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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小指的男人 by 陸 :: 2012/11/05(Mon)

一個煩人的Man地精與想成為Man的巨兔,的故事。

屬性分類:現代/都市生活/未定/輕鬆
關鍵字:地精國王  粉紅巨兔  矮子攻



01.

  「欸!你們知道嗎?二班的那個娘娘腔嘶、嘶、死了耶!」

  午休時間,一個如平常玩笑般的消息轟得一聲炸得這班國中生有片刻的沉默,看著報信同學發青的臉色,離「死亡」還很遠的他們,臉上漸漸浮現慌張。

  於是又轟的一聲炸開。

  「怎、怎麼會?」

  「騙人的吧?」

  報信的同學控制不住音量,處於變聲期的破鑼磉子大聲到破音:「騙個屁!老師不讓我們靠近,可是阿發說看見他滿頭是血從廁所裡被抬出來!」

  「干,又不一定死了!搞不好只是昏倒啊!」

  「但是阿發說他沒有呼吸了啊!」

  全班又陷入沉默,終於班上最調皮的男生受不了這種氣氛也不信真的有人死掉,他站起來就對著門口的報信男大聲開玩笑:「猴!你完蛋了!你之前脫過他褲子吧?他做鬼來找你!」

  「……我幹恁娘咧!你還不是有笑過他!」

  被遲來的罪惡感嚇到不行的報信男恨恨撲上情緒的宣洩對象,班上隨即一陣喧譁。

  到老師來鎮壓之前,沒人注意到坐在最後一排的班長始終沉默不語。

  他的雙手看似規矩放在桌上,實際上卻能夠從他手背浮出的青筋看出他正用力地用左手死壓著右手小指,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

  ******

  不管從哪個角度切入來看,他都是個十足十的男人。

  十足十的男人,身高剛好一八零,精壯的上半身擁有夢幻倒三角卻不給人有壓迫感;包裹在西裝底下的廣闊胸肌總是自信挺起,彷彿不畏任何挑戰;俐落的黑色短髮用UYO咻咻定型不流氣;精緻深邃的五官因為一雙濃眉增添不少男子氣概,使他擁有彷若雕像一般剛毅俊美的儀態;與一般男人一樣喜好女色卻不低級下流,總是女士優先大度有禮的他輕鬆獲得週遭女性的愛戴,被奉為男人們的楷模;至於下半身那備受眾人矚目、包裹於黑色子彈內褲裡的神秘地帶,據跟他一起洗過溫泉的男同事所說,豈是一個Man字了得。

  他,一舉手一投足,Man!一抬眼一勾唇,Man!

  喔,男能。女同事們總是一手撐著下巴以夢幻又有點大舌頭的口氣對他讚嘆不已。

  喔,男人。男同事們總是期望自己能像他一樣Man,揮汗凹折彈簧拉力器。

  喔,你真是個男人。

  抹去鏡子上的霧氣,習慣早上沐浴的他,今天也對著鏡子裡一個戴著Hollo Kidding粉紅浴帽的男人如此精神喊話。

  ******

  坐在小型的個人辦公室裡,坐姿端正的男人正聚精會神地在筆電前瀏覽待會開會要用的資料。

  叩叩兩聲,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孩探頭進他的辦公室。

  「余經理,蕭總說L.A總部的金先生等一下三點會到公司,請你去接待。」女孩的聲音刻意放甜,甚至還可以聽出她有勝利的喜悅。

  而她的背後兩個數支落敗的女同事則踏著憤恨的腳步死心回座。

  「好,謝謝。」余新偉抬頭微笑。

  獲得「通報經理消息」此殊榮的女孩平常作風就比較大剌剌的,通報完後還懂得順便喇一下賽。「余經理……你今天還是一樣Man耶。」

  說完,女孩深深吸了一口辦公室裡的氣,不自覺地拉長人中露出色龜,不,是幸福的表情。

  不介意女同事脫軌的表現,余新偉盯著電腦笑道:「小琴,新項鏈很好看喔。」

  「喔!余經理!你真的很厲害耶!」小琴收回一臉猥褻驚嘆,笑著把胸前的Hollo Kidding與某知名設計師合作的限量款墜飾拿到手上現了現。

  余新偉笑笑,沒說出其實他也有,還是昨天新到貨的。

  還是在網路上預購寄到家裡方便啊,到專賣店取貨時都得跟喜歡聊天的店員佯裝那是自己女朋友要的。

  「我應該不是第一個發現的吧?」余新偉收起心思,笑著撐首,那姿態有說不出的男人。

  女孩興奮地眨眨眼睛要將余新偉的姿態用眼皮當快門捕捉下來:「是的是的沒錯沒錯!你就是第一個發現的!不愧是余經理,觀察力驚為天人!」逮到機會就趕快稱讚。

  每次女同事有什麼新的髮型、耳飾、項鏈等等,全都逃不過余新偉的眼睛,所以有許多女同事一換了新造型或帶了新首飾就想往余新偉面前跑。

  得到雕刻美男的稱讚總會讓她們爆氣有幹勁一整天。

  當然,余新偉不會承認那不是自己觀察力強,而是他對那些漂亮的小東西實在沒有抵抗力,而且若是仔細看,他的目光不只是讚賞,偶爾還會常常蘊含著一些些的羨慕。

  只是這些都被他的Man氣給掩飾得滴水不漏。

  余新偉目送那條可愛的項鏈離去,看看表,金先生也差不多快到了。

  講到這個上層讚不絕口的總部品牌經理,聽說是個靠關係進總部卻以第一個品牌企劃就成功封住眾口鑠金的傳奇人物……說是傳奇不過也才上個月的事情,只是公司的八卦總是會比公事來得有效率就是了。

  話說回來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他,金經理金經理,真難念,念個不好就變成親親你或雞雞你,雞雞是動詞?好像不太好。他站起身來整整衣服下襬,走出小型的個人辦公室,叫來幾個招待組的人詢問他們開會的資料以及茶水備妥沒有。

  就算只是些事前準備的確認,余新偉認真的神情讓每個小組成員都不敢怠慢,大家都曉得余新偉是個沒有架子的上司,卻也是個凡事都認真細心、全力以赴的上司,平常可以跟他嬉鬧,但工作時候是絕對不許輕佻的。

  認真的男人激帥。辦公室的女同事們不約而同輕聲讚嘆。

  在嘆息聲同時降落之時,辦公室盡頭的電梯門叮的一聲敞開,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從裡頭走出,吸走了女同事們飢渴的目光。

  正在聽下屬報告的余新偉忽然打了個顫,敏感地感受到一股與這個辦公室截然不同的氣息。

  他不自覺地抬頭望向那群人,並自然地被那裡頭唯一一張亞裔的面孔所吸引。

  那個走在前頭的亞洲人並不高,卻有一張極有魅力的臉蛋,唇不冷不熱地抿著看來有些嚴肅;男人微微往上勾的單眼皮帶點神秘,讓人無法不在意;沒有扣上的黑色西裝外套隨著對方猶如走伸展台般的步伐而微微擺動,並且也讓余新偉藉機看清楚了對方白襯衫下結實的身體線條。

  隨著對方猶如巡視領土般地緩緩靠近,一股沉穩的雄性侵略氣味也跟著排山倒海地襲來。

  不是視覺上的壓迫,不是嗅覺上的氣味,而是一種只能用全身的毛細孔去感受到的強大氣息。

  雙腳不住打起顫來,從來都沒有的體驗,余新偉呼吸一窒差點就要被這無預警到來的威脅擊潰,貼在身側的右手小拇指開始蠢蠢欲動,他想將自己的心神拉回卻怎麼也移不開雙眼。

  終於他被那股氣息給完全包圍,黑皮鞋在前方停下,那張亞裔的面孔正微微仰頭,對著他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站在他面前的是個 Man,完完全全的Man。

  「余經理嗎?你好,我是金,嗯,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國王。」

  眼前高度只到他鼻尖的男人雍容笑道。

  意外地,看來嚴肅的男人以玩笑溫和的方式在自我介紹,惹得一旁聽得懂中文的美國人笑罵他幾句。

  國、國王?

  難怪,這麼男人,連聲音也像王一樣沉穩霸氣,雖然不高……

  男人見余新偉只是楞楞直盯著他沒反應,嘗試性地再喚他一聲:「不好意思……余經理?」

  「喔!國王!真是個好名字,很適合你!」余新偉暗罵自己的失態,認真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說道。

  比叫雞雞你真的好太多。

  男人楞了楞,笑彎一雙迷人的單眼皮,伸出手。

  「未來幾個禮拜,請多關照。」

  有點使不上力氣的余新偉只能跟著複製微笑,伸出左手握了上去。

  「彼此彼此。」

  辦公室的女職員們無不聚精會神、心跳一百地看著這百年難得一見的藝術大作——兩尊一高一矮的古希臘雕像發光握手寒暄圖,甚至還有人偷偷拿起相機偷拍,沒帶相機的就開始鉛筆素描。

  殊不知其中一尊雕像光是要克制自己右手的小拇指勃起,就已經用去了大半的力氣……

  02.

  與總部同事互相自我介紹與行程安排的會議結束後,余新偉面帶微笑挺直腰桿走進男廁,通過小便斗直往大號間走去,還不忘對站在小便斗前的同事點點頭。

  唉,連走去大便都是個男人。小林帶著六分讚嘆三分崇敬一分嫉妒地甩了甩他的小兄弟。

  「嘿!別甩這麼大力!我頭暈會想吐!」

  「啊,抱歉抱歉。」

  小林將兄弟收進拉鏈裡,大感人世間的不公平,連兄弟也欺負他。

  等小林邊哼著「一隻鳥仔號啾啾」邊走出男廁,這頭坐在馬桶蓋上的男人才松開憋著的一口氣,一手靠在牆上沒命似地大口喘息,幸好公司的廁所平時都有阿桑定時打掃,阿摩尼亞味不太濃郁,不然憑余新偉這種呼吸法不暈也吐。

  握、握得媽!剛剛那是什麼?

  讓余新偉驚訝的當然不是小林跟小雞雞在對話,而是那個總部的「國王」。

  那個男人,那個比他矮的男人,那股強大的氣是怎麼回事?

  余新偉雙臉暈紅猛往臉上搧風,此時臉部表情已與眾人口中的Man相去甚遠,但是他現在沒空重整形象,他整個大腦裡的前額葉區、頂額葉區、顳葉區、頂葉區、枕葉區都是那個「國王」的強大的氣!

  余新偉抽了幾張捲筒衛生紙擦擦額上的汗,小拇指微彎,光看手,倒挺像大家閨秀拈手帕的模樣……

  其實他不 Man,一點都不Man,他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個他人眼中的「Man」。

  他從小就喜歡玩扮家家酒,特別喜歡扮煮飯媽媽或叛逆姊姊的角色;國小開始收集無嘴貓Hollo Kidding的商品,貼紙、筆記本、布偶、衣物,無論紅色的Kidding或粉紅色的Kidding都是他的最愛。

  皮膚白皙滑嫩,喜歡可愛的事物,講話柔聲柔氣聲細語細後討論男生、他的最愛,比起男生更喜歡跟女生混在一起然後討論男生。

  簡言之,小時候的他是大眾眼裡的「娘娘腔」。

  而他也發現不管做什麼事情自己右手的小拇指總是會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尤其是用拇指與食指捏起一個東西時,微微彎起的小指讓手形成一個很好看的姿態,跟他的媽媽在摺被曬得暖洋洋的衣服一樣,輕柔且優雅的手的姿態。

  他喜歡那樣的媽媽,喜歡這樣的手,喜歡這樣的自己。

  可是升上國中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國中是開始男生該知道自己是「男生」、女生該知道自己是「女生」的啟蒙時期,也是苦難降臨的時期。

  余新偉將衛生紙丟入垃圾桶,一嘆。

  想他這麼多年來的努力是為什麼,用功努力做個Man,就是為了不讓自己因為其他男人的氣而受到影響,進而想要對另一個男人臣服、依偎、擺低姿態。

  余新偉非常明白,一個男人想要對另一個男人撒嬌是不太尋常的事情,至少走在路上肉眼不會很常看見。

  他只想好好做個尋常人。

  一路走來,他的人生成功抵禦過這麼多Man,剛剛竟然差點就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破功。

  這實在不能怪余新偉,拜八卦所賜,任誰都知道從小在國外長大的總部金經理除了外表之外,連內在都是一等一的Man,除了事業有成聽說他連家事都很罩,融合現代人心中的完美男人條件於一身。

  今天見到本人果然金光閃閃Man氣千條,雖然身高有點不足,但憑著金經理那股Man氣,任誰都會想在金經理的懷中滾個兩圈捶捶他說討厭啦你好Man—— 不!誰想啊!

  男人猛然驚醒,趕緊擦去唇邊不小心流下的口水。

  不行,他不能就這樣輸了,努力了這麼久絕對不能功虧一簣。

  將不被允許冒出頭的粉紅余新偉捏死,痛定思痛的男人坐在馬桶蓋上雙手一握「喝啊」一聲從身上所有的孔爆出滿滿的男人氣。

  等走出這個密閉的開放空間,余新偉又是一個Man。

  ******

  余新偉全身的肌肉都在合身的襯衫底下糾結。

  「來來來!大家以茶代酒先乾一下吧!Cheers!」

  鼎泰豐店內一角,今晚負責炒熱氣氛的小琴一呼,帶起同桌的總部人員與同事們一同舉杯。

  此起彼落的「乾」聲響起,小琴眼尖看見坐在一旁的余新偉兩手捧著茶杯,貌似恭敬地乾杯頓時笑了出來。

  「余經理,你也太有禮貌了吧?」小琴也跟著有樣學樣,雙手捧著茶杯調皮地跟余新偉的杯子碰撞一下。

  無傷大雅的玩笑讓還沒有完全熟悉彼此的工作夥伴一陣輕鬆笑鬧,余新偉則笑而不答。

  天知道他只是想壓住自己非常不乖的小指。

  因為國王就坐在他旁邊。

  沉穩的國王帶著微笑不太多話,至少說出來的都不是廢話,整個飯局他都很適時地發揮社會人士必要的社交技能跟每個人進行小小的會談。

  每個被國王眼神對上的公司同事既興奮又惶恐,就像真的在跟一國之王說話一樣。

  在這與總部上司聚會的餐會上,大家既想表現自己,又怕說錯話,但這也是能讓上司留下好印象的機會,所以能跟國王搭上話總是好的,尤其是英文不好的那些人,對亞裔面孔且親民的國王更添好感。

  但余新偉此時只祈求上蒼別讓國王跟他說話,他光是要忍那股氣就已經很矜了,何況還要應付國王的言語。

  「余經理?」

  喔不,該來的還是會來。余新偉暗自深呼吸,用力卻不失優雅地咬爆一顆小籠包,禮貌性地將視線轉向國王,迅速夾了一顆小籠包到國王的小盤子裡:「不好意思,我只顧著自己吃,金經理,多吃一點啊。」

  國王笑著道謝,余新偉不由自主盯著他眯起的單眼皮看。

  「我看過你們組新的產品企劃了,切入點非常精準,就台灣目前的市場來看也毫無問題,你對於市場趨勢的掌握度的確很傑出。」

  國王一開口就猛稱讚,讓余新偉受寵若驚差點就放鬆了呼吸,他趕緊一穩,笑出一臉Man。

  「哪裡,這些都是我同事們辛苦做功課得來的成果。」一個Man絕對是有福同享絕不居功,余新偉將功勞分給底下的員工,讓在場的同事們一陣感動,心想自己跟的果然是個好上司!真男人!

  於是眾人紛紛感動響應。

  「做企劃的時候余經理也是跟我們一起加班的。」

  「還會出錢買宵夜給我們吃,人超贊!」

  「出錢買宵夜是重點嗎!你應該要提經理幫累到睡著的阿張蓋外套的事情,超感人的我都哭了!」

  國王撐首笑著聽余新偉下屬你一言我一句地說余新偉的好,暗自對余新偉的真誠與他營造出來的工作氣氛感到讚賞。

  一個工作環境氣氛的營造,主要還是看上司的本領。

  在商場上打滾了這麼久,國王非常曉得權力與地位使人腐敗的例子,絕大多數升到經理位置的人不是出一張嘴就是狐假虎威,像余新偉如此謙虛又得下屬緣的人實在不多。

  而哪些是場面話、哪些是真心話他也大概能夠分辨,雖然余新偉談話間不免使用一些常見的社交辭令,但談話間就是能夠讓人感受到真誠。

  國王在心裡給了這個台灣區的品牌經理很高的評價。

  「余經理,希望新品牌能順利上市。」國王主動舉起茶杯。

  余新偉轉過頭悄悄換氣,再閉氣轉頭微笑:「還要多仰賴金經理了。」

  國王失笑:「不覺得「金經理」相當難念嗎?」

  在國外長大的國王雖然會中文,但發音都有外國腔,念「金經理」的時候嘴唇撅撅,柔化了剛硬的臉部線條的,看起來有些俏皮。

  余新偉愣了愣。「是有一點。」

  還真誠實。國王笑。

  「我說過你可以叫我國王,他們都是這樣叫我的。」

  「嘿,就是有人這麼好意思,要我們都叫他國王。」旁邊的金發中年男子攤攤手。

  國王轉過頭去用英文跟總部的人笑著反駁什麼,再轉頭過來。

  「你的英文名字是?」

  「英文名字?」

  「你叫我國王,我也別叫你余經理了,坦白說,這三個字也很難念,而且我腦中一直浮現小時候看過的鯉魚精……什麼的故事。」國王懊惱。

  成熟的男人難得出現這種神情,好像有點可愛……

  個屁!

  余新偉左手猛然握住握著茶杯的右手,禁止自己再去研究國王的表情,轉而將目光投注在他的單眼皮上,又很認真地說:「國王,我的英文名字是Walden。」他怕自己不專注說話就會破功。

  怎麼好像騎士在宣示一樣。國王看著余新偉異常專注的表情,輕笑舉杯:「那我就叫你Walden了。」

  「好,敬你,國王。」余新偉認真過度有點鬥雞眼,雙手握著茶杯小心翼翼地跟國王輕碰杯緣。

  「唷呼!敬國王!」偷聽他們講話的小琴頂了下眼鏡,跟著瞎起鬨。

  「喔喔敬國王!」大家急忙跟著瞎舉杯。

  結果整桌搞得像圓桌武士一樣了。

  03.

  晚上十一點多,余新偉踏進自己位於天母的小套房。

  門關上,燈亮起,原本挺直腰桿的男人隨即軟了腳,靠著門板緩緩滑落在地。

  慘兮兮,今天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出他的不對勁。余新偉深深呼了口氣。

  在後來的飯局上,國王不斷向他攀談,公事也就算了,從小在國外長大的國王似乎非常習慣身體接觸,後來的談話間也表現出很是欣賞他的感覺ㄤ的,不像他個男人中的男人,跟他不相上下,當時他還在想說,伸長了手搭肩拍背樣樣來。

  余新偉當然也接觸過國外的客戶,知道適當的肢體語言可以增加與國外客戶之間的友好與信賴感,而他也不會排斥這樣的事情。

  更何況國王拿捏適當的身體接觸不會讓他討厭,偏偏還讓他很沒出息的感到有一咪咪開心與虛榮。

  但就是這點讓人困擾!

  余新偉想起國王搭他的肩時,那股男人的氣息瞬間包圍住他,電流似地帶起他整片的雞皮疙瘩。

  國王,國王。

  想國王笑眯的單眼皮近在眼前,想國王嘴邊的淺淺笑紋既成熟又可愛,想國王身上有種迷人的香,想國王低沉的笑引起的胸膛共振……

  那是個多令人嚮往的男人啊。

  在家裡顯得比較鬆懈的余新偉眼睛一蒙,越是回想呼吸就越發加快胸膛跟著起伏不定,右手小拇指也不知不覺地像被撫摸的含羞草一般彎了起來,在他妄想的途中被咬入雙唇之間。

  由毛孔蒸騰而出,哈啊哈啊咬著小拇指的硬漢的週遭正漸漸流露出今天壓抑過度的粉紅氛圍。

  那畫面太過突兀已經超出一般人的視覺承載範圍,就算你知道他或許不是故意的就算你知道不能投以異樣的眼光,但看見余新偉這副模樣還是會在心裡偷偷感到違和,幸好現在四下無人,不然若是被比較沒有禮貌(或是說比較誠實)的人看見了,一定會指著他大叫:

  「討厭!你好噁心喔!」

  「但你不就愛我噁心。」

  「嗯,你壞蛋蛋啦。」

  窗外的中庭突然傳來不知哪對情侶的調笑,余新偉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就算是在家裡他還是無可避免地對於自己的行為覺得羞恥尷尬。

  他臉色漲紅,狠狠凹直自己不受控制的小拇指,連帶也將矮個兒(人惱怒時容易大不敬)驅逐出境,呼了口氣恢復平常的他,連忙站起身去洗澡醒腦。

  半小時後,在這間低調奢華、極簡陽剛的小套房內的浴室踏出一個只用浴巾圍住下半身的男人。

  濕漉漉的胸肌像露不用錢的一樣一覽無遺,男人走到穿衣鏡面前,挺挺胸,比了幾個健美先生的動作讓肌肉線條更為明顯,然後敞開浴巾。

  要胸是胸要肌是肌,不管是肌還是雞都無可挑剔。

  他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像是確認完畢,放心地點點頭。

  「哈啾!」

  耍Man的下場就是著涼,他趕緊套上衣物,靠上床頭,戴上黑框眼鏡又洗直頭髮的余新偉看起來比平常傻氣,他打開膝上的筆記型電腦開始每晚例行的功課——吸收Man Power。

  將體內對著那些男星流口水的慾望活生生拍死,余新偉緊盯著動作片裡那些男星的言行舉止,偶爾按個暫停練一下很殺的眼神或是回眸的舉動,必要的時候也會截圖,專注的神情簡直就像在做論文研究而不是享受電影。

  平常這種功課他都要全心投入做個一小時,但今天余新偉感到自己一直分心,就好像上課時你明明知道自己要專心卻不由自主地被台上男老師的翹臀吸引目光一樣。

  看著電影裡的宋承憲和權相宇,他不自主地一直想到那雙單眼皮,還有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

  右手小拇指蠢動,他趕緊關上筆電,走到窗邊舉起放在地上的啞鈴,嘶哈嘶哈地兩手交互舉著,手臂上的肌肉跟他的心一樣糾結。

  雖然早就聽同事說過,總部的品牌經理是個男人中的男人,跟他不相上下,當時他還在心裡偷偷不以為意。

  想從他立志當個Man中Man以來,還真沒遇過有什麼男人比他還Man的,沒想到今天一遇上立刻分出高下。

  那男人是真的由內到外都很Man,不像自己……余新偉兩手放力一垂,有些沮喪。

  不行,國王的氣比音浪強,太危險了。

  除了公事以外,他得儘量不要跟國王太過接近,反正總部的人待個幾週就要走了,等他們公司的年度新品順利上市。

  公事公辦,公事公辦。

  睡前到Hollo Kidding愛的小房間晃了一圈,余新偉懷著一顆不安的心情闔眼睡去。

  ******

  台灣的外商公司品牌經理,大多是在做「品牌維持」的工作,配合總公司的全球策略來維護品牌的形象,負責執行,很少涉及前端的產品相關事務,基本上對於產品的影響能力有限,但此次的年度新品打算以台灣為出發點再拓展到亞洲市場,所以余新偉的工作也相對吃重。

  總之他不只要負責把行銷各個環節中的合作夥伴做有效的整合,還得參與高層的決策會議,等於只要是上班時間,他幾乎都會跟算是監督的國王在一起。

  對余新偉來說這還不是最慘的。

  「余經理,金經理他們難得來台灣,假日的時候也帶他們出去走走吧,看個一零一,去九份吃吃芋圓也不錯。」

  要吃芋圓為什麼不叫鮮芋鮮就好了啊。余新偉想哭但是哭不出來,他從沒有這麼痛惡過蕭總和藹的笑容。

  雖然百般不願意,但一個真正的Man是不該逃避任何困難的。余新偉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Walden,今天晚餐我們要吃什麼?」剛出老總辦公室,儼然已經跟他很熟的國王迎面而來。

  余新偉悶哼一聲,猶如走在曠野中承受北風的男人,艱辛地回話:「我帶你們去士林夜市,那裡很多小吃。」

  國王勾起嘴角笑笑,余新偉對他點點頭,點完就要走,國王又叫住他:「喔對了,ELLEN他們不去,他們要自己去別的地方。」

  余新偉一聽自己要跟國王獨處瞬間就慌了,急急道:「那你怎麼不跟他們去?」

  國王仰頭挑眉看他,余新偉卻有種被他俯視的錯覺。

  冷汗挫滿企業戰士的背肌,余新偉一個Man笑,改口:「我怕……他們去的地方比較好玩。」好爛的改口不如不要改。

  「不會不會,我很期待士林夜市,別擔心。」國王笑著拍拍他的肩,邁步走了。

  余新偉又躲到廁所按著自己發燙的肩逼迫自己冷靜。

  於是這幾天他只好白天保持微笑站在國王身邊承受強大的氣場,夜晚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再加重Be a Man課程,熬夜苦練試圖讓自己的氣可以與國王相抗衡。

  皇天不負苦心人,連續幾天加重Man的訓練是讓他稍微可以在國王身邊不那麼緊張了,但是也讓習慣正常作息的余新偉精神不濟。

  繁忙的工作與外來的強大侵略型Man氣交互折磨他,沒過幾天余新偉就憔悴了,不管是精神還是肉體。

  現在的他儼然是一個憔悴的Man,辦公室的女同事還以為他改走頹廢型男路線。

  老天保佑這場國王的折磨快過去吧,這比國王的新衣還嚇人。余新偉站在大廳等電梯,下巴有著晚起來不及刮的胡碴,疲憊捏眼頭。

  叮,電梯門打開,裡面有一個王。

  「喔,Walden,早。」

  國王雙手環臂靠在電梯裡,抬頭對他笑出兩顆虎牙。

  為什麼有虎牙還可以這麼Man。

  「……早安。」

  余新偉猶豫了一下,還是踏入電梯。

  嗨那個電梯門關上的摸門特,他差點就要暈厥。

  密閉的空間滿是屬於男人早晨的濃郁氣味,混著一點男性香水與或許是刮鬍泡沫殘留的清香,余新偉得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吐息才不至於吸入過多具有攻擊性的費洛蒙讓自己的武裝瓦解,導致在這電梯內醜態畢露。

  他眼帶血絲死盯著樓層的顯示燈,第一次覺得二十六這數字很賭爛。

  更賭爛的是一直到十六樓都還沒有人進來。

  余新偉咬牙偷偷眨了一滴淚。

  「對了,昨天的臭豆腐很好吃。」國王開口。

  余新偉沒看他:「你喜歡就好。」

  「那我們今天晚上要去吃什麼?」

  余新偉沒有回答,心裡感到莫大的負擔。

  「Walden,Walden?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這幾天你幾乎把台北有名的食物吃過了,所以我要思考一下。」

  喔。反抗?

  國王帶著一抹饒富趣味的笑看著余新偉緊繃的背影。

  他早就發現余新偉在他面前總是一副戰戰兢兢而且充滿防備的模樣了,他不相信余新偉是因為他的職務而感到緊張,他看過余新偉跟其他總部高層相處時,也沒這麼緊繃,相反地還非常落落大方。

  會是討厭自己嗎?也不像。國王摸著耳垂想著。

  職場上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會有一條線,有時候不管個人行為如何,秉持著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公事公辦是非常重要的準則,像余新偉態度如此,他大可不必再自討沒趣叫余新偉連下班和假日都要跟他在一起。

  只是,嗯,余新偉挺對他胃的。

  國王笑笑,決定繼續站在線的邊緣跟余新偉相處。

  「Walden,你想好了嗎?」

  「快了。」

  快了,快到了,已經二十四樓了。余新偉打定主意今天絕對要推掉跟國王的晚飯回家睡覺。

  「怎麼了?氣色有點差?工作到很晚嗎?黑眼圈很重呢。」

  誰害的。

  偷偷腹誹,來不及敷衍國王,余新偉的視線內突然出現一雙勾人的單眼皮靠很近地審視他的表情。

  毫無預警的,余新偉嚇了一跳瞬間輕忽了吐息,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叮,二十六樓到了。

  當那口氣深深進入他的身體,余新偉翻了個白眼。

  他想自己或許再也受不了了。

  余新偉在電梯裡暈倒了,這是今天的大新聞。

  聽說事發當時總部的金經理也在現場。

  也好險他在現場,全公司上下大概也只有金經理抱得動余新偉了,因為只有雕像才抱得動雕像(雖然一尊沒這麼高)。

  不過據目擊者所言,金經理將余新偉抱出電梯時,臉色有點奇怪。

  那表情類似看到一個小嬰兒騎野狼125在路上狂飆一樣,不可置信中帶著一絲凝重。

  04.

  國王環臂坐在沙發上,看著縮在角落背對他的那個男人。

  「Walden。」

  男人震了震,沒動作。

  「Walden,我想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

  男人沒回話,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人,整個人像只被剃光毛的拉布拉多可憐耍自閉。

  余新偉家的時鐘滴滴答答,國王漸漸對這沉悶的氣氛感到焦慮,就算脾氣再好沉穩如他,也不由得強硬起來:「Walden!過來!」

  余新偉嚇了一跳,怯怯地轉頭看向國王,眼角帶著一點亮亮的淚,脆弱的表情看得國王一愣一愣。

  他真的不知道這男人是怎麼了。

  或是說,剛剛在電梯裡突然面色潮紅咬著小指向他衝撞過來的余新偉是怎麼了。

  男人像是變殭屍一樣失去理智的行為與電梯裡突然炸開的粉紅風暴讓他徹底嚇了一跳,下意識手刀一抬就往余新偉的腦幹砍。

  然後余新偉就暈倒了。

  國王匆忙將他抱到公司的保健室裡休息,豈料那個將翹著小拇指的右手掩蓋在額上的男人不但沒有安份地做個暈倒人,嘴中還不斷囈語:「快,讓我回家……我要回家……讓我回家……回家家家家家……回家……回家……」

  聲音中帶著詭異的鼻音與嬌弱,聽得國王臉色發青眉頭越攢越緊,眼角餘光看見其他人走進保健室,國王下意識想掩蓋余新偉此刻的不對勁,沒辦法,只好跟公司告假(高層告假就如同用吸管插養樂多一樣容易)並且問了余新偉家的地址,開車將余新偉送回家。

  一回到家,余新偉馬上全身軟Q地脫離他的攙扶,跌跌撞撞進入位於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然後在門口停下腳步。

  順著窗戶外的柔和陽光,國王看見了房間裡的東西,和睡在那些東西中間一臉安穩的男人。

  他靜靜看了十秒,默默將門關上,再打開,人事物沒變,再關上,再打開,還是沒變。

  門關上,國王史無前例地感到一陣暈眩。

  他臉色陰沉,雙手抵著額頭坐到余新偉家的沙發上,成為一尊沉思的大衛像動也不動,直到下午五點余新偉睡飽飽,一臉幸福地打著哈欠從房間走出來,兩人對上眼,宛若凍結的時間才又開始運轉。

  此刻,國王皺眉看著恭敬跪坐到前方卻還是盯著地板看的余新偉,煩躁地說:「坐上來,不要跪在那。」

  余新偉乖乖照做了。

  因為國王強硬的語氣裡滿滿的Man氣讓他畏懼。

  「不是坐到我腿上!」忍不住又吼。

  睡蒙的余新偉趕忙從國王的大腿上滾到一旁坐好。

  見余新偉睡亂了發像只飽受驚嚇的巨兔,跟平常在公司的感覺完全不同,國王忍不住放輕聲調。

  「聽著,Walden,我沒有要對你做什麼,我也不會去追問你那個充滿粉紅色的房間是怎麼回事。」國王看著余新偉一抖,接著道:「我只是想要瞭解,你今天早上在電梯裡是怎麼了,還有你對我的態度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職場有道交際線,但身為總部的職員,實在有必要瞭解在分公司擔任重要角色的品牌經理到底有什麼問題,像余新偉這樣猛爆性的……攻擊行為?是很常出現的嗎?在密閉空間待太久就會如此?還有為什麼今天他看見了粉紅色?國王匪夷所思,對自己的視網模成像產生懷疑。

  余新偉聽著國王的質問,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因為就連他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這不是件好事,不能給別人看到的事。

  但今天卻給國王看見了,這是最糟糕的事了。余新偉懊惱。

  「Walden?」國王叫他的名字帶著威脅。

  余新偉咬咬牙,沙啞地開口:

  「我……我想我是中邪了。」

  不知道怎麼解釋就推給中邪好了,反正科學也無法解釋中邪。

  「中邪?」國王疑惑。

  「嗯、嗯,中邪,卡陰,台語叫做「丟猴」,這是無法解釋的,簡單來說是被不好的東西給纏上,我今天在電梯裡應該是中邪了。」

  「…… 為什麼會中邪?」

  「不知道,就是很突然,聽說那台電梯本來就不乾淨。」在心裡對打掃的阿桑說對不起,余新偉頭皮挫汗地撒謊,眼神左右飄忽。

  「喔,原來是中邪啊。」

  聽國王的語調似乎是相信他了,余新偉面露開心,豈料一抬起頭來就被一隻手緊緊掐住雙頰,一雙帶著怒火的單眼皮湊近他,那股Man氣也趁機鑽進他的鼻腔與毛孔裡。

  「我不喜歡人家騙我,Walden。」

  國王已經不管什麼職場交際線直腸前列腺還是什麼線,如果余新偉認為可以用一句丟搞隨便矇混過去,就是把他當白痴。

  國王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是一想到自己當初認定真實誠懇的男人對他說謊,他就火。

  忿忿瞪著余新偉,十秒後,國王卻像觸電一樣猛地放開他。

  因為他又看見余新偉的身周飄出粉紅色,而且余新偉的表情……國王站了起身退後兩步。

  等到國王遠離,氣沒這麼濃了,余新偉才又收回心神,迷濛雙眼聚焦的同時,他看見國王驚愕的表情,心底落了一聲,像在夢裡一腳踩空般失重。

  難堪、自卑、羞恥之類的負面想法不斷朝他貼來,貼在他的臉上讓他呼吸困難。余新偉壓著自己顫抖的小指,胸膛不住起伏。

  他為什麼得忍受這些?

  「都是你害的……」

  「什麼?」國王皺眉。

  余新偉抬頭,眼裡的怨懟看得國王又是一愣。

  「你為什麼要逼我啊!你知道在你旁邊我壓力很大嗎?」

  「什麼壓力?我哪裡給你壓力?」國王被吼得一陣莫名其妙。

  「你還裝傻!」余新偉罵。

  「What!傻?」國王差點破音,想不到這個字有一天會用在自己身上。

  「氣啊!一股Man氣!你知道你的Man氣很重很刺人嗎?你知道我有多努力要對抗你那股氣可是我很累嗎?工作就算了連下班假日還要跟你混在一起,你都不知道我很累!你只會Walden我們今天吃什麼Walden我們要去哪裡玩,Walden、Walden,我叫Walden又不叫Google!」

  余新偉歇斯底里地吼叫,完全沒了Man樣。

  他想起過去絲毫不敢鬆懈、戰戰兢兢的努力,為了當個Man他吃盡多少苦頭、錯過多少歡笑、拋棄多少自我,現在就為了一個矮仔冬瓜(人在歇斯底里的時候容易誇張地不敬)害他破功,他怎麼不生氣不委屈。

  余新偉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在職場上哭就是該死,尤其是在上司面前掉眼淚更是該死中的該死。

  可他還是哭了,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化成眼淚從他睜大的眼睛滑落,他像個拔河落敗的高中男生不斷用手臂抹去眼淚還不死心地拚命瞪視著敵方,只是那翹起的小指讓他的動作添加幾分秀氣。

  別哭,別哭,別翹,別翹,沒出息,打你,打你這不聽話的。余新偉邊哭邊打著自己的小拇指。

  國王直直看著那個人人讚不絕口的絕世好Man余經理。

  這人怎麼人前一個樣,在家又一個樣?這人到底怎麼了?

  話說國王打從出社會以來,還真沒給人這樣沒頭沒腦地罵過,照理來說是要生氣的,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像個欺壓良家婦女的壞蛋。

  他壓根聽不懂余新偉說的什麼面氣,他從來不喜歡吃麵食類的食物,也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過什麼面味的香水。國王皺眉悄悄嗅嗅自己的手腕,確認沒有任何余新偉說的面氣。

  他大可不必管余新偉甩門就走,反正頂多就是以後不讓余新偉陪他了,公事公辦,公司的案子還是得完成。

  但現在看著貌似可憐脆弱的余新偉,國王竟然走不開。

  心底湧上一種那什麼的情緒……愧疚?

  為什麼我要愧疚。國王嘟囔一聲,焦躁地揉捏耳垂,坐到余新偉旁邊靠著椅背沒看他,有些生硬地說:「別哭了。」

  余新偉沒管國王說什麼,反正他已經認定自己要被開除了,而且很久沒哭這麼爽了,於是他就繼續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爛,哭到國王額際一條青筋變成青眼白龍還在哭。

  「別哭了!」

  「這是我家我要哭!」意思是上司在這裡不能命令他。

  額際的青眼白龍已經變成青眼究極龍,國王閉眼,耳邊儘是彷彿永遠不會停播的如泣如訴,握握拳,他最終還是忍受不了地攬過余新偉的頭往自己懷裡壓。

  「就叫你別哭了!」

  國王氣得不顧余新偉的掙扎,靠在椅背上將高自己半個頭的男人死壓在自己的懷裡,咬牙眺望遠方,一臉社會人士不該出現的賭氣。

  什麼氣,就讓你聞聞什麼氣!

  過了一會,懷裡的人不但沒有國王想像中的死命掙扎,反而逐漸平復下來。

  怎麼,乖了?

  難道自己身上真有什麼氣?

  國王狐疑地正想放開余新偉好好拷問一下,就聽見懷裡的男人吸吸鼻涕,低低說了一句:

  「討厭,你壞。」

  倒吸一口涼氣,國王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玩起了波浪舞。

  05.

  「討厭,你壞」其實大家都會講的,只是為了不落給人做作的印象,「討厭,你壞」到了現代即演變為:「干,你很賤耶。」

  ELLEN常用外國腔罵他:「干,尼很賤爺。」

  他很習慣了,而余新偉只是用了原型罷了。

  沒事,沒事,這沒什麼的。

  國王兩眼放空,放著雞皮疙瘩自己玩耍去,不顧懷中人輕輕掙扎,跟余新偉就這麼平靜依偎了好一陣子。

  和平啊。國王聽著余新偉淺淺的呼吸還有偶爾吸鼻涕的聲音如此想著。

  靠得很近,他才發現懷裡溫暖的男人身上有種清香,不是香水味,是洗衣精融合陽光一樣軟軟暖暖的味道,非常好聞。

  聞著聞著,飽受一天驚嚇的國王竟有點昏昏欲睡。

  於是他頭開始一點一點的,最後頭一歪,就這麼靠著余新偉的頭睡去,手還是固執地沒放。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沙發上,窗外已經換上黑幕,簡潔的室內燈光明亮,他抬手遮眼,恍神十秒之後一個撐手跳起。

  腳邊滑落一件粉紅色的毯子,國王撿起一看,上頭有一隻Hollo Kidding在對他說哈囉。

  「Walden?」國王試著叫。

  「喔,你醒了,來吃飯吧。」

  一個穿著圍裙(裡面有穿衣服)的Man從半開放式的廚房端著兩碗飯走出來,而烤黑漆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三盤菜。

  國王將毯子摺好擺在一旁,邊觀察余新偉的臉色邊走近餐桌。

  除了頭髮洗直跟帶了黑框眼鏡之外,余新偉的面色平穩一如往常。

  「你坐對面,不要靠我太近。」

  ……是怎樣,當他是大腸桿菌?

  國王咬咬牙,忍下,拉開椅子坐到余新偉對面。

  余新偉現在完全沒了下午的粉紅模樣,除了眼眶淡淡的紅色痕跡,其他皆很「正常」。

  國王接過筷子說謝謝後,就跟余新偉兩人開始埋頭猛吃。

  兩個同樣飽受煎熬身心受創的男人皆需要食物的補給,沒三兩下就把菜吃得精光。

  尤其是余新偉,國王親眼見他盛了第五碗飯,因為連菜汁都沒得配了,他現在正往飯裡加金蘭醬油攪拌。

  「你真能吃。」放下碗筷,國王看著對方一身結實的肌肉與健美的體格,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

  余新偉沒有說話,三兩下就把醬油拌飯幹掉,拿起衛生紙擦嘴。

  「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一個娘娘腔可以吃這麼多。」

  「嘿,我沒有這個意思。」聽見余新偉自己講出那三個字,國王皺眉。

  余新偉不說話,擺明就是認定國王已經用有色眼光看他。

  國王看見余新偉整個針對他,內心有根火柴被唰的一聲點燃。

  他耐著性子:「Walden,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不必了。」

  「Walden。」那根原本會滅的火柴跑去點了一旁的火種,火種被點燃了。

  「沒什麼好聊得,真的,國王,我可以理解的。」

  「……Walden。」火種烤了木炭,木炭劈哩啪啦燒得強強滾。

  「我明天會自己遞辭呈。」一個真正的Man怎麼會缺少工作機會,大不了待業期間少買一些Kidding就是了。余新偉相當看得開,開始吃不知從哪生出來的第六碗醬油拌飯。

  國王心中的木炭越燒越旺,額際的那條龍儼然已藉由火勢進化為火龍果。國王手指輕按太陽穴,正試圖撫平那顆火龍果。

  「Walden,你聽我說……」輕柔低沉的嗓音有壓抑的某種Power醞釀。

  余新偉將碗筷重重一放。

  「國王,可以請你不要再叫我倭等了嗎?明明就是你比較矮……欸,開個玩笑不行嗎!別過來!就跟你說了你那個Man氣——啊——」

  乒乒砰砰,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國王呼吸急促地順利將余新偉壓進自己肩窩。

  「啊——你好煩人,先讓我把飯吃完行不行?」語調瞬間軟化。

  國王咬牙忍著雞皮疙瘩將軟新偉壓在自己肩窩,邊深呼吸邊說:「你……你就這樣吃,等一下我們聊聊。」

  「聊什麼?」小拇指翹翹輕輕捶捶兒。

  「隨便。」聊我為什麼不直接奪門而出還要在這裡放任身上的雞皮疙瘩跳迪斯可好了。

  難道我真的丟搞?國王皺眉。

  國王還不明白的是,這世界上科學無法解釋的有二,一是中邪二是戀愛(其實兩者差不多),不過此時國王連中邪的定義都還沒搞清楚,更遑論戀愛。

  軟軟的余新偉在國王肩窩左右頭轉貌似不依,豈料國王堅持不放手,最後還是沒辦法點了點頭,國王這才坐下,僵硬地攬著余新偉讓他吃完他的醬油拌飯。

  這下國王總算確定自己身上真有那什麼鬼面氣了。

  他恢復冷靜的余經理端來兩杯咖啡,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保持安全距離,摸摸頭髮又扶扶眼鏡,最後在他猛地作勢起身的威脅之下,不情不願地開口了。

  余經理說,做人跟品牌有類似之處,就是需要經營。

  所謂的經營指的當然不是自然發生的,而是含有籌畫、謀劃、計劃、規劃、組織、治理、管理等等涵義。

  以一個經營「人」的角度來說,是根據人本身的資源狀況和所處的市場競爭環境對人長期發展進行戰略性規劃和部署、制定人的遠景目標和方針的戰略層次活動。它解決的是人的發展方向、發展戰略問題,具有全局性和長遠性。

  其中經營和管理相比,經營側重指動態性謀劃發展的內涵,而管理側重指使其正常合理地運轉。

  要攘外必先安內,做好管理是經營者的首要條件。

  所以何謂正常合理?

  正常為絕大多數的人都認同並且不會感到奇怪的謂之正常;合理為合乎道理、事理。

  又何謂道理事理?絕大多數的人在講的就是道理,絕大多數的人在做的就是事理。

  而我只是在將我自己正常合理,經營我自己。

  余新偉看著加了五顆糖的咖啡說道。眼鏡霧蒙一片,看不清他的表情。

  國王也喝了口咖啡,並沒答話,沉默靜靜流洩。

  他懂得余新偉在說什麼,人怎麼可能赤裸走在外?無論任何關係、外貌、性格等等都需要經營,赤裸在外的人只會被傷害,而聰明的大人如他們,當然懂得武裝。

  他們不想痛。

  只是,余新偉的作為根本就不單純算是武裝了,他簡直是在駕駛鋼彈。

  「余經理。」

  國王沒叫他的英文名,讓余新偉抬頭看他。

  「你知道我們作為一個品牌經理,最原始的初衷是什麼嗎?」

  不給余新偉思考的時間,國王摸摸耳垂笑著說。

  「比如一個面包,我們的工作不是生產面包,而是讓面包看起來更香更好吃得到更多人喜愛,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國王將咖啡放到桌上,身體往前傾,使得余新偉往後一縮閉氣。

  「而那也先要有一個「真正」的面包才行。」國王的單眼皮定定地望著余新偉。

  余新偉意識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突然臉上發熱,覺得一陣火。

  「你什麼意思?」

  「品牌底下有商品,你的商品不誠實,怎麼成功經營一個品牌?」

  國王一針見血的毫不留情讓余新偉氣得顫抖,他終於體會到為什麼這個男人可以在短時間內成為總部的「品牌國王」。

  絕對不是因為他的Man氣,他還有洞悉一切般的準確單眼皮。余新偉生氣地想。

  「我不是說你經營的不好,你知道我一直很讚賞你。」國王丟出鞭子之後的糖果,笑了笑。「好,舉例來說吧,你隨便舉一個成功的品牌。」

  吃了糖的余新偉瞪著他,吶吶地說:「G8克。」

  「ok,G8克,假設你是他們的忠實顧客一天要喝三杯咖啡,某天發現他們機器上方的咖啡豆都是裝飾品其實咖啡粉都是調好味的,你會不會生氣?見仁見智,但至少會不開心,可能造成對品牌的忠誠度降低。再來?」

  「……懲品。」

  「他們的品牌就是讓你認為去泡他們書店就是有品味,若你有一天在他們書店買了一本書後來發現那是盜版,你會怎麼樣?再來。」

  「……,……Ready GaGa。」

  「這是個不錯的例子她的卻滿成功的,好,如果有一天報紙爆出Ready GaGa其實平常喜歡規矩中分裙長過膝跟人講話還會九十度鞠躬,如何?」

  「那還是很怪啊……」

  「總之就是跟她打造出來的形象不符,如何?再……」

  國王講得正起勁,豈料余新偉手用力一拍桌,讓桌上的杯子顫出些許黑色液體。

  「你不必拐著彎說我是假貨。」他沉沉地說。

  國王聳聳肩,表情卻很認真地看著他。

  「我只是希望你真的瞭解你的「核心價值」是什麼,Walden,不實的表面總有一天會破的。」

  余新偉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嘿兄弟!揍那個小矮個兒讓他瞧瞧你的厲害」。他是真的要被氣死,他從沒被人這樣當面指責過。

  「如果沒有你就不會破!」

  「難說,你怎麼知道除了我之外的人沒有那個什麼……面氣。」也許有別人更愛吃麵,那他的面氣不就更強。國王皺眉說。

  余新偉忿忿瞪著國王,最後頹敗往後靠,拿下眼鏡捏著眼頭。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你可以說,我會試著懂。」

  余新偉抬頭看向國王,那個人還是一臉穩重認真,但余新偉卻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上司要做到這樣。

  「你在總部是不是有擔任什麼員工心理輔導中心的義工之類的?」

  國王沒好氣地環臂:「沒有。」

  余新偉無言地看著對面的雞婆鬼(此句可看出此人已經沒打算要尊敬對方),戴上眼鏡愣愣地說:

  「沒有人會接受真實的我的,何況什麼是真實的自己,只怕我也忘了。」

  男人頭微偏,雙肩低垂,看起來頗有那麼一點……楚楚可憐?

  What」s 楚楚可憐!國王為自己的中文感到驚駭。他咳咳兩聲聽來有些做作,擺出一臉和藹上司的表情。

  「Well,Walden,你知道,我其實很想交你這個朋友。」

  在職場上交朋友是賭注很大的一件事情,不是全輸就是全贏。

  而熟識國王的人都知道他從不在乎輸贏,他向來都是個單純享受賭局的人。

  余新偉抬頭,帶著疑惑的眼神看著國王。

  「你可以試著……在我面前展露你的……真實?」

  國王想自己是瘋了才這樣提議。

  但他卻不知為何有點興奮。

  「……國王,我明天就會遞辭呈的。」

  余新偉用著「你真的是丟猴」的眼神看著國王,讓國王猛地站起身,嚇了余新偉一跳。

  「你……你幹嘛?別靠近——噗!」嘴又被掐住。

  國王的臉逼得老近,又是一股Man氣像是美少女戰士變身時的緞帶纏繞著余新偉逼迫他Make up。

  「余經理,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辭職,我相信公司的高層也是如此希望。」

  國王看著余新偉一臉迷濛嗚呼呼地漸漸洩出的粉紅氣體,放著雞皮疙瘩在他手臂上群魔亂舞,強硬地說道:

  「還有,你必須習慣我。」

  06.

