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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樹上的少年 by 學卿 (溫柔攻x傲嬌松鼠精受 有部分網遊) :: 2013/02/23(Sat)

我決定把這個作者的文補完o(* ̄︶ ̄*)o

文案
第一次相遇,送你一個松果。少年坐在枝椏上,指著某顧大叫:“這是我的地盤!”
第二次相遇,送你一個小家。少年歡快地撲在床上,嗖地變回一隻小松鼠,打滾打滾再打滾。
從某顧被某松鼠用松果砸中的那一刻起,命運的齒輪就歡樂地飛奔起來鳥~
溫柔攻傲嬌受
種田,HE

內容標籤: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顧采笙,顧采榛(某松鼠) ┃ 配角:范玄,唐蘊傑 ┃ 其它:





  第一章

  “幫我訂今天下午到S城的機票,立刻馬上!”

  “老闆,機票訂好了。15:30分。”十分鐘後,助理敲門示意。

  “嗯,我知道了。”顧采笙煩躁地拽了拽襯衫領口,一個電話撥給隔壁辦公室,“范玄,我老母親病倒了,我要飛回S城一趟。你好好看著公司。”

  “嗯嗯,伯母的病嚴不嚴重要不要緊代我向伯母問好我相信伯母一定會沒事的(以下省略五百字)哎?你,你坐飛機沒問題吧?”

  顧采笙有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毛病,就是恐高症的n+1次方升級版——讓我們姑且稱之為飛機恐懼+妄想症。

  別人是站在高樓上或是山頂上,仰望蒼天茫茫,俯瞰下臨無地,於是手腳發軟頭昏目眩。他則是在密閉的機艙裡,在平穩的飛行中依然能驚懼萬分的類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離地面太遠從而恐懼的人類本性了。飛機一起飛,顧采笙腦海中就開始翻騰著飛機掉下來砸在地面上,自己血肉模糊的場景。越是警告自己不要去想,不聽話的大腦仿佛對著幹一樣想的越歡,畫面逼真直逼《電鋸驚魂》。

  兩個半鐘頭的折磨之後,顧采笙終於手腳發軟頭昏目眩地從飛機上爬下來了。對,是爬下來。哪怕是不停地口念三字經,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顧采笙也還是出了一頭一身的冷汗,那股憔悴痛苦的勁兒直惹得全體空姐都輪流過來問候了一番。

  在機場外面小坐了五分鐘緩緩神,顧采笙摸出手機查看小舅發來的醫院地址。夜的幕布已經拉上了一半,九月微涼的風掀起白色襯衫的一角,手機螢幕藍瑩瑩的光照亮了顧采笙微皺的眉頭。

  今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小舅突然打電話過來,很著急地告訴顧采笙,他母親病了。小舅和母親關係一直很親密,顧采笙在A城工作,母親卻不願意搬來同住,很大的原因也是捨不得小舅這個弟弟。小舅說,他前幾天到母親家做客,正寒暄時母親突然一陣痛苦咳嗽,竟然咳出血來。他當即把母親送到了仁濟醫院,但是在母親的堅持下,沒有把消息告訴顧采笙。今天早上,母親身體檢查的結果出來了,醫生找他談話,說是——肺癌晚期。

  顧采笙立刻扔下手頭的工作,馬不停蹄趕到S城。

  走在住院部靜悄悄的走廊裡,顧采笙突然感到一陣壓抑。他放緩腳步,越是靠近走廊盡頭母親所在的那間病房,越是心情紛亂。

  “……采笙?”刻意放輕的聲音有些突兀的響起,顧采笙愣了一愣,輕聲說,“啊,小舅,我剛到……我媽……”

  “她傍晚的時候打了一點點滴,剛剛睡著了。”小舅返身輕輕推開門,示意顧采笙進去,“來看看大姐吧,她……哎,然後我們去吃點飯——你還沒吃晚飯吧?”

  顧采笙點點頭。病房裡很暗,只隱約看得清病床的輪廓,白色的床單略有些刺眼的反射著從門外透進來的燈光。顧采笙走到病床前,俯下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慈祥的面容,有些消瘦,滿臉歲月的印刻。突然一股悲從中來,顧采笙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用手指蹭了蹭眼角。

  “醫生,我媽她……”

  “……肺癌的確是難以診斷,因為一開始表現出來的症狀很輕,非常容易被忽視,而等到意識到的時候往往已經晚了。老太太肺部的癌細胞已經出現了轉移的跡象,現在能做的,只有儘量控制惡化的速度……顧先生,還是請你做好思想準備。”

  送走一臉抱歉的醫生,顧采笙呆坐在病床上。昨晚守夜到最後還是趴在床沿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母親正在撫摸著他的頭髮,一臉慈祥又有些悲傷的笑容。就像在父親罹難之後,大病一場的他在醒來後看到的母親的笑容。蜷起身子,顧采笙把臉埋在膝上,一動也不動。

  人力終究擋不住時間匆匆而殘忍的腳步。跪在病床頭,握在手裡的那只手已經漸漸失去了溫度,連體溫都已經捂不暖刺骨的寒冷。小舅拿著手帕不停地抹著眼睛,好半天才有力氣上前拖起顧采笙。顧采笙扭頭看了小舅一眼,眼神空洞。

  “……小舅……”

  “……我可憐的大姐……我可憐的采笙……”小舅突然抱住自己的外甥老淚縱橫,顧采笙眼角一紅,兩個男人跪坐在一起抱頭痛哭。

  打電話把母親病逝的消息告訴三爺[1],三爺沉默半晌,說:“采笙呐,把你母親的骨灰帶回來吧,讓她和你爸爸葬在一起。這些年……辛苦她了。”

  和小舅坐上開往S城城西山區的公車,顧采笙歪靠在椅背上,始終緊緊抱著母親的骨灰盒。“小舅……媽媽下去之後,會見到爸爸的吧。”

  “會的,一定會的。他們肯定已經團聚了,大姐會跟你爸爸說,咱們兒子可爭氣了,都開了自己的公司。”

  顧采笙似乎有些出神,好半天才喃喃道:“是啊。這樣也很好。我也……好想爸爸啊。”然後閉上了眼睛。

  三個小時的顛簸之後,汽車終於停了。顧采笙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已經一掃前幾日的憂傷憔悴。

  如果我難過,母親一定也會難過。我要告訴她,我會振作起來。

  注[1]:這是某顧老爹的三叔。在很多地方,農村裡家族的紅白大事都是要長輩出面的,即使只是一些象徵性的。

  第二章

  等到母親三七過去,秋天早已過半。

  把母親骨灰請下來的這二十天時間,顧采笙和小舅幾乎是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三爺的兒子女兒全都在城裡工作,老人家孤身一人,家中除了一台電話機就幾乎沒有別的電器:沒有廣播,沒有電視,更加沒有網路了。

  看慣了鬧市區的霓虹閃爍,聽慣了馬路上的馬達轟鳴,乍然安靜下來,還真是非常的不習慣。來的第一天晚上,顧采笙在屋外納涼的葦席上搭了個蚊帳,睜著眼睛數了一夜的星星。綴滿了水鑽的天空像黑色天鵝絨一樣沉沉垂下,從四面八方包容著自己,從身到心。顧采笙眨眨眼,突然覺得無與倫比的安寧。

  喪母之痛漸漸地淡了,只是每天去父母合葬的墳前燒紙,顧采笙還是難免會被煙熏紅了眼睛。

  三七辦過,小舅就要回S城了,顧采笙一路把他送到村口。等車的時候,小舅問顧采笙:“真不跟我回去?”

  “即使回去了,過幾天還是要來的。雖然不遠,但來來回回地也太麻煩了。我還想再多陪陪爸媽。再說,”顧采笙難得地笑了一下,“遠離城市,我突然很享受在這裡的感覺。”

  拍拍外甥的肩膀以示鼓勵,小舅也微微地笑了一下,語氣輕快:“給自己放個大假也好。多在村裡走走,畢竟對你而言,這裡是個特別的地方。”

  村子依山而建,再向西去就是連綿不絕的山脈,漫山森林,滿眼翠色。村子西口外有一片很大的松樹林,是這片廣袤森林的入口。撥開橫在眼前的樹枝,顧采笙正走在砍柴人經年行走留下的小徑上。

  早上的松樹林還彌漫著一絲薄霧,初醒來的動物咕隆咕隆的聲音間或回蕩。顧采笙漫無目的地邊走邊欣賞著大自然原始的風貌,口鼻間縈繞著淡淡的松脂清香。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顧采笙突然眼前一亮:在小徑不遠處的一棵老松樹低矮的枝頭,墜著一顆碩大的松果。

  顧采笙顧老闆突然玩心大起,腦海中閃現小時候和小夥伴們一起爬樹摘松果的童年片段。踩著鬆軟的松針,扶著粗壯的樹幹,顧采笙努力把手伸向那顆碩大的松果。

  “咕咚”一聲,什麼東西砸在了後腦勺上。顧采笙縮回手揉了揉腦袋,有些不解地抬頭看了看,又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迎著陽光眯起眼看了看那顆難得一見的大松果,顧采笙踮起腳,再試圖去夠。“咕咚”“咕咚”,又是兩下,小松果正中腦門。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就是陰謀了。顧采笙有些生氣有些驚訝有些害怕地正想出聲,獨屬於少年的聲音已經脆嘣嘣地敲進了顧采笙的耳中:

  “你是誰?這是我的地盤!”

  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顧采笙眯起眼睛。迎著陽光,一個瘦削少年的輪廓暈染了金色的光圈。少年微微動了下身子,顧采笙眼前突然明亮地令人暈眩。少年背對著太陽,眉目五官隱藏在陰影裡。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是誰?”

  “呃……我是東邊村子裡的。”

  “騙人!村子裡的人我都認識,我沒見過你。”

  “我平時不住這裡,這回是回來辦點事情的。”

  不知道為什麼,顧采笙就是直覺需要解釋清楚,不然這個少年就會一直這樣抓著這個問題不放。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清晨籠罩著松林的薄霧漸漸散去。陽光一縷一縷地穿過濃密的枝幹。在早已大亮的晨光中,少年似乎是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最後很乾脆地下定論:

  “你是誰我不管。反正這顆松果是我的,你不准碰。”

  顧采笙有些好笑,反問道:“說你的就是你的了?一顆松果而已。”

  “本來就是我的。不單是松果,這裡的一枝一葉都是我的。是你闖了我的地盤。”

  “……這是什麼道理?我還懷疑你呢,你又是什麼人?大清早鬼鬼祟祟躲在這裡……”

  “哼!我是誰,你管不著。”

  “哎,哪有你這樣的……”幾乎是一個閃神,少年就已經消失在枝葉背後。

  清脆的聲音帶著松林的清香味飄來:

  “這是我的地盤。你敢動試試看!”

  顧采笙很無語地原路返回。聽三爺說過,這大山裡是有寨子的,偶爾會有男男女女來村裡趕集,採辦點生活用品。沒想到今天還真的遇上了一個,嘖,不聽話又不講道理的小鬼,一點也不可愛。

  默默在心裡吐嘈著,顧采笙回到三爺家,正趕上吃早飯。

  已經八十高齡的三爺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今天心情很好嘛。”

  “……是嘛?大概是因為我剛到西邊松樹林裡走了走。那邊環境真是好啊。”

  “唔,這就對了嘛。年輕人沒事別老憋在屋裡,生老病死不過屁大點事兒。唔,來來來,吃包子,吃包子……”

  顧采笙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眼神裡慢慢彌漫起了一股溫暖的笑意。

  第三章

  當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三爺靠在窗臺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皺巴巴的香煙,邊抖著手摸火柴邊說:“一場秋雨一場涼,這雨一下,地下又有好東西冒出來啦。明天跟著老頭我去采山貨吧。”

  群山深處總是有數不清的秘密。顧采笙點頭答應,從外套裡掏出打火機給三爺點上。

  猛吸了一口,三爺一臉滿足,扯著嗓子哼唱起來:“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哎勒哎嗨呦,這小日子呦~美,真是美啊……”

  第二天天才微微亮,三爺和顧采笙就進了村西的松樹林。三爺說,這片松樹林的西面,還連著一片毛竹林,林子交界的地方縱橫著許多菌絲。夜雨一下,地底下就冒出來一片一片,各種各樣的蘑菇。

  為了抄近路,三爺帶著顧采笙從林子裡橫穿過去。雨水還掛在枝頭,頭髮稍稍蹭到,就承受不住一般地把水全部灑在來人的脖子裡,尤不甘心地上下顫動著。顧采笙撥了撥已經濕乎乎的頭髮,突然腳下打了個踉蹌,差點栽記大跟頭。

  顧采笙索性停下,扶著樹幹喘口氣。走了很長的距離,有些累了。三爺還在往前走,腳步穩健,一點也不像八十歲的老人。顧采笙尤在感慨,突然腦門上挨了一下,這小松果襲來的角度力道都是無比的熟悉:

  觸手可及的一顆大松球上,蹲著一隻淺綜色的小松鼠,直挺挺地立著,毛茸茸的長尾巴團在身後,正瞪著黑色玻璃珠一樣的大眼睛死盯著他。

  這毫不掩飾的怨念光波直激的顧采笙一個激靈。他敢打賭,如果翻譯成人類的語言,這只小松鼠一定是在說,我不爽,我丫很不爽。

  前面不遠處,三爺已經折了回來:“咋了?突然不走了。”

  顧采笙看著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松子正在吧唧吧唧狂啃的小松鼠,突然有點在做夢的感覺:“那個,三爺,這兒有一隻松鼠,在……”

  不等顧采笙說完,小傢伙已經飛快地把爪子背在身後硬是擺出一本正經狀接受著三爺的打量。三爺樂呵呵地直起身:“哎呦,是小榛子吧?肯定是的,小榛子,老榛子可好啊?”

  然後顧采笙目瞪口呆地看到小松鼠的腦袋上下搖動了一下,耳端一小撮紅色毛髮隨著動作的幅度晃動著——喂這是點頭嗎這是點頭嗎這是點頭嗎?顧采笙在心裡默默吐嘈,下一秒,變成了省略號刷屏:

  小松鼠張嘴,發聲:“三爺早。我爹挺好的。”

  小松鼠畢恭畢敬地回應著三爺的寒暄,什麼松果結的多不多啦又有幾棵小松樹發芽啦森林深處的小溪有沒有漲水啦,目不斜視,就當顧采笙不存在。

  顧采笙呆站在一旁腦子亂成一鍋粥。一大清早起來,突然發現公雞下蛋了母豬鍛煉了松鼠說話了,這一定是年度科幻電影巨制,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但是事實總是更加殘酷的。等到顧采笙反應過來,小松鼠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秀瘦削的少年。少年光著上半身,正在手忙腳亂地從樹洞裡往外拽衣服。

  顧采笙眼角一跳,抽了。

  小松鼠自願地替三爺當起了嚮導;他知道一片更大的林子,林子裡大部分是松樹,但是還有很多櫟樹,白色的蘑菇小傘就開在櫟樹下。

  三爺退了幾步和顧采笙並排走,小聲說:“咋了?被嚇到了?”

  顧采笙搖了搖頭,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呵,這樹林子可是長了成百上千年了,啥能沒有呢!你摸摸,就你手邊這棵樹,別看不過尺把粗,指不定樹頂上,還留著你曾曾曾爺爺小時候調皮時刻下的畫呢。”

  就因為林子長了千把年,松鼠就能開口說話了?喂,這不是《西遊記》拍攝現場吧。顧采笙有些不自在:“別提會……說話的松鼠了。就是這麼近距離的見到一隻松鼠,都還是頭一回。”

  三爺了然地點點頭,“那要聽老頭講故事嗎?”他指指前面的少年:“那孩子的爹,村子裡的老人都知道,叫榛子。現在都有兒子了,就改叫老榛子。老榛子小的時候啊,調皮的不得了,經常來村裡頭偷桔子吃……”三爺兀自說著,關於這個小小的山村,和樹林裡那些松鼠們的故事。

  顧采笙沒搭話。他好像終於明白了,這不是一場夢。多真實啊,一隻會說話的,會化成少年的小松鼠。

  晨曦的光打在少年身上,泛著很柔和的色彩。瘦削的輪廓,清脆的聲線,他的身影和那樹上的少年慢慢重合。

  美好的少年突然回頭,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瞅了顧采笙一眼:“顧大哥,你是在學蝸牛爬嗎?”

  很快就是母親的五七。吃飯的時候三爺問顧采笙:“打算啥時候回A城?”

  “……公司那邊,我離開的是有點久了。大概等媽媽五七再過去兩天我就得回去。”

  “唔,事業可不能耽誤了。回頭你媽媽七七,我會代你辦的。”三爺往顧采笙碗裡夾了一大塊五花肉,“別內疚孩子。你把你自己照顧好了,你爸爸媽媽在下面也安心。一定要記住嘍。”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顧采笙在父母親墳頭守了一夜。

  天剛亮,顧采笙又獨自一個人走進松樹林。他沿著第一次走過的小徑,背著手悠閒漫步。一枝歪斜的枝幹突兀地橫在小徑當中,顧采笙停下腳步,低頭從口袋裡掏出張字條:

  “再見了,小榛子。”

  顧采笙把紙條釘在枝幹上,低聲說,再見了。

  他轉身離開。高高的枝椏上,坐著一個少年,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

  第四章

  顧采笙再次從飛機上爬下來,已經是中午了。伸手招了輛車,顧采笙報了公司地址,就馬不停蹄地給范玄打電話。

  “哎呦老大你這一個多月跑到什麼山旮旯裡啦電話也打不通我跟你說啊我要忙死了給我加薪吧……”

  “我剛下飛機,你能不能閉,嘴。”

  “……”,電話彼端靜默了一秒。突然范玄歡呼一聲:“老大威武!我立刻給你準備這兩個月的報表!”

  不得不說,范玄是聒噪了一點,好吧,不是一點。但他的確是個難得的經理人,嘴上不停,手上的活也不停。

  顧采笙看了看幾個中期項目的進展,又翻了翻公司這兩個月的業績。一切都在按照計畫有條不紊地進行,一切都仿佛沒有改變,平靜而忙碌。但是顧采笙突然覺得,有點累了。

  敲門聲響起,顧采笙深吸口氣,使勁抹了把臉。范玄推開門,把下個星期要談的一份合同放在顧采笙桌上,有些擔心地說:“采笙,你才下飛機就過來,不累嗎?要不你還是回家休息吧。”

  “都辛苦你這麼久了。”

  “嘖嘖,什麼時候開始你居然會體恤下屬了。”范玄又換上痞痞的笑容,“這小公司又不是沒了你就會倒閉,這不還有我嘛。只要明天上班之前把這份三十幾頁的合同看完就行了,我很仁慈的吧。”

  “……小心你這副無恥的樣子讓外面那些單身女員工看到。我都替她們幻滅。”

  “哈哈哈,我不喜歡女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玻璃心碎不碎我可無所謂。倒是我比較在意你的玻璃心啊~”

  “……范經理,我想我應該再去S城老家住兩個月。”

  顧采笙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工作狂。每個工作日,他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范玄曾經笑話他,說他肯定是極度缺愛,以至於不願意回家。

  現在好像應驗了。父親母親都已經離世,比較親近的小舅和三爺都不在A城,還在身邊的好朋友也就範玄一個人了。

  打開玄關的燈,顧采笙把公事包隨手扔在地上,先鑽進廚房翻出一聽生啤咕嚕嚕灌了下去。灌了個爽快,顧采笙又在地上躺了下來。一百多平的三居室,只有玄關一盞燈散發著橘黃色溫暖的光線,陰影投射在雪白的牆上,帶著無聲的壓抑。掛在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安靜的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哎,我肯定是醉了。顧采笙使勁眨了眨眼睛,爬起身準備去洗澡,突然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采笙,你合同看了沒?還沒看就不要——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混蛋,老子不要你施捨!”范玄話說一半,顧采笙就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在電話那頭模模糊糊說了句什麼。然後范玄暴走了。

  “……范玄?”

  手機那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說話聲,一股拉拉扯扯的迷離感透著信號傳遞了過來。

  片刻之後,范玄喘著粗氣吼了一句:“我@#¥%&*,明天給你解釋。”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哎?好像有八卦?

  是遇到剋星了吧。嘖,活該。

  第二天,范玄沒來上班,只是發了條短信過來請假。

  顧采笙回復:“哦,回來加班。”

  “老大T.T,你都不關心我。”

  “呃……你這皮糙肉厚的小強一般的生命力……不過你到底是怎麼了?”

  “別提了,被綁架了。大概大後天能回來吧。”

  顧采笙看著手機上那個陌生的號碼,淡定一笑,范玄,回來記得解釋一下這用的是誰的手機嗯?

  少了范玄的聒噪耳根一下清靜了很多。顧采笙難得心情好的出席了財務部的聚餐狂歡,現下正慢悠悠地打算踱回家。

  快入冬了,在空曠些的地方,北風已經迫不及待嗷嗚嗚地攻城掠地。顧采笙遠遠看見自家門口農副市場後面的路燈還亮著,心裡微微一動,不禁想起了一雙黑色耀眼的明眸。

  那裡是一個小型的花鳥市場,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直都生意興隆,熱鬧的不得了。無聊的時候,顧采笙很喜歡來這裡轉轉。聽著雀鳥喳喳貓咪喵喵,總是給人一種富有生氣的感覺。

  今天的花鳥市場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顧采笙老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每個人都帶著一臉“好萌”的詭異神情。

  不想湊熱鬧,顧采笙打算先去別處看看。路過人群的時候卻看到一個四十多歲頭髮半禿的男人拼命推開人群想朝裡鑽,奈何由於體型問題,未果。這位大叔一臉受不了地念叨著:“真是的真是的……”最後大喝一聲,“哎老闆,我買一隻!”

  圍觀的人群給大叔讓了條崎嶇小路,由於身高差等複雜原因,站在大叔身後的顧采笙一眼就看見了今天惹出了這麼大動靜的主角。

  松鼠。一排籠子,每個籠子裡一隻淺棕色的小松鼠。

  賣松鼠的老闆笑眯眯地一邊點著錢,一邊讓人們把一隻只籠子拎走。

  顧采笙就站在不遠處,昏黃的燈光把一隻只瑟縮成一團的小松鼠染成金燦燦的顏色。但是它們仍然瑟縮成一團——燈光再亮,也是溫暖不了它們的。

  顧采笙突然有些難過。如果把那個少年困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籠子裡,讓他遠離父母,遠離松林,遠離大山裡的每一個晨昏的話,他一定會感到絕望。

  就像我一樣。

  顧采笙轉身回家。老闆的聲音隱隱傳來:“明天有真正的山貨,都是洗乾淨的打好疫苗的哎,大哥大姐們到時候來看來買哎。”

  第五章

  第二天就是週末,顧采笙難得的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收拾停當就到社區對面的餐館兒一條街去吃飯。

  顧采笙其實是燒得一手好菜的,不過工作狂的通病之一就是生活馬虎,能懶就懶。況且他已經從林立的招牌縫隙裡發現了好幾家物美價廉百吃不厭的家常菜館了。

  掀開門口的布簾,顧采笙才露了個臉,眼尖的老闆娘就拋下了手裡的活計熱情地迎了上來:“顧先生來啦,快請坐快請坐。好幾個月都沒見到您了。”

  招呼夥計拿來了一份菜單,老闆娘殷勤地翻開:“這兩天多了幾個新菜。您看看您看看,回頭給您免費嘗個鮮。”

  不想拂了老闆娘的好意,顧采笙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重新印製的菜單。其實這家一直都是最早最家常的那些菜最為好吃,顧采笙也一直對簡單樸素的魚香肉絲等等情有獨鍾。正想著要怎樣婉拒老闆娘,顧采笙突然被一盤看上去白花花的“瑞雪豐年”吸引了。

  “這是用什麼做的?”

  “一種白色的蘑菇。顧先生,這個蘑菇可是貨真價實的山貨啊。前不久我家老頭子去S城,偶爾吃到了這個,覺得好吃的不得了,一口氣就從S城背了好幾麻袋回來。這道菜賣的可好呢,每天都能賣光。顧先生嘗一個吧,不要錢,算是老闆娘我請您的。”

  還來不及拒絕,老闆娘就已經唱名兒了:“一份瑞雪豐年咧~顧先生您還要點啥,老規矩?”

  顧采笙哭笑不得,說:“那就老規矩吧。功能表再借我翻翻可以嗎?”

  說實話,剛看到這道菜就覺得眼熟,聽完老闆娘的解釋顧采笙就已經對上號了——這就是村裡樹林長的那種蘑菇。顧采笙依稀記得三爺說過,這蘑菇除了S城,別處,至少在這省裡頭可是想高價收都收不到的。

  顧采笙回想起那個濕漉漉的清晨,和自始至終走在前面的少年的背影,心底裡平靜而溫馨。

  吃完飯顧采笙抄近路回家,從花鳥市場中間直接穿過去。慵懶的午後,花鳥市場上幾乎沒有什麼人,清潔員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著大掃帚劃拉著地面。一陣寒風吹來,顧采笙趕忙裹緊大衣加快腳步——天越來越冷了,日頭正旺也感受不到絲毫暖意。正低著頭匆匆往家裡趕,顧采笙迎面撞上了一個商販大叔。

  哎呦一聲喊,提了好幾隻籠子的大叔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在了地上。大叔一邊嘴裡面罵罵咧咧,一邊趕緊檢查籠子和籠子裡的動物們是否安好。顧采笙頗有些尷尬地再三道歉。在大叔重新把籠子提在手裡,讓顧采笙扶著他爬站起來的時候,顧采笙很清晰地感覺到,一隻凍得冰涼的爪子緊緊攥住了他的小指。

  顧采笙被突然的這麼一抓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朝自己的左手方向看去。自己的左手正扶著大叔的左手,而那只爪子的主人正立在籠子裡,身子緊緊貼在柵欄上,拼命伸長了前爪抓牢自己。

  那是一隻淺棕色的小松鼠。它的耳端有一小撮紅色的毛髮,它的眼睛漆黑明亮。

  顧采笙急忙問大叔:“這只松鼠怎麼賣?”

  大叔頗有些驚訝地看了顧采笙一眼,下一秒臉上就笑開了花:“哎呦這位先生您眼光真好。您看,這只可是這批裡面最好的了,你看這毛色——哎呦!”

  在大叔把手伸到籠子邊的時候,淺棕色的小松鼠毫不猶豫地一爪子撓上去。大叔手上立刻現出四道血痕。

  顧采笙微微皺了下眉頭。大叔看到顧采笙的表情,也顧不上手上痛,重新堆起滿臉笑容說:“先生先生,這只松鼠啊可活潑了,不怕人的。撓你那是表現親熱呢。我看先生您是誠心,我也不賺您錢,您看——哎,先生,您別把手伸過去——”

  可惜已經晚了,顧采笙笑吟吟地欣賞著大叔從驚恐到驚訝的一整番變臉,側了側身子更方便手伸進籠子。出乎大叔的意料,小松鼠並沒有像剛才一樣一爪子撓上去,而是溫順的把兩隻前爪搭在顧采笙伸進去的食指上,黑漆漆的眼睛專注地盯著顧采笙看。

  顧采笙湊近籠子,對著小松鼠說起話來:“小榛子?哈哈,想跟我走的話,就點個頭怎麼樣?”

  小松鼠眨巴眨巴眼睛,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頭。在大叔驚詫的目光中,顧采笙大笑著拎起籠子:“我看這小傢伙挺有靈氣的。剛才它抓了你一下,抓的挺重,如果換了別人估計還是會抓傷。除了我,大概短時間內你也賣不出去。我跟它是挺有緣的,也想買,老闆給點誠意吧?”

  把話全部挑明的顧采笙滿意地提走了籠子,大叔握著薄薄幾張票子欲哭無淚。

  回到家,顧采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籠子丟進浴室,然後一邊打開水龍頭開始在浴盆裡放水,一邊把籠子打開。

  小松鼠慵懶地爬出籠子,蹲坐著地上簡單地梳理了兩下毛髮,抬頭嫌棄地看了浴盆一眼,用一種頗為高傲的語氣說:“我怕水。”

  顧采笙側頭看了看小傢伙,心情愉悅地回答:“我一點也不介意把你送回那個小販那裡。”

  小松鼠激動地爬上浴盆邊企圖和忙著調水溫的顧采笙爭辯,自己卻一個不穩一頭紮了進去。至於是不是真的因為自己沒站穩,就不得而知了。

  顧采笙試試水深,確認淹不死小傢伙,也不理會某只動物在水裡撲騰地水花四濺,轉身帶上門就出去了。

  第六章

  顧采笙回到臥室,打開衣櫥開始翻找衣服。如果小松鼠時不時地化作人形,得給他準備好適合他身材的衣物;如果要收留小松鼠,得把家裡的傢俱擺設重新收拾一遍;如果他去上班了小松鼠要留在家裡,還得把小松鼠的一日三餐如何解決統統安排好。

  ……好煩。顧采笙越想越頭大,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當認出小松鼠的時候,他心中就升起一股義無反顧的心情,仿佛從商販手中拯救這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生物就是他理所應當負擔的責任。

  所以說他是平白無故地給自己攬了一個麻煩嗎?顧采笙一時間有些混亂。現在,他不僅僅要接受家裡突然多了一個成員的現實,並且要習慣這位成員與生俱來的玄幻性。

  顧采笙突然開始懷疑,他是穿越到了一部狗血靈異小說裡,一定是的,一定——

  “喂,水嫌冷。”

  顧采笙飛速遠轉的腦子突然有一秒鐘的卡殼,他幾乎聽見了大腦裡機器卡住,皮帶空轉的聲音。顧采笙目瞪口呆地瞪著眼前少年赤|裸的身體,足足一分鐘才有些清醒過來:“小榛子?”

