片刻。我還以為自己又戲弄到他了,誰知道他突然回頭對我笑道,“好啊,那我努力多吃點。”
  “……”反而輪到我被噎到了。
  這樣也未免……有點過頭吧?心跳總是突然加速的話可是會早衰的……
  
  回到家,吃過稍微有點遲的午餐,我媽因為下雨不出門打麻將,有點無所事事,好在數字電視的電視劇頻道里上百集的肥皂劇比比皆是,她很快就沉浸其中。
  小表叔飯後稍事休息,陪我媽看過半集人物總是哭天搶地意味不明的電視後,拿了本書翻起來,倒是沒有進屋,還坐在我媽的旁邊。
  我媽也樂得身邊有人,還能讓她逮住表達一下看電視的感想。白銀當然是窩在他們旁邊瞌睡。一老一少再加隻貓,排排坐在沙發上,雖然各幹各的,也格外和睦。
  我跑去看了看之前洗好的石磨,果然沒有乾透,稍後只能用吹風吹乾了。在這之前,要把芝麻炒好。
  換了大號的鐵鍋來挨個炒芝麻還有糯米粉,鐵質的鍋子加熱快而且傳熱平均,芝麻的香氣很快在屋子裡散開。其實有烤箱更好,不過自家廚房沒那麼多設備。
  “好香啊。”小表叔在客廳裡往我這邊看。“陳安,你在做什麼?”
  我還沒回答,我媽已經先幫我解釋了,這邊還開着火做事,具體說了什麼聽不清,不過小表叔也沒有再追問,而是直接跑到我身邊探頭探腦。
  “芝麻糊也可以自己做嗎?”
  “可以啊。”他好奇的樣子實在有趣,腦袋從我的身側探出來,望向鍋子裡的芝麻,像躲在洞邊打探的小老鼠。
  “陳安。”他突然很嚴肅的拉住我的手臂。
  “嗯?”
  “你到底有什麼不會做的?”小表叔一本正經的問我。
  “……噗。”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來,“嗯……什麼呢?”我裝模作樣的思考。“對了,餃子包不好啊。”
  “啊。”小表叔也想起來了似的,“餃子還是我包得比較好。”他有點得意,但隨即又不滿了,“只有這點也太少了。”
  “哈?”
  “你多一點缺點啊,多一點不會的。”他拽着我的衣擺擰過去,嘟囔着說。
  “我缺點和不會的事情都跟山一樣多啊。”我騰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腦袋,“你都在想什麼?”
  “我都看不見。”他趴在我肩頭,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地說,“就算跟山一樣多我也看不見。”
  “你這樣說我會得意的……”好吧,其實我已經得意了。原來我在小表叔眼裡這麼好?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往兩邊提上去。
  不行不行,要克制。
  但話說回來……我撇過頭看了看小表叔,如果要這麼算的話……我根本就是選擇性失明吧?
  
  炒完芝麻後,石磨還是不夠乾,果然還是要用吹風,我把它搬去客廳放在凳子上。小表叔似乎對製作芝麻糊的過程充滿好奇,跟進跟出的。
  “你來幫我磨芝麻粉吧。”反正磨盤很小,轉起來不費力,讓小表叔玩一下好了。我把芝麻倒進磨盤的小圓口裡,小表叔小心翼翼地轉動起來,黑色的芝麻粉從兩片磨盤中間溢出來堆積到了下面突出一圈的磨道上,等堆多了,就要暫停轉動,先用毛刷子把芝麻粉掃到盆子裡。
  過程略有點乏味,不過小表叔興緻勃勃的,他這年紀的孩子見到這種石磨的機會可能不多。小的時候我經常和我媽一起做事,一開始也跟小表叔一樣很興奮。
  不過磨盤轉久了手還是會酸,中途我就給跟他換了工作,讓他來倒芝麻。磨成粉後的芝麻味道更重了,滿屋子都是甜膩的香味。
  “好甜……”小表叔頗為期待。
  “饞貓。”我捏他的鼻子。
  好在芝麻對白銀沒有半點吸引力,不然那只也不會願意象現在這樣安心窩在沙發上睡覺。
  
  黑芝麻很快就都磨成了粉,再和糯米粉按比例拌勻。炒芝麻時就已經稍微加了一點砂糖,全都磨成粉末,之後只要吃的時候衝上熱水。
  剛吃完飯沒多久,芝麻糊又是容易膩的東西,我只沖了小小一碗給小表叔解饞。我媽則說晚上宵夜時再吃。
  “好吃嗎?”
  “嗯。”他舔着勺子點頭。
  看來是真的很喜歡甜食。我想著,一邊往手中的罐子裡又多加了一勺,給他帶去學校裡。反正學校裡有提供開水,這玩意又方便也放得牢。
  “芝麻糊會黏在碗上,你吃完要趕緊拿去泡。”唯一的麻煩就是這個,我叮囑他。
  他刮了刮碗底,確認實在刮不出一整勺的芝麻糊了,才不甘心地應聲。
  心思都在食物上面了……還是想想下次做什麼給他吃。
  反正是他自己說要努力吃胖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是不是……膩過頭了……後面時間進度會快一點(最好是啦orz),因為沒有特別大的情節了~再寫一個事差不多就可以完結,然後噼啪跳到四年後,嘿嘿嘿嘿嘿~~~~~~~~~勝利的曙光!!!!這個話癆文一定可以在20W以內完結的!話說回來我更新得也實在太慢了,因為三次元很忙。現在還有同學沒棄坑,忍耐着我的慢速度,真是萬分萬分萬分感謝!!!!!




☆、第 69 章

  事實上,我的努力在小表叔身上表現的成果不大。也許是高考一天天臨近,小表叔真的太辛苦。
  “怎麼都不見長肉?”當我這麼在電話裡說的時候,他卻不太在意的回答,“我本來就不容易胖。”
  “你知道你這句話講出來要讓多少人嫉妒嗎?”我盤着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嘻嘻哈哈地和小表叔通電話,一邊逗着手邊的白銀。
  白銀就是典型的易胖體質,這主要是它實在吃得多動得少,被我限制了好一段時間食量,近兩個月都只給貓糧,它大概聽到小表叔的話,憤憤地“喵”了一聲。
  “看,白銀都不高興了。”我笑着說。
  “它現在一定瘦得可憐。”因為擔心小表叔來去浪費時間,基本上都由我回去,可即便我逮住空閒就往家趕,但也有他忙我也忙的時候,最近是幾個星期沒見着面了,小表叔也只能揣測着說。
  “哪有到可憐的地步,肋骨都摸不到。”我捏了把白銀的肚子,向小表叔彙報。
  “被迫減肥的貓也只有它了。”小表叔為白銀嘆息。
  “喵。”白銀適時作出可憐兮兮的樣子。
  “我不會讓步的,哈哈哈。”我擺出大魔王的姿態。
  “可憐的白銀,我也不能拯救你。”小表叔的口氣倒是有幾分促狹。白銀憤然地拍了一把話筒,扭過頭去了。
  “完蛋了,白銀生氣了。”我跟小表叔說。
  “反正你負責哄。”小表叔什麼時候這麼沒義氣起來了……“啊,我要去晚自習了。”
  他晚自習的時間提早了,好像是班級裡的規定,比正式打鈴早上半個小時,但就算這樣,小表叔還是硬擠時間來跟我煲電話粥。
  我琢磨着他太累了,也說過不用每天打電話。他反而不高興起來,“我打電話妨礙你了嗎?”
  “不,當然沒有。”妨礙?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那就是了。”
  “我是擔心你啊,會不會沒時間吃飯什麼的?”
  “完全不會。”他頓了頓,小聲的嘟囔,“和你打完電話,就覺得唸書不那麼辛苦了。”
  “是嗎?”果然還是有壓力吧,我能讓他輕鬆一點真是太好了,“你週末想吃什麼?我做了給你送去。”
  雖然是單周,但我還是可以送些吃的過去。
  “嗯……想吃西米和茶葉蛋。”小表叔想了想,果斷地點餐。
  “沒問題。”
  不過這兩樣東西搭配在一起還真是……怪怪的?
  
  其實時間是過得很快的。雖然現在日子過得看似一帆風順,也不過是我不情願去考慮之後的事情。關於他畢業,念大學,即便是說過要回來工作,還是要分開的,而且存在那麼多變數。
  小表叔是越臨近高考,越是忙碌,眉頭皺起來的次數也漸漸多了,偶爾模擬考情況不好,也會一整晚坐著咬筆頭。至於我,恐怕多少也有點高考焦慮症,只不過焦慮的是分離的時間近了。
  我媽偷偷問過我一回之後打算怎麼辦,不過她也曉得不能耽誤小表叔,見我只想先等他考完,並不多說了。
  “你現在倒真像是他爹了。”我媽搖着頭說,“你這麼對他,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這我哪能知道……”我笑着攤手。
  “不會真把你當爹了吧?”我媽瞥了我一眼。
  “嗯……”我只是笑着沒說話,也實在是不知道說啥好,畢竟這真是我擔心的,“順其自然吧。”
  也只能是這個結論了。
  
  天氣一天天變熱了,讓我偶爾會想到他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一轉眼,一年都要到了。
  五一小長假,我自然還是回了家。我們家的準考生當然有放假,可是帶回來的作業堆積如山。
  “每個老師都說,寫累了別的老師的作業,寫我的休息休息。”小表叔把雪白的題綱從書包裡拿出來,丟到了書桌上。
  “老師的說辭多少年也不變,那時候我也是,總在休息。”我嘴上笑着,看著那些作業還是覺得負擔太重,這才三天時間,小表叔動作再快,要做完也少不了熬夜吧。
  “會累嗎?”我摸了摸小表叔的腦袋。
  “不會。”他是從來不喊苦的。
  “本來還想和你去採楊梅的。”五月是楊梅的季節了,山上的楊梅園每年都會提供採摘的活動。
  “等我考完了再去吧,也沒多少時間了。”小表叔反而安慰我。
  是啊,沒多少時間了……
  “過來。”我忍不住拉過他抱住,“讓我檢查檢查瘦了沒有。”
  他順從的靠近我的懷裡,“你給我吃那麼多,怎麼會瘦?”
  “嗯。”我輕應了一聲。
  “陳安?”他好似察覺到我突然低落的情緒。
  “嗯。”
  “陳安,等我考完了,想去你那過暑假。”
  “好啊,我還有年假沒休,我們一起去哪裡玩吧,有想去的地方嗎?”
  “哪裡都好……”他的腦袋靠在我肩上,輕聲地說。
  離別好像在跳踢躂舞,噼噼啪啪的腳步聲一點也不停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真的快完結了……不知道為什麼,寫得情緒很低落,有點想哭……明明很少被文章的情緒影響的。最近三次元真的……很痛苦。祝大家都順遂。




☆、第 70 章

  五一那三天不長不短的假期是小表叔在考前最後的歡樂時光。雖說比起前段時間高度填鴨式的題海戰術,老師們開始更加注意讓考生們放鬆,可壓力就是在那裡,小表叔也沒有實際的放鬆。家裡這麼多年過去突然又多了個準考生,連帶我媽也緊張起來。不過她表現得還是跟往常一樣,也沒有學着其他家長那樣每個晚自習都拎着點心去看孩子,免得平添多餘的壓力,只是不管單雙週都要小表叔抽空回家一趟,至少可以換換心情,或者把髒衣服拿回來洗,也就夠了。要說有什麼不高興的,大概是想小表叔的親爹媽好歹露個臉吧。在這點上,我反倒覺得眼下乾脆別來的好,考完後再去由我這邊聯繫。
  小表叔還是很老神在在的,就算給我打電話也不去提考試,只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我距離高考已經非常遙遠了,壓根不記得自己當年是怎麼過來的,自然不能給什麼建議,再加上他唸書的我向來一概不過問,反倒顯得置身事外。
  一家人至少在表面優哉游哉的,迎來了六月那個讓全國的家長比孩子都激動的考試。小表叔的考場就在自己本校,住我家便可以,非常方便。考前有三天放假,他把學校宿舍收拾了一下,也沒來市區這邊,就在我家過了。我偷偷問我媽要不要我請假,我媽對我的窮擔心非常鄙視,只讓我好好呆着。我想了想,還是請了半天假,把白銀給抱回去了。
  小表叔並沒有對我提出過什麼要求,看到我突然出現在家裡,還吃了一驚。
  “你怎麼回來了?”
  “白銀嫌棄我給它減肥,好長時間不理我了,你快幫我安慰它幾天。”我把白銀塞他懷裡。
  “……不用為這種事特意回來吧。”小表叔自然不會相信我的說辭,但卻沒去戳穿,高興地撫摸着白銀柔軟的皮毛。
  白銀格外安分的扮演了一回動物心理醫生的角色,說不定能消除小表叔一丁點緊張吧。
  
  考前假期一晃就過。小表叔考試那天,市區裡艷陽高照,家鄉小鎮會有風,但估計也不會涼快到哪裡去。小表叔出門前,跟我打了個電話,只是說,“我去學校了。”
  “路上小心。”我笑着說。
  “嗯,我明天考完就去你家。”
  “好,我等你。”
  考試兩天,他就來過這麼一通電話,我對著他是沒說什麼,但心底居然覺得緊張,背着他打了好幾個電話給我媽。
  “你不也考過,也沒見這麼緊張。”我媽說。
  “……我說不上來。”真的自己去面對這些事,反而沒那麼緊張。現在看著小表叔,無法言喻的擔憂抑制不住的湧上心頭,“我現在有點理解那些等在校門口的家長的心情了。”我自嘲地對我媽開玩笑。
  “你不是他家長。”我媽指明我的立場。
  “我知道……其實我不擔心他考得好不好。”我沉吟片刻才說。
  “他成績不錯。”我媽對小表叔有信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摸了摸鼻子,在電話那頭我的我媽也看不見我現在臉上的表情吧,“我是擔心……他萬一有什麼小細節大意了,會暗自難過。”
  “小安……”我媽聽了我的話,沉默好半天,“我知道你喜歡他,但不能凡事都替他想好,你保護太多了。”
  “……哦。”又一次被這麼說了。我的確早就察覺自己多少有些問題,偏偏也沒有想過改變。
  即便說出口,這對小表叔來說是很沉重的感情,我媽也發現了,於是在言語間暗示,但我大概還是會這樣下去吧。
  