  無論是在學校時猶如原始部落的班級之中,或是處在危險叢林的職場上,當自己的秘密被一個人捅爆,就莫名覺得全世界的人看你的眼光都不對了。

  一大早,余新偉戴著口罩踏進辦公室。

  「早。」

  聽見余新偉的聲音,早到正在閒聊打屁的同事隨即喔喔喔地圍了過來。

  「經理你昨天還好吧?怎麼突然昏倒?」

  「對啊對啊嚇死人了!」

  余新偉露在口罩外的雙眼將週遭同事關心的臉看了一遍,隨後笑說:「沒事,小感冒而已。」

  「啊,最近流行感冒很強耶,要小心。」同事紛紛點頭。

  看看眾人,余新偉又說:「昨天很多人找我吧?」

  「嗯,不過別擔心,我把你的行程都跟客戶再喬了一遍,等一下你看看就可以了,還有新品的廠商也請他今明兩天再跟我們聯絡。」

  小林立正站好,迅速報告昨天臨危不亂的處理進度,讓余經理讚賞地對他點頭道謝,引來一旁女同事的不滿。

  「我們也有幫忙耶!你竟然只說到你自己!」

  「先說先贏的啦,你不知道職場就是這麼黒的喔。」

  今日Man大賞得主小林抓抓頭爽歪歪,絲毫不在意被妒紅眼的小琴掐脖子。

  在眾人的笑鬧中,余新偉辦公室的門輕輕闔上,拿下口罩呼了口氣。

  看來其他人還不知道……真是廢話,是昨天才被國王沖康的不是嗎。余新偉鄙視自己的猜疑(還有國王),卻一方面又開始擔心國王會不會將這個爆炸性的醜聞傳出去。

  雖然國王有股與生俱來的Man氣,看起來也不是個會到處亂嚼舌根的人,但難保他不會跟別人說溜嘴,就算是不小心說了夢話也是一樣。

  人這種動物天生就像朵無法克制自己的蕈類,善於散播孢子般的八卦。就算一個人受不了碎嘴的慾望煎熬,偷偷跑去對著山頂的洞裡喊:「國王是個有驢耳朵的小矮人!」八卦還是無所不鑽,一定會順著風馬上鑽進大家耳中的。

  一想到自己即將遭受眾人什麼樣的眼光、詢問、質疑,或許還會被脫褲子驗明真身職場霸凌,余新偉翻翻桌上待處理的資料頭痛到不行,深深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辭職的好,最好是離國王越遠越好。

  可是另一方面又想,竟然要為了一個剛來不久的總部人員放棄自己多年來的心血,又很不甘心,尤其是這次難得可以讓他這個外商品牌經理參與到新品的前端相關事務,要他放棄這個企劃簡直就像是被迫放棄自己的孩子一樣啊。

  余新偉放下文件,趴在桌上。

  真不知道國王存什麼心,都已經看過他最難堪的模樣了,還說要交我這個朋友……是社交辭令吧,每個人都會講的。

  不然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情。

  余新偉埋在手臂中皺眉咬唇,小拇指突然輕輕顫抖起來。

  幹什麼,抖什麼抖,不會連想到國王的氣也要抖吧。

  「Walden。」

  余新偉驚嚇,咬著下唇抬起頭來,正對上國王的眼睛,這才發現那股Man氣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包覆過來,余新偉趕忙放掉下唇壓制自己的小拇指。

  「國王,進來請敲門,這是禮貌。」余新偉兩手悄悄握拳爆出一層Man氣開啟抵禦模式。

  「我有敲,是你不回我。」國王單手支著下巴坐在辦公桌的對面,看見余新偉一副謹慎戴上口罩的模樣,皺起好看的眉。

  「我今天明明沒擦香水。」

  「什麼?」余新偉一臉聽無。

  看來面氣也不是來自於香水。頭歪了下也不在乎,國王站起身:「走吧,今天早上有個會要開你沒忘吧?」

  「等等。」余新偉叫住了他。

  國王轉頭就看見余新偉露在口罩外的雙眼左右看來看去,貌似不安。

  「你……你不會說出去吧?」

  「說什麼?」

  「就是,昨天的事情。」

  話說完,原本有些疑惑的國王喔了一聲,喔得余新偉內心驚驚。

  「那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國王皺眉。

  「是!就是!」

  余新偉聽國王的回答聽得很緊張,抬起頭來直視國王的單眼皮。

  「拜託你,如果真的不想我辭職,別對任何人說。」聲音中帶著一個Man不該有的軟弱與示弱,說完,頭又低了下去。

  站在門前的國王看了余新偉良久,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兩個單眼皮形狀的洞,最後似乎幾不可聞地嘆息。

  「OK,Walden,我保證不跟任何人說。」

  聽見國王的答應,余新偉帶著一絲希望抬頭,卻看見國王向他走來,來不及倒退嚕,國王的手一下抵上他的椅背,彎下身來跟他說:

  「你知道,我對於「朋友」的事情一向守口如瓶。」

  國王淺淺笑出兩顆虎牙。

  ******

  余新偉想自己應該要搬家。

  雖然這棟天母的小套房環境不錯,對於無車族的他交通也算便利,重要的是樓下有大樓管理員可以幫他收網購的包裹,雖然坪數不大,但對一個單身的男人來說綽綽有餘。

  雖然住得還算舒適,但余新偉想自己應該要搬家了,而且得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搬走。

  余新偉一手鍋一手鏟,二頭肌奮起用性命炒空心菜,讓油煙味成為自己的天然屏障。

  忽視後方傳來低沉的講電話聲音,余新偉將菜起鍋。

  「Walden,我買了布丁過來等一下可以吃,對了,你也會做甜點嗎?」

  轉身看著坐在客廳、被他央求離遠一點的國王,余新偉嘆了口氣,回答:「不會。」放下空心菜,脫下圍裙。

  國王關掉電視起身走近飯桌,坐下,接過余新偉端來的白飯。

  看著余新偉一臉憋,國王拿起筷子。

  「是朋友的話,偶爾到對方家裡吃吃飯不過份吧?」國王見余新偉低頭猛吃不回答,挑挑眉:「Walden?」

  「知道了。」余新偉繼續猛吃。

  國王滿意點點頭:「所以明天是假日,住下來也沒關係吧?」

  余新偉眼鏡下的眼睛眨眨淚。

  偷看對面的國王一臉好像校外教學的樣子,他想自己一定要搬家,最好搬到一個只要塞滿Hollo Kidding與他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地方。

  「在看什麼?」

  靠在床頭的余新偉抬頭,瞬間用手臂摀住口鼻,看得剛洗好澡的國王又皺眉。

  「這可是你家的沐浴乳,總不會還有面味了吧。」

  沒聽見余新偉回答,穿著余新偉借他的睡衣的國王坐到床邊,抬起手臂摺衣袖,衣袖摺完彎腰摺褲管。

  哼哼,太大了吧,那可是3XL的黑版Hollo Kidding睡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的計劃就是用Hollo Kidding來削弱國王的氣,讓自己可以好過一些。

  余新偉壞心地用手臂遮住竊笑,但隨即又笑不出來,因為國王就這麼把他腿上的筆電拿走,頗有興趣地看著他按下定格的畫面。

  「three hundred?」國王似笑非笑地看著筆電上一臉正在嘶吼的斯巴達武士。

  余新偉忿忿將筆電奪來,迅速縮回床頭。

  「你快睡覺啦,別打擾我做功課。」余新偉指指一旁地板早就鋪好的Hollo Kidding床被。

  「功課?你明明就在看電影。」國王不理他,逕自坐到余新偉身旁。

  余新偉倒抽一口冷氣,捲起被子把自己包成開喜婆婆。

  「我在做功課。」

  國王看著余新偉從被子下鑽出一隻翹起小拇指的手按下Play鍵,畫面上幾乎裸體的壯漢又開始廝殺。

  國王跟著看,又問:「做什麼功課?」

  劇情正高潮,余新偉看得專心,他向來學習性高,專注力也強,只要一進入學習狀態就會達到無我的境界。大概是包著被子讓他感到安心,也漸漸不再這麼警戒穿著Hollo Kidding睡衣的國王,跟著把國王的話當耳邊風。螢幕的螢光在他鏡片上閃爍。

  見余新偉不理他,國王雙手環臂靠著大枕頭,心想這人也不是不能習慣的嘛,很快就當他不存在了。

  但被忽略的感覺也不是很好。國王摸耳垂想,到底要怎麼樣才能靈活運用面氣。

  余新偉按了暫停準備截圖,轉頭看見國王長長的眼睫毛無聊地垂著,心裡有些不好意思,感覺好像冷落了客人,可是這客人明明就是不請自來的,而且他也不想因為跟國王講太多又不小心露出粉紅色的自己……

  反正他現在穿著Kidding睡衣整個沒威脅性。余新偉嘟囔兩聲,還是主動開口了:「我在做Be aman的功課啦。」

  國王靜靜看著他,思考什麼是逼鵝面。

  也不是說余新偉的英文發音不好,但因為他講的詞過於難以將文字與其指示性連結,而人又容易陷入一種先入為主的死胡同,所以國王從頭到尾將這些詞當作麵食類來思考,是挺正常的。

  余新偉看國王沒回應就知道他不懂,也難怪,一個真正的Man幹嘛要學習如何Be a man,他只是需要學學如何不G婆。偷婊國王,余新偉揉揉鼻頭不想再讓沉默繼續,心裡想好吧說了也沒差,反正國王連他最厲害的一面都看過了……

  「就是,學習怎麼做個男人。」

  國王雙手環臂挑眉,示意他繼續。

  於是余新偉把自己的課程內容跟學習目標大致上跟國王講解一下。

  國王聽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講解結束,國王撫額思考。

  「總之你的意思是你從電影與報章雜誌等等的「教材」,去學習一個「男人」該有的姿態,用於「矯正」自己?」

  包著棉被的余新偉點頭。

  國王有些受不了,卻也實在不想跟余新偉爭執為什麼得「矯正」、以及什麼叫做「正」的問題,反正余新偉一定不會接受,他有自己的價值觀。

  國王這麼想,可還是忍不住問:「你打算一輩子這樣嗎?」

  余新偉正在截圖。「有什麼不好?」

  「你現在有固定伴侶嗎?」

  「……沒有。」

  國王雙手放在後腦杓,躺了下來:「萬一有一天,你找到了你的終身伴侶,你也要一直這樣騙他?」

  余新偉生氣了,他放下筆電跳到床下:「我沒有騙!」

  「隱瞞、謊言、不真實,就是騙。」國王轉頭看他。「我說過吧,違反了品牌的信念,消費者發現會生氣的,難道你過去都是這樣過來的?」

  什麼騙啊假的,國王從頭到尾都在踩他痛腳。余新偉從頭到腳包著棉被走來走去,似乎在尋找凶器。

  「根本沒有所謂的消費者!」我的啞鈴放倒哪去了!

  「沒有?以前也沒有?」

  「沒有!」可惡,早知道上次就別因為地震把檯燈固定,拿不起來!

  「怎麼可能……那,fuck buddy總該有吧?」炮友總該有吧,這玩意就是像眨眼一樣要隨時來一下的。

  余新偉透過鏡片給他一個「你這下流矮子」的眼神,當然國王不會解讀到後面兩個字。

  國王很驚訝,坐了起來,看著余新偉包著白色的被子像個聖潔的sister。

  「你是處男?」正確語意:你就是傳說中的處男?

  余新偉一聽,臉整個炸紅,心裡雖然想著自己為什麼要在家裡還要忍受上司的折磨,但還是故作鎮定地扶扶黑框眼鏡:「不、不行喔。」

  國王好像看到世界奇觀,壓著胸膛一臉受到震撼。

  「天……我沒想到有同性戀活到這個年紀,還是處男。」

  余新偉好像聽到什麼字眼眉頭一皺覺得不對。

  「什麼同性戀?」

  國王轉頭看他,勾著單眼皮說:「同性戀啊,跟我一樣。」

  余新偉露出一臉看到唐老鴨在飛的表情,雖然一閃即逝,但那驚恐的神情還是讓國王捕捉到了。

  「你那是什麼臉?」國王皺眉。

  「你、你是同性戀?」

  國王聽著余新偉不思議的語氣覺得心頭有些冒火,不耐地說:「是啊,你不也是嗎?」

  「我不是啊!」

  「你不是?怎麼可能?你……」

  國王上下打量他,還下意識搖晃小拇指示意,讓余新偉覺得受到污辱。

  「誰跟你同性戀!誰說娘娘腔一定就是同性戀!難道你長這樣就一定會遇到白雪公主和你勤勞的六個夥伴嗎!」

  07.

  金熙晉自從成為「國王」之後,就沒被人家這樣嘲諷過了。

  而說到金熙晉登基的過程,就不得不提到他的成長背景。

  其實他算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小學四年級時就跟著雙親移民加拿大,一路靠著家裡優渥的環境、聰明的頭腦、籃球校隊最強後衛實力、認真時銳利霸氣微笑時彎彎柔情的單眼皮、騙吃騙喝的兩顆小虎牙等等天生的有利條件順利升上阿爾伯塔省最好的高中。

  基本上沒遇過什麼大問題,因為天生善於交際,沒什麼得罪過人,人緣也都保持得很好,那時候大家都膩稱他為「亞洲來的王子」。

  而金熙晉也總是笑臉迎人,非必要不跟人起衝突,不管哪一個國哪一種族的人,他都有辦法結交為朋友,並且不讓人討厭。

  從這裡可以看出,這就一個天生營利事業成功者的雛型。

  商人,以和為貴,以人脈為重。

  而這樣的金熙晉,竟也幹過一般高中生會幹的事。

  除了打手槍外,他也曾經跟人打過架。

  在他高二時,他的一名印度籍同學從廁所回來時,全身都很臭,活像個幾百年沒刷的馬桶。

  金熙晉仰頭看著這個比他高兩個頭的校隊好友,笑出兩個小虎牙,問他,嘿,怎麼了。

  全身很臭的好朋友搖頭,默默穿過因為臭味而趕緊散開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發。

  加拿大是個廣納移民的國家,也明文禁止種族歧視,然而法律並不是空氣,不可能填滿世界絕大多數的角落。

  金熙晉笑著看了他的朋友一會,不管上課鈴聲像爆炸一樣響起,他走出教室,走到隔壁的隔壁班,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平,單眼皮也越來越眯。

  一個耳朵上滿是圓環的高大白人坐在座位上跟後座的同學談笑,直到被後座同學使眼色,他才回過頭來,看見金熙晉站在他桌子旁。

  「你他媽的站在這做什麼?」白人輕蔑地看著他。

  「你做的?」金熙晉平淡地問。

  白人嗤笑一聲,原本不打算理他想繼續跟後座的同學聊天,豈料那金熙晉不走,還站在那。

  背對著金熙晉,原本打定主意不甩他,白人卻忽然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壓迫,只好轉頭狠道。

  「我做的又如何?屎色就該配屎味。」

  聞言,金熙晉點點頭表示瞭解,沒多大反應。

  「去跟他道歉。」他淡淡地說。

  白人像是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似笑非笑地跟同學互看一眼,站了起身俯視他:「你在開我玩笑?」

  金熙晉仰頭,直視著高大白人,一雙眼睛很是堅定。

  「去跟他道歉。」

  白人似乎是被激怒,他握握拳瞪著金熙晉好半晌,突然笑了。

  「好,我道歉。」白人笑著說,然後在金熙晉新買的厚底短靴上吐了口唾液。

  他驚呼了一聲,彎腰在金熙晉耳邊說道:

  「抱歉,弄髒你的鞋,小矮子。」

  直到隔壁的隔壁班有個校隊落選的高大白人被金熙晉拖到走廊上打時,大家才知道出事了,並且同時知道那個「亞洲王子」打架竟然這麼厲害,他很有紳士風度地不打臉不打出血,迅速且精準專打要害,意外的讓高大的白人一下就趨於弱勢。

  但是高中生的打架並不是一對一的高尚武士對決,而是皇家大亂鬥。

  高大白人的朋友哪會放著自己的族人被打,立刻上前架住發狠的金熙晉要來一陣圍毆,豈料金熙晉也不是好惹的。

  養人脈千日用在此時。

  此時金熙晉在班上培養的幾名好朋友也紛紛帶著平時被欺負的怨氣一擁而上,開始加入這場無種族無國界的肉搏交流大會。

  等到老師匆匆趕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金熙晉站在一名跌坐在地的白人前,用他那鞋底有五公分厚的短靴重重踩在對方的褲襠前,對著冷汗直冒的白人居高臨下地緩緩開口:

  「我叫你,道歉。」

  這一刻,他在眾人的目光之下,爆氣登基了。

  他天生就懂,商人不只要和,還要狠。

  正式從王子登基為國王的金熙晉,渾身覆滿一層內斂的霸氣,整個人彷彿高了二三十公分,當然這只是一種氣影響視神經的罕見例子,不過在他登基之後就是再也沒有人說過他矮也是事實。

  金熙晉是好脾氣的,是正義的。

  而正義的人通常都有點小雞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別人還會感激他的「雞婆」,例如他的印度籍隊友以及其他被欺負過的同學。

  至於金熙晉後來有沒有被白人報復,而他使用了哪些狠招與懷柔政策鎮壓收服等等的故事,這就暫且不提了。

  重點是現在天母某棟公寓某間套房裡凝結的氣氛。

  一個人要怎麼知道說錯了話?

  通常不會看臉色,因為社會人的臉皮是很厚的,絕大多數會使你看不出個所以然,所以我們要看氣氛。

  也算經過職場的專業訓練,挺會看氣氛的余新偉現在超級怨嘆當年媽媽買了童話故事全集給他看,而他也痛恨當年很愛很愛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的自己。

  他更恨自己的不小心,自以為在家就可以放鬆,嘴巴就可以不這麼謹慎了,完全沒意識到眼前的人還是他的上司。

  同是男人,他非常瞭解男人很重視長度,無論是身長或是下面長。

  巨兔余新偉站在原地臉色發青抖抖抖,反觀坐在床上的國王則是一臉平靜。

  他知道余新偉在說什麼,如果余新偉只說白雪公主就算了,任誰都有可能遇見白雪公主,什麼國王啊、後母啊、魔鏡啊、獵人王子的,都有可能,可偏偏余新偉還加了個「勤勞的六個夥伴」。

  七個人為一組的,不會是七武海,因為七武海不會遇到白雪公主。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國王使用了零點零一秒得出答案並且還驗算過了。

  他沒有生氣。

  他為什麼要生氣?

  他學歷高、薪水高、他不在乎身高,木村拓哉跟湯姆克魯斯也不高,他為什麼要在意身高?

  「熙晉啊,志氣比人高,要有志氣,就會高人一等。」爸爸在小學時跟他說的話,他還記得。

  沒什麼好氣的。

  國王偏頭扯扯領口覺得有點熱,呼了口氣後,倒在床上。

  巨兎余新偉被國王的舉動嚇得顫了一下,見他只是倒頭要睡,余新偉吞吞口水。

  怎麼沒反應?難道……國王沒聽出來他剛剛脫口而出的諷刺?想通之後,余新偉暗自鬆了口氣,有點放輕鬆地向床邊走去。

  「欸……去睡那邊啦。」余新偉包著被子掩住口鼻,看著國王的背影叫他起來去睡地鋪。

  床上的人沒動靜,又叫了幾聲國王還是不理

  國王肯定還沒睡,只是死不起來。

  余新偉皺眉,眼看再這麼下去國王的氣很有可能就會滲入他的床被床架,他咬咬牙拿起一旁的長形抱枕推推國王。

  「起來啦!」

  豈料力氣一沒控制好,睡在床邊的國王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戳下床,床的另一端發出碰的好大一聲。

  從他緩緩撐大的眼睛中,映出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怨恨地攀上床,再來是一雙充滿迷人卻火熱的單眼皮。

  「余、新、偉。」

  國王低沉念他名字的同時,有個像是忍者的黑影咻咻地竄到他眼前,當余新偉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被撂倒在床上。

  他仰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已經被完全敞開,上方有一股強大的Man氣如十萬大軍般攻破他心底小小的城。

  跟以往一樣,一不小心讓氣進了城,主權瞬間易主。

  被國王壓制住的雙手,小拇指很聽話地立刻翹起,而余新偉胸膛也劇烈起伏,眼睛左右亂轉就是不敢看他上方的面孔。

  「你……你放開我哪!」

  余新偉平常聲線裡被壓抑的甜膩味滿滿溢出,宛若撒嬌般的嬌嗔讓國王的背脊一陣麻,只是現在他腦中不知道是哪幾條線斷了,無論是從一開始就很淡薄的職場交際線或是理智線什麼的都斷光光了,現在就算雞皮疙瘩在他身上舉辦嘉年華遊行,他也不會怎麼樣。

  雙腳跨在余新偉腰邊,低著頭,國王的表情逆光卻隱約可看出他似笑非笑,仔細一聽,還可以聽見他的虎牙在嘴裡咧嘴怒吼。

  他緩緩低下頭,每低一分余新偉的心跳呼吸就同步加速一分。

  低到余新偉的左耳邊,帶著一點濕熱的氣息,國王緩緩將低沉磁性的嗓音推進余新偉的耳洞裡。

  「Walden,你是不是很不想,跟同性戀睡在同一張床上呢?」

  08.

  「Walden,你是不是很不想,跟同性戀睡在同一張床上呢?」

  聞言余新偉渾身一顫,連忙搖頭表示冤枉。

  輕柔地喔了聲,國王像隻獅子,仰起下巴俯視獵物:「那你是怕我跟你睡在一起,明天早上起床身旁會多六個人?」

  如果他有時光機他就要回去剛剛那個時間點跟自己接吻以吻封緘以防講錯話——余新偉後悔也來不及地含淚搖頭,連眼鏡都歪了。

  理智失蹤Man氣滿檔的國王整個爆發危險氣息,連印國王胸前的Hollo Kidding都瞬間幻化成一隻兇猛殘暴的野獸,伸出血紅的舌頭舔著余新偉的臉。

  余新偉的頭撇向一旁,試圖向外呼吸新鮮空氣,可惜國王佔據了他肉體上方的領空,吸進肺裡的全是侵略性的Man氣。

  余新偉驚覺國王那股氣正毫不留情侵蝕他,而再這樣下去他真的就要爆了。

  「你……你先起來,我們好好說話……啊啊啊啊——不要要要要——」

  余新偉因為國王的臉靠近,發出極其慘烈的嬌聲尖叫,頭往旁偏到不能再偏。

  而國王好像也是故意折磨他,余新偉的頭往左閃他就靠左,余新偉往右他也往右,簡直就像隻貓在玩弄老鼠一樣。

  看著余新偉在他身下慌亂憋氣、淚眼汪汪的可憐模樣,國王放著雞皮疙瘩繼續玩鬧,心情卻逐漸好轉,鮮少失蹤的理智也紛紛歸位,呼了口氣,遂將話題從他那該死的從來不存在的六個夥伴拉回。

  壓好他企圖反抗的手,看著此刻很軟很柔很粉紅的巨兔余新偉,那股反差過大的違和感再度湧上心頭,幾番衡量之下,好奇心還是勝過一切,國王忍不住開口:「你真的不是喜歡男人?」

  聽見國王還在問,余新偉真的超火。要不是他知道身上這個男人在職場上有多厲害、交際手腕多強,他幾乎就要認為國王其實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ㄞㄤㄢ以為他是一個ㄜ:「那你的六個夥伴在哪?」的瞪視表情而癢白目或是一隻煩人的地精。

  他一定是白痴,才會引雞婆入室……余新偉咬咬唇,氣自己的軟弱、氣自己Man氣太薄、氣自己到頭來不管怎麼努力還是敵不過一個天生的Man……

  「Walden?」國王看余新偉臉色有異,喚了一聲。

  余新偉眼睛紅紅抬眼一瞪,崩潰嬌嗔。

  「我真的不是!我已經是娘娘腔了!我不能再是同性戀!你可以別再問了嗎?」

  我已經是娘娘腔了,我不能再是同性戀。

  國王來不及深思話中的涵義,一不留神就被爆氣的余新偉熊熊推倒。

  國王一驚,想起身防禦可能要揍他的余新偉,胸前卻突然遭受重物襲擊,他悶哼一聲往後倒,手自然地抱著那團暖暖的重物。

  倒在大枕頭中漸漸回神,才發現是余新偉靠在他胸懷裡啜泣。

  「你壞死了,是你說要跟我做朋友的,朋友哪是這樣、哪是這樣……你壞、你壞……」

  伴隨著眼淚鼻涕的抱怨,余新偉粉拳不斷落在國王胸口,讓國王忍不住生理反應,又是一陣冷顫。

  這種軟軟的哭聲讓國王內心又起了莫名愧疚,他的手僵硬地舉起,遲疑一下,還是撫上余新偉的腦袋。

  「別哭了。」

  「朋友才不是這樣……才不是像你這樣……」捶捶。

  國王一時之間也蒙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余新偉乖乖窩在他懷裡,都讓他有種世界和平的感覺。

  壓根忘記他們剛才到底在幹嘛,只好順著余新偉的話接下去。

  「那朋友是怎樣,你跟我說?嗯?」在他頭上摸摸,摸久了觸感還不錯。

  余新偉吸吸鼻涕。「朋友是……是……」

  「朋友」是種誘惑,你會忍不住將所有都向他傾訴的誘惑,而你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受到別的誘惑,將你的所有向他人傾訴。

  而他更害怕的是,「朋友」若發現他的「與眾不同」,投來的會是怎樣的眼神。

  也許國王說得對,他是假的,他也會怕別人發現他是假的。

  因為「真的」的他,是不對的,沒有人會接受的。

  余新偉的淚靜靜流,始終沒有說出朋友是什麼。

  也許國王說要交他這個朋友時,他是開心的吧?

  雖然還是不確定國王是什麼心態,但國王已經知道「真的」的他,卻還說要交他這個朋友……

  他只是有點開心。

  隨著國王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哭累的余新偉漸漸有了睡意。在國王懷裡舒服地蹭了兩下,掄起拳頭擦擦眼淚,眼皮一闔一闔的快要睡著。

  等了老半天沒有聽到回答的國王,抬頭看了下:「Walden?」

  「不知道……因為……我沒有朋……友……」

  語尾消失在平穩的呼吸聲中。

  聽見余新偉說的話,國王沒有太大的反應。自從聽說余新偉是處男後,就算自己一夕之間長高三十公分也不是什麼多令人驚嚇的事情了。

  側頭看余新偉淚濕的臉,好看的臉上一雙眼睛哭得紅紅腫腫,配上他剛剛說的沒朋友,讓國王覺得他有點可憐,可是看著看著又有點想笑。

  像一隻巨大的兔子被欺負一樣,可憐又可愛。

  絲毫不覺得欺負他的人就是自己有什麼不對,國王靜靜看著余新偉。

  總覺得這樣的余新偉滿坦率的。

  不是同性戀有點可惜,雖然他不是自己的菜,但可以有市場。國王想。

  拿下余新偉的眼鏡放到床頭櫃,國王努力伸長手將床頭燈拉到最小,拉上一旁早就亂掉的棉被,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睡著了。

  <待續>

  09.

  余新偉覺得今天的長條抱枕特別舒服,不僅形狀與他的頭相當契合,還有平常沒有的溫暖,那種感覺,就好像回到強褓時期,被媽媽抱在懷裡,隨胸膛起伏搖搖晃晃、輕輕柔柔、點點滴滴……

  余新偉一臉滿足地蹭了蹭,隨即眉一皺感覺不對,手往長條抱枕上下摸了一遍還捏了捏後,喝的一聲張開雙眼,眼珠緩緩往上移——

  握得媽!余新偉用翹著小指的手摀住嘴,以最輕最輕最快最快的動作往床邊移動,手摸著床頭櫃將黑框眼鏡拿來戴上,小心翼翼翻下床。

  悄悄回頭一看,床上那條人形抱枕還躺在大枕頭中睡得很死,余新偉靠在床邊鬆了口氣。

  國王怎麼會睡在他床上?余新偉皺眉回憶昨晚。

  Man功課、處男、娘娘腔、七矮人、同性戀……

  同性戀!余新偉想起昨晚國王使用強大的Man氣襲擊他,讓他再度完全破功的事情。

  沒想到國王竟然是同性戀,而且好像還很大方的就出櫃了?不,或許那是因為他認為自己也是同性戀,才妄想認親。

  我才不是同性戀,我不是。余新偉靠著床,抓起一旁的啞鈴嘶哈嘶哈舉了幾下,放下啞鈴,扶扶眼鏡,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回頭趴在床上,觀察床上活生生的同性戀。

  同性戀睡得很沉,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雖然是仰躺著,頭卻側向一旁,脖頸拉出好看的線條;3XL的Hollo Kidding睡衣已經睡亂(應該說是被某人睡亂),昨晚摺起的過長衣袖都散了下來,讓同性戀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一樣,不協調的滑稽。

  領口大開,結實的胸膛露出大半,隱隱約約好像還可以看見那罪惡的奶奶頭……

  「Walden。」

  忽然,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余新偉大驚,連忙收起觀察(亦或觀賞)的眼神看向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眼的同性戀。

  「你在看什麼?」帶著一點調侃,國王側過身,單手撐頭,剛睡醒的單眼皮有種迷濛的奇特魅力。

  逆著光,國王那宛若帝王的晨醒姿態讓余新偉差點又被擊潰。手一抬,趕緊遮住口鼻防禦,太過緊張的情況下他又心直口快:

  「看同性戀……不,不是,是看你夥伴……不,是看、看你睡得怎麼樣。」

  國王的額際一條筋隱約浮現。「睡得很好,謝謝。」

  余新偉半張臉埋在手臂裡,見國王似乎沒有要追究他剛才的觀察行為,呼了口氣。

  「我去買早餐。」腳底抹油起身走向房門,順便重整自己的Man氣。

  「Walden。」

  余新偉回頭。

  「Well,」國王看了一下旁邊,再看向他。

  「現在,我知道你的秘密,而你也知道我的秘密,我們扯平了。」

  見余新偉還是一頭霧水,國王又補充:「意思是說,如果我讓別人知道,你也可以說,懂嗎?」

  余新偉眨眨眼,看著國王直率的雙眼。

  國王該不會是在……博取他的信任?

  「So,和平相處吧,Friend。」國王淺淺笑出兩顆虎牙。

  余新偉移開視線看著床腳,搓搓鼻子胡亂點了幾下頭,試圖想忽略心中緩緩流過的什麼,說了聲:「浴室你可以先用。」就匆匆轉過身。

  他手剛握上門把,又聽見國王輕輕一嘆。

  「昨天晚上啊……」國王仰躺在床上,摸摸耳垂,像在回味昨晚某人的糗態。

  「有人在我懷裡哭訴沒朋友……」

  喀喀喀,余新偉機械式地回頭。

  國王眼睛一轉看向他:「那我是不是你第一個朋友?」

  語氣中有著令人賭爛的興奮、驕傲、優越感——

  討人厭!

  「誰要跟地精做朋友!一個成年人的整天把朋友、朋友掛在嘴邊,自以為熱血!」

  啊,婊上司為什麼可以這麼心曠神怡。余新偉低吼完後恍神地想。

  下一秒,轟的一聲,他感受到身後突然爆開的強大Man氣……

  不,或許還混有一些怨氣。

  不等身後的人下床,冷汗挫滿身余新偉趕緊開了門就跑,卻在門前唉呦一聲被撲倒在地。

  於是黏膩的求饒聲又在「獅子弄巨兔」的戲碼中響起。

  10.

  其實,在知道了國王是個同性戀之後,余新偉有點不自在。

  過去他的身邊從來沒遇過同性戀,或是說,從來沒有一個同性戀真正與他接近過,如今一個活生生的同性戀,不管是公事還是私事,就這麼硬蹦進他的生活圈裡,老實說,就是不自在。

  說是為什麼要不自在,他也說不上來,只是那種感覺就跟挫賽一樣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他開始過度意識國王這個人的一舉一動。

  活生生的同性戀是怎麼走路的?同性戀是怎麼跟下屬相處跟上司討論公事的?同性戀是怎麼用吹風機吹頭髮的?同性戀是用什麼姿勢怎麼喝水的?

  同性戀會不會看你不爽就對你發射愛滋病光波?跟同性戀近距離接觸會不會禿頭?跟同性戀做朋友地球會不會毀滅?

  事實證明世界和平。余新偉簽完最後一個文件,看著窗外的飛機云這麼想著,而微微顫抖的小指正告訴他國王就站在門外正打算進來押著他一起去吃午餐。

  「幹嘛?不跟同性戀吃午餐?」早就發現余新偉猶如觀察自然生態的視線,國王似笑非笑,踏著獵人的步伐向他逼近。

  然後他就像水灌蟋蟀一樣,被Man氣灌出他小小的個人辦公室,後面則跟著一派輕鬆的國王。

  一個禮拜後,余新偉終於結束了他的觀察報告,因為他發現這個同性戀除了Man氣異常強大、異常雞婆、工作能力異常強、人緣異常好等等等等之外,其他皆與一般Man無異。

  不,應該說他是個Man界的翹楚。

  在體認到這個事實之後,余新偉開始自省。

  他感到有些羞愧。

  他真是不應該,這樣跟國王覺得他就是同性戀,有什麼兩樣。

  被刻版印象侵蝕多可悲,就是Update再多觀念,灌輸自己再多善意,仍無法完全抹去那塊版在心中烙下的陳腐刻印,絕大多數的人類還是帶著那塊醜醜的印痕,再將它傳給其他人類。

  沒有印痕的時代何時會來?

  無解,所以他還是不能是同性戀,他要是異性戀。

  現在就已經過得很緊了,再是同性戀,自己可能就要投注更多心血來經營。

  會很累的。

  話說回來同性戀比娘娘腔好很多,至少國王不說,不會有人知道,哪像他,外顯的,一下就會被貼標籤。

  人帥金多能力好,真是不公平……其實也還好。余新偉躺在床上,想著國王頭戴紅色小帽率領他的夥伴們在森林裡歡樂伐木的背影笑了出來,感到稍稍平衡一些,將床頭燈拉小,眼睛閉上幾秒,不知想到什麼,又翻過身去笑了起來。

  別憨了,世界是不公平的。

  美好的週末,重視效率從來不在假日加班的優質上班族--余新偉坐在自家的沙發上翻著Man雜誌,抬頭看國王像在自家一樣,兩手捧書,以優雅的翹腳姿勢坐在對面的沙發。

  來來回回瞄了幾眼國王腳邊放的兩袋書,扶扶眼鏡,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你、你是宅男?」

  國王頭也不抬,似乎正專心於閱讀:「嗯?」連這聲嗯也很敷衍。「什麼窄男?」

  「宅男啊,就是……」余新偉一時之間解釋不清楚,他打開筆電上網咕狗宅男,隨便點了一筆沒仔細看,就將筆電放在桌子上推給國王看。

  而國王本來不想從漫畫中抬起頭,只是一直有道視線刺得他不得不放下書,彎腰瀏覽起了「宅男」的資料。

  越看他眉頭攢越緊,看完,單眼皮往上一瞪,讓余新偉顫了一下。

  「為什麼說我是宅男?」

  「因、因為……」余新偉下意識看向他腳邊的漫畫。

  國王沒好氣,指著螢幕。

  「Walden,難道我看起頭髮散亂或是油、身體臭臭、其貌不揚、衣著簡單很俗、不懂得要修邊幅、講話不著邊際或沒什麼人際關係、整天窩在家內不出門、常被人冷落或排擠嗎?」

  國王低沉的嗓音朗讀起來非常好聽,只是有點緊繃。

  余新偉上下看了穿著黑色毛衣與合身牛仔褲的國王,搖頭。

  「娘娘腔一定是同性戀?」

  余新偉用力搖頭。

  「這幾天你有看到我其他的夥伴?」

  余新偉將小指抵在唇邊想了一下,在國王的眼刀下趕緊回答:「報告國王,沒有。」

  國王給了他一個「那你問什麼」的眼神,拿起漫畫繼續看。

  余新偉吶吶翻了幾頁雜誌,又抬頭:「你喜歡看漫畫?」

  「嗯,有空的時候就會看,還是台灣方便,租書店很多。」國王看完一本又接一本,似乎在補進度。

  盯著國王看漫畫像在看原文書的氣質,又想起剛才國王在租書店像在巡視國家圖書館典藏書籍的氣勢,余新偉整個人怔怔的。

  世界是不公平的。

  就是有人可以打從是一顆胚胎開始就很Man,有人從一顆胚胎開始就注定翹小指。

  低頭看向自己彎起的小指,連著手背形成秀氣優雅的線條,余新偉嘆了口氣,看國王研讀漫畫正專心,他放下Man雜誌,走到愛的小房間裡。

  過了一會兒,國王發現客廳有點小Lonely。

  「Walden?」

  沒人回應,放下漫畫,國王走到臥室看了下,浴室也沒人,於是他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房,那間宛若異次元的房間。

  不自覺地在房門口深呼吸,國王轉開門把。

  一開門,一道粉紅色的光射了出來彷彿要超度他,國王靜靜站在房門口習慣那陣氣息,才踏入鋪著Hollo Kidding地毯的房間。

  他看見余新偉坐在充滿粉紅色收藏品的房間一角,背對著他似乎在做些什麼。

  國王邊走向余新偉邊好奇地左右張望,站到余新偉身後,才彎腰問道:「你在做什麼?」

  余新偉嚇了一跳,回頭才發現國王進來了。

  想必是這房間的氣場太強削弱了國王的Man氣,不然他怎麼沒注意到。

  國王坐了下來,手撐著頭,盯著余新偉手上的動作。

  「這什麼?」

  「拼布。」余新偉邊縫邊回答,順便確認一下矮桌上的設計圖稿。

  眼角餘光瞄到幾個精緻的布製品,國王拿來細看,隨口問道:「你做的?」

  余新偉沒說話。

  這布包做得還真細,設計得很有巧思,應該是買的。國王正這麼想,卻聽見耳邊傳來小聲的回答:「我做的。」

  國王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真的?」

  余新偉放下針線,扶扶眼鏡,耳朵好像有些難堪的紅。

  「這些全都是?自己設計的?」指著一旁擺整齊的布制小物,國王看余新偉點頭,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笑著說:「這是除了你本身之外,經營的副業?」

  余新偉瞪國王一眼。「是興趣,就跟你會看北鬥神拳還有草莓百分百一樣。」

  沒理余新偉,國王兀自驚奇著余新偉一雙大手竟然可以如此細膩。

  「難以想像,做得很好!」

  商人模式的國王拿起幾個從來沒見過的版型的包包,內外看了一遍,想著這小物單賣可能利潤不高而且發展性不長遠,但造型卻可以與商品結合創造獨特話題……腦中瞬間跑了幾個點子,又對了余新偉的巧手讚賞幾句。

  「可以想像這次的新品牌底下的新品為什麼如此優秀,你一定給了不少意見吧?Walden,你就算到產品開發部門也可以發展得很好。」

  從來不吝息稱讚的國王一直講著,直到發現余新偉都沒說話,只是紅著耳朵,感覺有點無所適從,才停下。「Walden?」

  余新偉藉由抓頭的動作擋住國王的視線:「你、你別稱讚個不停,這又沒什麼……而且是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Why?這很好啊。」

  國王哪曉得余新偉從小到大做這些小東西都沒跟人分享過,首次斗膽與人分享就獲得極好的評價當然受寵若驚外加驚嚇過度。

  國王將那些東西一一歸位,坐回原位發現余新偉還在那邊緩緩抓頭,一時好笑,拉下他的手:「你在害羞?」

  余新偉一時不查,睜大眼抬起頭來,臉紅無措的模樣盡收國王眼底,讓他頓時也楞住了。

  鬆開手,讓巨兔咻咻縮回一旁。

  氣氛有點凝結,視線裡的粉紅色似乎更鮮豔了。

  下意識搔了搔心臟的位置,國王咳咳兩聲打破僵局:「或許你可以放上網路的通路商賣看看?你會知道我不是在騙你。」

  聞言,余新偉搓著耳朵思考,隨後搖搖頭:「不行,那這樣接觸網路的時間會變長。」

  「嗯?」國王不解。

  「我爸說,網路害人,叫我非必要不要上網亂看。」

  國王更加不解。「那你工作什麼的總會用到網路吧?」

  「工作時可以用,但其他就不會。」

  超級不解。「那你想找資料的時候?我是指,自己想知道的小知識之類的?」

  「我爸說去圖書館。」

  「圖書館?你爸?」國王已經微微提高音量了,他無法想像現代有人查資料的優先選擇還是圖書館。

  余新偉點點頭,似乎想到什麼往事抖了一下:「嗯,我爸,滿嚴厲的。」

  腦中浮現一個拿鞭子抽打余新偉的壯漢,國王緩緩開口:

  「該不會,你到現在還是個處男也是因為,你爸?」

  你爸啦!憤恨的余新偉的回答是發射一隻巨型Hollo Kidding布偶到國王臉上。

  11.

  「我潔身自愛有什麼不對,請不要將處男一直掛在嘴上好嗎?」余新偉連脖子都紅了。

  抬手擋住攻擊,國王順勢單手尻住那隻大Kidding,坐到余新偉身前,一臉真摯虔誠:「你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余新偉瞪他,將大Kidding搶過來抱著,看向一旁:「處男又怎樣,我爸也說他這一輩子只有我媽一個女人……」

  看著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的余新偉,國王忽然想起開朗的爸爸說過的一句話:「熙晉啊,爸爸跟你說,男人說謊是不對的,但結婚後,男人說實話是該死的,明白嗎?」

  「還、還有我弟也是!他大三了,他也是啊!」看見國王一臉凝重,余新偉連忙把他那沉默寡言的弟弟也拖下處男水中,來證實處男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誰跟你說你弟是?」

  「我弟。」余新偉想到弟弟,神情柔了下來,又補充:「我們昨天通電話的時候,我確認過的。」

  看著好像是因為他的關係而開始對處男身份感到不安的余新偉,國王又想起愛笑的爸爸說過的一句話:「熙晉啊,爸爸跟你說,珍惜家人是很重要的,所以有時候你要仔細觀察,家人想聽什麼話的時候,就該說什麼,這樣才會一家和樂。」

  雖然不知道余新偉在家人面前是不是也開著鋼彈,但看見余新偉的表情可以推測,他跟弟弟的感情或許不錯。

  「你跟你弟感情很好?」國王問。

  說到這個,余新偉下意識挺胸:「好得不得了,他小的時候還說要成為像我這樣的……男人……」在國王面前講到「男人」兩個字,不知為何就心虛了。余新偉挺沒多久又洩氣地弓起背,抱著Kidding小小沮喪。

  或許真有這種人吧,在外頭按照精英文化生存,鋼彈裡坐的人卻有些單純,意外保守。

  他想這應該不是人格分裂,只是因應生態環境不同的模式切換。

  是做了多少努力才有今天的成果呢?

  國王手撐頭,抬高手揉揉余新偉的發。

  「像你很好啊,你弟從小就很有眼光,有沒有興趣以後也來公司效命?」國王淺淺笑。

  頭頂的陌生觸感讓余新偉全身僵硬。被摸頭明明是很舒服、很令人安心的一件事情,卻自從他長得很高很大之後、卻自從他出社會後,逐漸忘記了這樣的感受。

  國王倒是很常摸他頭啊……余新偉被摸得兩眼濛濛,呼呼呼地瞬間很想往國王的懷裡鑽,在理智線即將被Man氣割斷的那下一秒,卻聽見國王彷彿在沉思什麼的聲音:

  「處男……那總該自慰過吧?」

  看見國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某個部位,余新偉猛地揮開惱人地精的手,用Kidding遮住下體倒退嚕。

  「你你你你這是性騷擾!」

  國王失笑。「嘿,身為你的朋友兼上司,我只是關心你的身體狀況,你知道根據某國研究報告指出,慾求不滿會影響工作效率的。」

  解釋完,國王看著巨兔臉上還有些微警戒的表情,大概猜得出來,余新偉可能又意識到他是「同性戀」這點。

  想了一下,又說:「我跟ELLEN 他們也常聊,男生之間,這種話題很普通的。」其實也沒有很常,其實也不會很普通,只是他想知道余新偉到底「潔身自愛」到什麼程度。

  國王淺笑出兩顆無害的小虎牙。

  余新偉楞了一楞,隨即又慚愧了。

  他又來了,怎麼可以意識過剩,真是受不了自己,搞不好國王就是在用跟朋友相處的普通態度對他而已啊。

  之前在街上看見男性朋友之間的打鬧,不是還很羨慕那樣的自然氣氛嘛,雖然他的上司兼朋友有點雞婆又愛探他隱私……但如果能夠變成那樣的友善關係,好像也很不錯。

  而且自己這麼高壯,國王一定不會看上自己,何必往臉上貼金,意識過剩很丟臉。余新偉抓著自己的小指,釋懷了一點,重新坐回原位,在國王鼓勵關懷的眼光下,努力適應男性朋友之間的話題。

  「我會、會啊。」

  國王瞭然地喔了一聲,他知道自己應該要打住了,可是知道歸知道,唇又動了起來:「有性幻想對象?」

  「一定要聊這麼深入嗎?」連他跟他弟弟都沒講過這話題。余新偉受驚。

  「我跟ELLEN是這樣羅。」國王聳聳肩,讓余新偉不知怎麼的很不是滋味。

  這聽起來就像是他不如ELLEN一樣。余新偉不喜歡輸的感覺。

  「沒、沒有那種對象。」咬牙羞恥。

  「沒有?那你都怎麼打出來的?」

  余新偉緊抱懷中的Kidding猶如抱著救命浮木,整張臉紅得不能再紅,不想再跟國王纏鬥下去,卻也不想離友好的情誼遠去,兩方拉扯之下,他支支吾吾語不成句,連國王看了都有些不忍心繼續問下去——才怪。

  「Walden?」

  「用、用手打。」

  國王陰沉地緩緩眼:「難道用果汁機打?」

  「你真幽默呵呵……」被國王一瞪,余新偉收起笑。「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嘛?」

  「NO。」國王采狩獵姿勢,手撐地,逼近他。「就聊這個。」

  隔著一隻大 Kidding,國王靠他很近,幸好Man氣被Kidding結界削弱不少,讓他還保有理智。

  余新偉想老天或許是公平的,平白無故給了他一個朋友,卻是一隻性格缺陷的朋友,這是可以理解的。

  12.

  人生如同一款很難玩卻又非得玩不可的 Online Game,無論打得多艱辛,只要有打,經驗值就一定會上升,進而升級。

  經過連日來的訓練,余新偉已經漸漸可以抵禦普通型態的國王。

  什麼是普通型態,簡言之就是情緒波動不這麼明顯的國王,他發現只要國王一動怒或進入猶如獅子的狩獵模式時,Man氣就會特強大。

  那種Man氣就現階段來說他還無法抵禦,不過能夠達到到在外頭與國王並肩同行還不翹小指,對他來說已是極大的進步。

  所以說習慣是件多恐怖的事情。

  就算發生天大的變故,沒有什麼是不能習慣的,比如蕭總因為常年久坐辦公而得了混合痔還是活得很好,比如他得了國王(當然混合痔比國王可怕很多):一個能力很強的上司,一個雍容自信的Man,有時是一隻莫名煩人的地精,一個朋友。

  過去他因為這樣的自己習慣一個人,現在他則習慣了國王,甚至一開始覺得國王的很雞婆很煩人,最近也都視為平常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只剩呼吸聲的昏暗臥室。

  躺在床上,余新偉側頭看向乖乖在Hollo Kidding床鋪上睡得安穩的國王,想起剛才被強迫介紹Hollo Kidding收藏品的年份跟背景故事時、國王那認真傾聽還會時不時發問的模樣,余新偉忍不住想:

  這個人這麼煩還不會讓人討厭,大概是一種才藝吧。

  也是因為國王的煩,讓他出了社會六年、長到二十八歲,才知道原來有朋友來住自己家是很開心的事情。

  才知道,有人可以分享是這麼快樂的事情。

  如果國王不要進入激煩模式、不要問一些怪問題,其實是可以理解他的好人緣的。

  盯著國王的睫毛看了一會兒,余新偉才緩緩閉上眼,進入夢鄉,與小小的地精牽著手一同伐木去。

  ******

  新品牌的前置作業緊鑼密鼓進行,作為負責執行整個企劃的余新偉來說,不只忙得不可開交,就是心裡上也是有些壓力的,畢竟這是他初次從頭到尾主導一個新品企劃,而非配合總公司的全球策略,本來就屬認真性格的他,求好心切自然不在話下。

  相較於余新偉今天在公司內外的進進出出,負責督導與協助執行的國王,上午和余新偉去跟廠商開完會後就沒行程了,現在正坐在臨時辦公室,審視一些非即時的文件。

  坐在辦公桌前的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金發的中年男人打著回報給總部的信件,手邊動作沒停,抬頭瞄了一眼國王:「嘿,心情很好?」

  「是嗎?」

  國王低著頭,在一份文件的下方簽下剛勁的筆跡,看在ELLEN眼裡卻覺得他在簽樂透。

  「看來你跟那位有眼光的「余經理」處得不錯。」

  國王含笑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別去多話。」

  「多話什麼,說你來之前就注意過他了?」ELLEN將信件發送,蓋上筆電,曖昧地看著國王。「怎麼樣,他跟你想的一樣?難怪你每天都不回飯店。」

  「嘿,他不是我的菜,也不是你的。」先解釋一聲,國王想了想,再開口:「當然不一樣,不,是差滿多的……」

  ELLEN眉一挑,拖了張滑椅坐到國王身前,反著坐,雙手跨在椅背上,好奇地問:「差滿多的?」

  「就是……」

  國王眼珠緩緩看向看他,拖長語調之後,轉移話題。

  「總之就是不一樣,不說這個了,我問你,看過 Mr. & Mrs. Smith吧?」

  從碩士班的同學變成同事,深知國王不想說就是不想說的個性,ELLEN順著話題接:「看過啊。」

  「記得那張海報長什麼樣子?」

  「嗯……Brad Pitt和Angelina Jolie各站一邊?」

  點點頭,國王往椅背一靠。

  「那你覺得對著這張海報自慰的人,是不是Gay?」

  ELLEN掏掏耳朵。

  「……What?」

  國王再重複一次這離奇的話題,ELLEN見怪不怪,只當他又看了怪漫畫或動畫,抱著學術研討的心情來思考這問題。

  「你說,一個人對著那張海報自慰?不是對著他們其中一人?」

  「嗯。」

  想起那天余新偉已經被逼問到整個人癱軟在他身下嬌喘說:「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應該不會騙他才是。

   ELLEN皺著眉一臉苦思,摳摳下巴,再抓抓金色的腦袋,最後低低的嗯了一聲。

  「這問題真是難倒我了,線索太少,難以判斷對方是不是 Gay……可以看到他自慰的現場實況嗎?至少可以捕捉眼神的落點在哪。」

  看國王送他一記單眼皮獨有的銳利斜眼,ELLEN只好聳聳肩。

  「那誰知道。」ELLEN頓了頓,再說:「這……充其量只能說,那個人自慰的「對象物」是那張海報吧。」

  國王頭一偏,挑挑眉。

  「你是說,「海報」本身是他引起性慾的對象?」一張紙?

  「yes。」越想越有可能,ELLEN藍色的眼眸眯起,做出抽煙斗的姿勢。「但是區區一張海報怎麼可能就讓人勃起,也就是說,那個人不是在看海報,如果也不是在看Pitt或 Jolie,那就是透過海報,連結起引起性慾的「對象」,中文有一句話不是叫做……「古墓吃人」?」

  「睹物思人。」國王自動忽略 ELLEN特愛賣弄的爛中文,覺得他說的其實也不無道理。

  如果引起性慾的對像不是海報也不是海報裡的人,那就有可能是那張海報讓余新偉想到什麼、或想到誰,而那個「對象」則是余新偉連自己都沒有自覺的,而存在於他的潛意識之中。

  所以余新偉或許不是在騙他,而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喔……如果余新偉有這種對象,是怎麼樣的人呢?重要的人?

  看國王撐首思考的模樣,ELLEN止不住好奇:「是誰啊?」

  「報紙上看到的。」國王緩緩地說。

  「喔,好怪,有聽說過台灣的報紙都喜歡報怪事。」 ELLEN點點頭,隨即想起什麼,又說:「嘿,既然你提到這個,正好我昨天聽說公司裡有個男人是個Sis,大家都在討論他到底是不是。」配合話語,ELLEN搖了搖小指。

  Sis?

  國王心裡瞬間浮現那間粉紅色的大房間,那個翹小指縫紉的男人。

  被發現了?

  是誰在傳?

  國王眉一皺,心跳些微加速。

  他認得這種陌生的感覺,是緊張,慌。

  他就知道不能小看公司的八卦,但他明明已經儘量沒在公司對余新偉發射什麼面氣了。

  「誰在傳的?」聲音比平常還低,隱含著聽不出是什麼的情緒。

  「嗯?娃阿災,你知道在茶水間談論的秘密一向很公開。」

  察覺國王身周突降的氣溫,深諳自保知道的中年男子連人帶椅往後嚕,以防萬一。

  別看他高國王一個頭,國王要是認真跟他打,他搞不好還打不到國王幾拳。

  國王手指點點桌上,一臉戒嚴:「他是不是又怎樣?ELLEN,我認為我們應該要管管底下員工的嘴,以免擾亂紀律。」

  ELLEN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國王:「嘿,你丟搞?要管員工講閒話不如去管你家蟑螂一天生幾隻,還真的要當國王?連隔壁部門的八卦你也想插手?還是你認識他?」

  聽到這裡,國王才轉頭看他:「隔壁部門?」

  「隔壁部門啊,聽說那男人是隔壁部門的。」四海皆兄弟的ELLEN點點頭。

  此時剛好回公司的余新偉跟幾個同事經過辦公室的大玻璃窗,恰巧與國王四目交接。

  國王笑著揮揮手,窗外的眾同事也開心地跟國王揮手,走得很Man的余新偉猶豫一下,還是在消失於國王的視線之前,抬手小幅度地揮了揮。

  看見余新偉的回禮,國王站起身伸伸懶腰,準備走出辦公室。

  ELLEN見國王要走,對著他的背影道:「嘿,我還沒說完啊,那個……」

  國王回頭看了他一眼。

  「ELLEN,It」s none of my business。」丟下這句話後國王隨即消失在門邊。

  「干,很賤爺。」每次聊天都只聊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講完就跑。ELLEN不爽地在辦公室嚕來嚕去。

  13.