  “我說水嫌冷!我要泡熱水!”少年突然撲過來,迎面而來一股淡淡的水汽。

  顧采笙的第一反應是連忙往後退,但是少年依然不依不饒地貼了上來,咬牙切齒地抓著他的衣領大叫:“喂你傻啦,說話啊!你都把我救下來了,對我不管不問往水裡一扔算怎麼回事!你是不是也在想怎麼把我賣掉?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顧大哥,顧大哥,你不能把我丟掉啊。要是你把我丟掉,那我要到哪裡去,我要怎麼辦,怎麼辦嗚嗚嗚嗚……”

  本來松鼠少年還在一臉凶巴巴地指控顧采笙,說著說著,他竟然哭了。眼淚順著他的臉往下滑,少年卻還是使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緊咬著的嘴唇縫隙裡溢出一種動物哀鳴般的嗚咽聲。

  顧采笙愣住了。少年微微抬著頭,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一種受了傷的小動物般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時不時的抽動下鼻子。也許是從浴室裡出來有些久,少年不自覺地蜷縮起身子,這副有些怯意有些無助的神情讓顧采笙心頭湧起一股憐愛——就算是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他也還是個毛頭小子。又何況,他只是一隻單純的小松鼠呢。

  顧采笙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少年濕漉漉的頭髮:“亂想什麼?我什麼時候說要把你丟掉了?我只是先過來給你找衣服。你這樣跑出來不冷嗎?趕快變回去,有毛髮護著至少不會怎麼凍著。我這就給你弄熱水去。”

  一眨眼間,赤|裸的少年就不見了。一隻水淋淋的小松鼠團成一團,盤在地上,昂著腦袋,黑漆漆的眼睛期待地看著顧采笙走過來,俯身把他抱進懷裡。

  人類的懷抱,大多數還是乾淨而溫暖的。

  把小松鼠放進浴盆,顧采笙拿起花灑,先開了熱水給小松鼠淋著:“你是想自己洗還是我給你洗?想自己洗的話,就變,呃,變成人的樣子,我來教你怎麼用。”

  下一秒鐘,少年很聽話地現身在顧采笙的視野中,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拿花灑。

  少年赤|裸的身體伸展開來,漸漸纏繞起朦朧的水霧。顧采笙突然覺得眼前的畫面有些晃眼。他連忙移開了視線,專注地教少年如何控制水溫。等到少年擺弄嫺熟,他連忙逃一般地出了浴室。

  白皙的,散發著青春氣息的身體,不論是視覺上,觸覺上還是感覺上,都已經令顧采笙有些承受不住了。

  這回顧采笙不敢大意,就坐在浴室外面的小客廳裡。如果小松鼠出了什麼問題,喊一聲就能隨叫隨到了。生活就是一幕肥皂劇,顧采笙正在感慨時,手機響了。

  “范玄”兩個字一閃一閃地顯示在螢幕上。顧采笙接起來,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顧先生嗎?”

  “我是顧采笙。您是?”

  “我是唐蘊傑。不知道您是否已經看過那份關於網頁遊戲開發的合同了。”

  顧采笙想起來了,那份合同是大唐網路開發有限公司送過來的。他們看中了顧采笙公司裡關於一款網頁遊戲的策劃,想一起著手進行開發。雖然前天晚上范玄打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叫他不用看了,但是好奇心被勾起來的顧采笙發現,大唐公司提的條件真是非常優厚。基本上所有遊戲文案等等主體創意的所有權仍然屬於顧采笙的公司,大唐公司只是相當於幫助他們把創意編成遊戲程式。除此之外,大唐公司不僅出人而且出錢,為整個開發提供資金保障,但是最後的盈利,仍然是自己這邊拿大頭。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顧采笙沉默了一會兒,繞開了唐蘊傑的話題:“我倒是想請問唐先生,對於貴公司在沒有知會我的情況下,把我們公司范經理請走這件事,您可否給我一個交代。”

  顧采笙沒有等到回答,因為在那頭的手機好像突然被人拿開,隱隱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在怒吼:“XX的唐蘊傑,你不用你自己的手機,用我的幹什麼?!”

  而唐蘊傑以一種很無辜的口氣回答道:“我手機裡面沒有顧老闆的電話啊。”

  似乎電話那頭又傳來了幾個不和諧詞彙,然後對方掛斷了。

  顧采笙哭笑不得地握著手機。哎,這都是什麼事啊。

  第七章

  不一會兒,唐蘊傑又用范玄的手機打了個電話來:“顧先生,很抱歉剛剛突然掛斷了電話。”

  “哦,沒關係。我知道,其實不是您按了掛斷鍵。”顧采笙很淡定地答道。

  “呃,咳……那個,今天實在是不方便再談了,改天我還是親自拜訪吧。還有,嗯,貴公司的范經理,只是被我請來參觀我們的技術開發部門的。因為范經理好像對我們程設的分工特別感興趣,成行比較匆忙,所以就……還請顧老闆諒解啊。”

  ……這還沒提到這個話題,唐蘊傑就已經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顧采笙客套幾句掛斷電話,摸著下巴好整以暇高深莫測地笑:我要真能信了你,我的小公司老早就被人騙光了,還能坐在這兒跟你談合作嘛,嘖。

  正出神,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停了,屋子裡陡然靜下來。顧采笙忙過去敲門:“洗好了嗎?”

  少年做肯定回答的聲音混合著濃密的水汽,好像是從遙遠的宇宙深處滲透過來。

  “那你就出來吧,我在門口。小心地滑啊。”顧采笙手一伸,撈起了從櫃子裡翻了老久才挖出來的新浴巾,雙手展開了正對著浴室門口。

  下一秒,渾身還冒著熱氣的少年就被顧采笙兜頭圈在懷裡。

  不過一晃眼的功夫,浴巾裡的人就不見了。小松鼠嗖地一下竄上了顧采笙肩頭,又手腳並用地重新鑽進浴巾裡。

  顧采笙剛把浴巾展開鋪在床上讓小傢伙出來,就被甩了一頭一臉的水。淺棕色的毛聚成了一縷一縷的,本來蓬鬆柔軟快跟身體體積一樣大的尾巴已經變成了濕漉漉的拖把,尾梢搭在床單上,暈開了一圈水跡。顧采笙看著小松鼠一臉困意地半趴在浴巾上絲毫不想動彈的樣子,不禁歎了口氣,認命地自己動手,發狠似的把小松鼠罩在裡面一通蹂躪。

  小松鼠起先只當這人在給他免費按摩,沒想到招招狠毒,盡在他發癢的地方逗弄,擦著擦著,小傢伙就裹著浴巾開始打滾求饒。這邊廂顧采笙也是一邊胡鬧一邊瞅著小松鼠各種掙扎未果樂不可支,最後顧采笙笑到腰都直不起來,可憐兮兮縮在浴巾裡的那只也早就從小松鼠變成小刺蝟了。

  俗話說的好,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可亂。小松鼠一爪子摸摸腦袋,一爪子擼擼尾巴,確定自己被某人以擦乾身體的名義欺淩地蓬頭垢面之後,果斷切換到炸毛模式,嗷嗚一聲就往顧采笙身上竄。把顧采笙撲倒在床上還不算,小傢伙趾高氣昂地踩在某人臉上,爪子裡攥著某人的頭髮,拽,拽,再拽。

  顧采笙連忙舉雙手投降:“好了好了,我這就給你拿梳子來。別拽我頭髮了,來,下來吧~”

  懶洋洋地趴著享受順毛服務的小松鼠很快就睡著了。覆蓋著柔軟短毛的腹部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顧采笙也躺下來,側頭看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小松鼠的小肚子——

  原來,小動物的身體都是這樣溫熱的,柔軟的。一隻手都能圈住的身體熱乎乎地熨燙著顧采笙的掌心,指尖仿佛能感受到薄薄的皮膚下血液汩汩流動的力量。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托著小傢伙,顧采笙掩面躺著,把它放在自己胸口。

  小松鼠換了個姿勢側趴著,又支起腦袋在顧采笙襯衫上蹭了蹭臉,砸吧下嘴,把自己整個埋進了毛茸茸的大尾巴裡。

  等到顧采笙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傍晚了。

  小松鼠還窩在胸口,不過已經醒了,正睜著圓溜溜的雙眼看著他。

  “啊……不好了,都這麼晚了。”單手托住小松鼠,顧采笙半坐起身,“餓了嗎?”

  “要是剛才你還不醒,我就要把你,踩醒了。”小松鼠甩甩尾巴,跳到床單上,“我想吃榛子。”說話間,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瞅著顧采笙。

  “可是現在家裡沒有這玩意兒啊。你挑吧,是我現在去買榛子你先餓著,還是今晚先不吃榛子然後我即刻讓你填飽肚子?”

  “……不管,反正我明天一定要吃到。”

  顧采笙笑眯眯地摸了摸小松鼠毛茸茸的大尾巴,化身為家庭煮夫去了。

  “這是什麼啊?”小傢伙懷疑地瞅瞅盛在盤子裡淺黃色的粥樣物體。

  “嘗嘗啦,說不定比你念念不忘的榛子好吃哦~”

  “……我最喜歡啃堅果了。我要吃堅果,我才不要吃這個。”

  “哦,那你就餓肚子好了。還是說——你想讓原來那個小販繼續收留你?”

  極度不滿意伙食的小傢伙鬧了會兒彆扭,發現顧采笙完全不理他,也就委委屈屈地舔了一口。

  ……嗯?這是松子的味道?再舔一口,再舔一口,尾巴一翹,小傢伙以一股猛虎下山的氣勢消滅掉了一整盤,連盤子邊都被舔的乾乾淨淨,就差把整個身子都埋進粥裡了。

  “嘿嘿,我說好吃吧。”那邊廂顧采笙還在慢條斯理地剔魚骨頭。

  咽口水,再咽口水。因為之前在籠子裡整天吃不飽,胃都養小了,現在一下子不能吃太多,所以意猶未盡的小松鼠只好望盤興歎:“這是怎麼做的啊?”

  “那你吃出什麼味道來了?”顧采笙給自己也乘了一碗粥,邊吃還邊咂嘴,“哎呦,這股清香,真是人間美味啊~”眼角瞟到小傢伙,已經要流口水了。

  “有松子的味道。”

  “那是,那是,我可是把松子磨成粉,放進粥裡熬的。很好吃對吧,嗯?”

  小松鼠眼饞地盯著顧采笙的粥碗,至於某顧的求誇獎,嗯,風太大,咱聽不清~

  第八章

  吃過飯,顧采笙和小松鼠討論起生活問題來。

  “給你取個名字吧?”

  “三爺不是給我取過名字了嘛。”

  “你喜歡小榛子這個名字?嗯,我是說取個大名。就跟著我姓,叫顧采榛吧。”

  “憑什麼要跟你姓啊?”

  “憑我現在是你的,主,人。”

  穿著顧采笙的睡衣,披著顧采笙的外套的少年順手抓起一個抱枕就往自己的飼主頭上拍去。

  “喂喂喂,好了好了。哎,這樣好向外人介紹你啊。‘這誰啊?’,‘哦,這是我弟弟,帥吧?’,多自豪啊。我想你也不希望家裡來客人的時候,你只能一直是松鼠的樣子,然後我對別人說這是我新買的寵物吧?”

  “……哼,隨便你。那我是不是可以單獨住一個屋?”

  “哎,全聽你的。不過我們得儘快去給你買衣服,就明天好了。”

  顧采笙在本子上記下一筆。嗯,像小榛子這種清秀的眉目,即使穿綠色的襯衫也不會讓人覺得像青蛙。顧采笙不禁有些期待,把小榛子打扮的乾乾淨淨帥氣十足,他自己肯定也很高興。

  “還有,我去上班之後,你在家裡吃飯的問題。”

  “你回來給我做。”

  “……”顧采笙挑眉看著坐在身邊的少年。

  “呃……”少年難得有了一絲寄人籬下的自覺,連忙提出了另一個方案,“外面不是有那種付錢就可以做飯給人吃的地方嘛。如果對胃口的話我也可以去吃那個。”少年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瞟著顧采笙的臉色,神情委屈。

  “不行。雖然讓你每天吃餐館的錢我也不是出不起,但是那種地方哪裡有家裡做的乾淨有營養。”顧采笙想也不想就掐死了對面餐館大賺一筆的可能性。

  “……那你還說!回來給我做飯。”少年登時神氣起來,昂著腦袋得意地瞅著顧采笙。

  “要不請個鐘點工來給你做飯?”

  “鐘點工是什麼?不要,我不要吃別人做的飯。”

  “那你剛剛還說要去餐館吃?那就不是別人做的飯?”顧采笙笑。可憐的小榛子完全沒意識到他把自己繞進去了。

  “……我剛才說要去餐館吃了嗎?我說了嗎?我什麼都沒說。”

  這是在像三歲孩子一樣耍賴嗎?

  “……你明明……好好好,我回來給你做,這總行了吧,啊?”

  只要小榛子不同意,顧采笙就只能退一步退一步再退一步,直到順著少年的意思簽署了所有不平等條約為止。

  就這樣,我們的小榛子終於從一個深山老林裡野大的松鼠少年,變成了顧采榛。

  顧小榛自從進了從今天開始就屬於他的房間之後就摸來摸去,竄來竄去,一刻也不消停。

  顧采笙威脅道:“這間房間得自己收拾,弄亂了我可不會幫你。”

  新晉主人顧采榛很瀟灑地說:“那好啊。看看到最後是我先受不了還是你先受不了。”

  顧采笙瞬間有點脫力。

  “我還沒有問你,你怎麼會被抓住,然後被帶到A城來當寵物賣?”

  “……”之前還興致高昂在床上蹦來蹦去的顧小榛突然安靜了下來,他慢慢爬坐進被子裡,抬頭看顧采笙,“今天別問我了好嗎?”

  真是的,傻子也能想到肯定是出了很糟糕的事情,不然小傢伙怎麼會可憐兮兮地出現在寵物商人的籠子裡。在小傢伙明明很開心的當口,自己就這麼不長腦子地直接問出口來,顧采笙很是懊惱:“好。那你睡覺吧。我房間就在你對面,有什麼事情敲敲門就行了。”

  “嗯……顧大哥……”

  “我更希望你叫我哥哦~”顧采笙停下腳步,回頭故意嬉皮笑臉地說。

  “……哥,家裡的松樹林被砍掉了,我沒來得及跑掉就被抓了。”少年縮在被子裡,仿佛想把每個字都咬碎一樣很用力很緩慢地說,“爸爸媽媽……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良久,顧采笙歎了口氣,返身坐在床邊,抱了抱正在使勁抹眼睛的少年。

  “沒事的,以後有我。我會照顧你。”

  “哇,S城的林業局難道是拿來當擺設的嗎?就任人去濫砍濫伐啊?”

  “事情都發生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哎,真是可憐。哎?采笙,那你是收留了一個正兒八經的‘野人’啊。我什麼時候一定要登門拜訪一下,嗯……”

  “你要有這個美國時間,不如給我介紹一下你這幾天的行蹤。”顧采笙好笑地看著摸著下巴一臉幻想的范玄。

  “那個啊,我就是去大唐公司參觀了一下嘛。”

  “哦?怎麼這麼突然想到要去參觀?之前你還叫我不用看合同了,我以為你回絕他們了。”顧采笙隨手拿起了那份合同,又掃了一遍甲方的義務內容。

  “我是想先去考察一下再做決定。之前叫你別急著看合同是怕你被他們的優渥條件給誤導了。你不覺得我們需要謹慎一點嗎?”

  “哦?是嘛?”顧采笙在心裡默默地念,什麼誤導,你最後肯定會叫我答應他們。“那你之前怎麼跟我說你被綁架了?”

  “……我有說過我被綁架了嗎?……呃,好像是有,哎當時有點著急忙慌的就口不擇言了,你也知道我說話一向比較誇張,那是在開玩笑,你聽不出來嗎?”

  “哦……玩笑。”顧采笙淡定地點頭,“不得不說,你裝傻的招數和我家那只小動物一模一樣。”

  “什麼裝傻?”范玄擺出一臉委屈的表情,“我行的端坐的正,我明明就是……(以下為范經理不帶標點的一千字啊一千字)”

  顧采笙自顧自翻著合同。解釋就是掩飾什麼的,真是徹頭徹尾的真理啊。

  第九章

  把范玄趕回自己辦公室,顧采笙看看手錶,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了。他拉開抽屜拿出鑰匙就起身往門口走,想了一想,又回過身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嗯?”顧采笙皺了皺眉,怎麼沒人接聽,小松鼠不在家嗎?放下話筒,隔了一會兒再次撥通,還是沒人接,顧采笙有些生氣了,早上出門時不是叮囑過他不要出門的嗎?

  不會是遇到了什麼事吧?根據他的觀察,顧小榛對人類的瞭解程度可以讓他的言行與正常的人類少年並無二致,但是他好像對那些新型出現的有關電啊煤氣啊之類的用品不是很熟悉。可能是老家那邊比較窮,這些器具還沒有普及,只接觸過三爺等村民的顧小榛不會使用也是很正常的。

  莫非是他好奇地亂摸亂碰,然後出了什麼差池?顧采笙想到這個可能,登時驚出一身冷汗,攥著鑰匙就奔出辦公室。

  “顧老闆!”正要拿檔給顧采笙過目的秘書驚叫了一聲,她的老闆以從未見過的急切神情一陣風似的跑過了她身邊,走廊裡回蕩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有事回來再說!”顧采笙的聲音遠遠地從走廊那頭傳來,隔壁辦公室的門咿呀一聲開了,范玄詫異地探頭,問秘書:“顧采笙怎麼了?”

  “不知道啊……”秘書王小姐頗有些驚魂未定,“我去拿檔之前還好好的。”

  范玄站在原地一琢磨,臉上浮起一個促狹的笑容,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哎,我倒忘了,最近采笙家裡可是迎來了一個新主人呐。這麼急匆匆的,還能有什麼事呢?嘿嘿。”念叨著又鑽回自己的辦公室,留下小王睜大了眼睛站在空落落的走廊裡。

  顧采笙氣喘吁吁地站在家門口。馬不停蹄地開車回來,又一口氣爬上五樓,深秋的天氣裡顧采笙還是出了一身汗。他掏出鑰匙,突然有些遲疑了。

  這是怎麼了?心跳的這麼快,一定是上樓的時候跑的太急了。

  擰緊鑰匙輕輕一推,門開了。顧采笙深吸口氣,第一眼看到的是縮在沙發裡的瘦削少年。聽到動靜,顧采榛回過頭來,臉上有點驚訝有點欣喜。他正在痛苦地喝著顧采笙硬要他喝的牛奶,穿著新買的印滿了小松鼠的睡衣,臉上還殘留著睡覺時壓出的印子。

  顧采笙終於體會到了傳說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的感受。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有些惱怒,語氣僵硬地問抬起頭來一臉討好的顧小榛:“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嗯?怎麼打都沒人接,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讓人擔心?”

  顧采榛呆呆地抬頭看著一進門就臉色不善的顧采笙,很委屈地說:“這怎麼能怪我……”

  “這怎麼不怪你?明明在家,怎麼不接我電話?我工作很忙,哪經得起小祖宗你這麼折騰?家裡很多電器很危險,萬一你好奇亂摸亂碰出事了怎麼辦?啊?”

  “我沒有亂摸亂碰!”

  顧采笙一聽更生氣了,這是什麼態度,害得自己擔心,還完全沒意識到。不過那噌噌噌直往上升的火氣在聽到小傢伙下一句話的時候瞬間煙消雲散了。顧采榛的語氣有一些委屈和迷惑:“什麼是電話?你沒有告訴過我……”

  顧采笙愣在當場,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兩人大眼對小眼了半晌,顧采笙掩飾地咳了一聲,問:“那剛剛,大概半小時之前,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有有,叮鈴鈴叮鈴鈴的響了好久,把我嚇死了。我都不敢動。”

  “呃,是這個聲音嗎?”顧采笙掏出手機來撥了家裡的號碼,電話鈴聲愉悅地響起。

  顧采榛點點頭。

  “我教你用。”

  “不要,我要吃飯。你回來不就是給我做飯的嗎?”

  “我回來是為了好好教育你的!咳,那個,我還是先給你做飯吧。”

  顧小榛得意了,他指著匆匆逃往廚房的顧采笙大喊:“讓你冤枉我,讓你冤枉我,哈哈~趕緊地給我做好吃的,本少爺很寬宏大量滴,只要我滿意了就原諒你哦~”

  顧采笙俐落地系上圍裙,轉身很溫和地回答顧小榛:“榛子,不喝完那杯牛奶,你就別想吃飯。”

  飯後,在某人的囂張氣焰下,顧采笙勉強做出了是因為自己太急躁以至於誤會了英俊瀟灑神勇無敵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宇宙第一霹靂松鼠顧采榛小少爺的道歉聲明,並且為了補償其精神損失若干,被罰給顧采榛少爺念午睡前小故事。

  上躥下跳了一個中午的小傢伙終於又睡著了,顧采笙看著把半個腦袋都埋在被子裡的小傢伙,很是脫力:“嘖,你就睡吧,吃了睡睡了吃,還英俊瀟灑呢,遲早變成一頭豬!”想想不解氣,又伸出手來使勁擰了小傢伙的腮幫肉一把。

  回答顧采笙的是小松鼠咂咂嘴的聲音。他翻了個身,露出了好像搶到好大一個榛子一般滿足的笑容。

  被小榛子如此一番折騰,顧采笙兩點鐘才回到辦公室。

  秘書小王拿了一堆檔敲門進去的時候,顧采笙正在打電話。

  “好了好了,不跟你閒聊了,我這兒有工作要做。你在家乖乖的,渴了餓了自己從廚房拿東西吃。”

  “好好好,我今天早點回來,給你帶榛子。”

  顧采笙掛斷電話。秘書小王把檔放下,假裝隨意一問:“您剛剛是在和您女朋友打電話嗎?”

  “沒有的事,這不是天天忙工作,哪有時間交女朋友。”

  “老闆這個條件這個相貌,想追什麼樣的女孩子還不是手到擒來。”還這麼溫柔,秘書小姐默默地在心裡加上一句。眾所周知老闆是一個人住,今天又是急匆匆地中午跑回家,又是給家裡打電話,明明有人都登堂入室了。

  關上門出來,明明已經被老公和家務磨得精光的八卦之魂又重新燃燒在了秘書小姐的心中。

  第十章

  此時的范玄正在暴躁中。

  “不好意思,這事關我們公司的內部決議,請恕我無可奉告。”

  “我想我已經重複過很多遍了,我會和我們老闆商量這件事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的想法?你問我的想法幹什麼?我有什麼想法就必須得告訴你嗎?我會和顧采笙商量,決定了會通知你,你還想知道什麼想法?”

  “關你什麼事?我點頭顧采笙又不一定點頭,我不點頭顧采笙也不一定不點頭,你有毛病啊一直問一直問,關,你,毛,事?!”

  “唐蘊傑!我告訴你,再煩我就不簽了!”

  啪地一下掛斷電話,范玄氣得呼呼的。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一條短信顯示在手機螢幕上:“什麼叫再煩就不簽了?是說如果我不煩你了,你就會簽的對嗎?呵呵。”

  ……呵,呵你妹啊!不知道原命題為真否命題不一定為真嗎?這個人是哪根筋搭錯了吧?連威逼利誘的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想要自己簽下這筆這麼看都是對他大唐公司沒好處的合同?陰謀,這絕對是紅果果的陰謀!

  很可惜,在之後的公司會議上,范玄的陰謀論被無情地無視了。先不論對方提出的合作內容,單單是遊戲開發業內赫赫有名的大唐公司主動表達了合作意向這一點,就夠好幾個年輕的高層激動地睡不著覺了。

  顧采笙一直沒有發表意見,他看著范玄在一旁暗中咬牙就覺得好笑。

  “各位,范經理曾經受邀去大唐公司考察過。我們不妨請他來跟我們說一說他的觀感吧。”

  幾道熱切的目光立刻空投過來。顧采笙,你狠的。

  雖然范玄實在是不想承認,但是大唐公司負責程式設計和技術開發的部門真的是無可挑剔。范玄還清晰地記得那趟本是不情不願的大唐之行給他帶來的震撼。被唐蘊傑領著走進那間大大的辦公室,一瞬間,范玄就已經被那種獨屬於年輕IT從業者的活力給吸引了。對於同樣是學IT出身的范玄來說,這種氛圍真是令人心癢。熱火朝天的工作討論,密切無間的團隊協作,精益求精的細節推敲,高效有序的問題解決,這是范玄在大唐公司呆了整整三天之後的全部觀感。擁有再強大的團隊,挖來再厲害的精英,也比不上從一個部門本身所發散出來的那股抑制不住的衝勁和激情。這才是一個企業能夠所向披靡的根本動力。

  當范玄甫一踏進大唐核心部門就已經沉醉其中的時候,那該死的唐蘊傑悄悄地走到他身後,俯身在他耳邊悄聲說:“怎麼樣?很棒吧?……阿玄,讓我們一起攜手,創造網遊界的新神話吧。”

  回想起來,這真是……難以拒絕的邀約。

  於是和大唐公司的合作就這麼敲定了。散會之後,范玄一路跟著顧采笙闖進了自己老闆的辦公室。范玄在顧采笙坐下之後就開始擼袖管,一副要找顧采笙算帳的架勢。

  “其實說到底,還是你的話促使他們投的贊成票吧。”

  “那是誰把我賣了的?不說我去過大唐不就好了?你都讓我說說了,我還沒有臉皮厚到睜著眼睛說瞎話。哼,我看,剛開始聽到大唐公司的名字,那些傢伙就已經把魂都丟了吧!”

  顧采笙的公司其實很小,小到沒有辦法擁有自己的開發部門,一直以來的經營模式就是提供新遊戲的企劃,然後四處走動,說服別的公司一起合作開發。說的再直白一點就是賣創意。幸好在以前公司還在做網頁服務的時候,就已經在業界積累起了自己的合作圈子,轉行了這些年倒也不愁策劃賣不出去。只不過這次大唐公司主動找上門來,實在是天上掉了個大餡餅,簡直像做夢一樣。

  “好了好了,我們幾個都把合同上上下下研究好幾遍了,都快能在每個字上鑽出洞來了,也沒發現什麼陷阱。況且,其實……我覺得吧……唐蘊傑這份合同就是沖著你來的。”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唐蘊傑一紙蠱惑人心的合同,只為博某人千金一笑哦~”顧采笙無視了范玄一瞬間黑掉的臉色,繼續感慨著,“嘖嘖,不愧是老奸巨猾的商人,打的算盤真精……喂喂,范玄,你一聲不吭地跟來又不聲不吭地跑掉算怎麼回事啊……”

  真是的。顧采笙打開電腦,發了封工作郵件給范玄,鄭重其事地請他代為轉告唐老闆本次公司會議的決定。看看對面牆上的鐘,嗯,五點了,該回家了。家裡還有只小松鼠在等他呢~

  顧采笙打開家門的時候,看到的還真是一隻小松鼠。一隻髒兮兮的小松鼠。

  把顧小榛從地上拎起來,顧采笙簡單地把已經變成一團團的灰從毛髮上擼下去:“你這是幹什麼呢?把身上弄成這副德行。”

  指指桌上攤著的一本《十萬個為什麼》,顧采榛說:“我不小心把書掉到沙發和牆的縫縫裡去了。書好重啊,拖了好半天才從沙發底下把它拖出來。”

  “喜歡看這個?你能看得懂嗎?”

  “嗯,能!即使不能我也一定能把它學會。哥,能再給我弄一點書來看嗎?”

  顧采笙點頭答應,看來自己還撿了只聰明的小松鼠回來。

  顧小榛已經高興地繞著顧采笙的腿打起了轉兒。某顧伸手一撈,舉在手裡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一身亂蓬蓬的松鼠毛,嫌棄地直皺鼻:“你先給我把澡給洗了。還有,我會把書櫥頂上那個書箱子拿下來的,以後不准再爬到那麼高的地方了,聽到了沒?”

  第十一章

  看起來今天顧采榛的心情特別好。顧采笙把他丟進浴盆裡轉身欲走,卻被松鼠爪子揪住了衣角。

  “你幫我洗嘛~”

  “你換回那個樣子不就能自己洗了?”

  “不要,我要清理毛髮。”多麼冠冕堂皇的一個理由。顧采笙很無奈地想,其實某只是懶得不想動彈才抓他做苦力的吧。

  顧采榛樂滋滋地看到顧采笙點頭答應了,又樂滋滋地看著顧采笙開始脫衣服。

  嗯?不對,脫、脫衣服?顧采笙在脫衣服?