  我以為小表叔會在考完的第二天到我這,結果當天晚上他就跑來。
  他沒事先跟我說,我早就在床上躺平了,只是還沒睡着,聽著有人躡手躡腳的進門,就直接起床開燈了。
  “啊……又吵醒你了。”他為了不發出聲音,把室內拖拿在手上,光腳進來,十足的小賊模樣。
  “我都還沒睡着。”我笑他那副糗樣,“剛好逮住一個小偷了。”
  “……哼。”他的臉紅了紅,正打算說反駁的話,突然臉色一變,“我忘了帶白銀回來!”
  他是考完最後一門,連飯也沒吃就直接從學校跑到車站了,不過倒還是記得在車站就先打電話給我媽報備。
  “它要生你氣了。”
  “我明天再回去……”
  “明天星期六,我也回去。”
  “嗯。”說完這事,他又露出笑容,大概是考完試,心裡石頭落地,顯得格外興奮,三兩步向我撲了過來,“我考完了,沒事了。”
  “你可以先想想要去哪裡玩。”我趕忙接住他,也替他高興。“采楊梅?或者去遠點的地方旅遊?”
  他一點也沒去在意,笑着說出好似沒經過思考的話,“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
  可是小表叔高中最後的暑假,我想要留下點什麼,而且……有些話,我現在應該可以講了吧。
  
  暑假還長,我給小表叔充足的時間去考慮我們要去哪裡,反正已經事先跟上司說過最近會請年假,錢也有,只要一個目的地和計劃就可以立刻展開行程。
  想不到的是,居然有個意外的事情發生。雖說是這個傢伙的話,我已經快要發生什麼都不吃驚了,但這回的確是出乎意料。
  就在我和小表叔琢磨着是上山還是下海時,曹烈突然打了個電話過來,開口就一句話,“親愛的,我要步入墳墓了。”
  “哈?”
作者有話要說:嘻嘻,這就是最後一件事了~~~要把某個人扔進墳墓去哦也。




☆、第 71 章

  對於我來說,整件事與其說吃驚,不如說沒實感。畢業這麼多年,除了我這種困難戶,結婚生子的同學比比皆是,但這事放到曹烈身上就怎麼都覺得不真實。而且這傢伙居然用如喪考妣的口吻來報告結婚。
  要讓我想像那傢伙一本正經的穿上西裝,在眾人面前對他的新娘許下一生的誓言,簡直比登天還難。不如說,還更加擔心婚禮當天不要出什麼妖蛾子才好。
  把事情告訴小表叔,他果然也是一個反應。
  “總覺得婚禮現場會被曹烈搞成戰場。”我白天接到的電話,晚餐時才跟小表叔說。他咬着筷子,撇了撇嘴,“那個腦袋裏少了顆螺絲釘的人也能結婚?”他自顧自地嘀咕着。
  蹲在他腳邊吃東西的白銀也發出了喵喵的叫聲。曹烈可真是不討二位的歡心呀。
  “噗。”我忍不住笑出來,“他再怎麼毛病也是會結婚的啦。”
  “嗯……”小表叔不知想什麼,沉吟片刻擱下筷子笑道,“雷小姐和他應該會過得好吧。”
  “會的……他們這樣挺好的。”我下意識地感慨道。
  吵吵鬧鬧,卻平平凡凡地相守一生,說來簡單,卻是最不容易的事。
  “你羡慕他們嗎?”小表叔突然問。
  “呃……”我愣了愣,笑着搖頭,“不能這麼說,我是覺得他們很好,但每個人都有自己才知道的幸福。”
  小表叔眼神晶亮,望着我沉默了一會,彎起嘴角,“我明白。”
  喜歡上小表叔之後,即使在無望的時候,我也會不由自主地去設想將來。我們在一起是必然不能結婚的,可是倘若每個晚上都能像這樣同桌吃飯,說些閒話,相視而笑,大概就是幸福了。
  “小表叔。”
  “嗯?”
  “我常常覺得很滿足。”
  “我也是。”
  
  曹烈邀請我去他的婚禮,原本似乎想讓給他當伴郎。不過最終沒那麼做,倒是出乎意料地為我考慮,怕我過於忙碌了。這十有八九應該是雷小姐提醒的,曹烈那傢伙想怎麼樣就怎樣,決計是想不到這麼多細節的。
  我的確是鬆了一口氣。畢竟對他家那邊的習俗不熟悉,伴郎不好當。何況我多少有點私心,怕沒空和小表叔一起了。
  雖說免去伴郎這個重責大任,曹烈還是讓我當了男儐相,甚至連小表叔都算進去了。
  “我去給他做儐相合適麼?”小表叔顯然有些疑惑。至少在他眼裡,他和曹烈見過的次數完全數得過來。
  “嗯……”我想了想,“管他的,反正是新郎自己說的,儐相要做的事情也不多,你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好。”小表叔也不糾結。
  曹烈的家鄉臨近海邊,有豐富的海鮮和知名的海水浴場。我盤算着參加完曹烈的婚禮,順便就在當地旅遊也不錯。小表叔不想跑得太遠,欣然同意。我們便把出行的時間延後些,等曹烈的婚禮時再出發。算算時間,也剛好讓小表叔查完高考分數,填了志願再出門。那樣子出門玩也可以沒有牽掛。
  
  等分數的期間多少有點忐忑,本省是可以等分數出來再填報志願,總比靠估分來得放心。小表叔因為心中早有目標,只查了幾所目標學校的歷年分數線,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費心研究如何填報志願。想想別人家如今是全家人緊張兮兮,東問西問。我們家倒好像有點平靜過頭。
  我琢磨着等他分數出來打個電話給他父母。這兩個人,如果我們不主動提的話,簡直跟消失了一樣。退一萬步說,好在小表叔的生活費銀行卡的數字有變化,也算他們沒忘個精光。
  因為之前有背着他找他爹媽的事,我決定先問問。
  “我自己打電話給他們。”小表叔說。“都是必要說的事情。”
  “可以嗎?”我有些擔心。
  “沒問題的。”小表叔顯得很自在。“我只是跟他們報告一下,不過想等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全部確定了再說。”
  他看起來是篤定不依靠父母任何事情了,我聽著有些憋悶。
  小表叔看我表情變化,反而笑了,“你別總替我委屈,沒那麼嚴重了,就算以前哭過,至少現在我覺得自己什麼也不缺。”
  “這……未免太豁達了……”
  “不是豁達,只是你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才知道的幸福。”小表叔頓了頓,“我知道的,我自己知道的。”
  我有些不知道如何作答。也許我早就不該總是一廂情願地把他當孩子來看待,更要去正視他的成熟。他遠比我想像的要更有能力和擔當,不需要我無謂的過度保護。
  我的鳥媽媽心態,是時候可以收拾起來了吧。
  
  小表叔考完之後也不是全然無所事事,學校還有一大堆畢業相關的事務,畢業典禮啦,班級畢業聚餐啦,對考試答案估分啦,所以他還是要回去好幾趟。
  畢業典禮大概是為了方便學生家長參加,安排在了週六。
  “校長會給每個同學發畢業證書,你要不要去觀禮?”小表叔提早了幾天問我,“不過很無聊就是了,也沒什麼好看的。”
  “怎麼會!我要去啊。”我的母校好像是近幾年才在畢業典禮增加給每個同學頒證書的流程,而不是像我那時候只是拍個優秀畢業生代表。
  這樣挺好的,人人平等,就是校長他老人家勞累了一點。好在他們小班制,一個年級300多人。
  “今年校辦還特別發通知說不能在台上表白呢。”小表叔說起學校的趣事。
  “噗。”完全可以想像那群精力旺盛的高中生會做的事情,“看來往年表白的人很多啊。”
  “是啊,都快成傳統了。”
  “那禁止掉也挺可惜的。”
  “嗯。”小表叔心有慼慼焉地點頭。
  “沒禁止的話,說不定你也可以來個當眾表白哦。”我笑着逗他。
  “我才不要。”小表叔一撇腦袋,“表白的話,只要讓一個人聽見就夠了。”
  哦,誰會是哪個人呢?反正我這邊的話,已經預定好了。
  
  週五的晚上,我和小表叔一起回去。白銀累積了充足的出行經驗,一上車就縮在寵物箱裡睡覺,到家便精神了。
  我媽曉得我們會一起回來,煮了綠豆湯在家等門。白銀在玄關被放出來,立刻就喵喵叫着往裡跑。我媽正從裡面出來。白銀拍着她的腳背撒嬌,如願以償地被抱起來。
  “哎喲,白銀,毛都發亮了,最近吃得好啊。”
  “喵。”被誇讚了毛色,白銀叫喚得志得意滿。
  “媽,你怎麼還沒睡?”我和小表叔換好鞋,才走進去。“不用等的啊。”
  “沒事,反正你們回來我也會起身。”她說著把白銀遞給小表叔,“我煮了綠豆湯,先喝點吧。”
  “我去幫忙。”小表叔一扭頭把白銀又塞進我懷裡,跟我媽進廚房。
  白銀一口氣被轉了三個人,沒反應過來,和我大眼瞪小眼,“喵?”
  “噗,你還是下來自己走吧。”我把它放下去,果然就往廚房跑了。
  
  第二天上午是小表叔的畢業典禮,先前已經通知過我媽。我這邊還沒有準備什麼,她已經張羅起來。
  “你看看這套衣服,我先前找裁縫張裁的,還沒穿過呢,怎麼樣?”
  一家人盛了綠豆湯圍坐在沙發邊,白銀的小碗裡也裝了點貓糧給它解饞,省得它看著我們吃又不高興。我媽興沖沖地從房間裡拎出一套衣服給我們看。
  “花色挺好看的。”我慢吞吞嚥下一口湯。
  “嗯,表嫂怎麼不拿出來穿?”小表叔也附和道。
  “說什麼呢,我可是特地留到你畢業典禮穿的。”老媽喜滋滋地收起衣服,雖然有點不尊敬,不過的確稍微有點像被誇獎了毛色的白銀,一臉藏不住的得意。
  我抿着嘴憋笑,小表叔的反應卻是很意外。
  “表嫂要去畢業典禮?”他好像完全沒想過似的。
  “誒?難道不允許家長參加?我記得小安那陣子是可以的啊?”我媽大約誤解小表叔的意思,驚訝的反問。
  “呃……不是。”小表叔慌里慌張,頭搖得飛快,細小的髮梢晃動。
  “那就好。”我媽鬆了口氣,先把衣服拿回房間掛起來了。
  見到我媽欣喜的模樣,小表叔呆呆地扭頭看我,雖然沒說話,雖然我媽可能也沒明白小表叔真正的心情,但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麼。
  “傻孩子。”我摸摸他的頭發笑起來。
  他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小聲地嘀咕道,“本來……沒想可以這麼好的……”
  “還會有更多好事的。”我笑着說。
  他眨眨眼,“那……能不能把白銀也一起帶去?”
  “噗,只要學校不反對貓去參加,白銀也求之不得吧。”
  “喵。”白銀猛點頭。
  
  次日一早,全家人便打扮齊整拎着白銀出門了。小表叔的畢業典禮在禮堂舉行,禮堂分了兩層,一層給畢業生坐,二層全是家長。家長們都舉着相機興緻勃勃地等着自家孩子上台,我有些懊惱自己沒有單反,距離實在有點遠,我這卡片機怕是拍得不清不楚,真是可惜了。
  頒發證書以班級為單位,快輪到小表叔的班級時,他們便被拉出去先在走道上排隊。雖然大家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我還是一眼就發現了他,這孩子在人群中意外的顯眼。
  小表叔在被報到名字上台前,回頭往二樓看了看,我趕緊拉著白銀揮爪子。他便捂着嘴扭過頭去了,但很快又轉回來,對我比了個鬼臉。
  “噗。”
  我差點笑出聲。
  我媽猛拍我的腦袋,把白銀抱了過去,“別逗貓了,趕緊拍照。”
  “是是。”
  放大了焦距的相機顯示屏上,我可以清楚看到小表叔臉上掛着雀躍又有點緊張的表情從校長手裡接過了紀念冊和證書。
  他和校長握手,突然回頭望過來,視線正對上了相機的鏡頭,“我畢業了。”他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用口型無聲地這麼說。
  “恭喜……”我在心裡默默地回答。
  
  頒獎典禮之後小表叔還要去操場拍集體畢業照,我和老媽並抱著白銀躲在操場邊的樹蔭處等着。
  “總算畢業了。”我望着操場上的人聲鼎沸,有些感慨。
  我媽瞥了我一眼,順順懷裡白銀的毛,狀似無意地開口,“你還要等下去啊?”
  “嗯?”我沒反應過來。
  我媽沉默了一小會才道,“看你這樣子,還是什麼也沒跟他說吧。”
  “……”我沒想到我媽會這麼直接,一時間除了吃驚,居然還有幾分尷尬。
  “唉……”我媽看起來頗無奈地搖頭,白銀跟着喵了一聲,似乎在大聲贊同。“兒子,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目瞪口呆地說不上話,我媽這態度變得太奇怪了。她就算迫於無奈點頭同意,對小表叔也很好,也絶對不可能積極促進吧。
  她見我半晌沒吭聲,斜睨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地嘆道:“我不是在鼓勵你,那孩子這才畢業,再懂事也是個孩子……我實在是……唉……”
  “嗯……”大概還是道德上的難堪吧,年齡性別無一不是問題,要讓我媽毫無芥蒂也沒那麼容易,以普羅大眾的價值觀來衡量,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健全。
  “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媽看我沉悶的表情,也許怕我誤會她又要反對,趕緊放鬆口氣,“我之前也說了嘛,別強求。”
  “我知道的。”我點頭。
  “小安,你是不是在害怕啊?”我媽試探着問。
  “呃?”我愣怔片刻,老實地點頭。我下定了決心,卻始終欠缺一點破釜沉舟的勇氣。
  “咳,我做媽的人,肯定不可以講這種話。”我媽乾咳着開腔,似乎頗為尷尬,“小安,你去和他說了吧,往後會發生的事還很多,至少先知道個結果,如果那孩子受不了,你……你也要放下。”
  我媽雖說她不是鼓勵我,但她的確是在促進自己的兒子做一件不太妥當的事情,她沒有說陳澤會接受的那個“如果”,大概是想我早死早超生吧。
  我抬頭望向操場,依舊非常容易就找到了小表叔,他正和班上的同學說話,臉上的笑容和正午的日頭一樣明晃晃的。也許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張望了片刻,開心地對我揮手。我深呼吸,也抬起手臂回應他。
  “媽,我要是借酒消愁,可別打我。”
  “你還借酒消愁,一碗下去你都只能在夢裡愁了。”我媽不留情地吐槽。
  “哦,對了。”我媽又補充道,“你千萬別想太多知道不?”
  “哈?”
  “別想太多,談戀愛就是腦袋一熱的事情。”我媽豎起手指神神叨叨。
  “……”
  轉眼成愛情顧問了……
  