  天氣冷,工作忙,是個應該睡死的夜晚,余新偉卻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轉過身,對著睡地鋪的國王吶吶地開口:

  「國王。」

  棉被蓋到鼻子,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的國王轉頭看他。

  「你今天開會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有嗎?」國王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

  「有。」

  余新偉想到今天自己坐在會議室裡跟上層做進度報告的時候,平常很乖的小指一直要翹不翹的,讓他還得分心神去壓制小指。

  小指怎麼突然不聽話?不,讓小指不聽話的原因沒有幾個,果不其然,他一轉頭,就捕捉到國王的視線,從會議桌的另一端直射過來。

  國王兩手交叉撐著下巴,眼神專注銳利,像在研究一個事物、像在剖析一個真相,那無意識散發出來的Man氣讓余新偉心跳加速,小指越發顫抖起來。

  打了幾眼PASS要國王收回視線,沒想到國王卻不理他,就這麼一直盯著他到會議結束。

  余新偉來不及跟他算帳就一直忙到下班,豈料國王像平常一樣跟他回家,卻比平常沉默,晚餐也吃得若有所思。

  怎麼今天沒有煩人?

  這不是他,難道真的中邪?余新偉擔心地望著國王。

  國王只是看看余新偉,然後移開眼神。

  「想事情而已。」

  「想什麼?」

  見國王又沉默,余新偉終於忍不住說:「這真的很不像你。」

  低低笑。「那你覺得怎樣才像我?」

  「就……比較煩一點……沒事沒事!」看見國王瞪過來,余新偉連忙改口:「你今天都沒跟我說到什麼話,不像平常一樣,幹嘛?吃壞肚子?水土不服?」若是真的這水土也太晚不服。

  國王看向余新偉,再越過余新偉的肩頭看到牆上貼的海報。

  他其實滿想問的,再繼續追問那海報的事情,但一想道什麼連結的「對象」,又提不起勁問。

  是誰?

  也許根本沒有那個誰。

  或許那張海報或許像蒙娜麗莎的微笑一樣藏有什麼讓玄機,或許余新偉只是單純地看到這海報的構圖或材質就勃起,或許根本就不是所謂的睹物思人。

  話說回來,還沒問過這個呢,Walden喜歡的對象。國王直勾勾看著余新偉,看得余新偉又是一陣惡寒,翹著小指捏起棉被,整個人縮進棉被裡。

  「算了算了,不說就算了。」他余新偉勵志做個不煩人的人類。余新偉努努嘴,眼一閉就要睡,突然聽見哈啾一聲,又張開眼,看向揉鼻子,往被子裡縮的國王。

  「會冷?」

  今晚氣象報告說寒流來襲,睡在地上可能冷了一些,但國王已經又穿外套又蓋厚棉被了,還會冷?

  所以……該不會是因為天氣冷,所以看起來沒精神吧?

  原來國王的Man氣不能讓他冬暖夏涼。余新偉腦中頓時浮現在雪地裡垂著耳朵、瑟瑟發抖的地精,說著I」m ……mmmm……so cold……

  「怎麼?上次說我是宅男,這次你是不是想說我怎麼會怕冷?」國王看穿他。

  「我又沒說。」只是差點說了。咬著唇,他忍不住想笑。「你很怕冷?怎麼不說?」

  國王又從被窩裡露出眼睛,皺眉看著余新偉一臉憋笑。

  「說了你讓我上床睡嗎?」

  聞言,余新偉楞了一下。

  睡床上嗎?也不是不行,他的床很大,可是……沒事沒事,這裡也沒其他人,就算原形畢露也沒人看,而且國王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拋開一些顧慮,余新偉挪挪身體,讓出一個空位,拍拍床示意。

  國王也沒客氣,掀開Kidding的棉被、穿著過長的Kidding睡衣起身走向余新偉的儀態還是這麼雍容,只是鑽進被窩的動作有點急促,並且直直往人體暖爐靠去。

  「靠過去一點哪。」余新偉彆扭地說,一邊用手肘推拒他,推了半天沒用,只好背對過去,隨著他貼。

  國王靠在他身後低低地說:「怎麼台灣的冬天還是這麼冷?這裡不是亞熱帶國家嗎?」

  「這樣就嫌冷,你在國外是怎麼度過的?」

  「暖爐、壁爐、中央空調。」

  「真是抱歉喔,我家沒有。」余新偉沒什麼誠意地道歉,聽著身後的淺淺呼吸聲,想了想,又說:「喂,你別再像今天那樣在會議室看著我了。」

  似乎是沉浸在溫暖的氛圍中,國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隨後又煩煩的加了聲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會忍不住翹起小指頭。」看著自己的小指彎彎,余新偉像在說給自己聽。「被別人看到就完蛋了。」

  「又是受那什麼鬼面氣影響?」國王閉著眼睛皺眉。

  余新偉轉頭「對」了一聲,那個「對」讓國王有被指責的感覺,讓還無法靈活運用面氣的他深深感受到挫折,於是熊熊睜開眼,嚇了余新偉一跳。

  「翹小指礙到誰嗎?總比翹中指好吧?」國王沉沉地說。

  或許是今天腦袋運轉過度,昏昏欲睡的國王含糊呢喃了幾句說什麼他看公司的大廳貼的中國財神畫像也是有翹小指之類的,忽然,一陣冷風從窗戶的縫中吹入,讓國王沒再說下去,只是縮了縮叫余新偉將窗戶關好。

  關緊窗戶,余新偉回到被窩裡,背上貼著個同樣溫暖的人體,他楞楞思考著國王剛才的話,並且反覆地翹小指、又翹中指。

  是真的,翹小指,比翹中指好一些。

  想著想著,余新偉又不小心笑了開,笑得眼角有點濕濕的。

  14.

  自從台灣入冬以來,這是國王睡過最好的一覺。

  他窩在溫暖的被窩裡,貼著余新偉的背,一邊等著腦袋清醒,一邊讚嘆著果然還是人體的溫度最剛好。

  Walden的睡相真好,竟然就這樣一直側睡到早上,不過自己的睡相也不差就是。國王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好像不小心伸進了余新偉的衣服裡取暖了。

  難怪,他就想自己一向冰冷的手怎麼如此溫暖。

  他逐漸清醒,盯著余新偉的後頸,意識到手掌下的胸肌結實且富有彈性,國王很是冷靜。

  要是Walden醒來一定會覺得我在性騷擾他。

  雖然眷戀這樣的溫度,但國王還是決定將手從余新偉的胸前抽回。

  正想移動手掌,沒料到余新偉忽然動了一下,國王一驚,手停在原地,卻被手心傳來的觸感給嚇得愣住了。

  不陌生,就是個男人的奶奶頭。

  有點粗糙的、堅挺的觸感被覆在他的左手掌心下,讓國王要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國王心跳有點快,卻還是不動聲色地等待巨兔再度進入深眠狀態。

  終於余新偉的小小騷動停了,又開始淺淺的呼吸,國王再等了幾秒,手掌再度進行撤退動作,說時遲那時快,巨兔又因為國王環抱的手肘離開他的腰際而再度蠢動,奶奶頭就這麼又磨擦到了國王的手。

  「嗯……」

  一陣屬於晨間的沙啞呻吟聲響起。

  國王的手僵在半空,雞皮疙瘩口桀口桀口桀地從腳踝竄上直達腦門,再由腦門口桀口桀口桀地滑下到他的尾椎,他忍不住顫抖一下,小心翼翼地呼吸、小心翼翼地移動,終於將手抽了回來。

  手規矩放在身側,耳邊迴蕩著余新偉那不小心的溢出口的呻吟,國王腦中一片空白。

  他還是直直地盯著他的後頸看,然後忍著寒冷掀開一點棉被,往下看。

  余新偉是沒有起來,但小國王起來了。

  國王一臉鐵青。

  ******

  就算是台灣,天氣一冷也會讓人凍未條,尤其是走在高樓大廈間,當那陣刺骨的穿巷風兇猛吹來,饒是驍勇善戰的企業戰士們也皮皮挫。

  寒流來襲,導致最近ELLEN只要跟國王走在一起都會被當成擋風牆來使用,雖然他罵咧咧的說很賤爺很賤爺,但還是會乖乖走在國王前面。

  如此卑鄙的行為,也只有國王才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心甘情願。

  與在附近的廠商開完會後,他們吹著冷風走回公司,余新偉走在一旁偷看國王,直到被國王的單眼皮一個掃射抓包,才趕緊低下頭。

  國王這幾天依然怪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的關係,雖然國王還是有來找他吃午飯,但他可以發毒誓證明,國王這幾天真的完全沒有煩人。

  不但沒有拉著他談論一些所謂的「朋友之間」的私密性話題、沒有問他面氣該怎麼控制(這怎麼教?各人面氣各人用)、沒有露出煩煩的笑,連例行性的「來去余新偉家住一晚」也沒有了。

  國王漸漸變得像是初次見面的國王一樣,嚴肅、雍容、成熟,不煩人。

  余新偉害怕地看了看天空,沒有看見飛禽走獸亂竄之類的異像,才又低下頭。

  太奇怪了,不煩人的國王真的很怪。

  但是,會不會這只才是真的國王?還說他開什麼鋼彈,自己也有一台不是嘛。

  還是他凍壞了?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行也善,難道國王他!怎麼可能。看著國王跟ELLEN侃侃而談的模樣,余新偉在心中吐自己。

  虧他還特地買了新的竹炭羽毛被,國王這禮拜竟然都沒來他家。

  跟著走進電梯,余新偉心裡有點悶。

  似乎察覺到了余新偉的沉默,國王靠在電梯牆上開口:「Walden?」

  還會叫我倭等嘛。站在樓層鍵前,余新偉幽幽看了他一眼,讓國王震了一下。他摸摸耳垂,問道:「你聖誕節有事嗎?」

  「聖誕節?」余新偉想了想,表情嚴肅地道:「是二十五號嗎?」

  國王偏頭回他一個廢言的表情:「yes。」

  「那天要?」余新偉小心翼翼地問。

  其實他那天有計劃了,可是如果他的朋友要約他過聖誕節,他是不介意把事情推……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總部的同事有Party,一起來嗎?」國王指指一直背對著他們卻豎起耳朵的ELLEN。

  余新偉低下頭,掩飾落寞。

  他以為國王要來他家或是跟他出去,沒想到是總部同事辦的Party,早就聽說過了總部員工的感情都很好,有好幾個都是同一所學校出來的,連私底下也是很好的朋友。

  那種好朋友的聚會他去做什麼?國王約他也一定只是順便,這種禮貌性的邀約,職場上很多,他不會不曉得,不會這麼不識相。

  壓下心裡一點失望,他緩緩搖頭:「抱歉,我那天有事了。」

  「喔?有約了?」國王看著樓層指示燈,慢慢問道。

  「嗯。」

  靜靜等待國王接下來的問句,沒想到卻是一陣沉默,聽見電梯叮的一聲,ELLEN跟國王率先跨步,余新偉楞了楞,跟著走出電梯。

  看著國王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眼睛酸了起來,他趕緊走到洗手間,沒有與在裡頭撇尿的小林打招呼,逕自走向那間他常用的廁所。

  「兄弟,今天余經理有點怪。」小林看著余新偉關上廁所的門。

  「有一點,嘿,就叫你別這麼甩了聽不懂嗎?」

  無視小林跟他兄弟的對話,余新偉坐到馬桶蓋上。

  國王不再煩他,是因為天氣冷、國王將死、國王開鋼彈……各種原因他都想過了。

  他只是不想去想,或許是國王終於覺得他噁心了。

  不要難過。

  他早該明白,人就是這樣。

  一開始對一個人有興趣,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去接近對方,試圖瞭解什麼是真實的他、私底下的他、平常時候他,就算已經被警告過別再接近了,卻還是被揭人隱私或變異的求知慾驅使,依然故我,不懂退後。

  一旦發現對方不如所願,或與理想中的不符,便起了厭惡的心,將自己的失望落空全數投射在對方身上,直怪對方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需要經營,因為世界需要虛偽的和平。

  因為他不想讓他人以檢視娘娘腔的心態來檢視他的工作與生活,所以經營。

  他早就明白,以真實的自我面對他人是很恐怖的,要是受了傷,難以痊癒。

  是他太傻太天真,讓國王看見他、看見他的房間、看見他的小指。

  並不是全世界都得認可你、接受你,也別央求別人不要責怪你或傷害你,更別覺得委屈或別人對不起你,別人有別人的理所當然,你要自己堅強,余新偉,你得自己,你一直都是靠自己,不是嗎。

  只是原本還以為國王是不一樣的,國王是可以……

  余新偉你真是白痴。

  坐在馬桶蓋上,余新偉將衛生紙壓在眼睛上,明明沒有大便卻沖了兩次水,只是為了壓住哽咽。

  15.

  坐在馬桶蓋上,余新偉將衛生紙壓在眼睛上,明明沒有大便卻沖了兩次水,只是為了壓住哽咽。

  哭泣不能被任何人聽見,尤其是在這裡,職場不比班級,不是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抽動就會有好心的同學來安慰你,社會多著的是要對你落井下石以及說你閒話的人,更何況他是個Man、是個男人,哭泣不應該!不應該!

  停!余新偉猛地睜大眼睛抿嘴憋哭,沒過三秒,又像防洪失敗的破裂水壩,淚眼汪汪嗚的一聲繼續洩洪,而有時候靜靜的流淚反而比放聲哭號還要煞不住,約莫半小時後,余新偉才終於從哭泣慣性定律中的「悲從中來停不下來」轉為「愣愣發呆吸鼻涕」。

  擤完最後一批鼻涕,他舒了口氣,腦袋稍微冷靜之後,站起身走出廁所,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臉,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

  眼睛腫、鼻子紅、頭髮亂,狼狽不堪,一點都不Man。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他抹抹臉。

  不過就是一個同事、沒認識很久的同事、外國來的臨時同事、一個又矮又 Man的同事,何必難過?

  連認識很久的朋友都會突然莫名疏遠、兄弟會反目、夫妻也會一夜成仇,何況他們認識不久、不熟……也稱不上是「好」朋友。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子,國王疏遠他,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也好,沒人煩他、沒人纏著他問一大堆怪問題、沒人在假日時硬要擠在他家,沒什麼不好的,只是恢復到以前而已,他可以不被影響,他終於可以白天好好工作、晚上專心做Be a Man的功課。

  一個人很好,打從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起,每個人都是一個人,每個人都該是一個人就可以很好。

  不要在意,沒關係,至少他沒有把你的醜態說出去,還算是只有義氣的地精;他不理你你也不要理他,這樣就不會受傷;執著是苦,放下自以為的友情立地成牛腩佛……啊,哭一哭就餓了,該去吃午飯了。與自己的肚臍互相勉勵一番,余新偉整整領口,做好自我建設,挺直腰桿握拳用力「嗯哼」了一聲勉強爆出點氣,踏著優雅穩健的步伐走出廁所。

  再幾個禮拜、結束新品牌的project之後,來支援的總部同事們都會回L.A去,國王也是,反正有沒有要當朋友都沒差,一樣不會相處太久,所以現在公事公辦就好了。

  別這麼情緒化,Be a Man,余新偉,Be a Man。

  午休時間大家都出去覓食,廁所這條走廊又特別偏僻,余新偉揉揉眼睛,索性唱起歌來給自己打氣。

  「紮穩你的步履內心要堅定!開闊你的胸襟求勝要決心!膽小又害怕心亂如麻!你驚慌茫然無助!要成為!男子漢!不認輸——」

  拐個彎,熱血又帶鼻音的歌聲戛然終止,他維持大步流星的豪邁姿勢,張嘴看著眼前靠牆環臂的男人。

  「好久。」國王看了他一眼,伸伸懶腰。

  看見國王,剛才臨時搭建的「自我建設」瞬間倒塌,他不自覺縮起肩膀,退後幾步。

  國王看見他退後,皺了眉頭,卻沒像以前那樣逼近他。

  「中午了,吃飯,要吃什麼?」

  聽見國王這樣問,余新偉悶悶地想,或許他應該明確地告訴國王,叫國王不需要為了保持職場上的同事情誼特地來找他一起吃飯,只是這樣完全撕破臉的詞語,從來都走溫和路線(偶爾過激)的余新偉還是說不出口。

  國王見他沒回應,微微偏頭看他,隨即嘿了一聲,語氣驚愕。

  「你哭了?」

  「沒有,是、是剛剛隱形眼鏡位移。」忘記自己可能一臉狼狽,余新偉趕緊用手臂遮住臉。

  喔,要幫你看一下嗎?勾起嘴角,走近他撥開他的手,不顧他的掙扎硬是要就近觀察他的表情——

  這樣的情景並沒有出現。

  國王只是盯著眼睛紅紅、鼻子也紅紅還一臉可憐的余新偉,心臟又泛起一陣不尋常的麻癢,他撇開頭,看向一旁的綠色的盆栽。

  余新偉埋在手臂裡,從一數到十,等著,而國王只是沉默。

  真的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竟然還下意識地等著國王來煩?余新偉洩氣地放下手,國王則繼續將視線投注於一旁的盆栽上,這株長期受人忽略的盆栽先後承受兩人的視線,顯得有些嬌羞不安。

  靜謐的走廊,有些不同於以往的尷尬橫亙在兩人之間數秒,還是余新偉先打破僵局。

  「我、我中午要回信給一些廠商,沒有空出去吃……接下來也都會滿忙的,你先自己去吃好了,或是找別人一起去吧,抱歉。」

  急於逃開現場的余新偉沒等國王回答,逕自從國王身旁走過,沒想到手臂卻突然被抓住,他睜大眼轉頭看向國王。

  「Walden,你……」

  國王微微抬眼。

  「聖誕節,跟誰約了?」

  低低的嗓音聽不出情緒,余新偉卻感受到國王異常強大的Man氣沿著他被抓著的手開始攻城掠地。

  他慌忙地甩開國王的手,壓著小指退離幾步,心跳飛快。現在不只感到一臉的狼狽,連心底也狼狽得一塌糊塗。

  幹嘛現在才在問這個?有意義嗎?問了你聖誕節也不會跟我過、問了我們也不會變成好朋友、問了我也不會不翹小指,問這個幹嘛?

  「跟、跟一個很重要的對象,不多話、不煩人、不、不是同性戀,反正與你無關——喝!」

  吼到一半被國王突然爆強的Man氣嚇一跳,余新偉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抖抖抖地貼住牆,連盆栽也跟著抖。

  「Walden……」

  陰沉的嗓音喀喀喀響起,逼得余新偉腎上腺素發射,企業戰士的健壯小腿肌嗚喔喔喔啟動逃生裝置,一溜煙就沖得不見人影。

  見那隻巨兔一下跑不見,國王的氣驟降。他皺皺眉覺得有些疑惑,覺得自己似乎有那麼一點掌握到面氣的訣竅了……

  但或許也用不到了。

  走回辦公室,國王沒什麼食慾,索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來一個卷宗夾開始看,看一看,又站起來,走到窗邊,右手無意識地開始轉著一旁的嚕嚕椅。

  Walden聖誕節有約了啊……剛得知時是有些驚訝,剛才終於沒忍住,還是問了出口。

  很重要的對象……跟海報有關?別想了,明明打算……可Walden說過他沒有朋友,而且Walden剛剛在哭,他當然看得出來Walden在說謊,但他為什麼哭?越想越煩,國王手上的速度也越轉越快,讓嚕嚕椅的轉速趨近七千兩百轉。

  「國王,別轉了,我想吐……」

  耳邊傳來ELLEN幽幽的聲音,國王才停下手,皺眉看著好像原本就坐在嚕嚕椅上、捧著雞腿便當的ELLEN。

  「嘿,你在幹嘛不出聲?」

  「我有啊!只是你不理我!賤爺!嘔……」

  國王當機立斷跳開,留下暈椅的金發男人捏鼻走出辦公室。

  16.

  打從隻身從南部北上工作,跟以往的每個小節日一樣,余新偉都是當平常日在過的。什麼端午清明重陽情人節聖誕節的,只要沒回家過的對他來說通通不是節。因為節不該是一個人過的,他一個人,他不過節。

  下著雨的十二月二十五號,冷吱吱好好睡的禮拜六,這要是一個不過聖誕節的普通上班族應該是會趁機睡到下午六點半起來剛好吃晚餐,然而余新偉卻早早就起了床,忍著寒冷刷牙洗臉,現在正捧著熱呼呼的棉花糖巧克力,包著棉被盤腿坐在筆電前。

  熱巧克力云煙裊裊,蒸得余新偉顯得高深莫測,他盯著Google首頁,一動也不動。因為節日而特別裝飾過的首頁,在搜尋引擎上跳躍的游標,彷彿一個誘人進入禁地的邪惡小妖精,說著:趕快來吧,搜尋吧,你想知道什麼,網路全都有……

  「爸爸,為什麼我們家沒有電腦?」

  書房裡,國一的余新偉忍不住向爸爸開了口。

  「爸爸頭腦比電腦好啊。」側面看上去,正捧著書閱讀的余爸顯得威嚴。

  「喔……那可以用爸爸的頭打美少女孟獲廠嗎?」

  「什麼?」余爸的眉頭皺了下。

  「沒事。」余新偉低下頭來,沒跟爸爸說美少女孟獲廠是一款最近流行在班上女同學之間的電腦遊戲,他看過女同學帶來的遊戲說明手冊,發現裡面的女生好漂亮好可愛,光是看到可以幫裡面的女生換裝或培養魅力什麼的,他的眼睛就忍不住發亮,好想玩玩看……

  「爸爸,可是沒有電腦,就不能上網了耶,現在大家都在上網。」

  「學校不是有電腦課?」

  「可是那只有上一下下,我想……」

  忽然余爸抓住余新偉的雙肩,表情相當嚴肅且痛心疾首。

  「新偉,你聽著!網路害人,世界上最不該發明的就是網路。」余爸眉頭皺得可以夾竹桃。「他讓人民的生活變調、讓精神渙散、讓人性扭曲、讓國家動盪不安!連大人都會被網路所害,你才幾歲,竟想要駕馭網路?非必要,我命你與將霆都不要使用網路。」

  看見爸爸講得如此嚴重,被唬住的余新偉原本想點頭,但念頭一轉,又搖了搖頭:「可、可是,有時候作業需要查一些資料,同學上網找,都好快,寫報告用電腦也很快,爸爸,我會克制自己的……」

  「新偉!」余爸加重語調,伸手拿來一本書,在余新偉眼前晃了兩下。「唯有書籍才是經過嚴格審核的正確知識來源,網路不是啊,網路上隨隨便便一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言論,你怎麼知道哪個人說的是真、哪個是假?哪個是對、哪個是錯?哪個是寶藏、哪個是垃圾?比方用同樣的食材,一個是五星級的大廚師一個是連大腸裡面有屎都不管的路邊攤,做出來的料理就會不一樣,懂嗎?」

  「可是爸爸不是很愛巷口那攤賣大腸麵線的嗎?」

  「所以爸爸已經澇賽好幾次了。」一個真漢子是不會介意坦承澇賽的,余爸繼續諄諄教誨。「不要等吃壞肚子才悔悟,新偉,要用自己的五感去探索世界,而不是靠網路上那些虛浮的圖文,不要讓網路浪費你的時間,要努力成為讓爸爸驕傲的孩子,懂嗎?」

  耳邊爸爸轟隆轟隆的嗓音如雷貫耳,余新偉小小年紀毛都還沒長齊,對爸爸說的「網路過度使用後遺症」半知半解,也沒想過要頂嘴,只是怯怯地盯著爸爸的眼睛,怯怯地再說:「可是、可是沒電腦、沒網路,就交不到朋友……」

  「誰說?」

  「……班上的同學……」

  「什麼?爸爸說過多少次了,講話不要跟蚊子叫一樣,抬頭挺胸大聲點!誰說的!」

  被余爸拍了下背,余新偉嚇得馬上挺直腰桿。

  「報告!是班上的同學!」

  「很好,這才像個男生。」余爸欣慰地點點頭。「你看,他們不正是你的朋友嗎?會聊天就是朋友了。」大鬍子上方的雙眼笑出魚尾紋。

  ……他們沒有跟我聊天,是我偷聽他們聊天。余新偉沒有說,只是靜靜觀察爸爸的臉色。他有時候也會想,爸爸的頭腦應該真的很好,因為爸爸的情緒切換很快很順暢。

  「用網路是交不到什麼好朋友的,網路交友很恐怖的,不信我拿我收集的剪報給你看。古人說以書畫會友,你要多少書爸爸都買給你,唯獨電腦不行,等你長大後再說。」

  聽爸爸這麼說,余新偉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在看見余爸的犀利眼神後頓了頓,點點頭。

  但是實際面對人,用真實的自己去賭朋友,是不是更恐怖的一件事情呢?爸爸。

  他沒有說出口,他低下頭沉默。

  於是拜余爸所賜,余新偉成為了一個不太依賴網路的年輕人,沒有 MSN、沒有FACEBOOK、沒有部落格、沒有任何網路交流的工具,也不像辦公室的年輕同仁一樣,遇到難題首先Google,Google不行還可以求淺草。圖書館、書店、租書店、報章雜誌、新聞是他主要的知識來源。

  他看很多書、很多雜誌、很多電影,但他從來沒有看過關於「同性戀」、「娘娘腔」、「性別探討」等等的書籍,報紙與雜誌出現這類型的文章都被他迅速略過,遇到這類型新聞就轉台,高中以前有的輔導課,只要遇到性別的課程也被他裝病躲掉了。

  余新偉覺得人是可以接受暗示的。

  比方血型、星座,世界上有這麼多人,為何光是幾個看不見的血型、幾個遠在天邊的星座就能將人一言敝之?每個人看著自己所屬的類別,也真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性格與命運,並產生一種「同類」歸屬感。或許人慣于歸納,于歸納屬性之外的,全都為異己,因此產生排他性。

  這麼一來,不看、不聽、不想,就會好轉的吧?

  多看多聽多想 Man,即便真正的他不Man,他也會透過自身的努力,進化成為Man。

  等到那一天,他就不會再喜歡Hollo Kidding、不會喜歡縫紉、不會有個粉紅色的房間、不會有個不聽話的小指,不會有一切「異己」的狀態,所以不會受傷。

  但那天還沒到來,就有個人挾帶一身真Man氣,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擊,彷彿用力用手撐開他一直緊闔的眼皮要他看清自己。

  從來沒想過,如果這一輩子都無法變成Man怎麼辦?就這樣孤老終身?

  「我只是希望你真的瞭解你的「核心價值」是什麼,Walden,不實的表面總有一天會破的。」

  想到國王,他壓住小指。

  或許國王說的對,如果就這樣一直無法成為Man,就算結識了他人、與人變成了朋友,最後也會因為被識破而遭受疏離,就算是一開始知道,或許是抱著同情什麼的接近他的人,也會離他遠去的吧……像國王一樣,除了公事外,他們已經幾天沒說話了。

  胸口泛起一陣酸澀,卡在搜尋引擎上的游標彷彿隨著余新偉的心跳越閃越快。

  余新偉想,就查一下就好了,不要借書買書留下證據,在這廣闊的網路上迅速瀏覽一下,然後把瀏覽紀錄刪掉,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

  反正上網訂購Hollo Kidding的東西都已經破戒了,不差這一小回。余新偉喝了口熱巧克力,腦袋跟著發熱,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搓搓手,將雙手置於鍵盤上,兩眼專注,謹慎地敲鍵盤。

  黑色的游標就像一根魔法棒一樣,逐漸在白色的長方格里顯現他鍵入的字——「娘」、「娘」……第三個字未打,搜尋引擎自動拉出一排常用關鍵字,第二個就是他要找的詞,看見那三個字完整呈現在螢幕上,余新偉臉一紅,閉著眼睛食指瘋狂點擊backspace,隨後又大夢初醒地停止這種連擊鍵盤的行為。

  喔不他在做什麼!余新偉裹著棉被倒在床上往大枕頭鑽,頭髮都給鑽亂了,等到焦慮平息,他再度起身,雙手置於鍵盤上,做了個深呼吸,雖然滿臉脹紅但他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鍵入「同」、「性」……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家裡的電話響起,余新偉受到巨大的驚嚇瞬間蓋上電腦。他嬌喘幾聲胸膛急遽起伏,愣了幾秒才趕緊下床跑到客廳接電話。

  「喂、喂?」

  「喂,哥,是我。」

  余新偉呼了口氣,有一瞬間他以為是電信公司打來問他為什麼要查奇怪的關鍵字。

  「將霆啊,什麼事?」

  「哥,祝你聖誕節快樂。」

  從小就穩重乖巧的將霆不太多話,但他們兄弟倆感情卻不錯,就算一個在台北工作、一個在南部唸書,兄弟倆偶爾也會打給對方噓寒問暖或聊聊近況。當初他想從家裡獨立、要北上工作時,也是弟弟幫他說過一句:「爸放心,給哥去吧,他可以的,台北真的不是一個國家,沒這麼難入境的。」爸爸才勉強讓他來的。有這樣一個弟弟在,余新偉的孤單才稍稍淡薄了些。不離不棄,是他兄弟。

  放鬆了神情,他笑了笑。「也祝你聖誕快……」

  「什麼聖誕快樂!今天可是行憲紀念日啊!別給我過什麼聖誕節!」

  電話那頭遠遠傳來威嚴的聲音,不管過多少年,都會讓余新偉打從心底產生敬畏。

  「喂,新偉。」

  余新偉不自覺地將腰桿挺直,聲音放低:「爸。」

  「嗯,怎麼樣,你今天為自己感到驕傲了嗎?」余爸一如往常地用這句話來跟他打招呼。

  「爸,現在才早上,還沒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發生。」

  「胡說,光是你作為我優秀的兒子,就已經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了!」

  聽見余爸這麼說,余新偉嘴邊泛起一抹不知什麼情緒的笑。

  「叫將霆打給你是要問你過年什麼時候回來,誰叫你們在那邊聖誕來聖誕去的,我說,聖誕節可是外國人過的,這節日辦在台灣,就是商人為了削錢,你可要……」

  「爸,我最近工作比較忙,新品牌年前要發表,但應該可以順利上線,只是我怕我還要留在台北待命,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回去,但應該可以回去吃年夜飯。」余新偉打斷余爸的碎念,直接切入重點。

  「嗯,好,男人有事業心是好事,不過假日也可以多回來,你媽唸著你……欸,幹什麼?我話還沒說完!」

  「好了好了換我了啦。」電話那頭一陣騷動,隨即傳來一陣溫柔的嗓音。「阿偉啊,最近好嗎?有沒有吃青菜啊?工作忙嗎,不要常熬夜吶,身體要顧喔,過年回來讓媽媽燉個雞湯給你補一下啊。」

  「有,我身體很好,每天都吃好穿好拉得好,媽不要擔心。」

  「洗喔,可是怎麼聲音聽起來沒有精神啊?」

  他忘了媽媽其實是很敏銳的。余新偉心頭一顫,扶扶眼鏡。「沒有啦,我剛睡醒,媽不要想太多。」

  「喔,沒有就好,啊今天聖誕節吶,你要出去玩嗎?」不理會一旁余爸的行憲紀念日叫囂,余媽繼續跟大兒子閒聊。

  「嗯,有,等一下要跟朋友出去。」

  「洗喔,女朋友?」

  「不是啦。」

  「呵呵,賣假啦,什麼時候帶個女朋友回來?」

  余新偉苦笑兩聲。「有的話就會帶給你看。」

  「你條件這麼好,啊是沒有看到喜歡的?」余媽又呵呵笑。

  「……嗯。」

  「好啦,阿霆等一下也要出去,你好好玩啊,注意安全喔。」

  似乎總是被媽媽當成一個孩子般叮嚀,余新偉笑笑:「好,媽,聖誕快樂。」

  「好好,快樂快樂,掰掰。」

  「掰掰。」

  掛上電話,聽著外頭的雨聲,余新偉盯著電話,把電話上的數字鍵從一到九仔細看了一遍。

  這樣才能稍稍平息在一個節日裡與遠方的家人通完電話後,所產生的無邊際的寂寞。

  看了看牆上的電子時鐘,還沒到中午,但他也差不多該出門了。走到臥室換衣服,看見床上的筆電,余新偉腳步頓了頓,坐上床,把它打開。

  他在想什麼,不繼續努力成為Man,才會孤老終身的吧,不要想太多。

  國王只是個例外、一個誤闖人類世界的丟猴地精,不要因為這樣的小插曲而亂了自己的腳步,Just、be、a Man。

  看著游標旁等待完成一個詞的兩個字,他緩緩按了兩下backspace,走到窗邊舉起啞鈴嘶哈嘶哈,看著自己活躍的二頭肌好Man,余新偉甩開接電話前一頭熱的想法,穿上黑色外套,沒抓頭髮也沒換隱形眼鏡,拿著傘出門。

  17.

  在各家Motel高競爭率的時代,為了不被淘汰,各家的主題裝潢是一個比一個新奇、設備一個比一個高檔。如此費工當然不只提供民眾休憩的作用,開玩笑,睡覺就睡覺有必要搞個有獅子頭噴水的巨型游泳池在房間裡嗎?毋庸置疑的,生活苦悶的現代人越來越懂得享受與尋找生活情趣。

  而Motel也因為價錢比大飯店便宜許多,成為了辦Party的好場所。大人們說的Party啊,一定不會像從前聚在某個朋友家吃吃品客打打電動玩玩大老二這麼寒酸,或在錢出櫃或好熱笛吃吃吼吼這麼簡單,大人們更懂得享受,大人們要去Motel。

  位於台北郊區的高級Motel裡,總部的員工包下一間價位最高的「總裁房」,來做為他們在台灣度過的聖誕節的 Party場地。

  在業者推出的優惠Party Time專案時間內,房間裡的所有設施皆可隨意使用。從車庫坐電梯上二樓,一開門就是大得不可思議的客廳,三組低調奢華的黑色沙發位在正中央,長形餐桌則置於在沙發後,前方就是47吋的液晶電視,附有KTV以及Wii,光是客廳就足以容納三四十人;打開客廳旁的大型拉門,映入眼簾的是King Size白色大床,床前也有液晶電視,兩旁裝飾著獨特燈飾的矮櫃上則用高腳杯裝著兩包害羞的東西,因為這場不是轟啪所以國王先把它們收進口袋了;經過臥室,再往裡面走,來到浴室,竟別有洞天,光是浴池就分兩處:戶外跟室內的,分別是按摩浴缸與奈米牛奶浴,中間走道還有蒸氣室,另外有一種叫做「黃金雨」這種不可思議的設施,這種從天花板直線降水下來的設施或許可用來讓人拍攝失戀MV的效果,令Ellen嘖嘖稱奇;最後的重頭戲當然就是在另一扇門後的溫水游泳池,象徵雍容華貴卻有點累贅的噴水獅子頭鑲在游泳池旁,讓人彷彿置身哈利波特的場景,有夠煩。

  超過百坪、挑高三米、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大房間,國王一行人的聖誕Party就在這裡舉行。

  依照慣例,每個人各自準備一、兩道菜,會調酒的就帶酒來。家人都不在身邊,大家也都滿聊得來的,就算沒有節目行程,十幾個同事吃吃喝喝,靠著一台Wii和輪流點台語歌來互相取笑,依然玩得很嗨。

  有一些人在游泳池裡玩水閒聊,而有一些人聚集在客廳玩得興高采烈,偏偏就是有個男人搞自閉,拿著酒杯獨自坐在客廳後方吧檯的高腳椅上,兩腳不時晃啊晃的。這麼掃興的事情偏偏他做起來就是自然,活像個高高在上的國王,靜靜凝視著皇宮中的慶典。

  「Hey!Kim!King!It」s your turn!」剛獲得一勝的ELLEN帥氣地撥撥汗濕的金發,回頭對國王喊話,而國王只是勾起一邊的嘴角對他搖搖頭。

  「Come on!」喊完,見國王不理他,ELLEN把搖桿交給其他人,轉身向吧檯走去。

  「拜偷,大家都開開心心的,你一個人在這裡?想要做個孤獨的Boy讓大家來關心你嗎?」或許是喝多嗨了,ELLEN將泛紅的臉湊近國王,哼哼笑了兩聲。

  國王用酒杯把ELLEN的臉擠開。「等一下就會加入了,你們先玩。」

  ELLEN盯著他,一臉陰沉,緩緩搖頭:「……這不是你。」

  「……那怎樣才是我?」

  「拜偷!之前不管玩什麼你都是搶著玩的那個人爺,然後定什麼「輸了就換人」的規則,拜偷,你根本都不會輸,所以你都可以一直玩啊!拜偷,你這麼賤,可是大家都這麼喜歡跟你玩,你應該要……」

  「ELLEN。」

  「嗯?」

  「rock、paper……」

  國王比出剪刀石頭布的手勢,而ELLEN被牽著鼻子走也傻傻跟著出拳,猝不及防,國王手爆青筋以剪刀手迅速插了ELLEN的眼睛一下。

  「噯啞!」ELLEN捂著眼睛倒在地上滾來滾去。

  「現在,你是要再跟我玩一次猜拳,還是去玩Wii?」

  ELLEN噯啞噯啞直線滾去客廳玩Wii了。

  看著ELLEN重返戰場不再煩他,國王又喝了口冰冰的飲料,試圖澆熄那一整天都揮之不去的焦慮,不,應該是說焦慮纏著他很久了,只是在今天特別明顯,像是在盛夏穿著五件毛衣出門一樣,搞得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而且時不時就會從口袋拿出iphone看一下。

  打一下?問一下?但最近這種氣氛,突然打電話很怪,喔不,金熙晉你不應該會是在意這種事情的人……但是打電話過去不就前功盡棄了?可是不問他又覺得自己要爆炸了。國王陰著臉看著iphone,像是瞪著一個叛國賊一樣,被盯久了,iphone的屁股開始挫汗……

  「放開它!你沒看到他都要嚇壞了嗎!」

  忽然手上的iphone被咻咻奪走,國王撐首,抬眼無奈地說:「嘿,Q,還我。」

  「嘿嘿,開個玩笑嘛。」

  身形修長的青年將iphone還給國王,一頭紅褐色的短髮還濕漉漉的,穿著寬鬆的衣物,應該是剛從溫水泳池那上來。Q長腳一蹬,輕鬆地坐上高腳椅,拿來一旁調好的雞尾酒往空杯倒,大剌剌地灌了幾口。

  前幾天才來台灣的Q是總部的設計,雖然年資不深卻跟著國王執行過企劃,做的東西相當受到國外客戶青睞,主視覺搶眼搭上行銷手法獨特,讓品牌大受歡迎並且迅速打入多國市場。這個企劃的成功讓國王成功證明自己並非只是個靠關係的軟腳蝦,也讓Q成為公司重視的新秀。因此當前幾天Q突然提出要請年假來台灣跟著見習幾天,公司也馬上準了。

  「BOSS真是隨性,公司沒有你這魔鬼新秀,撐得住嗎?」國王跟Q乾杯,談笑幾句。

  「哈,我過幾天就要回L.A了,而且我有帶電腦過來加班,不用擔心啦,倒是說……」Q有著討喜雀斑的臉上散發出好奇的光芒。「你說的那個人,在哪?」

  國王看了他一眼。「有事,沒來。」

  「什麼?我來台灣就是來看他的耶!就是那個「余經理」啊!」Q誇張地一直拍桌。

  「有什麼好看的?」聽見對方的名字心口顫動一下,國王皺眉。

  「好啦其實我還想挑戰一次「珍珠奶茶」,上次差點把我噎死,回到正題,我當然要看那位余經理,誰不知道你的第一個企劃要是沒有台灣區的經理幫你背書,哪能執行得了啊,當然也沒有後續一——連串的大成功羅。」Q笑嘻嘻地揍近國王。「而且你也對他很好奇不是嗎?結果怎麼樣?」

  國王非常後悔他跟底下的員工就是這麼無話不談的關係,讓他們知道某些事情在某些時候還真是棘手。

  「他不記得了。」

  「啊?」

  國王沒好氣地看他。「我說,他一點都不記得,對於在總部會議上幫我的企劃說過話的事情,似乎一點印象都沒有。」

  Q愣住,抓抓臉。「啊?欸?怎麼會?不是該與有榮焉的嗎?他一點都沒跟你提?」

  國王將酒杯晃了晃,目光投射在客廳中歡騰的人群。「或許那對他來說,只是件小事 吧。」

  余新偉就是這樣的人,好的東西就直言說好。國王搖晃杯中的液體,映著吧檯上方的鹵素燈,透明液體承載的光點跟著搖搖晃晃,晃得他有些閃神。

  每個人都問他覺得Walden「怎麼樣」,沒有怎麼樣啊,就是某方面來說很直率、單純得莫名其妙,而且做什麼很都認真,無論是工作,還是他所謂的Be a Man。

  在他充滿陽剛味的家裡有個粉紅色的小房間,他會在裡面翹著小指做一些裁縫或手工藝,並且他喜歡一堆粉紅色的Hollo Kidding,還喜歡分享給他一起使用;老愛控訴他身上的面氣讓他很難受,平常對他好像很敬畏卻會在關鍵時刻反擊,然後又抖抖抖的。一隻讓人忍不住想欺負的巨兔。駕駛鋼彈可以,但跟Eva的同步率或許不高。國王想到在家戴著黑框眼鏡的余新偉比平常傻氣、那副壓著小指又慌又亂的模樣,忍不住皺眉,微笑。

  雖然Walden讓他的雞皮疙瘩全面活化,但習慣其實就沒什麼。還有Walden的體溫很高,像小孩一樣,靠著他睡覺好舒服。國王想起好像已經過了很久的那個晚上,連帶的,連早上都想起了……

  那取暖,那呻吟,那奶奶頭。

  他猛地夾緊雙腿,防止小國王再度逆襲。

  趕緊揮去那宛若電影名稱的不純思想,國王察覺到Q觀察的視線,國王定定心神,盯著杯子裡的光點,思考了一下,最後裝作沒事地開口:「Q,你知道,Ellen最近……遭遇到了一些困難。」

  「欸?真的嗎?」Q轉頭看向Ellen,Ellen正哈哈哈地揮舞搖桿甩兔子巴掌。Q疑惑地看向國王:「看起來不像啊。」

  「NO,你仔細看,他眼睛是不是紅紅的?」

  Q又看了Ellen一會,見 Ellen果然眼睛紅紅的,還不時揉揉眼,於是他對國王緩緩點頭。

  「他剛剛坐在我旁邊哭,好像……感情方面有點問題。」

  國王很是凝重,一臉「說好了,他哭的秘密我們都不要說出去,因為他是我兄弟」。

  18.

  「他剛剛坐在我旁邊哭,好像……感情方面有點問題。」

  國王很是凝重,一臉「說好了,他哭的秘密我們都不要說出去,因為他是我兄弟」。

  「不會吧?那個樂天派的Ellen,為感情哭?」Q忍不住噴笑,隨即又覺得這樣很缺德,趕緊收住囂張的嘴角,卻還是忍不住笑說:「Ellen跟你不都是殺遍洛城無敵手嗎,竟然會有為感情困擾到哭的一天?」

  「我沒有哭。」

  「啊?」

  國王咳咳兩聲。「不,沒事,Ellen確實哭了,不過你別去問他,給他二次傷害,知道嗎?」

  Q點點頭比了OK,兩個人各懷心思舉杯就口,國王邊喝邊瞄Q,一時半刻沉默流洩在兩人之間,沒過多久果然如國王所料,Q還是耐不住好奇地低聲問:「欸欸,Ellen是怎麼樣的情況,跟我說吧,我保證不會跟別人說的。」一頭紅褐色的發彷彿因為發現新大陸而閃閃發亮,Q在嘴上拉拉鏈。

  國王迷人的嘴角無奈地笑笑,用眼神告訴Q:拿Ellen的傷痛做八卦不太好,他是我兄弟。

  「嘿,你們兩個先來台灣,就排擠我嗎!」Q捶了國王一拳。

  國王接下Q的拳頭,語氣勉為其難:「OK、OK,但你保證不跟任何人說?連Ellen也別提?」

  「我懂我懂,不做二次傷害。」Q做了發誓的手勢。

  國王點點頭,與Q娓娓道來。他大概交待了下「Ellen」跟台灣分公司裡的同事私底下「意外」成為了還不錯的關係,覺得待在一起還滿開心的,這樣的關係,不過對方並不是「Ellen」的菜,well,你知道的,「Ellen」喜歡到處交朋友,而且對方有點……特別。

  總而言之,不妙的是,最近「Ellen」發現自己好像對對方產生了性慾。

  「所以,Ellen就這樣煩惱到哭啊?看不出來這傢伙這麼可愛耶!哈…… 咳。」Q看見國王銳利的單眼皮掃過來,又將笑縮回。「嗯,照這樣來說,唔啊,Ellen慘了。」

  國王鎮定。「為什麼這麼說?」

  「他戀愛了啊。」

  揉著耳垂,國王很鎮定。「但對方不是他的菜。」

  「花哈哈,什麼type不type 的,type是理想,可惜談戀愛不是跟談理想。」

  耳垂被揉得快著火,國王依舊鎮定。「什麼地方看出來這是戀愛。」

  「……My god!你別跟我說你fuck buddy多得可以組AKB480再辦幾輪淘汰賽卻沒談過戀愛!」最近很哈日的Q嚇得臉色發青。

  「我有談過。」國王沒好氣地將誇張到滑下高腳椅的Q拉上來。「只是沒遇過……「Ellen」這種情況,還有,我的fuck buddy並沒有這麼多。」

  喔,yeah?Q歪嘴挑眉,緩緩點頭表示懷疑。

  說起金熙晉這個人的情史,可不是簡單兩句話就可以說完的,不過我們還是用簡單兩句話說完就好——不是亂,而是井然有序不間斷。

  尤其在寒流來襲的季節,金熙晉夜晚的行程更是排滿滿,他無法一個人睡在床上,他覺得自己會冷死。學生時代比較嚴重,靠關係進公司之後為了杜眾人攸攸之口,金熙晉多少有收斂了一些,絕大多數時間他試著蓋很多棉被、開整晚的中央空調入眠,但偶爾還是需要人體的溫暖。

  雖然這麼說,但他並不是那麼沒節操的男人,隨隨便便就會讓小國王起來造反。

  平常的小國王是很酷的、不苟言笑的,他不明白那天小國王怎麼了。

  煩惱到極點的他甚至覺得那天小國王的造反是長期使用雞皮疙瘩的副作用,雖然現在醫學沒有辦法證實,但國王合理懷疑雞皮疙瘩可能是種病,在表皮跑久了還會入侵心臟,再來會使海綿體過度敏感之類的,總之也許跟對方保持距離,讓雞皮疙瘩別再這麼活躍應該就沒事了——Okay,Okay,他知道這有點扯。

  但還有什麼比這可能是戀愛的心情還扯。

  自己煩是一回事,被人毫不留情捅破是一回事,國王有點混亂,試圖回想自己所謂的菜是什麼類型——

  「嘿,國王,這次的男孩手藝挺不賴的,怎麼我都沒這豔遇,你這混帳。」

  「啊,國王,上次那個吹了?不過你的新歡工作能力挺不賴的,你桃花運真旺,干,賤爺,you。」

  「喔,國王,你別再逗人家了,你可愛的小男友眼睛都紅了,像只小白兔一樣,真是壞死了你。」

  腦中的Ellen彷彿在幫他重點整理,一項項地列出他以往交往過的男友特點,越列國王眉頭攢越緊。

  十分鐘後,國王腦中的Ellen還在簡報,Q撐首,盯著國王越發陰沉的臉,覺得事有蹊蹺,又轉頭看看Ellen玩Wii玩到起乩。Q眼睛轉了兩圈,略為思考了一下,漂亮的褐髮叮的一聲,露出了然的表情。憋笑讓Q的五官有點扭曲。

  「唔咳。」Q忍笑咳了一聲,讓國王幽幽看向他。

  「Okay,如果你真這麼煩惱……這麼替兄弟煩惱,我只能說,人看對眼了就會產生好感,你知道,好感讓陌生人可以變朋友、變乾哥乾妹、變主人奴隸,反正變什麼都行,人很容易對什麼都擁有好感,但當好感昇華成性慾,那真的就不是開玩笑的了。」Q搖著修長的手指嘖嘖。「當你看了A片而勃起,那是正常的,打一打就沒事;當你為了一個「朋友」而勃起,那是紅色警戒,打一打有可能會爆炸的。」

  Q靠近國王,露齒一笑。「別煩了,那肯定是戀愛啊,面對他吧。」

  頭上顯示「亂」字的國王現在很有可能會攻擊自己的隊友,於是Q稍稍坐遠一些,卻還是滿臉饒富興味地繼續說:「幹嘛幹嘛?你……我是說「Ellen」為何要這麼苦惱?對方結婚了?或有交往對象?」

  國王雙手交握抵著下巴,搖頭。

  「那有什麼好苦惱的?同事就同事、喜歡上就喜歡上了,就把下去啊,怎麼?對方是不能喜歡的對象?」該不會是蕭總吧?那個有痔瘡卻沒什麼存在感的台灣老頭兒。

  「……對方不是同性戀。」

  「直的?怎麼跟我一樣衰……喔Come on,我不相信你有在乎這個,是你自己說過的,什麼同性戀異性戀的都是爛死的階級分類,你說,世界上只有理性戀與感性戀,不是嗎?」

  「理性戀」就是依循常理推斷後再戀愛,「感性戀」則是沒有任何邏輯的去戀愛。

  如果不將自己分類就會感到不安,那就這樣分吧,沒有污名化、沒有階級的將自己歸類。

  雖然路途可能堅辛,但無須帶有任何不必要得心虛,理直氣壯地走下去。

  不過是碰上一次理性戀的對象而已,別在意。國王在Q首次發現自己愛上「理性戀」時這麼對他說過。而這其實給了Q不少勇氣,儘管這分類很可能是國王隨口唬爛的。

  完全沒意識到Q已經將「Ellen」換成「你」了,國王內心動搖得厲害。

  難得看見國王這副模樣,Q稍微收斂看好戲的心態。

  「嘿,真難得,要你承認喜歡上對方,有這麼難?」

  不是不喜歡,也不願說喜歡,只是不承認。

  為什麼不承認?

  承認喜歡對方?

  喜歡Walden?

  為什麼一直抗拒著?

  是不是……覺得難以說出口?

  丟臉?

  是不是下意識認為,喜歡上Walden,是件丟臉的事?

  國王呼吸急促,臉色鐵青。

  「熙晉啊,喜歡看漫畫看卡通什麼的並不是什麼難以說出口的興趣啊,有很多事情,一點也不用覺得可恥,可恥的是你先入為主地以它們為恥,懂嗎?」金爸朗笑。

  想起余新偉說沒人會接受真實的他、想起余新偉說沒朋友、想起余新偉那天好像哭了、想起余新偉這幾天的沉默,胸口就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一樣,國王險些嘔血。

  很多事情他對余新偉說的輕鬆,原來不過是還沒付出真心前的冠冕堂皇。

  Shit,可恥的是誰。

  把下意識痛毆一頓,國王跳下高腳椅,邊走向電梯邊穿外套。手上抓著車鑰匙剛站進電梯裡,就聽見Ellen的叫聲。

  「嘿,你要去哪裡?」

  國王回頭巡視每個人的臉,揚開微笑:「Sorry,我有事要先離開,看要吃什麼喝什麼再跟櫃檯叫,今天連同房間的費用,我買單,Merry Christmas。」

  說完,電梯門關上,留下愣住的一群人,Ellen首先回神,衝到電梯前瘋狂按下。「該死!他喝酒怎麼開車!要是出事我會被他老爸丟到海裡喂鯊魚!」

  「不用擔心。」

  「啊?」

  Ellen 轉頭看向Q,Q拿著國王的酒杯晃了晃,對Ellen聳聳肩。

  「這裡頭是雪碧。」

  Ellen聞言,恨恨踹了電梯門一腳。「Party喝雪碧可恥!根本一開始就謀算要落跑了吧!老奸!賤爺!賤爺——啊——放開我!」

  不受控制的Ellen被兩個同事笑著扛去丟游泳池。Q看著國王離去的方向,對國王的擔心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強強滾。

  19.