  小小地在心裡尖叫一聲,顧小榛立刻精神抖擻,目光灼灼地盯著顧采笙的動作。

  ……這是松鼠的眼神嗎?這是狼的眼神吧。顧采笙再次無奈,正在解襯衫扣子的手頓了一頓,想了想還是解釋下:“我怕待會兒給你洗澡的時候把衣服弄潮。”

  顧小榛心不在焉地應著,心裡直喊道:脫吧,不論是什麼都脫了吧~瞧這不寬不窄的肩膀,這不白不黑的皮膚,這不知道是六塊還是四塊的腹肌,真是本少爺的偶像啊~(松鼠大人,您這是哪裡學來的描述,哪裡學來的審美觀……)

  顧采笙把襯衫和棉質背心丟到客廳,赤著上半身走過來開花灑,還不忘提醒顧采榛先往旁邊躲躲,一開始會有一段冷水。

  怎麼,不脫了啊……顧采榛顯而易見地鬱悶了。他乖乖地蜷在一邊,盯著顧采笙開花灑拿毛巾試水溫的一系列動作,盤算著怎麼能讓飼主先生把褲子也脫掉。

  “來,過來。”顧采笙一回頭,看到顧小榛一臉呆滯的樣子,只好伸出手把他抓到花灑下來。

  顧采榛這才仿佛回過神,歡快地動作起來——是躺在了花灑下沒錯,但不是乖乖地——剛把身上浸濕,顧小榛就可著勁兒開始撲騰,最後直接濕漉漉的吊到顧采笙大腿上。

  ……不要懷疑顧采榛小少爺的動機,也不要懷疑他的目的是否達到。因為顧采笙終於開始解皮帶了。

  “小子,沒頭沒腦地就往我身上撲,很好玩嗎?”看來價值1599RMB的褲子的確不應該穿入浴室這個高危的地方。顧采榛奸計得逞,乖乖地趴在溫水裡,愉快地哼哼著。顧采笙背對著他彎下腰,從腰間慢慢露出了大紅色的,內褲。

  “……哎?為什麼你的褲褲是紅色的,給我的就不是呢?”在顧采笙背過身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變回去的少年跨出浴盆,好奇地蹲在顧采笙身後,伸出食指,好奇地戳、戳。

  ……

  “……榛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驚悚……”

  最後某顧還是親手給顧采榛清洗了他那一身亂毛。

  在顧小榛問出那個問題之後顧采笙淡定地選擇了無視:“你不是要理毛?要不然你就自己洗吧。”

  顧采榛不高興了,不過念在顧采笙服務態度良好服務手法嫺熟的份上暫時不予追究。

  話說回來,顧采笙的腿還真是又直又白哎~(榛子,究竟是誰培養了你如此邪惡的審美觀……)

  吃過飯收拾完畢,兩人各自佔據沙發的一角看書。

  顧采笙手裡捧著本磚頭一樣的法律常識,半天也沒翻過幾頁。他有點心不在焉,給顧采榛洗澡時發生的事情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顧采榛所問的問題確實是有些尷尬,但是並沒有尷尬到不能回答的地步。而最奇怪的就是自己當時下意識的反應。在瞥見少年以一種溫順的姿態蹲在他身後的時候,他迫不及待想要逃離,卻又不捨得挪動腳步。

  面對充滿探尋的眼神,顧采笙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虛。是因為當時他和少年處於一種近乎“坦誠”相對的狀態?還是因為少年對他貼身衣物所表現出來的興趣,使他感到了被這個少年如此在意所帶來的不安?

  可是,即使是這樣,也並不是他會第一時間岔開話題的藉口。

  顧采笙想的很入神。他否定了一個又一個假設,一遍又一遍模擬當時的內心波動,入神到連顧采榛挪到身邊了都不知道。

  “哥,哥~”顧采榛見顧采笙就像沒聽見一樣全然不加理睬,只好先抽走他手上頗具分量的大部頭扔到一邊,而顧采笙這才回過神來。如夢初醒般地轉頭看向緊挨著自己的移動熱源,顧采笙正對上顧采榛寫滿了“我很不爽”的眼眸。

  這樣的眼神顧采笙並不陌生,他們第二次遇見的時候,坐在樹上的少年就嘗試用這樣的眼神秒殺他。此情此景已是不復往昔。毫無預兆的,顧采笙心內升騰起一股宿命感,也許這正是上天的昭示,讓這個溫暖的生命來填補他這個孑然一身的人心底的空白。

  顧采笙看著自己的眼神非常的微妙,顧采榛微微的有些困惑。他撓了撓後腦勺,小心翼翼開口:“哥?”

  “嗯?怎麼了?”顧采笙終於開口應他,看來一切正常。

  “我想要和你那條一樣顏色的內褲。”顧采榛一面觀察者顧采笙的臉色一面開口,今天的顧采笙總是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可以嗎?”

  “我穿大紅色是因為今年是我的本命年。”顧采笙並沒有簡單回答可以或不可以,反而解釋起來,“當一個人在某一年的年齡是十二的倍數時,那一年就是他的本命年。本命年裡要多穿些紅色,比如要系上大紅色的腰帶。村子裡的人應該是很講究這個習俗的,你以前不是和三爺很熟嗎,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要系紅腰帶啊,但是我不知道要穿紅內褲。”

  “因為我要上班,如果系上紅腰帶會顯得不太莊重,所以我就稍微變通了一下,明白嗎?”顧采笙摸摸身邊人的腦袋,“等到你本命年的時候,我會給你準備好這些的。”

  “可是,我今年就是啊。”顧采榛很自豪地挺直腰杆。

  “……你已經過了十二歲吧。”

  “按照人類年齡來算的話,我今年二十四。”

  ……

  ……喂,顧采榛……騙人的吧……

  第十二章

  二十四歲的少年很開心地欣賞著顧采笙明顯一臉錯愕的表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算顧采榛的生理年齡的確相當於人類的二十四歲,他的心理年齡也就是他的外表所顯示出來的那麼大。總歸,裡裡外外都還帶著十七八歲的任性。

  顧采笙承認,他是有些意外。不過,在顧采榛的身上發生任何事情,也都是正常的。顧采笙都快要忘記,顧采榛本身,就是不屬於常識的存在。

  也許,總有一天,小松鼠會離開自己,就像父親母親一樣。也許,總有一天,小松鼠會找回親人,然後回到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難得地陷入惆悵之中的顧采笙突然清醒過來,他被驚嚇到一般低頭看去。室內一片靜謐。過了好一會兒,顧采笙才抬起手,輕輕揉了揉趴在自己腿上的顧采榛的腦袋。

  唐蘊傑在寫字樓裡找了好久,才找到只佔據了三層樓的大唐公司本次新遊戲合作開發夥伴。他帶著助理跨進電梯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電梯門緩緩地打開,電梯門外的人也慢慢地瞪大了眼睛。當唐蘊傑彈彈領帶邁出電梯的時候,他清楚地聽到了對面男人的一聲低咒。

  真精神,不錯嘛。

  唐蘊傑在男人面前站定,很紳士地示意對方給自己帶個路,自己率先轉身向走廊盡頭走,完完全全無視了對方鍋底一樣的臉色和霍霍的磨牙聲。年輕的助理看到男人仿若無知無覺一樣繼續站在原地,困惑地頓了一下才跟著自己老闆轉身向前。

  唐蘊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他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過身來,又返回來對著仍然站在原地的人說道:“范經理,您今天莫不是沒有戴眼鏡吧?我今天可是特地挑了個帥氣溫和身材又好的助理。還是您又換口味了?明明上次在耀……”

  “還走不走?!”范玄出聲打斷唐蘊傑的“關心”,目不斜視地領頭走在前面。

  將近顧采笙辦公室的時候范玄突然發問:“唐總裁您今天怎麼有空駕臨我們這小小彈丸之地?”

  “別謙虛啦范經理,您這可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最重要的有我唐某人勢在必得的東西;“在下期新遊戲的製作正式開始之前,我總得拜訪一下顧總裁,攀攀交情,聊聊合作嘛。”因為我知道你也一定得坐下來一起聊。唐蘊傑笑嘻嘻地打量著一步之外的范玄,從隨意拉出西褲的襯衫下擺,一路梭巡到腦後。范玄的脖頸處新長了一層頭髮,看上去就像有兩天沒剃過的鬍子,想必有些硬,有些紮人,如果吻上去的話,它們會不會就這樣溫順細密地緊貼著嘴唇的褶皺,順著自己的動作晃動,帶來一股微微刺痛的爽辣感呢?

  唐蘊傑摸著自己的嘴唇高深莫測地笑。

  其實和唐蘊傑比起來,顧采笙更像是一個策劃部或是宣傳部經理。他的身上缺少唐蘊傑散發出來的領袖氣質和說一不二的氣勢。雖然唐蘊傑隔著桌子笑得友好而內斂,但顧采笙還是意識到了他們之間鮮明的差別。

  不過唐蘊傑的注意力顯然不在自己這裡。單是從他打電話約見時特別說明“不要告訴范經理哦~想給他一個驚喜”就可見一斑。現在看起來,范玄的表情是有夠“驚”的,可惜不是“驚喜”,是“驚嚇”。將唐蘊傑請到小沙發上坐下,顧采笙特地換了個位置,以期退出兩人之間從甫一進門就詭異萬分的小氣場,結果一扭頭就收到了范玄頗有些悲憤的眼神抗議。

  老朋友,不是不幫你,只是悠哉悠哉坐在你對面的這個人咱也惹不起。

  從處理公事的角度來講,唐蘊傑此行的實質性目的是想提一下派代表的事情。雖然策劃買過去了,怎麼設計遊戲大唐公司完全可以自己說了算,但是唐蘊傑顯然抱著哪怕是多一事也一定要多這麼一件事的心態,對這家第一次合作的小公司表示出了十成十的低姿態。唐老闆一向決策英明,大唐公司上下倒也沒囉嗦,指不定老闆又是慧眼識英才,前去投資潛力股了。

  可這事擱在唐範二人當下這充滿著強烈追逐與被追逐感的小氣場中,就算這次的合作真是挖掘了一支潛力股,看上去也已經蒙上了一層極其曖昧的色彩。顯然唐蘊傑帶來的助理內心就是這般的滿腹疑惑。隨便找了個藉口跑出來透氣的顧采笙一進洗手間就撞見了大唐的助理,兩人彼此笑笑,助理還是有點忍不住了,一臉“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的樣子。

  顧采笙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們唐老闆和我們范經理之前的確認識,不過具體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要說這次合作全然沒有私人感情在內,我覺得也不現實。但是你們唐老闆屢戰屢勝,和別的公司合作向來都看的很准,不是顧某自誇,想必是我這小小的破屋也有閃光的地方。”

  助理有些尷尬:“我不是質疑貴公司的能力。只是……我們公司內部總有些擔心。而且……說實話,我是從秘書開始就一直跟著唐總的,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樣……嗯……”助理大概也覺得有些失言,一臉“反正就是這樣”的表情看著顧采笙。

  “你們唐總性取向正常嗎?”

  “哈?性取向?”助理被顧采笙突然扔過來的一個問題砸的有點暈。

  顧采笙拋下句“沒事沒事當我沒說”就走了,留下助理一個人拼命回憶著。好像,的確,從沒聽說過唐總在跟哪個女性交往之類的傳聞……

  第十三章

  顧采笙剛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穩,又被一個電話拽了出去。

  放在外間的手機吱溜溜吱溜溜地叫喚著,小王早就沒忍住笑得前俯後仰。顧采笙看了一眼來電號碼,也沒顧得上理她,一邊接起來一邊拉開門向外走。小王心內靈機一閃,哎呀,不會是自家老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那位同居人打來的吧。

  小王內心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是要開條門縫就那麼一咪咪地偷聽一下呢還是偷聽一下呢還是偷聽一下呢?終於鼓起勇氣起身,顧采笙辦公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范玄急匆匆地走了出來,一個冷冰冰的眼神掃過,直接把小王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徹底驚飛了。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臟,小王倒有些擔心:一個兩個都跑出來了,把大唐公司唐總一個人扔在屋裡是不是不太好啊,別是什麼問題談崩了吧。不過當范玄打開外間屋門的時候,小王的擔心又被完全拋諸腦後。她非常清晰地聽到了顧采笙打電話的聲音:“窩在家裡有點膩了是不是?”

  我的媽呀,到底是誰在這兒起膩呀老闆。

  外間的門砰的一聲關上,里間的門又刷的一聲打開。大唐公司高高帥帥的總裁先生一臉勾人笑容地走了出來,拉開外間屋門的時候還朝一邊的小王免費贈送電眼一枚。在臉紅心跳中小王仍然不忘豎起耳朵;她聽到了自家老闆溫柔地叮囑著:“那你就出去玩吧,早點回來我給你做飯吃。”

  接完電話回來的顧采笙看著秘書小姐一臉蕩漾的笑容,心內一緊,順便腹誹了一下打電話過來的那位,倒是什麼時候把自己手機鈴聲換成小松鼠哼哼聲的。

  三人站在寫字樓下。天色已經有些發暗,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地平線上。

  顧采笙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真的很抱歉,恐怕無法接受您的邀請了。我得回家給我,嗯,弟弟做飯。”末了又補充一句:“他還在讀書。”

  顧采榛是在讀書沒錯。昨天剛給他買了一套大英百科全書。

  唐蘊傑一臉驚訝:“原來顧老闆有一個弟弟嗎?從來都沒聽說過,看來您把他藏的挺深啊。”

  顧采笙賠笑,眼神示意范玄:哥們兒,晚上就靠你了。

  范玄當場傻掉,沒想到顧采笙真的要拋下自己獨自一人面對大尾巴狼。

  “不過畢竟是男孩子,唐某還是建議顧老闆讓他多出來歷練,可別太寵著嘍。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顧老闆真是個好哥哥,我可沒有理由攔著,下回有空再請顧老闆一起出來吃頓便飯吧。”

  顧采笙滿口答應,轉身就走。

  “喂——”要不是唐蘊傑的手適時地搭上了范玄的腰側,估計被折磨了一個下午的範某人真要當場駡街了。慢動作一般回過頭來,一百八十度無死角眼神淩遲。唐蘊傑巋然不動,甚至還不動聲色地比了比范玄微微側轉之後的腰線弧度,一咧嘴露出十二顆整齊如列兵一樣的牙齒:“范經理,這下我們兩人終於可以坦誠地深入交流一下了,不是嗎?這可是良好合作的必要條件呐。”

  當晚范玄打了電話來,把顧采笙的不夠朋友不夠仗義等等無恥行徑從頭到尾數落一遍,最後高調宣佈他罷工了,罷工時日不定,膽敢扣工資,那就無限期推遲復工時間。

  好嘛,那就把你扔到大唐公司去監督遊戲開發吧,你不是學IT出身嘛,正好還遂了唐蘊傑的願,做個順水人情。顧采笙合計著,一拍大腿,高高興興地跑到廚房給顧采榛煮夜宵去了。

  一向勤勞有為,愛崗如家的范經理連續多日不見蹤影,但是這一消息並沒有得到公司上下單身女職員們的關注。

  小王秘書一出現在寫字樓下的中餐館門口,一桌眼尖的女士就已經朝她招手了。“哎,小王小王,來來,”秘書小姐還沒坐定,周圍已經圍了一圈腦袋,“財務部那幫女人說的是不是真的?老闆他真的,交女朋友了?”

  小王登時一身冷汗,我的媽呀,這是什麼傳播速度?明明只是早上看到老闆來上班的時候春風滿面,一時沒忍住和在財務部的死黨八卦了些許,才半天的功夫居然連樓下的樓下的企劃部都知道了?公司就這麼點大,早晚傳到老闆耳裡,那她以後哪還有獨家八卦可以深挖?她被切斷了八卦來源,看這幫小姑娘上哪兒打聽去,難道還指望老闆主動說不成,就不曉得什麼叫可持續發展嗎,啊?

  於是小王秘書立馬矢口否認:“沒有沒有,我也只是亂講講,你們別當真呀。”

  “可是老闆這段時間的確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還經常滿臉笑容地打電話。我聽樓上的人說過好多次,說老闆有幾次跑到走廊上接手機,笑得一辦公室的女孩子都兩眼發直。”

  小王急忙又攔:“說不定是老闆親戚嘛,不一定是女朋友。”

  “什麼親戚。老闆是獨生子,爸爸媽媽都過世了。我只聽說有個沒結過婚的小舅。你會對你小舅這樣?”

  你們知道的還真多……

  “而且而且,你們發現沒有,以前老闆每天都會加班到好晚。我有一次寫策劃,一直忙到晚上十點才走,那時候老闆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呢。可是最近老闆都是準時下班的。”

  “是啊是啊,我作證我作證。我還跟小李討論過這個事兒呢。是吧小李?”

  “嗯嗯,我們當時就覺得奇怪……”

  小王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老闆這幾天都是下午四點不到就回家了。”

  還有老闆換了的手機鈴聲,電話機上閃爍著的老闆家的電話號碼,每天中午雷打不動的所謂回家吃飯,這些統統都不能告訴你們,你們知不知道我心裡憋的有多難受啊。秘書小王在心裡默默地內牛滿面。

  第十四章

  此時顧采笙正開著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剛剛下樓的時候遇上幾個財務部的年輕職員,一群人笑鬧著,說著什麼他們都知道了之類的話,非得要自家老闆供出未來老闆娘來。顧采笙腦中霎時浮現起家裡那只好吃懶做的小松鼠近日越發紅潤的臉,很嚴肅很認真地說:“你們真八卦,哪兒聽來的。我這是趕著回家喂寵物。”然後在自家員工集體意味深長地“哦~”聲中瀟灑地跑掉了。

  打開家門,毫無意外地看到顧采榛又趴在地上看書,腰上擔著床薄被。冬天到了,按照慣例顧采笙把褥子和長毛毯子一起拿出來鋪在地板上。小松鼠自不必論,他本就更習慣於與大地親密接觸,而難得顧采笙也是喜歡往地上一趴的人。晚上家務事都收拾完畢的時候,兩人就一起窩在這,沙發桌椅全成了擺設。好幾次顧采榛都是這樣趴著趴著就睡過去了。

  “你回來啦~”撐著胳膊爬坐起來,顧采榛背過手去拉拉筋骨。

  顧采笙走過去,丟給小傢伙一張卡。

  “這什麼?”

  “很風靡的一款網路遊戲的帳號。這次新合同合作方的唐老闆給我的。”顧采笙轉身把圍裙系上,“唐老闆的公司負責這個遊戲的運營。他知道我家養了只調皮貪玩的寵物,所以特地送來。”

  寵物居然沒有抗議,顧采笙回頭一看,顧采榛已經把自己丟在玄關的筆記本抱了過來,插上電源接上網線開機輸密碼,無比熟練。

  范玄罷工,顧采笙的工作量陡然增加,忙不完只好把筆記本帶回家來辦公。顧小榛自然頗為好奇,纏著要玩,擺弄來擺弄去對人類發明的機器大呼神奇,甚至霸佔了顧采笙聯眾世界的帳號;連線玩俄羅斯方塊玩到興起的時候,連顧采笙過來揪他耳朵都不理。

  下午上班的時候,唐蘊傑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是大唐公司在S城主辦了一次有關網路遊戲的論壇,想請顧采笙前去參加。顧采笙想了想,唐蘊傑在即將推出新遊戲的當口提出開辦一次論壇,其目的肯定不僅僅是為業內各家公司提供一個交流合作的平臺,更是在為這次,乃至下一次的新遊戲發佈提前鋪路。作為大唐公司下一款遊戲的合作方,顧采笙顯然還是很需要去露個面的。

  敲定好行程,所有的事情就都處理完了。連著趕了好幾天,今天終於不用再把工作帶回家。顧采笙打算犒勞一下自己,提前下班,正好去市中心的電腦廣場看看桌上型電腦,工作用的筆記本總給顧采榛霸著也不是個事兒。

  穿好外套拉開門,突然的動作把正要敲門的小王秘書給結結實實嚇了一大跳。顧采笙見拿過來的是上個月的報表,也懶得鎖到辦公室抽屜裡了,索性塞進包裡拿回家去看。小王秘書站在一旁問道:“老闆是要回家了嗎?”

  “嗯。我去市中心一趟,然後就回家。要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直接打電話給我,沒急事的話我明天再來處理,行嗎?”

  小王連忙應下,目送自家老闆再次刷新早退記錄。

  中午拿到遊戲帳號以後,小傢伙就徹底入迷了。洗過澡,顧采笙拿著毛巾給顧采榛擦頭髮,筆記本上穿著白色新手服的祭司頂著“榛子”的名字正在奮力地敲著怪。趁著狼怪倒地還沒刷新的功夫,顧采榛撥開腦袋上的那雙手,抱怨道:“別擦了,都擋著我視線了。”

  顧采笙恨恨地在他頭上又擼了兩下。

  “啊……”顧采榛正要炸毛,突然驚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操縱著自己的遊戲人物退開兩步。就在方才小怪掛掉的地方突然冒出了個boss,頭上血紅的四個大字:“草原狼王”。

  大概S城西邊原先小傢伙住的那座山裡是有狼的,而且還欺負過小傢伙。這小半個晚上就看到顧采榛在遊戲裡殺狼,也不用法術群怪,而是很有耐心地,一隻一隻地,平砍。整個過程中,顧采榛的臉上都帶著快意的,惡狠狠的笑。也不知道顧采榛究竟殺死了多少只,反正這執著的精神已經把人家狼群的老大給招來了。

  “嘖,長的還真像原來西山那只頭狼。”顧采榛用輕蔑的語氣評價著,小祭司單薄的小身板已經沖了上去。

  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這只boss用四個字總結起來就是“血多皮厚”,最可惡的是還能回血。顧采榛使勁磨了半天,愣是連個皮屑都沒磨下來,狼王依然頂著滿滿的血條驕傲地俯瞰著小祭司。

  等到顧采笙洗完了衣服看完了報表準備好夜宵,顧采榛還在和狼王纏鬥。經過無數次的失敗顧采榛發現,即使小祭司撲街,狼王也只是站在原地不動,並不會走開或是消失,就跟個NPC一樣。這下可好,顧小榛骨子裡的倔勁兒被引上來了,要是磨不死狼王,咱也別睡覺了。

  顧采笙拿了一盒雲片糕,掰了小塊遞到顧采榛嘴邊。小松鼠正殺到關鍵時分:boss新一輪的大招開始倒數記秒了。手指牢牢地按在快速鍵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螢幕,顧采笙自然是被某人全身心地無視了。

  很耐心地一直把手伸著,顧采笙看著boss大招放完,在顧采榛小小松了口氣微微側過頭張開嘴的時候,突然收回手把雲片糕丟進了自己嘴裡。顧采榛撲了個空,有些困惑地看了顧采笙一眼,本能地丟下筆記本就把腦袋湊了過去。

  ……

  顧采笙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顧采榛的臉近在咫尺,青澀的少年氣息停留在自己的嘴唇上,柔軟的舌尖顫巍巍地暴露在空氣中,意猶未盡地反復舔拭著,像餓極了的貓咪一樣,把粘在唇瓣上的糕點碎屑悉數納入另一副唇舌之中。四周的靜謐好像深海一樣幽暗,時間仿佛被拉長,長到顧采笙都已經數不清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第十五章

  顧采榛大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好吃的糕點,混合著顧采笙身上早已熟悉的味道,一切都順理成章。兩人嘴唇上沾著的一點碎屑其實早就已經融化在唇齒之間,但是顧采榛仍然倚靠在顧采笙身上,著迷一樣地摩挲著現在收養自己的這個人的嘴唇。

  直到顧采笙把手搭上他的腰,松松地摟住,然後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地推開已經快趴到自己身上的少年,顧采榛才一臉如夢初醒的表情睜開眼。兩個人無聲地對視了一會兒,顧采榛突然又撲上來,抓著不由自主向後靠的顧采笙問:“剛才那盒糕在哪裡?快拿來拿來,我餓死了。”

  但是顧采笙並沒有立刻回應少年的要求,他看了看正抓著自己襯衫前襟的纖細手指,又抬頭看了看顧采榛的臉,然後站起身:“我給你重新拿一盒松仁味的吧,剛才的芝麻味太膩了。”

  相比起來,顧采榛更偏愛甜的東西,別人吃了直喊膩的,顧采榛都能吃得津津有味。這一點,連小松鼠自己都知道顧采笙有多麼清楚他的口味。看著顧采榛方才還因為好吃的零食而閃閃發亮的眼神,隨著自己的話和動作慢慢滲透出不解懷疑,顧采笙只能匆匆轉身向廚房走去。他突然有種想要逃開的衝動。蹲下|身,顧采笙把手搭在櫥門上便不再動作,像雕塑一樣保持著單膝撐地的姿勢,好半晌才直起腰深深吸了口氣,對自己說:小榛子只是把你當成了媽媽。

  如果顧采笙是在為顧采榛只是把他當成親人而失落,那麼他,到底是在期待什麼呢?

  顧采笙並沒有來得及問自己這個問題,他聽到廚房外面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然後玻璃門被刷的一下拉開,少年滿臉通紅地站在他面前。

  “怎麼了?”顧采笙嚇了一跳,“不會是生病了吧。哪裡不舒服嗎?”已經恢復鎮定的顧采笙趕緊上前,抬起手想要試試顧采榛的額頭——卻被少年揮開了。

  是被回過神來的榛子討厭了吧。顧采笙想苦笑,卻發現連嘴角都牽不動了。混合著糖分的親吻糊住了他的唇舌,只可惜,在還沒有發芽開花的時候,它們就已如同模糊的心思一樣被風乾在了凜冽的寒風中。

  但是顧采榛卻突然連滾帶爬地一頭紮進顧采笙的懷裡。手忙腳亂地扶住,顧采笙才發現自己只抱住了一堆衣服。懷抱裡的一團東西蠕動著,一隻小爪子從衣領處伸出來,準確地攀住了顧采笙的肩膀。

  好不容易把小松鼠從衣領口拎了出來,顧采笙之前再浪漫或是苦澀的心情都化成了滿滿的無奈。小松鼠半掛在他身上,卻又不肯好好地爬到肩膀上去,顧采笙只好一手托著他的後腿,一手松松地環著溫熱的身體,又害怕勒著,又害怕他掉下去。

  小松鼠把臉埋在他胸口,很乖很安靜。安靜得顧采笙都有些不安起來。

  坐回毯子裡,小松鼠還是趴著顧采笙不放,腦袋還一拱一拱,無意識地來回蹭著。顧采笙歎氣:“又是怎麼了?下來吧,你都要把我的襯衫扯壞了。”

  “壞了我給你買。”小松鼠終於抬起頭,看了顧采笙一眼就又埋下去,扭動著身體仿佛是想自己擠進顧采笙的胸口裡一樣。

  到底是誰在養誰啊,你給我買不還是花我的錢?顧采笙按住小松鼠,制止住他的掙動。熱乎乎的毛髮下面,令人憐惜的生命在自己手心裡跳躍。“都二十四歲了還撒什麼嬌,我看你是四歲吧。”

  小松鼠戀戀不捨地鬆開,一眨眼又吊在顧采笙肩膀上。新換的襯衫已經被揉成了抹布,細看還殘留著尖利物滑過的痕跡,顧采笙存心把小榛子晾在一邊,專心致志地查看著自己的衣服。

  “我媽媽會一直抱著我,她才不像你會不耐煩。我媽媽還會喂東西給我吃,也不像你會故意耍我。你真討厭,最討厭最討厭了。”小松鼠喪氣地伏下|身子,毛茸茸的尾巴若有若無地磨蹭著顧采笙頸後,“你又想把我丟掉了。”

  也許是突然的變故,親人離散、無家可歸,讓顧采榛變得格外沒有安全感。他害怕顧采笙討厭他,嫌他麻煩,然後拋棄他。因為害怕,才更加任性,想以此來證明顧采笙對他的在意。這一切都是源於一種不舍,只有失去過,才會更加貪戀失而復得的溫暖。當他已經習慣了被人類的體溫環繞,哪怕是稍稍離開,都會覺得心跳地發痛。

  眼淚滴滴答答沾濕了顧采笙的肩頭。

  顧采榛睜開眼,正對上熟悉的臉,距離很近;顧采笙的手輕輕蓋在他身上,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滲透進來,照亮了眼前人微微笑著的眉眼。

  “醒了?”

  “嗯……我怎麼在你床上啊?”

  顧采笙掀開被子,對縮成一團裹在尾巴裡使勁揉眼睛的小松鼠說:“你昨晚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我也不放心讓你一個人。萬一被厚重的被子壓的喘不過氣就不好了。”

  “那你就不怕你一個翻身壓到我?”顧采榛朝天翻了個白眼,突然爬坐起來,“不對,我幹嘛跟你說話。你昨晚居然那麼對我,我要和你冷戰,不理你,絕對不跟你說話,說到做到!就從下一秒開始。”

  飛快地說完最後一句話,小松鼠繃緊了身體端坐著,仿佛這樣就能更加堅定不跟顧采笙說話的決心一樣。

  啊,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顧采笙看了看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的顧采笙:“好好好,隨便你吧,不過你得趕快起床。難得週末,正好去買電腦,整台高級的回來專門給你玩遊戲,好不好?”

  顧老闆出手,他顧采榛有再多的小心思也不頂用。果然,前一秒還打坐一樣的小松鼠已經激動地一蹦三尺高了,邊開心地嚷著“真的嗎真的嗎,你真是大好人”,邊就地打起滾來。顧采笙失笑,很好心地提醒他:“榛子,你剛剛才說不理我,絕對不和我說話的。”

  “……”

  第十六章

  “喂,范玄,我後天的時候去S城參加網路公司論壇。你回來坐鎮吧,這回罷工的可夠爽了吧?”

  “……好。不過采笙,唐蘊傑跟我說你想派我做代表去大唐監督製作,是嗎?給你個機會,解釋一下吧~”

  “行啦,這麼多天了你還沒彆扭完嗎?適可而止一點,別把私人感情扯到工作上來,你仔細想想,在所有高層裡,還有誰比你更合適?你要是能提出更好的方案,我就聽你的。”

  “喂喂,怎麼一下子這麼嚴肅,還真認真起來了……我又不是不明白,你就不能允許我發發牢騷嘛,我去我去我去,顧采笙你是大爺,行了吧?”