  要怎麼樣才能如實的向小表叔傳到自己的感情,又不會讓他受到過大的傷害,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我媽或許是知道我會顧慮,才特別囑咐我別想太多。
  “毛病那麼好改就不是毛病了……”我順着白銀的毛,自言自語地嘟囔出聲。
  “什麼毛病?”小表叔和我一起窩在沙發裡,就靠在我身旁,理所當然地聽見了。
  他畢業典禮之後,又是班級聚會,寢室聚餐的,在家裡呆了幾天才過來。這兩日就是等分數了,他因為考試有把握,並不顯得緊張,我也就對這事比較放鬆,反而滿腦子都是關於表白的事情,想想真覺得丟臉。
  “沒什麼……”我趕忙搖頭。
  談戀愛就是腦袋一熱。
  我對上小表叔的視線,忽然浮現太后的教誨,乾脆把心一橫,坐直身體,拉過小表叔說:“陳澤,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訴你。”
  “嗯。”他見我表情嚴肅,也認真了起來。
  “我想……”關鍵字眼還沒來得及吐出來,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忍不住在心裡吐了髒話,搞什麼啊?!現在又不是演偶像劇,這麼老套的劇情可以嗎?!
  “陳安?”小表叔見我拽着他,臉上的表情僵硬,出聲叫我。
  “呃,嗯?”
  “先接電話。”他指向我擺在茶几上的手機。
  “哦……”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被電話攪和得頓時有些脫力,悻悻地看了眼手機屏幕。
  曹烈……這個混蛋!
  “喂!”我接電話的聲音也沒好氣。“幹嘛?”
  “親愛的,你幹嘛凶我?”曹烈果然立即裝出可憐兮兮的哭腔。
  “有什麼事啊?”我嘆了口氣,收斂起跌宕起伏的心情。
  “你寄給我的結婚禮物到了,師太叫我打個電話來報備一下嘛……”他委屈地說。
  先前我和小表叔買了一套婚慶用的床上用品,已經先一步寄過去了。
  “這床單花色真不錯,師太很喜歡,說婚禮那天換上,我們也省得去買了,哈哈哈。”曹烈似乎很高興可以少去買一次東西。不過這都快結婚了,還管自己老婆一口一個師太的……
  “陳澤給挑的。”我瞥了小表叔一眼,他沒什麼表示。
  “你家小孩的眼光不錯。”曹烈高興地誇獎,看來這禮物是送對了,“啊,還有啊,你們大概什麼時候過來?”
  “還沒到你婚禮吧?”
  “沒啊,我給你們預訂酒店嘛。”
  “你居然能想到這個?”
  “你太小看我了!”被我鄙視了智商,曹烈非常憤慨,不過他立刻就認了,“不過……的確是師太說的。”
  “你們就不用幫我們訂了,等陳澤填完志願,我們應該就差不多準備過去了,想順便旅遊。”
  “哦,那沒問題,我包吃包住。”
  “不用啦,好好準備你的婚禮吧。”
  “……那你這樣講,我真不管啦。”曹烈不是會客套的人,其實挺好的。
  “嗯,你管好你自己別在婚禮上出錯就夠了。”
  “你什麼意思啊!”被我毫不留情的揶揄,曹烈氣急敗壞,“不跟你講了。”他咣當放下了電話。
  我晃晃腦袋放下了電話。
  “曹烈說什麼?”因為提到了他,小表叔便難得問了起來。“他說你挑的禮物不錯,很有眼光。”
  小表叔雖然不屑地撇了撇嘴,卻藏不住得意地笑容。我捏捏他的臉,打算起來倒杯水,被他一把拉住。
  “還有,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麼?話還沒說完。”
  “啊……”眼下還怎麼可能說得出來,難得我這溫吞水沸騰一下,立刻就被曹烈澆了冷水。“那個,遲一點再說吧……”
  “……”小表叔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好吧。”他點點頭,不再追問。
  算了,哪怕真的是頭腦發熱的事情,也得有時機吧。
  我傾身摸了摸他的頭髮,“我一定會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我有在寫哦,只是在LJJ的更新比較緩慢……




☆、第 72 章

  小表叔的成績很快就出來了。出分那天我要上班,小表叔獨自查了分,也沒有打電話跟我說。我有些擔心,也不敢主動去問。直到下班時,一出公司大廈,發現他正在門口等我。
  “怎麼來了?”我走過去,習慣性地摸摸他的頭髮。“不先打電話給我?”
  “想跟你一起去市場逛逛,你差不多都這個點下班,我算得好時間。”他笑着拉起我往前走。
  面上看起來沒什麼不高興的,但也沒有拿了高分的欣喜,跟往常沒啥變化。我吃不準他到底考得如何。
  “那今天想吃什麼?”我便順着他的話講。
  “西米。”
  “那只能當甜點,晚餐呢?”
  “嗯……”他想了想,歪過頭說,“還是去市場看看吧。”
  “好。”
  這個時節,買點西紅柿回去冰鎮着吃涼快,家裡還有點糯米,買只藕回去做糯米藕,小表叔也愛吃。既然還要吃西米,晚餐就準備得簡單一點,蒜蓉西蘭花和海帶排骨湯不錯。白銀喜歡吃海帶,正好。
  我在心裡默默的計算着晚上的菜色,和小表叔在市場上慢吞吞地逛。
  “陳安,我查完分了。”小表叔漫不經心地走在我旁邊,他對我買哪些食材沒有提出意見,只是順手幫我拎點東西,忽然語氣平淡地告訴我。
  “哦,結果如何?”我也作出淡定的樣子,一邊揀菜一邊反問。
  “還行,只是比我估的分低了8分。”他稍微表現出一點不滿意,頓了頓又笑道,“不過考上想去的學校夠了。”
  “那不是很好嗎?”我送了口氣,這傢伙是有多心高氣傲啊,這樣還不滿意。我捏捏他的臉,“我就知道你沒問題的。”
  “我也知道,因為很努力了。”雖然聽起來很不謙虛,但他的語氣裡沒有自誇的成分,反而有些複雜的情緒。
  “怎麼了?”
  “……”他沉默地注視了我一會,微笑着搖搖頭,“沒什麼,走吧,還有什麼要買的?”
  怎麼一點都沒表現出欣喜?
  菜市場上人來人往,我沒有多問。小表叔雖然跟以前比起來明朗外向很多,但心思重這個特點恐怕是天生的個性,一時也沒法改吧。
  
  晚上吃過晚餐,小表叔抱著白銀玩,我簡單收拾了一下,開始煮西米。小表叔對這個情有獨鍾,總也吃不膩。我也便買了很多放在家裡備着。不過,恐怕也沒幾次能做給他吃了,四年呢……
  我密封好食品袋裏剩餘的西米,還有小半袋,這個暑假應該能吃完吧。
  雖然很替他開心,但依舊有點小小的離愁別緒,偶爾冒出來。
  鍋裡的水很快沸騰,我把西米放下去一邊煮一邊不停攪拌。西米很容易粘鍋,煮的時候不能大意。
  “熱嗎?”小表叔不知何時走到我身旁,也沒拿紙巾,直接用手背幫我把額頭上被蒸汽熏出來的薄汗給抹掉了,“早知道不要說吃西米了……”他有些懊惱地小聲嘟囔。
  “還好啦,反正我也喜歡吃。”我對他笑。
  他又再度沉默地注視我片刻,蹭過來把腦袋靠到我肩上,“陳安……”
  “嗯?”
  “下週一我回校填志願。”
  “哦,填得仔細一點,千萬別出岔子了。”
  “我曉得啦。”他不滿我又開始碎碎念,腦袋在我肩膀上拱了拱,含糊地出聲以示抗議。
  “我說我家小少爺今天到底怎麼了?”西米煮得透明起來,我慢悠悠地攪拌着,一邊帶著笑意捉弄他。今天的確格外粘人,連白銀都被冷落一旁。
  “……”他半晌沒吱聲。
  我耐心地等着,隨他挨着我身上。
  西米已經半透明,我關了火,拿起備好的冷水倒下去,再次輕輕攪拌,原本粘稠的西米立刻顆粒分明的分散開來。
  “陳安……你……都不會擔心嗎?”小表叔看著我的動作,我往哪邊挪,他也往哪邊挪,可愛得厲害。
  “擔心什麼?”我篩過西米,又加了一次冷水。
  “我……”他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軟軟糯糯的,腦袋往我身後蹭去,也許是額頭抵在我的背上。“我一直都相信自己能考上,也想好了考上後要怎麼做,還以為自己能堅持下去,可是……還沒有離開你…我就…”他拉住了我的衣角,聲音越來越低,“要有那麼長時間吃不到你做的東西了……”
  “噗。”我忍不住笑出來。
  “不要笑我……”他用力扯了把我的衣服表示他的惱羞成怒。
  這孩子……
  “小表叔。”我乾脆停下手轉過身,扶住他的肩膀,“原來你這麼嘴饞啊?”
  “才不是!”他的臉泛起紅暈,撇過頭去。“只是覺得……剛開始想說考完試很輕鬆,畢業時也沒什麼感覺,可是現在分數出來了,又立刻要填志願,就覺得……”
  “很快,是嗎?”我替他把他沒說完的話說出來。這樣的心情,我比他早體會到太多了。
  分離啊……雖然不是很嚴重的事情,可依舊會有不捨。
  “嗯。”他點點頭,傾身抱住我。“突然很想哪裡都不去。”
  我拍着他的背安撫,“我還以為我的小表叔是多聰明的孩子呢,也有犯傻的時候啊。”
  “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過,你會回來的嗎?”
  “嗯。”他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
  “小表叔,我早就把離開的權利放在你的手裡了,所以我哪裡都不會去,在這裡等你,別擔心,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
  如果可以成為你的歸處,我也很滿足。
  “嗯……”小表叔平靜下來。
  “好了,小少爺。”我鬆開抱著他的手,拍拍他的腦袋,“奴才還沒做完西米露呢。”
  “哦……”他頓了頓,才反應過來,收回手去站到一旁,臉上還有點紅潤。
  “等你志願填完了,我們就去曹烈家玩,別想太多了。”我笑着說,加緊處理手上剩餘的事情。“去游泳,吃海鮮,看曹烈出醜。”
  “嗯。”小表叔終於笑出來。
  原來我們都會害怕離別。只是這一次小表叔坦率的對我說了出來,而不是裝作若無其事。
  被他如此依賴,我幾乎快自戀地認為自己說不定……說不定不會被拒絶?
  
  小表叔學校的事零零碎碎終於弄得差不多,剩下無非就是等錄取通知了。我們籌劃的旅行也終於可以擇日正式啟程。
  小表叔把錄取通知書的收取地址填到了我家,雖然我沒有明確說過什麼,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樣反而是更自然的事情。
  老媽拍着胸脯保證一定在家好好等到通知書,讓我和小表叔安心出去玩。
  小表叔大約覺得讓我媽這麼等,有點過意不去,便說也不是立刻就到,不需要天天呆在家裡等。
  我家太后卻是大手一揮,毫不在乎,“沒事,不就是把牌友叫來自己家嘛,都一樣。”
  說到底都是打麻將……
  
  把一切都安頓好之後,我們終於決定啟程前往曹烈的家鄉,那個以海水浴場和海鮮出名的美麗小城市。
  小表叔在火車上顯得很興奮,話也變得比往常多了。
  “有這麼開心嗎?”我從背包裡拿了零食出來擺在小桌子上,路程雖然不長,但我媽卻提前到超市買了一堆吃食,不趕緊消滅不行。小表叔正支着下巴看窗外,表情和煦,頗像吃飽喝足後在曬太陽的白銀。我看著他忍不住笑問道。
  “嗯。”他揚起笑容,從零食裡揀了一顆板慄剝開順手塞進我嘴裡,才給自己剝了一顆。“可惜不能帶白銀一起來。”
  “是啊,那邊海鮮那麼多,簡直是白銀的天堂。”
  想起出發前白銀蹲在我的鞋子上死活不肯起來的德行就想笑,它大約是知道我和小表叔要去找好吃的,沒它的份,便死皮賴臉的趴在我鞋子上喵喵叫。
  雖然我也很想帶它一起,可是這長途跋涉,它哪裡受得了。於是好說歹說,終於有一大塊魚肉餅把它給哄到一邊去。
  急急忙忙套上鞋子,拽着小表叔跑出門時,似乎還聽到白銀憤怒的叫聲。
  這次可真是對不起它了。
  “不知道會鬧彆扭成什麼樣。”小表叔晃着腦袋,也不知是同情還是得意。
  “反正只有吃的,都能哄回來。”我對白銀可壓根不擔心。
  “吃貨。”小表叔撇嘴吐槽,又揀了顆栗子剝起來,腮幫子鼓囊囊像只倉鼠。
  這樣子可不好說誰才是吃貨啊。
  我在心裡偷笑,又再次被小表叔投喂了一顆。
  “你也是吃貨。”小表叔戳着我的臉,得意的笑。
  這小混蛋,倒先笑話起我來了。
  