  天色剛暗下,五彩繽紛的LED燈在霧濛濛的雨中接管整條街道。撐著傘,余新偉將大半的臉埋在圍巾裡,排在一群小女生或情侶的隊伍當中,形單影隻的他顯得突兀。

  「不好意思讓各位貴賓久等了,很感謝各位的參與,請備妥您的會員卡,以便入店時再次確認身份,活動將在十分鐘後開始喔,敬請期待。」不畏寒冷,身著粉紅色Kidding短裙聖誕裝的美麗女店員在Hollo Kidding旗艦店門口,溫柔地向排隊的人群喊話。

  位於市區、佔地百坪的 Hollo Kidding粉紅旗艦店在今年聖誕節隆重開幕。早在三個月前Hollo Kidding的官網就發佈了一則新消息,為慶祝粉紅旗艦店開張,他們將推出與新銳設計師合作的聖誕限定圖樣。

  新圖樣與周邊商品將在聖誕節當天當店公開,官網上只能預覽黑色的剪影,由於事先保密到家,令所有的Kidding迷無不翹首期盼,心癢難耐。

  余新偉也是其中一個,這可是他這個苦命上班族近來最期待的盛事。

  雖然發表會只限定會員參加、部份限量商品只能當店購買,逼得他不得不來長時間排隊,讓平常網購居多的他有點緊張,但他還是非常雀躍。對Kidding聖誕限定款的期待,多少轉移了他的心情。

  余新偉鏡片後的雙眼有些閃亮亮的,但是他非常克制自己,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不畏風雨幫女朋友排隊買Kidding的好男人」,這很難演,但是他儘量。

  他其實也有點敏感,只要意識到別人在看他或是講悄悄話,他就會馬上拿起手機來撥給117,彆扭地說:「你還沒到嗎?好,我等你,快點來。」之類的話。

  講完連自己都覺得智障。

  希望時間能快一點過去,等他買到了Kidding限定商品,他就要回家做Be a Man功課。

  是說Hollo Kidding這樣的行銷手法不錯,有話題性,活動也很有規模。想必他們跟各家媒體的關係都打得很好吧,這樣的保密手法沒有媒體的幫忙是沒辦法防的,雖然他們公司的公關也做得不錯,但似乎還可以更好……認真的余經理職業病一犯,頂頂眼鏡就開始分析人家的行銷手法與成效,思考之間,旗艦店已經開放入場了。

  將傘甩了甩,套入印有Kidding圖樣的塑膠傘套,進到聖誕氣息濃厚、氣派寬廣的大廳,余新偉邊讚嘆內部的裝潢邊站到離舞台較遠的角落,這樣子比較不顯眼,等一下開賣時也能夠搶得先機。

  前方是簡易的臨時舞台,早有記者媒體守在前方,再來才是會員們的位置。

  輕鬆的音樂隨燈光下,妝容細緻的美麗女主持人進場,稍做簡單的暖場後,隨即將麥克風交給了店長。

  這名外表端莊、說話有些干練的中年女子手上拿著一個小型遙控器,她解釋著按鈕的作用。當她按下這個按鈕,全店的燈光將會轉暗,而新圖樣則會出現在旗艦店的天花板上。

  人群發出哇的聲音,每個人都順著店長的視線向挑高的天花板看去,期待指數破表,余新偉週遭的小女生們已經開始小小聲地歡笑尖叫。

  這活動也不錯,像個小型的派對一樣。余新偉仰望著天花板。

  「嗨,我相信現場的各位嘉賓都一樣非常期待我們的新款圖樣,好了那廢話就不要多說了,看那邊的眼鏡帥哥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中年女子往余新偉的方向笑了下,而聚光燈也打到了余新偉身上,讓週遭的人紛紛對余新偉行注目禮,這讓余新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又拿起手機撥打117,說著喂喂,活動要開始了,你怎麼還沒來……

  意外的小插曲過後,聚光燈回到店長身上,她高舉著小型遙控,前方的鎂光燈閃個不停,準備紀錄下這關鍵的一刻。

  「讓我們一起倒數吧,五、四、三、二、一——」

  當大家興奮的聲音數到「一」時,店長按下手上的遙控器,現場的燈光頓時暗下,每個人都仰望著發亮的天花板,發出好大一聲驚嘆。

  余新偉也跟著瞪大雙眼,拿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下。

  配合隆重出場的音樂,出現在天花板的是如星座一般閃爍的Kidding聖誕限定圖樣。

  圖案不以投影的方式呈現,那由無數個如同粉紅色鑽石的光點所組成的巨大圖樣,閃耀著璀璨光芒,整體視覺效果既可愛又帶點奢華,完全沒讓眾人失望,每個人臉上驚喜的表情足以驗證這次活動的成功。

  但是讓余新偉傻傻愣住的不是這種闊氣的展示手法,而是那個圖案。

  新造型的Kidding依舊可愛,擺出懊惱的撐首動作,頭戴紅色帽子,身穿伐木衣,身邊還跟著一隻矮矮小小、面容狡黠的……

  「……Gnome,中文翻作地精,為了慶祝旗艦店開張,這次我們稍稍做了點突破,有別於以往只有一個Kidding出場,這次聖誕限定的圖樣結合了設計師的巧思,做了一系列具有故事性的商品,賦予了一個屬於Kidding的聖誕小故事。」店長不無得意地笑著。

  「別以為地精像哈利波特那樣煩人,這個小故事呢,是我們可愛的Kidding在森林裡迷了路,但是它不能承認自己是只不屬於森林的貓,因為森林裡太多可怕的猛獸等著吃它,於是它只好假裝自己是地精,某一天,它遇上了一隻真正的地精,總是壞笑著的地精,然後意外的,Kidding跟地精成為了朋友,其中的故事在這邊就賣個關子,各位貴賓可以上我們的官網欣賞動畫與四格漫畫來瞭解它們之間的……」

  「余經理?」

  聽得入迷的余新偉毫無防備地轉頭一看,赫然發現站在他身旁的是特別打扮過的同事——小琴,身邊站著一名路人。

  「真的是你!我還擔心我看錯人了!余經理怎麼會在這裡?」小琴興奮得亂七八糟,牽起一旁路人的手,對路人說:「鄭重跟你介紹,這是我上司,余經理,就常跟你提到過的,對我們很好、能力又很強的那位。」

  原來不是路人、是小琴的男友對余新偉點點頭,同時也在打量著余新偉,身為小琴的男友,大概是太常聽見小琴對余新偉的讚美了,敵意油然而生。

  「你好。」余新偉扯著嘴角笑笑,他沒想到會遇到熟人,畢竟這個活動只事先開放會員、與會員的一位朋友入場,他早該想到小琴也可能是會員的。余新偉結實的翹臀挫出一層冷汗,還未跟小琴「解釋」自己其實是在這裡等人,小琴就自顧自的說起來了。

  「余經理是幫別人買嗎?還是有朋友在這裡做活動?打扮得這麼低調,一定是來觀摩的吧?」小琴甜甜地笑。

  「不一定余經理是自己喜歡來買的啊。」

  男友故意開玩笑地糗余新偉,被小琴揍了肚子一拳。雖然看見的是男人被揍,但這句玩笑卻讓余新偉的胃不受控制地隱隱抽痛。

  不能被發現、不能被發現。

  「嗯,我是在等人沒錯,對方路上塞車,已經通過幾次電話了。」余新偉拿起手機晃了晃,昏暗的燈光剛好成為他僵笑的屏障。

  「就說嘛,余經理自己買幹嘛,白痴喔你。」小琴辱罵自己的男友,幫余新偉說話。正想跟余新偉閒聊問問他在等誰,說不定可以獲得神秘雕刻美男的私生活八卦,忽然燈全亮了,開幕活動結束,賣場正式開放。

  「哇!我要趕快去買。」小琴拖著男友往賣場沖,沖沒兩步,轉頭看向站在原地的余新偉。「余經理,你有要買東西嗎?」

  余新偉對她笑著搖搖手。「沒關係,我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余經理沒了平常Man的扮相,小琴覺得余新偉有些沒精神,但Kidding新品在前,她實在無法分神細想。「喔!好!那我先去搶喔!」說完就拖著男友往店裡頭衝鋒陷陣。

  目送著小琴拉著男友衝進人群,余新偉緩緩將手放下,呆站了一會兒。

  大廳裡頓時只剩下店員,與工作人員在收拾舞台。

  他站在原地,抬頭看向天花板,已不見方才巨大的Kidding圖樣。熱鬧的人群在彼方歡鬧,情侶、好友、家人。

  剛才被小琴認出的緊張突然一擁而上,他突然就這麼從腳底冷了起來,宛若沉入下雨的湖,與空氣隔絕,與聲音隔絕。

  下意識拿起手機,像是握著一個不孤單的憑證,隨便按了幾個鍵,螢幕亮起,顯示已撥出的名單。117、117、117……一整排的117。而他剛才就是對著117的報時語音不斷說著快點來,我等你。

  忽然他就將自己,看得透徹了。

  欺騙別人、欺騙自己,到頭來還是掩飾不了孤獨。

  謊言、逞強、膽小、不敢面對、不想受傷。

  一點也不,爸爸。

  我其實,從來沒真正為自己感到驕傲。

   20.

  叮咚、叮咚。電鈴銷魂。

  粉紅色的房間裡,男人將頭埋在Kidding的大型抱枕,雙肩不住顫抖,外面下不停的雨剛好符合他的心情,連整間粉紅色的氣都無法將他治癒。

  嗯嗯嗯。手機振動。

  男人連看都不看就把手機往一旁的 Kidding玩偶中丟。

  叮咚、叮咚。

  男人從Kidding的造型面紙盒抽了兩張衛生紙出來,用力擤了幾下後丟進Kidding的粉紅垃圾桶內,埋頭繼續哭。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余新偉愣愣站起身來,聽著令人抓狂的手機電鈴交響曲,邊抹淚邊走出房門,走到接近大門時,又旋腳回房拿了個東西,再去應門。

  內邊的木門打開,一個戴著Kidding布偶大頭的男人出現在鐵門後,讓已經把電鈴當大絕ABAB上上下下左右左右按的國王愣住。

  「你會吵到其他鄰居。」悶悶的聲音從表情和平的Kidding大頭裡傳來。

  「Walden。」聽見是余新偉,國王鬆了口氣,用手梳了下濕漉漉的黑髮,露出光潔的額頭。「我……」

  「你為什麼知道我在家?」Kidding大頭面無表情打斷他。

  「管理員跟我說的,他也說你今天有點不對勁……總之先讓我進去吧,我們談一下。」

  這人為什麼可以跟每個人都混熟,狡猾的地精。

  「談什麼,公事嗎?這樣說就好了。」

  國王看著Kidding黑油油的雙眼。「我要談私事。」

  「……沒有什麼私事好談的,如果沒事就請回吧,祝你行憲紀念日快樂,金經理。」

  Kidding大頭的表情依舊和平,但那生疏的稱謂卻讓國王打從內心火了起來,明顯的徵兆就是他開始催動強大Man氣,震懾得Kidding大頭後退一步。

  「你……你……」

  「讓我進去。」國王一手抓上鐵門,還滴著雨水的瀏海讓單眼皮殺氣更重。

  「不、不要!你走啦!有什麼事在公司說就好了!」面無表情的 Kidding大頭有些慌了,說完就要將門關上,豈料國王兩隻手都抓上鐵門,讓Kidding大頭嚇了一跳。

  國王雙手抓著鐵門,緩緩抬頭,眼裡裝著令每個人都無法抗拒的哀求,額前裝飾的雨水瞬間變得可憐。

  「拜託,Walden,先讓我進去再說好嗎?我好冷。」

  聽國王這麼說,Kidding大頭這才發現國王不只頭髮濕,連外套都在滴水。天氣這麼冷,國王又淋了雨,他這麼怕冷的一個人,也難怪他會這麼反常地露出那種表情。

  應該讓他進來洗個熱水澡才對,但是天知道他來找自己做什麼,都這麼僵了,還要談什麼……為什麼會這麼僵,為什麼還要來找他。余新偉在Kidding大頭裡淚眼汪汪,煩得又要掉淚。

  「Walden……」國王微弱的聲音感覺像只快凍死了的地精。

  余新偉咬咬牙,伸手打開了鐵門。

  「你進來弄乾,幹了就馬上走喔喔喔喔——」

  故作冷淡的尾音變成慘叫。

  沒想到如此致命的,鐵門一開竟宛若開了猛獸的柵欄,一隻獅子噴射而出瞬間將他撲倒,哪裡還見快要凍死的地精。

  余新偉被撲倒在地,Kidding大頭面具滾到一旁,露出他哭得紅紅的眼睛鼻子嘴唇、傻傻的臉。四肢都被壓制只有小指翹起,如雄獅一般的男人正在他上方釋放強大的Man 氣逼得他無所遁形。

  時間彷彿暫時停止,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余新偉愣愣地看著好久沒這麼接近的男人,也好像從來沒看過男人如此危險的表情。

  「你為什麼哭?」

  國王低低的嗓音強行進入他絲毫沒有潤滑的耳中,一陣麻癢,他連耳根都紅了起來。

  「我沒有哭!是你頭上的水滴到我的臉!」

  面對國王犀利的眼神,眼鏡都歪了的余新偉難堪地撇開臉,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扳住下巴,逼得他被迫嘟嘴正視身上的人。也因為一手獲得自由,余新偉急得猛捶國王的胸,但國王此時天罡Man氣護體,不為所動。

  「你為什麼哭?」國王淡淡地問著,原本箝制余新偉下巴的手,轉為輕柔地抹去他臉上的淚痕。

  帶著雨水的味道,國王的手指撫過他的臉龐。或許是因為國王的舉動太過自然,所以余新偉只是傻傻地看著國王,在手指的冰涼自頰邊離去後,他才因為意識到這過於曖昧的動作,而心跳加速。

  他覺得國王有點不一樣,可是他又說不上來,是,完全沒了地精的影子嗎?余新偉盯著身上的國王,國王身上的每個部位都在滴水,滴滴答答的,滴在他身上。心跳還是跳得很快,但余新偉稍稍冷靜了下來。

  「門還開著,你先起來,你要談什麼再說。」被Man氣籠罩,余新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聽起來像撒嬌。

  「Well。」國王歪了下頭,一腳伸長將門勾住,關上。「這樣就好了。」

  「重點不是這個!你先起來哪!」余新偉氣得又開始捶捶。

  「你先跟我說你為什麼哭。」

  「我剛看電影感動到哭不行嗎?」

  「那,那天呢?」

  「哪天?」

  「你躲在廁所哭。」

  「我沒有。」

  「有。」

  「沒有。」

  「有,你哭的樣子我知道,眼睛紅鼻子紅嘴巴紅,就像現在一樣。」

  余新偉惱羞。「我因為大便大不出來而哭不行嗎!」

  國王一把掐住余新偉那張愛說明顯謊的嘴兒,語氣充滿威脅:「Walden?」

  余新偉惱怒地唔唔唔,他嚴重懷疑國王小時候曾經被丟到荒野與野獸生活過,不然怎麼老是干出這麼野性而且非人類的舉動!

  「你今天跟你朋友出去?」

  聽到這句話,一直唔唔唔唔唔的余新偉,不唔了。

  「你不是說你沒有朋友?你跟誰出去?」

  簡直像是情人興師問罪的口氣。余新偉用鼻子哼哼笑了兩聲,覺得自己在這種況下還能幽默也真是奇蹟——可惜國王不是,所以他搞不懂國王這麼打破砂鍋問到底是出自於好奇還是什麼的。

  國王沒有必要這樣對他。從頭到尾都是。

  或許真是被那句「沒有朋友」刺激到了,余新偉用力拍開國王的手,轉開臉,控制不住自己,他還是苦苦笑了出來。

  「是啊,我沒有朋友,你是知道的,我根本沒有朋友,我沒有跟誰出去,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為什麼哭?我一直都在為沒用的自己而哭。」

  講一講,他的眼眶又熱了,鼻子的酸蔓延開來,整張臉因為淚水的醞釀而發熱。

  「你說的對,我不是一個Man,只是一個愛假裝的娘娘腔、不敢直視自己的假貨,真實的我就是這麼不堪。」

  余新偉轉頭看著國王,哈哈笑了兩下,笑得比哭難看,淚水滑落,與那些從國王頭上滴下的雨水混在一起。

  「誰要跟我交朋友呢?朋友就像穿戴在身上的品牌吧,交什麼樣的朋友,彰顯自己是什麼樣的價值,朋友交得對,合乎別人的眼光,別人會羨慕你、稱讚你,朋友交得不對,不入別人的眼,別人會鄙視你,或是連帶地欺負你,於是為了自保,也只能不要交那個朋友了,不是嗎?我懂你的,我懂……」

  國王咬著牙,看著余新偉彷彿流不完的淚水,臉色陰沉,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因為他的確是如此想過,那愚蠢的下意識,醜惡的刻板烙印。

  心裡掠過一陣好久沒有造訪的自我厭惡。

  看著國王複雜的表情,余新偉心頭一抽一抽的,卻還是佯裝無所謂地笑。「也謝謝你沒有在公司傳我的八卦,放心,我也沒跟任何人說你是同性戀……你應該覺得我這種人很噁心吧,沒關係,我能明白……」

  「我沒有覺得你噁心,從來沒有。」國王逼近他的臉,重重地說:「我也不在乎你會不會去說我是同性戀,因為不管我是不是同性戀,都跟我的工作沒有任何關係。」而你也是。

  曲解了國王的意思,余新偉抿緊嘴,繼續抱持著「與其讓他人傷害你不如自己傷害自己」的心態,他看向一旁的 Kidding大頭面具,吸吸鼻涕又開始自婊:「是啊,你就是這麼坦蕩蕩的人、又是天生的Man,跟我完全不一樣……」

  「I didn」t mean that!」

  國王一拳捶在余新偉的眼前,讓余新偉嚇了一跳,把接下來一堆自婊的話哽在喉嚨裡,他愣愣轉頭看向國王。

  強大的怒氣讓國王的Man氣忽然增強百倍,滴著水的衣擺彷彿也隨著Man氣舞動,這樣的國王讓余新偉打從心裡驚驚,他雙唇抖抖,眼中淚花轉轉,不敢哭出聲,只能一抽一抽地嗚咽。

  這麼可憐的模樣,讓國王的心瞬間又軟了,臉色也緩和幾分。

  「不要哭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常說這句話,因為自己總是惹余新偉哭。

  卻總是看著余新偉哭,心底就會湧起一股莫名焦慮的情緒,難以漠視,難以排遣。

  為什麼他總是惹他哭呢?

  為什麼他不能讓余新偉開心?

  他能不能當那個讓余新偉開心的人?

  「別哭了。」

  國王略為加重力道地抹著余新偉的臉,試圖抹去那些讓他心煩的液體。「沒有要跟人過聖誕,為什麼不來Party一起玩?」

  「因、因為真的有事……而且你應該是因為客氣才約我……」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好像一下全洩光了,余新偉就這麼愣愣地讓國王擦眼淚。

  國王無奈。「你知道我從來不客氣。」

  「可是,你最近很,冷淡……」

  撥了撥他的瀏海,國王盯著余新偉鏡片後怯怯的雙眼良久,然後伏下身,在余新偉額上落下一吻,

  「I」m sorry,Walden。」

  國王輕輕地說。

  比起那句根本不可能從國王嘴中聽見的sorry,國王溫柔的吻才是讓余新偉瞪大雙眼的主因,並且在國王整個人壓倒在他身上時,連呼吸都忘記了。

  「Walden……」

  國王略顯沙啞的磁性嗓音在他耳邊響起,讓余新偉尾椎麻了,他發現自己的中樞神經好像癱瘓了,竟然什麼都無法做、什麼也說不出口,像是中邪一樣,只能靜待國王下一步的動作。

  「Walden……我真的……」

  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余新偉瘋狂吞嚥唾液。

  「有點冷……」

  冷?

  余新偉用力把國王從身上推開,發現全身濕透的國王真的縮在一旁發抖,想必剛才只是靠著天罡 Man氣苦撐。

  還沒從剛才詭異旖旎的情境轉換過來,余新偉坐在原地愣了一會,在聽見國王微弱的「I」m ……mmmm……so cold……」之後才大夢初醒,趕緊爬起身,將快要凍死的地精拎起,往浴室跑去。

  21.

  余新偉將國王奮力拖到浴室,讓他靠坐在浴缸旁。

  「國王、國王?」

  喚了幾聲,見他還是閉著眼,一動也不動,余新偉蹲下。

  「快點起來,泡個熱水澡暖暖身子,喂、喂!」

  余新偉拍拍國王冰涼的臉頰,而國王的眼睫毛顫動幾下,嘴裡唸著:cold……cold……

  怎麼會怕冷怕成這樣?而且外面的雨有下成這樣?怎麼不去小七買把傘啊。

  難道小時候真的裸體給人丟到荒野過?余新偉怯怯盯著國王微弱起伏的胸膛,深怕國王下一秒就這麼香消玉殞,他一時慌張,順手就乎了國王兩巴掌。

  「你起來哪!快把濕衣服換掉!」

  國王被左右開弓之後終於睜開眼睛,看見余新偉擔心的模樣,國王手撐地坐直一些,緩緩解開因為吸水而沉重的外套,皺眉埋怨:「Walden,很痛,下次可以溫柔些。」

  「沒有下次。」若有下次我會更大力。見國王活了過來開始寬衣解帶,余新偉鬆了口氣,沒好氣地想站起身,卻被一把抓住,逼得他往前踉蹌一下,差點撲倒在國王身上。

  國王的臉靠得很近,近到余新偉可以直接望進他眼裡的淡淡請求。

  「原諒我了嗎?」

  「刷」的一聲,國王低沉的嗓音化做點點小小的雞皮疙瘩降落在余新偉的尾椎上,他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抽回手,蹲著倒退嚕了幾步(奇招),低下頭,盯著地上的磁磚,說:「沒、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

  「那就當是了。」

  余新偉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實在摸不透國王,完全搞不懂國王在想什麼,忽冷忽熱的。況且聽見國王說什麼原諒的,他心裡有點複雜,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怎麼樣。道歉的話,代表他之前的冷漠是故意的?而自己如果為他主動和好而開心的話,豈不顯得更沒用?

  可他本來就是個沒用的人……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如果很久很久都沒有朋友,寂寞,習慣就好;如果有了朋友,再回到沒朋友的狀態,寂寞,習慣很難。

  內心在掙扎,聽見前方傳來放水的聲音,他下意識抬頭,赫然看見國王起身坐在浴缸邊,脫下濕衣服掛一旁;解開褲頭,他將那件因為吸水而緊貼在他大腿上的牛仔褲扯下;隨著國王的動作,他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完全裸露,余新偉可以清楚看見國王正一寸寸地將自己線條美好的體膚暴露在空氣中。

  太刺激的是,因為男人大剌剌的坐姿,讓蹲著的余新偉視線正好與國王腿間的那一包平行。

  明明該移開目光的,但國王腿間的那一包卻有如吸盤一般,緊緊吸住余新偉。他傻愣楞地用眼睛描繪那一包的形狀,不小心開始想像那一包裡面是什麼樣光景。

  那薄薄的一層布料,包裹著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什麼大小、什麼地方跟自己的一樣與不一樣的……

  他不自覺咬著小指,嚥了口唾液,覺得口乾舌燥、眼壓瞬間飆升,心臟如同壞掉的幫浦瘋狂加速運作,噗噗噗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Walden?」

  Mr.煽情在攻頂前被他的理智狠狠敲下山,余新偉撇開頭,呸的一聲吐開小指,站起身往浴室門口逃竄。

  「我我我我我我去幫你拿衣服!」

  目光鎖定余新偉,直至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國王收回視線,將黏人的牛仔褲拉下,站起身,將內褲脫下,勾在食指上轉了兩圈,想起余新偉剛才滿臉通紅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

  十幾分鐘後,男人坐在放滿熱水的黑色浴缸中,結實有力的手臂靠在浴缸的邊上,濕透的黑髮往後梳,一雙單眼皮像被安撫的豹一般舒服地眯起,彷彿整尊雕像泡的是皇家羅馬浴場而不是他家的小浴缸……確認國王好好的沒有冷死,余新偉抱著衣物站在浴室門口愣了一會,直到眼鏡起霧了才回過神。

  自己什麼奴性啊,還自然地把他當國王伺候。余新偉很無奈,匆匆走到洗手台旁,將換洗衣物放在架子上,他背對著國王,說:「我把乾衣服和浴巾放在這裡,你自便。」說完就想落跑。

  「Walden。」充滿熱氣的浴室裡悶聲迴響。

  「……幹嘛?」

  「過來這裡。」

  國王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好,但余新偉的表情看起來很扭曲。

  「不要。」

  「Okay。」

  國王爽快的回答讓余新偉還沒震驚完,就聽見下一句更嚇人的話語。

  「那我過去好了。」

  還沒來得及報警,身旁就出現一隻濕漉漉的手抵在他跟前的牆上,余新偉全身石化,完全不敢回頭。

  他可以從熱氣感受得到,一個Man,正渾身赤裸地站在他身後。

  國王抵著牆的手微彎,整個人更靠近余新偉僵直的背。

  「Walden,大家都是男人,幹嘛這麼緊張?」

  「我沒有緊張!是你Man氣太驚悚!」

  「是嗎。」將唇湊近,國王盯著余新偉漲紅且微微顫抖的耳根,笑著低語:「我只是想跟你說……沒有沐浴乳了。」

  「咕溜」一聲,這次 Mr.煽情自己滑下山了。余新偉狠狠一震,以手做刀砍掉國王的手,奔出浴室,在門口的櫃子翻找一番,然後一手遮著眼睛一手將沐浴乳丟給國王。

  「拿去!沒有就沒有!好好講是不會嗎?暴露狂!愛現!怕人不知道你很大包!」

  在門口喊完,不等國王反擊,余新偉一溜煙地奔去的小房間鎖門,捂著臉蹲了下來,不斷「噫噫噫」的小小聲呻吟,並往Kidding布偶堆鑽去,想把自己埋起來。

  而浴室裡的男人已經忍不住笑意,低低笑了起來。

  他或許弄明白了,余新偉說的根本不是什麼面氣——

  是魅力。

  22.

  位於二十六樓,充斥著暖氣的臨時辦公室,是男人們認真辦公的好地方。

  「Ellen,其他的人都回L.A了?」國王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聚精會神。

  「報告,是的,他們也玩夠了,該回去工作了。」Ellen坐在沙發上,異常認真敲打著筆電的鍵盤。

  「那你怎麼還不走?」

  「我對你最忠誠了,我是不會走的……可以問你一件事嗎?」Ellen口氣很平穩。

  「嗯?」

  「你真的……那個……余經理?」

  「嗯,怎樣?」國王神色自若,繼續專注手上的工作。

  「可是你說過他不是你的菜。」

  「我從來不吃素,你是知道的。」

  Ellen斜瞪,繼續敲鍵盤。「少跟我玩文字遊戲!自以為中文好!你真的很——」

  「賤爺。」國王替他接了話。「是不是我的菜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他不是你的菜就好。」

  「這麼防?我又不會跟你搶。」搶也搶不贏你。Ellen還是很冷靜,口氣彷彿在談論公事而不是八卦。「那他也是……」

  「誰知道呢。」國王完成了一份,再拿另一份繼續做。「總之讓他喜歡上我就好了。」

  那麼有自信。

  兩人話題暫斷,一時之間,辦公室只有答答答敲鍵盤的聲音。

  「Ellen,你要不要喝CD coffee?」

  「還喝啊?這禮拜都喝幾百杯了,我要咖啡因中毒了。」

  「那幫我拿錢請大家去7-101吃東西,記得幫我拿點數。」

  聽完,Ellen一臉僵硬,卻還是開口了:「My lord,你知道世界上哪有兩種事情會讓人變白痴?」

  「哪兩種?」國王手上忙著,隨便敷衍。

  「「填鴨式教育」和「戀愛」,你現在很像一個白痴,我猜你是後者。」

  國王沒應聲,而原本面無表情的Ellen再也憋不住笑,放肆的開始哈哈哈哈哈——

  「God!God!你竟然像個家庭婦女一樣在集超商點數?太恐怖了!我要馬上發封信給L.A所有的朋友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看Ellen一臉賤相,想必Q已經跟Ellen互通過情報了,不錯,推敲八卦還敢直接向上司求證,不愧是他底下的人,膽量很夠。國王頭也不抬:「OK,那我也發封信好了。」

  將信件內容打得天花亂墜不亦樂乎正要發送的Ellen回頭疑惑:「你要發什麼?」

  「發給BOSS,跟他說你想退休了。」

  金發男人瞬間晴天霹靂,丟開筆電,哭倒沙發。

  「不要這樣對我,我才三十九歲!而且我家的Money需要飼料費!」

  「Money的生死決定權在你手指下的ENTER鍵。」大功告成。國王貼完最後一張貼紙,將一疊粉紅色的集點單拿起來看看,滿意地摺起來放進西裝口袋,對乾嚎的Ellen偏了下頭。「走了,開會。」

  說完,國王哼著歌走出辦公室。

  「干賤爺濫用職權有同性沒人性……」Ellen含糊念了幾句,擦擦眼淚,抓起筆電跟了上去。

  會議室就在臨時辦公室的左前方,國王和Ellen走過正拿筆速描他們兩個的女同事,Ellen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喔,對了,不只我,Q也還在台灣。」

  「Q還沒回去?」國王挑眉。

  「是啊,Q說想看看年度新品的主視覺長什麼樣——」

  此時突然從會議室傳出的大小聲打斷Ellen哥的話。

  「你們在開我玩笑嗎?這種東西能做年度新品的主視覺?」

  「你!你一個外來人,憑什麼這麼批評!」

  他們對看一眼,加緊腳步到達會議室。國王推開玻璃門,就看見余新偉正一手拎Q一手拉著設計總監—— 小林,試圖將劍拔弩張的兩人分開。

  「不要吵了,你們都先坐下!」

  太久沒聽見余新偉雄壯版的聲音讓國王挑挑眉,而兩個互沖的青年雖然火氣稍降,卻還是心有不甘。

  「可是余經理!是他先!」

  「先坐下。」

  小林在余新偉的注視下,被一旁的小琴拉了拉,不甘願地坐了下來。

  另一名還站著的褐髮青年,今天穿著彩色的長擺格紋裝,看起來親切又活潑,可是完全沒有修飾的快言快語著實讓負責新品的組員個個臉色難看。

  眼角餘光看見國王和Ellen,Q抓起幾張文件,氣沖沖地走到國王面前:「嘿,你來得正好,你有看過這主視覺?」

  看了一眼余新偉,國王對著Q說:「看過,怎麼了?」

  「What?我真不敢相信你看過還會發生這種事情!」Q一臉不可置信。「你看這是什麼?春夏最新款的配件包裝主視覺,竟然搞成這樣?」Q指著設計稿,褐色的發快要燃燒。

  「你!」小林一怒,又要發脾氣!設計師士可殺不可辱——才怪。在余新偉的注視下,小林又萎靡下來,只能藉由桌底下的瘋狂抖腳來表示憤怒。

  Q沒有理會小林,繼續對國王抱怨:「這次的主題要展現「亞洲綠意時尚」,顧名思義我們不但要呈現亞洲風格,還要帶有自然以及環保的概念,手環、首飾等等的產品設計都沒有問題,但這主視覺是怎麼回事?」指著主視覺左上方的一條龍,Q一臉嫌惡:「這圖稿原本還能看,大量留白與低彩度的色調都帶有東方的氣息,但這條書法筆觸的龍是怎麼回事?龍跟書法就代表亞洲?WTF,而且這跟自然環保有什麼關係?重點是很醜。」Q看著國王,壓低聲音:「我真是太失望了,要不是你堅持給他們做,不然這次的主題給泰國、日本或韓國等等的其他在亞洲的分公司做,會好很多。」

  「別忘了當初也是他幫我們說話,我們才能執行那份企劃的。」國王示意Q冷靜。「我懂你的意思,但你得曉得,我們來台灣的目的是協助與督導這次的企劃,不能過於介入,而且我相信余經理的能力。」

  「但你自己看這個……」

  「先坐下再說,你這看到丑設計就失控的個性得改改,不然你走在台灣的街道上都得戴眼罩。」

  「也沒這麼嚴重啦,挑著看就好。」Q吶吶地搔頭髮。

  國王拍拍Q的手臂,示意他和Ellen一起入座。

  坐下後,從Q手上拿來設計稿細看,國王抬頭環視會議室裡一臉敢怒不敢言的眾人,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余新偉臉上,語氣像是談天氣般地說:「我記得之前初稿不是這樣,怎麼改了?」

  余新偉還沒答話,小林首先發難:「蕭總今天早上說要加的。」

  「蕭總?為什麼要聽那個痔瘡老頭的話,那個老頭懂什麼?」

  Q表示震怒與不解,而眾人聽見痔瘡的英文都險些笑了出來(除了英文爛的),氣氛這才緩和一些。

  「他是老闆,他不用懂什麼,就可以出意見。」另一名設計小牙悶悶地說。

  國王還是看著余新偉,余新偉才說:「蕭總說在提案給你們看之前先給他看過,他似乎也對這次能夠從頭到尾執行一個企劃感到十分……在意。」

  「所以也想參一咖。」

  「因為他自己屬龍。」

  「他應該是在報復我們上次去吃日本料理沒找他。」

  「我受不了!我頭好痛!先去撞一下牆再回來繼續開會。」

  於是小林總監到一旁去撞牆,其他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言的開始閒話蕭總。要知道在上司面前講上上司的閒話是非常要不得的事情,因為上司也有可能懷疑你同樣會說他的閒話而產生猜疑,不過由此可知,這些同甘共苦的同事非常信賴余新偉。

  「所以,你們妥協了?打算把這款提案在後天的視訊會議上向總部提出?」國王問。

  「當然不是。」余新偉厲聲反駁,會議室瞬間安靜。察覺到自己的失控,他咳咳兩聲。「你來的之前我們正在討論,要怎麼說服蕭總放棄加龍的念頭。」

  「有一個方法就是把加了龍的主視覺做得很醜很醜,然後拿給蕭總看,他如果有點良知,就會知道原來的那款有多好,這是以毒攻毒。」小牙眯眼。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蕭總良知有多少。」小琴很沮喪。

  「所以要是這款很醜很醜的提案蕭總說OK,我們也完蛋了。」小林手扶著牆,咬牙抬頭拭淚。

  「正在想解決辦法的時候,自稱是總部設計的這位,就衝進來了。」余新偉無奈地抹抹臉。

  於是大家將目光轉到Q身上,連Ellen也嘖嘖嘖的看著Q,一臉「你不應該」。

  成為焦點的Q聳聳肩,稚氣的雀斑讓他一臉無辜。

  「Sorry,我不知道你們做個設計還要被無知的老頭干涉這麼多,這就是你們台灣的工作環境?」

  「對啊,你都不知道。」

  眾人異口同聲,低頭重重嘆氣。

  「你可以跟我說。」

  從販賣機拿出高鈣牛奶,余新偉轉頭看向靠在牆上的國王。

  「我可以去跟蕭總談,這樣你們就不用煩惱這麼久。」國王看著他說。

  余新偉低頭將吸管插入牛奶,ManMan的吸了幾口,瞬間將牛奶吸完,然後把鋁箔包摺好丟進一旁的回收桶。

  「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會完成。」余新偉說。

  喔,挺會吸的。國王淺淺笑了,這讓余新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什麼?」

  「咳,沒有,你還在生我氣?」

  「我就說沒有了。」快速說完,在國王的注視下,余新偉顯得侷促不安。「沒事的話,我回辦公室了。」

  他說完就要走,但被國王的手擋住。

  「Walden,如果你想,你可以多依賴我一些,無論是工作,還是其他的。」

  國王偏頭看著他,說完,他塞給余新偉一疊東西。

  「既然你沒生我氣了,那我今晚會去找你,跟以前一樣。」

  說完,不等余新偉回答,國王已經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余新偉傻愣愣站在原地,低頭看向手上一疊粉紅色的集點紙,攤開一看,每一張紙都貼滿了十八張的Hollo Kidding點數,每一張都可以換一款Hollo Kidding的經典吊飾。

  余新偉看了好一會兒,才將那一疊集點紙重新摺好放入口袋。

  雖然他是還有幾款沒收集到,但他才不是這麼好收買的人,沒錯,別妄想用這疊紙換得今晚的竹炭羽毛被,狡猾的地精。

  在走回辦公室的路上,余新偉兩手用力壓著自己的臉頰,避免一直想要向上揚的嘴角背叛他。

  23.

  晚上八點,余新偉坐在自家的沙發上,拿著遙控轉電視。

  「哇,今年總統府廣場前的跨年人數好像比以往還要多耶!大家都是不畏寒冷準備一起來跨年倒數……」

  轉。

  「你娘把你養大了,你跑去當太監就是不孝!不尊重老佛爺就是不忠!你這不忠不孝的死人妖,坐在這……」

  轉。

  「高雄夢時代廣場前一起跨年的朋友,你們好——」

  啾。

  關掉電視,余新偉靠在沙發上,側頭瞄了一眼時鐘,突然家裡的電話響了,他頓了頓,接起電話。

  「喂?」

  「喂,哥,是我。」是弟弟余將霆的聲音。「怕等一下打不通,先祝你新年快樂。」

  余新偉笑笑。「嗯,也祝你新年——」

  「新什麼年!農曆年還沒到!說什麼新年——」

  「好了好了你揪煩欸,去旁邊啦。」

  電話那頭威嚴的人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溫柔的嗓音強行驅離,讓下意識挺直腰桿的余新偉鬆了口氣。

  電話換人聽,余媽笑笑的聲音傳來。

  「喂,新偉啊,啊你有要出去嗎?要出去的話,衣服要多穿一點喔,很冷耶,不要玩太晚嘿。」

  「媽,我沒有要出去。」

  「欸?洗喔,你要一個人跨年喔?」

  「沒有……」余新偉搓搓電話線,想了想,說:「有朋友要來家裡。」

  余媽一聽,賊笑兩聲:「洗喔,就說你有女朋友就要帶回來,還害咻什麼。」

  明明只要跟以往一樣否認就好,余新偉卻不知想到什麼,氣血翻騰,臉上一陣熱燙,還很不 Man地結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啦,不是女朋友啦……」

  「呵呵,好啦,媽媽知道你這孩子,從小就害咻,有女朋友也不是什麼…… 齁!你們卡過去一點啦!不要擠在我旁邊!這樣我怎麼共電話!」

  「咳!新偉!有女朋友的話!過年可以帶回來給爸爸看一下!有聽到嗎?啊?」

  「哥,我想看大嫂的照片。」

  「齁!讓媽媽先來問清楚啦!」

  電話那頭傳來余家人七嘴八舌的聲音,平常不說,但他們似乎都非常關心余家大兒子多年空白的感情帳。

  話筒機哩瓜拉,余新偉窘迫了半天說不出半句話,最後只好匆匆說:「新年快樂!我朋友來了!爸再見!媽再見!將霆再見!」

  掛上電話,耳邊一陣寧靜,他長長地呼了口氣,這次沒數按鍵,他穿過飯廳走到房間裡,站在穿衣鏡前,抓起啞鈴,嘶哈嘶哈地開始練二頭肌。

  他側身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清清喉嚨,一臉嚴肅。

  「嘶——哈,那個嘶——哈,桌上的飯菜不小心做太多嘶——哈,你想吃就吃吧,不勉強。」換隻手繼續舉。

  「還有,那個暖爐嘶——哈,是最近社區年終抽獎抽中的嘶——哈,不是特意買的,竹炭羽毛被是嘶——哈,我自己想蓋,但是蓋一蓋又覺得太熱,才轉為客用的嘶——哈。」

  確認自己說得相當自然了,他將啞鈴放到地上,回到客廳繼續看電視。

  家人在遠方,就算與同事再好,員工一樣不會想約上司跨年。

  年不是一個人跨的,他不跨年。

  可是有人今天會來找他,雖然是個……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人,但是,還是有點期待。

  余新偉再次看了下時鐘,坐不住,又跑去舉啞鈴,隱約還可以看見他尾椎上短短圓圓的尾巴晃啊晃的。

  晚上十點五十分,余新偉獨自坐在沙發上,電視裡的人群與演唱會依然熱鬧。

  大概不來了吧。

  這麼晚了,也沒打電話來,或許是跟其他人出去了,他人緣這麼好,可能正跟一群人在101底下等著看假式大樓爆炸也不一定。

  或許下禮拜再見,他也會說:「I」m sorry,Walden。」然後再莫名對你好,然後再不知道因為怎麼樣而疏遠你。

  果然還是會因為那樣,所以還是會這樣。

  他頂頂眼鏡,關掉電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飯廳想把冷掉的菜餚都冰起來。

  跟往年一樣,睡覺好了,睡一睡,一年就過了,只要聽不到電視機裡的狂歡與喧囂的煙火,就感覺不到獨自的寂寥。

  將一道道菜包上保鮮膜,慢慢的,靜靜地做著包覆的動作,彷彿也將自己一層層與空氣隔絕,余新偉覺得自己很平靜,只是鼻子有點酸。

  趕快上床睡覺就好了,這種感覺他習慣了,而他得找回被國王擾亂前的生活步調。

  叮咚。

  因為陷入過度悲傷的情緒所以當門鈴響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幻聽,他轉頭盯著門,直到門鈴再次響起,才大夢初醒般地趕緊走到門口。

  做了個深呼吸,一開門,就看見國王一臉陰沉,環臂站在門口。

  他嘴唇抖抖,雖然完全不明白遲到的國王為什麼生氣,深怕國王又要莫名爆 Man氣,下意識倒退兩步,卻被從國王身後竄出的兩道黑影嚇了一跳。

  「Surprise!」

  Q和Ellen一人捧著比薩一人抓著香檳,站在一身黑氣的國王身後露出燦爛微笑,笑容之亮,讓國王臉上的陰影更深了。

  「你們東西吃完就給我離開!」

  國王獨自坐在飯廳一臉不悅,聽著客廳傳來的談笑聲,讓花了近三個小時試圖甩掉這兩隻跟屁蟲最後還是失敗的他心情更差。

  「別這麼說嘛,今年的最後一天,人多才熱鬧啊,大家都回L.A了,只有我跟Q的跨年酒會多空虛寂寞,來來,余經理,我幫你倒。」Party魂沒處燃燒的Ellen慇勤地往余新偉的杯子裡倒酒。

  「你們可以去101看煙火。」國王的聲音從北極傳來。

  「太多人了不想去。」

  「你們是不是不想幹了?」國王的聲音從地獄傳來。

  Ellen抖抖,Q可不吃這一套。

  「余經理都沒有趕我們走了,還是……其實余經理你想跟國王單獨……」Q咕溜的眼珠看向余新偉。

  「不!沒有關係,人多才熱鬧。」余新偉搖搖手。

  Q給了國王一個「你看」的眼神,而接收到國王眼刀的余新偉只能乾笑。

  家是一個人的私密空間,擺設的品味、色彩搭配、整潔程度等等,都能讓旁人更加瞭解一個人的內在,讓他人進到這個空間總是令人緊張的,雖然他最私密的東西都集中在家裡的某個小房間,但余新偉還是有些侷促不安。

  去把愛的小房間鎖起來好了。余新偉正要起身,Q就開口了。

  「就說嘛,余經理真是個好人!對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希望你別介意,來,趁熱吃。」Q語帶抱歉地遞了塊比薩給余新偉,還很日系地舉手到額前說了句「搜哩」。

  「沒關係,你也是好意,雖然這件事我想讓自己的組員協調解決,但由總部的同事來跟蕭總溝通……的確比較快,蕭總也比較信服,對工作進度是很有幫助的。」余新偉搖搖頭,認真地回應。

  蕭總就像大多數的人一樣,抱有「外國的月亮比較圓」這種觀念,由總部的人來跟他講那條龍難看,蕭總才會清楚明白那是真的難看,比他們用以毒攻毒的手法來操作一定快得多。雖然無奈,但這種情況是無法改變的,除非你離職,除非他退休。

  有時候不是工作能力決定成品好壞,而是掌權者腐不腐敗的問題。

  「是嘛!太好了,蕭總那邊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們吧,我很期待你們的成品!」聽余新偉說不介意,Q眉開眼笑,又多塞了幾塊炸雞比薩給余新偉。

  「嗯,謝謝。」

  「怎麼就沒聽你跟我道謝……」聽見國王的沉聲murmur,余新偉略顯不安,將手上的食物放到桌上,起身走向飯廳,站在離國王一公尺遠的地方,聲音卡卡地說:「那個,一起來吃吧,那些都冷了,不用吃了沒關係。」

  國王抬眼,靜靜看著他三秒。

  「不用,你特地做的,我會吃完。」

  國王說完,繼續往桌上的火腿綜合拼盤、煙熏鮭魚、白酒洋蔥奶油魚盤、綜合蔬菜焗烤、巧達蘑菇濃湯、一隻烤全雞進攻。

  「那你至少也分我們吃一點啊。」Ellen遙望著桌上的大餐流口水,卻在看見護食的獅子磨了磨他兇狠的小虎牙之後,萎了下去。

  「不是特地做的」這句話卡在喉嚨,余新偉愣愣看國王臉色陰沉舉止優雅地將菜餚上的保鮮膜一片片撕下,雙手背在身後搓搓搓的,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我以為你不來了。」他小小聲地說。

  「為什麼?」

  國王陰沉聲音讓余新偉趕緊搖頭,表示沒事。

  「你坐下來一起吃。」國王說。

  「可是……」猶豫地看看客廳。

  「不要管他們。」

  怎麼可能放客人在客廳然後自己在這邊吃飯啊。余新偉很為難,明明是他家,搞得好像國王才是主人一樣。

  嘴裡咬著比薩的Q和Ellen對看一眼,兩人旋風般地一左一右又把余新偉夾回客廳。

  「余經理,讓他一個人吧,他喜歡搞自閉。」

  「沒錯,他就喜歡這樣,裝作是孤獨Boy,讓別人關心他,你別看他虎牙兩顆很可愛,他很賤嗲,你不要中計。」

  吃不到大餐的褐髮青年與金發男人附在他耳邊低聲婊國王,讓原本與兩人單獨相處還有些畏怯的「婊國王協會榮譽會員」余新偉不小心笑了出來,隨後又趕緊收笑,一雙無辜的大眼來回看著兩人。

  「沒關係沒關係,他不會介意的。」Ellen無所謂地擺手。

  可是自己婊他的時候他都很火的感覺。余新偉面露遲疑。

  「真的啦。」

  「Ellen。」你說話就說話,有必要靠這麼近嗎。國王背後吼吼吼的黑氣加重,並射了一記眼刀到Ellen身上。

  側身閃過國王的攻擊,Ellen逮著機會,像個奸臣般繼續對余新偉耳語,試圖鬆懈余新偉的心房:「來來,美好的跨年夜讓我們來聊天,聊什麼呢……對了!我這邊很多關於國王的豐功偉業,學業的感情的人生的身高的,如何,有興趣嗎?讓我跟您做個簡報如何?」

  被Ellen神秘的藍眼珠牽著鼻子走,余新偉下意識跟著重複關鍵字。

  「感情?身高?」

  「沒錯,關於Seajin Kim的,什麼都有,總之很精彩的。」Q被Ellen擺明就是專程來婊國王的奸詐模樣逗得一直笑,他跟著拍拍余新偉,慧黠的漂亮眼睛對他眨了眨。

  身為一個良好的員工是不該八卦的,但凡是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上司的閒話人人愛聽,而且關於以前的國王……是個還滿吸引人的議題。

  搞不好可以獲得如何壯大Man氣的重要情報。

  可是在本人面前講閒話也太大膽……余新偉假咳了兩聲,悄悄瞄向飯廳的男人,男人邊吃邊皺眉看了回來,嚇得余新偉趕緊回頭。

  「Don」t mind、Don」t mind,讓我們坐下來慢慢聊,Cheers!」

  Ellen壓著他坐下,塞了杯酒到他手中,自己則跟Q坐到余新偉旁邊,晃晃酒杯,露出憶當年的迷濛神情。

  「讓我想想,好,就先從國王他高中在球隊時的事情說起好了,喔,這時候我還沒認識他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客廳方向於是傳來小小的談話聲,其間不時參雜著低笑與驚呼,見余新偉似乎很開心,國王輕嘆,就隨他們去了。

  等到國王將飯菜全部吃完還順道洗了碗盤之後,聽得津津有味的余新偉已經兩頰酡紅,雙眼迷濛,兩手抓著酒杯,邊聽故事邊不時地點點頭。

  「嘿,你們灌他酒?」國王邊用布擦手邊走向客廳,皺眉問。

  「怎麼搞的,好像這才是你家一樣。」Q指著國王自然的舉動嘿嘿笑,白皙的皮膚也已經透著微醺的紅。

  「對啊,我們才沒灌余經理酒咧。」

  Ellen打了個酒嗝,跟Q相視一笑。

  「是一起快樂喝酒!」

  兩個人搭肩舉杯哈哈哈,余新偉也在旁邊跟著呵呵呵的,捧著酒杯的小指毫無顧慮地自然彎了起來。

  八成是醉了。

  國王沒好氣地倒了杯水給余新偉,要他喝。

  余新偉抬眼看著國王緩緩搖頭,指指手上的杯子,表示自己喝這個就好。

  「你到底會不會喝酒?」國王問。

  余新偉眯起眼,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個距離,小指還是翹的。

  「一點點。」

  什麼一點點,根本就是不會喝。國王硬是把余新偉手上的酒杯換成水杯,坐到余新偉身後的沙發上,斜眼看見Ellen和Q對他賊笑。

  「笑什麼,講完廢話沒事還不快走。」

  「剩半小時倒數耶,讓我們倒數完再走啦。」Q一手靠在椅子上,喝了口酒。

  「好凶,應該是嫌我們礙眼吧。」Ellen假裝老淚縱橫,隨即又啊了一聲。「對了,我們剛剛說到哪?」

  余新偉回想。「說到你被國王帶去玩,從此發現其實自己喜歡男性多一些……」

  「我記得那是你自己要跟的。」

  國王看了Ellen一眼,這一眼銳利莫名,讓閒話主持人 Ellen又萎了下來。

  閒聊因為國王(散發著閒雜人等快滾的氣)的加入而暫時中斷,客廳只剩電視機微弱播放跨年晚會的音樂。

  余新偉低頭盯著杯子,聽Ellen講了一些他們的事情,他其實也有話想說,想自然地問出口,心跳卻太快了,踏亂呼吸。

  就當在聊天吧,像他們一樣,聊聊這方面的事情。

  最後,他聽見自己用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說了:

  「所以,你們……都是喜歡男生的嗎?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問問而已。」

  余新偉特地解釋了一下,其他三人倒是坦蕩蕩:國王沒回話但余新偉知道,Ellen聳聳肩表示我剛才都已經跟你說啦,Q則搖搖頭。

  「到目前為止,我喜歡的人,身份證上都是女性。」

  Q搔搔紅色的短髮,對余新偉微笑,余新偉這才發現Q真的長得很漂亮,皮膚是屬於歐洲的白裡透紅;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堅挺的鼻子旁邊點綴著咖啡色的雀斑增添調皮的稚氣;衣著總是多層次的複雜搭配,身形修長的Q,有種中性的美。

  「嗯,所以Q不是……同性戀……」

  余新偉的喃喃自語被Q聽到了,Q花哈哈笑了出聲,笑聲如中提琴般悅耳。

  「喔,這個,就一般人眼中來看,我是啊。」

  「你是?」余新偉不解。

  Q喝了口酒,笑看著余新偉,彷彿洞悉他的疑惑。

  「我的身份證上印的是F喔。」

  F?