  “……對不起。”

  “什麼呀,沒事道什麼歉。話說回來,你跑去S城逍遙,你家那個常住人口怎麼解決?”

  “既然你這麼有誠意地主動請纓,我就拜託給你了。明天我把我家備用鑰匙拿給你。”

  ……強買強賣也不帶這麼玩的呀混蛋。

  顧采榛一手撐著下巴,趴在毯子上聽坐在一旁的顧采笙打電話。

  “你要出門?”顧采榛問道。顧采笙按掉手機,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嗯。後天就走,去S城。大概要一個多星期,你好好在家裡呆著,我明天會把所有要注意的事情全部寫給你。出了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去找范玄,或者直接打電話給我。”

  “……”

  “……怎麼這副表情?”

  顧采榛撐起身子,蹭了兩步伸手抱住顧采笙。他微仰著頭,下巴擱在對方的肩膀上,努力地敞開身體,以一種緊密貼合的姿態跪坐在顧采笙懷中。

  “……真是的,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顧采笙歎了口氣,一手環住少年的腰,一手順著顧采榛的脊骨慢慢撫摸起來;手掌心很溫暖,透過衣衫,就像是熱水澆淋在脊背上一樣,舒暢極了。被輕柔地安慰著,顧采榛都有點昏昏欲睡了。在這種時候,連脫開彼此的胸膛都是一種殘忍,但是顧采笙實在有些受不了了。顧采榛還不願意起身,又蹭了半天才被哄著坐到一邊。顧采笙這才咬著牙嘗試伸了下腿腳——鑽心一般的針紮感,大腿以下都已經被少年的體重徹底壓麻了。

  顧采榛無辜地眨巴了兩下眼睛,很關切地問著“很痛嗎”,一邊輕輕揉捏起顧采笙的小腿肌肉。血液汩汩流過,難受的感覺總算消失了,顧采笙卻仍做出一副很疼的樣子,繼續享受著少年難得的溫柔服務。

  不知不覺之間,每一天的生活已經變得這麼溫馨美好。

  顧采笙在自己的屋子裡收拾著行李,小榛子坐在他的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神情之認真凝重,讓顧采笙有些想笑,又不禁覺得可愛非常。

  “好啦。都收拾完了。來榛子,想要明早送我去機場的話就去洗澡睡覺。”

  顧采榛好像突然活過來一樣,應了一聲好,卻並不是跑向衛生間的方向。片刻後,他又折回來,翻開顧采笙的錢包放了一張紙片進去。顧采笙湊過去,一眼看到兩個頭挨頭的小人,一個咧開嘴笑得陽光燦爛,一個微翹著嘴角,手環著身邊人有些瘦弱的肩膀。

  是照片,剛收留小榛子的那個週末,買好衣服之後專門找了家照相館拍下來的。顧采笙笑。不知怎麼突然感到有些害羞的小松鼠又一次把自己埋進了衣服堆裡,顧采笙伸手去抱的時候,還拱來拱去死活不肯。這小傢伙,又添了個一害羞就變回松鼠的毛病。

  當晚,顧采榛很理所當然地搶了顧采笙一半的床和被子。顧采笙想把床讓給他,自己去睡他的房間,顧小榛死活不同意;顧采笙又想把他的被子抱過來再搭一床,顧小榛還是死活不同意。算了,也不知道這小傢伙在想什麼心思,就由他吧。轉頭朝著枕邊顧采榛的方向,顧采笙感覺,他仿佛能在一片黑暗中準確地描摹出顧采榛乾淨清秀的側臉。裹住被子深吸了口氣,有陽光的味道。

  范玄不耐煩地掛斷電話,那頭唐某人尤在喋喋不休。他不是什麼什麼論壇東道主嘛,怎麼還這麼有閒情地天天打電話過來說廢話。

  一想到等顧采笙回來自己就得去大唐公司天天和那只惡狼面對面,范玄又是一陣腹誹。腹誹物件適時地打了個電話過來。

  “我家榛子還好嗎?”

  “好,好得很。”那位小祖宗看上去瘦瘦弱弱,折騰起來要人命的。

  “公司還好嗎?報表應該下來了吧。”

  “也很好,和大唐的單子一簽,打電話過來聯絡感情的人一下子變多了。”

  “那你過的怎麼樣?我看唐老闆這兩天紅光滿面的。”

  “采笙,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掉到了第三位嗎?”太傷感情了……還有,“讓唐蘊傑去死吧。”

  “范玄,你以前是第四位的,前面依次是榛子,公司和怎麼把你推銷出去。你看,第三條已經完成了~你應該感到高興嘛。”

  “……我真應該讓你家那位小祖宗餓上兩天。”

  今天曹操一定很閑。剛提到顧采榛,一旁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螢幕上滾動著“任性調皮除了顧扒皮誰都勸不動的小祖宗”。范玄叫顧采笙稍等,顧采榛的電話打死他也不敢不接。

  “我要吃松子粥。”

  “是是是。”回頭叫樓下餐館在白粥裡撒點松子。

  “是把松子磨成粉之後熬出來的粥,要有桂花味的。當然,您能過來現場幫我做是最好不過的了,不然誰知道您上哪兒整了點雜燴來忽悠我。我其實是不介意的,反正哥每晚都會打電話來問伙食,我照實彙報就是了。”

  范玄手一抖,擱下手機,扭頭沖著電話那頭吼:“你是怎麼慣他的!欠虐啊!”

  ……范經理,你不懂了吧,人家是樂在其中,你還是多替你自己操操心吧……

  第十七章

  顧采笙不在的這幾天,顧采榛天天扒在電腦上,從睜開眼玩到閉上眼。

  他的小祭司已經五十級了,還入了個公會。

  也就是在小祭司順利升上三十級的時候,顧采榛決定學個生活技能,想來想去,還是采藥比較實用一點。從黑松林邊過的時候,附近頻道有人喊了一聲:“嘿,哥們兒。”

  顧采榛調整了下遊戲視角;整張地圖上只有他和一個滿級的騎士。

  “別東張西望了,說的就是你。”蹲在石頭上的騎士一躍而下,一搖一晃地向著小祭司走過來。顧采榛的手已經按在快速鍵上了,“哥們兒,別緊張哈。我就是覺著吧,你這名字跟我們公會挺搭的,有沒有興趣進我們公會?”

  公會?顧采榛用滑鼠戳了戳那個一身紫裝的騎士。

  “先自我介紹一下好了。我是公會會長,我叫板栗。副會長叫話梅,是個巫師。三個長老分別叫杏仁、松仁、核桃仁,都是滿級。我們公會的名字叫……”

  一群吃貨。

  顧采榛看著板栗頭頂突然拋出來的所屬公會名,默默地抽了。

  這位會長,您們這到底是一群愛吃的貨呢,還是一群被人吃的貨?

  在顧采笙離開家的第七天零四個小時的時候,顧采榛正跟著公會的固定隊伍一起下副本。為了一件任務物品,這兩天他們一直泡在這裡,刷的都快吐了,把boss輪了一遍又一遍,卻連根毛都沒掉下來。隊裡彌漫著一股低氣壓,也沒人說話,死氣沉沉的。

  盯著單調的迷宮圖案,顧采榛直想打瞌睡。顧采笙第一次這麼長時間不在家,他還真覺得有點寂寞。啥?想他?呸,本少爺才不想他呢,本少爺就是想他早點回來給我弄好吃的,那個范玄的廚藝簡直是慘不忍吃。就在顧采榛快要進入“小雞啄米”狀態的時候,副會長話梅頭頂突然冒出了一排血紅大字:

  “我的媽呀,對面景泰賓館著火了!濃煙滾滾!”

  顧采榛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話梅是S城人,沒事就喜歡拍些家裡附近的風景照給會裡的人看。一把抓過手機,顧采榛狠力地按著鍵,緊抿嘴唇開始翻找。他依稀記得顧采笙住的地方,就叫景泰賓館。手機螢幕上顯示發信人是“顧媽”的短信一條一條向下滾動著,顧采笙覺得有點冷了。他終於找到了顧采笙剛到S城的那天晚上發的短信:“小榛子,我到S城了,住在安寧路上的景泰賓館。想我了沒?早點睡覺,別玩遊戲玩到太晚。”

  顧采榛把手貼上自己的臉頰,自己的身上火熱,自己的手心冰涼。遊戲裡大家都像活過來一樣,圍著那個巫師直播火災現場。顧采榛把手擱在鍵盤上;手微微地有些抖了。時間像是飛速地流逝了,又像是在原地踏步。顧采榛努力把一些混亂的情緒趕出大腦,片刻後同樣血紅的一排大字在榛子的頭頂上刷出來:“那個景泰賓館,是S城安寧路上的那家嗎?”

  五秒鐘的時間原來也可以這麼漫長,就像是飲下了毒酒一樣,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心臟慢慢地減緩了跳動,顧采榛眯起雙眼,死盯著螢幕上話梅私聊的那行字:“是啊……那,那個,榛子你莫不是有什麼人住在那兒吧……”

  顧采榛很冷靜地在隊頻裡道別,然後直接踢掉電腦電源開始撥顧采笙手機號。

  很久很久,很多遍很多遍。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接受。

  顧采榛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范玄正在開會。手機在口袋裡嗡嗡嗡地震動,范玄自然不予理會。不過這持之以恆地奪命連環call實在讓人有點吃不消,范玄頗為不悅,掏出來一看,媽呀,小祖宗。

  對正在進行季度彙報的財務部主管尷尬一笑,范玄邊往外走邊按下接聽鍵,顧采榛泫然若泣的聲音極具穿透力地滲透了大腦每個細胞。

  一開始打不通電話,顧采榛是又急又氣,恨不得沖到公司去直接揪著范玄的衣領把他劈頭蓋臉大罵一頓。可是按著重播鍵的手指漸漸有些麻木的鈍感,顧采榛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身處何地——陽光透過紗簾照在地板上,細小的塵埃仿佛被烘烤熟透一樣地蒸騰了起來。顧采笙很喜歡靠在這個窗臺遠眺,可是現在,他不在。不知道他在哪裡。

  手機裡終於傳來“喂”的回答,顧采榛愣愣地把它湊到耳邊。他仿若很驚訝一般地聽到了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這些單薄的音節回蕩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像突然碎裂的泡沫一樣瞬間淹沒在了空氣中。

  “哥在S城住的賓館著火了。”

  范玄果斷地扔下一屋子高管,在開車去顧家的路上繼續和顧采榛通電話。

  “小祖宗,你先別急。把事情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別說風就是雨,顧采笙一直順風順水,以前他媽帶他給算命先生算過,命盤超級無敵的好,絕對是有福之人。”

  不論范玄說什麼,顧采榛那邊已經只剩下“嗯”了。

  范玄也有些心慌。誰也說不準這會不會就是野獸的直覺。

  他又撥了大唐公司那個絕對不想搭理的人的電話。

  唐蘊傑的聲音透著股疲憊:“我正琢磨要怎麼通知你。”

  范玄喉頭一緊,方向盤猛地一滑差點撞到路邊護欄:“采,采笙他……”

  “景泰賓館的火還沒有撲滅。我只知道顧老闆是住在那家,但是我現在也聯繫不上他。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也不知道起火的時候顧采笙是不是在裡面。范玄……”

  “沒事,謝謝你。我覺得我應該馬上去S城一趟。”

  第十八章

  掏出備用鑰匙,范玄風風火火闖進顧家,把顧采榛一把從地上拉起來:“收拾收拾我們去S城。速度。”

  顧采榛呆愣愣地抬頭看他。

  范玄歎氣:“還是說,你不想去?”

  顧采榛一下子站起來,腦袋差點磕到范玄下巴。

  “你有身份證沒有?”

  “身份證?”

  ……不是吧……沒有身份證怎麼上飛機。范玄的頭更疼了,沒有身份證就不能上飛機,不能上飛機就不能和范玄一起去,不能和范玄一起那麼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顧采榛一個人去S城。但是,范玄完全可以想像的到,這個倔強的少年哪怕是爬也一定會爬到S城去。

  一隻手伸到他面前。皮膚很薄,微微顯出下麵青色的血管,拿著身份證的手指勾勒出漂亮的線條。

  為了不至於讓顧采榛變成黑戶口,顧采笙給顧采榛套上了個孤兒的身份,把戶口掛在自己這兒,順便把身份證的問題也一併解決了。范玄松了口氣,虧得顧采笙考慮周到未雨綢繆,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把顧采榛帶上飛機。

  低頭鎖門的時候,一直一言不發的顧采榛突然問范玄,聲音有點沙啞:“有聯繫到哥嗎?”

  范玄開始琢磨要怎麼跟他說,難道要說不知所蹤嗎?他突然有點理解唐蘊傑的心情。不想讓聽到消息的人過分擔心的那份心情。

  “起火的時候,采笙不一定就在景泰賓館裡。”

  顧采榛“嗯”了一聲,轉身下樓。

  慢慢放鬆身體,顧采榛閉上眼睛。常年在樹間攀爬,至少讓他不會對身體需要騰空上天這一認知感到恐懼。事實上,巨大的鋼鐵機器正在很平穩地飛行,發呆的時候總是仰望著的白雲已經被踩在腳下。坐在旁邊的范玄似乎在專心致志地想事情,做出啃指甲這樣小孩子氣的動作。

  像一場夢一樣。

  也許,相遇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如果沒有相遇,如果一直一直是一個人,就不會為了身外的人事擔心,如果是一個人。不論有多愛多在意,最後的最後,我們總要離開,那麼相遇相伴又有什麼意義呢?先走的那一個,幸福地微笑著鬆開手,帶著甜蜜的記憶往生;留下的那一個,夜夜難寐心念感傷,愛之深,痛之切。這樣的結局,難道人們不會覺得殘忍嗎?先離開的那一個人,拋下愛著的那一個人在黑夜裡孑然獨行,難道不覺得很殘忍嗎?

  顧采笙,難道你覺得,救下我又拋棄我,不殘忍嗎?

  顧采榛睜開眼,偷偷地抹了一下眼角。

  火光沖天,林中的小動物們四散奔逃著。嗆人的煙霧中,隔壁樹上的懶猴抱著孩子向著他的方向跑來。而他呆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熊熊燃燒著的松樹枝朝著那一家子兜頭栽了下來,火焰淩空翻卷,徹底地隔斷了他的視線。

  好奇怪。靈魂仿佛是懸浮在空中一樣。他只是看著,無悲無喜,火苗在四周舞蹈。

  不對……哪裡不對……

  突然他的後背被狠狠地咬了一口,回過頭是爸爸驚慌失措的臉,瞪大了眼睛,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但是他什麼也聽不見。松樹們的呻吟聲越來越大,轟隆隆地塞滿了整個腦袋,它們在喊“我痛啊”,痛啊,痛啊,可是他還是聽不到爸爸在喊著什麼。他仿佛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這一切。好奇怪,好奇怪。

  然後,爸爸的身影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他晃了晃神,看見自己站在滿目瘡痍的樹林裡,背對著他,周圍都是圓圓的樹樁,卡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遠遠響起,驚飛了一隻烏鴉。他看到他抬頭,看到太陽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無所遁形。只不過眨了眨眼的功夫,太陽已經裹挾著流火重重地砸下,越來越大,越來越熱,一雙手突然從身後伸了過來。

  是顧采笙。他倒在一片火光中,鮮紅色的血,和鮮紅色的火焰一起舞蹈。旋轉、扭動,然後淹沒。

  顧采榛尖叫一聲睜開眼睛。

  范玄緊張兮兮地看著他,連空姐都被喊了過來,有些擔心地抱著毯子站在一邊。

  顧采榛迷茫地看了范玄一眼,又要合上,范玄急忙拍醒他:“做惡夢了嗎?先喝點水再睡。”

  顧采榛這才發現他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手腳冰涼。

  范玄歎氣:“小祖宗,你別跟著嚇我。我都要被你們兩個嚇出神經衰弱來了。”當時正發呆發到出神,驀然聽見身邊人痛苦至極地細聲呻吟,嚇得范玄三魂六魄立刻歸位。伸手一摸顧采榛的手背,肌肉正在以極快的頻率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這樣的震顫而爆裂一樣。范玄的三魂六魄差點又被驚飛了。

  顧采榛突然小聲地說:“我怕。”

  怕顧采笙就這樣從身邊消失,就像爸爸媽媽一樣,以夢到的那個樣子躺在夢中的那個場景裡,再也觸摸不到。那他要去哪裡把他找回來?

  陰陽兩隔,其實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詩意浪漫,不過是無病呻吟。枯坐在墓碑前,清清楚楚地體察著這樣一個事實:我在做什麼,我在說什麼,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你都不會知道了。那麼,那些從沒有說出口的話,還能再對誰說?

  范玄輕聲說:“想哭就哭吧。”

  “我不。”顧采榛使勁眨著眼睛,“我要揪著他的衣領,指著他的鼻子,把他大罵一頓,讓他保證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

  第十九章

  走出機場,范玄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

  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范玄把顧采榛塞進後座,自己跟著坐進去,對計程車師傅說:“麻煩去景泰賓館。”

  “是那個起火的景泰?很近的,不用坐車,順著這條安寧路向前,就在前面那個街角。哎呦,世事無常呐,燒的面目全非,渣都不剩……”

  “大伯,能不能告訴我已經死了多少人?”

  計程車師傅從後視鏡裡驚訝地看了顧采榛一眼:“啊……我剛剛聽新聞,已經有三十一個人……小兄弟,別急,別急……”

  “謝謝了。”范玄打斷了師傅的話,“還是請您載我們一程。”

  “這個……先生,實在,實在是不好意思……年紀大了,總有點忌諱,死了那麼多人……”

  范玄也不囉嗦,把顧采榛一併拽出來,啟動十一路公車。

  沒走幾步,唐蘊傑的電話就到了。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呵呵,范玄,如果是壞消息我怎麼敢打電話給你?”

  “快說!”

  “是是是。不過你要先誇獎我我才說哦……嗯?怎麼不說話了?……喂,范玄?范玄?你還在聽嗎?”

  范玄沒在聽,他握著手機呆呆地看著正前方。大腦吱吱嘎嘎地轉動起來,正在忙著調動他的一切,五官、心臟、四肢,來表達他一時的怔愣和接踵而至的,巨大的喜悅。

  顧采笙垂頭喪氣地走在安寧路邊的人行道上。他正在琢磨之前買的財產保險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得到賠償,突然身子一個踉蹌。一個東西,啊不,應該是一個人,從後面狠狠地撞到了他的背上。

  ……誰啊,沒看到我已經夠倒楣了嘛。

  顧采笙沒好氣地回過頭。

  他看到熟悉的少年站在那裡,逆著夕陽。柔和的光線從他的身後彌漫開來,瘦削少年的輪廓暈染了金色的光圈,一如初見。

  啊,是他……是他……

  像在教堂裡聆聽過的唱詩一樣,顧采笙的心頭驟然間響徹了這句歎息。鋪天蓋地的安寧一瞬間從心臟蔓延到四肢,蔓延到眼睛,化成透明的液體爭先恐後意欲噴薄而出。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顧采笙還是看見少年眼神裡強撐著的堅強,在自己回頭的一瞬間轟然崩塌。

  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顧采笙的腦子裡開始有些暈乎乎的。少年的身影在眼前微微顫動,幻化出美麗的碎影。我的少年,他像從最不可思議的夢境裡走出來,仿若是亙古以降就一直這樣挺拔地站在這裡,等著我;在最彷徨後怕的時候,來到我的面前。

  連時間都凝固了。風拂過他的衣角,掀起他的額發。

  ……該死的,怎麼連自己都傻愣愣的,不是想好了要給他一拳,好好警告一番的嗎?簡直是可惡!顧采榛突然跨前一步,五官從陰影中顯現出來,赫然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顧采笙終於有點回過神來:“……榛子……你,你怎麼在這裡?……”

  顧采榛定定地看了他五秒鐘,偏過頭,從鼻子裡沖出一聲“哼”,甩開顧采笙伸過來的手轉身就走。

  “喂喂喂,榛子榛子……”

  顧采榛不理,他看到范玄還跟傻子似的站在原地。

  “榛子榛子……怎麼了鬧什麼彆扭啊……哎呀,難道說,你是在擔心我?……嘿嘿,是不是嘛,是不是?~”顧采笙突然枯木逢春似的,徹底活了過來。

  “……”

  “榛子榛子……別走啊……”

  顧采榛終於停下腳步,回頭,一臉不耐:“幹嘛?”

  顧采笙慌忙拉住他的手:“那,那你接下來要幹嘛?”

  “回家!”

  起火的時候,顧采笙並不在景泰賓館。本來在賓館裡呆的好好的,突然文藝病上身,他就只揣了一張房卡,沒拿手機,連一毛錢都沒帶,一直走到安寧路南邊的再南邊,找了家小小的咖啡屋坐下來看資料。

  期間,他聽見了火警警報,聽到了消防車呼嚕呼嚕壓過馬路的聲音,但是直到他聽到匆忙闖進來的客人對老闆說,景泰賓館著火了,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顧采笙趕回去的時候,整個街區都已經被封鎖了。嗆人的滾滾濃煙中,現場一片混亂。附近社區的居民們都跑出來看,顧采笙的耳朵被竊竊的說話聲充斥著:“……哎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困在裡面……”“……這怎麼逃的出來呦……哎……”

  如果自己沒有一時興起,如果自己還在賓館裡面……顧采笙默默地轉身。

  第一要務,是找到唐蘊傑,通過他向知道自己住在景泰賓館的顧采榛,還有范玄,報個平安。

  聽到助理通報的時候,唐蘊傑立馬扔開電話,一口氣沖到底樓大堂。

  只見過一面的青年安靜地坐在一角的沙發裡。

  ……原來如釋重負是這樣一種如入天堂的輕快感。唐蘊傑頓了下腳步,對著抬頭看他的青年微微一笑,然後走過去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

  可是范玄的手機那頭傳來的是冰冷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而家裡的電話,是長久無人應答的“嘟嘟”聲。

  顧采笙無奈地咧了咧嘴,說:“我還是先回去安寧路那邊登記一下,看有沒有辦法弄張臨時身份證之類的……麻煩唐總繼續幫我打電話了。”

  唐蘊傑看到顧采笙緊蹙著眉頭,以一種似乎是戀戀不捨的眼神看了自己的手機一眼。哎……他在心裡歎息,前不久,自己的人生中才第一次出現了掛念這種心情,原來擔心那個人的時候,他也會流露出這樣一種略帶脆弱的目光嗎?

  聽著顧采笙彙報完他這半天時間所經歷所做的事情,范玄皺皺眉:“也就是說,你沒事,沒傷,東西燒光?”

  顧采笙點頭。

  范玄舒展開眉心,也跟著點了點頭,然後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揪住顧采笙衣領大吼一聲:“你他媽的下次再敢出事試試?!”

  顧采榛一把扯住范玄:“你幹什麼?”

  “教訓他。你在飛機上說過的,我覺得是個好主意。”

  第二十章

  S城,尋常人家。

  小舅把茶水往顧采榛面前推了推,轉身一個毛栗子賞給自己的外甥:“你還真是……這事兒出的怪嚇人的……真讓人操心……”

  顧采笙討好地笑笑:“小舅,別擔心。這不是沒事嘛,爸爸媽媽都保佑著我呢。”

  對“爸爸媽媽”這四個字尤其敏感,埋頭小口啜著茶的顧采榛突然抬頭。

  “啊,對了!”顧采笙和少年對視兩秒,腦門上的電燈泡啪地一亮,“小舅,榛子,等我忙完了,我們回趟老家吧。”

  小舅點頭,他語氣溫和:“榛子喜歡吃什麼?我給你們壓壓驚。”回答他的是顧小榛一對晶亮晶亮的眼睛和嘴角的不明液體。

  轉眼間,母親過世快半年了。顧采笙裹緊大衣,把小舅從客車上扶下來;三爺叼著煙斗,已經等在村口了。

  顧采榛湊過去,乖巧地叫了聲“三爺”,被塞了一口袋的松果。粗糙的大手按上榛子的腦袋,覆著老繭的指節在柔軟的發間摩挲,三爺瞅了瞅眨巴著眼睛半摟半扶著自己的少年,眼角都有點紅了:“哎……可憐的老榛子……”

  “三爺,榛子現在跟著我呢,我會照顧他的。”顧采笙笑笑地走上前。

  “……是嘛,那真好,真好。我的孩子,這都是緣分呐……”說著,三爺又拉起顧采笙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們多呆兩天啊,老頭我給你們燉肉吃,你看看這瘦的……”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還沒亮,顧采笙就起床了,準備和小舅一起去掃墓。本來沒打算叫上顧采榛,不過蹲在床腳收拾東西的動靜還是把小松鼠驚醒了。少年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蹭到顧采笙身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拉過顧采笙的手臂枕著又閉上了眼。

  顧采笙有些哭笑不得:“幹嘛呢,要麼躺回被子裡繼續睡,要麼跟我一起去。我要給我爸爸媽媽掃墓,可不是去玩,別添亂。”

  “我知道。”顧采榛坐直身子,眼睛卻還閉著,“好困,你背我去吧。”

  “那你就繼續睡覺。”

  “不要!你還欠著我呢,這兩天要聽本少爺的話。”

  說起來,這還是一個單方面的不平等條約。顧采榛說,就因為顧采笙的緣故,自己辛辛苦苦坐飛機到S城,一路沒睡好覺盡做惡夢,好幾天都沒有辦法上遊戲去玩,最後還陪著他東奔西走做了各種善後工作,於是索要補貼。顧采笙攤攤手,表示自己十分無辜:“我可沒要你來S城啊,你自己要來的吧。”顧采榛一時語塞,睜大了眼睛悲憤地瞪著顧采笙。顧采笙沒心沒肺地笑,挑著眉毛坐等顧采榛炸毛。最後等來的是顧采榛扔過來的紙團,展開一看:“我不管,你欠我,要對本少爺言聽計從!!!”顧采笙高深莫測地笑,裝模作樣地沉默,反正就是不應他;顧采榛也不高興了,本來以為那個傢伙至少會哄哄自己的,哪曉得還真把自己晾了一夜。呵,不過呢,鬧了一晚上的彆扭,第二天早上還是和和樂樂什麼都沒有發生。

  顧采笙歎氣,把外衣夠過來替顧采榛穿上。少年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然後合上,趁著顧采笙蹲下來要給他再加套一條棉褲的當口,繞到顧采笙身後就往他背上一趴。

  顧采笙一個踉蹌,連忙伸手扶住床沿,寵物飼養初見成效,小榛子明顯地重了不少。無奈地扶額,顧采笙反手托了托賴在背上的人型寵物,抓住顧采榛的腿半蹲著把人背了起來。仍然閉著眼睛,顧采榛的嘴角卻大大地咧開了。他緊了緊手臂,把下巴擱在顧采笙肩膀上,伸長脖子對準顧采笙的臉頰湊了上去。

  顧采笙感覺到溫熱的鼻息慢慢靠近,在臉旁擴散,像撒開網一樣,把寒冷的空氣全都擋了開去。然後左臉頰上濕漉漉的一下,又在眨眼間退開。冷冽的空氣重新灌回,顧采笙驀然感到寒意,他側過頭去,仿佛留戀,仿佛不舍,不由自主地追逐著那份溫熱。

  一縷帶有松木清香的髮絲拂過鼻尖,溫順地貼在腮邊。側過頭的時候,顧采榛的第二個吻正巧送到,印在他的唇角。伏在背上的少年眯起眼睛嘿嘿一笑,伸長手臂更緊地擁住顧采笙的脖頸,然後不依不饒地繼續把自己的嘴唇送上。

  鼻息交融,就像冬眠的洞穴裡互相舔舐著彼此的小動物一樣。

  顧采榛先笑著退開,他扭動身子從顧采笙的背上滑下來,轉身拉著顧采笙的手又想膩歪上去;心裡面很寧靜,很空明,很充實。他這麼想著,微笑著,卻被顧采笙拉開來。

  “……榛子,兩個成年人之間是不可以隨便亂親嘴唇的。”

  “啊?為什麼?”

  “嗯……因為親嘴唇是愛人之間表達愛情的動作。”

  “我是愛你啊。”

  “……不,你只是依賴我而已。你能明白人類之間的愛情嗎?兩個人類,並不單純是為了繁殖和欲望而在一起。人類的愛情,是想照顧他,想讓他天天開心,想和他組成一個家庭一輩子都在一起,希望在他的心裡自己永遠是最重要的。並且在自己心裡,他也是最重要的人,如果他總是念著別人的話,還會不高興。是這樣的,很複雜的一種感情。”

  “……唔,是好複雜啊……可是照你這麼說的話,那我還是愛你啊。”

  ……聽到這番話應該感到感動嗎?

  試圖教導榛子什麼是愛的顧采笙頓覺自己才是白癡。捂住臉,顧采笙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湧上心頭的除了哭笑不得,還有一點淒涼。

  第二十一章

  顧采笙並沒有把自己遇險的事情說給父母聽。經歷過親人逝去的人多少都有點敬畏心,也許可以說成是迷信。跪在墓碑前,他們下意識地想隱瞞些令人擔心的事,就好像已經安息的親人真的正站在面前,很認真地注視著、聆聽著,一臉慈祥的模樣。

  顧采榛有些不自在,他頻頻望向西邊。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十來米外就已經全然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只有早起的鳥兒啾啾鳴啼的聲音沾著濕氣縈繞在耳邊。

  三爺注意到顧采榛的異樣,拍拍他的肩膀:“孩子,待會兒要不要去老松林裡轉轉?”