  後半段的路程小表叔也有了些疲態,半靠在我肩上打盹。中途大約是怕睡過站,眯縫着眼睛在我耳邊軟軟地詢問還有多久。
  我看過列車時刻表,中途有幾個小站需停靠片刻,便摸摸他的腦袋讓他安心瞌睡。
  “放心,到了我叫你。”
  “嗯……”他不太清醒地答應。
  他的呼吸近在我耳邊,窗外的景色不斷地從大片的碧綠水稻變成小城鎮邊緣連片的房屋,又變成小池塘,陽光透過車窗玻璃落到我們身上也並不覺得炙熱,就這樣經過看似很長很長的路。
  我輕輕側頭調整姿勢,他腦袋上微翹的頭髮輕碰到嘴唇。我忍不住垂下眼細細看他。
  其實我愛上他的時間並不長久,究竟何時喜歡上這孩子自己也不明確。愛情故事裡的主角們總是足夠堅強,為了愛等待得滄海桑田。我不是那樣的情聖,只是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裡,對我來說似乎天長地久,有過獨自煎熬,彷彿水深火熱。但是往後的許多年,我希望自己還能這樣默默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安靜睡臉。
作者有話要說:好久不見……有人在看嗎……………………




☆、第 73 章

  “陳澤,到站了,陳澤?”
  高速列車輕巧的滑進站台,我看看時間,開始叫醒小表叔。他一開始還不太安穩,到了後來便徹底睡熟了。
  “嗯……”他拖長音應着,揉揉眼睛離開我的肩膀,坐直身體,含糊地詢問,“到哪了?”
  看來是還有點昏沉,我起了壞心眼,並對他說,“睡這麼熟,我都可以把你偷偷去買了。”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打個哈欠,毫不在意,“你不會的。”
  “你就知道我不會?”我打開礦泉水遞給他,剛睡醒喝點水清清嗓子比較舒服。
  車廂裡的人都在準備下車,紛紛擠在過道里,我和小表叔並不急於起身。
  “那你要把我賣給誰?”他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才擦了擦嘴角,反問道。
  “嗯……”我一下也想不出來了。
  “也得有人買才行嘛。”小表叔用“你是笨蛋嗎”的語氣總結。
  “我買啊。”我理所當然地指着自己。
  “……你自己把我賣給你自己嗎……”
  “呃……”
  
  說著冒傻氣的閒話,我們下了火車,隨人流往出站口走去,才走了幾步手機便響起來了。
  “喂?”
  “親愛的,你們是不是差不多到了?”曹烈的無時無刻都活力十足的說話立即鎮壓了車站裡嘈雜的聲音。
  “嗯,正出站。”我接着電話,還拖着一個小拉桿箱,裡面是我和小表叔兩人份的行李。小表叔從我手裡接過箱子換到另一邊去,把自己的手塞進了我空下來的手掌裡。我拉住小表叔的手,對他促狹地笑。
  這麼大了還怕走丟?
  也許是發現我眼神裡的笑意,小表叔微紅了臉,撇過頭去。
  “啊,果然還是遲了,你在車站旁隨便啥店裡坐一下,剛剛這邊有點堵車,我馬上就到了。”曹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懊惱。
  “我都說不用來接的。”雖然事先告知過曹烈車次,但也說過可以自己過去酒店,只是必要的知會而已。他卻說非要來接。
  “那怎麼行?這可是親愛的你第一次踏上我的故土呀!”
  “……”話不出三句必然犯二,這也是曹烈的特色。“我也沒那麼想踏上你的故土,我只是和我家陳澤來旅遊的。”
  “難道我不是你來這裡最重要的原因嗎?!”曹烈立刻開始鬧彆扭,“你太過分了,你到底愛不愛我?我在你心裡難道連一個角落的位置都沒有嗎?”
  “的確沒有。”我毫不留情地回答,末了,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你在開車吧?小心點。”
  “嗯嗯,我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
  “…………”實在是不想承認,還是趕緊結束這無意義的對話吧,“我和陳澤在這邊的麥當勞等你吧,你不用急。”
  
  車站邊上挨着一家麥當勞,我和小表叔老遠就看到那個金燦燦的字母,掛了電話便直接往那邊走去。
  “你和曹烈……”小表叔突然開口,話到一半又不說了。
  “嗯?我和曹烈怎麼了?”我奇怪地問。
  “你們兩個,其實都有點問題吧。”他斜視我一眼,滿是鄙夷。
  “喂,有問題的是他吧!”這可真是天大的污衊呀。
  “他有問題,你還這麼配合他,難道不是都有問題嗎?”小表叔堅持己見。
  “不能這麼說吧!我哪裡有在配合他啊?!”真是冤枉了。
  “有,以前你還配合地過叫他親愛的。”
  這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小表叔偶爾也會記得一些我自己都全無印象的細節啊……
  “有嗎……我完全不記得了……”
  “叫太多才不記得吧。”
  “……哪有叫很多,而且就開開玩笑。”
  這對話怎麼……有點奇怪?
  “一個玩笑開這麼久,所以才說你們都有問題。”
  “那也不能把我和曹烈算成一類啊!”我強烈抗議小表叔的一視同仁。
  “……噗。”小表叔緊抿着嘴,突然憋不住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和曹烈一類讓你這麼不開心嗎?哈哈哈。”
  “……”死小孩!
  小表叔捉弄到我,笑了好一會才收聲。以前倒是沒見他這麼開懷大笑過,也許是出了遠門,心情格外放鬆的關係。
  他勉強將笑容收住,才對我說,“雖說是這樣,你可別和他亂開玩笑了,親愛的叫來叫去就變得一樣笨了。”
  ……難道曹烈是智商的短板嗎……
  “是是是,我知道了,親愛的……”我敷衍地答應,又起了壞心眼,用這個稱呼停頓好一會,看他的表情從瞪大眼睛到滿臉泛紅,才吐出後三個字,“小表叔。”
  “……你……”
  這下是徹底說不出話了吧。
  
  車站邊的麥當勞總是人滿為患,擠滿了等待火車的旅客。我和小表叔推門進來一看就後悔了。不過這附近我們也不熟悉,只能在這將就了。
  勉強找了個位置坐下,小表叔起身去買飲料,問我要什麼。一時也想不到什麼,我隨口要了可樂。他便未多言就跑去排隊了。
  只是等了半晌,他端着托盤迴來,上面卻沒有可樂,而是一杯紅茶,一杯奶茶。
  總不可能沒可樂了吧?我奇怪地抬眼看他。
  他兀自把餐盤擺下,“你前陣子才剛說胃不舒服,要少喝點碳酸飲料啊。紅茶還是奶茶?”
  “啊……紅茶吧。”他連這樣的小事情都幫我記得,幾時說過的話,連我自己也忘記了,他總替我放在心上。“果然把你買回家最划算。”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雙手捧着奶茶,卻把頭扭到了一邊,“哦,划算的話,就不許退貨了。”
  “可沒有說過要退貨,恨不得你簽了賣身契。”
  我只是玩笑話,小表叔聽過只是低頭喝奶茶,我以為這說笑的話題暫告終結,一時二人沉默片刻。
  忽聽得小表叔輕聲的說,“可以的。”
  “嗯?”
  “我是說,簽賣身契……也是可以的。”他略微提高了音量,依舊埋頭對著奶茶,並不看我。
  我時常想,自己下意識的熱衷於說這樣的玩笑話,或許不過是卑劣地想試探,並且一再確認自己在這孩子心裡的份量。然而他卻總是輕易的直球回擊,絲毫不加掩飾,讓我措手不及。
  簡直令人沒辦法去阻止不斷上揚的嘴角。
  
  “陳安!”突然有人在耳邊大叫一聲,回過頭才發現曹烈這傢伙不知何時到了。小表叔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做表示。
  “一進來就看到你笑得好噁心,在想什麼?”他一邊擠兌我,一邊順手拿起我的紅茶咕咚咕咚喝掉大半,“呼,渴死我了。對了,快點走,這附近很難找停車位,要趕緊開。”
  他把紅茶塞回我手裡,自己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也沒有要我回答的意思,直接就拖住我的行李箱往外走。
  “喂……”快結婚了也不見沉穩幾分,“走吧,陳澤。”我嘆口氣,正想喝掉杯子裡最後殘餘的茶水就起身,小表叔卻一把拿過我手裡的杯子扔進垃圾桶。
  “走吧,我這裡奶茶還很多。”他說著便快步跟上曹烈。
  “……嗯?”
  微妙的……殺氣?
  
  曹烈的車就停在路邊,這裡車來車往的,的確不能久留。我們趕緊在後備箱放好行李就坐了上去。這時才發現副駕駛座上坐了個人。
  “歡迎來玩。”她轉過頭來對後座的我們打招呼,原來是雷小姐。這次見到她,意外的和上次的形象大不相同。衣服換了清淡的色調,頭髮也沒有嚴肅的盤起,而是自然的放下,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不知是否心境的變化。
  “謝謝。”我笑着答應。
  “你好。”小表叔果然對雷小姐格外有好感,見到曹烈就不吭氣,但卻會主動跟雷小姐打招呼。
  “你們這幾天好好玩,有什麼事就打電話過來,別客氣。”比起曹烈,雷小姐顯然知道人事多了,這兩人在一起也許就是互補。“我和曹烈都請了假準備婚禮,不上班呢。”
  “那不還很忙嗎?”小表叔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的,大體的事都定好了。”說到婚禮,雷小姐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大魔王,我要開車了,安全帶系好沒?”我們寒暄之際,曹烈啟動了車子,踩油門前,特地看了眼雷小姐身上的安全帶。
  “好了。”雷小姐顯然忽視了曹烈對她的稱呼,或者乾脆是習以為常的選擇性失聰了,回答得相當自然。
  “……怎麼又變稱呼了?”小表叔不是八卦的人,卻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誰知道曹烈卻認真的解釋起來,“我很快就要把她娶回我家啦,如果還叫她滅絶,那我不就變成那啥了嗎!所以換個稱呼,她是大魔王,我是打倒大魔王的勇者!”
  魔王和勇者也不是婚姻關係吧?!而且誰知道是誰打敗誰呢……
  “……”
  我和小表叔無言的對視了一眼,打定主意沉默下去,讓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雷小姐從前排扭頭對我們笑了笑,眼神中的情緒特別複雜。
  死心塌地的愛上這麼個笨蛋也的確夠她五味雜陳的了。不過他們兩個人看起來十分幸福,這大概比什麼都重要。
  小表叔不知何時已收起對曹烈的鄙夷露出微笑,或許他也是這樣想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字數夠了~下次更新另起一章~




☆、第 74 章

  曹烈和雷小姐把我們送到酒店就先回去了,他們下午還有些預約,結婚可不容易。走之前,雷小姐特別提醒三天後要去試禮服,我和小表叔給曹烈做男儐相,也得稍微裝扮下,這事早前也說定了。
  “嗯,現在就剩下我們倆了。”我大字型攤在酒店的床上,懶得收拾行李,側頭看了看小表叔。“有什麼想做的?”實際的旅遊計劃從明天才開始,今天剩餘的時間沒有特別的安排。
  小表叔把箱子拿到牆角擺好才走到床邊直直的躺倒在我的身邊,抻了個懶腰,側身面對著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累了?”他撥了撥我的頭髮,眉眼柔和。
  “還好,你呢?”
  “車上都在睡了。”他搖搖頭。
  “嗯……那我們出去走走,吃點東西?”
  “好。”他像白銀一樣蹭了蹭,輕聲重複,“什麼都好……”
  
  我從酒店前台拿了簡易地圖和酒店名片,和小表叔漫無目的在這個小城市裡晃蕩。這裡綠化好,車也不多,走路並不讓人覺得困擾。
  “迷路了就打電話給曹烈。”我隨便揀了個方向挪動腳步,笑着對小表叔說。
  “別連他都迷路。”
  “那就只能靠雷小姐了。”
  “雷小姐比曹烈可安全得多。”
  可憐曹烈又中了幾支冷箭,我絲毫沒有同情他,哈哈笑着拉住小表叔往前走。
  時間臨近傍晚,日頭逐漸偏西,微微吹拂的風中帶了點海濱城市特有的腥味,白銀來了該要滿大街找魚了。
  小表叔安靜的走在我身旁,偶爾看到有趣的玩意便笑着指點給我。
  出發前的確詳細安排了行程,不過真的到達後,反而覺得只是散步也都開心。
  
  天色暗下來後,街邊就多起了大排擋。我和小表叔揀了一家坐下來解決晚餐。
  這裡果然就是吃海鮮。小表叔夾了塊魚肉一點點挑刺,看到魚皮上粘了點蔥也要撥開。我看著忍不住發笑。
  起初費了不少勁才知道他偏愛甜食,後來才發現他對蔥和香菜都不太能接受,似乎也打算隱瞞,但後來不知怎麼就隨意起來。不過我若在做菜時放了,他也必定不會抗議,只是撥到一邊去,着實沒辦法的也就吃下去,其實也是個容易將就的孩子。
  他的那些細小的地方我也覺得可愛。
  我記得自己這趟出門真正的目的,鼓起勇氣,告訴他一直以來我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起初一天就這麼閒晃着過去了。小表叔和我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目的性本來也不是很明確。次日我們按照計劃拿好裝備去海水浴場。這個時節正是人多熱鬧的時候,我們好不容易才在沙灘上揀了塊空地裝起租來的陽傘和躺椅。
  “這麼大片海都能塞滿人。”小表叔手搭涼棚向海面張望,不由得感嘆。
  “正常啊。”我已經舒爽的在椅子上躺下了。
  他換了泳褲,身上只套了件薄薄的白色連帽外套,小模樣看起來一片清爽。我當然不會虧待自己,少不得多看兩眼。
  他並未注意,見我完全不打算動彈,走過來俯□,“你不下海玩嗎?”
  我搖搖頭,果斷的回答,“不去。”
  “都到這了你也不去?”
  “不會游泳。”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他笑着拉我的手,硬將我拽起來。“我看那邊水淺。”其實也還是小心選擇了安全的地方。
  於是我懷着小小蕩漾的心神,輕飄飄地跟住他走。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的細沙掃過腳背,有點發癢。
  