  ♀?

  $&*%*(#&︿*@#???!!!??

  腦袋被酒精麻痺的余新偉頓失語言,腦中只剩一些簡單的符號表示他的震驚。

  見狀,Ellen搖搖頭。

  「唉,誰要你老是穿得這麼奇怪,頭髮還剪這麼短,難怪余經理看不出來,偶爾也穿得像個女孩一點給爸爸看嘛……嗚噗雌!」

  Ellen話還沒說完,就被Q長手一勾勒住脖子。

  「誰是你孩子,誰說女生一定要——」以下省略,總之說詞很好想像,都是些跟Q完全連結不上的印象。

  Ellen被Q勒得哭哭求饒,余新偉愣愣抬頭望向國王。

  看見余新偉傻傻的臉,國王勾起嘴角。

  「你沒看員工資料嗎? Angela Schaffer,自稱設計部的Queen,簡稱Q,但你別誤會,我們不是一對。」

  Angela?

  真的是,跟Q 很合適的名字。

  完全沒聽見國王后面補充的兩句廢話,余新偉咚地軟軟靠在國王腿邊,國王挑眉。

  「哈哈,對啊,對啊,誰說……就一定要……」

  國王靜靜看著余新偉用衣袖擦眼睛的背影,手動了動,往余新偉的肩膀緩緩靠近。

  「喔,抱歉,我想上廁所,請問廁所在哪裡?」

  Ellen掙脫Q站起身,順著余新偉隨手指的方向,邊揉眼睛邊往走廊方向走去。

  站到一個房間的門口,他打開門,打開電燈,突然一陣粉紅色的風吹了出來,Ellen瀏海飄揚,眯起雙眼哇嗚了一聲,還沒看清楚房間內的東西,眼睛就被一隻手遮住,整個人被拖走。

  將Q和Ellen拖到門口,國王開門,將兩人丟了出去。

  跌坐在地,Ellen拉開國王丟在他頭上的外套。

  「剛剛那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你們醉了,回飯店休息吧,掰。」

  「嘿,我們還沒倒數!」

  國王微笑。

  「Five、Four、Three、Two、One,Happy new year。」

  啪。尾音與關門聲一同落下。

  「賤爺……我想尿尿……嗝。」

  「國王忍到現在才攆我們出來也不簡單。」

  Q穿上外套,站起身拍拍屁股,將吃吃笑的Ellen從地上拉起。

  「沒關係,至少我們在今年末!如願看見了國王吃鱉的表情!」

  「說的也是,對了你說我們這行為的中文叫什麼。」

  「綁打醃鴨!腦洞房!」

  騎士們笑出一口白牙,互相比了個大拇指,慶祝他們的棒打鴛鴦又鬧洞房成功。

  24.

  送走兩個不識相的傢伙,國王在余新偉身旁蹲下。

  「聊得開心嗎?」

  余新偉動作遲緩地將眼鏡扶正,笑著點點頭。

  「開心。」

  「是嗎,讓你開心原來這麼容易,講我壞話就好了。」國王沒好氣。

  余新偉點點頭,邊笑邊軟軟要往旁倒去,被國王拉住手臂。

  「酒量真差,要睡到房間睡,在這裡睡你會感冒。」

  「我才,不像你這麼怕冷。」

  余新偉一直笑,而國王只是一個用力將余新偉拉起身,余新偉一個不穩往國王踉蹌一下,國王順勢環住余新偉的腰,往上一提,將他抱離地面。

  余新偉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屈膝,雙手搭在國王的肩上,低頭看向國王。

  眼對眼,鼻對鼻,姿勢、距離、溫度,太過煽情。

  「默契真好,我正要叫你把腳彎起來。」

  含笑的眉眼近在眼前,余新偉直直看著國王笑得亮亮的黑眼珠,沒做什麼反抗也沒回嘴,這倒是讓國王意外。

  「好吃嗎?」

  國王想了下才明白余新偉在問那些菜餚,回答:「很美味。」

  「那就好,不枉我準備那麼久。」余新偉將頭埋進國王的肩窩,眼睛閉起,一臉找到合適的窩一般舒適。

  「不是說不是特地做的嗎」這句話沒有說出口,沒那個逗他的心情,國王只覺得被余新偉親近的舉動搞得心裡什麼都要化了,他一臉複雜,最後也只是貼著余新偉的腦袋蹭了蹭,嘆說:「好乖,好乖。」

  以後多買一些酒放進余新偉家的冰箱好了。

  抱著余新偉往臥室走去,行進途中,兩人的腰部緊貼,余新偉全身的重心都在國王身上,隔著衣料傳來的肌肉線條與體溫讓余新偉感到不自在,他睜開眼睛動了動,惹得國王輕笑。

  「別動,很危險。」

  這是雙關,余新偉還沒悟出來就被放上床,而國王則是側躺到他旁邊單手撐首觀察他,似乎對乖巧的余新偉感到非常新鮮。

  房間的燈光昏暗,仰躺在床上,余新偉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映著檯燈花樣的灰色影子,盯著盯著,好像那些影子都旋轉了起來,轉得他頭暈。

  「你力氣真大,打從上幼稚園之後我就沒被人抱起來過了。」

  「你不重啊。」看來余新偉是不記得之前在電梯裡昏倒的那次也是他抱他出來的。

  余新偉啞口,轉頭看他,國王嘴邊帶著淺淺笑紋,被燈光暈開,整張臉都像打蘋果光一樣溫柔。

  幻像兩千。酒有點醒了,但身體還在醉,余新偉轉過頭繼續看天花板,試圖壓抑自己過快的心跳。

  客廳電視機的聲音像是被悶在水裡,而他跟國王則躺在月夜的湖面上,悠悠晃晃,輕輕擺盪。原來酒是這麼舒服的東西,爸爸為什麼不准他喝呢?余新偉納悶。

  「你們剛剛聊了什麼?」

  國王的湖面上吹來的風,吹得他昏昏欲睡。余新偉拿下眼鏡,揉揉眼睛,聊了什麼……著實被Q嚇了一跳,什麼都忘記了……他啊了一聲。

  「他們說……因為我的關係,你們才能執行那個品牌企劃,是真的嗎?可是,我不記得了……」

  「是啊,你不記得來跟我邀功真是太可惜了。」

  國王輕笑。

  「我剛進公司的第一個企劃因為太過……前衛?可以這樣說吧,雖然附上了市調、預測走向、以及各種有力資料做了提案,各區的經理卻還是持著反對票,或許也是聽聞我是靠關係進公司的,除了他們的膽小保守,多少有一些是看我不順眼。」

  國王拂去他額前的發絲。

  「記得嗎?「一種是追隨潮流的品牌,一種是領導潮流的品牌,我認為,後者才是真正的成功。」這句話,你在會議上拍桌站起身說的,因為台灣區新上任經理的這句話,Boss才放手讓我做的。」

  「……我不記得了……」

  老實說,那時候因為第一次出國開會太緊張,水土不服,待在L.A的那幾天上面吐下面也吐,開會的中間一直覺得卡到陰猛挫冷汗,講了什麼做了什麼,印象都不是很深了。

  用力站起身,搞不好是肚子裡賽在滾,憋不住了。余新偉滿腦混亂。

  「那時候簡報的人是你?」他也不記得他曾經被他的Man氣威脅過。

  「不是,簡報的人是Ellen,我在會議室上方的控制室裡。」看著余新偉一臉痴呆,國王也放棄了讓他回想,出社會嘛,記憶這種東西就跟政府一樣不可靠。「Well,我也常常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不過幸好有說出口,這樣別人才會記得,重新再回來提醒你……Walden,我很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余新偉略顯不安。

  「我很抱歉說過你不誠實,事實上,民族、社會階層、宗教、工作,同樣都是一個人身份的一部分,所以無論是開鋼彈的你或是粉紅色的你,那的確都是你,這是你的選擇,你的經營,我太大驚小怪了,如果這讓你難過,我跟你道歉。」

  國王誠摯的語氣讓余新偉只能傻傻看著他,吶吶地說:「不……你那時候,其實說的很對,我的確一直在說謊,對自己、對別人都是……」

  「你沒有說謊,只是說實話的方式有很多種。」

  「可是,你嚇到了吧?覺得不舒服吧?我是男人,可是我又不像個男人。」余新偉呼吸急促,他緊抓著自己的小拇指,用力的程度彷彿想將它拗斷。「所以你才想著要疏遠我,但我不懂你為什麼又……還有那個親額頭,是你們族裡(?)特有的道歉方式嗎?可是我……」

  快要崩潰的瞬間,上方忽然一陣黑影壟罩,男人翻身跨騎到他身上,將他的手壓制在兩側。

  逆光讓余新偉看不清國王的臉,只是那雙單眼皮卻依然銳利得嚇人。

  「我已經道歉了,而且保證以後不會了。」危險的氣息在看見余新偉紅紅的眼眶、顫抖的嘴唇後隨即收斂,國王發現自己或許從來都拿這只巨兔沒轍,於是只好放輕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個鄰家大哥哥般柔和。(但姿勢卻像個飢渴的禽獸)

  「Walden,你知道的,世界很大,什麼人、什麼事情都有,沒有絕對、沒有一定,當你親自理解到了這點,很多事情都能夠處之泰然,就算你不認同,但你會懂得尊重……別人都說我們得去「包容」各式各樣的人,可我覺得用「包容」來講感覺是高高在上的。」

  國王摩挲著余新偉的手腕,讓他鎮靜一些。

  「本來誰就沒有權利可以「包容」誰,但誰都需要懂得尊重,一個人通常得需要時間與閱歷去理解這些,我也一樣……你懂我意思嗎?」

  余新偉過了三秒,愣愣點頭。

  「意思是,你不認同我,但是你尊重我。」

  「不……也不是說不認同,該怎麼說……」

  雖然國王解釋了,但余新偉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也沒有好,偏頭看向一旁,忽然國王放開了箝制,在他身上不知道忙些什麼,正當他想偷看,眼前卻出現一條細緻的金鏈子。

  隨著鏈子從國王手上溜下,上頭小巧可愛的墜飾也跟著落在了余新偉眼裡。

  「差點忘了,這是送你的。」

  那是霧金色的墜飾,只有Kidding頭上的蝴蝶結是紅色的,Kidding的身旁則貼著一個看起來酷酷的小矮人,面露狡黠的微笑。

  隨著那墜飾的自然擺盪,余新偉鬥雞眼了。

  「你怎麼會有?這應該已經賣完了?」

  國王笑而不答,將項鏈展開,讓金屬的冰涼貼上他的項頸,然後國王的手從他頸後離開,Kidding與地精就這麼躺在余新偉的鎖骨上。

  國王的手指撫過墜飾,再經過余新偉的鎖骨引起他一陣顫慄,國王低笑,沒有回答這墜飾是怎麼來的,只是說:

  「在你在乎我認不認同你之前,你得先認同自己,而其實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就是,我……」

  咻——碰。

  落地窗外的夜幕開始綻放一朵又一朵的煙火,那彷彿戰爭片的轟隆聲讓余新偉根本沒聽見國王一張一合的優雅唇形到底代表什麼。

  夜空中吵鬧不休的美麗圖騰,象徵老舊的一年退休了,新的一年進駐大地,那些忽明忽滅的光影映在國王臉上,迷幻得不可思議。

  「Happy new year,Walden。」

  如羽毛般搔癢的耳語過後,國王低頭吻了他。

  25.

  煙火像是跑進了腦裡變成萬花筒。

  余新偉從不曉得,原來碰觸他人的唇並不像自己的上唇與下唇相接般無感、不像電影裡演得那樣吻下去就有背景音樂、不像報紙上的補教人生那樣喇來喇去。

  原來只是輕輕的一個溫柔降落在唇上。

  溫軟的唇輕壓,氣息比香檳醇;男人近在眼前的單眼皮闔上後,展開的長睫毛如煙火般絢麗。

  然後那雙長睫毛扇扇,睜開的雙眼隨著唇的離去而拉遠,笑成了彎彎的線。

  「我以為你會揍我。」國王撐直手臂,舔了舔唇,雖然吃到了豆腐但他其實有些緊張。

  臉紅紅的余新偉恍若未聞,摸著那個霧金的墜飾,吶吶地說:

  「謝謝,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跨年。」

  朋友不會用這個姿勢、這種舉動跟你說新年快樂。面對心防薄弱的余新偉,國王說:「說什麼謝謝,你應該要回的是?」

  「Happy new new new new new ……year。」

  「Rap挺厲害的。」

  國王笑著抬手揉揉他的頭,一移開手,就發現身下的男人淚眼汪汪,與剛才在客廳的輕輕啜泣不同,淺淺的眼眶弧線像是再也承載不住任何情緒一樣,泛起了波濤。

  「Walden?」他來不及反應就被余新偉推開。

  余新偉緩緩坐起,側對著國王,寬廣的背彎著,看起來比平常脆弱好多。

  他一手抓著臂膀,窗外的煙火聲不絕於耳,似乎能夠掩護他接下來的話語,讓傾訴不至於這麼赤裸裸。

  余新偉聲音低低的,顯得帶著不安,內心卻有個聲音要他說出口。

  「我,我國中的時候,有個同學,跟我不同班,可是我知道他,他在同學中很有名,在我們那個村裡也很有名,因為他是個男生,可是大家都說他像女生而有名。」

  國王跟著坐近他,沒說話,靜靜等著余新偉接下來的話語。

  「你知道,我比較會裝,升上國中後,被欺負過一次後……也是在我爸的鞭策之下,我就裝得像個普通男生,慢慢的,就沒人把我當成目標了,可是他不一樣,他自始自終都不懂偽裝……也是,那個年紀。」余新偉軟軟的聲音裡帶著羨慕,也有對男孩的憐惜。

  「他個性體貼、聲音比我還細、他喜歡唱歌、他很會煮飯,有一年我們家還收過他們家包的肉粽,因為他不小心包了太多。」

  「你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國王認真回應。

  「對啊,我們很像吧。」余新偉笑著吸了吸鼻涕。

  「我從國一開始就想認識他,可是我都不敢去跟他說話、不敢再做回自己,因為我怕。」

  「我怕被我爸帶去看心理醫生、我怕被同學脫褲子、我怕被強迫代寫功課、我怕在學校連上廁所都不得安心,我怕就這麼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死去……他死掉了,在廁所裡,他沒有做任何壞事,卻就這樣死掉了。」

  我們冷眼旁觀他被暴力,因為我們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

  於是那個瞬間,他就與他一同在春天死去。

  余新偉手握拳遮著雙眼,像是那些事情還在眼前而他不忍看。

  「為什麼不早一點呢?為什麼不早一點呢……」

  我們所處的環境為什麼革新得這麼無謂卻又進步得這麼慢呢?

  在這之前還要犧牲多少人呢?

  「他很勇敢,Q也很勇敢,可是我很膽小、我很沒有用,我不想痛,所以我想當個「正常」的、「自然」的人,只要跟大家一樣就好,不要讓別人發現我的不一樣就好。」

  一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就算緊繃窒息也不能脫下。

  他有一個藍鬍子的房間,如果跟任何一個人過於親密,對方總有一天會去打開,他不想傷害人、不想受傷害,所以乾脆一個人。

  「我離開家人、離開那個純樸也殘忍的家鄉,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余新偉眉頭皺得死緊,握著脖頸上的墜飾,緊閉雙眼卻截不斷淚水。

  「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一個人了……」

  已經不能、也不想一個人了。

  才說了出口,手就被抓住,余新偉喝了一聲,從被酒精催化過後的莫名傷悲中睜開雙眼,看向身旁的人。

  「對不起,我說得太……」

  「因為我嗎?」

  國王直視著他,那宛若海洋深邃的雙眼讓他忽然驚覺自己或許是在示弱,想要像以前那樣反駁「你這不要臉的地精」,嘴唇卻緊緊抿著,費盡力氣克制著一波又一波湧上的酸楚。

  「因為我,你才沒有辦法一個人了嗎?」

  國王靜靜凝視著他,將他沾滿淚水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了他的小指。

  「那就不要一個人了。」

  吻落在他翹著的小拇指上,竟比嘴唇被碰觸還要令他震撼。

  「啊……」感受到一股比Man氣更強大的電流竄過全身,余新偉縮起肩不小心低吟出聲,隨即摀住嘴,臉紅得像是可以滴血。

  國王微微一笑,傾身靠在他的耳邊,說:

  「如果你不介意,讓我取代那張海報吧。」

  他覆上余新偉已經隆起的褲襠。

  在原始的慾望前,什麼都跟洗完澡後秤體重發現自己瘦了一公斤一樣微不足道。

  窗外的煙火終於停了下來,週遭又變成了靜謐的昏黃月夜,床變成了一艘小船,載著他們離岸。

  暫時不用管岸上的任何規則,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們。

  余新偉輕聲喘息,軟軟地靠躺在國王懷裡,任憑國王細碎的吻落在他燙紅的後頸;國王一隻手繞過余新偉的腋下撫摸著他厚實的胸肌,一隻手則試探性地隔著褲襠的布料搓揉著他的硬挺,慢條斯理的速度簡直要把人逼瘋。

  「國王……」余新偉抓上國王的手臂。

  「不知道你酒醒過後會不會要你爸來殺我。」國王氣息不穩,喉嚨間發出低笑,胸膛的共振讓貼著他的余新偉臉更紅了。

  「我很清醒……嗯……」

  余新偉不滿的黏膩嗓音讓國王心癢難耐,指尖從余新偉線條分明的腹肌滑下,在他的肚臍上刮搔了兩圈,聽著余新偉壓抑的低喘,再往下,將手伸進他的內褲裡,懷著前所未有的虔誠,國王握住余新偉半勃起的性器。

  余新偉嘴邊溢出小小聲的呻吟,胸腹不斷起伏,結實的身軀出了一層薄汗,腰不自覺縮了一下,國王將他抱得更緊,不給他退卻的空間。

  啃咬舔弄著余新偉露出的頸窩,那肌膚的溫熱體香讓國王跟著動情;撫弄余新偉胯間的硬物,上下套弄著軟嫩的柱體、指尖輕刮頂端的小洞、或輕或重地搓揉陰囊,那些技巧對余新偉來說太過刺激,腫脹不堪、Size不小的性器跟主人一起可憐地顫抖,讓國王有種欺負大動物的錯覺。

  「舒服嗎?」

  余新偉滿臉通紅,沒點頭也沒說話。當國王以為余新偉不會回答這性騷擾的題型時,他夢囈似地開口了。

  「舒服,可是……」余新偉小聲說著,眼眶濕潤,兩手緊抓著國王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覺得有罪惡感?」

  彷彿可以洞悉人心的聲音在他耳邊低笑。

  「為什麼要罪惡?你要記住,不是異性之間才是唯一的情慾模式,Walden,放輕鬆一點。」

  國王貼在余新偉的耳邊低喃,灼熱的唇摩挲他紅透的耳朵,不知是折磨還是體貼,手上的速度放慢了下來,刺激相對減少了,余新偉也不再像個溺水的人緊抓著國王的手,卻有另外一股燥熱取而代之。

  理智線像泡了水的脆笛酥一樣軟爛,發熱的腦袋組織不出讓國王快一點的語言,男人想要發洩的慾望難耐,下意識挺起腰,雙腿顫抖著張開,自己小幅度地在國王手中抽送。

  「嗯……國王……」

  國王愣了下,感受到余新偉的熱度在他手中進出,於是理智線也跟著一起軟爛了。

  「你真是……」怎麼主動起來就這麼不得了。

  感受到自己褲襠的緊繃,國王不再從容,沾滿體液的手抽了出來,將余新偉推倒,跨在他身上。

  余新偉仰躺在床,暈紅的臉上一片茫然,上衣被撩到胸上,霧金色的項鏈在他的脖子上閃著可愛誘人的光,居家棉褲也要遮不遮地跑到了髖骨之下。

  被余新偉的模樣誘惑到不行的國王傾身吻了吻他的側臉,單手將他的褲子扯到大腿,再用手指將內褲往下一勾。

  「等、等一下!」性器忽然暴露於冷空氣中,余新偉彷彿大夢初醒,緊張地想去遮,手卻被國王抓住。

  國王的單眼皮勾勾地看著他,散發出一股妖氣,讓余新偉心跳加速。

  恍神之間,雙腿間的小新偉再次被男人握入手中,余新偉忍不住鬆懈地嬌吟出聲,那如同絃樂般的嗓音讓國王雞皮疙瘩湧上,不小心緊握了下小新偉。

  已經面臨極限的小新偉嬌羞嗚呼一聲,余新偉渾身一顫,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下半身,下腹一緊就將白濁的液體一陣一陣射在國王手中。

  快感瞬間瀰漫全身,余新偉忽然覺得眼皮很重,小船搖得他全身放鬆,於是不顧身上還騎著誰,他無法抗拒地緩緩閉上雙眼,頭往旁邊一歪。

  睡著了?

  「Walden?Walden?」

  國王看著余新偉睡著的臉,叫了他幾聲,回答他的只有淺淺的呼吸。

  這算什麼?

  射後不理?

  金熙晉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被射後不理的一天,盯著自己胯間暴跳如雷被蓋頭蓋面無處可去的小國王,再看看饜足過後睡得一臉純真的余新偉,他黑著臉抽來幾張衛生紙幫余新偉擦去滿臉的淚痕,擦擦自己的手,幫他蓋好被子,姿勢怪異地走進浴室。

  啊----------

  26.

  小船悠悠蕩蕩,小船在霧色之中靠岸,他站在小船的船頭,踏上岸,坐在教室裡的最後一排,被霧壟罩的同學們無聲嘻笑,然後有人闖了進來。

  「欸!你們知道嗎?二班的那個娘娘腔嘶、嘶、死了耶!」

  全班大笑歡呼,他也不清楚是不是全班,好像還有一些其他人,可是霧太重,看不清。

  「他就是娘娘腔啊,講話這麼細又喜歡做女生做的事情,去脫他褲子啦,看他是不是跟我們一樣有「那個」,哈哈。」

  「學校認為像他這種行為啊,應該要接受長期輔導,男生和女生一定要有距離,不能只有女性的朋友,而沒有男性的朋友,他不能只跟女性朋友溝通,兩性應該要平權、平等,所以應該要開導他,他的行為導致有些男生看了不習慣,因此兩方都有問題,要不然為什麼別人讓男生們看了都不會不習慣,當然,講的要讓他心服口服,改變他的交友方式,如果有輔導的話,他就會改,如果他快樂的話,就不會發生事情了。」

  「你們這樣的行為是不尊重的,下次不准再這樣做了,知道嗎?好了,上課吧,我們要開始趕進度了,課都要上不完了看你們考試怎麼辦,將課本翻到89頁……」

  「什麼「娘娘腔」、「同性戀」的,不要用這種不正常的詞彙來污辱我的孩子!」

  他坐在最後一排死壓著小指,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他不敢回頭,他知道回頭會有什麼,但不回頭的話那個什麼好像也會自動跑到他眼前。

  他無法控制地驚慌失措,巨大的恐懼與悲傷同時籠罩住他,在他身上不斷擠壓。隨著那個什麼的靠近,一陣無法忍受的窒息感湧上,「啪」的一聲他用力睜開眼,呼吸有瞬間停頓。當確認視線所及的是現實,他才像從深海中被猛力拖出水面一般用力喘息。

  窗外是清晨的幽藍,昏暗的房間內開著暖氣,余新偉坐起身,翹著小指的手握拳壓著心臟,平息不了從夢中帶回來的情緒,突然又像想起什麼,手迅速探向自己的下半身,雖然他肯定是摸到自己的東西但余新偉的表情卻像摸到不是自己的東西一樣驚恐。

  凌亂又片段的記憶回流,余新偉愣愣的,滿腦子只有兩個字不斷跑馬燈——

  夭壽。

  夭壽夭壽夭壽夭壽夭壽夭壽夭壽夭壽——他做了什麼?

  身旁空了,冷空氣從被子的縫隙中鑽了進去,睡在一旁的男人縮了一下,微微睜眼。

  「Walden……怎麼不多睡一些?」眼底下有著淡淡的陰影,國王蹙眉。

  余新偉呼吸紊亂,皺眉扶著額,直到國王用膝蓋頂他,他才抖了一下,緩緩轉向國王,一臉阿茲海默。

  「我怎麼會……」

  國王沒說話,他彷彿看見余新偉的耳朵低垂,幾不可見地瑟瑟顫抖。

  忘記了?

  這也算是,早有預料。

  射後不理加上「我很清醒實則酒後亂性忘得一乾二淨」,某方面來說,余新偉真是做足了一切壞男人的行為。

  「需要我幫你記起來嗎」說完這句馬上就將余新偉的掏出來搓揉套弄,幫他回憶昨晚也順便跟這個國家一起舉行升旗典禮……怎麼可能。

  昨晚的氣氛跟現在簡直像是兩個世界,再出手說要代替海報,很有可能會被余新偉撕爛……別計較了,真要說起來,昨晚是自己佔了便宜。沒睡多久的國王閉上疲憊的雙眼,輕拍被子:「先睡吧,睡起來再說。」

  余新偉還是遮著臉,從指縫中飄出的聲音很虛無:

  「對不起,國王……我怎麼會就這樣睡著了……」

  啊?

  聽到這句,國王的睡意去了一半,睡眼惺忪地靠上床頭,雙手環臂,半驚訝半疑惑地看著余新偉。

  「你說什麼?」他記得?無可避免的,心跳加速。

  「你幫我……解決,結果我自己先睡著了,對不起。」對於算是「正式合好的朋友」,余新偉怯怯的道歉顯得比以往率直。

  沒想到余新偉是真的「清醒」。國王發怔。

  因為年輕時玩得很凶,醉鬼他看多了,一喝醉就大笑、大哭、談論理想現實、抱怨過去未來、見人就親脫衣跳舞的,什麼款式都有,當然也包括睡一覺起來什麼都不記得的人。要是醉鬼的「我很清醒」能相信,Usopp早就病死一萬次了。

  然而余新偉卻這麼坦率,或許余新偉昨天真的只是微醺?那樣乖乖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為自己睡著的失禮而道歉,並且坦率地承認,他們昨天的確平等地在做愛?

  這只大兔子,腦袋很硬的兔子,真的開竅了?

  果然不阻止Ellen和Q來跟他聊天,是對的,讓活在封閉森林中的余新偉能夠稍微瞭解到,他並不是所謂的「異類」。國王有點控制不了張揚的嘴角。

  「不,沒關係,下次再繼續就好了。」國王低笑,若隱若現的兩顆小虎牙閃爍著世界和平的光。

  聽到「繼續」兩個字,余新偉扭著棉被,背對著國王,複雜的神色隱在暗處。

  「那個……就是……我想確定一下……」

  「嗯?」想將余新偉摟入懷裡睡覺,國王直起身。

  「這種事,你跟Ellen 也常做吧?」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國王的微笑僵在臉上,整個人像是驕傲的小辛巴被拉飛奇高高舉起之後再被Andy重重摔到地上。

  「……為什麼我要跟Ellen。」他收起笑,烏云漸漸籠罩。

  隱約聽見國王咬牙切齒的聲音,余新偉沒有回頭,像是被什麼追趕一樣急切地說:「不、不只是Ellen,或是你其他的朋友,我、我之前在報紙上有不小心看到一個報導,上面說不知道是英國還是哪一國,總之是國外,有超過百分之幾幾幾的男生,都有過與同性友人自自自自自自慰的經驗……」

  「Walden……」轟隆轟隆,陰天的悶雷。

  「也就是說,昨天晚上,你其實是在幫我吧,朋友之間的,那你可能也會跟Ellen……」

  「Stop。」刷——國王頭上的下起了局部性大雨。

  「報紙上還有說,這種行為不管是不是同性戀,都會有,你、你有fuck buddy,你這種經驗一定很多吧,所以我……」

  「Walden!I said stop!」骯嘎!天空降下一道落雷擊中了國王的理智線,燃燒殆盡,屬於人性的理智面蕩然無存。

  被國王話語中的嚴厲嚇了一跳,余新偉狠狠一顫,被國王一手抓住肩膀強迫轉身。

  國王的瀏海滴著雨水,瞪著他的單眼皮銳利得像是要劃破一切。

  「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喜歡你!誰要握著Ellen的陰莖搓揉挑逗還讓他對我射後不理啊!」一夜無眠且一再被余新偉打擊的金熙晉,被動啟動MPM模式。(Man Power Max)

  被國王投出的高速直球擊中,余新偉嚇死了,揮開國王的手迅速向後退,退得太急,啊呀一聲跌下床,又被跟著跳下床的國王逼到牆邊。

  余新偉緊貼著牆,看著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國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紅,心室劇烈顫動,心臟病快要發作的感覺大過心動。

  「你、你不要開玩笑!」

  「我看起來像開玩笑?」

  「我、我是男的!」

  「我昨天晚上已經親自確認過了。」

  余新偉臉漲紅。「你、你是同性戀!」

  「So what!這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你、你怎麼可能喜歡我?我、我這麼……」忘了應該要像以前一樣先否認性向再說,余新偉低頭看看自己健壯的肉體配上翹起的小指,自認找不著半點國王會喜歡的地方。

  國王氣得捏住余新偉的臉,咬牙切齒地說:「我喜歡一個人難道會因為那個人臉上長了幾顆痣而退縮嗎?」

  什麼?什麼痣?這對他來說只是幾顆痣?余新偉蒙了,啊搭搭搭被捏得生疼,他想抓開國王的手卻被一把抓住,使勁拖回床上。

  人形的野獸禁錮他,明明是老姿勢,卻讓余新偉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尤其是國王跨在他身上,太過接近的小國王與小新偉彷彿隔空喊話,更讓余新偉想起昨晚的放蕩。

  爸!我知道酒不能亂喝了!余新偉側頭閉眼,閃躲的國王逼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不聽老人言吃鱉在眼前。

  國王原本打算就照前些日子的步調對他好,讓余新偉一步一步慢慢淪陷,但余新偉簡直太頑固,牛角尖鑽不完,而且他從來沒遇過向對方表明心意後,對方不但沒有心花怒放而是一臉嚇破膽的情況。

  國王扳住余新偉的頭,用邪佞的大拇指與食指撐開余新偉的眼睛,強迫余新偉面對他,低沉地說:「回答。」

  「什麼回答?」兩眼被強制大張,他語帶哽咽,嚇得不敢亂動。

  「可以擁有我的機會,你要不要?」

  <待續>

  27.

  「可以擁有我的機會,你要不要?」

  聽國王一字一句地慢慢講清楚,帶著一點英語腔的標準中文,卻讓余新偉解讀好久。

  「要……什麼?」

  「你可以擁有我,而我也擁有你,我們隨時隨地能夠觸碰彼此、親吻彼此。」國王的嗓音如同魔笛般誘人,臉靠得很近,他們的嘴唇只差一點就會碰上,而余新偉可以聽到國王溫柔的吐息繼續呢喃。

  「情侶,很簡單的意思。」

  國王放開了余新偉,微微抬起上身讓他們離得遠一些,不讓余新偉發現他胸腔不從容的鼓動。

  余新偉一樣睜大著眼睛,一臉傻氣,若此時說他是那位雕刻美男余經理,誰也不會相信。

  情侶?

  擁有?

  國王?

  一個……他所嚮往的男人?

  真正的Man、與生俱來的自信,從來都知道自己是什麼、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麼,偶爾溫柔得像個成熟的男人,偶爾又雞婆得像只地精,但就像太陽一樣,雖然熱得很煩,可是誰都會渴望太陽、喜歡太陽,重要的是,這是自然光。

  這樣的太陽竟然會喜歡他?喜歡一根燈管?

  雖然他很想跟著觀眾一起XD這出畸形的鬧劇,但實際上他完全笑不出來,看著國王不容置喙的表情,他笑不出來。

  光是意識到國王可能喜歡他的這件事情,他心底小小的城就要全面起乩。

  他撫上躺在鎖骨上的項鏈,冰涼的觸感提醒他昨晚國王的溫柔不是夢。

  跟他這麼不搭的項鏈,可是國王卻親手幫他戴上。

  他真的不想當同性戀……可是他確實受國王所吸引。

  如果、如果他抓住了這個機會會怎麼樣?

  如果放掉了這個機會又會怎麼樣?

  余新偉手握拳抵著眉,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亡魂在作祟,腦中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可是我不能……我不是同……」

  成年人的厲害之處就是能夠在理智線燒燬之後迅速換一條新的,余新偉癟嘴一臉要哭要哭的臉讓國王冷靜了下來,他盯著余新偉許久,然後沉沉地說:

  「你聽清楚,你不用改變什麼,你高興的話,可以對外繼續經營你自己或繼續做你的逼額面功課,而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想這並不牴觸,我不逼你,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國王說完,起身,一反常態地沒有追問到底,這讓余新偉不安了起來,斯德哥爾摩症發作,反射性地伸手拉住國王,用力過猛,讓國王一個不穩,整個人往余新偉身上壓。

  兩人的身體間沒有空隙,只隔布料,這對小國王來說無疑是隔靴搔癢,更加躁鬱。

  沒看見國王的眼神變得深沉,余新偉只顧著抓緊國王,急切地說:「我其實……昨天是真的有點醉了,國王,我……我們不能只做朋友嗎?我是指,我覺得跟你做朋友很開心……」

  話剛說出口,余新偉就後悔了。

  因為他看見國王一爆而出又迅速收斂的邪、喔不,應該是Man氣,嚇得他瑟瑟發抖。

  「這是你的回答?」

  余新偉不知道有沒有聽錯,但他似乎在國王淡然的語氣中捕捉到一絲受傷,讓他下意識地搖頭如鈴鼓。

  「考慮一下?」

  余新偉猛點頭。

  國王從鼻間嘆息,沒好氣地扯來一條棉被蓋住余新偉的頭,翻身倒在一旁,覺得自己老了,清晨的神經緊繃讓他感到疲倦。

  「可以,我們可以只做朋友,但你得曉得朋友的定義。」棉被外傳來國王的聲音。

  「它代表有一天,我將會屬於別人。」

  聽見國王這麼說,余新偉震了震,拉開棉被,看國王背對著他。余新偉掀唇還想再說些什麼,卻也因為這樣尷尬的氣氛跟著沉默,糾結的心思跟著小指一起扭緊。

  「國王,我……」

  「睡吧,睡醒再說。」

  「國王,那個,你不會不理我……吧?」

  「……不會,我說過我不會再那樣了。」

  「喔……那,那個……」

  國王轉身看他。

  余新偉閉嘴了。

  當人處於一種極度荒謬的情況之下,反而會產生一種身為旁觀者的錯覺,余新偉現在就是有這種感覺。沒戴眼鏡,余新偉盯著模糊的天花板,聽著自己漸緩的心跳聲。

  好,先睡覺好了,說不定睡起來之後,就會發現其實這裡才是夢,現實的話,就以昨天煙火綻放的那一刻作為分界點好了。

  對於那一刻的印象,是前所未有的幸福。

  迷濛地想一想,余新偉緩緩閉上眼睛。

  怎麼可能,愛情什麼的,怎麼可能?

  窗外的天空漸漸亮起,小鳥機機叫。

  聽見余新偉平穩的呼吸聲,國王在隨天色漸明的房裡睜開雙眼,沉默地看著余新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

  「我們已經跟公關部的人敲定發表秀的流程,新聞稿正在撰寫當中,到時候他們會通知記者,還有當天走秀的八位Model也重新再跟他們的經紀公司確認過了,當天的行程完全沒有問題,政商名流的出席名單也已經確認,至於新品上市的通路部份……」

  新品發表會將近,會議的次數也變多了,多在報告工作進度以及確認細節,力求做到零缺失。台上的小琴頂著眼鏡,努力報告,台下的人也紛紛在記事本上寫下重點。

  只有西裝筆挺的余新偉坐在U字型會議桌的主位,低頭拿著磁鐵,不斷地將N極壓向N極。

  也不是沒被人說過喜歡。

  男的女的都有,但是他們告白的對象是假的余新偉,不是他,所以他都拒絕了。

  這次,是第一次,他在另一個人面前毫無保留,卻依然被接受,那個人甚至還說喜歡他,問他要不要擁有他。

  擁有國王代表什麼?代表他可以每天在國王懷中滾個兩圈捶捶國王說討厭啦你好Man?代表他可以不用自己過每一個會讓寂寞加倍的節日?代表他不用在關鍵時刻自己去排Hollo Kidding的限量商品還不斷打電話給117?代表他不用再看著那張泛黃的海報打手槍,只為了催眠自己看的是裘莉而不是不來的彼特。

  代表,他喜歡男人。

  代表他過去做的矯正都沒有用,代表像他這樣的人一定就是同性戀,代表那些人的嘲笑都是對的,他即將又要被貼上另一個讓人投以異樣眼光的標籤,又多了一個要隱藏的自我,連家人也不會認同的他。

  這些代價太讓人卻步,讓人恐慌,足以讓他為了對方而起乩的心退駕。

  為什麼他跟別人不一樣呢?

  明明同樣都是做為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明明以幸福為終點,有的人可以普普通通地起跑並閃亮亮地抵達,有的人卻得奇奇怪怪地死命奔馳卻依然跌個半死。

  人從來都不是生而平等的,公平什麼的只是神話,或許連神都懶得講。

  是要怪罪於人的問題?還是環境?怪宗教?怪社會?

  怪東怪西怪不完,最後只能怪自己。

  誰叫他的小指這麼壞,誰叫他要娘娘腔,誰叫他不乖乖喜歡女生,同樣是爸媽生的,將霆就沒事。

  或許他上輩子做了很多壞事,不然要怎麼解釋自己跟其他人的不一樣……余新偉忍不住這樣想,二頭肌激突,持續使勁碾壓一臉無奈的N極。

  「禮拜一向總部提案的主視覺今天已經確認 OK,這禮拜將著手進行包裝以及製作物的完稿,因為被……(報告途中講上司壞話自主消音)delay到了進度,時間很趕,最慢下禮拜三就得全部完成發印刷,另外,我想換一個印刷業務合作,上一間的業務雖然合作很久了,但最近的出包頻率有點高,這次的案子滿重要的,所以我想……」小林抬頭,發現以前都會認真注視台上報告者的經理,此時卻低頭不知在忙什麼。

  「經理?余經理?」

  坐在一旁的Q緩緩靠近余新偉,用力將手搭在他肩上,往余新偉的耳朵吹氣:「余——經理。」

  吹完後Q迅速被Ellen往後抓,驚恐地對Q耳語:「尼敢調戲王的男人!」Q毫不在意地哈哈笑,余新偉則紮實地被嚇了一跳,手一滑,一顆磁鐵噴射出去,滾到一雙黑亮的皮鞋旁繞了個圈後躺平,被皮鞋的主人彎身撿起。

  國王修長的手指摩挲著那顆磁鐵,一雙單眼皮向他勾來。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就這麼看了幾十年,醒來後,他們對著白髮蒼蒼的彼此微笑。

  「Good morning,My little Kidding.」

  巨兔微微一笑,地精讓他明白了愛情,無限可能。

  28.

  國王修長的手指摩挲著那顆磁鐵,一雙單眼皮向他勾來。

  那眼神與手指勾得余新偉心臟一抽一抽的,余新偉看著剛走進會議室的國王脫下大衣,向大家點頭示意:「不用在意我,請繼續吧。」

  國王在余新偉旁邊的位置坐下,以髮蠟固定的發絲微亂,身上彷彿還帶著戶外的冷空氣。

  國王最近好像很忙,不斷在公司內外開會,跟公司高層新一年的營運決策有關,連他們經理級的人都還未接到通知。

  那天以來,國王什麼都沒再說過,態度都跟以往一樣,該煩的會煩,週末還是會去他家,只是不再跟他一起睡了,這讓余新偉暗暗鬆了口氣,心裡卻也有個地方空空的。

  每每睡到半夜,他總是會醒來,轉身看著國王打地鋪、睡在被子裡的模樣。

  只是靜靜地看著。

  然後就很想回答「要」,他想要那個機會。

  對於這樣的自己,他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打從身體的內部畏懼。

  心力交瘁,這大概是他最近的寫照。

  注意到國王的視線落在他手上的磁鐵,將國王整個人依照NCC的規定打上馬賽克,余新偉趕忙將磁鐵放入口袋,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小絨布盒。

  這條kidding項鏈,還是還給國王吧,這麼貴的東西……不像國王喝咖啡順便集的7-101點數是可以收下的,雖然有點捨不得……是說國王喝這麼多咖啡都不會睡不著啊……不對不對,停止思考這個人的事情!

  會議途中竟然恍神真是糟糕到極點,你難道連唯一可以證明自己的工作都要搞砸嗎余新偉!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

  「余經理,你不舒服嗎?」小琴擔心地看著余新偉。最近辦公室的同仁都在談論他們的雕刻美男上司似乎滿面愁容,心事重重,這是從來都沒有的事情,他們以為希臘雕像是不會有情緒破綻,也不會有黑眼圈的,可能是他們的上司非常重視這次的案子吧。標準高的人通常給自己的壓力都比較大。

  「沒有,沒事,不好意思,可以再重複一遍嗎?」大腿的痛迅速讓余新偉收起心神,抱歉地向小林詢問。

  小林於是再說了一次,余新偉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小林,看得小林都熱了起來。任誰被雕刻美男這樣盯著,心跳都會加速。

  「所以,要詢問一下經理的意見……」小林擦擦汗,穩穩心跳,眼角瞥見國王的雙眼也異常銳利地盯著自己。

  余新偉沉思了一下,回答:「據我所知,原本的印刷業務是蕭總他弟弟的公司,要換的話,可能還是要經過蕭總同意。」

  「馬德里不思議咧,怎麼又是蕭總啊,他戲份有這麼多啊?」會議室裡的人眼神死一片,開始使用擬態過後的髒話來表示不滿。

  「糙米飯的,難怪出包這麼多次都不換。」

  「現在印刷業也不景氣吧,有自家人可以挺一下當然是最好的。」

  「是說上次我們去吃DOZO的時候遇到蕭總耶,他感覺一個人在喝悶酒。」

  「去這麼貴的地方喝悶酒付錢的時候不會更悶嗎?去雜貨店買幾罐維大力加米酒解決不就好了——」

  「總之。」余新偉趕緊打斷會議中一不小心就會開啟的閒聊。「我去跟蕭總談談,如果不能的話,就要麻煩設計組的人多看幾次打樣,最好是也能在印製的時候去印刷廠看看,比較保險。」

  「啊,還是我們可以請金經理去跟蕭總說?這樣比較快?」根據前一次的經驗,小琴抬手提議。

  不知道是哪裡被刺激到,腦袋一熱,余新偉脫口而出:

  「這是不相信我的意思嗎?」

  話才說出口,余新偉就後悔了,他看見眾人驚訝的眼神,因為他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就算是指正下屬的錯誤,也從來不會使用這種情緒化的用語。

  反常的余經理讓坐著的人都靜默了,台上的小林尷尬了,小琴慌了,她連忙搖手。「不是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想說……」

  看平常開朗的小琴急得紅了眼眶,加上同樣是kidding迷的同理心,余新偉很想趕快道歉,但眾人的目光卻緊緊掐住了余新偉的喉嚨。

  余經理好奇怪。

  這不是平常的余經理。

  余經理不該是這樣。

  他最害怕的目光,讓他吶吶說不出半句話,突然大腿傳來一陣要命的痛。

  「啊痛!」

  怎麼回事!難道他下意識又捏了自己嗎?這下意識有毒啊?余新偉痛得彎腰,發現國王的手從他大腿上收回,若無其事地向大家微笑:「余經理這幾天好像有些不舒服,今天的會議就先這樣,我帶他去看醫生。」

  說完國王拖著余新偉走出會議室,Q跟Ellen對看一眼,也跟在後面一同離席。

  沉默三秒。

  「嗚,怎麼辦?我惹余經理生氣了……」小琴彷彿親眼看見山無棱天地合,崩潰。

  「從沒有看過余經理這樣,連我今天換了新髮型都沒發現,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啊?」小牙摸摸頭髮。

  「對啊,那個罵人實則教化人、會買宵夜給我們吃、幫我蓋外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體恤百姓的余經理耶……」老實的阿張也很是恐慌。

  「剛才金經理說他不舒服……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比較敏感吧?剛才看到他的表情好像也很後悔的樣子,你別在意啦。」小林抓抓頭,拍拍小琴的肩安慰她:「他們看起來感情感覺不錯而且位階不同,應該是不會有什麼競爭心態才是,安啦安啦,搞不好余經理去澇賽一下就沒事了。」

  小琴擦擦濕濕的眼眶,護航:「余經理哪會澇賽!」

  「欸欸,我親眼看過他蹲廁所很多次耶!」小林很想叫自己的兄弟出來附和,但想想還是算了。

  「欸?真假?」

  「廢話!余經理是人,是人都會棒賽澇賽挫賽,是人都會情緒化,所以你不要在意啦。」

  「哇,小林大大講的話好有道理!好會安慰人喔!」眾同事拍手鼓掌,小林甩甩瀏海。

  小琴笑了,用力擤鼻涕:「也是齁,因為余經理太完美了,我還真的認為余經理是古希臘雕像不是人了。」

  「余經理怎麼可能不是人,他對我們這麼好,嗯,這樣也不錯!因為你我們看見了余經理下凡的一面,不過!果然是太過重視這次的案子才讓余經理這麼反常的吧?」

  嗯……眾同事們一同點頭。

  「好!今天一起加班到死啦!」

  「喔!」

  熱愛上司(而且有加班費可以拿)的同事們拍桌嘶吼,眼中燃燒捨身取義的火,誓言一定要做好這次的案子,讓他們的上司重新做回雕刻美男。

  公司大樓安靜的逃生梯間,余新偉坐在階梯上發怔,忽然被冰了一下。

  「你應該不會為了這種事情惱火的,你的品牌形象不顧了?」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余新偉瞪著國王的膝蓋,接過國王遞來的高鈣牛奶,一手鬆開領帶透透氣,懊惱。

  「喔,你這動作滿Man的。」國王在他身邊坐下。

  余新偉恨恨將吸管往牛奶裡猛插。「才怪。」

  莫名的因為剛才會議上的事情而感到有些尷尬,余新偉沒有說話,樓梯間只有他在吸吸的聲音。

  冰涼的牛奶從咽喉滑過,讓他冷靜了下來,卻也感到一陣無力,這種工作與私人情緒互相拉扯的高張力的生活足以讓一個二十八歲的上班族迅速衰竭,甚至待在安靜的空間時,還會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待在這裡的就是自己以前的夢想嗎、為什麼會這麼累、為什麼會有人類、為什麼恐龍會滅絕蟑螂卻還在等等的這種遠古存在的議題。

  「磁鐵給我。」

  余新偉咬著吸管看向國王,過了三秒才回神,從口袋裡翻找出磁鐵給他。

  國王手裡也有一個磁鐵,他將兩個N極貼著,然後用不知哪來的紙膠帶捆綁幾圈,連同紙膠帶一起交給余新偉。

  余新偉拿著那兩顆被困得死緊的磁鐵還有Hollo Kidding圖樣的紙膠帶,看向國王。

  「其實,我覺得你也可以轉換經營方向,你現在只是跟著市場走,何不看清自己的價值與定位,開創另一個路線?拿之前你做的包包來說吧,我真的覺得你的手工包可以發展。」

  余新偉將磁鐵和紙膠帶放入西裝外套的口袋中。

  「還在講那個……一個男人做那個能看嗎?」

  「為什麼不行。」

  回答的聲音充滿霸氣與篤定,余新偉的五官皺在一起,他終於發現自己跟國王根本就差太遠,就像喜馬拉雅山跟李茂山、威爾史密斯跟沙龍巴斯、麥當勞奶昔跟麥阿喜一樣遠。

  連日來的睡眠不足讓他精神脆弱。余新偉將頭埋入膝蓋中。

  「你不要管我啦。」

  國王看他。

  「那你一開始就不要讓我發現你的小指還有你那個房間,被我發現了我就要管。」

  余新偉悶在膝蓋中氣結。「誰叫你從一開始就用Man氣攻擊我。」

  國王皺眉。摸著耳垂。「你以前有被其他人用面氣攻擊過嗎?」

  余新偉想了一下,搖頭。

  「那你承認吧,那是你對我一見鍾情。」

  我一見——發財咧!不知是被戳中還是怎樣,余新偉血壓飆高滿面通紅,「刷」的一聲站起來就往逃生門口疾走。

  那挺拔的背影從國王的眼中看來儼然是一隻落跑兔,如果余新偉手上有懷錶,國王就會以為自己是追著跑的Alice。

  「你現在就拒絕我。」

  國王的聲音迴蕩在樓梯間,余新偉緩緩停下腳步。

  「你拒絕我,我離開後,你繼續做你的「余經理」,而我們可以透過信件與電話聯絡。」

  沒聽見國王說的什麼離開後,余新偉只是抓著自己的手臂,沒有回話。

  「不說話是怎麼樣?」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一轉身,衣領被抓下,嘴唇被堵上。

  清醒的吻,不同於酒醉的吻,似乎更熱更軟。

  在公司與一個男人在逃生梯間親嘴,四周彷彿響起了復古浪漫愛情電影裡的配樂,然後看電影的人則發出了「哇啊」的讚嘆聲……他不要演同志片!余新偉偏頭離開國王的吻,掙紮著要國王放手,胸膛上下起伏。

  「放開我!」

  國王單手抓著他的衣領不放,死盯著他。「你不會拒絕我,因為你拒絕我就等於徹底否認你自己。」

  哪來的結論!余新偉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嬌聲:「那我、我拒絕!我不要!我不要什麼擁有你的機會!這機會讓給別人!我——」

  「你說謊,你不認同自己做的事,就跟你不敢承認你喜歡我一樣。」

  國王的緊迫盯人讓余新偉沒辦法傳球也沒辦法上籃,只得呆站在籃球禁區等待三秒的絕望哨聲響起。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往腦袋集中,幾乎要暈過去,雙唇開始顫抖。

  「否、否認我自己又怎樣,這種不被大家接受的自己,什麼手工縫紉收集Kidding講話軟膩還會翹小拇指切菜的娘娘腔,不要也罷!」

  「那就把他給我!」

  國王扯緊了余新偉的衣領,那動作與話語讓余新偉呼吸一窒。

  「那些不認同你的人,你也不需要認同他們,我從不需要我不認同的人來認同我自己,你也一樣,你該自己定義自己,那才是你唯一的身份!」

  余新偉被國王的氣勢震懾住了。

  「你為什麼、為什麼可以這麼自我……」

  國王強迫余新偉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講清楚:

  「Because I」m a king。」

  「……因為我是鍋王。」

  「這是英文我聽得懂,何況你翻成中文做什麼?」

  「喔,對喔。」

  兩人才說完,就看見余新偉出手揍了國王一拳還從口袋裡拿東西丟他之後衝出逃生門,躲在二十七樓樓梯轉角的兩人倒抽一口氣。

  Ellen對Q耳語:「他急了他急了,之前才說要人家慢慢喜歡他,結果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現在急得要命,也難怪,他以前把一個哪有拖這麼久,三天就拐回家了。」Ellen眯起雙眼。「這八成是三十二年來,Seajin Kim第一次對自己野性的直覺產生懷疑。」

  「有可能,他連身高都不在乎了,他這次真的完蛋了,深陷。」Q點點頭。

  「真的從沒看過他對一個人這麼執著,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嗎?」

  「我覺得是年紀到了,想定下來了吧,圈子找對象玩很好找,但要找又喜歡又想長久在一起的,很難。」

  「可是我覺得余經理有點可憐,雖然國王好像也……」Ellen看著國王的背影,那像是打輸一場戰役一般的男人背影,讓人想給他拍拍……但如果被國王發現他們在這裡偷聽一定會當場被處死刑。

  「所以余經理真的是這個啊?」Ellen搖搖自己的小指,隨即又皺眉。「可是平常看他也不會啊……而且要是余經理真的不會喜歡上國王,這會非常糗。」

  Q摸著光滑的下巴,回想剛才的余新偉與他們的對話內容,沉思了一下,拍拍屁股起身,往樓上走。

  「嘿,你要去哪裡?」Ellen氣音問。

  「我去找余經理。」說完,Q往樓上跑去。

  去找余經理幹嘛往樓上跑?Ellen疑惑,突然覺得背後有一股寒意,他一回頭,只看見一股巨大的黑影站在他面前。

  「Ellen Mellor……」

  「呀——」

  畫面一黑,鏡頭轉到Q從二十八樓坐電梯下來,跑過因為下班時間而關小燈省電的走廊,剛好逮到正要踏進廁所的余新偉。

  「嘿!余經理!」

  余新偉沒有防備地回頭,那含淚的眼眶與脆弱的神情讓Q愣了一下。

  「啊,抱歉,我隱形眼鏡……」余新偉趕忙轉身用手遮掩。

   Q抓抓紅色的短髮,低頭翻找軍裝大外套的口袋。

  「拿去擦吧。」Q遞過衛生紙,對余新偉微笑。

  那無性別之分的漂亮微笑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成人後的余新偉嘴巴開開三秒,隨後嘩啦啦地,第一次在國王以外的人面前哭了。

  29.