  顧采榛露出猶豫的神情;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爸爸媽媽回來,他們知道我不會留在那裡,所以也不會在那裡等我。如果爸爸媽媽回不來了,我就和哥一起過,陪哥一輩子。所以,那裡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

  突然的變故總會使人成長。榛子並不勇敢,如果幸福的回憶被夢靨掩埋,如果重臨舊地意味著把快樂和悲傷一同想起,那麼他還是不要去招惹過去的時光了吧。新的生活已經展開,守著回憶只有虛假的滿足或者痛苦,最重要的是,這會讓人看不到現在的美好。

  沒有什麼比“現在”更應該得到珍惜。

  顧采笙站起身,抖了抖凍僵的手腳招呼他們:“走吧,回家。”

  驚魂之旅總算結束。

  喝著松子粥刷著boss的日子又回來了。並且,多了一項練習親吻的晚間活動,儘管顧采笙看上去並不十分樂意,奈何顧采榛樂此不疲。一起縮在毯子裡看電視的時候,顧采榛看著看著就會靠過來,用水潤潤的眸子動搖他的意志。顧采笙仔細研讀他的表情,他覺得對於“愛”,顧采榛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答案在心頭搖擺著,顧采笙完全可以想像到,哪怕他問榛子本人,少年也只會露出茫然的表情,回答他:“因為我喜歡,於是就做了啊。”松鼠的思維總是這麼簡單直接。雖然嘗試著告訴自己也這樣順從感覺不要多想,但是到最後,松鼠少年閉上眼睛湊上來時沉醉卻並不局促的表情,總還是會在他心裡泛起苦澀的味道。

  明明知道不對,卻還縱容這一切發生的自己,有罪。

  顧采笙走進顧采榛的房間。他恰好看到螢幕最上方名為“榛子”的小祭司在世界頻道上刷出的一行字:本少爺終於明白了!

  底下一群吃貨公會的成員們頂著一群吃貨的名字紛紛帶著“?”刷拉拉奔過螢幕。

  顧采笙微微笑:“今天想吃什麼?”

  顧采榛扭過頭眨眨眼;然後顧采笙就看到一隻小松鼠熟練地掀開罩在頭上的衣服,猛地撲過來把四隻爪子都抓在自己的褲腿上。不得不說,小傢伙真的長胖不少,他好幾次想要騰出爪來向上爬,卻怎麼也挪不動半步,只能可憐兮兮地吊在半空。顧采笙彎下腰把食指伸過去,越過小傢伙騰出來抓他的一隻小爪,輪流撩撥著小松鼠耳尖紅色的毛髮。小傢伙躲閃不過,只能恨恨地偏過頭嗷嗚一口咬在顧采笙厚厚的掌心肉上,然後又於心不忍似的伸出小舌舔了舔,在若即若離的距離內小心地夠著顧采笙的手指。某無良的主人似乎非常得意,他把小松鼠拎到和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對著小松鼠鬱悶地皺到一起的小臉聳聳鼻子吐吐舌頭,然後心情大好地把他放到自己肩上,任由他把毛茸茸的尾巴纏上自己的脖子,像吻一樣,癢癢的、暖暖的。

  轉身帶上門之前,顧采笙瞟了眼電腦螢幕。他看到玩家板栗發來的私聊在螢幕下方一閃一閃:榛子啊,我好好奇,你到底頓悟了什麼?

  大唐公司頂樓的辦公室裡,范玄端著杯子站在落地窗前。

  按照雙方私下裡達成的協議,在遊戲開發期間,范玄就作為代表常駐大唐公司。本來說好,在顧采笙回到A城之後自己再過來交接,誰想到鬧了這麼一出,既然人已經到了S城,范玄索性就來報到了。

  裝修一新的辦公室,在唐蘊傑的隔壁。辦公室朝南的牆上,是一塵不染的落地窗。范玄回想起,自己似乎的確在無意中跟唐蘊傑描述過,他一直以來幻想的場景:自己拿著咖啡杯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下,眯起眼睛,慵懶而詩意。貼著玻璃往下看,連行人都化成了看不見的點,在眼睛所見的世界之外兀自前行著。這種認知,感覺……很微妙。

  指節扣在木門上的聲音,震動了空氣,並且很清晰地震動了范玄的耳膜。唐蘊傑笑嘻嘻地站在門口。“晚飯一起吃吧。有一種蘑菇,算是S城特產,不知道你有沒有吃過,味道相當別致。”他上前兩步,“還有,你們顧老闆回A城了。”

  范玄應了聲“知道了”,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東西。唐蘊傑依舊是一副笑嘻嘻的漫不經心的表情,眼睛卻沒有一刻離開過范玄的臉。他緩緩開口:“今天開會,有人提出……想並購你們的公司……”

  范玄的手頓了頓:“開玩笑的吧。”

  “如果是真的,那……你怎麼想?”

  范玄直起身直視唐蘊傑:“如果是在你的授意下通過提案,並且開價,我想我和采笙都沒法拒絕。因為——你不會給我拒絕的機會。”所以問我怎麼想又有什麼意義?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不論手段如何,最終你都一定會達到目的。合作的合同也好,讓我來當代表也好,你決定了的事情都不會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真的很累。但是,已經無法逃離。

  顯然顧采笙也瞭解地很通透。他總還樂觀;他回復范玄的短信是:在得到你的心之後,你家那位也許會因為你的意見改變決策。但是現在,他只會為了得到你的心而改變決策。你應該感到自豪,因為你是能影響他的人。認命吧。

  范玄歎了口氣,把手機塞回枕頭下。螢幕的亮光短暫地照亮了枕邊人難得沉靜的臉。

  第二十二章

  說實在的,范玄不在,一個人還真的有點忙不過來。

  接到顧采榛電話的時候,顧采笙才反應過來。他抬頭看看鐘,已經是中午十二點整了。

  “對不起榛子,我馬上……”

  “啊啊,不用了不用了。我知道你忙……”顧采榛的聲音小了下去。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什麼也不會做;他又摸摸自己的身體,這副身體只懂得依靠顧采笙。少年有點沮喪,他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對電話那頭說:“采笙,教我做菜好不好?”

  “啊?……嗯……”顧采笙愣了一愣,不知道是因為顧采榛直呼他的名,還是因為少年用認真堅定的語氣做著有些奇怪的請求。潛意識的,他並不希望教會顧采榛太多的生活技能;他有自己照顧就好。可是……即使這樣,如果有一天松鼠想要回家,他仍然無法阻止。道理真是簡單的令人難過:一個不會做菜的人,基本不具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可是,一隻不會做菜的松鼠,卻完全可以蹲在森林裡自給自足。到底,要怎樣才能牽絆住他可能離開的腳步?無意識敲著桌面的手指頓了一下,顧采笙自嘲地笑笑。原來是這樣……原來自己害怕回到寂寞深淵的心情是這樣急切,急切到妄想把顧采榛永遠留在身邊……

  辦公室內間的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顧采笙的內心懺悔被無情掐斷,他陰沉著臉抬起頭。對上顧采笙不悅的眼神,小王秘書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對、對不起啊老闆,那、那個……”居然沒有敲門就進來,光是這條就足夠炒了她。秘書小姐內牛滿面,這不能怨她啊,都是門外那個少年的錯,啊……不,怎、怎麼能把過錯推到美少年身上,太罪過了。哪怕是因為美少年的緣故真的被炒了的話,這條魷魚也得而無憾呐。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牛仔褲下死,失業也風流……

  “到底怎麼了?”顧老闆的語氣已經相當不滿。

  “……美少年……”

  顧采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明天……”“不要來了”四個字還沒說出口,顧采笙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外間的門。

  顧采榛一臉燦爛地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笑顏逐開地大喊一聲:“Surprise!”

  誰說山村裡長大的松鼠不國際化的……

  顧采榛尤在喋喋不休:“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就在樓下了你十一點半還沒到家我就猜你肯定是忙得完全忘記時間那你肯定也沒吃飯我就琢磨著過來給你個大大的驚喜……”

  顧采笙扶額。看到自己毫無掩飾的驚訝表情這傢伙都樂瘋了。可是他難道就完全沒想到這種可能性嗎?如果顧采榛離開家但還沒到公司的時候,自己已經在路上或者突然反應過來於是開車回家,兩人就恰好錯開了……嗯,顧采笙摸著下巴仔細地推想了一遍,其實,現在的狀況才是小概率事件吧……

  小王秘書端來上好的綠茶,少年終於停下長篇大論,坐直身子很認真地微微點頭示意:“謝謝了。”小王秘書臉一紅,硬是撐著老臉站在一邊充當犧牲自己照亮全世界的飛利浦。她看見少年湊到桌邊聞了聞茶水的香氣,然後振臂高呼:“跟家裡那罐的味道一樣哎~”

  ……

  顧采榛今天是吃錯藥了吧。

  所以說,原來自家老闆的神秘同居人是一個美少年。

  小王默默地扭過頭……太美好了……

  剛進公司還是個黃花大閨女,而現在已經為人|妻的秘書小姐,在這家小小的公司已經做了三年了。在這三年中,她對未來老闆娘的性別和模樣都進行了無數次腦補,但沒有任何一次能讓她像今天這樣,感到自己是如此地接近真相。

  顧采笙看了自己的秘書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指著顧采榛對小王秘書說:“這是我弟弟。”

  解釋什麼的,最可疑了。

  “啊啊,不是的不是的~我是采笙的寵物,寵物哦~”

  我的少年,你媽媽沒有教過你,賣萌……可恥……嗎?

  小王秘書終於一臉迷幻地出去了。顧采笙很猶豫要不要追上去阻止她去財務部宣揚新發現。

  顧采榛已經扯住他的手臂,說:“我來的時候看到樓下就有家餐館,我們去那裡吃吧。”

  所以說現在他們是要自動自願自發去企劃部的老據點……話說,企劃部最八卦的那個女職員和財務部的那個,好像經常會在樓梯間互通有無……

  顧采笙非常嚴肅地否決了顧采榛的提議。他摸著下巴開始琢磨怎麼在不被眾人發現的情況下把顧采榛帶下樓。不過,我們的顧老闆好像完全沒發現,他正在以一種類似被捉姦在床的做賊心態,把自己的女職員們全部列為假想敵,至於被“捉姦”的……應該是顧老闆自己,和坐在他對面、似乎很是開心的“弟弟”吧。

  “哼,什麼弟弟,拉倒吧。”用不屑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的人,現在正坐在大唐公司總裁的對面,“那個男孩子這麼依賴他。人啊都會犯賤,會愛上被依賴的感覺,愛上依賴自己的人。尤其是像采笙這樣,空窗了這麼久——不,他的窗就沒填上過。”

  唐蘊傑默默地遞上抹著鮮美海鮮醬的蔬菜卷,然後默默地裹起下一份,微笑著聽塞了滿嘴食物的范玄唔唔唔唔地絮叨。不管是依賴也好責任也罷,不管是陰謀也好陽謀也罷,不讓想要得到的人有逃開的力氣,才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標誌,不是嗎?唐蘊傑的嘴角笑得更深了。

  第二十三章

  顧采榛一整天都賴在辦公室裡抱著筆記本玩遊戲。顧采笙並沒有把原先裝在機子裡的網遊用戶端給刪掉,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顧采榛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小紙條,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帳號密碼和密保。

  某人顯然是有備而來。顧采榛抬頭看到自家主人嘴角抽搐地看著自己,非常得意地揚了揚字條:“不打無準備的仗。”

  好啊,怪不得凡是革命歷史題材的電視劇都看得津津有味,還真是學以致用學以致用……

  顧采榛低下頭去輕車熟路地敲入一串字元:“其實如果你今天中午按時回來了,我也會找機會過來的。”

  “我不會同意帶你來公司的。”顧采笙飛快地回答。

  “嗯,是啊,我會假裝出門沒帶鑰匙,然後到你公司來。”

  “我會把鑰匙給你送過去。”

  “可是我會像中午那樣,到你樓下才給你打電話的哦~反正我肯定要過來看一看,早就好奇地不得了了。”顧采榛推開筆記本,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公會裡的人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你的公司也是做網遊的啊。”

  “嗯?”顧采笙有些意外地抬頭。

  “嗯,會長說的。這款遊戲的運營商不是叫大唐公司嘛,他們已經把下一款遊戲的內容介紹放在官方網站上了。然後合作方寫的是你公司的名字哎,要不是上次爬到書櫥上找書的時候看到你的名片……呃,我就爬過一次就一次,絕對沒有不聽你的話……”

  顧采笙頗有氣勢地斜睨他一眼,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這不合規矩啊,唐蘊傑在搞什麼?如果出現意料外的狀況,比如說資金鏈斷裂,甚至只是骨幹開發員的離職,可能都會導致遊戲策劃中途流產。在八字還沒一撇的時候把介紹就放出來了,要真的完不成不是徒增麻煩?況且,在遊戲即將推出的時候再放出消息,不是更利於宣傳嘛。顧采笙百思不得其解,手一伸就撥下一串熟悉的號碼。

  “哦,唐老狼跟我說過,他就說趁著最近大唐公司的曝光率還比較高,所以把新遊戲的計畫透露一下。這樣子能造成一種市場期待,可能還能借此吸引點風投。”范玄頓了頓,“采笙,其實我在大唐看著他們的運作,覺得自己特失敗。人家嘴一張就能來風投,我們忙活一年也拉不來幾筆投資。鬱悶鬱悶鬱悶……”

  “算了,知足常樂吧。咱倆從我爸爸那兒接手的時候,咱公司不才幾十萬元的資本。我都抱著做一天是一天,哪天破產就瀟瀟灑灑去找工作的心態,現在不也做到了幾千萬嘛。雖然咱廟小,但也是經過了風雨洗禮的。再說了,你對公司的貢獻可是功不可沒,這次大唐的合作案,不就全是你的功勞嘛。還唐老狼……嘖嘖,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怎麼你了,讓你發出如斯感慨。”

  “哼,得了吧,這個世界就是有錢人的天堂。我跟你說,指不定哪天,那山上的大雄寶殿看上了咱這點香火,就過來搶了。”出乎顧采笙意料的是,范玄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惱羞成怒地反駁他的調笑。他太淡定了。

  “……出什麼事了嗎?”

  “……哎,說不好。我也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猶豫了很久要不要也讓你心裡有個數。采笙,我很嚴肅地跟你說,指不定哪天……大唐公司就把並購意向書寄過來了……”

  並購意向書。

  雖然並不具有法律約束,但是作為企業間的慣例,如果一家公司有意,它會將並購意圖通過並購意向書的方式通知給被並購方,以瞭解被並購方對並購的態度。

  顧采笙毫無形象地趴在辦公桌上,睜大了眼睛看著不知名的某處,大腦嘎吱嘎吱一格一格地轉著。雖然發並購意向書並不意味著一定會並購成功,但是唐蘊傑不會介意搞個拉鋸戰,這樣談那樣談,那樣談這樣談,直到說服了大部分人為止。結局只可能有一個,就是這家他和范玄辛辛苦苦扛了四年的公司,失去法人的人格,變成了別人的子公司。

  雖然他們同樣心知肚明,這樣的結果對於這三層樓裡的上上下下來說,都是最好最便捷的發展道路。

  一雙手輕輕地放在顧采笙的肩膀上,黑色的髮絲垂下,隔斷了他的視野。這雙手輕輕地按摩揉捏起來。

  顧采笙反手握住,重重地歎了口氣。他轉身把身後的人抱在懷裡。

  不知咋的,顧采榛開始使勁掙扎。掙扎的結果是顧采笙的手越扣越緊,連臉都靠在了顧采榛的小腹上,隔著毛衣仿佛能聽見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

  顧采榛怎麼掙都掙不開,眼睛都有點濕潤了。手掐在顧采笙肩膀上,他一低頭,一口咬在面前不知抽什麼風的顧老闆的脖子上,趁著他一痛之下略鬆開手,吱遛一下甩著尾巴吊在顧采笙胳膊上,伸出小爪子就往顧采笙手上來了這麼一下。

  狗急跳牆;松鼠急了,也是會抓人的。顧采笙抬起右手,很好,四道清晰的抓痕。松鼠也撒過氣了,平靜很多,只是仍然忿忿地在顧采笙肩上跳來跳去,阿瑪尼慘遭蹂躪。

  兩廂無語。有一個問題,顧采榛沒表達出來,顧采笙也沒有注意,就是——我們松鼠少年的腰,其實是很敏感的。顧采笙的手隔著衣服環上來的時候,顧采榛只是抖了兩抖;顧采笙的腦袋靠上他的小腹的時候,顧采榛覺得滿背的汗毛都已經群魔亂舞。奈何力大無比的某人好像完全沒有覺察到,掙扎半天越抱越緊,顧采榛都快七竅生煙了。又酥又麻又癢,要松鼠命啊……

  顧采笙歎口氣把地上的衣服拾起來。松鼠自動自發跳到他的膝頭上,閉上眼睛裝死——抓痕已經腫起來了,豔紅豔紅的,鮮明地烙在視網膜上。松鼠悄悄地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一眼顧采笙,然後頗不自在地扭動了兩下身子,遮著掩著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顧采笙的右手手背。

  頭頂上傳來低低的笑聲,溫暖的手掌順著他的毛髮,一下一下。小松鼠“吱吱”地叫喚兩聲,噗通躺倒四爪朝天。午休什麼的,果然是皮膚細嫩毛色光亮抓人咬人逃避責任必備佳品啊~

  第二十四章

  午後的陽光編織出柔軟金色的網,籠罩了這一室靜謐。

  顧采笙一手虛虛地搭在睡著了的小松鼠身上,一手拽過桌上的檔開始翻閱。且不論大唐公司想幹什麼,先把自己的事情幹好吧。如果對方要動什麼心思,那就等真有動作了再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琢磨也沒用。

  小松鼠翻了個身;如果不是顧采笙的手護著,估計就要從膝上滾下去了。顧采笙擱下筆,雙手托著往裡兜了兜。搬弄的時候大概是不小心觸到了後腰,小松鼠爪子一揮,寒光一閃,差點又抓到顧采笙。行兇未遂的小傢伙毫無知覺,仰面朝天四肢攤開呼哧呼哧又睡死過去,姿勢之豪放有如碧海金沙美景側畔袒胸露乳享受太陽浴的暴發戶。顧采笙頓覺好笑;在叢林間生活的時候這小松鼠定是要睡在樹上的,要真是此等睡相,一晚上還不得從枝頭掉下來個十次八次。

  淺色的毛髮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不像背上還夾雜著些扎手的粗毛,松鼠腹部的毛髮是純粹的絨毛,手撥過去的時候就像微風拂過的麥浪。毫不意外的,小松鼠又一爪子把顧采笙蒼蠅一般縈繞在他小肚子上的手揮開,朝裡翻了個身。

  原本若有若無撩撥著小松鼠的手緊了一緊……這一翻身之後壓著的部位……怎麼這麼精准……嗯,不好……

  所以說男人都是禽獸。對這個說法,顧采笙表示無力辯解愛莫能助。咳……有時候,男人的敏感部位什麼的,的確,敏感得有些過分了。古人誠不欺我也……顧采笙默默扭頭,掩面,淚奔。

  一時無措之後顧采笙連忙要把小松鼠從某處挪開,誰知天意弄人,剛剛還乖乖巧巧任人擺佈的睡松鼠這會兒就跟喝醉了似的,嘴裡尖聲嘟噥著,小腿亂蹬,死活拒絕顧采笙的碰觸。越是試圖把他弄開,小傢伙越是掙動地厲害;顧采笙無奈放棄,小松鼠還是不安地扭來扭去。最後,最後,最後還伸出了舌頭!……扭一扭,舔一舔,我的小榛子,你可不是在吃奧利奧呀……隔著褲子仍然能鮮明地感覺到直竄腦髓的酥麻感,天要亡我啊……痛,並快樂著,直教顧采笙欲哭無淚;緊急關頭他終於謔得一下跳起來,撕開斯文溫柔的面紗,也不管尖利的爪子抓出幾道痕來,直接用兩隻手指叉起小傢伙丟在椅子裡,轉身奔出了辦公室。

  於是坐在外間的秘書小姐只感覺到了一陣颶風過境……

  上一款網游的運營已然步入正軌,新的網路遊戲開發正式啟動了。在唐蘊傑的安排下,范玄被邀請加入了遊戲主線的設計,主要是經驗系統的製作。

  范玄頂著J大電腦專業的招牌,又是頭兒的座上賓,程設部倒是挺樂意他駕臨。事實也證明,這范經理的文憑不是白拿的。他有IT背景,這份以經驗系統為亮點的策劃又是他家的,做起來更是得心應手。市場局勢錯綜複雜,唐蘊傑想了很多,最後看中了顧采笙公司的想法:把經驗系統的與眾不同作為賣點,從而留住玩家。

  遊戲拿經驗無非是打怪或者做任務。做任務先不論,單說打怪。若是即時模式,女孩子的操作劣勢難免造成挫敗感;若是回合制,很多男孩子都會不耐煩。唐蘊傑理想中的經驗系統是多樣化的:有趣,但不是卡在一處怎麼也完不成;簡單,但不是一晚上升三十級。什麼裝備寵物都是浮雲,升級都讓人提不起勁來,何來後續?唐蘊傑也著急,現在,對於每一家網遊公司來說都無比關鍵。這個市場經過十年的無區別發展已經進入了初步兼併的階段。於是,大家都想拿出渾身解數來搶佔市場份額。但是,一方面網頁遊戲的興起帶來了巨大挑戰;另一方面,網遊系統的框架基本形成了定勢,難以有大的創新,尤其是最關鍵的經驗系統,要能做成早有人做了。企劃部的老周總是笑話他的理想主義,說他想要樣樣好結果就是什麼也做不好。但唐蘊傑總想要試一試,他相信他會成功,原因?原因是——咱有錢。

  范玄說過,這個世界就是有錢人的天堂。聽著唐蘊傑滔滔不絕的謬論,范經理咬的牙齒都酸了。萬惡的有錢人……

  從唐蘊傑的魔舌下逃脫,范玄捂著香腸嘴去茶水間倒茶順便壓壓驚,正巧碰到程設部的喬生,主線開發小組成員之一。喬生此人腦子靈手腳快,不論是編原始程式碼還是修bug樣樣精通,奈何就是有一點:特別八卦,並且大嘴巴,以至程設部人送雅號曰喬阿婆。先是被扒在臉上被迫露出山花別樣紅的嘴唇以供鑒賞,然後被硬生生拽住聽企劃部老周和宣傳部新部長的恩怨情仇,范玄端茶杯端的手發酸,大腦高速運轉枚舉開溜藉口。

  喬生突然停下,大大地歎口氣看著范玄:“范經理,說實話,你真的很適合玩IT。為什麼要去搞網游策劃,居然還是做那種無趣透頂的管理工作,真是暴殄天物!我都替你的才華可惜了。你要是能來我們這兒該有多好啊~指不定還能把那個討厭的無口男給踢嘍……”

  “……呃,你們部長挺厲害的,我可比不上。再說了,這也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我挺喜歡我的工作。”

  喬生垮下嘴角:“我覺得和你一起工作真的很愉快哎……嗯,實在不想來程設,你也可以去企劃部嘛。企劃部那邊……啊,說到企劃部……”

  喬生舉起茶杯灌了一口水,突然貼近范玄神秘兮兮地問他,知不知道大唐收購圈圈叉叉文學網的事情。范玄愣了愣,搖搖頭。喬生登時得意起來,繼續口吐白沫揮斥方遒。

  大意就是,和圈圈叉叉文學網的並購事宜雖然還沒有公佈,但是價錢啊參股方式啊什麼都已經談攏。這樣一來網游的題材來源就有保障了,看上哪篇,找來作者一談就是,什麼授權全部都簡化了。只是可憐了企劃部,大概得和宣傳部合併。“可以想見在不久的未來,兩位部長的恩怨情仇相愛相殺又會達到一個嶄新的高度,啊……”喬生語氣鏗鏘眼冒紅心,抒情完畢轉過身來才發現,范玄不知什麼時候就不在了。

  第二十五章

  清晨,八點二十分。顧采笙如往常一樣提著公事包等在電梯前,卻頗有些不自在。

  ……誰來解釋一下,這些躲躲閃閃的眼神和以他顧老闆為中心的曖昧氣場是怎麼回事?今天一早從甫一現身開始,自家職員看著他的眼神就沒有正常過。站在電梯裡,每進來一個人都要接受一次這種目光的洗禮,顧采笙的汗毛系統表示壓力很大,瀕臨過熱臨界值。

  百思不得其解的顧采笙終於忍不住半轉過身來,對著電梯光潔的內壁進行了簡單的哈哈鏡成像,然後微微低下頭不動聲色地上下看了好幾遍:沒問題啊,褲子拉鍊拉上了,鞋子襪子都成雙。就在此刻,背後傳來了年輕女性很輕的“噗”地一聲笑開的聲音。顧采笙僵硬地回頭看去,很好,大家繼續面帶詭異目不斜視。……鬱悶了,顧老闆真的鬱悶了。

  上班時間還沒到。顧采笙逃出電梯,一眼就看到小王秘書和她的死黨正站在茶水間,笑笑鬧鬧地說著悄悄話。顧采笙輕輕咳了一聲,在打算關心一下今天員工心情狀態的那一刻,看見轉過身來的兩人同時露出了跟電梯裡那幫人同樣的表情。顧采笙恨地都咬牙了,撐了老半天的臉終於全黑,對著秘書小姐只扔下一句話:“通知所有部門負責人,馬上,開會。”吃飯、睡覺、開會會,此乃顧老闆解壓三寶是也,原理很簡單:虐食物、虐枕頭、虐下屬,安全便利,沒有副作用。

  不過等到顧老闆虐完下屬,被虐的下屬又回去繼續虐下屬,顧老闆還是不明白今天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這個謎題終於在鬱悶的顧老闆走進洗手間的時候得到了解答。

  洗手間一塵不染的鏡子裡,藍粉相間的領帶上粉底藍字的便條紙非常和諧,上書歪歪扭扭六個大字,言簡意賅:“顧采笙是我的”。顧采笙目光呆滯,牙齒咯咯作響,陰暗模式全開:我勒個去,還讓不讓人活了,丟臉丟到這個份上人神共憤憤憤憤憤憤憤……顧采笙恨恨抬頭,面色猙獰:好你個小鼠崽子,消遣到我頭上了!怪不得今天一反常態早早起床不說,還特別乖巧可人主動要求給自己系領帶……我X啊,當時居然還感到一股“醉人的甜蜜”,直欲醉死在這溫柔鄉里,殊不知這才是真正的禍起藍顏美人如蛇蠍……悔不當初淚流滿面,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過,現實才是鬼才導演。不等顧采笙有時間進入下一步的以頭搶地模式,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顧采笙身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以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奮不顧身地蚊子叫了一句:“背後……”

  兩三下扒下來,西裝背後是更加瀟灑的九個大字:“顧采笙是我家的忠犬”,外加銷魂波浪線一枚。顧采笙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樣的場景:松鼠少年托起自己的西裝,目光專注柔和,在燈光下流動著琉璃般的光澤。喀嚓,畫面放大;喀嚓,畫面再放大:小榛子的嘴角慢慢上揚,緩緩定格在——奸計得逞的獰笑。顧采笙默默地抖落了一身冷汗,默默地把兩張紙條都摘下來,默默地小心翼翼折好放進口袋裡——咱是要拿來做呈堂證物,誰說咱是要拿來壓枕頭底兒的,嗯?!

  那誰,乖乖洗乾淨了在家等著我吧,哼哼……

  顧采榛把照片打包,剛在對話方塊裡一字一字敲上“范哥我照做了哦~”,就突地打了個寒顫。耳機裡一聲慘叫,小松鼠瞪圓了眼睛:螢幕上小祭司以極其和諧的姿勢撲倒在地,吃貨副本小分隊在最後一個boss處光榮團滅。

  年輕男子跟著黑化的顧采笙走出洗手間,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今天的顧老闆,跟前天變身國寶來上班的自家老闆真是如出一撤啊……嗯,自家老闆那天是被誰弄成這樣的來著?

  直到一頭撞上曾經粘過紙條的西裝後背,他才終於恍然大悟振臂高呼:“啊,是范玄!”

  顧采笙回頭,皺著眉看著穿越歸來的男子:“大唐公司總裁助理先生,怎可直呼您家總裁夫人的名諱?”

  ……

  顧老闆所言在理,助理先生低頭表達了深深的懺悔。

  顧采笙覺得唐蘊傑真的很閑,閑的不管吃飽沒吃飽都沒事幹。現在為了一個跟他顧采笙八輩子都沒關係的並購特地把助理派來說明,大唐公司並購圈圈叉叉文學閘道他什麼事,大唐公司企劃部和宣傳部合併關他什麼事,想把范玄挖過去當新宣傳部的部長關他……嗯?