  小表叔站在及膝的海水裡,使勁的張開雙臂,用力深呼吸。我卻只是猥瑣的蹲坐在水剛剛夠不到的海灘邊戳沙子。
  “陳安,這裡好涼快。”他轉過頭對我笑,灑在他臉上的陽光也不如他的笑容燦爛。海風把他漆黑的頭髮吹得亂糟糟,也不損害他的好看。
  我跟着他笑起來,對他伸出手,他便三兩步竄過來,將手搭在我的手心。
  “你真是屬狗的。”
  “陳安!”被我一說,他就惱羞成怒了。
  “哈哈哈。”我笑夠了,拍拍身邊的地方說,“來,坐這裡。”
  “沙子好燙。”他嘟嘟囔囔的抱怨,還是坐了下來。
  他將兩腿伸直,海水一波一波的漫過他的腳背。他便有些孩子氣的踢起腿來。
  有時候覺得他像個不會長大的孩子,有時候又覺得他明亮得過於誘惑,實在讓我移不開視線。
  “陳安?”我看得發傻,他不知何時注意過來。
  “呃,嗯。”
  “在想什麼?”他張開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幾乎沒有不在想著他的時刻,即便人就在我措手可及的地方,還是想。我記掛着心思,總想同他好好說話,無奈一時沒有合適的機會,無從說起。想得多了對眼前的事難免有些心不在焉。他大約早就注意到了。
  “……我?”他微微圓睜起清亮的雙眼,停頓了半晌才出聲反問。
  就像陳年生鏽了的鐵鎖,有些事藏得太久,便不再容易說出口,我幾乎本能的懊惱自己的嘴快,並想著再度打哈哈。在與他對視時,終於還是鼓足了勇氣給予最直接的肯定,“是,在想你。”
  “是……什麼?想我什麼?”他舔了舔嘴唇,慢吞吞的問。
  我撫過他的頭髮,“……大概是,沒有你的時候要怎麼辦吧。”
  他不說話,我停留在他臉上的手感覺到他略微變得僵硬的姿態。
  “你有理想,努力去實現,有很長遠的未來,每一樣我都替你高興。”我撩開他垂在眼前的碎髮,“可是你大概不能想像,我有多麼不能忍受將來的你不再把我視為生活的重心。”
  “……陳安……”他臉上的表情幾乎要被冰封住,顫抖出聲的稱呼裡有顯而易見的難以置信。
  他那麼聰明,當然理解我在說些什麼。
  即便面上淡定,其實我非常害怕,幾乎要無法撐住嘴角的幅度。可我應該把這些話說完。
  “陳澤,也許讓你覺得害怕,或者噁心,但是,我喜歡你。”
  “……什麼……喜歡……”他似乎不願接受,咬着牙齒反問。
  他一瞬不瞬地看我的眼神簡直像在把我凌遲處死,一刀接一刀,痛到沒法說出來。
  我用足所有的力氣,才振動聲帶。潮濕的海風也不能讓我乾啞的嗓音稍顯圓潤。
  “你對我撒嬌,任性,生氣,微笑,我都喜歡……喜歡到不想和其他任何一個人分享。但是我這樣說,不是必定要你給我回應,也不需要你勉強自己。”
  他顯然已經不知該如何反應,臉色漲得通紅,抿緊的嘴唇卻幾乎要沒有血色,眼眶發紅卻硬是沒有溢出淚水。我是個自私的人,為了自我滿足讓他這麼痛苦。
  “別勉強……”我再度摸了摸他的頭髮,默默收回手。也許再沒有機會這樣碰觸他了。
  “……”他咬住嘴唇,低下頭,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樣,“為什麼……要這麼說……”
  他搖晃着站起來,終究吝嗇於再看我一眼,一點點的走遠。
  我實在沒有追上去的激烈勇氣。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




☆、第 75 章

  關於後果,其實早已設想過千百次。在心頭兜兜轉轉的那些糾結,也不過成了眼前的現實。可我似乎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實際上,我連他轉過身去不再看我這樣的事情都已經彷彿嗆了大口的海水般咸澀痛苦。不論事先想過多少,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已經徹底失去方寸。
  他獨自在陽傘下抱著腿坐了一下午,我不知他在想什麼,自己更是一片茫茫然,只得遠遠地在沙灘上呆坐。
  太陽逐漸西沉,海風也稍許發涼。喧鬧的人群開始接連散去,嬉笑聲還縈繞在風中。我卻彷彿斷了信號接收器,什麼也無法感受到。
  我仰頭看看天空,又回頭看了看小表叔。他面無表情地面對著大海,嘴唇緊抿,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陳澤。”我清咳着,通過呼喚他的名字找回聲音。確認自己的聲線平穩,表情也沒有怪異,我才站起身慢慢地走向他。
  “回去吧。”
  我隨手拿起放在一邊的毛巾遞給他。
  他維持着原來的姿勢,扭頭看了我幾秒。我勉強挑起微笑,“回去了。”
  “……”他沒有說話,只接過我手裡的東西,和我一起收拾好。
  哪怕他衝上來揍我也好,可他只是安靜地走在我的身邊,沒有比以前更遠離一些,只是不開口,臉上也沒有絲毫的表情。
  我當然什麼也猜不出來,但他的抗拒卻是顯而易見的。
  回賓館的路上,他也是一聲不吭。他不說話,我便覺得整個世界的音頻振動都被切斷。即便清楚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像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我也真的沒有餘力在對著這樣靜默的他裝樣子,兩個人中間的空氣彷彿被死寂粘在了一起,壓迫得我越發頭昏腦脹。
  “陳澤……我……”
  終於回到住處,我放下東西,試圖打破寂靜。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側身望向我。
  “……對不起。”他的雙眼黑如烏木,我不由得避開視線,低聲道歉。
  “……”
  “你別勉強……”別勉強維持表面的鎮定,別勉強忍耐我的存在……
  “又是對不起……”小表叔用力咬住嘴唇,片刻又鬆開,“你為什麼道歉?為什麼會覺得我在勉強?我想了一個下午,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相信。”
  “什麼?”
  我越發聽不懂他說的話,下意識地反問。他抬步向我走來,我卻只能在僵硬在原地,心跳轟鳴。
  “我說過我有即使知道不對也不能放棄的事,那是你,我承認過我心裡有一個人,那是你。我對你說過,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對你說過,我會回來有你在的地方。我一點……都不想離開你。”他在我的面前停住腳步,“我每天都在想要怎麼辦才能更加靠近你,要怎麼辦才能讓你也對我有同樣的想法。”
  我已經說不出話,喉嚨哽咽,卻有許多說不出的心情在翻滾,無法言語。
  “你卻對我說別勉強,對我說不需要回應。你讓我怎麼辦?你以為我會因為愧疚,或者什麼奇怪的報恩的想法去回應嗎?你這樣說了,我要怎麼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並不從此而來?”
  他的語調平緩,甚至表情也平靜,卻隱約透出憤懣的氣勢。我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話。
  “我覺得很生氣。”他抿了抿唇,“我應該早一些告訴你,我早就下定決心要告訴你。我們都是笨蛋……”
  他率直的看著我,站在距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用最坦然的目光看著我。
  竟然從未發現,他看我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也從不隱藏。我想得太多,望不見他的深情。
  我終於無法忍耐,傾身將他緊緊抱住。
  “嗯,是笨蛋……”
  我們都是笨蛋,浪費了太多值得擁抱的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寫着寫着……就有種這個故事要離開我了的感覺……真糾結。不論你是否看到了這裡,都非常感謝。再有一點,這個故事就真的結束了。




☆、第 76 章

  我和他的關係重新定義。
  當他一邊咬嘴唇一邊努力的說出那些話,即便裡面不包含任何一個明確詞彙,也已足夠明白。
  我應當問他,為什麼?什麼時候?你想了什麼?這些日子你都用如何的心情安靜呆在笨拙的我身旁?我想知道那些我所不知道的關於他的每一個細節,他會告訴我。可實際上我什麼也問不出口,他在我的懷裡,溫暖真實,我便什麼也問不出口。
  現在他終於是我的了。
  他慢慢地把身體的重量傾斜過來,依靠我的身上。
  “陳安,我有一點……想哭。”他的眼睛緊閉起來,睫毛顫動,彷彿歇在荷葉上的蜻蜓,只要揮動翅膀就足夠令荷葉抖落露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小心翼翼地撫摸他細軟的頭髮,他像被撫摸得舒服的白銀一樣,微揚起頭蹭着我的手心。
  “陳澤,看看我。”
  他便順從地對我投來視線。我們足夠靠近,近得我立即便能見到自己倒映進他的眼裡。就像他睜眼環顧世界也只為了看我一個人似的,讓我無比的滿足與得意。
  “你看,有改變的部分不算太過分,我們依舊會一起過一輩子的。”我對他微笑。
  我想的並不多。甚至只能想到向他表現自己的心意,在後面的,以前是不敢想,現在是來不及想。但那又如何呢……過去我們常常牽手,擁抱,以後也不會改變。
  
  我的小表叔,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加上這個所有格首碼,他正拿着一罐說不上名字的護膚品往我臉上涂。那應該是我媽塞進包裡的,盒子上寫着什麼曬後修復。
  “這裡都曬紅了,你還要給曹烈當儐相呢。”涼颼颼的乳液在我的臉上被涂勻,小表叔看完護膚品說明,依樣畫葫蘆的在我的臉上拍來拍去,只不過人家明白寫着輕輕拍打,小表叔卻是毫不控制力道。
  “有點痛……”其實他的臉上也有太陽留下的痕跡。
  “誰讓你傻乎乎在海邊坐了一下午,海邊太陽毒。”我們盤腿在床上相對而坐,他拍打完,順勢在我臉上捏了一把。
  我抓下他用力虐待我臉頰的手合掌包裹住。他的手心還遺留着乳液的濕潤,他翻過手掌和我的手指交纏,摩挲,把那些乳液塗了過來。
  “我以為……被你討厭,也不知道怎麼……”我們的手指糾結,我卻只定定望着他。
  他沉默許久,垂下了眼瞼。
  “果然還是笨……”他抬起頭,傾身湊過來,極其平緩的將他的唇貼上我的嘴唇。
  我們維持着原有的姿勢,誰也沒有移動。
  我聽到他的心跳,還有血液湧向心房的奔騰之聲。
  我僵硬太久,他的臉色已經開始慢慢泛紅,和我緊貼的唇瓣細微的抿緊卻沒有離開。這對一向內斂的他來說,大概是最為困難的表達,卻似乎是他自認為最直接的方式。
  我慌張得快忘記親吻的正確方式,跌跌撞撞地叩開他的牙關,近乎粗魯的抱過他,強硬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糟糕的吻技讓我有點懊惱。我應該用更溫和的方式去碰觸他,無論如何,總能比這樣做得更好一些吧,卻毛躁得把自控力丟到九霄雲外。
  當我們終於結束這個吻,他靠在我肩上微微喘息,並不抬頭。也許是害羞,我一點也見不到他的表情。
  “陳澤……”我試探着開口。
  “……唔。”他支吾着。
  “呃…那個…”就算是我這三尺厚臉皮,居然一時也感到窘迫。
  “……你……我……”他磕磕巴巴,零零碎碎的掉出字句,“我覺得沒什麼不好,雖然…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這孩子難不成還有比較對象?不不,他都這個年紀了……可是,這不對啊?!
  這奇怪的說法讓我快變成裝飾的腦袋一瞬間轉過了好大一個齒輪。我竟然覺得惱怒,下意識加大力道攬住他,脫口而出地反問。
  “嗯。”他認得乾脆,“和第一次。”
  “第一次?和誰?”雖然本能的問出口,但我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聽他說他的初吻故事啊。妒火中燒一點不好看。不,實際上我現在的表情就已經扭曲,還好他沒有抬頭看我。
  他給了我冗長的沉默。我磨了磨牙,他終於出聲,“你啊……和你啊……”
  這下輪到我半晌說不出話,和我?我居然吻過他?!
  “……什麼時候?”
  “噗。”我不知哪裡逗笑了他,他坐直身體,臉上的笑意滿是促狹,“過年,你喝醉了,醉醺醺地說不要離開你,那時猜不出你在說誰,難過得要死,現在我知道了。”
  “……我……”我瞠目結舌。那居然不是做夢!我每回喝多總是糊里糊塗分不清現實和夢境,酒醒興許能記得些零散細節,卻不能判斷真相。
  不過更神奇的是他居然能憋到現在才說出來……
  “不過,你喝醉時的確……在技術上更好一點。”他很快又滿臉通紅,卻還是硬要把戲弄我的話說出來,“但是我都不討厭。”
  “……”
  這個死小孩,到底還藏起多少我不知的小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些要交代的……馬上就完了。自覺陳澤的形象寫得不清晰,還是偷偷希望大家能喜歡他。寫完這篇之後,我有點想換個地方開專欄,不怎麼喜歡LJJ的後台,不能自己決定刪除章節真的讓我覺得很煩躁。如果大家有推薦的站點也請告訴我。實在沒地方,我大概會考慮搬去我的不老歌吧。




☆、第 77 章

  我不知道別人家談戀愛是什麼樣子,但對我來說,和小表叔的相處變化其實不太大。或許是因為我們本來就親近,因為表白而消弭掉的那點距離感至少表面看來微不足道。
  晚飯我們去了早前訂好的餐廳吃飯。餐桌擺在餐廳外頭的木質陽台上,不遠處海邊的風輕輕流轉,並不需要空調這樣的現代科技也足夠讓人心情愉悅。
  在等待上菜之際,小表叔有些無聊的支着下巴看風景,我自然是支着下巴看他。
  “……”似乎看到他動了動嘴皮子。
  “你說什麼?”
  他眉頭細細的皺起來,“你……別再盯着我看了。”
  室外的光線並不好,我竟沒發現他不知何時紅了臉。他不自然地扭回頭看了我一眼。
  “被你這樣看著,我都不知道做什麼才好。”
  “……噗,我哪樣看你了?”我愣了愣,不由得笑了出來。原來他也不是看起來那樣若無其事,到底還是會緊張的。
  他顯然對我不給面子的笑聲很不滿,瞪了我一眼,端起杯子大口喝水。
  我待他放下玻璃杯才開口,“陳澤,你覺得有什麼不一樣嗎?”
  他愣怔地看著我許久,才非常緩慢地搖了搖頭,對我微笑起來,“不,沒有。”
  他明白我的意思,無需多言。
  “我原本還以為今天晚上的訂桌要取消了。”
  餐廳終於開始上菜,碩大的扇貝上鋪滿蒜蓉,鮮嫩的海蝦搭配美味的醬汁,每一樣都十足的商家良心。但在動筷子前,我還是對小表叔開起玩笑。
  他瞥了我一眼,抿了抿嘴,“不管發生什麼,我還是要來吃的。”
  “這麼執着?”
  “要多拍些海鮮的照片回去給白銀看。”
  “他會討厭你的……”
  打了幾句哈哈,他終於露出促狹的笑容,“說到底,反正難過的人只是你。”
  ……
  對著他頗有些囂張的笑容,我竟一時無言以對,只能訥訥地抱怨,“你讓我體會到了什麼叫先說出口的先輸。”
  小表叔夾出一塊魚肉直接塞進了我嘴裡,“你哪裡有輸?”
  他有些氣惱的鼓起腮幫子,分外可愛。
  的確,愛戀大概最分不出勝負。可我依舊常常有實在無法贏過他的感覺。
  