  位於公司附近、裝潢得挑高又現代的居酒屋,走道寬敞、燈光昏暗,只有桌上點的一盞赭紅燈飾較為明亮,雖然沒什麼隔間,隱密性卻十足,不失為一個讓人鬆懈心房、聊天談心的好地方。

  深色檜木方桌的對面,Q戴著大銀戒的修長手指在Menu上飛快地舞動,並跟服務生交談,余新偉覺得自己只是發怔一下,卻一眨眼間,桌上就擺滿了精緻的菜餚與色澤美麗的飲料。

  看著坐在對面的Q招呼他吃菜,余新偉汗顏。

  他在Q面前哭了。

  哭完後意識到這件事情真是令人雞皮疙瘩與心虛,也因為這樣的心虛,在Q邀他來吃飯時他完全無法拒絕。

  其實會答應來吃飯,或許也是因為自從上次的跨年夜以來,對於Q,他還想多聽,或多聊一些什麼……吧。余新偉低頭。

  「不好意思,剛才真的非常丟臉。」

  「不、不,別覺得不好意思,人都是從哭泣中出生的,喝吧!」Q將服務生端來的玻璃杯往余新偉面前送。

  「啊抱歉,我不喝酒……」雖然對於Q沒有去追問為什麼哭的事情由衷感謝(殊不知Q從頭到尾都在偷聽),但想起慘痛的經驗,余新偉還是先拒絕再說。

  「嘿,這是荔枝味的調酒,酒精濃度不高,你絕對不會醉的,放心吧。」

  余新偉盯著那杯晶透液體還是驚驚,但Q的微笑就是有種魔力讓人捨不得拒絕。盛情難卻下,他淺嚐了一口。

  「好好喝。」像果汁汽水一樣,而且沒什麼酒味耶。

  「好喝就儘量喝,微醺才好辦事啊。」

  「什麼?」

  「沒事、沒事。」Q嘿嘿笑,往余新偉的盤子裡放了一塊大阪燒。「沒想到余經理不喝酒,記得上次我們還喝得很開心啊?」

  余新偉訕笑,只得回答:「其實……我酒量不好,一般能不碰就不碰,像尾牙、春酒那類型的公司聚會,就會請同事會幫我擋。」還有幾次他直接就裝作身體不舒服或有急事就臨陣脫逃了。

  「喔,那上次在你家喝酒那次,還好吧?」

  Q抬眼看著余新偉慢慢紅了臉、嘴巴抿緊,她臉上的雀斑被燈光照得調皮,佯裝不經意:

  「怎麼了?喔,該不會酒後亂性了吧?」

  余新偉咳的一聲差點噎死123。

  「不、沒有!怎麼可能!」

  Q呵呵扇手示意余新偉別激動:「我開玩笑的啦。」

  察覺到週遭的人都看了過來,余新偉趕緊駝背彎腰縮肩,試圖讓自己挺拔的身軀不這麼顯眼。

  看他這模樣,Q點點頭無奈地說:「看來國王真的很辛苦啊……」

  余新偉帶著委屈與疑惑的大眼看了下Q,落魄地扯了扯領帶。

  「喔,你這動作真的滿Man的。」

  余新偉胃一抽。「你怎麼跟國王說一樣的話……」不愧是一起從總部來的。

  Q對他眨眨眼。「搜哩啦。」

  又見Q的日式Sorry,余新偉忍不住微笑,化解了有些僵硬的氣氛。

  見余新偉比較放鬆了,Q又將酒杯推到他眼前,自己也喝了一口調酒,遂跟余新偉邊吃邊聊了起來,讓余新偉感到意外的是,兩人非常好聊,應該是說Q很健談,話題之廣,從珍珠奶茶噎死人談到日本設計師佐藤卓再到成人卡通海綿體寶寶,余新偉就算只是偶爾應答,聽著聽著也覺得有趣。

  在談到近期Kidding的設計與行銷話題時,余新偉一個興奮不小心說了太多,等提到新的「Kidding&地精」系列時他才頓住,兩眼睜大看著Q。

  「喔,你很瞭解耶!多說一點給我聽,AKB480里的Mai很喜歡它耶,我要深入瞭解,啊,真希望以後也能設計個讓Mai這麼喜歡的東西啊。」Q兩眼夢幻。

  余新偉受到鼓舞,與Q侃侃而談了起來。

  跟國王在一起聊天的時候不一樣,是更放鬆的感覺,跟將霆講話的時候一樣,雖然還是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心跳是很平穩的,不會很在意對方細微的表情、不會因為對方笑了而心悸、不會隨時有種奇怪的氣氛跑出來。

  「那你承認吧,那是你對我一見鍾情的關係。」

  余新偉臉抽了一下像是被踩到痛腳,看見Q疑惑的表情,又對她表示沒事,請Q繼續說。

  過了一小時左右,Q已經兩頰酡紅,而余新偉雖然有喝酒但理智還緊抓在手,只是面對原本就抱持著親近感的Q,今晚的他鬆懈了,尾音已經開始有些甜膩味飄出,小指微翹5度。

  殊不知坐在他對面的這位總部設計,擅長的不只是視覺設計,還擅長設計人心。

  「所以,你喜歡金熙晉嗎?」

  「啊?」

  被Q跳躍式的問題打得措手不及,驚慌的余新偉下意識看了一下左右桌有沒有人注意他們。

  「你、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剛剛在樓梯間,我已經全部都聽見了。」

  「啊?啊!啊……你竟然!」余新偉震驚連三啊,瞬間有種內褲裂洞被人看見的羞恥感炸開。

  「嘶,啊,還有Ellen也在,沒有他翻譯我也聽不懂,雖然有的部份經過他翻譯我也聽不懂。」雖然Ellen可能已經再也不能翻譯了。Q默哀。

  「你們……」

  余新偉呆若木雞,或許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嬌嫩的心臟已被國王訓練得強壯許多,比起生氣,他反而有種陷入大宇宙的無垠虛無感。

  剛剛在樓梯間是發生什麼事情?他剛剛跟國王講話有沒有很娘?動作有沒有破綻?對話的內容是什麼?總覺得今天國王火力全開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這些都被聽到了嗎——余新偉在心中抱頭跪下吐出血霧空中出現一道彩虹。

  難怪他一直覺得Q的雙眼清澈透明,原來是把他看透了?

  放余新偉在那裡吐血,Q放下酒杯哈了一聲,一邊慢慢地拿出iphone,在螢幕上滑溜幾下,拿給余新偉看。

  「嘿,看一下這個。」

  余新偉停止吐血,瞬間被吸走注意力。

  畫面上是一張照片,背景是遼闊的藍天,歐式的紅磚建築前,站著兩個比YA的秀氣外國少年,大開的笑容與笑彎的眼裡有著青春無敵的氣息。

  「左邊的是你?」看得出來其中一個是較為稚氣的Q,這應該是學生時代的照片。

  「沒錯,然後旁邊是我喜歡的人。」

  啊?喜歡?

  「可是,你不是說你喜歡的是……」女生?余新偉納悶。

  「嗯,「她」是啊。」似乎早料到余新偉會這麼說,Q強調了「她」。

  聽見Q這麼說,余新偉將iphone拿來細看,對Q說的「喜歡」感到疑惑。

  這兩個女孩站在一起,如果說是兩個男孩也不為過,Q說喜歡另一個人……同性戀?可是……余新偉混亂了起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喜歡她很久了。」Q接過iphone,看著螢幕的臉龐透著一絲屬於懷念的溫柔。「她看起來就像個男孩一樣帥,對吧?」

  余新偉點頭。

  「還有,你一開始也以為我是個男孩,對吧?」

  余新偉點點頭。

  「所以。」Q聳肩。

  「我喜歡她,非常認真的喜歡,那麼你覺得,她是「男生」?「女生」?還有,我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

  30.

  「我喜歡她,非常認真的喜歡,那麼你覺得,她是「男生」?「女生」?還有,我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

  Q問完後,餐桌上來了一道菜叫做沉——默。於是Q舉著不太會用的筷子吃了幾口菜,還上Facebook打卡,順便讚了幾個人,而她抬眼就看見石化的余新偉腦袋正在冒煙。

  「哈哈哈哈!好!好!停止思考吧!你要燒焦了!」對於余新偉的認真感到非常有趣,Q笑了出聲。

  「嘿!我、我是真的在想要怎麼回答你。」余新偉窘紅了臉。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問了個我自己也沒辦法給正確答案的問題。」Q笑得很開心,然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之前跟其他朋友談到類似的話題,都會被調侃呢。」

  「……調侃?」

  「就是……也許這種問題通常會讓人像個急於幫自己辯解的哲學狂熱分子。」

  Q邊說邊伸手招來服務生,又迅速點了幾杯不同口味的調酒。

  「余經理啊,在回L.A之前,我有個願望是把這裡所有口味的酒都喝一遍,今天就來實現吧。」

  然後Q興奮地看著服務生送來一杯杯口味不同、顏色不同、外型不同的調酒,而余新偉則傻眼地看著Q一杯又一杯地嘗鮮,讓他忍不住出聲阻止。

  「你不要喝這麼多吧,真的會醉的。」

  Q舉手制止余新偉發言:「不,沒關係,微醺好辦事,真的。」

  到底要辦什麼事啊?啊啊好像已經醉了。余新偉在心中捧頰擔憂,依照以往尾牙春酒的經驗,這樣喝很可能直的進來橫的出去,而負責運送大體的就是清醒的他。

  不顧余新偉的勸阻,Q用酒精幫自己做傾吐前的心裡建設,將桌上的酒喝了大半,她長長呼了口氣,說:「我的朋友……」

  「欸?」

  Q對他搖了搖iphone,畫面還停留在那張照片上。

  「我的朋友,她是我的鄰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不得了,那時候除了上學之外,我們幾乎無時無刻都待在一起。」

  憶起當年,Q淡淡地微笑,余新偉這才知道她除了誇張的憤怒與喜悅之外,也會有這樣介於懷念與哀傷之間的曖昧神情。

  「我們常窩在彼此的房間討論短髮怎麼剪最有型、如何穿得更帥氣,那就是我們的一切,我們只知道跟彼此在一起很快樂,比跟任何人在一起都快樂……嘿,聽我這樣說!你現在是不是想起了某個人?」

  哪裡知道不按牌理出牌的Q感性到一半會突然把炮口對向他,躺著也中槍的余新偉趕緊將冒出心頭的黑影打回地洞裡。他被Q笑得滿臉通紅,卻無從反駁,只是窘迫地看著Q。

  Q笑嘆了口氣繼續說。

  「但是你知道的,年紀越大,要面對的事情就越多,總之像是「你們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男人婆」、「女同志」、「不男不女」什麼的我都聽過……差別就在於那是當著你的面罵還是在背後說而已,記得有一次她的書包還被丟到垃圾桶裡——」

  「啊?你們也會遇到嗎?」余新偉衝動地說出口,看見Q的眼睛,才吶吶地說:「我的意思是說,我以為國外會比較……友善?因為你跟國王……你們感覺都對自己很有自信,你們好像都對自己沒有疑慮……我沒有別的意思……」余新偉搔搔頭,不擅於這類型的話題讓他感覺自己說什麼都不對。

  Q搖搖手。「不,你把「國外」想得太美好,弱肉強食不是每個學校的共同生存法則嗎?像我們這種小眾,不強壯一些怎麼行。」Q眨眨眼。「那個把她的書包丟到垃圾桶裡的人,後來當然也被我整得非常悽慘。」

  「……我以為國外的教育環境會開放許多。」

  「喔……我對你們國家的教育環境沒有研究,但我想,宗教、意識形態、人種、階級、經濟文化水平、性別、年齡、外貌特徵等等的,只要有相對衝突,人就會互相攻擊、歧視,雖然說不認同不代表可以施加惡意,但這對人類來說是太難的事情,不是嗎?就算環境的友善程度有差好了,但我認為全——文明社會的人類都是一樣的。」

  Q環臂,從鼻孔噴氣。

  「所以你說我和國王看起來很有自信?沒有疑慮?那或多或少都是因為受過傷,才會成為現在的我們,受傷,絕對是一個人成長的最快途徑。」

  「……像國王那樣的人,也受過傷?」

  Q哈哈笑了幾聲後瞬間停止,給了他一個「你說呢」的眼神,讓余新偉心臟抽抽痛,又有些麻癢。

  最近他腦海中一直有個畫面出現,而Q的一番話則讓這個畫面更明顯:一個一直向遠方逃跑的人被一條繩子圈住了腳,他跌趴在地,然後被那條繩子不斷向後拉,一直拉一直拉,拉向某個他試圖跑離的某處……

  他放在桌上的手想收回,卻被Q抓住,還剛好抓住小指,讓他抖了一下。

  「嘿,在別人眼中看來,我們的舉動大概像是男同志吧?」看余新偉慌亂的模樣,終於明白國王為什麼這麼喜歡玩弄余經理了,因為她現在真的有種逗弄Ellen家那隻Money的感覺。

  「余經理,我都對你掏心掏肺了,你還不回答我?」

  「啊?」

  「你喜不喜歡國王啊?」

  余新偉咬牙。「不不不不不喜歡——」

  「你個性認真歸認真但還真是死腦筋啊……那你為什麼不拒絕他?」

  面對這個問題,余新偉又像顆不新鮮還丟下火鍋煮的蛤蜊,嘴巴緊閉,應該是說,他說不出話來。

  「喔,我知道了,難不成你在藉機享受國王的溫柔?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啊……」Q一臉瞭然還嘖嘖兩聲。

  「不!我、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麼?怕你怕拒絕國王,工作上會受到影響?」

  「不是!」他沒有把國王想得這麼卑鄙!雖然之前有想過但現在沒有。

  「喔,那你是……害怕成為「同性戀」?」

  面對Q的咄咄逼人,余新偉也惱羞成怒起賭爛。

  「對!我不想成為同性戀,這理由難道還不夠嗎?我沒有拒絕國王只是在找農民曆看哪天宜發好人卡不行嗎?」

  想想他竟然還想跟一個偷聽他跟國王說話的人聊聊,真是錯得離譜,就算他試圖在Q身上尋求一些什麼,但也不應該這麼大意,要不是國王把他的武裝消磨得幾乎片甲不留,他也不會……

  看見余新偉抓起桌上的帳單起身想走,Q終於收起談笑的神情,沈澱下來的深邃雙眼讓她顯得嚴肅。

  「余經理,你真的知道「同性戀」是什麼?」

  趁余新偉定格的時候,她抓住他的手,強迫他坐下。

  「你是用身體的性別還是心理的性別去分辨?是身體的話,那變過性的人呢?同時擁有雌雄器官的人?心理的話,你怎麼確認怎麼樣的心理是「男性」,怎麼樣是「女性」?是你自己如此認定的嗎?」

  「那、那是……」被Q驟變的語氣嚇到,剛才帥氣抓帳單想走人的Man瞬間又化為受驚的巨兔講話開始結巴。「不是,我不知道……但我是個男人……」

  但為什麼做個「男人」,做得這麼難呢?

  男人,等於他嗎?

  「你如果非常明了自己而且認定自己就是男性也非常好啊,客觀來說,這會使你的人生順遂許多,但有的人也會用一輩子去尋找自己。」

  Q把iphone擺在余新偉眼前,手指一滑,是另一張照片。

  陽光下,教堂前,漫天的花瓣,側拍的角度,一對新人正在接受眾人的祝福。

  挽著開心的新郎,新娘沒有笑容。

  「她是……」雖然長了年紀、留了長發、化了妝,卻看得出來新娘的就是剛才那張照片裡站在Q旁邊的人。

  「我的好朋友,在我剛到L.A工作的一年後,她結婚了,被她父親逼的,她一直瞞著我,直到婚禮的前一個禮拜才跟我說。」

  話語中止,彷彿這昏暗店內的空氣突然稀薄,Q不穩的呼吸聲傳入余新偉耳中,讓他也不自覺地染上這沉重的頻率。

  「那她現在呢?」

  現在呢?

  她過得好嗎?

  照片中妝容動人的她穿著一襲象徵幸福的美麗白紗,臉上的表情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喜悅,甚至可以說是不情願,對照剛才那張照片裡的燦爛笑容,不只外表,連散發的氛圍都像是兩個人。

  這樣的她,過得好嗎?

  彷彿這答案與他切身相關,余新偉的手心開始冒汗。

  Q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而余新偉發現,桌上的酒不知不覺間都已見底。

  「她死了。」

  「……什麼?」

  「我說,她死了。」

  語言霎時變得尖銳無比,他瞬間耳鳴。

  還有什麼比死亡更令人衝擊的事情?

  一瞬間他又彷彿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接受令人措手不及的死亡訊息。

  「婚禮結束的一年兩個月後,她在房間裡將長發全部剪掉,然後再用那把剪刀刺進自己的咽喉,當場就死了。」

  因為她沒辦法接受那樣的「自己」,她沒辦法忍受連「自己」都背叛了自己。

  如果連自己都無法認同自己,那麼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余新偉低頭看著自己的抖個不停的手指,而小指正怯弱地回望著他。

  「她的父親一直很反對我們待在一起,他認為這種事就像傳染病一樣,女兒交了個怪胎朋友所以才變成怪胎……我到L.A工作,有一半也是因為她父親恐嚇我父母,要是我再跟她女兒待在一起,就要我們全家……嗯。」Q倔強地抿著唇,眼眶卻依然泛紅了。「可是我根本不該離開她不是嗎?我們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卻不能陪在她身邊……」

  收起iphone,Q年輕的臉龐看似與平常沒什麼不同,光影卻在她的眼底印出一點歲月。

  「雖然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但是……」

  這裡的燈光實在暗得太令人容易顯現脆弱,余新偉鼻頭泛酸,差點就比Q先掉下眼淚,他主動握住Q的手。

  「你別難過……嗚噫機!」

  「……嘿,你怎麼比我先哭了啊?」

  被余新偉詭異的哽咽聲給逗笑,Q不小心噴出一滴鼻涕,她趕緊擦掉,看著余新偉,Q又笑了下,多少沖淡了一些她已經不再需要的感傷。

  「余經理,或許你覺得我跟國王一樣雞婆,我也很抱歉跟Ellen偷聽你們的對話,你或許真的很不想讓我們知道你……私底下的樣子,但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任何我的朋友,因為這些鳥事而不開心,或者失去生命,那是不應該的,我們天生如此,那不是原罪」

  我們天生如此。

  余新偉眼中淚花轉轉,單手跟Q緊握好像在壓手霸一樣。

  「你、你當我是朋友嗎?」

  「當然,國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更何況你還很有可能成為我們未來的王后啊!」

  「啊?」

  「咳,沒有,沒有。」

  「……我有聽到,你說了「王后」。」

  「呵呵……你確定我說的是「王后」而不是「怪胎」?」Queen、Queer?

  「你討厭啦。」

  余新偉不小心跺腳嬌嗔出聲,下一秒四周安靜了下來,他們轉頭看了看週遭,發現鄰桌的人都在看著他們,余新偉臉色發青,Q當機立斷,抓著余新偉就去買單。

  走出戶外,一月的冷空氣迎面撲襲而來,吹得Q的酒醒不少,余新偉也長長呼了口氣,心裡感到比較平靜。

  埋頭做Man的他,其實從未思考過未來,他也不知道做 Man的盡頭是什麼,但二十八年來,除了工作上的成就以外,最感到幸福的,還是窩在自己家的房間裡拼布織布做手作物的時光吧。

  而那樣的幸福,則在有人願意坐在他旁邊看看漫畫、陪他聊聊天、打打架、分享一些事情時,變成了兩倍,甚至更多。

  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吧?而是不是每個人都被允許能夠自私一點,只為了擁有幸福呢?

  或許這時候他希望有人能告訴他答案,給他一些讓他走出鬼打牆選擇題的建議,這些建議家人不能給,而眼前就有一個心靈導師……

  看著城市點點霓虹,他搓搓手,緩緩開口問道:「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接受國王嗎?」

  「啊?喔不,不,余經理,你還不懂嗎?」

  Q搖搖頭,墨綠色的眼珠在街燈下顯得如夜晚的森林般魔幻。

  「你不一定得接受國王,但你得接受你自己。」

  There」s nothing wrong with loving who you are.

  「心靈導師……」余新偉咬唇熱淚點頭。

  Q雖然聽不懂余新偉的中文卻也歪著頭笑笑抽了張面紙給他,自己也抽了一張擤鼻涕。

  Q雖然聽不懂余新偉的中文卻也歪著頭笑笑,拍拍他的肩,左右望了下。

  也差不多要來了吧。Q看看時間。

  「嘿。」

  聽見熟悉的聲音,他轉頭。

  街燈下,等著一個人。

  31.

  近午夜的小周末,台北是座不夜城。

  男人已經換上便服,高領毛衣搭配合身的黑色翻領雙排扣外套,兩手為了取暖而放在口袋裡卻不經意營造出模特兒街拍的姿勢,有型而簡單的打扮加上因為冷空氣而顯得慵懶的單眼皮總是讓他吸引不少路人注意。

  其中之一就是余新偉驚恐的目光。

  「你怎麼會來?」在國王面前停下腳步,余新偉一臉訝異,倒是Q很自動地耶了一聲,直接開門坐進國王停在一旁的銀色Audi。

  「上車再說吧,我送你們回去。」國王開了副駕駛座的門示意余新偉上車。

  「我坐後座就好……」低頭看見國王嘴角有些紅腫,想起今天打他的一拳,余新偉越講越小聲,心虛地在國王的注視之下自動縮進副駕駛座。

  車門關上後,余新偉才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坐國王的車,他下意識深吸了口氣,沒有Man的氣息只有新車味。

  這台應該不是國王自己的車吧?有可能是公司配的,也有可能是跟朋友借的,畢竟國王沒有要在台灣久留,總不會是用買的……嗯?余新偉皺眉覺得不對勁,覺得自己剛才好像想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國王坐進車後,遞了條毯子給余新偉:「幫我給Q蓋上。」

  「欸?喔、好。」

  他接過毯子,轉頭才發現Q已經躺平在後座呼呼大睡,嘴巴開開像個玩累的小孩。余新偉不禁微笑,輕輕將毯子蓋在Q身上。

  轉身坐好,國王正要發車,他則因為今天與國王的爭執而有點小緊張,車內的溫度比室外溫暖,他脫下外套放在腿上,直腰挺胸正襟危坐,忽然國王握方向盤的手放了開,襲向余新偉的胸,讓余新偉趕緊雙手交叉護胸,一臉「你幹什麼我叫人了喔」。

  國王直勾勾地盯著他,一臉「你叫破喉嚨都沒人來救你」緩緩逼近:

  「安全帶。」

  他伸手一拉,將安全帶拉到余新偉面前。

  余新偉大窘。「用說的就好了啊!」

  「我想說你第一次坐我的車,幫你服務一下。」

  「謝謝你喔!」

  「服務」兩個字讓余新偉徹底連結起另外一件事,他吶吶把安全帶抓來扣上,國王笑了出聲,拇指輕觸指紋辨識裝置發動了車子。

  車子發動後,國王用手掌感測暖氣調整溫度,側頭注意左方來車,轉動方向盤,踩油門,直視前方,將車開上路。

  注意國王的這些小動作,莫名讓余新偉心跳加速。

  兩人之間的氣氛是前所未有的溫馴,安靜的車內,余新偉眼神左右飄忽,還是決定講點話來掩飾自己過大的心跳聲。

  「這是你的車嗎?」看國王用指紋啟動車子,推翻了剛才他的推測。

  「嗯,你沒看過?」

  「沒看過。」

  國王偏頭。「去你家時好像沒跟你一起出遠門過,車子都停在你家的客用停車場。」

  「喔。」因為他們都是去附近租完漫畫電影雜誌就回家混整天了。

  話題結束又是一陣沉默,余新偉耐不住,有點想為今天揍他的事情道歉。

  趁國王停紅燈時,余新偉又說了:「你……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講完他在心底自己瘋狂掌嘴,一直不著邊際地閒聊幹嘛啊!

  無視余新偉狂野的內心,看見綠燈,國王放下摸耳垂的左手,握穩方向盤踩油門。

  「Q在Facebook上說你們喝酒,我就過來了。」

  「我其實沒喝多少……」 Facebook也太便利,網路果然很那個。

  「看得出來。」喝醉你就會很乖。國王想。

  「你、你跟Q,感情真的很好齁,還有Ellen,同事感情也能這麼好,真不簡單。」低頭扭手指,無法克制自己的不著邊際,余新偉繼續不著邊際。

  國王看了余新偉一眼,轉頭專注車況。「我跟Ellen本來就是碩士班的同學,是我找他來當我助理的,Q的話……也算是我把她挖角來公司的。」

  「挖角?」原來Q不是一開始就在總部?

  「嗯……我記得是前年的秋天吧,那天晚上我在L.A的downtown……閒晃,在路上遇見一個旁若無人、哭得亂七八糟的人,妝都花了頭髮還參差不齊,穿著套裝腳上有穿絲襪卻沒穿鞋,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越看越眼熟,結果發現是因為公事上有見過幾次的Ms. Schaffer。」

  「Ms. Schaffer?」

  「Angela Schaffer。」

  「啊?是Q?」聽完國王的描述,余新偉忍不住轉頭看了下在後座睡得香甜的Q。

  「Q之前待的地方是個制式的大公司,不僅作業程序嚴格,連員工的儀態都得限制,因為是知名的品牌,員工也算是品牌的一環,自然連員工的行為形象也列入管理。」國王頓了下。「在原本的公司可能精神壓力很大吧,加上那陣子她好像發生了一些事……」

  「是她朋友的事情嗎?」

  「她跟你說的?」

  「嗯。」

  國王有些驚訝,笑著的嘴角看上去有一絲放心。「去年她還不怎麼想提呢。」

  看見國王的笑容,余新偉低下頭。

  國王繼續說:「那時候我怕她這樣會發生意外,就上前去跟她攀談,沒想到Q就像找到一個發洩口一樣,抓著我坐在路邊說了一大堆事情,包括她朋友的事情,聽完後,我就問她要不要來我公司上班。」

  「你真是……很會看人。」聽完別人的發洩就決定挖角?余新偉想不到要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國王跳痛的行為。

  「嘿,我不是隨便挖的,我看過Q的東西,很不賴,雖然最後都被她上司改得很醜,趁此機會,就順勢把她挖來了。」

  「然後Q就答應了?」

  「當然,不然她怎麼會在這。」

  余新偉覺得自己問了個笨問題,國王方向盤一轉,將車拐進巷子裡。

  「我給她更好的薪水,讓公司幫她出與原公司的解約金,跟BOSS說她是做創意的,她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不用太拘束。」

  車子停在余新偉家的大樓前,國王轉頭看著他。

  「她不跟我跟誰?」

  他的語氣是令人無法反駁的自信,讓余新偉想吐嘈也找不到點切入。

  或許做為一個「國王」,從來都不是具備全才的能力。

  而是能夠要所有人心甘情願地跟隨他。

  Q說國王也受過傷,雖然每個人都會受傷,但還是有些難以想像……現在想想,他對國王還真是一無所知。

  「那個,抱歉,今天打了你。」看見國王被他打傷的嘴角,余新偉垂眼。

  「不用在意……我很想這麼說,但你是真的打得挺大力的。」國王摸上自己的唇角。

  沒想到國王如此在意破相的問題,也是,長得好看的人都很在意皮相,雖然在樓梯間裡是國王先起肖的,但從小爸爸的教育就是君子動口不動手,要動手也要做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對決,最好是還有裁判判定輸贏的那種,這讓打了人就落跑的余新偉自知理虧,頓時心虛了起來。

  「好!不然我讓你打回來!」余新偉吸氣挺起結實的胸膛,眼睛一閉慷慨赴死。

  國王盯著余新偉胸前快要爆開的襯衫鈕釦。

  「……你說的,不要動。」

  「好!來吧!」

  聽見國王陰陰的語調,想像國王的拳頭挾帶強大的Man氣朝他打出還他漂漂拳的慘況,余新偉表情很無畏但脖子卻縮了下,過了幾秒遲遲等不到國王的拳頭降臨,然後他才又聽見國王的輕笑。

  「你真的覺得我會打你?」

  唇角被彈了一下,余新偉嚇一跳睜開眼,一個眼熟的小盒子出現在他眼前,是今天他連口袋裡的磁鐵一起丟向國王的絨布盒。

  「你不需要道歉,今天是我不對,還有這個,你的。」

  「不不,這原本就是要還你的!」雖然還的方式有點粗魯。

  「為什麼不收?」先是射後不理加上退禮物,種種種種的,國王感覺自己的脾氣已經好到就算有人偷走他的增高鞋墊他也不會怎麼樣的地步了。

  「這個太貴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就把這條項鏈的Kidding頭熔掉,再讓工匠把Ellen的頭像鑄造上去……」

  余新偉噴淚:「拜託你不要這樣對它!」他可愛的Kidding--

  國王順勢將絨布盒塞給余新偉。

  「它是你的了,隨你要對它怎樣,總之別再還給我。」

  「……嗯。」

  余新偉拿著小盒子,看國王抿著嘴的側臉,覺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不對的事情。車內狹隘的空間讓國王的存在感更強了,有點想逃離這小空間,他將安全帶解開,匆匆穿上外套。

  「謝謝你送我回來。」

  「嗯。」

  余新偉開了車門,下車,見國王的車窗放下,他對國王搖搖手,走進大樓大廳,又快步走了出來,問道:

  「國王,你明天會來我家嗎?或是後天?」

  或許他們可以再好好談一下,今天Q跟他說的,還有國王一直以來……多少讓他增加了一些勇氣,可以好好的面對國王。握著口袋裡的小盒子,余新偉想著。

  「嗯,可能不行。」

  國王抬頭看著余新偉略顯失望的表情,薄唇輕啟。

  「因為我明天就要回L.A了。」

  「欸?」

  回L.A?

  余新偉冷不防地被告知這件事,震驚到語不成句。

  「你、你、我、我、那、那……」

  「本來預計待到發表秀結束才要回去的,但BOSS急著找我,所以預計搭明早的飛機回去。」

  國王對他微笑,唇邊的笑紋依舊那樣性感。

  「Bye Bye,Walden。」

  掰掰。

  掰掰?

  手分手手分手亻委竹寺?

  什麼什麼?等等等等,就只有這樣要說嗎?

  腦袋一片混亂,眼看國王要將車窗關上,余新偉急忙說:

  「等等,你、你還會再來嗎?」

  車窗遮掩了國王大半的表情,他深深看了眼滿臉寫滿慌亂的余新偉。

  「我會再給你電話……Goodnight。」

  說完,國王將車窗關上,把車開出余新偉的視線。

  車開至余新偉住的那面樓停下,一隻手像條靈活的蛇般緩緩攬上他的脖子。

  「我也要跟著回去啊?」Q的頭靠在國王的椅背上,一臉睡眼惺忪。

  「當然,你也該回去了。」

  「Ellen呢?」

  「他跟我一起……你跟他聊了些什麼?」

  「也沒什麼,就聊聊我跟Emma的事。」

  「不用勉強自己。」

  Q搔搔頭:「我沒有啊,把回憶付諸語言,我才不會忘記啊……我不想忘記Emma。」

  國王回頭與Q對視,Q給了他一個微笑。他抬手揉揉Q蓬鬆的褐髮,回頭,留給Q紅眼眶的空間。

  過了一會,Q揉揉眼睛,說:「不過這樣好嗎?我都已經幫你打到城底下了。」

  當在攻城啊?國王低笑一聲。「謝謝你,我的騎士,但是BOSS 已經召喚我一百次了,我不能不回去,而且……」

  他抬頭看向余新偉住的房間亮了燈。

  「他要主動投降才有意義。」

  國王口袋有兩包暖暖包。(不要每次都表國王好嗎)

  余新偉覺得項鏈好像太貴了想還給國王,所以把絨布盒放在口袋裡帶來公司,

  樓梯間則變成余新偉揍了國王一拳還拿東西(裝項鏈的絨布盒)丟他。

  32.

  十足十的男人MP好像只剩五成五。

  「不行不行,鼻子跟眉骨的亮點不用擦這麼亮,聽好了,你現在已經不能用素描石膏像的筆法來畫余經理了,要柔和一點,欸你看,余經理走過來了,快仔細觀察!」

  「喔喔!好!」

  喀嚓。

  旁邊傳來快門聲,兩人轉頭,只見另外一個女同事將單眼放下,對她們使了個得意的眼色。

  「為情所困的表情,只有我的Nikong p300才能清晰呈現。」

  「去!自以為在拍廣告,你又知道余經理是為情所困!」

  兩個沒帶相機的女同事忿忿,沒注意到從後頭踩風火輪走來的主管。

  「你們都沒事幹啦!網址買好了沒!網站後台架好了沒!layout跟設計部確認好了沒!測試完全沒有問題了嗎!什麼時候了還混!還混!還混!」

  主管的炮轟讓忙裡偷人的資訊部同仁們睜大佈滿血絲的雙眼、駝背彎腰靠近螢幕、加快滑鼠點擊的速度,力求展現賣命工作的一面。

  而余新偉恍若未聞,端著空杯子像縷幽魂般飄過,讓同事們不禁又停下手邊的工作,視線跟著余新偉移動。

  十足十的男人最近MP好像只剩五成五,甚至更低。

  根據目擊證人指出,最近常常看見余經理駝背、發呆、唉聲嘆氣,甚至頭髮沒抓、戴著個粗框眼鏡就來上班了,有時候迎面走來還讓人認不出來,同事們雖然私底下議論紛紛,卻也沒人敢去問個清楚。

  在他們眼裡,余經理是很Man的、認真的、完美的,也是神秘的,余經理私底下的樣子,現在想想,他們還真不瞭解。偶像光是站在舞台上的一面,就足以讓人津津樂道很久。

  有人猜是因為這次的案子對余經理來說太過重要,導致余經理無暇顧及形象;有人猜是因為余經理家裡可能有事,這年頭家庭和樂什麼的連電視都不演了;也有人在加班時招集同事來玩錢仙算出余經理是因為感情問題才會如此魂不守舍,但因為玩到最後錢仙請不回本位而傳出有人中邪,夜半跑去蕭總的辦公室前跳拜火舞被監視器錄下,於是公司有人疑似被童子軍鬼魂附身的風波就這麼壓過了錢仙指點的迷津。

  另外總部的金經理與他那愛聊天的金發秘書、以及穿打扮繽紛搶眼的年輕設計也突然回L.A 了,讓這層樓突然黯淡許多。

  總之大家都因為發表秀在即而變得陰陽怪氣。

  而失魂落魄的余經理歪脖子拖著腳走在通往茶水間的走道上,只差沒發出「呃兒呃」的喉音不然他簡直像個要去泡茶喝的喪屍。走到茶水間外,裡頭傳來的閒聊讓他停下腳步。

  「聽說總務部的那個Sissy啊,最近跟業務部的小陳走很近耶。」

  「是啊,昨天下班我在停車場看到他上小陳的車!」

  「真的假的!哎唷,好八卦喔!他們真的搞在一起嗎?」

  「什麼!阿C真的喜歡男人啊?就說嘛,他那個樣子,那阿C會不會看上我?完了完了我危險了!」

  其他人還來不及吐嘈,「碰」的一聲,杯子撞擊桌面的聲音在不算大的茶水間裡有如槍響,三人往門口方向看去,見余經理面帶微笑,三人再將視線往下移,余經理抓著馬克杯的手正爆著幾條新鮮的青筋。

  「我想那位同仁就算是個同性戀,但應該不是瞎子?」

  聽完余經理這麼說,三人愣住了,然後其中兩人開始憋笑,一人窘得滿臉通紅,礙於經理級的人物在場不敢放肆,紛紛拱手彎腰退出茶水間。

  「……噗哈哈哈哈!余經理本日最中肯!你看你一臉包皮沒割乾淨的樣子,人家會喜歡你?」

  「欸,難得余經理會酸人,你今天應該去買樂透。」

  「你們靠杯啦!」

  三人的聲音讓站在茶水間裡的余經理猛然驚醒,一臉懊惱。

  余經理覺得自己變了。

  以前聽到這些事,他會直接避開,避不開就跟著笑笑敷衍過。本來就是,當一群人笑談誰誰誰真是好好娘Gay好T好蕾絲邊,要是你板起臉來要大家尊重一點,就是掃興,不然就會被說那你去跟某某某在一起啊。

  於是只好隨波逐流,張開嘴學著他人的嘴形發出哈哈哈的聲音。

  余經理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終究會變得和BBS的介面一樣黑,大家都被同化成鄉民,認真你就輸了。

  他其實知道那些談笑或許並無惡意,就只是大家笑笑,就跟得知隔壁老王馬上風一樣,你知道笑了很缺德但還是會笑。

  叫你笑啊。

  剛沐浴完的余經理對鏡子扯嘴角,手一放,嘴角沒了外力的支撐就與地平線平行,鏡子裡的他有點憔悴,看久了還有點陌生。

  他開始盯著自己的身體,彷彿從來沒這麼仔細看過。

  說也奇怪,身體與自己那麼親密,他卻不曾好好看過他,也好像有些體膚的死角永遠無法靠自己的雙眼看見,就像舌頭伸再長,也舔不到自己的手肘。

  放棄舔手肘的行為,他的眼神緩緩往下移。

  平坦的胸、結實的腹部、胯間的性器、28號半的腳。

  這是一具陽剛的身體,這陽剛的身體,正翹著小指拿毛巾擦拭自己。

  看著看著,他會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原來這就是「我」。」

  最近余經理也會在下班後窩在棉被裡,偷偷摸摸地用筆電瀏覽一些網頁。

  認真的他再次覺得咕狗真的很神,他可以在上面找到很多新聞、很多評論、很多給特定族群交流的網站,有的讓人看了膽顫心驚,有的讓人看了充滿希望,有的讓人看了可以減少不安與孤獨的恐懼。

  有的看了會讓他想起Q,有的會讓他想起Q的好友,有的會讓他含淚點頭喃喃:「沒錯沒錯,我也是這樣。」

  然後他才會又想到,啊,原來這就是他。

  這就是他。

  突然手機叮叮響起簡訊的鈴聲,他急忙打開,發現又是台灣大哥哥傳來的垃圾簡訊,氣得余經理想與此家電信業者解約。

  眼角餘光瞄到Outlook收件匣顯示(1),久旱逢甘霖的他趕緊打開收件匣,在看見寄件人是Hollo Kidding後,些微沮喪地垮肩。

  點開信件,是Hollo Kidding&Gnome系列寄給會員的最後一集動畫。

  ——當Kidding從一片迷霧森林裡走了出來,他終於能夠清楚地看見自己,卻也只剩下他自己,身旁已不見那小小地精的蹤影……

  ——END。

  反覆將故事看了好幾遍,他的眼眶紅了,看向一旁安靜的電話,努力將自己的想法導向正面樂觀開朗,試圖不去想著那人是不是被他傷了心所以已經放棄了這樣令人難堪的問題。

  才明白,他原來不是不能一個人了,而是變得貪婪了,渴望另一個人作伴,特定的一個人。

  Man什麼,男人都不男人了。

  將頭埋入枕頭中,沒有人在一旁打地鋪的房間就像是另一座走不出的森林。

  ******

  不管余新偉再怎麼行尸走肉,時間還是像里昂一樣身手矯捷地往前奔走,很快的日子就來到了發表秀倒數第三天。

  余新偉記得那是個很普通的日子,普通地向大樓管理員打招呼、普通地注意手機有沒有響、普通地擠捷運、普通地注意手機有沒有響、普通地踏進公司、普通地注意手機有沒有響、普通地坐電梯上二十六樓、普通地注意手機有沒有響,普通的上班程序。

  然而惡耗總是會在普通裡颯爽登場。

  「包裝印刷出問題?」

  聽到「問題」二字余新偉差點破音,不可置信地看著同事們。

  這些日子神經緊繃到一碰就斷,趕在活動前出的問題讓無限的絕望襲來,猛烈拍打他已經瘦了幾公斤的偉岸軀體。

  總監小林與設計師們對看一眼,將幾個不同形狀的精美紙盒放到桌上,簡單大方的設計看起來質感很好,使用的進口紙也增加手感,令人打從包裝就喜歡上裡頭的主角。

  「哪裡有問題?」余新偉檢視著包裝的外形,看不出瑕疵。

  「是裡面。」

  設計師小牙豔麗的臉龐看起來有些發青,她將紙盒展開,余新偉才看見裡頭印的品牌故事以及Logo位置全都歪了,Logo 甚至還只出現一半。

  「因為每個包裝不是正常的方形而是不規則的扇形,所以要開特殊刀模……那間印刷廠真的很「傳統」,他們的刀模竟然是用手繪的!他們好像沒有電腦作業一樣,連打數位樣都沒有!」

  「因為這批進口紙很貴,我們想說還有些小牌子可以拼在剩餘的空間一起印,結果這間印刷廠竟然就把刀模畫在一張大紙上寄過來要我們自己量,完稿兼拼版。」

  「最慘的是他們畫錯了刀模,印這種不規則形狀的刀模應該要兩面相反,他們畫了兩個都是同一個方向的,而我們因為趕著送印所以沒有注意到這點,也沒時間去監工……」

  「我們又不是在製版廠工作,死印刷廠也不檢查,懶惰得要命給了拼版檔就直接眼瞎下去印,更離奇的是,錯誤出現後,包裝裡面是錯的,但是拼版的其中一樣圓形小牌子居然沒錯,真是太奇怪了,印刷廠真他媽的比喝醉酒的貓咪老師還不可靠!」

  聽著設計師們的專業用語控訴這羅生門的事件,腦袋脹熱的余新偉其實有些聽不太懂(他尤其不懂貓咪老師是誰),但他還是勉強試著歸納出錯的原因。

  「總之……完稿的時候正背的刀模要是相反的,就像要印一隻左手,正面的刀模大拇指的位置就要在右邊,而背面的刀模大拇指的位置則是在左邊,這樣正反合起來才會是一隻左手?而印刷廠畫了兩個大拇指都是在右邊的刀模給你們,然後你們完稿沒有發現就送印,而他們沒有檢查就開版印了,這樣?」

  設計師們隨著余新偉的話語研究了自己的左手一番,接著喪氣地點頭。

  「嗯嗯,大致上是這樣沒錯。」

  余新偉按著太陽穴,忍下從背脊竄上的惡寒、忍下要想要放聲尖叫的恐懼。

  這是總部案子,是他升上經理後的第一個大案子,他想要完美呈現這個案子,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外來的攻擊會這麼多?

  他沒有追問是誰負責完稿的,也沒有指責,他明白現在這種時候追究責任是不必要的,那樣做只會讓大家的心情更加低落。

  「重印的話趕得上嗎?」余新偉逼自己深呼吸。

  「包裝用的是進口紙,叫紙加上重新製版印刷,印刷廠說至少要七到十天……」

  聽到七到十天,余新偉覺得自己發線瞬間後退十公分。

  「余經理!抱歉,是我……」

  小牙自責的話語被余新偉阻止。

  「不,沒關係,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除了包裝印刷出問題外,發表秀上的那些印刷製作物有問題嗎?」

  「佈景與海報都沒有問題!」

  余新偉稍稍鬆了口氣。「發表秀還是可以如期舉行就好,畢竟模特兒和貴賓的時間難敲,至於通路方面,要請小琴先幫我聯絡他們能不能延後上市的日期,若有違反到契約,問一下違約金是多少,現在就去吧。」

  「好!」

  小琴點點頭,跑出會議室,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折回來。

  「不好意思……余經理,我想問那當天邀請的貴賓怎麼辦?他們有些人下了訂單,不能當天出貨給他們嗎?」

  發表會當天邀請的對象多是政商名流,以女性居多,自然對流行配件一類的精品沒有抵抗力。

  「發給他們提貨卡?請他們七到十天後至店面取貨?或寄給他們?」

  「唔,我覺得還是當天給會比較好,如果他們滿心期待拿到東西卻又落空,對貴賓來說也算是掃興,而且這次有個嘴毒的時尚評論家會來,不知道他會不會把這點放大撰寫……」

  「那……能不能入場就請貴賓們戴上?」

  「這個感覺不錯耶……但萬一那些配件跟他們的服裝不搭呢?」

  大家出了幾個意見,就等經理定奪。余新偉壓著自己的發線,決定先冷靜冷靜。

  「讓我思考一下,大家先回去繼續做事,下午我們再開一次會,然後是哪間印刷廠?給我電話。」

  他拿出紙筆要寫,等了一會卻沒人出聲,疑惑地抬頭,發現大家面面相覷。

  沉默很尷尬,而這空間已經不需要更多的尷尬。小林抓抓頭,小心翼翼地說:

  「呃……印刷廠就是之前那間,蕭總弟弟的那間。」

  「什麼?沒有換……嗎?」

  啊。

  余新偉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刷」地發白。

  他忘了。

  他忘了去跟蕭總談換印刷廠的事。

  「我、我們以為余經理有去跟蕭總談過了但還是沒辦法換,所以……」但追根究底還是我的錯。為自己的不夠細心感到愧疚也對不起大家,小牙眼眶泛紅。

  聽見小牙這麼說,他頹然地坐到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丟過一輪脫水機一樣,乾干的皺皺的,無力可施。

  「余經理……」

  「先出去吧,我想一下。」

  等到同事們都走出辦公室,余新偉才摀住臉,遮掩宛若溺水的表情。

  ******

  他縮在家裡的電話旁邊,耳朵貼著話筒。

  嘟嚕嚕嘟嚕嚕,電話通了。

  「Walden?」

  因為時差的關係,那既低沉又睡意濃厚的聲音讓余新偉的心顫了一下,莫名也讓他鼻酸。

  「怎麼不說話?」

  余新偉深吸了幾口氣,一隻手臂推開眼鏡,擦擦眼睛。

  「……你說會打給我,可是你都沒有。」

  他想過很多國王打來的時候要說的第一句話,或是想先跟國王談論工作,沒想到一聽見國王的聲音,喉嚨就不自覺地發出委屈的埋怨,而鼻音使他更添幾分嬌。

  殊不知對方正因久違的雞皮疙瘩來襲差點喚醒小國王,話筒傳來的低笑讓余新偉感到一陣羞憤。

  「我想你總會主動跟我聯繫的。」

  「我、我打給你是因為要說工作的事情!」

  「……你知道我現在這邊幾點嗎?Walden。」

  33.

  「……你知道我現在這邊幾點嗎?Walden。」

  余新偉一愣,這才發現他忘了時差。

  天使之城,與台灣相距九百六十分鐘。

  「現在是凌晨三點三十二分,你覺得這個時間打給我講工作的事情適當嗎?」

  從國王低穩的嗓音聽不出情緒,但主動聯絡還被人嫌,余新偉小小的羞恥心已然極限,只能窘迫地說:「對、對不起,那、那你繼續睡吧,我……」

  「不過如果你是要說,你很想我,隨時歡迎。」

  反射性的,余新偉掛了電話。

  過不久,電話又響了,他接起,聽見對方隱忍的聲音:「不小心掛掉的?」

  俗臘八余新偉抖抖不敢說話,話筒於是在沉默之後傳來嘆息。

  「OK,Walden,說吧,公司有什麼事情嗎?」

  國王靠上床頭,側頭輕閉雙眼,連日來的應酬讓他眼下的臥蠶染上一層陰影。

  他聽著話筒傳來余新偉逐漸不穩的呼吸聲,耐心等待,話筒終於傳來彷若呼救的哽咽:

  「我其實是……真的有、有點……想你……」

  像被腳底按摩一樣,國王猛地彈起身,一雙惺忪的單眼皮睜大,臥蠶險些化蛾翩翩飛。

  「你……」是幻聽?還是余新偉真的說了?他原先只是開玩笑的,沒想到余新偉真的說想他?

  不,不期不待不受傷害,金熙晉你可要冷靜。

  「你喝醉了?」國王壓著自己的心臟。

  「沒有……」余新偉毫不珍惜自己好看的大眼睛,蹂躪似地擦淚,彷彿這樣淚腺就會斷裂,然後再也不流出示弱的水。

  「Walden?嘿。」國王的語氣急了。「怎麼了?說吧,我聽著。」

  「我、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聽我說話……」

  「好,你可以慢慢說,我聽著。」

  國王的聲音就像夜晚的海潮,看不見卻穩穩地拍打在余新偉的心上,迴蕩在耳際。

  余新偉並不是想要國王能夠幫他什麼,他只是需要有人聽他說話,而腦中浮現的第一個人就是國王,於是就鼓起勇氣打了電話,也是因為,他有點想他。

  斷斷續續的,余新偉將被印刷廠陰了的事情與自己的失誤全都跟國王說了,而國王是個好的傾聽者,不時簡單地回應表示自己在聽,也不插話。他靜靜地等余新偉說完之後,才說:

  「我認為包裝的事可以處理,發表會能照常舉行就好,不用太灰心。」

  「嗯……我知道,我只是…… 很不甘心,我準備了很久。」

  國王的眼前浮現垂耳朵的沮喪巨兔,忍不住淺淺笑了。

  「你不像是會忘記做事的人。」

  「最、最近精神不好,唉,總之是、是我丟搞啦……」余新偉衰臉自暴自棄。

  「又是「丟搞」啊?」國王想起回國後Boss丟給他的難題,一嘆。「我想我也因為你丟了不少搞。」

  「什麼?」

  「沒事。」聽余新偉好像鎮定了些,國王也重新靠回床頭。

  余新偉揉揉臉,戴上眼鏡,看向牆上的時鐘。「啊,你還是快睡吧,明天還要上班,抱歉,吵你起床。」

  「就這樣?不跟我討論一下?」

  「不,不用麻煩你,我自己想好了,謝、謝謝你聽我說話。」

  「我說過你可以依賴我的。」

  余新偉抹抹臉。「阮阿爸說,靠山山倒、靠郎郎走啊,不如靠自己啊。」

  國王聽不懂余新偉突然冒出的台語,但聽語氣就不是什麼好話,他於是陰沉沉地說:「難道你是因為我比你矮所以……」

  余新偉瞬間咬了個大冷筍!他真的很害怕聽見國王自婊!這會讓他有種太陽黑子過度活躍的錯覺!