  於是,助理先生被無情地關在了門外。秘書小姐遞上咖啡一杯,深情地表達了“你快滾吧”的良好願望。

  顧采笙雖然溫和,但有些逆鱗是不能碰的。范玄是其中一片。別說現在只是唐蘊傑單方面YY,就算范玄真想走,顧采笙都得彆扭上一段時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偽因果關係,但是呆的久一點的老員工都知道,如果沒有范玄,顧采笙和他的公司就不會有今天。

  顧采笙的父親創立了這家小小的公司,最初只有一間屋子和三個工作人員。父親撒手人寰交到兒子手裡的時候,也只有幾十個人而已。當時顧采笙才二十歲,還在念書;范玄比他年長三歲,剛剛在跨國公司找了個IT程式師的工作。得知噩耗的時候,范玄二話不說辭掉了好不容易搶到的金飯碗,在這個一窮二白的小公司裡,和留下來的員工一起拉業務招新人夜夜加班,帶著大家向最新的網路策劃方向轉型。等到顧采笙畢業的時候,是范玄微笑著,把一家已經擁有兩百名雇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公司交到了他的手裡。

  比起顧采笙來,范玄才是這裡的主心骨。顧采笙氣得直想撓牆,恨不得立刻奔到S城去把范玄圈回來。一切想來挖人的,全,部,去,死!

  撓著撓著,顧采笙突然有點難過了。

  ……都是自欺欺人罷了。沒有誰永遠不會離開,父親也好,母親也好,范玄也好……榛子,也好……連我們自己,也總有一天要離開。人是註定漂泊的。

  顧采笙躺在椅子裡,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范玄已經付出夠多了;范玄和唐蘊傑在一起;范玄值得更好的前途,唐蘊傑可以給他。那,到底要不要聖母一回,勸范玄,離開呢?

  第二十六章

  自從那個倒楣催的總裁助理離開以後,顧采笙就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小王秘書暗暗緊張。這老闆心情好不好是一回事,如果一個岔子遷怒到年底的紅包厚度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轉眼之間,已經十二月了。按照范玄主事時留下的慣例,元旦前老闆會以個人名義給全體員工封一次紅包,春節假期之前再封一次。雖然不像別人家財大氣粗,每年都能弄個抽獎晚會一等獎賞蘭博基尼一台之類,這樸實的一遝粉票票的方式倒也挺令人滿意。不過,以財務部為首的一幫人仍然晚會之心不死,年年都拼份申請上來。今年倒還學聰明了一點,終於知道應該先從聚餐謀劃起了。秘書小姐不禁感慨萬千。明明是一幫子管錢的人卻偏偏最大手大腳,平時隔三岔五出去海吃海喝就算了,還一直想著要動用公款將他們的部門活動提升到公司高度。就算平時工作的時候數錢數到吐,滿眼都是粉紅紅天天都是情人節,那也別想不開真拿毛爺爺開虐嘛,實在厭煩了可以把老人頭拿出來分分,咱天天枕著睡也不會膩,絕對不會膩~

  攥著以全公司職工的名義交上來的元旦聚餐策劃,小王秘書成功變身史高治叔叔,在夢幻的粉色氣息中,在夢幻的金幣海洋中,翩翩起舞……可惜的是,好夢永遠不長,秘書小姐很快在一陣颶風過境中再次風中淩亂淚流滿面。

  ……唔,俗話說得好,有仇不報非真君子也,有卦不八非真女子也。秘書小姐摸摸下巴,淡定地拿起策劃,淡定地推開內間的門走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辦公桌左邊摞著一遝檔,幾份報表被顧采笙慣用的金萬年黑色水筆壓在桌子中央;右腳邊,電腦主機的風扇呼哧呼哧地響著。秘書小姐嚴肅地審視了一圈:八卦氣息,無。難道老闆已經提前進入了炸毛期?這不能啊……繞到辦公桌後,秘書小姐雙手合十:老闆大人,是你電腦螢幕沒關是你逼我看的不是我要看的,這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不能怪我……然後好奇地靠近。

  公司內部郵件系統。寄件者:范玄;收件人:顧采笙;標題:顧采笙是我家的忠犬嘿嘿嘿嘿~

  ……嗯?這是什麼情況?范經理和顧老闆有JQ?……這果斷不能啊拆CP啊我的美少年啊……秘書小姐痛苦地捂住心臟,掙扎著繼續看去。

  “范玄發送於10:33:哦呵呵呵呵~采笙呐,今天早上被圍觀了吧~咩哈哈哈哈~你家小傢伙,嘖嘖,天使的外表,魔鬼的心。我明明只教他寫‘顧采笙是我的’~嘎嘎,無圖無真相什麼的,鴨梨好大呵~”語氣輕佻,言辭挑釁。

  下面赫然是八百萬圖元超大相片一張。小王秘書清晰地看見,背景裡柔軟的大床上,攤著十分眼熟的西裝一件和十分眼熟的藍粉相間領帶一條。上次出現在辦公室裡的夢之美少年穿著印滿了小松鼠的睡衣站在鏡子前,一手拿著相機,一手揚著兩張同樣眼熟的粉色紙條,上書今天早上新鮮出爐橫空出世令所有單身女職工黯然心碎的宣言兩行。秘書小姐更加用力地捂住心臟,臉上泛起可疑紅暈兩朵:范經理,范大人,您、您太給力了!

  顧采笙喘著粗氣站在樓下。剛才要不是趕緊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冷靜,估計自己真得掀桌了。看來范玄最近過的太滋潤了,居然妄圖帶壞我們榛子,得暗示暗示唐蘊傑,嗯……回頭看看大堂裡掛著的時鐘,指標指向11:20。顧采笙抿唇一笑,此等好機會怎可錯過?該回家討債了。

  一路上顧采笙都在琢磨。若是打一頓罵一頓,還真有點捨不得,顧采榛也不過是受了范玄的教唆害他被集體圍觀罷了;可真要是就這麼算了,他又心有不甘,前些天被抓傷的痕跡都還沒消呢,今天又讓他在眾人面前丟臉。

  顧采笙在家門前晃了好幾圈都沒拿定主意,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顧采榛捧著本書站在門口皺眉看他:“別學黃鼠狼在門口犁地。”

  “……黃鼠狼只偷雞不犁地……”

  “那就是屎殼郎。”顧采榛轉身朝裡走,繼續嘟噥著“地板砰砰震,害得我書都沒法看……”

  顧采笙倍感無辜。這明明是顧采榛那野獸級的感覺神經的錯嘛,沒事那麼敏感幹什麼……直到顧采榛叉著腰把他從沙發上轟起來趕去做飯,顧采笙才從完全倒轉的負罪感中回過神來——自己本來是幹嘛來的,是來興師問罪的呀!怎麼給小傢伙一念叨就完全忘到腦後去了,忒沒出息……

  顧采笙從廚房裡探出身來,微笑著喊顧采榛來幫忙系下圍裙。小榛子捧著書端正地坐在毯子上做充耳未聞狀。顧采笙暗暗咬牙:回頭得好好研究下怎麼把這野獸級直覺模式也給遮罩嘍。心下暗恨,腳下卻不停,轉眼間已經走到沙發前。顧采榛頭也不回刷地一下就竄開老遠,舉著手裡的書擋在胸前做格鬥狀,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就是不肯落在顧采笙臉上;手裡終極武器的封面露了出來,寫著六個燙金大字:“黑格爾,小邏輯”。

  顧采笙指指那本書:“好看嗎?”顧采榛昂頭驕傲回答:“比你好看。”

  ……

  “……我去做飯了……”

  人真是吃飽了撐的,寫出這麼重本書幹什麼,累死了……顧采榛舒了口氣把手裡的大傢伙放下,氣都還沒喘勻就只見顧采笙冷不防一個轉身回馬槍殺的恰到好處。然後安靜的屋子裡響起了“哢”的一聲——某松鼠匆忙之間妄圖完成杠鈴挺舉動作,骨頭,別到了……

  “……別亂揉,只是動作太猛,過一會兒就好了。”顧采笙強忍著笑意做出痛心疾首狀,齜牙咧嘴面目猙獰:“好心的提醒你,早上的賬我可沒忘。乖乖地把自己洗乾淨嘍。”

  嗯,夠像強搶民女的惡霸,看那小榛子的臉都白了~

  第二十七章

  原本,顧采笙是想的很周到的。回家以後故作凶相嚇嚇小榛子,以懲戒的名義討點福利,就算再不濟也還能撈起來按到床上打屁屁。然後,這樁小插曲就算這麼完了。顧采笙甚至有點不舍,尋思著真要隔三岔五地來這麼一下也是種相當不錯的惡趣味。然而,顧采笙把所有事都算到了,就是不小心忘記了兩件事:本次情趣事件的幕後大boss,叫做范玄;這個世界還有一種通訊方式,叫做網路。

  顧采笙呆愣愣地站在自己臥室門口,呆愣愣地望著把整張臉都埋在被子裡,晃著倆腳丫子坐在自己柔軟大床上的少年。

  目光上移:光溜溜的小腿,光溜溜的大腿;光溜溜的小臂,光溜溜的大臂。

  ……三條黑線,各種震驚……

  顧采笙眯眯眼;還好還好,離玉體橫陳還差一條浴巾。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顧采笙倚靠在門上,手指背在身後無意識地劃著圈圈叉叉,叉叉圈圈。

  ……唔,至少沒有真的來個春光乍泄,看來范玄同志還是有點良心有點道德有點人品的嘛……仿佛感應到了顧采笙的心思,小榛子終於把被子拉下來一條縫,探出臉來微弱地開口:“范哥本來是叫我不要裹浴巾的,說你肯定會覺得我很乖,會更好地疼愛我,然後就不生氣了。”

  顧采笙手指一緊。

  顧小榛偷瞄他的反應,覺得怎麼顧采笙的臉色更黑更陰沉了。完全不是范玄說的什麼“餓狼撲食猛虎下山”嘛,顧采榛有些擔心。雖然他真的很討厭范玄用狼來形容,但是顧采笙現在的面無表情實在是比什麼“兩眼放光”更讓他覺得忐忑不安。手指絞著被角,顧采榛往裡縮了縮,看看顧采笙仍舊沒有要接話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但是後來范哥又改了,說是這樣更可口——”

  顧采笙緊盯著少年的表情;他仿佛突然遇到了世界難題一般,小心地瞟了瞟自己才挺起胸膛提問:“為什麼要說可口?你餓了嗎?”

  ……

  夠,夠了……

  別再用你那雙無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了……

  顧采笙潰不成軍扶牆而出。天真無邪什麼的最要命了,一語雙關什麼的太給力了,嚴重想歪的顧采笙覺得自己需要冷靜。轉身還沒走兩步,腰間兩隻藕一樣白嫩的胳膊已經交纏著圈住了他離開的腳步。

  少年赤腳奔下床,連滾帶爬地從身後抱住顧采笙,歪著腦袋把整個人都貼了上去。顧采笙耳邊瞬間警鈴大作。

  小榛子大概只有使起蠻力來才能讓人意識到他的確是二十四歲的成年松鼠了。成年松鼠顧采榛語氣困惑:“……范哥說這時候要幹什麼來著?嗯……要脫衣服,脫衣服。”

  ……丫的死范玄,脫,脫你妹啊……

  成年松鼠不僅蠻力十足,行動力也十足。顧采笙慌忙按住顧采榛伸到自己胸前已經解了兩粒扣子的手,強壓下各種邪惡的無奈的抓狂的念頭,低聲誘哄道:“乖哈,咱先吃飯,再吃你哈~啊呸呸呸,我是說,你先穿上衣服,我馬上給你做松子粥。”

  ……以佛洛德大神的名義起誓,口誤什麼的,比珍珠還真……

  顧采榛亦步亦趨地跟在顧采笙身後。顧采笙好說歹說了一萬遍“真的沒什麼事真的不怪你”,也還是甩不掉這個小尾巴。他在廚房裡打雞蛋,顧采榛就趴在旁邊看;他到冰箱裡去拿青菜,顧采榛也面不改色地站在冷凍室口。問題是,顧采榛無視了顧采笙的每一句話,當然也包括讓他把衣服穿起來。顧采笙別著頭努力不看向顧采榛的方向,卻還是老把菠菜拿起來。

  再一次把拿錯的菜放回去,顧采笙的腦子裡瞬間冒出奇怪的想法,難道說赤身裸體負荊請罪其實是哺乳動物的本能?廉頗老爺爺也不是很偉大嘛。眼看顧采榛還是堵在自己身後一同接受冰箱冷氣的洗禮,顧采榛只好直起身把顧采榛朝旁邊推推:“小祖宗哎我真是服了你了,不穿衣服就不穿,你別站在冰箱門口行不行?凍病了我可不管你,發燒難受也別想我服侍……”

  推了半天沒推動的顧采榛像機器人一樣向右橫跨一步。

  ……難道現在只有威脅恐嚇才能有效溝通?顧采笙終於意識到,要不把問題徹底解決,這飯也別想吃了。

  在顧采笙轉身把青菜放在餐桌上,擦擦手準備開始長篇大論的時候,立體雕塑顧采榛終於開了金口:“我生氣了。我要吃飯。”

  ……生、生氣?顧采笙瞪大眼睛。拜託,是誰一直像背後靈一樣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全身上下還只圍著一件浴巾!你生氣,我、我還生氣呢。小心我生氣了不給你做飯,哼。顧采笙氣鼓鼓地捧起青菜鑽進廚房。

  在屢教不改的情況下只能採取非常手段,比如調高空調溫度。暖黃色的燈光從上方投射在餐桌上,兩人面前的粥碗裡氤氳的熱氣嫋嫋上升,最終渙散在暖色的光暈中。顧采榛就坐在對面;抬起胳膊夾菜的時候,暖光打在手臂上,映出曖昧的明暗光影。黑亮黑亮的眸子裡沒有了往日的柔軟笑意,顯得有些冷峻;視線就跟機關槍似的刷地掃射過來,屍橫遍野。

  顧采笙連忙埋頭苦吃。

  哎,我想了又想,我猜了又猜,小松鼠的心事還真奇怪。而連連碰壁卻還是急切地想走進那顆心的自己,是不是更奇怪呢?

  第二十八章

  家裡的氣氛跟屋外的北風一樣寒冷。顧采笙幾次想開口,卻覺得連嘴巴也仿佛被這凝重給糊上了似的,心內一陣挫敗。

  明明是想快快樂樂地玩鬧一番的,結果卻弄成這樣。捉弄的有些過頭,小傢伙就用冷戰來掩蓋他的不安。互相折磨來證明心意的遊戲人類自小就無師自通,反而是長大以後才會慢慢瞭解,遷就並不是懦弱的表現。

  當顧采榛面無表情地爬上他的床的時候,顧采笙都無力阻止了。

  不過還是忍不住的有些怨念……太嚇人了,這貨不是我家寵物……顧采笙也忐忑起來,輕手輕腳地收拾了去洗澡;坐在床上捧著《小邏輯》在看的那位就是顆不定時炸彈,還沒人知道那引線埋在哪兒了。總而言之,凡是榛子做出的決策,顧采笙都堅決擁護;凡是榛子的指示,顧采笙都始終不渝地遵循。一切抵抗、對抗、頑抗、反抗,都是偽忠犬主義的紙老虎。

  所以,在顧采榛突然推開浴室門走進來的時候,顧采笙只是條件反射地捂住重點部位;在顧采榛離開的時候繼續該幹嘛幹嘛。在顧采榛又走進來的時候用毛巾遮了下重點部位;在顧采榛離開的時候隨手把毛巾扔開。在顧采榛第三次走進來的時候……我、我不洗了還不行嗎?……

  讓我們恭喜主寵關係從此逆轉。不戰而屈顧老闆,不愧是英雄的榛子少爺。

  看起來是要面癱到底的顧采榛緊跟著也向外走。大概是浴室地滑,他突然一個踉蹌驚叫出聲,勿近氣場一下子稀裡嘩啦碎了一地。顧采笙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拉,只覺得身上一涼。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的少年手裡抓著眼熟的白色柔軟物體,呆愣愣地伏在他腳下,一綹沾了水的呆毛支愣在腦門上。

  顧采笙連抓塊東西來擋一擋的心思都沒有了;他已經被顧采榛的三進三出徹底調教完畢。歎口氣認命地彎腰伸手,顧采笙在心內悲歎自己的悲慘命運:幸福的人總是相似,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他的不幸就是怎麼也無法對面前這少年真的發火生氣。

  隨著顧采笙的動作,暖色的光從背後傾瀉而下,直直撞進顧采榛睜大的瞳孔中。彎下腰來的青年就像人類故事中的王子一樣,執起公主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寶石般的眸子裡滿滿是迷戀和寵溺的瀲灩。不過人類的童話中肯定沒有這樣的情節:公主一躍而起變做一隻毛髮柔軟的小松鼠,和什麼也沒穿的王子殿下咕嚕咕嚕滾抱在一起。

  顧采笙任由小松鼠輕聲叫喚著急切地兩唇相抵,心想,這應該算是……和解了吧。

  唔,雖然把雙手雙腳都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什麼也不肯說,顧采笙大概還是猜到了一點。最開始是想討個好來著,被無視了之後就徹底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顧采笙自認是有責任,不過他也沒想到小傢伙的反應這麼過激。差點把他給嚇死……顧采榛似乎不滿他的出神,又一陣亂拱;顧采笙連忙七手八腳按住:“別鬧,被子裡的熱氣都要被你給撲騰沒了。”

  顧采榛倏地伸出腦袋反駁:“誰鬧了?”

  ……還炸著呢,得順毛擼。“我再不會不理你嫌你煩或者喊你上一邊呆著去了好不好?睡吧睡吧,我陪你。”顧采笙在內心深處極度鄙視自己。身為受害者擔驚受怕了一個晚上不說,為什麼,為什麼還要現在還這麼自覺自願自發地讓某松鼠把拔涼拔涼的胳膊腿兒都擱自己懷裡暖著……賤啊……

  毛茸茸的腦袋抵在肩窩裡,顧采笙聽見糯糯的聲音呢喃:“采笙,對不起。”

  ……不過,這就夠了。賤就賤,我樂意。

  第二天一上班,顧采笙就直撲電話機。榛子咱捨不得收拾,罪魁禍首咱可不會心疼。

  范玄的聲音懶洋洋的:“呦,采笙~”伴隨著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聲音。

  顧采笙抬頭看鐘,無語:“你不要告訴我你還躺在床上。”

  “嘿,我上頭有人。特別待遇,不用打卡隨便幾點去。”

  “看起來你還真把自己當大唐公司總裁夫人了嗯?”

  “……我不介意為你家寶貝免費提供‘顧采笙是我家忠犬’2.0版超級豪華套裝。”

  “……”

  “……怎麼辦?……”范玄突然長長地歎了口氣,剛才還強撐著的歡快語氣煙消雲散,“本來以為看你出糗之後能開心一點……唔,果然當時應該再揍唐惡棍一拳的……”

  點點點,點點點。顧采笙默默地下定決心,下回只要一發覺范玄心情有異,一定要在第一時間把唐蘊傑推上去表忠心。

  “你說我怎麼辦呢?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這麼搶手。”

  “唐蘊傑跟你攤牌了?”

  “嗯……嗯?難道他跟你說過什麼?”

  顧采笙慢慢搖頭,不,什麼也沒有。在這種時候,不能流露出任何可能影響到范玄的蛛絲馬跡。

  “他跟我說,要麼到他大唐的新宣傳部做部長,要麼就並購掉我們。反正是要定我了。呵,他還沒說完就被我賞了一拳。開玩笑,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聽人擺佈任人揉捏。他這是威脅我要我賣身給他的大唐。”

  “……你不是已經賣身給他了……”

  范玄一愣,噗地一聲笑出來:“混蛋,你賠爺的惆悵,賠爺的深沉,賠爺的傷春悲秋來~”

  顧采笙沒笑,他聽范玄用很慢很慢的語速跟他說,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不能對不起他,對不起已經去世的顧叔叔的心血。

  這樣的語速非常適合於打斷。顧采笙握緊話筒大吼一聲:“你丫說什麼呢!只有我對不起你的份兒。沒有你,哪來我的今天?!”

  “……呵,采笙……我可以把你這番話當做是遲到了二十年的表白嗎?”

  回答范玄的是中氣十足地一聲“滾”和“嘟、嘟”電話掛掉的回鈴。

  其實我們都明白,怎樣才是更好的選擇。只是怕你捨不得。

  陽關透過窗簾撒滿一室金黃。

  第二十九章

  小祭司站在主城中央的噴泉廣場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他的魔杖。會長大人和剛入會不久的一個叫米粥的弓箭手都面無表情地站在不遠處。一看就是在私聊,私聊私聊私聊,這兩個人碰在一起也私聊,不碰在一起也私聊,甚至下副本刷boss的時候也在私聊。板栗會長總是美其名曰拉攏人心交流感情,豈料私底下副會長話梅帶頭斥之為“JQ”。

  他們公會其實挺廢柴的。除了會長副會長長老和榛子之外,就沒有滿級的。不像別人家,喊一聲刷滿級副本,站出來一排一排的。就前兩天,話梅副會一下子帶進來了兩個滿級弓箭手,一個是米粥一個是花生,可把他們沒心沒肺的板栗會長給高興壞了,看看,一下進倆,還都是吃貨!

  榛子覺得當時大家看到公會頻道裡自家脫線會長的話時,肯定都在心內默念:我不認識這貨我不認識這貨……

  “啊,來了來了~”附近頻道裡板栗突然很興奮地喊道。

  他們在等人。花生說有個現實中的朋友在遊戲裡,請板栗榛子米粥幫忙帶一下。榛子還記得當時一向生人勿近的米粥突然語氣戲謔:“呦,花生,你可別動歪腦筋。人家可是有主的。不僅有主,人家上面還有人。你仔細哪天上頭找個理由開了你。”

  花生頗為鄙視地回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動機不純?上頭不傻,混熟討好才是王道。”

  板栗在隊頻裡哇哇叫:花生米粥你們在說什麼呀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呀你們不要瞞著我呀blablabla。當然,很熟練地被集體無視了。

  不遠處一身新手裝,頭頂“米飯”二字的女祭司屁顛屁顛跟在花生後面向他們跑過來。

  板栗開了組。米飯害羞地在隊頻裡打了個招呼,害羞地說:“先說好,老子是男人!”

  害羞什麼的都是錯覺,要怪就怪設計表情系統的人去。

  十級祭司米飯繞著滿級祭司榛子轉了兩圈,口裡“嘖嘖”作響。

  榛子翻翻白眼密花生:“喂,你帶來的人是在挑五花肉嗎?”

  花生也頗有些黑線。還沒來得及回復,就見米飯在隊頻裡嘎嘎怪笑:“話說我還真的認識一個‘榛子’。哎呀,那位小祖宗可是個傲嬌而不自知的萌物~炸毛小松鼠神馬的最萌了~扭腰扭腰~”

  被無視了很久的會長大人終於插上話了:“說到萌的話,為什麼不是炸毛小兔兔或者傲嬌小貓咪呢?”

  “哎呀楓楓~你終於也知道你其實是炸毛小兔兔啦~”花生哈哈大笑。

  “你……你……”

  熱鬧的隊頻裡突然沉寂。世界頻道上還掛著沒被刷走的大字一行:“榛子:米飯,本少爺要跟你PK!!!”

  范玄嘿嘿笑著,一手熟練地操作人物退開。開玩笑,咱微操雖然談不上風騷,總也強過這未經世事的小松鼠吧。隨著手上的動作微微顫動的肩膀背後,探出一顆腦袋來,翹起來的幾撮毛張牙舞爪地豎在頭上。剛剛冒了點胡渣的下巴抵在范玄脖頸處;我蹭,我蹭,我噌噌噌。啊咧?怎麼不理我,不乖不乖,那就咬一口,唔~

  范玄手一抖,在滿級祭司的華麗群攻下勉強逃命的祭司小新手光榮撲街。范玄恨地仰天長嘯:“我X你個死色狼啊啊啊!……”色狼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子戳著螢幕:“十級對滿級還想贏?你當開發組集體嗑藥了嗎?”

  色狼唐某等了半天居然都沒等到狗血淋頭破口大駡。沒被虐到深感寂寞的唐蘊傑好奇地湊上前,才發現范玄正瞪著公會頻道說不出話來。

  公會裡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大唐公司的股價問題。

  新成員米飯弱弱舉手:“大唐公司上市了?”

  范玄的額頭吃進栗子一記。

  概括起來就是,今天傳出小道消息說大唐公司意欲收購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策劃公司,似乎就是下一款遊戲的合作方;於是大唐公司的股價一整天都上躥下跳好不熱鬧。

  花生不滿道:“神經病啊,大唐又不是第一天收購。”

  米粥做深沉狀:“有人想興風作浪唄,正好找著藉口。”

  “大唐股價關咱們啥事,該幹啥幹啥去。漲漲跌跌不很正常,又不是要把遊戲停了。”

  話音剛落,會長板栗開始在公會頻道裡哭爹喊娘。

  “靠啊……你又咋了……大唐又不是你家的,趕緊帶米飯去刷副本……”花生瀕臨崩潰,私敲板栗。

  “我不是擔心大唐,我是擔心我的工資……”

  顧采榛看著公會頻道各色字體刷拉拉滾過,撐著下巴在沉思。

  想來想去還是不太對味。他戳了戳也呆站在一旁的米飯。

  “范哥,你怎麼不動了?他們在說的是采笙的公司吧。”

  “是啊。我正在教訓大唐公司的老闆呢。”

  “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大概,我們公司要並進大唐。哈哈,你放心,采笙的薪水只會高不會低,絕對養的起你~”

  “哎?那是不是說采笙的公司就不是采笙的了?”

  其實本來就不能完全算是……怎麼說呢?……范玄扶額,他在想要怎麼跟小松鼠解釋現代企業制度。

  “為什麼啊?為什麼自己的東西要讓給別人?憑什麼!要我我就死也不給。難道別人還能來搶不成?”

  ……的確是能來搶……范玄直咂嘴,嘖嘖,赤裸裸的佔有欲嘛。不錯,我看好他!

  ……拜託……顧采榛把鍵盤敲地震天響。沒有點霸氣咱還能在野外兇惡的環境裡生存下去嗎?哼……

  沉默了一會兒,榛子繼續問:“那……采笙答應了嗎?”

  “……大概吧。”

  范玄側過身,歪著頭盯著電腦螢幕發了好一陣呆。滴滴的提示音響起,他才把椅子哧溜一下轉回去,雙手擱在鍵盤上十指如飛:“這家公司是采笙爸爸開的。在采笙大三的時候,顧叔叔上外地談生意,飛機……掉下來,失事了。如果沒有這家公司,顧叔叔也許就不會出事。我不知道采笙是怎麼想的;但是不管采笙對這家公司到底持有什麼樣的感情,它都是顧叔叔留給采笙最大最寶貴的一筆遺產。”

  按下回車,螢幕上這段話覆滿了整個對話方塊。電腦那頭遲遲沒有回音。

  番外:你個溫吞攻(上)

  話說,在那一個月黑風高夜,我們偉大的X產階級戰士范玄同志,充分利用了松鼠少年害羞(?)單純敏感的秉性,因地制宜多管齊下,終於順利達成了《樹上的少年》這一款R18BL GAME的首次愛趣條件。

  范玄的雙眼放射出狼一樣的綠光。溫柔攻傲嬌受,哦呵呵呵呵;KING SIZE大床,哦呵呵呵呵;超級河蟹無|碼版,哦呵呵呵呵……

  范玄移動著滑鼠,耳機裡傳來“哢噠”一聲門開的聲音。來了!滿意地審視著側躺在柔軟床鋪上猶抱琵琶那花一般嬌豔的少年,范玄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就等著正牌小攻顧采笙一步一步地走近這個房間。

  這遊戲真不是一般的BT。前期的時候,Kiss非常輕鬆就能打到,小攻的好感度也很容易滿格,粉紅粉紅地飄在左下角。可是小受的好感度……范玄抑鬱地瞥了眼右上角。哎,還是綠油油的一條;話說這誰設計的,什麼品位,綠、綠你妹啊……范玄幾乎把所有方法都試了個遍:到顧采笙的公司裡去無意“透露”點啥;不論顧采笙有啥事情出啥情節都帶上顧采榛;甚至攛掇顧采榛和顧采笙夜夜睡一張床。可是,這好感度上升地也忒慢了吧,怎麼折騰了半天都還只是停留在“依賴”裡,離“Sweet Sweet Love”還差那麼一咪咪……可就是這一咪咪,真令人著急……聖誕都快到了,元旦都快到了,春節都快到了,情人節都快到了,2012都快到了,你們能不能速度點嗯?上床扒光愛趣就有這麼難嗎?

  還好還好,經過高級玩家簡稱“高玩”的范玄持之以恆堅持不懈不拋棄不放棄地以身試法身體力行,他終於體會到了小受一族的心態,以相見恨晚惺惺相惜之情設計出了提高小松鼠好感度的方法:首先,哄著調皮的顧采榛讓顧采笙出場小丑;然後,在顧采笙半真半假揚言要“教訓”的時候向顧采榛吹風;六神無主的顧采榛果然依計行事。當螢幕上終於跳出“恭喜高玩米飯:第一次愛趣條件達成”時,范玄那叫一個得瑟的啊~

  門打開了。一隻腳邁了進來;另一隻腳也邁了進來。顧采笙呆愣愣地站在門口。

  哈、哈、哈、哈,范玄得意地大笑三聲,啊不,四聲。小攻小攻,果斷撲吧,快點開始,快點,嗯~快、快點嘛~討厭啦不是那裡啦~

  但是顧采笙仍然呆愣愣地站在門口。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

  十分鐘過去了。范玄瞪大眼睛。

  啊、啊咧?

  難、難道是……

  卡住了?

  ……坑爹呐!老子可是花了998塊大洋買的正版啊啊啊!……GM呢,GM給我死出來啊啊啊!……

  清脆地叮咚一聲。

  “您好,偶是GM01號,人稱可愛粉嫩小蘿莉柚子是也。請問這位小受,您有什麼愛趣上的煩惱需要偶的説明嗎?您想知道如何半褪衣衫才能魅惑叢生嗎?您想知道怎樣才能讓小攻化身一夜七次郎嗎?您想知道什麼姿勢可以讓菊花更完美地綻放嗎?”