  也許因為舟車勞頓,又是一整天思前想後的讓心理過於疲憊,結束晚飯我們也沒閒逛多久,小表叔便開始呵欠連天。我們索性就直接回去了。
  他洗簌過後就直接躺到床上去,待我洗完澡出來,他已經早早會周公,只扯過一點薄薄的夏涼被蓋住肚子。我看過空調溫度,幫他蓋好被子,又調暗了壁燈。他蹭了蹭枕頭,一翻身把被子全捲到了身上。
  實在太有趣,我不由得多看了一會,好半天回過神來,才想起應該打電話回家,趕緊拿了手機去陽台。
  特地跟自家老媽報備實在讓我有些尷尬,但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告訴她答案。
  “小安,你們玩得咋樣?”
  “挺好的,這裏海鮮多,吃得好飽。”我這話音剛落,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白銀的叫聲,耳朵倒是夠尖。
  “小澤呢?”
  “這兩天玩得累,已經睡了。”
  扯了一大堆也還沒說到正題,我還在考慮措辭,誰知我媽就跟預知一樣搶先發問。
  “小安,是不是有事要說?”
  “唔,嗯。”我結結巴巴的開口,“我跟他說了……”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我媽只是沉默地聽著。
  “我想……陳澤也喜歡我。”
  我媽又是靜默,半晌開口卻是一句猶豫的反問,“你確定?他……不是因為別的什麼……”
  “原本也擔心過的。”我頓了頓,回頭看了眼房間裡正在安睡的人,“可是陳澤表現得很明確,而且……也還有時間嘛。”
  他並沒有使用任何明確的語言,這或許是性格使然,但他對我的態度卻幾乎是堅定強硬的,容不得我對他的感情產生半點懷疑。
  我媽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這樣也好……只是對不住他們家人了。”
  “嗯。”我應了一聲。如果有必要,我也會對他的家人做出說明。往後也必定不會都是平順的,眼下能覺得好就足夠了。
  “唉,反正先這樣吧,只是有啥事你得跟你媽說知道嗎?”我媽像叮囑小孩一樣。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就打電話跟太后報信了嘛。”我笑嘻嘻地答應。
  “別耍嘴皮子,你早點睡吧,不是說還要去你同學婚禮?”
  “嗯,媽,你也早點睡,別擔心太多了。”
  “怎麼可能不擔心?”我媽嗔了一句,放下電話。
  來日方長,我的小表叔,現在我終於可以安心的使用這個所有格來作為修飾。
  來日方長。




☆、第 78 章

  第三天的行程自然是去給曹烈的婚禮試男儐相的禮服,我和小表叔沒讓曹烈過來接。畢竟需要試禮服的不止我和小表叔,全體儐相加伴郎伴娘人數不少。服裝款式全部是雷小姐和曹烈決定的,我們只要過去試個大小就可以,另外他們自個的婚服也有些細節調整,今天也需要一起定了,想來自然有一番忙亂。
  不想給他們添太多麻煩,我跟曹烈問來地址,打算和小表叔稍晚點自行過去,錯開人多的時候。
  於是時間一算下來,早上還可以睡會懶覺。
  這兩天我也確實有點累,尤其是提心吊膽一下午又忽的鬆下一口氣,真覺得像翻了身的烏龜又被掰回來一樣,滿頭冷汗,氣喘吁吁。
  結果這一覺睡得死沉死沉的。賓館的隔光窗簾很有效的使整個房間都陷入黑暗,以至於我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隱約還做了夢,全都記不真切。
  生物鐘讓我在睡飽後逐漸開始醒轉。側身時,似乎發覺肩旁有團毛茸茸的蹭着自己。
  “白銀……等會我再給你拿吃的……”我睡迷糊了,習慣性的摸了摸,扯過薄被打算繼續賴床。
  “喵。”誰知道這傢伙居然不消停了,竟湊到我耳邊叫喚。
  晚點吃早餐也不會餓着啊…我對自家寵物的任性有些不滿,索性充耳不聞。
  “喵……”耳邊有溫熱的呼吸,還有綿長又婉轉的貓叫。這似乎……不太對?白銀得不到回應時,叫起來氣急敗壞,好像不是這樣的……惑人?
  我努力睜開眼睛,屋裡光線昏暗,我很快適應,扭過頭卻發現自己直直撞進一雙帶笑的眼睛。
  “陳澤?”
  他趴在我的床沿,笑眯眯地問,“你還要睡嗎?”
  “嗯……幾點了?”
  “八點多。”
  “那該起來了……”嘴上是這麼說,但我渾身懶洋洋,雙手反扣在眼睛上,不願動彈。
  他沒有催促,我便閉着眼睛和他閒扯,“你什麼時候醒的?”
  “大概七點多吧。”身旁的床墊凹陷下去,他也乾脆躺到我的身旁。我往另一邊挪了點,側身與他相對。他拉過我的手握住,“昨晚睡得早。”
  “等會我們吃點東西飯,就可以直接去找曹烈了。”
  “嗯。”
  “你想吃什麼?”
  “跑太遠會不會耽誤時間?”
  “現在就起來的話應該不會。”
  “那就起來吧。”小表叔行動力充足,一骨碌坐起身。
  我藉著兩人還握在一起的手,輕鬆就把他撈了回來。
  “誒?”他沒防備,趴在我身上,似乎有點嚇到,“你幹嘛?”
  我笑起來,“你不給我個早安吻嗎?”
  “……你還沒刷牙……”他的臉刷的紅起來,嘴裡嘟囔着,卻乖乖湊過來碰了碰我的嘴唇,然後便立刻坐直身體背對著我了。
  我並不戳破他,反正占足了便宜,也可以神清氣爽的起床了。
  
  收拾好走出賓館,時間有些不早不晚的,也還沒到午飯時間,小表叔便說去吃甜品。
  畢竟地頭不熟,只能依賴高科技,掏出手機查了家評價不錯的甜品店,兩個人就打車直奔過去。
  甜品店也才開張,就迎來了兩隻餓鬼。雖然兩個男性吃蛋糕有些怪異,但我和小表叔都有這份坦然。
  煉奶起司甜膩香脆,草莓芝士蛋糕裡的草莓也十足新鮮,還有巧克力味濃郁的布朗寧,焦糖奶茶上漂浮的裝飾奶油粘到小表叔的臉上,他毫不在乎的舔過去。
  百分百的糖分吃得兩個人十分滿足。
  “每一樣都不錯,沒有辜負網上的好評價。”小表叔吞了最後一塊藍莓蛋撻,咕咚咕咚地喝下紅茶清嗓子。
  “你是不是變得能吃了?”我遞過去紙巾。檯面上大半的食物的確都進了他的肚子。
  “……還好吧。”他反應過來,臉色又不自覺紅潤幾分,轉而笑起來,“對著你,不知道為什麼就有好胃口。”
  “饞貓就是饞貓。”
  “都是你慣的,家裡那只也是。”
  不知道白銀打噴嚏沒有?
  
  等到我們過去禮服店,那邊人也還是熙熙攘攘。儐相成員裡我認識的不多,大學時曹烈也只是和我同寢室,班級並不一樣。這些人裡也許有他以前的同學朋友,我只得幾個面熟,各自點頭招呼,又各自忙亂。
  “陳安,陳澤,這邊。”曹烈拽着沒打好的領帶和我揮了揮手,一邊對身旁的人說了幾句。待我和小表叔過去,就有禮服店的人迎上來。
  “這位……也是儐相嗎?”工作人員有些遲疑地打量小表叔。男儐相多數是讓新郎年齡相近的朋友擔任,小表叔年紀看來的確是太輕了。
  “是啊是啊,我忘年交。”曹烈繼續揮舞他的領帶,被幫他系鈕子的阿姨狠狠地拽了一把才老實的站定。
  “誰和你這個幼兒園大班學生是忘年交。”小表叔不給面子的笑話他。
  曹烈癟嘴,周圍的人聽了也跟着笑起來,結婚上的事只要主角高興,大家都不會去追究細節。
  “雷小姐呢?”
  “試衣間唄,她那幫子女伴硬是不讓我看,嘁,遲早還不是看到。”曹烈不滿意地唧唧歪歪。
  聊了兩句的空擋,婚禮策劃已經拿好我和小表叔的禮服,我們趕緊找了換衣間試穿。
  
  我的身材常見,輕易就能試到合身的衣服,稍微調整了一下領結就出來等小表叔。他不知怎麼半晌不見人,我跟婚禮策劃確認了服裝,就找個空沙發坐下來。
  “陳安!”
  發傻間聽到有人喊我,扭頭之際這人已經竄到我眼前了。
  “嗯?”
  “忘了?我是曹烈他同學啊。”
  不曉得是不是和曹烈親近的人都有些少根筋,這裡的人大半是曹烈的同學,他的話實在算不得自我介紹。我臉上掛着微笑,腦袋裏卻在拚命搜索這個看似面熟的人的名字。
  他也沒有讓我猜的意思,見我一時沒反應並打算揭曉謎底,“我是……”
  “吳界。”我和他同聲說出答案。
  “誒,這麼多年沒聯繫,你還能叫上名字。”
  “你不也是?”
  “是哦。”他抓着頭髮傻笑,我想起來這傢伙是小了曹烈兩屆的師弟,不知道為什麼曹烈特別中意他,我們寢室有吃的總要把他叫過來,明明他都住在另一棟樓。
  “我第一見到人自己做火鍋湯底,不是用小肥羊!”
  “哈哈哈。”難不成你家人的火鍋也是小肥羊?
  吳界早已試好禮服,此刻無所事事,便興高采烈地和我敘舊,我不禁有點懷念起大學時光。畢業之後我回家鄉工作,很多同學都失去聯繫,現在看來曹烈的婚禮反倒有了幾分同學會的味道。
  “陳安?”
  這聲呼喚來自誰我當然一清二楚,只不知為何音調裡帶著些遲疑。
  “換好了?”我回身,小表叔手裡拽着條白色領結帶,衣領敞開着,只瞥一眼吳界,便把帶子遞給我。
  “這個……不太會弄。”
  說小也不小了,說這樣的話卻還像個孩子似的,我不由得笑起來,“過來我幫你。”
  “誒?他是?”吳界大概有些好奇,出聲詢問。
  “我弟弟,先前曹烈來我家玩認識的,也順便拖過來當他儐相了。”我一邊給小表叔打領結,一邊隨口回答,“仰點頭。”
  “嗯。”小表叔略微抬頭。
  “好了,小帥哥。”我扯好領結,上下打量小表叔,外套略微大了一點,總體還算合身,便又手賤捏了捏他的臉。
  “……”他只是作勢揮開我的手,也沒有不高興的神色。
  吳界在一旁也沒說話,看了我們一會突然道,“誒,你們穿好了要不要拍照?”
  “嗯?好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這麼說,但難得看到小表叔傳禮服,拍下來也不壞,便去包裡掏了相機遞給他。小表叔看看我,沒有多言,看起來是同意了。
  大廳裡人來人往,吳界便拿着相機去陽台,“這邊好了。”
  
  三個人在陽台找了個光線足又拍不到人群的位置站定。
  我們倆都不擅長拗造型拍照,小表叔動作僵硬,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擺姿勢,兩個人不自覺尷尬起來。
  “誒,你倆站近點。”吳界看不下去,走過來推了我一把,“站這麼開怎麼拍啊?”
  吳界力氣不小,我沒防備,絆了一下,直接往小表叔身上傾了過去。
  “小心。”他趕忙扶住我。
  “沒事沒事。”我拍拍他的腦袋,拉過他的手轉向吳界,“就這樣拍吧。”
  原本沒考慮太多,如今我和小表叔心裡都明白,我們在外頭不能過於親近,只是究竟什麼是合適的距離,我們都還沒底,不免有點綁手綁腳。
  只是拉手這樣的小動作,我起初也心虛,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兩人相握的手緊了緊,抬頭便對上小表叔的雙眼,他只是微微一笑。
  他不見得需要開口明說,總是足夠安慰我。
  “好了,給你。”吳界突然把相機遞了回來。
  “嗯?”不是連茄子這樣的拍照必備都沒說嗎?“這就好了?”
  “誒,這叫抓拍,我可是志願當攝影師的,一准拍得好。”吳界拍着胸脯保證,又賊兮兮地笑着補充道,“跟結婚照似的。”
  什麼叫……結婚照……這個說法未免有點奇怪吧?但我也不好去咬文嚼字的追究,只得乾笑。
  “謝謝。”小表叔終於對他開口說話。
  “小事小事,嘿嘿。”他笑着抓抓頭就蹦躂進屋了。
  
  “他拍得挺好的。”小表叔拿着相機翻開。
  “我看看?”我把腦袋湊過去。
  “不給。”誰知道小表叔竟然把相機給藏身後去了。
  “幹嘛?”
  “……回去再看。”
  “你不都看了?”
  “回去再看。”小表叔又說了一次,就躲開我伸過去的手,跑進裡面去了。“我去和婚禮策劃確認衣服。”
  我看著他的背影,實在拿他沒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一半~當然後半還是老規矩直接在這裡修改更新,湊足字數。寫得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親昵。但他們現在畢竟是情侶身份嘛,嘿嘿……其實陳安心裡清楚,陳澤也不會拘泥~吳界是誰……也許有人猜到? 好吧,本來也沒他出場的,但想來想去,還是讓他來溜躂一下……他大約是代表了一小部分路人對陳安陳澤的看法。 P.S. 他的口頭禪就是“誒”……是說方言留下的語氣習慣,不是他不禮貌哦~