  「不、不是!我是怕你累!」

  「所以你是因為比我高才認為我體力不好?」

  青番在這啦!余新偉腦中響起阿婆的叫喚。

  「拜託您跟我討論。」余新偉朝洛杉磯的方向叩首跪拜。

  國王滿意了。「我很樂意。」

  余新偉覺得這話筒令人握得虎口好酸。

  「當天的訂單確認了嗎?」國王問。

  「嗯……總共五十二張單,不大量,只是現在還在想怎麼包裝,我比較傾向當天就能將東西交給賓客……」

  「那你目前有什麼想法?」

  「希望可以找到合適精緻的容器,我想既然是有關綠意的,材質最好要環保,可是一般包材店可能找不到這樣的包裝……」

  「訂製呢?手做的話,就不用印刷廠了,五十二,拼一點的話說不定一個晚上可以完成。」國王想了下。

  「嗯,我跟設計師們討論過,如果通路上市的日期往後挪,那麼發表秀上的包裝就可以特別一些,既然要花錢訂製了,那最好是那個包裝還有附加價值,可以讓貴賓們連包裝也能繼續使用。」

  「這想法不錯,可行,所以你還在煩惱什麼?」

  「目前還找不到能接單的人……」這種急單,除非要很有交情才會拼拼看的。余新偉絕望。

  「Walden,你是不是忘記什麼了?」國王說。

  「啊?」

  「你為什麼還要找人?你就可以做啊。」

  什麼?他?

  國王說得理所當然,余新偉卻被嚇得花容失色。

  「我不行啦!我不行——」

  國王不理余新偉鬼吼鬼叫,他站起來在有空調的房裡走來走去,腦筋動得飛快,語氣裡還有興奮。

  「為什麼不行?我之前跟你說過你做的那幾個版型特殊的布包可以結合商品,而且你不是說過房裡的那些織布都是你自己染的?植物手染?沒有比這更好的材質了,Walden,那些東西很好,可以發展,不用全做一樣也沒關係,手工的東西就是講求獨特性。」

  讓國王具說服力的聲音這麼一說,余新偉真的愣愣跟著在腦中迅速勾了幾個適合裝新品的織布包裝草圖出來,隨後才又用力甩頭。

  不行!那些東西太私密了、太接近他了,一想到要將那些小東西拿出那個房間,他就慌得不能自已。

  「不行的,不行,那些東西……那些東西……」

  「誰准你做這些東西的!」

  爸爸一把將他手上的針線拍掉,他嚇得縮在媽媽懷裡。

  「你做什麼?這樣會嚇壞他的。」

  「不准讓他做這些!丟臉!走!跟爸爸去跑步!鍛鍊身體,看你皮膚白成這樣,兩隻鳥仔腳一折就斷!」

  瑟瑟發抖的他被爸爸拖出媽媽的懷裡,而剛滿四歲的將霆則站在一旁,一雙大眼亮亮地望著他,望著哥哥。

  無法承受將霆的眼光,他眼眶泛潮,羞愧地紅了臉,低下頭被拖出門……

  「嘿,Walden。」

  國王的叫喚讓余新偉被拉回現在。

  「我真的覺得你做的那些東西很好,我很認真。」

  聽見國王說「認真」兩個字,余新偉的耳朵一陣麻癢,他將話筒拿離耳朵一些,而話筒繼續傳出國王的話語:

  「我們一直在做的,不就是將好東西推給更多人知道嗎?品牌行銷不是騙術,商品的本質才是重點,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們要做的不是隱瞞缺點,而是強化優點,這就是你的優點,為什麼不讓大家看到?」

  余新偉閉眼咬牙。「萬一他們知道我其實是這樣的人,萬一這些東西不被喜歡呢?」

  他會死的!如果被當面說你怎麼會搞這種東西,或是好爛喔這是什麼東西啊!他會死——

  「我喜歡就好。」

  余新偉抱頭愣住了。

  國王走到窗邊,俯瞰洛杉磯的夜景像是打碎了繁華散落一地。

  「你也是,你做的東西也是,只要我喜歡就好。」

  聽國王用磁性的聲音說得堂堂正正理直氣壯,余新偉直直硬硬往一旁倒去。

  「你沒有多少時間猶豫,如果你願意做,那就放手做,我可以派人去幫你,而我也會負責到底,我相信我的眼光從來沒有出錯過。」

  「有……」余新偉躺在地上,手臂遮著臉,聲音虛弱。

  「你說你喜歡我,你的眼光好奇怪……」

  「……隨便你。」

  國王好像真的被氣到,這次換余新偉被掛電話。

  但余新偉聽著嘟嘟聲,表情被手臂遮掩住了,紅透的耳根卻洩漏他的心情。

  將電話掛回去,過沒多久又響了,余新偉聽它響了幾聲,才深深深呼吸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伸手接起電話。

  「國王,我——」

  「哥?」

  「……將霆?」

  「嗯。」

  余新偉軟軟地靠在牆上,試圖打起精神:「你最近好嗎?」

  「很好啊,我放寒假了,你呢?」

  「我?OK啊。」余新偉試著笑,但比較像嘆氣。

  「哥,你心情不好?」

  不愧是他弟弟,聽語氣就知道哥哥不對勁,還是他的偽裝真的已經破損到這種程度了?

  他的弟弟、感情很好的弟弟、就算長大了變成一個面無表情的少年卻還是會叫他「格」的乖弟弟。

  余新偉抓抓頭髮,又絞絞衣擺,想說的話淤積在胸口,哽在喉頭,張嘴又抿嘴,乾澀地開口:「爸媽呢?」

  「睡了。」余將霆頓了下,緩緩地說:「哥,有事可以跟我說,我不會讓爸媽知道。」

  不讓爸媽知道是因為怕他們擔心,在外地打拚的人們總是如此,但獨自承受卻是多麼難熬的苦。

  余新偉覺得自己已然變成新偉打鋼號,每天哭個不停。他喉嚨卡卡的,說:「將霆,哥……可能本身……可能做的有些事會讓你們對我很失望,可是我希望你知道,我真的愛你們。」

  對不起我是這樣的人,可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會努力變得更好,請你們不要離我而去。

  我愛你們,希望你們也愛這樣的我。

  他將話筒摀住,他曉得指標性的長輩若崩毀了,對於晚輩來說是一件多麼震撼的事情,所以不想讓弟弟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聽筒沉默,只有空氣流動,而後才傳來余將霆的話語。

  「那個,你小時候做給我的香包,我還留著,在我抽屜。」

  余新偉沉默。

  「我喜歡那只有鈕釦的鯨魚,我覺得那很棒。」

  余新偉沒說話。

  「我也覺得你煮飯比媽好吃,頭腦比爸好,肌肉線條練得比我漂亮。」

  余新偉沒說話。

  「哥,你是很棒的人,如果你做的不是傷害自己、也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我都會支持你。」

  或許有時候,風大雨大,也只是需要家人的一句無條件支持而已。

  余新偉緊握著話筒,泣不成聲。

  34.

  低潮可以延續很久,振作卻像高潮,是一瞬間的事情。

  那天,余將霆體貼地什麼都沒說,就這樣靜靜地陪著余新偉哭。

  等到余新偉哭完了,跟余將霆解釋是工作上出了狀況,詳情等回家再跟他說,余將霆才回話:「要我去台北找你嗎?」

  「不用了,沒關係…… 我過年會回去,還有,呃……」

  「我不會跟他們說,哥也別讓他們知道我說你比較好。」

  余新偉微微笑了,在弟弟面前哭了似乎也不是這麼令人難堪。

  與將霆互道晚安,余新偉長長呼了口氣,打開放在客廳桌上的筆電,想發封信給國王,卻看見收件匣已有來信。

  「剛才iPhone訊號不穩斷線,打給你卻在忙線中,總之如果你決定怎麼做,隨時通知我。」

  余新偉想,這個人雖然老是逼他,但也總是在等他的答案。

  他將手指放在鍵盤上,鍵盤總是比嘴巴這種器官更容易說話。

  他回覆了國王,並打從心裡希望國王還在等他。

  關上筆電,走進浴室洗把臉,對著鏡子將Kidding的發帶套上脖子,往上拉把瀏海固定起來。

  走到愛的小房間,打開門,開燈,讓粉紅色的光籠罩他全身。

  ******

  余經理帶來了好消息。

  發表會的倒數第二天,會場佈置與行程確認如火如荼。余經理帶了幾張草圖與布樣來到公司與設計師們開會,希望設計師們提供意見。

  得救的同事們跪下抱著余經理充滿力與美的大腿痛哭(有人趁機),平身之後,對於這些筆法樸拙卻個個獨特的包裝設計圖很是驚豔,紛紛向余經理打聽這個人是誰、哪裡找來的、有沒有作品網站?

  余經理嗯嗯啊啊陽婆婆了半天,只說是他朋友,並說他從現在開始要請假幫他朋友,發表會前會將五十二個包裝帶來,有事請隨時聯絡他,請大家繼續加油。

  說完,余經理就踩風火輪走了,同事們愣了一下,隨即吼吼吼地衝回工作崗位上奮戰。

  ******

  因為愛的小房間不夠大,余新偉將客廳窗簾拉上,挪出一個空地,把裁縫機與材料都搬出來。

  一一將材料分好,從打版檢布開始,專注地開始動作。沒想到剛做好一個耳環的小袋,門鈴就響了,讓他挫了一下。

  環視客廳的戰場,原本想裝死不在繼續做,但門鈴簡直比國王還盧小,盧到最後還有節奏。

  余新偉不得已,只好跑到門邊,拉開一條縫,然後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余新偉向後翻滾在地,他眼鏡歪了,雙手撐著身後的地板看向門口的兩個逆光人影。

  「嘿!支援!」對余新偉咧開燦爛的微笑,Q將大大的太陽眼鏡摘下,雙眼有風塵僕僕的疲倦痕跡。

  余新偉抓住Q的手站起身,注意到兩人背著的輕便行李袋。

  「你們……剛下飛機嗎?」

  Q笑著把余新偉的眼鏡戴好。「抱歉,余經理,國王最近忙著交接,我們就先過來了。」

  交接?交接什麼?等等,總部的人都這麼機動性嗎?余新偉還沒來得及疑惑,就聽Ellen邊關門邊碎念:「國王明明只有叫我來。」

  「我怕你幫不上忙。」

  「壞爺尼!等一下你就知道爸爸的厲害!」

  「什麼「壞爺尼」聽不懂,誰是我爸爸!臉皮真厚,剛剛還在飛機上偷吃我鰻魚!」新仇加舊恨,Q掐住Ellen的脖子,坐了十小時的飛機,越累越有精神,兩人吵吵鬧鬧起來。

  余新偉丈二金剛狼摸不著頭緒,總之是先將兩人分開。被余新偉拎住的Ellen往旁一看,哇嗚驚呼。

  「這、這是?」顯然還沒人告知Ellen來這裡要做什麼,他驚訝地看著宛若小工廠的客廳,他過去,拿起余新偉剛做好的包裝,不可置信地轉頭。

  「這是你做的?」

  這似曾相識的問句讓余新偉背脊發冷,他雖然沒有逃避地看著Ellen藍得發亮的雙眼,卻還是忍不住覺得被羞恥從腳底開始侵犯。

  「不回答那就是默認!真沒想到!你一個大男人!竟然會做——」話還沒說完,Ellen就被Q干枴子。

  「你想說什麼?」Q沒好氣地插著雙臂擋在余新偉前面。

  「我是想稱讚他很厲害……」Ellen捂著腰子很委屈。

  「喔,是嗎?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少廢話多做事。」Q回頭。「余經理,快做吧,你可以交待我們做任何事情。」

  看著Q,余新偉點點頭。他請Ellen裁切打好版的布料,讓Q幫他做包裝的後續加工,而他就負責主體的縫製。

  時間很趕,除了偶有機器的聲響外,沒人說話……除了Ellen。

  「啊,好懷念,我以前也幫過我奶奶這樣裁布,或是她織毛衣時,我在一旁繞毛線。」

  Q已經習慣了Ellen的自言自語所以繼續埋頭苦做,余新偉則耐心地跟著閒聊:「奶奶?」

  「嗯,獨自把我拉拔長大的奶奶,我唯一的親人。」

  縫紉機的聲音停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她現在還好嗎?」

  「她現在住在天國,應該是過得不錯。」

  「啊!抱歉……」

  「喔不!不,別在意這個。」Ellen抓抓冒出胡碴的下巴,想了想,決定來轉移話題,啊了一聲開始翻行李袋。「國王要我給你東西。」

  「什麼東西?」余新偉納悶。

  「他的照片,之前紐約的「Adalia」發表會上拍的,攝影師將他拍得又高又帥。」

  余新偉差點車到手。「我幹嘛要他的照片!」

  「呃,他說要你換掉房間的那張海報。」

  余新偉吶吶半天,只得憋紅著臉賭氣瘋狂車布。

  「找到了!」Ellen從包包裡抽出一張照片,隨著他的動作,另一張照片跟著被抽出,飄落到余新偉的腳邊。

  余新偉撿起來一看,上頭有國王和Ellen還有Q,中間站著一位笑眯眯的灰髮亞裔中年男子,余新偉知道他,他就是董事長,他們口中的Boss。

  而且就算余新偉不知道他是誰,照片上也用奇異筆畫上了四個人的名字。

  「Q、King、Boss、Ellen……「Ellen」?這不是……」女生的名字嗎?他一直以為是A開頭的「Allen」?

  Ellen指指自己。「是我啊,啊,Ellen原本是我奶奶的名字啦,她過世後,我才決定叫Ellen的。」對余新偉的疑惑習以為常,他咳咳兩聲,又說了:「誰說男人就不能用Ellen,我是男人,我叫Ellen,Ellen就可以是男人的名字……這是國王跟我說的。」

  「哈哈,很像他會講的話……」看Ellen豎起大拇指笑出一口白牙,余新偉笑得眼睛酸澀,拿下眼鏡揉揉眼,一放下手就看見 Ellen抱頭崩潰。

  「不——裁歪了!怎麼辦?沒關係吧?一點點而已,沒關係吧?」

  「搞什麼!給我看!」Q抓狂地衝過去。

  余新偉這才確定,Ellen只繼承了奶奶名字,沒繼承到奶奶的手藝。

  ******

  一月二十八號,晚上七點半,「Adalia」底下的副牌「Cecania」春夏配件發表秀在台北展演二館登場。

  當天除了交流酒會之外,重頭戲當然就是引領新品出場的Model走秀。

  八位來自五大洲的Model,穿著剪裁俐落的單色服飾,穿戴著由台灣設計師所設計的時尚配件。富節奏感的音樂搭配每段過場時投影在伸展台後的影片,影片紀錄了配件的製程,減碳的生產方式、與困苦地方居民的合作與互動,帶出品牌有機的概念。

  焦點全在台上,昏暗的台下,余新偉靠著牆站在最後方。

  當八位Model一同走出來時,台下響起如雷的掌聲,閃個不停的鎂光燈就像鑽石一般,也像炫目的煙火,宣示這場發表秀的成功。

  無論是在後台或台下的同事們都大大鬆了一口氣,然而對於余新偉來說,現在才要開始緊張。

  他在暗處冷汗直冒地看著明亮的伸展台四周,八位Model正走下台,由工作人員的手中接過今天凌晨才全部做完的立體包裝袋,一一交給有下單的貴賓。

  貴賓將它們拿在手上,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鎂光燈似乎造成他眼睛過度曝光,耳邊只剩自己的轟隆作響的心跳,平常作息正常的他,熬夜的不適感全面襲來,頭暈腦脹,感官幾乎快要當機。

  不,他想看,想看清楚。

  余新偉捏捏眼頭,忽然一隻手牽上他異常冰冷的手,他嚇了一跳。

  「終於趕上了。」

  男人抬眼對他勾唇一笑。

  「嗨,還好嗎?」

  35.

  伸展台暈染過來的淺淺餘光讓余新偉看見感覺好久不見的人就站在身旁。

  他似乎剛跑過來,氣息未穩;穿著一襲合身的黑色窄版西裝,內搭暗褐色的V字翻領襯衫,時尚的穿法而不失正式。他每一次呼吸,余新偉就能感受到那既陌生又熟悉的Man氣正緩緩從黑暗中纏繞住自己。

  是活生生的國王。他激動到站在國王面前卻定格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手沒有被甩開讓國王略為驚訝,也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看來余新偉回覆mail的那天真的沒有喝醉。

  「你的手怎麼比我還冷……」

  話還沒說完,余新偉的動作讓他一口氣又提了上來。

  將頭抵在國王的肩上,余新偉從鼻息間沉沉嘆氣,整個人好像很累很累。

  國王靠在牆上不敢動,空著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撫上余新偉的脖頸,輕輕在他的發與肌膚間來回安撫。

  所有的焦點與喧鬧都在前方,他們隱在一處巨大的播放器材邊,被陰影遮掩,有種只剩兩個人的寂靜錯覺。

  國王緩緩撫著余新偉,心底有種細細小小的針在扎的感覺。側頭靠著余新偉,細細感受他的消瘦與疲憊,感受他的惶惶不安。

  聽見伸展台週遭傳來的騷動,國王收緊和余新偉交握的手,看著前方,將唇抵在余新偉的耳邊輕語:「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聽見國王這麼說,余新偉抬頭,轉身隨著國王的視線望過去。

  一瞬間,他就能看見了。

  隨著浪潮般的人聲湧入他的世界,貴賓們驚喜的笑容也映入他眼中。

  穿著高雅的她們並不急著打開包裝檢視配件的狀況,反而對於自己與他人不同款式的包裝津津樂道起來,互相交換欣賞。

  「好可愛,這手工的嗎?」

  「這什麼?怎麼跟型錄上看到的包裝不一樣?」

  「還滿有質感的耶,我剛好缺一個化妝包,這尺寸剛好!」

  「嗯,我這個比較小,拿來裝衛生棉好了,欸你的顏色好像比較漂亮,借我看……」

  戰戰兢兢地聽著那些夾雜笑語的評論,看著一些沒下單的賓客紛紛向工作人員詢貨,眼前的氣氛好得讓他難以想像,不,也或許是抱怨不會當場說……但是話題性應該有帶起來了?

  總之他做的那些東西……讓貴賓們是高興的?

  憋太久的氣一洩,余新偉腳軟手軟,國王眼明手快地扶住他的腰,撐著他。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余新偉虛弱地搖頭,雙眼還直視著前方,嘴裡喃喃:「太好了……」

  「我不是說過我的眼光不會出問題嗎?」

  「誰知道你的眼光哪裡買的有沒有過期臭酸……」

  「什麼?」

  「對不起。」知道自己沒有立場,余新偉乖乖垂頭道歉。

  「不用說抱歉。」國王仰天嘆氣,攬著余新偉的腰順勢將他轉半圈擁入懷中。背抵著牆,一隻腿微彎插進余新偉的雙腿間,腰緊貼著彼此的,讓兩人之間沒有空隙。

  整個人壓在國王身上,他雙手抵在國王的胸前,緊張得想拉開一些空間,卻給國王雙手捧住臉,被逼迫與國王對視。

  國王的單眼皮銳利依舊,此刻卻連眨眼都那麼溫柔。

  「Walden,I」m proud of you。」

  被稱讚總是開心的,但國王說的特別讓他感動。眼眶些微發熱,想望向別處轉移注意力但是頭被扳住,他只好盯著國王的嘴唇看,沒想到一盯就盯出問題,那雙唇在曖昧不明的光線中竟看起來特別美味。

  余新偉嚥下分泌過多的唾液,因為熬夜而虛弱的心臟竟鼓動飛快。他摀住嘴,不能轉頭只好緊閉雙眼,不去看眼前擾人心神的妖孽。

  「你幹嘛?」國王看著他又彎起的小指低笑,雙手施力不讓余新偉轉頭。

  「你、你先放開我啦,會有人來。」雖然這裡很隱密但也不要把腳插在他腿間好嗎會磨擦到噫噫——

  「不放。」國王看著余新偉顫抖的睫毛,說:

  「除非你親口說你要跟我在一起。」

  「啊?我、那個、我那個……前兩天不是已經用E-mail跟你說了嗎……」別張眼,看不見就沒事!

  故技重施,國王用手指撐開余新偉的雙眼,臉向前靠得更近。

  「那是講公事然後「順便」回答的,我要聽你親口說 ——」

  當國王講到「說」那個讓嘴形微微翹起的字眼時,余新偉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Man氣漩渦捲入,他無法控制自己,側頭覆上國王的唇。

  忽然被親,國王嚇到忍不住縮了一下,豈料余新偉不只吻他,還張嘴含了一口。

  緩緩從國王的唇離開,余新偉一雙迷濛的眼與國王對視,直到看見國王舔唇的舌,余新偉才回過神來。

  「呀啊啊啊啊啊——」

  自己去親人的余新偉兩手亂甩嚇得半死。

  「對、對不起!我只是一整天都沒吃什麼有點餓而你的嘴唇好像剛吃過油雞腿一樣閃亮所以我——」

  還來不及為巨兔的首次獻吻而心跳,國王就被余新偉好像親到馬桶蓋一樣的表情給激怒——但是又想到余新偉主動吻他,心情就又瞬間變得有如裸體徜徉在羊水般自在歡愉。整個情緒轉換的過程不到三秒……好吧,他想他已經習慣被這個人弄得又氣又好笑的了。

  到頭來,不是余新偉習慣了他,而是他習慣了余新偉。

  伸手勾住余新偉的脖子將想要落跑的巨兔抓回來,國王不經意用腳頂了一下余新偉的胯間,讓余新偉嬌吟一聲軟倒在他身上,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啞笑聲彷若誘人的邀請:

  「你吃這樣就夠了嗎?」

  理智軟了,下面就硬了。

  余新偉看著國王眼底閃著微妙的光,吞了吞口水。

  四腳獸永遠找得到地方棲息。

  狹窄幽暗的佈景隔板間,還聽得到外頭的喧鬧與音樂。

  背抵著牆,余新偉徹底明白原來國王才是餓很久的一方;嘴唇被含被咬被碾壓得濕潤紅腫,連不由自主溢出口的呻吟都被吞沒。

  國王的吻對一個純情郎來說太過刺激,他雖然很有誠意地伸出舌想回應國王,但接吻的換氣時機簡直比游泳還難懂,讓他差點無法呼吸。幸好國王很懂,在余新偉顫抖著即將滅頂的瞬間,國王放過了他被蹂躪夠了的嘴,轉而親吻他的頸。

  余新偉大口喘氣,胸腔起伏劇烈,隨著國王的的手伸進他的襯衫裡,喃喃唸著你變瘦了,余新偉羞得一手掩面,一手抓著國王入侵的手。

  「這裡會有人來。」

  「那要停下嗎?」

  余新偉紅著臉,頓了一下,搖搖頭。

  「那我們速戰速決。」

  國王舔唇,將余新偉的襯衫連著內衣往上拉,露出他精壯勤練的腹部與胸膛,隨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顫抖。

  「拉著。」

  「欸?」

  國王吻他的唇角,哄人似地說:「快,自己拉著。」

  這麼羞恥的動作,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聽國王的話,但是他就是照做了。

  西裝外套被褪到手肘處,余新偉拉高自己的衣服,顫抖地讓國王低首親吻他的肌膚。

  藉著外頭照進來的微弱光線,國王看見那條金色的小項鏈就躺在余新偉的鎖骨上。

  「你一直戴著?」

  「嗯……」

  國王讚賞般地吻了他一下,手也沒閒著,一手緊箍他的腰,一手隔著西裝褲輕揉余新偉腫脹的性器,惹得他腰弓了起來,不禁軟軟地將頭抵在國王的肩上。

  手順勢往上,靈巧地解開他的皮帶,褲子沒了支撐滑落在地,冷空氣讓余新偉夾緊雙腳。

  「你的腿毛好少……」看見余新偉穿著白襪的一雙長腿,國王覺得褲襠裡的東西正在逐漸壯大。

  「啊?我也沒辦法,天生就很少啊……」余新偉下意識地扭動想要藏起自己的雙腳。

  「其他地方也是嗎?」

  「你、你上次不是已經看過了嗎?」他不想談論什麼體毛不體毛的啦!

  「上次太興奮了我沒看清楚。」他的坦率讓國王笑了。

  隨時會被人發現的恐懼越來越擴散,但性器卻越脹越大,前端似乎還流出了液體沾濕內褲,不管是何種液體,濕褲子總是令人倍感羞恥的。沒想過自己有這麼瘋狂的一天,余新偉低著頭用衣服掩面,臉紅得快要血滴子。

  視覺被掩蓋,其他感官就被放大。當國王壞心地用他那一包磨蹭余新偉時,余新偉就像被電到一樣抽了一下,忍不住羞憤地用粉拳給他捶捶,讓國王的雞皮疙瘩又來助性。

  嘴上說要速戰速決,但看見余新偉被他弄得又羞又憋又舒服的臉,國王就忍不住想延長這場交歡,卻在聽見外面主持人傳來「酒會開始,請各位嘉賓盡情享用美食」的聲音後,心裡嘖了一聲,兩手大拇指將余新偉的內褲往下勾。

  握住余新偉彈出的雄偉性器,他吻著余新偉的耳際,嗅著那乾淨的汗水味道,國王的氣息也逐漸不穩。他想解開自己的拉鏈,卻讓余新偉給阻止。

  「我幫你。」

  國王一手撐在他背後的牆上,輕喘著氣,歪著頭似笑非笑。「你?」

  余新偉低著頭去拉國王的拉鏈,國王可以看見余新偉粉紅色的耳根,於是就這麼等著余新偉接下來的動作。

  余家的小孩都是有禮貌的孩子,其實跨年夜那次余新偉是覺得有些理虧的……至少別再讓國王覺得他是單向付出了吧?單向的關係多麼容易消失,他是知道的,而他不想讓國王消失。

  國王低頭看著余新偉不熟練地幫他解褲頭,顫抖的手拉下拉鏈,遲疑了一下,伸手進去握著他已經脹到發疼的陰莖,笨拙地上下套弄。

  「這樣有舒服嗎?」第一次做服務業,余新偉很緊張。

  這是巨兔的報恩啊。國王眯起貓一般的眼睛,用吻回答他,靈活的舌頭纏得余新偉氣息紊亂,四肢發軟,手上的動作也逐漸停下,改而抵住國王的胸。

  「嘿,不要停啊。」國王邊吻他邊笑。

  他是故意的!余新偉來不及羞憤,就被國王抓住手,往下探去。

  「我教你怎麼做。」

  國王挺腰將兩人溫熱的性器貼在一起,要余新偉握住它們,國王抓住余新偉的手腕要余新偉動。

  打手槍是爽的,兩隻槍一起打爽度就倍增。性刺激讓余新偉本能地擺動腰,就算國王放開了手,余新偉還是喘著氣繼續撫弄,甚至還會舉一反三,想起看過的歷史劇,照著魏忠賢轉手珠的動作,將手伸到國王性器的根部搓弄陰囊,惹得國王悶哼。

  余新偉眼神迷濛地盯著國王好像也很舒服的臉,忍不住親吻國王的眼角,國王偏頭咬住他的唇。

  因為太舒服了,腳軟到不行,余新偉得靠國王摟著他的腰才能勉強站直,打手槍的工作也轉交給了國王,國王的手指更是讓他無法思考。

  佈景的隔間內因為有機器運轉的關係所以溫度較高,尤其現在他們做的是更熱的事情,余新偉像泡太久的溫泉,軟軟掛在國王的身上,咬著手指不讓自己的哼哼哼太大聲。

  「可惜這裡不是個做愛的好場所,下次……」

  「嗯?」余新偉連發出「嗯」的聲音都勉強。

  「下次,你想要被我進去,還是進入我?」國王調情似地對他輕聲耳語。

  余新偉的臉再次炸紅,吶吶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聽見國王的用詞,他就覺得某處搔癢了起來。而國王的動作逐漸變慢,軟性逼迫他回答,惹得余新偉泫然欲泣,只得將臉埋入國王的肩窩,斷斷續續地說:

  「我想要你進、進來我……」

  國王低笑著吻他的耳朵。

  「我很期待。」

  當國王加快了撫弄的速度,余新偉感到巨大的強烈快感從下腹部直衝上腦,哼唧一聲,一陣一陣在國王的手中射精。

  而國王也給他在耳邊這麼一叫,雞皮疙瘩推波助瀾,下腹一緊跟著射了。

  當余新偉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坐在地上,衣服都已經整理好了,而國王正銜著愉悅清爽的微笑,拿著紙巾幫他擦汗。

  「讓我們來請蕭伯譽蕭總經理來為我們說幾句話……」

  外頭的主持人還在講話,一切就像夢一樣,失序的夢。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余新偉心跳加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

  「打野戰很刺激吧。」

  「討厭啦!」

  國王心情很好地任余新偉打,聽見外頭蕭總傳來的聲音,他站起身,整整領子,像余新偉伸出手。

  「走吧,該出去了。」

  余新偉看著那隻手,抬頭望著國王。

  激情退後,他眼裡有些許迷惘。

  「你確定……真的要我嗎?」

  國王彎腰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起。

  「我只說最後一次,Walden。」

  國王盯著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字講得清晰。

  「You」re the man。」

  說完,國王叫他獻吻,他傻傻地親了國王的臉一下,國王滿意了就往外走,剩餘新偉站在原地,想著國王的意思,不禁紅了眼眶,低頭靦腆笑著。

  他整整衣服確認自己全身上下看不出剛打過野戰,正準備出去,忽然外頭傳來熱烈的鼓掌聲蓋過了蕭總的聲音,讓他頓了頓腳步。

  「各位貴賓,藉此機會,讓我們歡迎新任的總經理為我們說幾句話!」

  新任的總經理?

  在他行尸走肉的期間,錯過了什麼嗎?怎麼會?余新偉納悶地推開隔間的黑布,探頭看向台上,這一看,差點讓他撞倒整個佈景。

  伸展台上的鎂光燈依舊閃個不停,但此刻卻主角換成了剛才才與他耳鬢廝磨的男人。

  那男人並不高,卻有一張極有魅力的臉蛋,微微往上勾的單眼皮帶點神秘,微笑的表情卻很有親和力;剪裁合身的西裝讓他走上伸展台前的麥克風時顯現迷人魅力,緩緩握住麥克風的手指,讓余新偉下腹一緊。

  「各位嘉賓,大家晚安,我是金,是台灣分公司新上任的總經理……」

  震驚到風化的余新偉後來才知道,總部的Boss,本名叫做金煥正。

  ******

  後來,金熙晉對他說,金爸小時候最常跟兒子說的故事就是:公獅子會將親生的小獅子推落山谷,讓小獅子歷盡磨練,只有能從山谷裡活著爬上來的才能成為唯一的萬獸之王。

  「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推下山谷是他的興趣。」

  金熙晉閉上眼,眼下有著疲憊的黑眼圈。

  於是余新偉知道了有錢人真的什麼都能做,連董事會都能操控,也知道了就算靠關係進公司,不比別人努力是服不了人的,尤其這次又是分公司總經理這麼高階的職務,以金熙晉的年紀與經歷,他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能力,卻也難防這段期間的人言可畏。

  金熙晉也說他其實可以拒絕的,只是以他視察的結果,發現台灣區的總經理的確需要換人了。

  「蕭伯譽沒什麼錯,只是陳腐的不需要懷舊了,該換就換。」商人的狠戾性格在此。「而且如果我不接公司,怎麼跟你在一起。」他勾唇笑。

  金熙晉說得輕鬆,但余新偉知道光是這次手工包裝的後續發展就夠他累的。

  在新品牌發表秀上被媒體稱之為「秘密武器」的包裝大受歡迎,而他們公司在評估過後,準備將這幾款包裝量產,尋找更多處境困難但有著好手藝的不同國家的人們來合作,讓他們有更多的工作機會,也因為如此成本提高了,需要台灣分公司的總經理出面向總部接洽。

  而包裝的設計者,到現在都還是沒人知道。

  余新偉並沒有說出他就是包裝的設計者,雖然拱出自己有可能為品牌再掀新話題,但他不想。

  他已經明白了這不是需要感到羞恥的事,而每個人都有愛與被愛的絕對權利,但這世界上有太多不能理解、假真愛之名行霸凌之實、或拿這件事來嘲笑調侃的攻擊者,他很膽小、還是有點怕痛,所以他還是需要經營自己。

  或許每個人在他人眼中都是經營出來的自己。

  只是經營是生存,真的自己是生活,最近,他懂了生活。

  他變得常常注意同志運動的相關消息,他開始穿他最愛的Kidding三角褲上班,也跟著國王享受了幾部好看的同志電影,當然也有G片。有時候也會跟Q講電話,聊一些還不想跟國王說的事情,搞得國王有點悶。

  某次假日在剛跟Q說完電話之後,電話又響了,國王不顧余新偉阻止就接了起來,想讓Q別再打擾他們。

  「喂……哥?」

  國王處變不驚。

  「你好,我是他老闆,我姓金。」

  「老闆?」

  老闆會幫人接電話?

  對方話還沒說完,一陣吵雜,話筒被一個溫婉的女音接管。

  「哎唷!是阿偉的老闆嗎?你好你好啦!我是阿偉他媽媽啦,很謝謝你的照顧吶,啊你是來他家作客唷?啊,什麼,你們是朋友啊?阿偉的朋友嗎!真好真好,啊過年有空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家走一下啊?」

  國王看著一旁呈現孟克「吶喊」狀態的余新偉,笑著回覆了余媽媽。

  這是國王與余家人第一次的非正式見面。

  喔,還有,據說Hollo Kidding的結局過於惆悵,也或許是地精太受歡迎,總之投訴的血淚信件塞爆客服信箱,讓他們不得不推出了Kidding與地精的外傳。

  而余新偉也看得非常欣慰,對著電腦淚目招手要國王來看一下,國王卻說:「看到都不想再看了。」

  「啊?」

  國王拿漫畫遮著嘴,看看天花板,再看看他,說:

  「我媽是Hollo Kidding旗艦店的店長。」

  「啊?啊……啊!啊!啊——」

  想起在Hollo Kiddin新品發表會上那名幹練的女店長,余新偉嚇死了,越啊越高音啊可比vitas,雙眼閃亮亮地看著國王,讓國王沉下臉。

  「你竟然……我、我竟然跟Hollo Kidding旗艦店店長的公子靠得這麼近……你怎麼不跟我說!」

  國王放下漫畫,不爽地捏余新偉的臉。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要是你為了我媽的店跟我在一起我何必?看你這什麼臉……」

  「噫噫我才不會……應該不會!」

  國王撲上去咬他的唇。

  於是世界之大,余新偉又知道了一件事情。

  原來一個國王之所以是國王,也有可能單純就是因為他爸爸是太上王,他媽媽是王太后的關係,不是因為其他。

  ******

  「喂,余新偉。」

  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回頭,看見一個男孩笑眯眯地看著他。

  啊,是你。

  你好嗎?

  真的很對不起耶,那時候你叫我的時候,我都沒有理你。

  在學校看到你被欺負,也假裝沒看見。

  對不起,那時候私自埋葬了你。

  我真的很後悔,也很遺憾你沒能跟我一起長大。

  男孩笑笑,把他壓著小指的手拉開,握著他的手坐到他身旁,雙腳晃啊晃的還唱起歌來,然後他就站在迷霧森林外哭了,哭著哭著,地精就從樹上探出頭來。

  「留下來,或我跟你走。」

  這不是讓人沒得選嗎。他想了想,選擇繼續待在森林裡,但要調皮的地精不能再隨便消失,地精搔搔頭,伸出小指。

  「好吧,我們打勾勾,如果我再離開,我就會變得很矮很矮。」

  他伸出手,可是又搖搖頭,把手藏起來,問地精一定要打勾勾嗎?

  「你的小指很漂亮啊,不跟我打勾勾多可惜。」

  於是地精把他的手拉來打了勾勾,打勾勾讓他有點害羞,但又覺得好幸福,可是又好想哭。

  情緒複雜,他又聽見地精的說話了。

  「連睡覺都這麼愛哭。」

  深夜,坐在床上檢視公司營運資料的男人,看身旁熟睡中的人一下笑、一下扁嘴吸鼻子,表情精彩讓人百看不厭。

  男人的小指勾著他的小指,笑著輕輕搖晃。

  ——正文完——



  番外:聖誕隨寫

  某年聖誕節,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加班回到家(別人的家)的金熙晉,冷得要死的他在取暖之前選擇先找尋情人的身影,在節日加班是該死的,尤其是約好要一起過節又突然加班。

  金熙晉找啊找,客廳沒人廁所沒人愛的小房間沒人。最後他打開臥室,一片黑嘛嘛。

  他看見床上有一丘隆起的黑影。他想可能是有人鬧彆扭。

  他跨向前想開燈,卻踢到一個障礙物差點跌倒。

  他開燈,撿起那個障礙物,發現是一個包得漂亮的禮物,於是他在安慰戀人前選擇先拆開禮物。

  是一條手織的白色圈型圍巾,質地摸起來很軟很暖,圍巾的內側繡著小小的Seajin Kim。

  任何經過人手的事物都帶有溫度,他喜歡對方的手為他做的任何事情,包括飯菜。還有SEX。

  金熙晉笑著將圍巾繞了兩圈套在脖子上,坐到床邊傾身靠近對方輕語:「Walden,抱歉我遲……」

  然後他看見躺在床上巨兔耳朵動了兩下,緩緩轉過身來,出乎意料的睡眼惺忪,一臉睡得好暖好爽。

  「啊……你回來了。」

  金熙晉埋在圍巾裡的唇歪了一下。

  他沒想到余新偉是真的在睡覺,什麼鬧彆扭的,全是可笑的自我感覺良好……不過,他猜想余新偉是在工作與跟他在一起的時間之餘,連夜織了圍巾而導致精神不濟。都是因為,他。

  金熙晉因為這個念頭而感到so haaaaaaaaappy。

  「現在幾點了?」余新偉摸來床頭的眼鏡戴上,看見國王脖子上的東西,喝了一聲。

  國王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笑出兩顆小虎牙。「謝謝,它很溫暖。」

  余新偉的臉紅了起來,低頭頂頂眼鏡,一臉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你把它戴上了……」

  「嗯。」

  「可是我織的是肚兜……我媽說斗才不要著冷才不會畏寒……」余新偉說的很小聲還夾台語,他原意是想先解釋肚兜的功效再送比較不會讓國王覺得他在婊他,或許潛意識是真的有一點吧……不,他是真的關心他!

  但現在他沒膽破壞國王笑得一臉「我有愛的圈圈圍巾我最強,寒風吹來我不怕」。

  國王歪頭。「嗯?」

  余新偉搖搖頭,親了國王的臉一下說聖誕快樂,下床一溜煙去熱晚餐。

  而國王脖子上那條,就被迫成為圍巾了。

  番外:返鄉

  第一章

  那是在一起第二年的時候,他們決定一起返鄉。

  第一年的春節他們都留在台北,金熙晉忙著接新公司與處理那次「秘密武器」的包裝後續,余新偉則跟著他一起忙,去年的除夕是兩人一起在公司吃關東煮度過。

  其實說穿了余新偉也是有點不敢回去,習慣性想很多的他一方面享受戀愛的甜蜜蜜,一方面也不免憂慮如果被家人識破怎麼辦的問題。

  關於這件事情,他跟他的老闆相談過,在枕邊。

  「我大學就已經跟我爸媽come out。」國王側躺著,直視他的眼。「我上次跟他們講到你,他們期待見到你。」

  「你講我什麼?」余新偉一臉驚恐。

  國王貼近他,伸手進他背後,粗糙的指尖抵住他寬廣的背脊緩緩劃下,余新偉不住輕顫。

  「我說我交到一個很敏感的伴侶。」國王低笑。

  「你亂講!」他又氣又羞,一掌把國王推下床但他真的不是故意,他望著沉寂的床邊顫抖,隨後果然被逆襲而來的黑影弄得咿咿呀呀。

  為何這個人會跟自己的爸媽講自己的伴侶很敏感?余新偉不只想哭,想臥軌的心都有了,有朝一日他要拿什麼見他父母?拿敏感嗎。

  雖然他不知道國王說的是真還是假,余新偉想,自己是知道金熙晉的,金熙晉大佛一向認為眾生平等,而且優秀的人不管怎麼樣都是優秀,憑什麼要因為這樣而被那樣對待,憑什麼因為這樣就不行那樣。

  而養出大佛的父母一定也是大大佛。

  余新偉知道佛祖們的想法是好的,可不是所何人都有開明的父母,至少余新偉瞭解自己的父母應該不是非常開明。

  總之一年之間他試著調適自己的心態,也想過不下數十種萬一東窗事發的應對進退。最後他更想改行做只鴕鳥就此隱瞞一輩子,希望金熙晉不要去見自己的家人。

  可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你決定就好。」

  金熙晉看書的背影沒有動搖,可餘新偉看得到那股動盪的Man氣來自於地精內心小小受了傷。

  那個禮拜他愧疚得什麼都聽對方的,直到發現對方在把他折騰到哭的時候笑出其實一點都不傷心的小虎牙,他才開始反抗金熙晉要他在床上做的所有羞恥事情。

  去年餘媽沒如願見著,今年餘媽死活都要余新偉帶他國外來的老闆回鄉過年。

  「啊你頭家不是你的好朋友嗎?你不是說他個性內向害羞在台北都沒朋友所以才常常來找你,他一個人在台灣過年也寂寞吧,過年時台北很空吶,啊他有空的話,你就帶他來家裡走走嘛。」

  余新偉無奈透了。

  他知道他所有的家人都非常關心余家老大的私生活,尤其是他的交友狀況,先前不要說女朋友了,他根本也沒半個知心,在親戚眼中他就像個一人上台北打拚事業 的獨行俠,現在突然多了一個老闆好友,好到會接他家電話,他都不敢想像他媽會怎樣在拜天公時跟天公伯激動報告他家老大跟公司老闆是好友什麼的。

  啊拜託不要跟天公伯說啊天公伯一定都看在眼裡的——余新偉恥點還是很低的,不像國王高到不行,不知高了身高多少倍。

  他真的很早就在做心裡準備了,他知道總有一天矮媳婦總是要見公婆,可當除夕早晨到來,余新偉還沒刷牙洗臉起床就倒在沙發上,無可避免地感到全身無力。

  國王老神在在地點著要帶的行李與年節賀禮,回頭看見Hollo Kiddin大頭一動也不動,他走過去摘掉余新偉逃避用的道具。

  「你如果不想讓我去……」國王把Kiddin大頭放到一旁,坐到一旁。

  「不是。」余新偉否認。「不是你的問題,我只是無法想像,你跟我爸見面的樣子,你不知道我爸他,不,我一想到,我就……」

  眼看余新偉內心的小宇宙連身上的衣服都要一起爆破,國抬手制止他。

  「別想太多,當作只是單純的朋友拜訪。」

  你整個人就很不單純我怎麼——余新偉直挺挺滾下沙發,誠心跪拜:「求大佛千萬不要脫軌,尤其千萬不能跟我爸媽說我很敏感……」

  看來之前的玩笑是真的嚇到他,國王笑出聲:「我答應你。」

  想到余新偉真的很在意敏感二字,國王笑得停不下來,壞心地笑到一個段落,才把回鄉恐慌症發作的巨兔撈起來抱在腿上,給他拍拍。

  「不要擔心,我只是單純想見見你的家人,還有你的家鄉。」

  余新偉虛弱躬身將頭窩在國王肩上。

  「我也只是想過過台灣的新年,你知道我爸媽很忙,我們家從沒有過年這一回事。」

  「喔……」地精在裝可憐,他不會被騙。

  「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可以一個人空虛孤單寂寞留在台北,好嗎?」

  「……不好。」

  國王吻他的側臉。

  「那開心一點好嗎,Everything will be fine,Walden。」

  「好。」

  余新偉伸手環住國王。

  ******

  返鄉是一個小時半的距離。

  坐在高鐵上,窗外景色飛快,過了幾個好像蟲洞的山洞進行時空跳躍,從高樓到平房到田野,城市與稱之為鄉的地方總是這麼不一樣。

  到了蓋得比國際機場還國際的高鐵站,余新偉的堂哥早已等在外面要接他們,互相介紹寒暄了一番,才坐上車,往余新偉家前進。

  由於這裡的平均氣溫至少高台北三度,國王脫下大衣,卸下好幾個暖暖包,整個人像泡在普洱茶裡的小菊花舒展開來,對屏東的氣溫稱讚到不行。

  「啊我們這裡就是夏天不熱、冬天不冷啦,頭家你有尬意就好!」純樸的鄉親就是以家鄉為榮,堂哥呵呵笑著對後座的他們說話,心想這國外來的老闆還真有眼光,直說以後常來玩啊,不然你退休後就搬來這裡住也好啊。

  「好。」

  國王笑著,手指輕點余新偉放在座椅上的手,余新偉歪頭裝睡。

  車子駛過一片田野的道路,余新偉家就在道路的中段,淡褐色的兩樓透天厝,左右隔十幾公尺才有鄰居,隔著不寬的小路,對面則是大伯家。

  車子停在有鞭炮屑的柏油路上,他們下車跟堂哥一起將後車廂的行裡拿出。

  車門開開關關的聲音在年節特別響亮,因為屋內的人總在等待這一聲開開關關。

  余新偉才正要把站在一旁彎腰觀察福壽螺卵的國王叫來,大門的紗窗就被推開。

  「阿偉啊!新年快樂唷!」

  「哥,新年快樂。」

  余媽邊往圍裙上擦手,邊開心地走出來,後面跟著余將霆。

  「新年快樂。」余新偉跟媽媽抱一抱,拍拍將霆的手臂,轉頭講出已經練習過一百次的見紹詞:「媽,這是我老闆,他姓金。」

  國王向兩人點頭問候,送上賀禮:「伯母新年快樂,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余媽連忙接下那看起來超級貴的禮物,盯著眼前的小帥哥眼睛都亮了:「啊!你就是他頭家喔,你好你好啦,我是他媽媽啦。」

  「『逃給』是?」一路上聽堂哥這樣叫他,又聽到余媽媽叫,國王低聲問余新偉。

  「老闆的台語。」余新偉低頭回答。

  「伯母不要叫我老闆,今天我是新偉的朋友。」國王展現超強親和力。

  叫什麼新偉。被叫慣了倭等,余新偉覺得不舒服。

  「齁齁好,齁齁,那我叫你小金可以嗎?」

  「可以啊。」國王笑笑。

  叫什麼小金!不如叫小精,地精的精。余新偉看著余媽整個超尬意金熙晉,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快進來坐啊,等一下就吃飯了。」

  才剛跨進家門,余爸就從二樓走下來,余新偉默默倒抽一口涼氣。

  「新偉!新年快樂!」余爸中氣十足。

  「爸!新年快樂!」余新偉挺胸Man裡Man氣地回應。國王看了他一眼。

  「伯父你好,新年快樂,抱歉,過年這時候打擾。」

  余爸走到金熙晉面前,俯視眼前一身都會氣息的男人,卻一點都沒有居高臨下的感覺,余爸心裡略略感到意外,伸出手挾帶一股掌風。

  掌風吹起金熙晉前額的發,而金熙晉絲毫不為所動。

  「這是你們國外的禮儀,是吧。」余爸說。

  金熙晉微笑,握上余爸的手。

  當兩人手握住的那一瞬間,遠處傳來震天價響的鞭炮聲。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兩人就這麼握著手直直對視著,整個屏東彷彿以他們為中心在旋轉。

  握個手有必要握這麼久嗎?緊張過度快要缺氧,余新偉的心跳跟著鞭炮轟轟轟轟地炸。

  終於那如槍響一般要命的鞭炮聲結束,余爸率先將手縮回,哈哈哈朗聲大笑,嚇得余新偉挫一下。

  「好!很好!進來坐!我們好好聊聊!」

  「好。」

  國王收回手,依舊掛著笑,一派輕鬆雍容。

  等等,好什麼好?

  「爸喜歡他。」余將霆走到余新偉身旁,默默下了結論。

  「什麼?」何以有此結論?

  剛剛他們除了握手還有幹嘛嗎?

  余新偉又不解又震驚,傻眼地看著余爸領著國王走進客廳。

  第二章

  鋪著綠色花磚的客廳對余新偉來說簡直電光石火異形戰場,雖然他很想聽他們聊天的內容可他無法坐在那他胃痛。

  余新偉站在廚房洗菜,分神注意客廳的動靜。客廳正在播放年節電影《魔戒之肚爛明的逆襲》,而國王跟余爸坐在木椅上嗑瓜子閒聊。

  他洗著菜,就這麼一片一片把萵苣剝下在磁磚鋪成的水槽裡輕輕搓洗,聞著空氣中特有的年節味道,聽著客廳傳來不時的笑聲,余新偉也漸漸沉澱心神。

  余媽忙進忙出,不忘跟久違的大兒子閒聊,聊身體健康聊工作近況,她探頭看了一下客廳,回廚房拍余新偉一下。

  「唉,我看小金不像你說的一樣內向害羞啊,人家很大方吶,又長得帥,國外回來就是不一樣吶。」

  余新偉一聽,終於知道自己那個什麼情緒。

  就是有一款人,光靠著一股氣,隨便喊個伯母或跟伯父握個手就可以讓所有人喜歡他,最慘的是自己也那個他。余新偉心裡有一個李玟又在唱著為什麼世界好不公平,一方面又有點與有榮焉有沒有,快要精神分裂了。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會變得比較帥啦。」余新偉拿來香腸用力切。

  余媽笑笑捏他的臉:「齁,講什麼,你這孩子,忌妒喔,你也很帥啊,媽媽的心肝寶貝——」

  媽媽涼涼的手有蔥跟蒜的味道,捏他的時候,隨著手的動作,翹著有些皺紋但依舊優美的小指。

  「將霆呢?」快三十歲的人乖順地被捏,把香腸和切好的長蔥擺盤。

  「他幫你們放完行李,說要買鞭炮就騎車出去啦。」余媽開鍋看一下竹筍雞湯。「好了,剩下的我來就好,飯應該煮好了,去叫他們吃飯。」

  余新偉將大同電鍋裡的飯翻一翻,又聽見客廳的朗笑聲,覺得有些飄忽。

  印象中的爸爸是這麼愛笑的一個人嗎?

  似乎記得的,總是爸爸權威的一面。

  如今聽見爸爸的笑聲,那些畫面竟模糊了起來,讓余新偉頓時有些茫然。

  其實國王好像也挺規矩的,爸媽也看他看得很順眼,而且要讓爸爸這麼滿意一個人的情況還真是不多,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過年有歡笑聲總是熱鬧的。

  余新偉手擦一擦,走出廚房,余將霆正好提著一袋鞭炮回來,推開紗門摘下安全帽,後面跟著三個小屁孩。

  「偉偉哥哥!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對面大伯家的小孩手上抓著炸過的水鴛鴦,尖叫進門圍著余新偉團團轉。

  「新年快樂,婕寧、甜甜、文翰,都長這麼大了。」余新偉把他們全部環抱起來離地面高高,台北的酷帥堂哥在小孩眼中一向超人氣。「等一下吃完年夜飯記得來拿……」

  「紅包!」小孩們擠在余新偉懷中呀乎!