  揮舞著魔杖的小天使堪堪躲過范玄的boss技能“惱羞成怒”,呼哧呼哧地扇動翅膀懸浮在半空中,瞪大的雙眸中飽含委屈:我哪個字說錯了嘛……

  待得范玄講完問題,專業素質過硬服務態度良好的柚子小淑女柔柔一笑:“您的遊戲其實並沒有卡機,您只需要——啊啊啊!!!”

  顫抖的手直指KING SIZE大床。范玄回頭望去,只見——

  螢幕上。

  【對話】顧采笙:乖哈,咱先吃飯,再吃你哈~啊呸呸呸,我是說,你先穿上衣服,我馬上給你做松子粥。

  【選擇】A.顧采笙走出臥室。B.顧采笙走出臥室。

  游標一閃一閃。

  ……我擦……我的愛趣呢?

  范玄還沒反應過來,柚子已然如離弦之箭一般一記漂亮地俯衝拉高,伸長脖子對著神情猶豫的顧采笙聲嘶力竭:“還一定要先吃飯幹嘛……不吃飯你就沒力氣吃松鼠嗎?你個溫吞攻!!!”

  顧采笙本就心情不佳,居然還被說不行……當下便黑著一張臉不甘示弱地回吼:“你以為我願意啊!!!美人在懷軟玉溫香就這麼沒了!!!去吼我那娘去!!!欲求不滿,欲求不滿呐……嗚嗚嗚嗚……”

  前一秒還煞氣十足的絕世好攻居然以手掩面,神情哀戚。情之真,意之切,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一時間這天地竟掀起罡風一陣,當真是風起雲湧風雲變幻風蕭蕭兮易水寒……看呐,連天都要哭了!

  柚子如遭雷擊;她幾乎不敢相信,一直以來信任著依賴著愛慕著的那個人,居然就這樣背棄了她的希冀。她輕移蓮步,顫巍巍地朝著黑沉沉的天空伸出雙手,用破碎的聲音嘶吼道:“某卿,某卿,你怎能這樣對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愛趣還給我……哦不,我不要聽。不,請不要這樣殘忍,請不要這樣殘忍地拒絕我。你可知道,我是多麼森森、森森滴愛著你,哦~”柚子雙手捧心,眼角閃爍著心碎的淚花。

  金光乍現,如閃電般劃過這陰霾死寂的天空。高貴優雅如蓮花般聖潔的某卿踏浪而來,腳踩蓮瓣,手執玉瓶:“柚子莫急。愛趣神馬的,我表示毫無鴨梨。”

  但見某卿長袖一展,掏出正宗北宋哥窯小瓷瓶一隻。

  柚子抬起頭來,登時兩眼放光:“莫非……”

  哦、呵、呵、呵、呵~

  第三十章

  顧采笙剛推開門,就看見顧采榛站在門口,直筆筆地看著他。

  “又怎麼了?”顧采笙順手把拿回來看的檔扔在桌子上,有些詫異地看著蹲下來幫他遞拖鞋的顧采榛。

  這是出什麼事了?最近怎麼老有一種大家都吃錯藥的感覺?還是說其實是自己沒吃藥?

  我暈……

  顧采笙一路走一路脫,手套、帽子、羽絨服、圍巾……把綁在身上的東西統統扒下來之後,顧采笙長舒了一口氣:啊,果然還是家裡又暖和又愜意呐~而顧采榛跟在後面,順手把脫下來的衣服都收拾了掛到衣帽架上。

  小榛子變賢慧變體貼了,這是我的錯覺嗎?果然不正常。

  不過顧采笙也實在沒有精力去關心這個問題,這兩天有些難捱。基本上,大唐公司的想法已經是司馬昭之心了,作為上位者,他總得把準備工作做做好,可不能讓大唐那邊看扁了自家,憑空壓低收購價。

  雖然不太可能就是了。好歹唐蘊傑也得顧及一下范玄的感情嘛。

  范玄一直不大樂意,雖然給顧采笙忽悠過了之後釋懷不少。但是開公司就跟帶孩子似的,時間長了多少都有點感情。好不容易拼死拼活地終於把小毛頭帶到懂事了聽話了省心了,突然斜插進來一個人非得說自己才是正主兒,然後要把寶寶奪走。前面那些把屎把尿的活計他大唐公司還不知道在哪裡呢,現在卻冒出來仗著財大氣粗就要寶寶喊她娘。“所以說不能把孩子給婆婆帶,婆媳矛盾就是這麼鬧出來的。”顧采笙援引他三爺的話引申道。痞子一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上的范玄直接一巴掌拍過來:“滾啦,現在是插科打諢的時候嘛。”顧采笙戳著檔非常怨念,事情全是他做,牢騷還不准他發,敢情范玄從S城跑回來就是來省親的。

  其實范玄也挺憋屈的。他屢次抗議無效,眼見著唐蘊傑的意思被透給了顧采笙這邊。那天小道消息的洩露,范玄都不敢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一定不是唐蘊傑故意的。更大的可能是唐蘊傑明知有人要小動作,乾脆借著東風順水推舟。而顧采笙這邊的反應簡直是平淡到詭異。大唐公司股價上演過山車的第二天,幾個高層趁著大清早的功夫坐下來開了個倆鐘頭都不到的會。會議氣氛和和美美其樂融融,談到大唐這樁並購傳言大家異口同聲應了個“哦”。范玄坐在顧采笙右手邊,當場臉就黑了。

  這也不能怪他們。集團化是大勢所趨,況且成了大唐的子公司之後薪金待遇升職前景只有更好沒有更差,人都是趨利動物嘛。范玄心裡雖然跟那明鏡似的門兒清,但最後還是親娘心理發作實在沒忍住,門一摔就不知所蹤了。

  顧采榛端著水果盤蹭到顧采笙身邊,探頭探腦地想瞅瞅顧采笙在幹什麼。

  顧采笙推開文件,直了直身子伸了伸懶腰,一把就把顧采榛撈過來抱坐在自己腿上。可惜屁股尖兒都還沒捂熱,就被顧采榛掙了開去。

  顧采笙錯愕。小松鼠指著他的鼻子蹦出倆字:“色狼。”

  ……

  這真是史上最冤沒有之一。想那顧老闆多麼隱忍多麼紳士,多少次同床共枕美人在懷,最後居然被指居心叵測。由此可見,在某些時候遵從直覺和本能才是王道,強X什麼的也是可以HE的。

  “誰教你的?”纖纖玉指還點著自己的鼻尖,顧采笙實在沒法裝沒聽到。

  顧采榛雙手抱胸,標準的弱女子姿勢,半側過身來鄙視地瞥了他一眼:“這還用教嗎?”你當我肥皂劇都是白看的嗯?太侮辱智商了。

  是啊,太侮辱智商了……於是顧采榛啊,你就沒發現電視螢幕上喊“色狼”的那些人跟你的身體構造完全不同嗎?那是雌的,雌的……顧采笙突然懷疑顧采榛到底對性別有沒有概念。

  不過教訓還是必須的。顧采笙斜倚在椅背上,挑眉一笑,然後探身扯過顧采榛的手,用那有些怯怯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唇。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難得王霸氣場全開;顧采榛也呆傻在原地,任由顧采笙親吻他的手指。剛剛清洗水果凍得有些麻痹的指尖傳來溫熱柔軟的觸覺,像針紮一樣引得顧采榛一陣戰慄;慌忙想挪開視線,卻懊惱地發現——他做不到。內心掙扎了不到五秒鐘,顧采榛就閉上了眼睛放軟身體湊了上去。

  唔……小松鼠剛剛偷吃了雲片糕吧。用舌尖追逐著香味消失的方向,顧采笙微微勾起嘴角,嗯……還是桂花味的。是顧采笙非常喜歡的味道。

  鼻息交纏,顧采榛的小腦袋裡早已是一團漿糊。而從漿糊中驟然清醒的時候,顧采榛還不禁有些懊惱地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是懊惱自己吻著吻著就找不著北的意志,還是懊惱在此良辰偏偏想起自己是幹啥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顧采榛對並購的事情很是在意。他不是很能理解城市裡現代人類的想法。在這些西裝革履的眼裡,仿佛只有金錢和能帶來金錢的物事才是最重要的,心血、感情、信念,這些全都是連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可以捨棄的幼稚的存在。顧采榛回想起遊戲裡范玄說的那段話,字裡行間透著淡淡的某種情緒。

  那采笙呢?

  顧采笙依舊把小榛子圈在懷裡,輕笑著搔了搔小松鼠的下巴:“想和我說什麼?”

  “說你公司的事情。”顧采榛撐起胳膊往下滑了滑,把頭向後仰躺在顧采笙雙臂之間,“范哥跟我說了你爸爸的事。”

  顧采榛感到,圈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緊了一緊。

  “對不起……”顧采榛歪著腦袋,看著顧采笙緊繃的側臉,“可是……真的不能不賣掉嗎?你爸爸一定很珍惜它。”

  是啊,珍惜到連命都搭上了。

  半晌,顧采笙悠悠歎了口氣:“賣不賣,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而且這也不算是賣。很複雜,講三天三夜你也不一定能搞得清。”

  然後顧采笙起身去倒水,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第三十一章

  讓大唐公司並購掉自家的小作坊。

  當初猛然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的那一瞬間,顧采笙的心內並不是晴天霹靂,也不是烏雲密佈,而是奔騰到了每一根神經末梢的如釋重負。

  唯一一個曾經隱約感覺到過什麼的人是范玄。也許是無意識的,他對顧采笙發出過這樣的感慨:“其實對你來說,坐在那個位置上,更多的是沉重的束縛,充滿不愉快的回憶,甚至還有怨恨吧。”

  然後顧采笙笑著說流氓什麼時候也這麼文藝了,來,我給你備了份大禮。

  范玄看到那小山似的檔,徹底悲憤了。轉過身想詛咒顧采笙生不出兒子的時候才發現人已經消失了。

  顧采笙鑽出辦公室,癱倒在門板上,和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一向煙酒不沾的五好青年突然很想吞雲吐霧,想像著把紛亂的思緒全部遺棄,消散於空氣中。

  無論何時,人們總是更願意用幻想來逃避現實。如果我好好學習,我就不會找不到工作了。如果好友沒去登山,他就不會摔一跤骨折了。如果爸爸沒有開這家公司,如果爸爸沒有在那天坐那趟航班去談生意,他就不會撒手人寰了。

  可惜的是時間經不起假設。一環一環扣在一起的小概率事件,臨到一個人頭上,就是無法挽回的一切。

  顧采笙離開房間後,顧采榛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發呆。

  他的大腦就像被安置了重播鍵一樣,反復著顧采笙握住門把手然後回過頭來對他說的那段話:“如果沒有那支非法砍伐隊,你家的松樹林就不會被砍,你和父母就不會失去聯繫,你就不會被悲慘地抓到城裡來賣。你就沒有怨恨過嗎?”

  怎麼會沒有?

  顧采榛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可以重來該有多好,為什麼沒有後悔藥賣呢,困惑一如你我。可惜我們投錯了胎,來到了這個宇宙;這裡的上帝特別欠虐,非得定下這麼個天殺的遊戲規則。但是顧采榛並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松鼠,他不喜歡把“這就是命啊”之類的掛在嘴上,儘管這也許只是因為他理解不了何為“命運”。這大概也不能叫做樂觀,不過是習慣了向前看。過去?過去全是沉沒成本[1],管他去死。

  很簡單的道理,誰都會說,還引經據典頭頭是道。但真正能說到做到的是鳳毛麟角。

  顧采榛謔地站起身,拉了拉衣服下擺也離開房間。

  門很孤單地緩緩合上。有時候沒有生命沒有意識也是很幸福的,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上趕著要自殺呢。

  顧采笙在廚房裡燒水。他很專注地放了大半壺水,很認真地把電水壺的插頭插到接線板上,然後很敬業地守在水壺旁。

  顧采榛找過來,看了看顧采笙沉靜的側臉,又看了看另一邊十分顯眼的飲水機。看起來還是先什麼也別說比較好。

  連看都沒看顧采榛一眼,顧采笙突然沉聲問道:“要吃水果嗎?我洗給你吃。”嘴唇幾乎動都沒動,乍看上去還以為是傳說中武林高手的腹語。

  那我剛才端到你房間裡的是什麼?顧采榛實在不想在如此凝重的氣氛裡吐槽,但是,找藉口也不帶找的這麼拙劣的啊。

  暗暗糾結了一會兒,雖然小松鼠直覺到現在並不是把剛才的話題進行下去的好時機,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說點什麼,於是怯怯地喚了一聲:“采笙?”

  顧采笙低低應了,還是專注地注視著咕嚕咕嚕響的那一壺水。

  喂,那鐵疙瘩有什麼好看的?至少轉頭看我一眼呐!

  顧采笙其實也是個不善於表達自己的人,或者說總是希望自己會點法術,在控制不住地想鬧會兒彆扭的時候施個結界把自己隔絕起來。你看,我們好像不小心窺到什麼真相了。顧采榛不禁有點沮喪;他以為自己和顧采笙已經足夠親密了。最親密的人,不是應該更坦誠一點的嗎?

  面對真正愛惜自己的人,可以無保留地展示全部的自我而不用擔心被嫌棄被無視。愛人是一直守在身後的那一雙臂膀。

  顧采榛抬手揉了揉鼻子,把腦海裡昨晚煽情肥皂劇的臺詞驅逐出境。他扶著廚房的隔門,又喚了一聲:“采笙……”

  顧采笙仍然不輕不重地應了,單音節讓人辨認不出他的情緒。

  氣氛有點膠著。

  顧采榛站直了抖抖腳,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

  “我爹曾經跟我說過,其實大家都只是在做著自己認為想做、能做的事情。不論是心甘情願還是被逼無奈,不論是積德行善還是殺人放火,在每個做事的人看來並沒有對錯。”顧采榛舔了舔嘴唇:“至於會對哪個人產生什麼影響,都是無法預測的。所以哪怕是非法砍伐隊,也並不會知道他們的行徑會使我和爹娘失散,會使我今天站在這裡。我也怨恨,但是這怨恨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一樣。無非是自己跟自己慪氣而已,都是自欺欺人,是不願意直面,是懦弱。”

  我覺得我們不能一直生活在過去的籠罩下,生活在生離死別天各一方世事無常的陰影裡。

  還是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偽因果關係;憑著感情認定的那個原因往往只是一廂情願而已。可惜的是,當意外出現的時候,感情似乎總是第一個被綁架的富家少爺。呵,也是,誰讓他和理智住的那麼遠呢?但若是因為感情的緣故,就輕易地用幾年,甚至是一輩子來交付贖金,是不是也有點……太那個什麼了……

  電水壺發出悠長的鳴笛聲。顧采笙越過門口的顧采榛,走過去拔掉了插頭,在顧采榛幫著把熱水瓶拎過來的時候對他說了句:“謝謝。”

  顧采榛把緊緊握著的拳頭慢慢鬆開,指尖拂過指甲無意識掐出來的深痕,呵呵傻笑起來。

  他們都體驗到了最寶貴的智慧:要學會放下。

  至於公司最後會不會被並購,神仙也猜不准。但是,至少提著水壺在灌水的顧采笙很鄭重地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結局如何,我都要好好對待我的公司。

  是的,他的公司,沒有隔閡的。不是之前潛意識地抗拒,說著,爸爸的公司,范玄的公司。

  注[1]:沉沒成本是指由於過去的決策已經發生了的,而不能由現在或將來的任何決策改變的成本。簡單來講就是已經化成灰爛成渣了,別妄想再撈回來了。無視這部分損失才是最明智的行為。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晚上,范玄打電話來。

  顧采笙正坐在顧采榛身邊指導他刷副本,不耐煩地接起來,也不等電話那頭說話:“正忙著呢。有事快放。”

  噗,縮略的很遐想嘛。你急著放什麼呀?

  范玄嘿嘿嘿笑:“呦,幹嘛語氣這麼沖啊……莫非——是我一不小心趕巧了,打擾了你和你們家小祖宗的~好~事?”

  “什麼陰陽怪氣的腔調,哪來好事?”顧采笙更加不耐煩了,探頭看了眼螢幕,突然大吼一聲:“別過去!別踩那些彩色的圈圈,全是boss放的負狀態。”

  ……范玄心有餘悸地瞪著聽筒。下回音量系統抽風好歹也給點提示行不?

  “采笙,讓你家小祖宗接電話。”

  “他下副本呢,沒空。打擾了他打遊戲仔細他殺到你家去咬你。”

  “下副本?涵風洞最後那只boss?和一群吃貨那群人?沒戲,他們那操作那裝備,鐵定團滅。”

  顧采笙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聽見電腦音箱裡傳來遊戲人物接連撲街的音效。

  “……范玄,其實你是屬烏鴉的吧?”

  范玄對顧采榛表達了高度的敬意。大意是多虧了顧采榛捨身勸諫,讓顧采笙一下子精神勃發鬥志昂揚,再也不像以前一樣對公司的前途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白天上班的時候顧采笙打了整整一天的長途電話,在獨自一人喝掉一整桶純淨水之後成功舌戰群儒,說服大唐公司撤回了並購的想法,承諾股權收購。

  顧采榛還在團滅的抑鬱籠罩下,沒好氣地問:“並購和收購有毛區別?[1]”

  范玄瞬間被問住了。他確定,如果他膽敢開始普法,最後一定是兜頭一盆冷水澆到自己身上。他張口結舌了半天,顧左右而言他:“……我要警告板栗和花生,不准在你面前說髒話。”

  哦,很好,不理他就詛咒咱們榛子團滅,理他了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顧采榛陰笑:“范哥,下回見到,記得給本少爺啃兩口,最近缺油水。”說著還亮出了尖尖的兩顆小虎牙。雖然小松鼠好像忘記了,隔著電話范玄是看不到的。

  顧采榛在電話那頭的哀號聲中瀟灑收線,轉身正看到顧采笙坐在電腦前,用他的祭司號很嚴肅地在公會頻道裡昭告全體:“我是榛子他家飼主。嚴重警告你們,不准在我家榛子面前說髒話!”

  這一下可炸窩了。公會裡潛水的野戰的全部冒了出來,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求JQ~求細節~求圖求真相~”

  顧采榛無語,索性關了遊戲拉著顧采笙看肥皂劇。

  顧采笙坐在沙發上削蘋果,顧采榛歪在一旁,把倆腳丫子塞進顧采笙衣服裡。小松鼠的體溫是要比人類高一點,但是到了冬天也一樣會供血不足手腳冰涼,更別提現在小榛子沒了保溫效果超一流的毛髮。顧采榛感覺腳上暖融融的,舒服地直想唱歌,腳趾頭很有節奏地戳著顧采笙肚子上的肉肉。

  指望一個天天坐辦公室又不常去健身房的男人擁有戳起來硬邦邦的八塊腹肌,這是不大現實的。顧采笙雖然瘦,但是微微弓著腰,腹上多少會堆出些肉來。但是這肚子上的肉也不是你顧采榛的玩具吧,我勒個去,還用腳趾夾著拽起來擰!

  顧采笙噗地一下把水果刀插在蘋果上。顧采榛看著那慘遭爆菊的蘋果驀然一驚,來不及跳起來已經被顧采笙按倒在沙發上了。

  平時溫和無害的臉孔在面前放大,顧采榛傻愣愣地看著顧采笙越靠越近,突然像被電到一樣彈了起來——天殺的某飼主把他那冰冰涼的手探進了顧采榛的毛衣下擺。

  顧采笙把顧采榛按回去,一臉無辜:“小傢伙,天地為證,我可沒打擊報復,不過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一下。別這麼一副被我欺負了的表情嘛。”

  顧采笙一邊說著,一邊讓手指順著那光滑的皮膚向上爬。觸下去,皮膚微微低陷,變成一個淺坑;移開來,良好的彈性讓那皮膚仿佛是被吸在了指尖上一樣,簇擁著吸吮著,留戀不願離開。剛一開始的冰冷不適漸漸緩和,顧采笙的手已經被小松鼠的體溫捂得暖和起來了,手掌緊緊地貼在急促起伏的小肚皮上。顧采榛使勁咬了咬唇,迅速換上一雙水汪汪的眸子,楚楚可憐地瞅著顧采笙。

  顧采笙繼續邪笑:“都捂熱乎啦。你又不覺得冰,拿不拿出來也無所謂了,是吧是吧?”

  誰說他溫和無害來著?拖出去鞭屍一百遍啊一百遍。

  下一秒,小松鼠驚叫出聲。那肚子上的嫩肉能被揪起來擰嗎?能嗎,能嗎?顧采榛想揮拳,奈何雙手被牢牢抓住固定在頭上;想驚叫,他大概沒意識到他已經叫得很動情了;想咬人,可惜咱不是長頸鹿,脖子表示愛莫能助;想踹人,顧采笙很及時地俯身壓住了他大腿。於是只能無奈地蹬了蹬腿——這疑似欲拒還迎的小姿態,好像……有點過分和諧了,是不?

  撥弄著顧采榛小肚子上的肉肉,感覺手下就跟注了水一樣還一顫一顫的波瀾起伏,顧采笙微訝,嘖嘖道:“你最近到底胖了多少,怎麼能長出這麼多贅肉來?”

  顧采榛狠狠瞪了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做的飯?”

  “喂,我那可是喂豬的分量。”

  “你才是豬!你全家都是豬!”

  “全家都是豬?那你不也還是豬?真的,你不用為了我而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我會過於感動的~”

  誰要你感動?誰?我咬死他……還不快把手拿走!

  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在“惡狠狠”的一對黑眸的瞪視下,顧采笙終於把手抽了出來,滿臉惋惜:“哎,不好玩,你怎麼都不裝可憐了?”

  這都是什麼惡趣味……

  注[1]:並購和收購到底有毛區別:公司兼併的法律後果為,被兼併公司的法人主體資格消亡,其財產和債權債務等權利義務概括轉移於實施兼併公司。公司收購的法律後果為,收購者取得了目標公司的控制權,目標公司的法人主體資格並不因之而必然消亡,在收購者為公司時,體現為目標公司成為收購公司的子公司。並購是公司兼併和收購的總稱。

  番外:你個溫吞攻(下)

  上回說道,這某卿大神駕臨,聽聞柚子哭訴之後,於袖中取出瓷瓶一隻。

  范玄瞪著屋內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以為自己穿越了。

  這小瓷瓶中……

  莫非……

  “是的,你們猜的沒錯!這就是傳說中無色無臭無味、于百步外取人神智的三界異寶——蒙汗藥!”

  ……我還以為是傳說中無臭無味、無論何時何處讓人欲仙|欲死的X藥呢……

  柚子一口氣沒喘上來,撲街了。

  ……騙人的吧。GM也能撲街?

  但是此撲非彼撲,GM是bug般的存在,哪是你們這些菜鳥玩家能比的?但見柚子捂著胸口,一臉哀怨地從地上爬起來。這才是真人版滿血滿狀態原地復活啊。

  柚子扶牆而立,顰起那柳煙眉,只望著某卿但泣不語。

  某卿仿佛讀出了柚子的心聲,豎起一根青蔥般的手指,粉碎了柚子最後的愛趣幻想:“我知道你在期待著什麼,我的回答是——漏、漏、漏。作為三界上下絕無僅有的親娘,我發誓要給我家松鼠寶寶最完美的第一次。下了X藥,若是弄傷了松鼠寶寶我又要何以自處?不可不可。”

  柚子顫巍巍直指某卿:“裝……你就裝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愛趣無能妄圖用拉燈來逃避責任。”

  ……某卿無語問蒼天……愛趣啥時候變成我的責任了啊淚目……

  親娘神馬的,咱容易嗎?容易嗎?

  “但是……”某卿又一個一百八十度大喘氣。

  柚子自顧自哀怨,范玄不知何時就已經離開了房間;某卿大喘氣了五分鐘,沒有人理她。她傲嬌了:“哼,我這蒙汗藥是白偷來的嗎?你們既不要,下回可別求我。”說完轉身欲走。

  柚子仍然自顧自哀怨,范玄仍然不知所蹤。某卿轉身欲走了五分鐘,終於受不了了。我不痛快,別人也不能痛快。顧采笙你個溫吞攻,全是你害得你親娘我受了如此委屈!

  ……您受毛委屈了?還有剛剛是誰說,自個兒是顧采榛親娘,要溫柔以待的?

  某卿隔空一記降龍十八掌。真相帝神馬的,全部去shi吧。

  “柚子!我們上顧采笙那兒去,下,藥!”

  顧采笙家。夜已經深了,但是兩人都還沒睡。

  某卿趴在視窗,看到的就是美人顰眉、托腮遠望的如畫美景。顧采榛第一百八十一次歎氣。

  一陣無色無臭無味的煙霧自窗縫中擴散進室內,顧采榛打了個哈欠。

  在他閉上眼張大嘴巴完成預定動作時,完全沒感覺到有兩個人躡手躡腳推窗而入。

  某卿邊往廚房摸去邊很嚴肅地在小黑本上做記錄:“呆屬性之一百八十一條:完全沒有防賊意識,不知防狼意識如何?堪憂堪憂,嘖嘖嘖嘖。”

  一路無言的柚子仍然情緒低沉。當某卿已經以怪力掀開飲水機把瓷瓶中的藥粉盡數傾入時,柚子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某卿忍不住一個毛栗子敲上去:“有我這般傾國傾城色相伴,你還不知足?別太迷戀姐,姐還不是鳳姐。”說完一撩額發,轉身拋出飛吻一記。

  顧采笙站在門口,臉色防備:“你們是什麼人?”

  哎呦不好,快跑!

  某卿捏了個訣兒,人影霧散,廚房間猶回蕩著銷魂的女高音:“兒子哎~不要大意地上吧~咩哈哈哈哈~”

  哪來的瘋婆娘……顧采笙轉身,差點撞上拿著水杯的顧采榛。

  小榛子昂著腦袋大大地“哼”了一聲,繞過顧采笙進廚房,按下飲水機開關,倒水,舉杯,喝。

  方才那瘋婆娘的聲音又一次回蕩在廚房裡……

  顧采笙一記冷眼殺到,笑聲像被掐死在了脖子裡。什麼時候得找個人來做做法了。

  將近午夜。顧采榛早已睡下,顧采笙看完了財經新聞也回到自己房間。某卿就扒在廚房天花板上,在顧采笙也端著杯子來倒水喝的時候被柚子拿抹布堵住了那張差點又要賤笑的嘴。

  時鐘指向十二點。隨著時針、分針、秒針重合的那一瞬間,某卿從天花板上一躍而下,響指一打:“Action!”

  柚子應聲奔向廳裡的電視機。

  “你幹嘛往那邊跑?這邊這邊。”某卿指著廳那頭並排靠在一起的兩間臥室。

  “哎?不是cos貞子嗎?”柚子疑惑。

  “為什麼是cos貞子?”某卿也疑惑。

  “為什麼不是?不是你說的,午夜零點整,行動嗎?”柚子更加疑惑。

  “午夜零點+行動=cos貞子?cos你妹啊。”

  “我妹?我沒有妹妹啊。難、難道某卿你是戀妹癖?”

  “……我擦……戀你妹。”

  “啊,原來你真的是妹控。來嘛來嘛,別不好意思承認~”

  某卿一巴掌揮開貼上來的柚子,邁開大步朝顧采榛的房間走去,昂首挺胸噗通一下踩了自己衣裳下擺狠狠栽了個五體投地。

  柚子從某卿身邊飄過,輕點魔杖虛虛托起某卿:“愛卿不必行此大禮~”

  ……愛趣無能的作者,上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

  某卿和柚子潛進顧采榛房間,但見小松鼠蜷縮在被子裡已然睡熟,身影楚楚可憐。

  “我苦命的兒啊~”某卿以袖掩淚,“嗚嗚,上了某顧的床,你要好自為之呐~”

  魔杖輕揮,小榛子從裹得蠶繭似的被子裡被挖了出來,直接穿牆而過空投到了隔壁顧采笙床上。

  某卿移駕自個兒大兒子房間。側臥在大床一邊,顧采笙也已墜入夢鄉。某卿甚為自得:“我的蒙汗藥真不愧是三界上品。”跟過來的柚子大大地白了她一眼,自己只消0.07秒就可以套個睡眠buff了。某卿站在床邊,長袖一展,被子飛到了半空中;再一揮,赤條條的顧采榛和顧采笙雙雙滾入了被窩。

  黑暗中,某卿衣袖裡隱約露出來的瓷瓶底兒閃著兩個螢光大字:“X藥”。

  春宵一刻值千金。唔,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顧采榛輕輕呻吟一聲。好熱……他一腳蹬開了被子,還是覺得猶如置身火爐。燥熱的後背陡然觸到了另一具軀體。顧采榛無意識地緊緊抱了上去,好、好舒服。還想再要……

  ……之前誰說我愛趣無能要拉燈?哼,敢鄙視我,我還就不信邪了。我這就拉給你們看!

  ……第二天清晨。

  顧采榛悠悠轉醒。舒展身體伸了個懶腰,唔,這覺睡的真舒服啊~嗯?

  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榛子……你要,對我負責哦~”

  負責?小松鼠疑惑地轉頭看向倚在枕上的男人。

  顧采笙邪魅一笑,刷地掀開身上的被子——看毛看,不怕長針眼啊!