☆、第 79 章

  婚禮策劃讓大家把禮服帶回去,明日婚禮直接穿到現場也省去麻煩。其餘的儀式細節又準備了紅色小冊子鉅細靡遺地寫好發給各位,收好後便可以先行回去。曹烈新郎官自然諸事繁雜,我和小表叔也不方便打擾,給他的手機留了信息便撤退了。
  只是想等換衣間把衣服換回來卻怎麼也輪不到,看來之前順利進更衣間也是打時間差的好處。
  “怎麼辦?”我扭頭看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小表叔。能坐的地方都是人和雜物,他和我擠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乾脆不換直接回了吧,小心不弄髒就好。”
  我也實在等不住,他這麼說正和我意,於是兩個人收拾好東西,索性一身禮服走出婚禮策劃公司的二層樓房。
  
  時間是下午四點多,一天中最燥熱的時分正在逐漸過去。小表叔把外套脫下來拿在手上,捲起了襯衫袖子,拉住我的手走在道旁樹木濃密的陰影裡。
  “陳安。”
  “嗯?”
  “後天我們就回去了。”
  “嗯,還沒玩夠嗎?還有哪裡想去?”
  “不是。我是想,再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出去唸書了。”
  這兩天我們都在避開這個話題,要說我不擔心那肯定是託大了。可這也不意味着要多強烈地表現出來,反正他也看得出來。
  “今早上你還在睡,我給我爸媽打過電話了。”
  “他們怎麼說?”
  “客套了幾句,說恭喜什麼的,哪有父母這麼說話的……”小表叔輕輕皺了眉頭,忽而又笑起來,似乎有些惆悵。“我說以後就不需要他們操心了,還想他們會鬆口氣,誰知道……竟然又支吾起來,說有事儘量找他們,還說會繼續給我打錢,甚至說有空多去他們家,我都不明白了。”
  我望瞭望高遠的天空,又將視線轉向小表叔。他面上很平靜,低垂着眉眼,慢慢地踩踏出安靜的步伐,兩個人牽住的手晃來晃去。
  “大概是……他們也有懊惱吧。”我很難說這是什麼樣的情緒。他們覺得這個孩子是累贅,竭力甩開,然而有一天,當他告訴他們“我不需要你們了”的時候,也許會有一瞬間難言的失落。
  “嗯……”小表叔沉吟片刻,又說,“其實我想讓他們知道我有一個在一起的人。”他抬頭迎上我的視線,亮晶晶的雙眸只注視着我,“他們是不能替代的,但你也是。”
  我點點頭,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他的父母不是互相彌補的存在。
  “嗯……所以。”他頓住,停下腳步正面對著我,“我們結婚好不好?不需要鮮花戒指,也不需要親朋酒宴,只要你對我說願意。”
  有風吹過我們頭頂層疊的蔥翠枝葉,落在小表叔身上的斑駁光影隨着婆娑之聲搖曳。
  他說的情話如此動聽,撼動我心裡每一根琴絃,以至於要落下眼淚。
  我們穿著不怎麼整齊的禮服,吳界還給我們拍了不怎麼正式的“結婚照”。
  這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婚禮。
  “我願意。”
  “我也願意。”




☆、尾聲

  尾聲
  參加完曹烈鬧哄哄的婚禮,我們回家時,老媽用小表叔的錄取通知書迎接我們。她特地摒到我們回家才拿出來,喜上眉梢。
  晚上一家人吃過飯,我媽幫我收拾行李,順便看了相機裡的照片。
  “哎呀,拍這樣的照片你們也不害臊?”我媽嘖嘖出聲。
  “什麼?”我湊過頭去,才發現是吳界給我們拍的那幾張,旅程中匆忙,我也還沒來得及看。
  背景是一片歐式建築的房頂,那是婚禮策劃公司所在的小區。我和小表叔都沒有看鏡頭,只是望着對方。
  怪不得吳界會那麼說,也怪不得小表叔當下不給我看,實在連我自己也看得臉紅。
  “唉,你們啊……”我媽莫名嘆了口氣,笑看著我。
  “媽,沒事的。”我也報以微笑。
  “你們在說什麼?”小表叔正好進屋,他剛剛去把旅行中帶回來的髒衣服丟洗衣機去。
  “來得正好。”我看了我媽一眼,便拽着小表叔的手把他拉到椅子上和老媽嚴肅地相對而坐,鄭重其事地報告,“我們在一起了。”
  小表叔被嚇了一跳,很是驚慌,顯然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他不知道我先前已經說過,焦灼地瞪着我,也不敢看我媽臉上的表情。
  我心底偷笑,就又補上,“還順便結婚了。”
  “結婚?”我媽有點懵,“怎麼結?咋扯證?”
  “沒證,自己說好了就算結婚,這叫事實婚姻。”雖然哪裡的法律都沒這說法。
  “嘖。”我媽輕飄飄地吐了個輕蔑的音節,小表叔便更加緊張了,被我抓住手他掙不開,滿手心的汗把我的手也弄濕了。
  “表嫂……我……”他嚥了口唾沫,深呼吸,然後終於直視我媽,“對不起,我要和陳安在一起。”
  “哦。”我媽好整以暇地端杯子喝下一口茶水,“那都結婚了,你還叫我表嫂?”
  “……嗯?”他是徹底反應不過來了。
  我媽和我的臉終於綳不住,同時笑出來。
  我媽起身拍拍他的腦袋,“傻孩子,我早就都知道了,別怕,你們過得好,我也就開心了。”
  “……”小表叔僵了半天說不上話,回過神來就瞪大眼睛看向我,“陳安!”
  哎呀,知道我耍他了。
  還有很多事想告訴他,也還有很多事想聽他對我說。只是不知道,那時候是誰會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應該還有番外


  番外3(上)

  陳澤從未對陳安說過“我愛你”或“我喜歡你”這樣直白的字句。陳安並不在意,陳澤只是沒有說而已,他的性格內斂沉靜,不擅長過於熱烈的表達,但他在陳安面前是從不掩飾的,這比什麼都足夠。
  不過,只是陳安不知道而已,陳澤有說出來過,認真的說出來,只有那麼一次。
  那時陳澤已經大五,動物醫學專業比別的專業要多讀上一年,上個學年他都在準備考研,熬了整年,終於考完試,剩餘的時間就要用在畢業論文。
  放寒假時,他特意提早結束了學校的助理工作直接回家了。北方的學校寒假總是要長一點。在家閒了幾天,便接到高中同學的電話說是要辦同學會。
  大學期間他們有回來過假期的同學已經辦過了好幾輪同學會,陳澤都因為各種事沒去成。其實他和班上同學關係並沒有特別親密,高一高二他都渾渾噩噩的過去了,直到高三,一切才有了改變。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陳澤掛了電話有些感慨,他的學年比較長,恐怕沒有考研的同學現在都在工作了,尤其是他那幾個室友,不知道有幾個還留在本地。
  “去看看啊。”陳安盤腿坐在沙發上逗白銀,白銀趴在他的腿上,完全不搭理他揮舞的逗貓棒,只管自己舔毛,但陳安還是樂此不疲。
  “嗯。”陳澤點點頭,走到陳安旁邊坐下來,“已經答應了,後天,週六下午。”
  “要我送你過去嗎?”陳安前一年終於買了車,雖然並不高檔,卻足夠他們不用每次回家也要等大巴。
  “不用了。”陳澤坐到陳安的旁邊,探手撫摸白銀,白銀舔完毛,又被摸得舒服,露出肚皮昏昏欲睡。“我自己過去,你早上還是好好賴床吧。”
  “好吧。”陳安也不多說,陳澤不願讓他早起開車,他也領情。於是專心逗貓,白銀愜意得很,尾巴掃來掃去,他忍不住笑起來。
  陳澤望著陳安溫柔的側臉。平心而論,這個人的長相大概只能打80分,客套一下,說句帥氣也未嘗不可,也實在談不上多少英俊迷人。
  但就是這麼個人,笑起來的時候卻足以讓他臉紅心跳,不知南北西東。
  這麼多年了,依舊會不能自己的痴痴看他,無法移開視線。

  陳澤雙手撐在沙發上,像隻貓咪一樣弓起身體,靜謐無聲地湊近陳安。沙發舒緩的下限,陳安轉過頭,便撞上了陳澤帶著笑的視線。
  陳安也笑起來,但他坐著不動,等著陳澤輕輕舔過他的嘴唇,才換過姿勢,避開白銀伸手將人抱進懷裡。
  他們輕巧的接吻,對這樣的事情,從來不必急躁,只要仔細的享受對方的每一絲氣息與甜蜜。
  “我覺得,很多事都想不到。”他們結束這個吻時,陳澤還環著陳安的脖子,笑著對他說。
  “什麼事?”
  “參加同學會。”陳澤的答案令人出乎意料。
  “為什麼?”
  “我的高中從高三才開始像樣,高一高二都是獨來獨往,一絲和同學們來往的想法都沒有。”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就像陷入了泥沼,週遭的事物無論多精采也根本看不見。
  “你那時候只是……沒力氣去顧及那麼多而已。”陳安摸了摸陳澤的頭髮。他的語氣裡是否有自責呢?陳安聽不出來,但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
  “如果像那樣過下去,我在班級裡只不過一團空氣,現在也不會有人想到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參加同學會。”陳澤笑起來,“所以,事情能變成現在這麼好,都是因為你。”
  “……”陳安沉默半晌,終於輕嘆,“你怎麼不會想,我是蓄謀已久,只為抓住你。”
  陳澤搖頭,傾身再次抱住陳安。
  你又如何會知道,我更是蓄謀已久,只想在最近的地方看你的笑容。

  週六一大早,陳澤就起床了。把自己拾掇好後,他淘了把米丟進電鍋。陳安還在被窩裡,白銀四仰八叉地睡在他旁邊,全身都縮在被窩裡,只露出兩隻耳朵在外頭抖動,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樣。
  “陳安,我煮了粥,你起來後記得去吃。”他趴在床邊和被窩裡的人細聲交代。
  陳安迷迷糊糊地點頭,“唔,嗯。”
  “那我走了。”陳澤站起身剛要離開,卻被人抓住了手腕。
  “早安吻。”眼睛也沒睜開,說話倒是清楚。
  “……你還沒刷牙。”照例要抱怨,照例還是俯身和耍賴的人交換一個淺吻。只要陳澤在家,陳安似乎總樂意在早上醒來時親親他。
  “路上小心,有事電話。”陳安滿足得像白銀吃到一整塊帶魚,往被窩裡鑽了鑽。
  “嗯,晚上就回來。”
  “不回來也沒關係,我回去過週末就好,已經幾個星期沒去看我媽了。”
  “那到時再說,走了。”
  勉強睜眼,模糊的視線看著陳澤走去玄關,陳安翻了個身,白銀抖了抖耳朵,也翻了個身。
  週末睡懶覺,人和貓都愉快。


  番外3(中)

  負責本次同學會召集的是陳澤的室友方明揚,這個傢伙在辦活動上一向熱心,但似乎依舊很不靠譜,只給大家發了集合地址,具體安排一個字沒說。
  不曉得他的死對頭是否已經打電話過去數落一通了。即使這麼久沒見面,陳澤還是能在心裡再現那兩人亙古不變的相處模式,想到便忍不住抿嘴憋笑。
  家鄉通了高鐵,到達鎮上不過幾分鐘,只不過從車站到鎮子中心還需要半小時公車。其實在市區裡到高鐵火車站的公交也要一個小時,因此陳安還是常常自己開車直接走高速。當然不管怎樣,可比以前好多了。
  陳澤坐在公交車上晃悠悠地往鎮子裡去。車廂裡沒幾個人,他坐在靠窗的座位,有些懶散的看著外頭的風景。這裡變化還是很大的,眼下的公交路線也是新開通,路旁多了不少高樓,聽陳安說鎮上的電影院都重裝修過。
  公車繞過一個岔道口,另一條路是通往嶴底的,正有兩個人騎著自行車說說笑笑的往山腳行進。
  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和陳安。
  嶴底山上的草木黃了又綠,已過去多年。

  在距離集合點最近的地方下了公交,陳澤不緊不慢地往那邊走去。
  “陳澤?”忽聽到有人叫他,那人語氣似乎還有些不確定。
  陳澤循聲望去,路對面一個人見和他對上視線並對抬手擺了擺,趁著路面上沒車小步跑過來。
  “果然是你。”這人扶了扶眼鏡。雖然是他主動打招呼的,臉上卻實在沒有笑容,倒也不見得在生氣,只是壓根不表現出熱絡。
  這神態太眼熟,陳澤立時就叫出他的名字,“吳語。”是陳澤當年的室友之一,向來都是冷淡的個性,看來這麼多年也沒改,“我有變很多嗎?你還這麼不確定。”他笑著開玩笑。
  吳語搖頭,“也沒有,仔細看看樣貌沒大變化,只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措辭,“開朗愛笑多了。”
  “是嗎?”陳澤沒什麼感覺。“你就還是那個樣子。”
  “……本性吧。”吳語明白陳澤指的什麼,無所謂的聳肩。
  兩個人一邊聊幾句現狀,一邊結伴走到集合地點。

  這裡是一家酒店的大門口,看樣子中午就先在這聚餐了,不過連包廂號也不說下,真是夠愁人的。
  “方明揚就那德行,通知不周全也不知道早點來,現在沒有阿潛給他擦屁股了。”對於這個狀況,吳語只是聳了聳肩。
  這門口先後來了不少他們當年的同學,大家早已經脫下當年的校服,個個打扮光鮮亮麗,也許要略花費時間回憶,卻倒也沒有人被詢問姓名的。
  大家互相打招呼,又互相問接著去哪裡,於是又是互相搖頭攤手。好在並沒有人為此生氣,對著多年不見的同學,每個人都有很多話可以說,在門口先等片刻順便敘舊也沒什麼。
  “三班的同學都先進來吧,在302。”不過也沒兩分鐘,就有人跑出來招呼大家。
  “阿潛。”吳語走過去和他打招呼。陳澤也一道走上前。
  安潛陽稍微長高了一些,除此之外也不是很有變化。
  “吳語,陳澤。”看到他們倆,安潛陽很是高興。這兩個人在寢室裡相對都比較安靜,實際上和大家的感情也很好。“明揚剛剛打電話過來說他那破車爆胎了,讓我先請大家進去。”
  “現在也是阿潛給他擦屁股。”陳澤聽完,對吳語笑道。
  “……”吳語撇了撇嘴。“他要一開始在短信裡說了包廂號不就好了。”
  “那傻`逼打短信時打漏了,又懶得補發一條,還說到時候早點到就可以了,這陣子我太忙了,也沒去管他怎麼組織,淨是捅簍子。”安潛陽借勢抱怨,看樣子方明揚到了非得被他K一頓。
  三個人聊著往裡走,吳語突然被人拍了肩膀。他嚇了一跳,卻沒有叫出聲,只是陰測測地回頭瞪視。
  “哇…吳語…”被瞪的人一個哆嗦,連忙擺手,“錯了,本來想拍陳澤的。”
  “管卅。”高中時就是和這幫室友最親近,陳澤認出哪個都不費力。
  “管卅,你是不是發福了?”吳語面無表情地開口。
  “別亂說啊……”管卅糾結起來,三十都沒到呢,就被人說發福可是很要命的,他明明平時都有在注意。
  “嗯,髮際線也有點後退。”吳語繼續。
  “沒有吧?!”都說只有久未見面的人才最能看出自己的變化,吳語的話讓管卅不由緊張萬分。
  陳澤使勁抿著嘴,安潛陽率先笑出來。
  管卅立刻就明白過來。“你果然是立刻就要報復回去的人啊……”
  吳語不在意地默認。