  國王站起身,小孩們轉頭看見陌生人。

  「嗨,新年快樂。」金熙晉對他們笑。

  小孩們低頭看著金熙晉尖叫。

  去上廁所的余爸回來,小孩們轉頭。

  「阿伯!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好,發財發財!先回去吃飯,吃飽再來啊。」余爸先走去飯廳。

  小孩們掙紮著脫出余新偉的懷中,小孩們改團團圍住金熙晉,余新偉頓時失寵。

  「你是誰?為什麼在阿伯家裡?」小孩們仰頭看著國王。

  「我是……」金熙晉看了眼余新偉。

  「偉偉哥哥的朋友。」

  不要叫我偉偉哥哥惡!余新偉一陣惡寒,但莫名其妙心跳加速。

  「哥哥你長得很像我媽媽在看的電視,裡,的人耶。」文翰吸鼻涕。

  「真的!好帥喔!」甜甜圍著金熙晉轉,上下看他,婕寧羞羞不說話。

  三十歲以上的人被叫哥哥就是爽,金熙晉把他們通通集中,彎腰,表情認真,小孩們噗通噗通覺得緊張。

  「就算沒有這樣的讚美,等一下你們來,我還是會發……」

  「紅包!」小孩們呀乎一聲,聽見對面喊吃飯,又尖叫跑回家。做小孩就是爽翻,過年只要每天尖叫打打福壽螺的卵炸炸鞭炮吃飽睡睡飽吃就可以光明正大搶劫大人辛苦賺的錢。

  「吃飯唷。」余媽叫喚。

  余將霆將鞭炮放到一旁,經過國王時點點頭,開紗窗門走進餐廳。

  金熙晉看著餐廳的方向,後退靠近余新偉,眯眼。「你弟不跟我說話。」

  不愧是我弟,不受妖氣影響,賽亞人的驕傲。余新偉點點頭:「他就是這樣,比較不愛說話,年輕人的個性。」

  「是嗎,我不這麼覺得。」

  「啊?」

  金熙晉轉頭看他。

  「他不喜歡我。」

  ……等一下,將霆除了對你點頭還有幹嘛嗎?

  余新偉來不及問清楚他們之間糾竟是——金熙晉就走掉了,余新偉剁腳不依,跟了上去。

  紅巾圓桌上,一桌豐盛年菜,桌旁一台老式卡帶音響是余爸去世的父親留下來的最愛,過年時總播放著那經典的迎春花,讓鄧麗君的嗓音成為余家兄弟從小到大的年節回憶。

  余新偉跟余將霆拿了他腳邊的黑松汽水,余爸則往金熙晉的塑膠杯裡倒酒,等余媽忙完入座,大家在余爸的帶領下再次敬了一桌的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余新偉特別留意國王與余將霆乾杯時的表情,也沒發現什麼不對,他覺得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交流管道在進行著什麼,他深深覺得被排擠。

  但是看金熙晉一整晚都笑得像個小孩,他就不計較了。

  難得不邪門,笑得這麼好看,也難怪爸媽都被他收買。

  喜歡的人在他從小長大的家裡跟他家人聊天,想到此,他竟有瞬間感到圓滿。

  而圓滿是多難得的情緒。

  不求永遠的圓,但一輩子有幾次覺得此時此刻就是圓滿了的瞬間。

  一年夜,一室團圓。

  余新偉喝汽水,在這樣暖暖的氣氛下,他小指無可避免地微微升旗……

  「岳父……」

  余新偉噴汽水,余將霆竹筍湯灑湯燙褲襠。

  「叫錯了,是伯父,抱歉,我中文不太好。」

  余新偉驚魂未定,余將霆跳起身衝去廁所,余爸余媽哈哈哈地笑了起來說無妨無妨,似乎被逗得很樂。

  「說到這個,你父母哪一位是台灣人?」余爸夾了隻雞腿給國王,自己則往碗裡放了隻雞翅。

  「我母親是台灣,台北人。」

  「聽新偉說你在國外長大,但你中文不錯,媽媽教得好,那爸爸呢?」

  金熙晉微笑不減。「我父親是韓國人。」

  「韓——」

  余爸瞬間一雙牛眼爆睜,雞翅在他手中炸裂——

  「但我家人都不踢足球,我爸也沒當過跆拳道比賽裁判,他是個正經的生意人,偶爾對我母親比較狡猾一些。」

  金熙晉說完後,兩個男人深深對看一眼,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余爸殘存雞翅屍骸的手還拍著金熙晉的背說他懂,他懂。

  余將霆換了件褲子回座;余媽笑著,看了一下余新偉;而余新偉則忍無可忍在桌底下踹了腳對余爸笑得一臉天真無邪的國王。

  年夜飯後的煙火時間在余新偉家與大伯家之間的小馬路舉行。大伯家的親戚聽小孩們說阿伯家來了個超級帥哥哥,全都跑出來跟金熙晉笑呵呵寒暄一番,倒是酷帥堂哥被晾在一旁好像背景一樣。

  婕寧、甜甜、文翰纏著金熙晉在大伯家門前玩煙火玩得不亦樂乎,余新偉則蹲在家門前陰沉玩蛇炮。

  噗噗噗噗。蛇炮被點燃後長長,不像蛇反倒像大便,讓余新偉看了更加陰沉。

  「哥,不要玩那個,很無聊。」余將霆拿來幾隻金剛棒,在余新偉旁邊蹲下。

  趁余將霆在點火時,余新偉拿出紅包。

  「新年快樂。」

  余將霆看著那厚厚的紅包。「不用這麼多」

  「不要吵,都是一百元,討個吉利而已。」

  余新偉硬塞到弟弟口袋,余將霆只好乖乖收下,從另一個口袋拿出另一袋紅包。

  「那你幫我找機會把這包還給他,太大了……哥,你臉紅。」

  「有、有嗎。」余新偉捂著耳朵,沒去看弟弟的臉。他感到自己下流透了。

  余新偉看那紅包,竟然比他的還厚,他意識到自己輸了,無論哪裡的包都輸了。

  雖然就像技巧一樣不是大不大包就可以相提並論的,心意也不是紅包的厚度可以衡量的,但余新偉還是有些動容。

  金熙晉對自己家人的心,包在這紅紅的紙中。

  弟弟將金剛棒點燃遞給哥哥。夜空隱約可見繁星點點,空氣中充滿煙硝味,小孩歡笑中,金熙晉正好回過頭對上余新偉的目光,笑著用閃著金色火花的仙女棒在空中畫了個愛心。

  余新偉被愛心擊中,捧著心驚慌看了下剛好低頭抽金剛棒的弟弟,羞憤地用金剛棒對國王劃了只地精,真可謂真心換絕情但余新偉此時沒管這麼多只覺得國王討厭死相到了極點。

  「他也包很多給爸媽。」余將霆說。

  「唉?」

  余將霆拿未點燃的金剛棒去觸碰余新偉的,瞬間火花四濺。他抬頭望向金熙晉,而金熙晉也回望著他。

  「他們收了,可是我不會收。」余將霆緩緩站起身,目光一瞬也沒移開過。

  幹嘛幹嘛,這又是干嘛?余新偉這次明確感受到那股氣場。

  兩人手上的明明是煙火但余新偉卻好像看見他們拿的是魔杖正要去去武器走,兩人目光的交接處跟著冒煙,空氣中的煙硝味越發濃厚,濃得刺鼻,反而不像過年的街頭。

  倒像戰場。

  第三章

  余新偉鏡片反光,等在房裡,像等待晚回家老婆的丈夫,毫無睡意。

  守歲賭博做完莊的國王踏進房門,看向坐在書桌旁的余新偉。

  「Walden?」

  「你跟將霆怎麼了?」

  國王坐到余新偉的單人床上,脫下短靴,伸展了一下四肢。

  「沒什麼。」

  余新偉才不信他,但他有另一個更要算帳的:「你今天是故意的。」

  國王環視他的房間。「哪個?」

  「……岳父。」

  國王看向他拉出一個沒有悔意的微笑。

  「喔,你發現了。」

  「你這小調皮!」余新偉站起身抗議,走來走去。「為什麼要亂開這種玩笑!」

  金熙晉看著他。

  「你今天一整天都很緊張,我覺得你父親沒有你說得嚴肅,就算他以前如此,但我想人是會變的。」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他當然不會對你嚴肅,要是被他發現,我——」

  「所以你覺得我讓你丟臉嗎?」

  余新偉停下煩躁的踱步,愣愣轉頭。

  「我說過你可以不讓我來,如果你覺得我出現在你家讓你很難受。」

  「我、我沒有……」

  聽著國王低穩好聽的嗓音這樣說,他低頭不敢看國王,他怕看見國王臉上的表情。

  如果國王覺得受傷,他會非常非常內疚,而且又會厭惡起自己的軟弱。

  明明他不想這樣,他也想好好過個年,跟國王,跟他的家人,但他已經在家人面前繃了太久,他不知該怎麼放鬆。

  也許他的確是過度敏感,而他這樣的敏感可能會傷害他人。

  「Walden,過來。」

  偉岸男子小媳婦般地走過去,被坐著的人抱住腰,臉埋在他的肚子上,忽然肚子被咬了一下,輕輕的,余新偉啊了一聲彎腰,雙手抵住國王的肩。

  「一整天都抬頭挺胸,我看得都累。」

  國王抬頭看他,除了他的Man氣,余新偉最抗拒不了這樣的眼神。

  「我今天做得不好嗎?」

  「……沒有,你很好。」送養身補品、陪他家人陪到現在,坦白說,於情於禮什麼都有了,還很大包,真的沒有不好……

  「那你對我哪裡不滿意?身高?」

  「真的很對不起……」如果腰沒被抱住,余新偉都要惶恐跪下了。

  金熙晉在他肚子上一吻。

  「怎麼安慰我?」

  余新偉吶吶,臉慢慢紅得應景。

  他知道,有人每次裝委屈都是要騙他,要他忘了重點是什麼。

  但他就是會乖乖被騙。

  他站在國王的雙腿間,低頭與國王接吻。

  他們吸吮彼此的唇,舌頭在對方的嘴裡進出,鼻息間濃重的呼吸與嘖嘖水聲迴響在屬於他苦悶年少時的房間。

  國王的吻是個漩渦,把他的理智全都捲得一乾二淨。余新偉閉著眼,呼吸急促,手情不自禁輕撫國王的頸後;國王含他的下唇、親吻他的下巴,手從腰滑進他的褲子裡,極具色情暗示地揉捏他的臀。隨著國王的動作,余新偉的褲子被拉到髖骨的位置露出白色的Kiddin男性內褲。

  「so sexy。」

  國王笑著吻他結實的小腹,余新偉忍不住抱緊國王的頭嬌吟一聲,鄉間的夜晚太安靜太純樸,顯得從他喉裡溢出的喘息太過格格不入。

  而當國王撫上他的那一包,余新偉腳一軟,掙脫國王的手,滑坐在地,急忙喊停。

  「不、不要弄我,我忍不住聲音……將霆的房間在隔壁……」余新偉氣息紊亂,阻止又要親他的國王。

  那就叫給他聽。國王心想,但他沒講出來破壞氣氛。

  他的頭髮被余新偉弄得有些亂,嗓音帶著情慾的沙啞,低頭看著余新偉:「那現在?」本來也沒要做到這地步的,但余新偉的叫聲總讓他忍不住。

  余新偉看著他跨間,不自覺吞了口唾液,連脖子都紅了。

  余新偉不看國王,說:「你、你不要叫喔。」

  叫什麼?

  余新偉用兩隻翹著抖抖小指的手摘下眼鏡,國王正覺得他這動作好可愛,就被無預警推倒在床,頭差點撞到牆。

  余新偉跪在床邊,解開國王的褲頭,稍一扯下國王的黑色內褲,就看見挺立的性器貼在微微起伏的小腹上。他伸手握住,低頭將小國王含進嘴裡。

  事實上,每個人一出生都被賦予吸吮的本能,但沒有人一開始就會口交,余新偉也是做了很多功課(功課都在國王下面)才練就如今不會咬到小國王、不會頂到喉嚨的功夫。

  雖然比起年輕時號稱洛城人體繳精器的金熙晉來說還差得遠,但已足夠讓國王舒服得眯起雙眼。

  余新偉雙手擺在他大腿間,舔弄親吻他的陰莖,下體傳來一陣陣的快感,國王喘息著,撐起上半身,看見余新偉嘴裡含著自己的東西,潮紅的耳朵、垂眼顫抖的睫毛,在在都讓國王感到一陣心癢難耐,

  國王重新坐起身,一手撫弄著余新偉後腦杓的發,一手試圖去碰觸余新偉腫脹的跨間,卻被余新偉抓住手,余新偉並且輕咬了一下國王示意他不要亂動。

  學壞了,嗯?國王被咬得縮了一下腰,隨即眯起雙眼,出其不意用腳揉余新偉的那一包。

  「啊!」

  壓抑過頭的慾望被輕輕一碰就很刺激,隨著呻吟小國王滑出余新偉的唇,國王的腳也越發欺負人,在余新偉緊繃的褲襠上揉來揉去,一陣陣的快感惹得余新偉只能俯在國王的腿上,幾乎無法言語。

  「不要、弄……不要、這樣弄……啊……」

  「讓我碰你,就不弄。」

  余新偉嘴巴緊閉,搖搖頭,國王變本加厲,余新偉只好點頭說好,國王把他拉上床,壓在身下親親舔舔,手隔著內褲揉捏已經濕頭的小新偉。

  余新偉咬著唇,想著自己實在太糟糕,一年前在舞檯布景間打野戰,一年後又淫亂家鄉,簡直不可取。

  快感加上種種情緒將讓他雙眼變得濕潤,他無意識地眯眼看著身上的男人,這只讓國王更加獸慾薰心。

  「噓……很快結束。」

  他吻他,他將余新偉的上衣往上掀,從胸肌一路親到腹部。他轉了個方向調整姿勢,將余新偉的性器含入,而余新偉粗喘著也握住他的放入口中。

  因快感而顫抖的舌惹人憐愛,悶哼的喉音也讓國王忍不住挺腰在他嘴裡輕輕抽動。

  叩叩!忽然傳來的夜半敲門聲,余新偉驚嚇過度不小心口爆國王,兩人定格,含著對方的不敢動作。

  「哥,你睡了嗎?」

  余新偉臉色發青,將小國王吐出,口齒不清地說:「正要睡,怎麼了?」

  「媽問你們這樣睡會不會太擠,要不要一個到我房裡,我房間有巧拼。」

  「不會,還好,媽有準備躺椅。」余新偉趕緊回答。

  門外沉默三秒,才回:「好,晚安。」

  「晚安。」

  待隔壁房門的關起音落下,小國王早就歪腰腰在余新偉手中軟了,而國王就是再好脾氣,也挫敗得低聲罵了口粗話。

  兩人維持這樣的姿勢一陣沉默,最後反倒是余新偉悶聲笑得胸腔震動,他將趴在他腿上眼神死的國王拉起,拿來面紙擦拭他的嘴。

  「你說你弟是不是真的看我不順眼。」

  「我想他不是故意的。」而且誰叫我們要黑白來。雖然剛才很驚悚,但余新偉不知怎麼的,看著國王就忍不住笑,國王不理他。

  笑一笑,也或許是射後爽,余新偉覺得輕鬆許多,被反正也射不出來反正這種事情習慣就好的國王壓倒蓋被說睡吧睡吧。

  兩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沒人理會一旁孤單的躺椅。余新偉貼著國王,聽著兩人的心跳,沉沉睡去。

  初一,一大早,余新偉在樓下傳來年節的音樂聲中起床,而國王已經不在。

  聞著煎東西的味道他走下樓,探頭進廚房,廚房只有餘媽在忙。

  余新偉因為昨晚而有點心虛,Man聲問早。

  「媽,早安,你有看見我老闆嗎?」

  余媽將蘿蔔糕翻面。

  「喔,將霆找他去打籃球啦。」

  「打籃球?」

  是一起打一個叫做籃球的人還是真的打籃球?

  昨天看起來都要打架了今天就一起打籃球?

  余新偉始終搞不懂國王跟他弟到底在搞什麼蚊。

  第四章

  年初一的籃球場上依舊有人,有父子兄弟增進感情的親情籃,有獨自一人無聊投球的孤獨籃,有朋友一起組隊的熱血籃。

  而有兩個站在洗球線上的人,看起來不像父子兄弟也不像朋友,他們之間的氣氛高深莫測。

  他們只是看著彼此,洗球洗了半個多小時,場邊的人冷汗涔涔,連籃球都快要被洗破皮。

  「抱歉,你給我的紅包太多,我收紅包袋就好了。」余將霆將球推給國王。

  「沒關係,我請你哥代為收下。」國王將球推給余將霆。

  「……你說你高中也打籃球,什麼位置。」余將霆將球推給國王。

  「Point guard,控球後衛。」國王將球推給余將霆。

  「你的確具有領袖氣質。」余將霆將球推給國王。

  「Thanks,你呢。」國王將球推給余將霆。

  「大前鋒。」余將霆將球推給國王。

  「身高夠,適合你。」國王將球推給余將霆。

  邊洗球邊不著邊際的話題似乎已經山窮水盡。

  余將霆心裡琢磨怎麼開口,最後還是丟了直球。

  「你還沒結婚,有女朋友了嗎?」

  「沒有,但有穩定交往的男性伴侶。」

  「你是同性戀。」

  「Yes。」

  沒想到對方的回答像在談天氣一樣自然,余將霆一口氣堵在心口,終於停下洗球的動作,他想跟對方確認一個似乎淺而易見的事實,但在確認那個事實前,他的嘴巴就先動了:

  「去年一月二十號,你人在哪裡?」

  這小孩問的問題很為難老人,但那一天金熙晉印象深刻。

  「Well,洛杉磯。」

  「你知道那天我哥怎麼了嗎?」

  那幾天就是發表會前,印刷廠出包趕不出包裝的時候,而那天他們講完電話,余新偉過沒多久就回Mail給他。

  內容是幾句工作,還有一句他想跟他在一起。

  算是他們正式在一起的日子,所以國王記得清楚。

  他不確定余將霆明白了多少,正衡量著要怎麼回答余將霆,余將霆說了:

  「那天晚上我打給我哥,他在哭,你知道嗎。」

  ……原來那天后來我打不進去,是因為你。國王有一瞬間眯起眼,他希望自己能夠成熟地應付余將霆,但他開始有些新仇舊恨的感覺。

  「他哭了,然後?」國王等待將霆的下文。

  「那跟你有關嗎。」

  既然余將霆都這麼問了,國王很坦白:

  「或許一半一半。」

  聽到這裡終於沉不住氣,余將霆將球丟給國王,力道有點重。

  「我哥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尤其是我們面前。」

  從有記憶以來,在余將霆的眼中,余新偉是個完美的哥哥。

  對父母孝順、對親戚有禮、對弟弟友愛,走路總是抬頭挺胸,就算被過於嚴厲的爸爸罵了,也是大聲回應,並且立刻修正。

  他看著哥哥,總是悄悄對這樣的爸爸不以為然,他覺得一個家不應該當作爸爸軍人生涯退休後的另一個軍隊。

  也或許是對爸爸的反作用力,或太完美的哥哥讓他有壓力,總之餘將霆有一陣子變得非常叛逆,真的只有小小一陣子,叛逆的時間短到大家都記不得,只記得他從小就穩重乖巧。

  那一陣子本來就不怎麼愛說話的他變得更加沉默,而且硬是處處跟爸爸作對,連面對喜歡的哥哥也彆扭得不怎麼答理。

  那時候,他國二,哥哥大三,無論是兄弟倆或是家裡氣氛最動盪的一年。

  端午節前夕,爸媽大吵一架,媽媽回娘家住了三天。

  余將霆為此感到煩,一種渴望使用暴力或大吼大叫的煩。

  他即將要大考,被大人逼高分逼得要上吊,而大人們不但不處理自己的情緒,還放任情緒炸開,炸得家裡烏煙瘴氣。

  大人爛透了。

  他儼然變成一個小瓦斯桶,一點就爆。

  而就是端午節那天他跟家裡的另一個大瓦斯桶互撞,引發大爆炸。

  余將霆想,那是他跟他爸起過最嚴重的一場爭執。

  他嗆他爸嗆得要命,他爸罵他罵得要死,當他爸高舉右手朝他揮來,他幾乎以為他爸要打死他。

  可他哥幫他擋了下來,打在手臂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哥說,爸,將霆還小,不要跟他計較,不要生氣了。

  而反正余爸每次罵余將霆也只會搞得自己越來越氣,現在倒好,一向乖巧的大兒子出來要讓他打罵,讓他出氣,他求之不得。

  他爸說,都是你跟你媽放縱他!你這個做哥哥的沒教好他!

  余將霆看著哥哥代替他被打罵,心裡不知什麼情緒,想著誰要你裝乖!不會躲嗎!快躲啊!幹嘛乖乖被打!總之又急又氣,可是又無法拉下臉向父親道歉,只得沉默地抹著眼淚,瞪著哥哥被打的那一下又一下。

  哥哥好像不會痛一樣,站得直挺挺地給爸爸打。

  他哥沒有哭,他哥從來不哭。

  風暴過後,哥哥敲他的門,說有東西要給他,余將霆趴在床上,他知道他哥要幹嘛。

  每逢端午節,哥哥總會送他不同圖案的香包。

  小時候的他總是非常開心,那香包獨一無二、作工精細,跟外面賣得都不一樣,掛在書包上總是非常搶眼,同學們好羨慕他,問他在哪裡買的。

  他回家問哥哥,哥哥總笑著說是秘密,而余將霆其實也不想回答同學,因為他想跟哥哥一起擁有秘密。

  而人有段時間總是會對以前的自己產生反動,像是藝術史的演進、像是流行,最後發現不過是繞著圓走,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原點。

  只是余將霆的十五歲不能體會,他還在反動期。反動神奇寶貝(幼稚),反動爸爸(根本就是一個老古板),反動喜歡的哥哥(每次都愛裝乖),反動那些香包(女孩子的東西)。

  今年本來就想跟他哥說,不要再送他了,送了他也不會戴,現在他情緒混亂,只覺得他哥敲門很煩,他不想看見他哥被打還硬要對他笑的臉。

  「我不要那種東西!那麼娘的東西!不要再給我了!以後也是!」

  於是門外沉默,說了句等一下記得下來吃飯後,就再也沒有聲音。

  其實吼完後的余將霆很心虛,沒有下去吃飯,只是他半夜餓醒,想下樓找吃的,經過他哥房門口,發現他哥還沒睡,房間內還隱約有些奇怪的聲響。

  他偷偷將門打開一個縫,他看見他哥坐在書桌前,短袖下貼著跌打損傷的貼布。

  他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啜泣聲那麼小聲那麼可憐,完全不是平常的哥哥。

  一邊哭、一邊翹著小指拿針線縫香包的哥哥,完全不是平常的哥哥。

  余將霆忽然想起在有記憶之前的某些片段。

  溫柔的午後透過花窗曬了一地的,媽媽和哥哥坐在木椅上玩著針線,媽媽教哥哥怎麼穿針,哥哥低頭笑得臉紅紅的,看起來好喜歡,好幸福。

  那種好喜歡、好幸福的笑容,怎麼好久不見了呢?

  哥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那樣靦腆地笑了呢?

  原來哥哥不是不會痛,他都是偷偷痛。

  原來哥哥不是不會哭,他都是偷偷哭。

  長大與落淚皆是一瞬間的事情。

  余將霆在跟著哥哥一起捂著嘴哭的那一個半夜,把叛逆殺死,用力埋葬。

  隔天他向他哥道歉,跟他哥要香包,他哥本來不給,余將霆就要裝哭,他哥才趕緊拿給他。

  他哥拿了個眼睛是紅色鈕扣的鯨魚香包給他,紅色紐扣上方縫了個黑色粗眉毛。

  「你看這樣有沒有比較不娘。」他哥有點惶恐。

  原來半夜不睡覺是在縫這個粗眉毛,讓鯨魚變Man。

  「謝謝,哥。」

  余將霆的眼眶變得跟那鈕扣一樣紅。

  後來他帶著鯨魚去考試,考得不錯,而余新偉也在畢業當完兵之後北上工作,沒再做過香包給他。

  他瞭解他哥,他哥不會輕易在別人面前落淚。

  而去年那個時候,他打給他哥,他哥在哭,後來又打一次,電話是他哥的老闆接的。

  老闆怎麼會幫他哥接家裡電話?

  余將霆直覺,真的只是直覺,他直覺他不喜歡眼前這個人,也直覺他哥那次很傷心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籃球場上,國王將球丟給余將霆,余將霆開始運球走位。

  「我哥其實是個很單純、很容易心軟的人。」

  國王反射性采防守姿勢,還在想著怎麼對付這戀兄情節的小鬼,就聽見余將霆說:

  「很多事情只要逼他一下、拜託他,或是對他示弱,他都會說好。」

  趁國王愣住的時候,余將霆繞過他,縱身一躍,灌籃得分。

  「你看起來很愛玩、八面玲瓏、城府深,而且財大氣粗。」

  余將霆回頭。

  「我哥是真的喜歡你嗎。」

  球在地上彈幾下,滾到金熙晉腳邊。

  金熙晉想,他是真的很想理性和平成熟地跟小舅子打球。

  但余家兄弟大概天生就很擅長一件事情——

  引爆他的青筋。

  「喜不喜歡應該問你哥。」

  金熙晉抄起地上的球,看向余將霆的單眼皮顯得銳利。

  「就算我讓他哭,那也是去年的事,後來我讓他哭的情況只會有一種。」

  金熙晉運球到定點作勢要射籃,余將霆跳躍想蓋他火鍋,金熙晉收回假動作,往右跨到三分線外,仰頭抬手將球呈一個漂亮的弧線拋出。

  球刷的一聲空心進籃。

  余將霆收回視線,回頭看見金熙晉勾起沒有笑意的唇。

  「On my bed。」

  第五章

  「Oh my god——」

  站在流理台前的余媽驚呼一聲,回頭對咬著蘿蔔糕楞楞看他的大兒子呵呵笑。

  「沒事沒事,差點手滑撞破碗而已……齁,你那是什摸表情,我是不能國際化一下膩,慧慈也很常說啊。」

  余媽媽邊說邊甩余新偉水花,看大兒子躲來躲去,才笑笑繼續洗碗。

  「媽媽雖然學歷不高,但還是會讀冊的啦。」

  「媽,我沒有那個意思啦。」余新偉急忙解釋。

  「我栽啦,免緊張啦,齁,認真過頭了你。」

  余新偉速速解決飯後點心——三大塊蘿蔔糕,收拾碗盤,走到余媽旁邊。「媽,我來洗吧。」

  「免啦,啊你打一下電話給將霆或小金,問他們吃飯沒,還沒吃就趕快回來吃一吃再去打,連早餐都不吃就跑出去打球,實在囝仔性有影。」

  「好。」

  余新偉拿出手機看時間,心想他們也打太久。

  但打越久,表示他們相處得越好,吧。

  余新偉想到昨天放煙火時將霆和國王要用魔杖互相攻擊的場景,再想像此時將霆與國王在籃球場上溫馨地為互相加油打氣、球進籃的那一瞬間還熱血擊掌的畫面,不禁覺得放心許多。

  雖然他嫉妒國王收買他的家人,卻也不希望家人不喜歡國王。

  他按下通話鍵,電話嘟嚕嚕幾聲,被接起。

  「哈……哈……新偉?」

  「……你幹嘛又叫我新偉!」國王的喘息聲聽起來很情色,他尾椎麻癢心跳瞬間漏拍,趕緊走到廚房外,向不斷喘息的國王氣音吼。

  「怎麼了?呼……」

  怎麼可以喘成這樣,是在打籃球還是給籃球打。余新偉沒好氣。「我媽問你們吃飯沒。」

  「so,你先打給我,而不是打給你弟?」

  余新偉狐疑。「因為上一通是你打給我,我按通話紀錄就直接撥號,怎麼了。」

  國王自動忽略,只是看向拿出手機確認有沒有來電紀錄的陰沉小舅子,微笑。

  「我們再打一下就回去了,跟伯母說不用擔心,我們不餓。」

  說完就掛了電話,國王把手機放在籃球架下,抓抓頭髮走回場內。

  「繼續。」

  余將霆低頭運球悶悶不樂,他瞪向國王,嘴巴不受控制。

  「才打一下就這麼喘,看來你不常運動。」

  「……Well,也許次數頻繁。」

  國王稍微穩穩氣息,對余將霆偏頭。

  「如果Sex也算一種運動。」

  「我靠!爸你看那裡!超級賽亞人!」小明指著中間爆光的籃球場說。

  「跟你說過台灣只有超級賽夏人或超級泰雅人了,沒有超級賽亞人。」老明呵呵笑不聽兒子胡言亂語,投籃,肉包。

  場內,不斷被戳到點的余將霆在燃燒,金熙晉表面上好整以暇,但任誰也看得出來他的小虎牙在吼吼。

  UBA明星球員與前亞省最強控球後衛的激戰,讓中間的籃球場邊多了些觀眾,不但拿來紙筆幫忙計分,還開賭盤賭誰贏,連賣香腸的阿伯都因為人潮而將攤位騎 來停,他還烤了幾支香腸請國王和余將霆吃,誇讚國王咬香腸像在吹長笛一般優雅之餘,阿伯也說自己年輕時是打籃球的,看見他們大年初一就努力不懈地練球,讓 阿伯深受感召,一股衝動想翻倒香腸攤回去找教練哭說他想打球。

  可阿伯殊不知兩個年輕人奮戰的原因只有一個——為了(他)哥哥。

  「下半場,建議你把外套脫掉,認真一點跟我打。」余將霆將竹籤遞給阿伯,重新回到場上。

  「不用,這樣就好。」國王微笑謝謝阿伯,走到余將霆面前捲起袖子。

  余將霆瞄了眼場邊的分數,雖然暫居領先,但他一點也不開心。

  他覺得連外套都不脫、從頭到尾臉上掛笑的金熙晉是刻意放水,把他當兒童,不肯認真打。

  余將霆越想越心浮氣躁,下半場開打後,分數也慢慢被追平,場邊觀眾的吆喝聲讓這場莫名其妙的戰鬥看起來有那麼一點樣子。

  而余將霆不知道,金熙晉不是放水,他只是——

  「怕冷,他非常怕冷。」余新偉幫余媽折衣服。「在台北的時候,他帶的暖暖包像恐怖份子的子彈匣一樣貼滿大衣裡面,別人都看不出來,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我們家這裡比較溫暖,他應該只穿外套就可以了……」

  年初一,家裡來訪賀年的親戚自然不少,優秀的余新偉給自家父母做足了面子後,現在大家都聚集到對門大伯家打牌,只剩他們母子在客廳閒話家常。

  余媽對「小金」似乎頗有興趣,邊折衣服,邊從余新偉口中探聽小金,小金長小金短的,余新偉真的不想去想小金的長短,本來別彆扭紐沒怎麼說,但一聊到小金的壞話,他不知怎麼的整個勁都來了,邊俐落地折衣服,邊婊小金。

  「他很煩,但他天生就是會收買人,我家樓下管理員被他收買後,就直接放他進來找我,一開始我也不想讓他來我家,但來著來著就習慣了,覺得有個朋友常來作客,也滿好的,多虧他,也讓我認識其他兩個朋友。」

  「而且他其實很愛看漫畫,可以一整天宅在家看不停,但偏偏就是看得有出息,別人遠遠看還以為他在看論文,那種氣質,我覺得他就是可以證明看漫畫的小孩不會走歪的其中一人。」

  「沒有沒有,他不正直,很狡猾,媽你知道地精嗎?我覺得他狡猾是因為他是地精而不是有韓國血統,他小時候在加拿大也因為這樣被欺負過的樣子,所以才有那 種『眾生平等』、『憎惡一個人犯的罪而不是憎惡其人』的想法……不會啦,不會可憐,他馬上就報復回去了,他就是這種人,不用擔心他。」

  講到這裡,余新偉笑了下。

  「還有還有……」

  講在興頭上,他抬頭就看見余媽對著他笑。

  上了年紀的福態笑容看起來太過溫柔,讓回過神的余新偉笑容漸萎,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直想著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麼,越想越冷汗,眼珠飄忽,搬起一旁姑姑帶來的一大箱綠棗子站起身。

  「我把這箱搬到廚房。」

  「啊那箱很重耶,媽媽跟你一起搬。」余媽說完就要放下手邊的衣服。

  「不用啦,交給男人來。」余新偉動兩下胸肌逗得余媽笑呵呵。

  走近廚房,余新偉蹲下,將那箱棗子放下,呼了一口氣,轉頭看見余媽擺在餐桌旁的矮書櫃。

  爸爸的書擺在書房,媽媽的書擺在廚房。

  與廚具融在一起的小書櫃,塞著余媽的書。

  食譜、針織、拼布等等,多到快要爆出小書櫃。

  那些書有一些已染上油煙與時間的顏色,余新偉小時候喜歡蹲在這裡偷偷翻閱,那時候覺得大人的書都好大人,大人看的書都好神秘,現在看來,不過是書。

  反正爸爸不在。

  余新偉蹲在那,小指在書上游移,停在懷念的裁縫書籍上,想把它抽出來,卻因為書籍密度太大而有些吃力,他驅動二頭肌使勁一抽,書是抽出來了,其他書籍也跟著嘩啦啦倒下發出一陣聲響。

  他一聲挫賽,趕緊將地上的書收拾收拾,抬眼就發現小書櫃雖小但深,裡頭竟還有第二層。

  看著那些放在裡側的書籍,心跳漸漸變快,手指顫抖著摸上那些書背上的文字。

  「擁抱玫瑰少年」、「親愛的爸媽,我是同志」、「性別多樣化:彩繪性別光譜」、「她是我哥哥」、「性別特質與性傾向的不等式」……

  這是什麼?媽媽看的,是什麼?

  余新偉不敢置信,他覺得自己呼吸困難,廚房天旋地轉,他隨手抽了一本書出來,翻開裡面,滿滿的紅筆記號痕跡。

  耳邊都是自己心跳的聲響,充斥空中,往下墜落狠狠重擊在他每一寸肌膚上。

  余新偉緩緩站起身,身後是余媽站在廚房門口。

  「你看見了……」

  籃球場上,余將霆與國王還在汗水與互嗆中纏鬥。

  而沒有人發現,放在籃球架下的iphone,發出嗡嗡的簡訊聲,亮起螢幕。

  寄件人是Walden,簡訊內容只有兩個字。

  「救我」。

  第六章

  傳來稻浪聲與麻將聲的小窗背陽。

  與那平靜的年節聲響對比,站在陰暗狹小的空間裡,余新偉抬頭看著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顫抖。

  「阿偉。」

  媽媽的叫喚從廁所門外傳來,余新偉嚇一跳,手機從他手中滑落,臨走前還看了他一眼:別了,夥伴。

  咚、咚、噗通。

  余新偉看著在馬桶水中面部朝下載浮載沉的Nogia6510,他無聲啊啊啊蹲下,拎起伴他多年的黑白機。

  黑白機滴著水,螢幕一片寂靜。

  「阿偉?」

  「啊,喔,嗯!」

  「上完廁所到我房裡一下嘿。」

  「嗯,好。」

  余新偉邊回頭應,邊死命按著開機鍵,然而任憑他的手速已經快要超越加藤鷹, 6510卻還是一聲不吭。確認手機已經回天乏術,他雙肩一垮,將手機的屍體放在洗手台邊,洗洗手,再洗洗臉。

  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就算這次沒有任何人在他身旁。

  余新偉深深吐了口氣,走出廁所。

  爸媽的房間在一樓樓梯旁。房門沒關,余新偉硬著頭皮踏進去。

  余媽坐在床上,腳上放著一個老舊的蛋捲鐵盒,她招手示意,要余新偉坐下。

  余新偉坐到余媽面前的籐椅上,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眼睛不敢看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對上老師責備的眼就灰飛煙滅。

  余新偉從來不曉得,媽媽從來柔和的雙眼是這麼具有穿透性的射線。

  「阿偉,這裡面是你的東西。」

  余新偉低著頭接過余媽遞來的鐵盒。

  紅色的義美蛋捲鐵盒上有鏽、有舊的痕跡,但沒有灰塵。余新偉打開蓋子,發現裡面躺著幾本貼紙簿,幾片拼拼,幾支鉛筆,幾個小布偶。

  泛黃的收集品,是比起現在要便宜好多但當時卻貴重無比的Hollo Kidding。

  這些,不是都被爸爸丟掉了嗎?余新偉只是盯著盒子裡,無法言語。

  「我齁,那時候只從垃圾桶撿回來這些,其他有一些都好髒了,想說再買給你,可是過幾天後,你就說你不喜歡這些東西了,也不跟我一起縫東西,你齁,開始健 身、練肌肉、愛給太陽曬,以前我家阿偉好愛撒嬌,喜歡跟在媽媽旁邊做東做西……媽媽那時候是想說齁,你可能也是長大了。」

  余媽從床頭拿來老花眼鏡,從鐵盒裡拿出一本貼紙簿翻了翻。

  「可是現在想想,好像是你那個同學死掉後,你才開始變成這樣的,好像變一個人一樣。」

  余新偉覺得很冷,從指尖開始發冷,鐵盒彷彿是一個千年寒冰,又凍又沉重。

  他不說話,他知道自己可能一說話,所有的武裝都會瞬間瓦解。

  「媽媽從來沒聽過你朋友的事情,也可能齁,你想要就這樣一個人,連家人都不想要,所以你才會上台北……」

  「媽,不是……」他喉嚨幹得像是龜裂的土,長不出任何生命。

  余新偉以為這一天不會來得太快,他以為還可以再多偷偷地幸福一些日子。

  他也以為自己夠強了,強到可以面對了,原來在家人面前,還是膽小脆弱得不堪一擊。

  「所以去年知道有小金這個人,我其實是很開心的,媽媽真的很開心……」

  余媽把貼紙簿放回鐵盒裡,將余新偉的手抓來放到自己腿上。

  「小金他昨天包給我們的齁,太多了啦,回去時媽媽拿給你,你幫我偷偷還給小金。」

  「……」

  「昨天半夜你起床來樓下多拿一件棉被,是要給小金蓋的齁,你剛剛說他畏寒。」

  「……」

  「……阿偉,你老實跟媽媽說,你跟小金齁……你們在一起,對嗎?」

  余新偉低著頭,眼睛睜大著,心跳跟時間彷彿一起靜止了。

  耳鳴之中,有個聲音清晰無比。

  否認吧。

  你應該要否認。

  媽媽老了,長白頭髮了,戴上老花眼鏡了,為什麼還要讓她擔心,讓她好像在鄉里之間抬不起頭,讓她的人生存在他這麼一個缺陷。

  他的幸福始終跟他們的幸福是有所牴觸的。

  所以否認。

  否認金熙晉的一切,也否認自己……

  ——所以你覺得我讓你丟臉了嗎?

  當國王與小男孩的臉浮現在余新偉眼前,腦中思考的一切消失了,時間就跟著心跳一起動了。

  余新偉被驅使般地抬頭,看向母親。

  「嗯,我跟他……在一起,媽,我……」

  說不下去了,余新偉後悔了。

  當他看見媽媽的眼睛,原來媽媽的眼睛不是x光射線,只是一雙掩在老花眼鏡後的淚眼。

  一瞬間她就那麼傷心地哭泣了,缺氧一般無聲哭泣。

  余新偉是真的後悔了,完完全全。

  媽媽那麼小的手緊抓著他,把他的手抓得沒有感覺。

  媽媽決堤的眼淚不斷滑落,滑過她的皺紋、她的斑,滑過那一片經歷大半歲月風霜的臉,滴到他的小指上。

  他終究還是讓媽媽哭了。

  他終究還是,讓她失望了。

  昨晚那一桌大紅的圓在他眼前碎裂,碎了一地。

  而他就赤腳踏在上面,痛得無法動彈。

  爸媽的房間裡有種特殊的氣息,一種老房子的霉味,懷念的木頭香,花布棉被的味道。

  在這樣的味道中,余新偉幾乎就要跪下了,他蹲到媽媽的跟前,好想說對不起,可是卻啞巴一樣地說不出話來。

  一想到他愛的人可能就要離他而去,他嚇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不是藏一輩子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怎麼笨到以為說出來就會被好像讀過那些書的媽媽瞭解?笑笑帶過?

  費盡全身的力氣,余新偉終於張嘴,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娘娘腔又是同性戀,不能回應你們的期望。

  你原諒我好嗎?

  不要不愛我好嗎?

  他眼眶熱著濕著,顫抖著來不及說出口的抱歉,忽然一下重心不穩,他就被擁入媽媽的肩頭。

  一被緊緊抱住,就好像抓到浮木,他雙手抖著攀上母親的背,緊抓著,才像找回自己的聲音,用哽咽的甜膩的他原本的聲音說:

  「媽,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你是安怎都不跟媽媽說?」

  余媽邊哭邊揍著大兒子寬廣的背,越哭越大聲。

  「我齁,媽媽齁,一想到你那時候忽然變了一個人,想到你那時候自己煩惱,自己承受,又想你被逼得離開家裡,在台北一個人生活,回到家都暗暗的,媽媽想到,就很不甘啊!就不甘唉!你知道嗎?」

  余媽一手擦著眼淚鼻涕,一手打著余新偉。

  「你怎麼樣都是我的小孩,你怎麼樣都要跟我說啊!啊你不說出來,媽媽自己在那邊猜,也不好受啊!你這憨子有影!」

  余新偉緊咬著牙關沒有說話。

  他只是緊抱著還願意抱他的人,睜大眼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照片。

  照片裡,框住的是他們一家四口在花開燦爛的家門前,笑得開懷的舊時光。

  第七章

  「這台機車剛剛不是好好的?怎麼現在動也不動?」

  「你沒看見我在用了嗎。」

  「他沒事不會傳這種簡訊,你難道不曉得?」

  「他是我哥我當然知道!」

  中午時段大家都回家吃飯,四下無人,只有賣香腸的阿伯在旁邊抽菸回憶往事,而余新偉的簡訊已是幾十分鐘前的事。

  看著余將霆催不動他那台老爺機車,金熙晉一百萬個後悔怎麼會答應跑到這草長得比人高的地方打球。

  當金熙晉看見之後馬上想要趕回去,余將霆的機車卻出問題。

  打余新偉的電話轉語音,打他家的電話沒人接,而余家兩老沒有手機。

  余新偉現在到底在哪裡,他也不曉得。

  國王持續打著余新偉不通的電話,煩躁踱步。

  這只巨兔不常傳簡訊,似乎總覺得文字冷冰冰沒有聲音來得溫暖。要傳的話,內容一定會有疊字,比如:「辛苦了,加班到好晚晚喔,你吃飽了嗎?」、「你煩煩。」、「Kidding新出的碗好可愛,買來給你用用好嗎。」

  這些讓金熙晉又甜又雞皮疙瘩的簡訊語氣,他再熟悉不過。

  而「救我」兩個字,不是疊字,外加電話不通,令人感到驚悚懸疑。

  到底發生什麼事。

  「唉,笑連唉,你們趕著要去哪裡喔,要不要我載你們?我這台三貼還行啦。」香腸伯把菸頭捻熄,拇指比比他的香腸車。

  余將霆牽著機車踩發踩得滿頭是汗,轉頭看向香腸伯,思考三貼的可能性,回頭就見金熙晉已跑得老遠。

  「喂!」

  有沒有搞錯,所以是要用跑得回他家?

  叫不回那隻熱鍋上的地精,情急之下,余將霆放倒機車,追了上去,而香腸伯也催動他的香腸車追在兩人之後。

  ******

  「如果要你選擇,你會先跟父親還是母親出櫃?」

  「可以不要選嗎……」

  男人側臥著,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可以,那這個就不給你了。」

  大兔子看著男人手上的限量誘餌,抓著頭很煩惱,最後還是屈服淫威。

  「爸爸。」

  擅於釣兔子的男人讓巨兔把手上的東西搶去,疑惑。「為什麼?你不是很怕你爸?」

  巨兔低著頭,看著被握在他手心裡的小可愛。

  「……如果我看見我媽因為我而哭,我會死,那還不如直接讓我爸打死我。」

  「……你覺得我會讓你爸把你打死?」

  「不然,你擋在我前面?」然後被我爸一拳揍進地下。

  「我會啊。」

  男人說得理所當然,巨兔一時語塞,只得吶吶接受男人的輕吻。

  「如果有一天當你要說,我會陪著你。」

  ******

  余新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有呼吸。

  像是死過一次了,但呼吸還算順暢。

  他向來明白的,諒解什麼的,強求不來,每個人的時代有每個人的時代見解,父母不是非得要接受你,開明也不該是一頂高帽。

  只是原來這就是出櫃,梭哈自己的全部,只為了賭一個家人間從來都不說出口、所以也不知道是否確切存在的字。

  不是只有一方輸贏,這是場只有雙輸或雙贏的賭局,而贏了卻也不喜不悲,只有一朵蕈狀雲,纏繞在他心裡。

  媽媽的眼睛很腫,但一臉積了好久哭完好爽。

  她說,啊你齁,看媽媽哭成這樣,你都沒哭,果然是長大了齁。

  他緊抓媽媽的手,他沒有說話。

  對不起齁,阿偉,媽媽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那時候,如果可以幫到你就好了,你也不用大老遠齁,跑去台北工作,這樣躲著我們啦,讓媽媽一年才看你一次……

  媽媽齁,這幾年來看了一些書……有的字很小,很難的詞也看不太懂,可是我都儘量有看完啦。

  人齁,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又沒有人可以說話的時候,果然要讀冊啦。

  書裡都有講啊,比如別人的父母怎麼想的啊、別人的小孩怎麼了啊。

  一想到如果那些遭遇是自己的小孩遇到,都會很想哭吶,也會不小心想說,我的小孩還活得好好的就好了。

  後來想明白了,如果有人能陪著你,就好了。

  你爸他齁,雖然老番癲,但也是希望你們過得好啦,他會要求你們的功課還有言行舉止,也是因為他覺得那樣做,以後才會過得比別人好啦。

  只是書上也有說,每個人都不一樣,幸福的方式也不一樣,一套方法不可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不是每個人都要成家立業結婚生子才叫圓滿啦。

  你爸那個軍人性格齁,以前也讓我很受不了,可是自從他生病之後就有改了啦……

  你麥緊張啦,就兩年前啊,糖尿病啦。

  不用擔心,現在已經好多了,飲食控制和定期回診就好了。你爸不告訴你,也是不想讓你擔心啊,你在外地工作很辛苦了,怎麼還要讓小孩為我們環漏咧。

  媽媽將他攬入懷,懷裡很小,他縮肩並手,儘量配合。

  媽媽下巴抵在他頭上,抱著他輕輕搖晃,好像小時候那樣。

  你也不要覺得自己這樣子齁,有怎麼樣啊,我想想齁,有一本書裡面寫到齁……對啦,你甘有看過白天出現的月亮?

  藍色的天空浮現淡白色的月亮,也是讓人覺得很奇怪、很不搭。

  可是齁,懂欣賞的人就會看見另一種風景的美麗。

  你已經很棒了,很好了,你看你姑姑和大伯他們多羨慕我們,有你們這兩個乖子……

  唉,啊你是被我搖到睡著喔,媽媽說這麼多,你是不會回一下喔。

  沒齁……你就再跟我說說小金好啦,你一講到他,話就變好多吶。

  媽媽捧起他的臉,一直笑笑的表情帶了點認真。

  你剛剛都在講小金壞話,啊你老實告訴媽媽,他對你好嗎?

  「坐那台香腸車回來,還不如用跑的比較快。」

  「你不是也乖乖坐回來了!」

  「那位老先生這麼好心你忍心拒絕?」

  「所以我不是也一起坐回來了嗎!」

  國王和余將霆邊吵邊走進家門,一推開紗窗兩人很有默契都安靜下來, 聽見樓梯旁的房間傳來說話聲。

  他們很有默契地放輕腳步,走到那間房間的門口,一人一邊,背貼在外邊的牆上,一起側頭往裡面看去。

  只見余新偉牽著媽媽的手,正說著些什麼。

  「……他就,很雞婆、有時候很煩人,而且帶著討厭的有錢人的自信……」

  金熙晉臥蠶一跳。余將霆看了他一眼,似乎帶點憐憫。

  「……他會把別人的事情都當自己的事情處理,他很喜歡動物,摸著狗狗的時候表情很柔和,他很善良,會定期捐錢給團體機構,他很慷慨,對朋友或對下屬都一 樣大方,他不挑食,我做什麼菜他都吃光光,他會買我喜歡的東西給我,不會笑我,他敢在台北火車站前牽我的手,可是都被我甩開……」

  余新偉低下頭。

  「媽,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喜歡我,更何況是像他這麼美好的一個人……」

  隨著話語他淺淺地笑開。

  站在門外的兩人看著男人的笑,連呼吸都靜了下來。

  金熙晉只是看著余新偉的側臉。

  而余將霆又看見了,哥哥臉上那種好喜歡、好幸福的笑。

  余媽齁了一聲,又想開示大兒子什麼,卻被門口傳來的聲音打斷。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余爸突然出現在房門口,疑惑地來回看著房間內外的人,而房間內外的人也嚇了一跳。

  「唉?孩子的媽你在哭什——」

  「爸——」

  余將霆突然獅吼。

  這一聲拉得好長,令人震耳欲聾,余媽和余新偉摀住耳朵,站在旁邊瀏海被吹起的金熙晉只是眯起雙眼,余爸張嘴傻眼完全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終於余將霆吼完,金熙晉的瀏海降落,而下一秒余爸就呆楞著被余將霆拉走。

  「爸,我的機車壞在籃球場,載我去牽。」

  「啊,好啊,啊……載就載!吼這麼大聲做什麼,真是!」

  余新偉急急站起身,看見弟弟轉過頭。

  「哥,他若對你不好,我把他揍回地底。」

  余新偉從弟弟的眼中接收到這樣的訊息。

  跟以往一樣,余將霆說挺他。

  余將霆拉著余爸走遠,金熙晉回頭,就看見余媽對他招手。

  看這情況,他心裡也有底。金熙晉走到余新偉旁邊,拍拍他的背,然後在余媽面前坐下,看著余媽。

  就算是看過眾多場面的國王,此刻也是有些緊張的。他下意識搓著雙手,清清喉嚨,正視余媽。

  「嗯,伯母,我……」

  「小金。」

  余媽對著他笑。

  「如果你吃我們家的菜還吃得習慣,那就每年都陪阿偉回來走走,好嗎?」

  「……好。」

  那是余新偉第一次看見金熙晉那樣的表情。

  溫柔得要流淚。

  ******

  初二一早,他們北上。

  在家門口道別時,余媽附在余新偉耳邊悄悄地說:「你爸喜歡小金,你若常帶小金回來,我們就給他溫水煮青蛙,等他把小金當半個兒子,再告訴他,他再番癲也沒轍。」

  余新偉吞了口唾液,點頭。

  然後余媽一臉不吐不快,還是忍不住說了:「啊你那個的時候,一定要帶套嘿,安全性行為,你個子這麼高大,也不要太粗魯,會弄痛小金,我看書上說齁……」

  而余新偉抿著嘴,只是訕笑幾聲表示他知道了,然後在上車時因為跟國王對上眼而差點撞到車頂。

  離開家鄉是一個半小時的距離。

  坐在高鐵上,窗外景色飛快,過了幾個好像蟲洞的山洞,跳躍時空,從田野到平房到城市,稱之為鄉的地方與城市總是這麼不一樣。

  而他們在高鐵上,外套下,交疊著手。

  余新偉笑金熙晉的手還在冒汗,金熙晉說他有求婚的感覺。

  然後是一路無話。

  回到位於天母的家,夜晚,余新偉難得主動求歡。

  他略為急躁地拉扯著國王的衣服,略為急躁地索吻,讓一向在性事方面溫柔的國王也不免粗魯起來。

  而當他壓著余新偉的雙腿要進入時,剛才還在喘息的男人就突然哭了出來。

  哭得那麼心傷那麼愧疚,哭得太不壓抑太用力所以無聲,所以令人心疼。

  金熙晉靜靜看著他半晌,將他掩面的手拉開,拉著他環住自己,讓他的哭臉埋入他的胸膛。

  哭泣的男人。

  或許下一次的返鄉,他會看見,原來那一夜,圓圓的桌是碎成了遍地的花,映得回家的路寬廣,映得家人的臉溫柔。

  他會知道,媽媽的圓,就是年年歲歲都能陪她的阿偉與阿霆,笑著吃一桌年夜。

  或許等下一次返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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