  參加這次同學會的實際有二十多個人。這麼多年後的高中同學會還能有一半到場,已經實屬難得。方明揚訂的是有兩張酒席的大包廂,旁邊一圈擺著沙發,大家各自尋地方坐下敘舊。
  服務員見狀便進來問是否準備開席。安潛陽已經完全替還未露面的方明揚擔下同學會的幹事責任,主動過去安排。
  陳澤原本就不是滿場飛的個性,坐在角落裡和同學寒暄幾句,再看大家聊得開心,他也覺得十分有趣。這些人有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也有完全不變之處。
  “給。”吳語拿了杯紅茶遞給他,順便在他旁邊坐下。
  陳澤接過杯子道謝。
  他們兩個高中時並非死黨關係,也沒有每天一塊玩,只是意外的很合得來。
  “你還要讀研吧。”
  “嗯。”陳澤點了點頭。“本科就有五年,要比你們多讀好幾年了。”
  “唸書也不錯。”吳語畢業後就開始工作,離開校園的滋味總是很複雜。
  “工作……怎麼樣?”
  “很難說,你工作了就知道。”
  “也要先讀完回來。”
  “你打算回家找工作?”
  “嗯,去市裡。”那是很多年前和陳安的約定,陳澤從未忘記。想起陳安,他便笑起來。
  吳語停下來,端詳陳澤片刻,總結道,“你……真的變了不少。”
  “畢竟這麼多年了。”陳澤點點頭。
  “不是說這個。”吳語否認,只是也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究竟哪裡變了?
  陳澤不是很知道,自己看自己總是不清楚的。
  時光從來停不住腳步,不光自己變了,白銀肚皮的肥肉增加了,陳家表嫂的白髮也多了,上個假期見了自己的父母,他們總是不高興的面孔如今也會對他微笑,只有陳安似乎永遠都不會變。到現在陳澤都能記起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樣子,臉上的笑容看似促狹實則溫柔。
  只有陳澤自己明白,擁有一個不會變的人何其有幸。


  番外3(下)

  “哇,人都已經到齊了啊!”眾人各自閒聊之際,有個咋咋呼呼的傢伙推門闖了進來。
  安潛陽一看到他便立刻衝上前去,“方明揚!你怎麼搞的?!”
  “阿潛,這又不能怪我!都是我哥那輛破車啊!中途爆胎誒!”安潛陽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責備,方明揚實在是委屈。
  “那你不會先打個電話過來嗎?!”
  “我怎麼知道要打給誰啊?!”
  “這裡這麼多人隨便你打啊!”
  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周圍的人卻都是嘻嘻哈哈,一個都沒打算上前勸阻。這場面彷彿回到了當年,反正也沒人真的在生氣。
  “一點都沒變。”吳語面無表情地吐槽。
  管卅也不願意戳進去當炮灰,不過也沒閒著,看了一會居然掏出相機調成視頻模式拍起來。
  這些不靠譜的傢伙……
  陳澤實在看不下去,何況他也真的餓了。
  “你們吵累了就趕緊坐下開席吧。”
  “啊,陳澤!”方明揚聞聲望了過來,“真的好多年沒見了,前幾次同學會你都沒來!”
  他三兩步就躥到陳澤跟前,“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嘛,臉上肉變多了。”
  “你也不錯啊,油光滿面。”陳澤還沒開口,一旁的吳語就搶白。
  “油光滿面不是誇獎吧!”其實他們寢室的食物鏈很是明白,偏偏有人沒自覺。
  “噗。”陳澤忍不住笑出來。這些人,真的還是那個樣子,就算時隔多年不見也沒有疏離。
  “都坐吧。”雖然同學會的發起人是方明揚,但安潛陽完全不指望他主持大局,直接走到酒桌邊去。
  等所有人都找好位置,倒上酒,氣氛便熱絡起來。

  陳澤這些年來酒量也沒有進步。陳安還說過要鍛鍊他喝酒的話,不過終究也沒有貫徹行動,大概是怕喝酒傷身,只是偶爾拿點小米酒給他暖暖胃。
  “以後工作了少不了還是要喝的。”陳澤倒是有心想練練。
  陳安卻搖頭,“酒量會變好,是一次次硬喝出來的,你啊,酒量變好沒有不知道,胃先不好了。”
  “那將來遇到應酬怎麼辦?”
  “你就裝醉啊,使勁撒酒瘋,見到了就打,保證一次過後,沒人敢讓你喝。”陳安笑嘻嘻地說。
  “……什麼餿主意。”
  陳澤坐在角落的位置端著紅酒杯,不自覺想起來這些瑣事,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叮。”他還在出神,有人伸手過來和他輕碰酒杯,他抬起頭,正對上吳語的視線。
  他就坐在陳澤旁邊,此刻對他挑起眉毛,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本來真不想八卦的。”
  “什麼?”
  “你到底遇上什麼人了?臉上的表情我都不好意思看。”
  “……嗯?什麼?”陳澤沒有明白吳語的語焉不詳。
  正想問個明白,身上突然多了個重量,“喂,你們一整晚都兩個人講悄悄話啊!”
  方明揚喝得多了,手上的力氣也沒了分寸,攬住陳澤的肩膀把他後帶了過去。陳澤沒防備,差點連人帶椅被拉倒,幸好兩旁的管卅和吳語及時扶住他。
  “方明揚,別亂來!”安潛陽立即制止。
  “沒事沒事。”陳澤連忙擺手,坐正身體,拉好慌亂間被扯亂的衣服。
  “誒,這是啥?”方明揚醉醺醺的眼睛突然盯到陳澤的脖頸,不知何時從衣領間露出了一段銀白,他居然一把抓住扯了出來。
  “啊。”陳澤脖子上整條項鏈都被拉了出來,鏈子中間的一個圓環滑到臉側,而他不得不仰起頭防止被勒住。“先鬆手……”
  大家都被嚇了一跳,慌里慌張的想讓方明揚放手。
  “這個大醉鬼!”安潛陽咬牙切齒地打掉方明揚的手,轉頭問陳澤,“沒事吧?”
  “嗯。”陳澤調整著項鏈。
  “這個……好像是戒指吧。”被安潛陽架住的醉鬼還不消停,笑嘻嘻地傻樂,“你幹嘛不戴手上啊?誰給你的定情信物啊?”
  “你夠了吧!”安潛陽習慣了照顧方明揚,有點像熊孩子的家長,不自覺地跟陳澤道歉,“不好意思。”
  “沒事啦。”陳澤笑笑,又把掛著戒指的項鏈塞進了衣服裡面,扣起了最上面的紐扣。
  待到安潛陽把方明揚弄到沙發那邊去休息,管卅八卦兮兮的湊了過來,“喂,該不會真的是定情信物吧?”
  “啊?”
  “看你那麼小心。”管卅的語尾上揚,笑意明顯。
  陳澤無奈的扭頭,發現吳語雖然沒開口,但也正一臉興味的看著他。這些人,平時倒裝得挺正經的……
  “說嘛說嘛,是不是交女朋友了?照片看看。”
  “……沒照片。”有也拿不出手,陳澤在心裡暗想。
  “這麼說是默認啦。你小子不錯嘛,悶不吭聲的,跑得比誰都快。”管卅喝了一大口酒,揶揄道。
  “是什麼樣的人?”吳語竟然也主動開口問。
  陳澤想了想,像是尋找恰當的形容一樣慢吞吞的回答,“很溫柔,但有點愛捉弄人…嗯…做飯很好吃,很愛笑,對身邊的人都很好,應該……是個很好的人吧。”
  他不知道怎麼去對身邊的人描述陳安,那個人在他心裡,無論用多少語句,也無法描繪。
  “嘖,這種賢慧御姐我怎麼就遇不到。”管卅聽完,扯了扯嘴角。
  “愛?”吳語笑起來,小聲地吐出一個曖昧的單字,語氣似問非問。
  “嗯?”陳澤眨眨眼,臉上開始泛紅,不知是否酒精作用,他垂下眼,輕聲又堅定的向他的友人坦白,“嗯,我愛他。”
  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情。雖然他不會主動提及,但如果被問起,他也可以毫不猶豫的給出答案。

  同學會鬧哄哄的進行,差不多鬧到了傍晚,有些人要提早回去,有些人則還打算續攤去KTV。陳澤正在想是否要去下一攤,接到了陳安的電話。
  “好玩嗎?”
  “嗯。”
  “喝酒沒?”
  “喝了一點。”
  “是不是要去唱K?”
  “你怎麼知道?”
  “一般都這樣安排嘛。”
  “我還在想要不要去。”
  “幹嘛不去?以後想見到同學就更難了。酒喝多了也沒關係,我去接你。結束時給我打電話就好。”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啊,反正近。”
  “讓我去接你啊。”
  “……好。”
  收起電話,陳澤吸了口氣。陳安偶爾會用點類似撒嬌的口吻,不知他本人是否有發現,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旁人聽起來大概會覺得膩味,反正陳澤對此是沒轍的。
  於是又和大家一起蹦躂去了KTV。陳澤本來不是很熱衷這樣的活動,但陳安的態度一向是鼓勵的。
  其實陳安都是個常年家裡蹲,不愛出門的傢伙。在這點上,他們兩個倒是很相似。
  “不論如何,多些經歷總是不錯的吧。”陳安常常這麼說。

  陳澤在KTV又被灌了點酒,這次換了啤酒過來,兩頭這麼一混,他倒真撐不住了。臨到結束時,差不多是掛在吳語身上,被他拖到門口的。
  “你們怎麼回去?”安潛陽有開車過來,所以一整天都滴酒不沾,這回正架著方明揚,這醉漢從聚餐開始就喝多了,到了KTV就是呼呼大睡,睡飽後來了精神,又喝了不少,眼下勢必是讓安潛陽送他回去了。
  “要不要我開車送?”
  “不用,我哥剛好在附近,也開車過來。”吳語回答。
  陳澤勉強睜開雙眼,“我也……不用……陳安會過來,我等一下就好。”
  陳安?吳語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回憶片刻想起是高中時見過的陳澤的哥哥。倒從來沒聽過陳澤喊哥哥,從來都是叫名字啊……
  “那我陪你等。”
  “嗯……謝謝。”
  因為陳澤趁著清醒時提早打了電話,沒一會陳安就到了。
  “啊,果然是爛醉。”他從吳語手裡接過陳澤,笑了起來,料到會這樣,所以他直接開車過來。“麻煩你了。”
  “沒事。”吳語搖搖頭。
  “要不要順道送你回去?”
  “不用了,謝謝,我家人在附近。”吳語瞥了一眼陳安的左手無名指,又移開視線,禮貌的微笑。
  “那就好。”陳安向吳語道別,架著陳澤往停車的地方走,“小澤?會不會難受?”
  “嗯……好困。”喝醉的陳澤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黏糊糊地吱聲。
  “車子就停在前面,馬上到。”
  “嗯……”陳澤軟綿綿地掛在陳安身上,腳上像踩棉花一樣,他抬頭,模模糊糊地看到熟悉的臉。
  “陳安……”
  “嗯?”
  “陳安……”
  “怎麼了?”
  “陳安……”
  “是。”
  陳安笑著,一聲聲地答應他。
  時近半夜,從KTV裡出來的人也都已經散去,路邊只有24小時便利店還開著,路燈照著前方的道路。已經快要被酒精弄暈過去的陳澤恍惚想起今晚上有人唱的歌。
  有生的瞬間能遇見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番外3
  完



  後記

  寫的時候,我常常想完結時後記要怎麼寫,有什麼要告訴大家。結果真的完結時,卻激動得壓根不知道說什麼。
  我寫的文不多,這篇文寫的最久也最長。
  期間,我在三次元也發生了非常多的事情。
  感謝每一位看文的同學,也感謝每一位留言的同學,不論你是否中途棄坑,或者完結才看,或者其他怎麼樣吧,總之,謝謝你看了,謝謝你曾經不吝嗇地給我留言。

  這篇文當然不算一篇好文,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我依舊愛它。無論你對它是什麼看法,喜歡或討厭,雷還是萌,我都心安理得了。
  對於我來說,始終只有一個想法,如果你在看它的時候,某個時刻你因為這篇文露出了笑容,那對我來說就是成功,這個故事,總算不是徹頭徹尾的自娛自樂(雖然最終目的是自娛自樂XD)。

  番外還會有,我會慢慢寫。

  我一直都很低產,因為我不太會催促自己。
  當然一定會堅持把故事寫完,但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情況(比如被友人A鞭笞),更新頻率一直都是隨心所欲。
  也許這讓看文的大家感到困擾。真的很抱歉。
  這麼說大概是狡辯,不過我更習慣於順其自然的方式。

  關於其他已經完結的故事的番外,還有修改什麼的,其實也有在進行。
  只是習慣了這麼慢吞吞的去做。
  最近看到有人在問,我只能說我很抱歉,動作慢了點。

  我並沒有特別想通過寫故事得到什麼。
  當然當年的當年的當年,總是會有一點幻想。
  事到如今,也只剩下“想寫就寫吧”這點了。
  總之,還是謝謝看文的每一位。

  依舊,有下一個故事的話,期待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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