  某卿扯著柚子的衣服在某處哭泣。我可憐的榛子,你怎麼就遇上了個得了便宜還求罩的偽?溫吞攻呢?看這滿身痕跡,看這滿床狼籍,看這滿地衣服,嗚嗚嗚我是真心疼啊。姐姐們,妹妹們,求勾搭求交往求包養求拉小手哇……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顧采笙是帶著倆熊貓眼出現在職員們的面前的。一時間眾人紛紛側目,看著顧采笙無比淡定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范玄在第一時間就殺到顧采笙辦公室,雙手環胸靠在桌邊語氣譏誚:“呦~看起來昨晚很激烈呐~不會從我打電話的時候一直進行到了淩晨吧,嘖嘖,小傢伙真是可憐~”

  顧采笙頭都沒抬一下:“我從你的話裡聽出了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什麼羡慕嫉妒恨,我對你家小祖宗可沒興趣。也就你這個受虐狂會對他百依百順,居然還每天屁顛屁顛地跑回去洗手做羹湯。殊不聞君子遠庖廚哉?”

  “我說你羡慕嫉妒恨就是這個意思。”顧采笙挑起眉毛從下到上覷著他,“你看,在下面的那個人都是要好好順毛好好寵的,於是自然是在上面的那個人負責家務嘍~家庭煮夫嘛,沒啥好恥辱的,我樂意~”

  范玄的臉色一下子很難看。

  顧采笙繼續添油加醋:“再說了,夜晚降臨,在下面的那個人自有更加艱巨的任務,可不能累著了。你說給姓唐的聽,他絕對會對我這番話非常有共鳴,絕對一點都不介意把你當小祖宗、小寶貝寵著,做飯什麼更不必提。”

  “小祖宗,小寶貝,親愛的哈尼玄玄,表太想我哦,我會把持不住的~”范玄腦海中應聲浮現出昨晚和某唐老狼的電話內容……

  ……幸好咱剛把指甲修剪過,不然鐵定把這牆給他撓穿!

  臨近中午,顧采笙又回家繼續當他的家庭煮夫去了。范玄自從顧采笙辦公室出來之後一直一副很憋屈的模樣,獨自一人坐在樓下的中餐館裡扒飯。

  遠遠地從門外傳來說話聲:“今天早上你們看到老闆的熊貓眼了嗎?”

  “哎呦,誰沒看到啊。我們早上的時候都討論過好幾輪了,最後的結論是:老闆肯定是招惹到了一隻又烈又辣的小野貓~”

  然後同時響起了齊刷刷高八度的驚呼聲。招惹了小野貓?范玄感慨,自己的員工裡果然是遍地牛人,這種幾乎荒誕的真相都能被如此準確地誤打誤撞出來。

  聲音由遠及近,企劃部和財務部幾個女職員魚貫而入,呼朋引伴地搭了張大桌子。

  都等不及點單,女士們急吼吼地圍著其中一個女伴提問:“小王不是你死黨嘛,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哎呀,我倒是問過小王,可小王不肯說呢,說是生寶寶的錢還沒賺夠,不想被炒。”

  女士們又齊齊發出“哦~”的了然的聲音。

  范玄趕緊在心內記下一筆。話說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小王秘書是個狠角兒呢?明明什麼都沒說,偏偏令人遐想無限,當事人直接被貼上“此地無銀三百兩”永世不得翻身,自己的責任卻撇地乾乾淨淨:這可都是別人YY出來的。

  “哎,老闆不是沒有女朋友嘛……”

  “沒有女朋友,就不能有男朋友啊?”

  范玄一口飯嗆了個天昏地暗。

  “月黑風高夜,偷雞摸狗時。老闆化身滿月色狼,合身撲上。豈料求歡不成,反被美少年一拳熊貓眼,一腳踹下床。”

  “犀利!”

  “威武!”

  ……

  不知道顧采笙聽到自己員工的這番話後,臉色會如何精彩。

  臨近中午了,顧采笙大概已經在開車回家的路上。顧采榛本來算好了時間在掛機采藥,就等著顧采笙回家做飯,結果被滿公會找人的副會長話梅抓了壯丁,硬是拖著陪話梅新玩網游的朋友過任務。

  榛子和同時也被抓來的板栗很苦命地清著小怪,話梅和話梅的朋友則躲在後面悠哉悠哉地聊天。看著隊頻裡一派歡樂祥和,榛子毫不猶豫地空出手,打了一串555。

  板栗也以n串555回應了榛子的淚流滿面。

  一時間隊頻裡一片鬼哭狼嚎,形容哀戚。

  話梅發了個擠眉弄眼的表情,幸災樂禍的話才剛說了一半,卻突然表示自己要下線去做飯了。

  話梅的朋友似乎非常意外,震驚到都忘了用私聊:“做飯?!你和他成了?!”

  話梅不以為忤,非常大方地在隊頻裡曬著幸福:“(微笑)是啊~還是俗話說的好,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嘛~”

  本來一直在奮力殺怪的榛子站在怪堆裡,很明顯地愣了一愣。幸好板栗非常夠義氣地沖過來拉走了幾隻,這才避免了榛子撲街的悲慘下場。手忙腳亂退到一邊,看話梅還在,榛子連忙舉手提問:“這句話是說,如果做飯給他吃,他就會一輩子喜歡我了嗎?”

  板栗大哭,敢情榛子發呆是為了追夫大計啊。那上前來幫忙扛怪的自己也太悲慘了,這種打怪的時候還三心二意的人真是可恨,讓我們都快轉職魔法師的板栗情何以堪呐。

  話梅很耐心地回復榛子,顯然很有心得:“男人都是享樂型動物,如果你會做好吃的飯菜就有資本可以吸引住他。等他慢慢吃慣了你做的,再也吃不慣別人的,自然就跑不掉啦~”

  好神奇,原來還可以這樣!顧采榛暗下決心:我要學做飯,正兒八經地學。

  顧采笙覺得,似乎自己每天打開家門看到顧采榛之後都有特別驚喜。不是渾身髒兮兮的像剛從灰坑裡爬出來,就是抱著本磚頭似的《小邏輯》一副敢讓我不爽我就砸死你的模樣,要麼就是躺在床上玉體橫陳上演青澀勾引一幕。今天更加好了,顧采笙無語,這算是制服誘惑嗎?

  只見顧采榛穿著圍裙,非常嚴肅地舉著一顆雞蛋研究怎麼把它的殼弄出個口子的問題。

  被攔腰摟住,顧采榛依然專注地盯著雞蛋,仿佛能用視線燒出條縫來一樣。顧采笙不高興了,低頭一口咬在顧采榛白皙的頸後:“這雞蛋比我還好看?”

  “雞蛋願意讓我吃,你不願意讓我吃。這是非常嚴重的區別。”顧采榛很淡定地回答他,“還有,只有我咬你的份兒,誰允許你咬我了?”

  ……讓我們感慨一下新一代真相帝小松鼠吧。挑逗什麼的,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第三十四章

  顧采笙收緊胳膊:“是嘛,可我已經在你身上烙過印嘍。你是我家的。”說著抽出一隻手,撫上了顧采榛頸後自己剛剛咬上的痕跡。

  顧采榛低頭想要躲開,無奈被圈在懷裡,實在是活動範圍有限。話說他顧采笙是屬狗的吧,剛才趁人之危居然說咬就咬,還不是虛虛地碰觸一下了事,而是真的張嘴,貼上,收緊牙關——嘖,莫不是連口水都滴上來了,就像耀武揚威的公狗用體|液標明領地一樣。顧采榛心下一陣不爽,梗著脖子反駁:“誰說我是你家的了?”

  “錢說的。別忘了我可是付了錢買下你的。”

  “……”顧采榛扭頭,瞪圓了眼睛,愣是沒法反駁。控訴他買賣人口?自己好像不是人類。控訴他買賣野生動物?這個……他適用野生動物保護法嗎。顧采榛悲憤了:“放手啦,我要打雞蛋。”

  “你已經打了五分鐘了。”顧采笙笑,還是貼在顧采榛身後不肯挪開,“我來教你吧。”

  顧采笙用身體把顧采榛壓在自己和料理台中間,騰出兩隻手來握住顧采榛的手,一手抓住瓷碗,一手抓著雞蛋在瓷碗邊上輕輕一磕。

  雞蛋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響。四隻手交疊在瓷碗上方,顧采笙貼在顧采榛左耳邊低聲說:“對,就這樣……慢慢的,分開來……放鬆,你太緊了。”

  顧采榛的臉頰開始泛紅,左耳朵都已經紅到透明了。顧采笙又一口咬在顧采榛的左耳垂上,感受到了懷中少年明顯的輕顫,心內邪魅一笑,手上動作不停。

  “真笨啊小榛子。”

  “打個雞蛋需要用上全身力氣嗎?你用力得身體都在發抖。”

  “再放鬆點,雞蛋又不是握碎的,只是從裂縫的地方把雞蛋扒開來放出裡頭的東西就行了。你看整個雞蛋殼都要被你捏碎了,這樣可打不出完整的蛋黃來。”

  “……”

  “渾蛋!”顧采榛終於爆發了,大吼一聲扔開雞蛋掙扎。

  顧采笙只是站著不動就足以讓顧采榛難以動彈絲毫。他點頭應和:“這小雞蛋是挺渾的,專門和我們榛子少爺作對。”說著身子前傾,把小松鼠箍在懷裡更是動彈不得,“我們榛子少爺肯吃你都是賞臉,你還不肯把自己的蛋黃蛋清都貢獻出來。你說說你啊,真不識抬舉,真是個渾蛋。”

  顧采榛已經基本上說不出話來了。難得的,我們的小松鼠居然吃癟了。

  一個蹲身從顧采笙懷裡鑽出來,顧采榛頭也不回地跑了,廚房的門哐啷一聲巨響。

  目送氣鼓鼓的顧采榛離開,顧采笙臉上揚起勝利的微笑;他實在不想讓顧采榛學會太多的獨立生活技能,一輩子都離不開他,這才是顧采笙的目標。

  無商不奸,無奸不商,某顧好歹也是個老闆啊……

  顧采榛推開顧采笙房間的門,氣呼呼地爬上大床把它當蹦床使,幻想顧采笙正被自己踏在腳下揉過來搓過去。運動發洩之後,顧采榛精疲力竭地躺倒,嗚嗚嗚,餓了。

  摸著自己咕咕叫的小肚子顧采榛才後知後覺到,話說咱進廚房打雞蛋是幹啥來著,是想學做飯的呀,怎麼出師未捷就被顧采笙氣出來了呢?

  顧采榛想殺回廚房,又怕被顧采笙調戲;不殺回去,那他的學做飯大計要什麼時候才能實踐啊?顧采榛挺著急,自從聽了遊戲裡話梅的那番話之後,他莫不急待想要嘗試,連一秒鐘都不願意多等了。

  他不願意讓顧采笙知道自己的計畫,想想也不認識別的人,就爬下床在顧采笙脫下來的外衣裡摸手機。

  范玄目瞪口呆地瞪著一派悠閒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的某人。這、這是A城沒錯吧,這是我的辦公室沒錯吧?那、那這廝怎麼就跟坐自己總裁辦公室裡一個德性!

  聽到門口響動,一副大老闆派頭的某人側過頭來,雙手交疊擱在頜下,嘴角一挑,背後透進來的陽光襯托的他有如神祗。這要是扔在街上,保證回頭率百分之兩百,指不定還給人拍了去發在論壇上,由此又能誕生一位元網路紅“哥”。

  然後就會有帥哥美女主動投懷送抱……范玄完全沒意識到,其實現在已經有很多帥哥美女就等著唐蘊傑翻牌子了。他思忖著這幅畫面,感覺酸溜溜的,誰、誰說我在羡慕嫉妒恨?

  范玄現在對羡慕嫉妒恨這五個字還真不是一般的敏感啊。

  其實唐蘊傑帥一點神祗一點反而是范玄的福利嘛,反正他全身上下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范玄的——啊,當然這個“裡”是不是范玄的還有待商榷。

  “在想什麼?”唐蘊傑好笑地看著范玄臉上風雲變幻,“莫非是在想我?”

  對付唐蘊傑最好的辦法是不要接他的話茬兒,否則指不定就在這話題的前方某處,他已經挖好了坑等著你跳了。不跳?等你順著他的思路一路奔去,已經由不得你不跳了。這可是范玄無數次的血淚經驗呐。

  “你跑來幹什麼?”

  “我想你了,所以翹班來A城。”

  “……”唐蘊傑一眨不眨地直視著范玄。見慣了唐蘊傑賤賤的痞痞的一肚子壞水的表情,一下子被這麼認真的目光注視,范玄突然有點窘迫。

  一片沉默中,唐蘊傑終於起身朝他走來。而范玄微低著頭,很難得地沒有跑開,仿佛默認了這種靠近。

  “呵,終於不跑了?”陰影籠罩在身上,帶著一股迫人的氣息。但是,好像,很安全,很溫暖。范玄悄悄把手背到身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怎麼突然有一股想要倚靠進面前這個胸膛的衝動呢?

  唐蘊傑沒有伸手把他攬進懷裡,也沒有抬起他的頭吻上他的唇。他只是安靜地靠過來,把幾乎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范玄身上。呼吸拂動著范玄的臉頰,距離近的能看清僵硬站立著的男人臉上剛剛冒出頭的胡渣。

  兩個人認識了這麼久,似乎是第一次出現這麼溫馨的氣氛。

  第三十五章

  唐蘊傑靠在身上,溫熱的鼻息灑在脖頸間,難得的透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柔弱。范玄覺得他快迷失了,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分不清楚耳際的轟鳴中哪一道是他心跳的聲音。在混亂間他似乎聽到了一陣熟悉的鈴聲。

  迷迷瞪瞪地掏出手機來一看,是顧采笙的手機號碼。

  唐蘊傑看著范玄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卻仍然不肯退開。范玄彆彆扭扭地接起電話,總覺得被若有如無的氣息環繞。

  “范哥范哥,是我是我~”

  范玄下意識地瞥了唐蘊傑一眼。以唐蘊傑耳朵的空間位置來講,只要不是耳背,基本都能聽見手機那頭的說話聲。

  “啊,哈哈,你怎麼了給我打電話啊?”范玄的嘴角都快抬不動了。

  “范哥會做飯嗎?能教我嗎?”

  做、飯?……顧采笙家的人是不是都有種本能叫做哪壺不開提哪壺?早上剛因為自己不會做飯被顧采笙暗示他和唐蘊傑的上下問題,中午顧采榛就上趕著來問自己會不會做飯……要不是知道小松鼠其實單純的不得了,范玄幾乎都要懷疑是顧采笙在背後搗亂了。

  “呃……我,我不會啊……”

  不知道唐蘊傑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突然伏在范玄肩頭悶笑起來,也不知道是憋了多久,全身抖得就跟那秋風中的樹葉兒似的。

  范玄惡狠狠地一眼挖過去,豈料唐蘊傑埋著頭,練習許久的這一眼必殺技居然撲空了。范玄更覺不爽,連帶著口氣也有點不耐:“小祖宗,采笙會好好養你的。你折騰了幹啥?”

  “……我只是想綁住,呃,想幫助他分擔一點。”

  “哎……”范玄扶額,歎氣,“他不用你的分擔。他寧可你什麼也不會,這樣你才會一輩子都離不開他。”

  電話那頭突然靜默。顧采榛“嗯”了一聲就掛斷了。

  直到電話掛斷,范玄才好像如夢初醒。

  他先是大力推開宛如無骨的唐蘊傑,然後瞪著他:“我剛才說了什麼?”

  噗嗤。

  有人笑了。

  知道咱范玄是被唐蘊傑色誘住了,但也不能二成這樣啊。某人是會暗爽的。

  唐蘊傑板著一張臉非常嚴肅地告訴他:“你真相帝附體了。你說顧采笙不教他做飯是對他有一輩子的不良企圖。”

  “……哦,我的佛祖奶奶啊……采笙會殺了我的!”范玄終於意識到他說了什麼,絕望地仰天長嚎。

  “這倒不一定,指不定你這是臨門一腳呢。”唐蘊傑不動聲色地靠過來,扯了扯范玄的胳膊,“我還沒吃飯呢,不盡一下地主之誼?”

  “我吃過了。”管你有沒有吃過。

  仍然沉浸在死啦死啦絕望深淵中的范玄居然就這麼被唐蘊傑轉移了話題。

  唐蘊傑歎氣,聳聳肩,一臉惋惜:“哎……本來還想跟你說說收購價的事情,好不容易從一幫老頭子嘴邊拔了幾根毛出來,既然你……那就算了吧……”

  “……你狠的,走吧。”相信大唐公司的老頭子們真能制住他的就是豬,相信收購價還要經過老頭子同意的就是豬,但是面對唐蘊傑赤裸裸的威脅還能泰山不崩於前的,是人才。

  可惜范玄不是。范玄只能把不爽發洩到唐蘊傑的車上,把蘭博基尼的小門兒摔的震天響。

  顧采笙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揚聲喊顧采榛來吃飯。

  等了一會兒既沒等到回音也沒等到人影,顧采笙起身開始找人了。

  客廳,沒有。衛生間,沒有。陽臺,沒有。顧采榛的房間,沒有。自己的房間……嗯?床上這是?

  只見顧采榛和衣躺在床上,一手還握著顧采笙的手機,睡著了。

  如果范玄知道顧采榛在聽他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已經是半夢半醒狀態誰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的話,會不會很想再次仰天長嚎?

  顧采笙失笑,這小傢伙,八成又是昨晚背著自己又偷偷地打遊戲打到很晚。不行,看來以後晚上不能讓顧采榛一個人睡,得擱自己眼皮底下監督著。顧采笙一條腿跪上床,伸手捏住顧采榛的小鼻子,趁著顧采榛不得不張開嘴喘氣的時候又用自己的嘴堵了上去。

  顧采榛很狼狽地被憋醒,一時腦子裡還迷迷糊糊地沒清醒過來,就這麼無知無覺地給顧采笙占了便宜去。

  之前顧采榛虐待的那枚雞蛋被單獨煎成了個金燦燦的荷包蛋,躺在顧采榛的碗裡。小松鼠一看,回想起來被顧采笙破壞的做飯實習,登時傷感了。

  到底是已經相處了小半年,顧采榛一扔筷子,顧采笙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立馬哭喪了一張臉:“小榛子,你就這麼討厭我做的飯嗎?你就這麼不願意我照顧你嗎?你連這點小小樂趣都不可以給我嗎?”

  三個帶著些可憐帶著些撒嬌卻又十分淩厲的質問,直接把道行尚淺的小松鼠問的有點懵。

  “啊……不是……我……”

  顧采笙打斷他的話:“我希望能夠一直有給你做飯的機會。我想綁住你的胃。”

  想了想還是只說了後半句的顧采笙完全沒料到顧采榛是知道前半句的。不只是知道,他還把它牢牢地刻在心底了。

  顧采榛的臉一下子紅了個透。他低下頭,腦子裡突然閃現不小心睡著之前模模糊糊聽到范玄說的那句話:“……這樣你才會一輩子都離不開他。”

  顧采榛恨不得把頭藏到桌子下麵去。他感到顧采笙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泛起漂亮的粉色。

  “……咳,那個……”再後知後覺顧采笙也知道有點不對了,雖然他還是很迷茫哪兒出了紕漏,“先吃飯,吃飯……”

  一頓飯,相對無言。但是,連夾著菜放到對方碗裡的筷子都仿佛體察到了主人們的心意,總是狀若無意地碰撞在一起,在空氣中激蕩起層層漣漪。

  第三十六章

  這頓午飯,兩人都吃的心猿意馬。但也只止於心猿意馬而已。

  顧采笙暗歎,他從來就不指望顧采榛能明白什麼。顧采榛面對自己,固然也會臉紅心跳,但那更可能只是一些非常誠實的生理反應。從被動的生理反應,到主動的感情付出,這道坎實在是太難以跨越了。不過,只要能讓自己一直陪在他身邊,哪怕他永遠都不瞭解,哪怕他只是太習慣了以至於不會離開,顧采笙也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這跟戀人們海誓山盟花前月下發誓相伴這一生也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顧采笙邊洗碗邊這麼對自己說,多少有點可憐巴巴求而不得的酸勁兒。

  顧采笙在這邊自顧自糾結,那邊顧采榛無憂無慮,只是很隨意地往床上一躺,眼睛就有點睜不開了。

  昨晚,顧采榛玩網遊幾乎玩了個通宵。一個沒長眼睛的公會似乎是瞄上了一群吃貨裡的什麼寶貝,事先連招呼都沒打就發了幫戰通牒。於是,一向愛好和平只殺狼怪的榛子被迫參與了傳說中的幫戰。本來是趕鴨子上架萬分不情願,豈料打著打著小松鼠居然激情了,幫戰結束還意猶未盡地追在敵對工會屁股後頭斬盡殺絕。可惜的是板栗會長自己也是個愣頭青,完全忘記還有“窮寇莫追”“狗急跳牆”這樣的詞,很快雙方就在野外扭打做一團,折騰了大半夜。

  熬夜的後果就是,一向是上古時期作息的顧采榛已經困到不行了,再加上剛吃過飯,渾身熱乎乎暖融融的,往顧采笙床上一躺就再也爬不起來了。話說回來,顧采笙的床真是好舒服啊……

  顧采笙洗完碗就要回去上班,喊了幾聲想跟顧采榛打聲招呼,卻發現始終沒回應。這小子該不是又在玩遊戲吧……嘖嘖,人類還真是禍害,不僅害得小松鼠失去了家園,還引誘了不諳世事的小松鼠沉迷遊戲!

  不過顧采榛不在他自己的房間裡。等顧采笙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他突然有些脫力。

  只見顧采榛四仰八叉地攤在自己床上,衣服都沒脫,更別提蓋被子了。說到底這還是沉迷遊戲,不行,今晚就得把他圈到自己床上睡。顧采笙碎碎念著,認命地過去幫顧采榛脫衣服,把被子從小松鼠的身下抽出來蓋到他身上。

  搬弄過程中,小松鼠輕輕呻吟了一聲,突然按住了顧采笙的手,摩挲兩下,咧嘴一笑。

  應該感到欣慰嗎?不枉自己養了他小半年時間,小傢伙已經會認主了。顧采笙把手小心地抽出來,用手背輕輕蹭了蹭顧采榛的臉頰,俯下身在熟睡的少年額頭烙下溫熱的一吻。

  顧采笙剛進辦公室,秘書小王就迎了上來:“范經理出去吃飯了。”

  吃飯就吃飯,有什麼需要特別彙報的?

  “范經理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大唐公司的唐總。”

  顧采笙看秘書小王一臉緊張的架式,笑了笑說:“緊張什麼,唐老闆又不是過來收購我們的,沒這麼快。”

  聞言,秘書小姐大力拍拍胸脯,表情很是誇張。作為老員工,她也算是跟著范玄一起見證過這間小公司的成長,感情不是一般的深。雖然收購對於職工來說可是大好事,她就是有點不爽。“哎,瞧我……那唐總過來是幹嘛的啊?”

  “過來和范玄吃飯的啊~”

  這個……這位老闆難道是把從S城到A城,當做從S城到S城三環來跑的嗎?

  有錢人的思維,咱們平民老百姓果然是理解不能。

  三人見面的時候,還沒等開口寒暄范玄就搶跑:“別想著吐槽我。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這個遊戲。壞消息。”

  范玄揚了揚嘴角:“我和唐老狼要上你家蹭飯。”

  “我懂了,好消息是唐老闆和你要上我家蹭飯是吧?”

  ……好冷。而且,這這這,有什麼邏輯關係嗎?

  原來不只是有錢人,只要是當老闆的,這思維咱們平民老百姓都理解不能。

  “好消息是唐老狼出錢。”

  這算哪門子的好消息,這是應該的好不好……一直以來顧采笙都有點抑鬱,你說這唐蘊傑把人都拐走了,不僅沒給聘禮,反而還要拿走自己的公司給范玄當嫁妝。

  唐蘊傑一直站在范玄身後,笑得如沐春風,聽到范玄說出錢,居然還真的伸手掏出了錢包。趁著唐蘊傑扒開錢包查看的功夫,顧采笙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在鄙視自己真是小市民心理的同時,也狠狠地鄙視了像暴發戶一樣揣著一遝粉票票在身上的唐蘊傑。

  然後唐蘊傑非常瀟灑地把整只鼓鼓囊囊的錢包都拍在了顧采笙手裡。

  ……

  顧采笙挑眉,詫異:“工資不上交夫人就算了,連把錢包給別人都不用徵求一下意見?”

  唐蘊傑依然笑得如沐春風:“他不是都看到了,也沒反對嘛。”

  五秒鐘後,終於回過味來的范玄蹦起來掐住唐蘊傑脖子使勁搖:“誰誰誰是你夫人?!”

  “是是是,我是你夫人,你是我老公。”唐蘊傑不愧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哼,這還差不……停!誰誰誰跟你是一對?!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顧采笙捂臉,重音在某狼“得了便宜”上,大家都懂的……

  顧采笙真的毫不客氣地拿走了唐蘊傑的錢包,毫無愧色。開玩笑,不僅自家寶貝寵物不可避免地要給外人過目,自己和小松鼠的溫馨夜生活大概也要泡湯,要是再自掏腰包,那不是虧大發了。早點把這兩人喂飽趕走讓他們飽暖思那啥去才是王道。

  顧采笙直接帶著兩人回家了,一路上默默祈禱打開門的時候小傢伙不要是一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模樣,叫人把獨屬自己的春光看了去才好。

  於是顧采笙開門的手抖了一下,鑰匙哐啷一聲砸在門上。

  第三十七章

  家裡靜悄悄的。

  范玄很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坐,環顧一圈之後問顧采笙:“你家小祖宗呢?”

  顧采笙沒理他。

  范玄的目光開始在那兩扇緊閉的臥室門上打轉。

  顧采笙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几上,對和范玄並肩坐在一起的唐蘊傑說:“范玄一直在往臥室的方向看。”

  范玄迷惑,一直往臥室看有什麼問題嗎?

  “顧老闆發現你對臥室有特別的感情。”唐蘊傑對范玄說,然後回過頭來了然一笑,“以我個人的經驗,準確的說應該是范玄對床抱有特別的感情。”

  范玄默默扭臉……不過這回居然沒有炸。難道是害羞過頭了,火藥引線都被這羞勁兒給浸濕了?

  顧采笙決定無視這兩人之間默默流轉的蕩漾氣息。他轉身往門口走:“我去買菜。”

  “我還沒點單呢采笙。”

  “點單?想得倒美,統統駁回。”

  唐蘊傑擼了擼范玄的頭髮,抬頭對顧采笙說:“久聞顧老闆廚藝,您隨意準備就好。”

  顧采笙很滿意地消失在門後。還是唐蘊傑識貨呐,不過這范玄……自從去了S城之後,倒是越來越難纏,越來越幼|齒了。人,果然都是寵不得的。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唐蘊傑一直很安靜地坐在范玄身邊,范玄一直很安靜地把臉埋在水杯裡。

  終於,有人受不了了。唐蘊傑一隻手把范玄的臉從杯子裡抬起來,捉住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中午到A城,馬不停蹄地趕來見范玄。先是在特色小吃店吃飯,周圍全是擠擠挨挨來來往往的人,完全沒有行不軌的空間。之後回去就見到了顧采笙,在顧采笙辦公室三人行了大半個下午,完全沒有行不軌的條件。然後就跟來顧采笙家了。

  所以說,四個小時都過去了,唐蘊傑才真正意義上的和范玄獨處一室,擁有甜蜜的二人空間。唐蘊傑舔著啃著吸吮著磨蹭著,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拉大,最後止都止不住,把范玄壓在自己懷裡笑得不能自已。

  范玄掙了一下,沒掙開,感覺某狼伏在他背上,跟發了癲癇似的抖個不停,時不時溢出兩聲毛骨悚然的笑來。使勁錘了一拳,范玄終於被他笑毛了:“神經病,什麼事兒樂成這樣?”

  “哈,我的,寶貝玄玄,你怎麼能這麼可愛~”

  范玄真毛了,威武神勇英氣逼人如他居然被眼前這傢伙用可愛來形容?!剛、剛才不就是有那麼一咪咪的情不自禁,不小心把舌頭伸進了不屬於自己的嘴裡,還蹭了蹭不屬於自己的鼻尖,喊了聲不屬於自己的名字嘛。

  至於嘛,至於笑得跟帕金森似的嘛。范玄把手探進唐蘊傑衣服裡,兩指拈起腰側指甲蓋大小的皮肉,拉、擰,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唐蘊傑動作一頓,反手扣住范玄伸進衣服裡作怪的手。

  嘿嘿,這可是范玄從小到大戰無不勝的絕技,神指一出,誰與爭鋒。

  唐蘊傑眉頭一擰,也不把范玄的手硬拽出來,反而更緊地按住,直接欺身壓上。

  本來兩隻手就推不開,現在一隻手更加推不開了。范玄大感不妙後悔不迭,想把另一隻手抽出來,但激烈反抗的結果是被壓的更緊了。范玄那叫一個嘔啊,這什麼世道啊……

  唐蘊傑不悅地眯了眯眼,身下的人明顯在邊大膽走神邊死命反抗。好啊,看這樣你還有沒有精力想別的事情……

  哢噠一下門打開,揉著眼睛的顧采榛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沙發上衣衫不整旁若無人纏吻在一起的兩人。

  狼的感覺總是很敏銳的。唐蘊傑狠狠一口咬在范玄下唇上,順手理了理身下人的衣服翻坐起來,探究的目光落在顧采榛身上。

  顧采榛像被狠狠紮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蹲在地上找自個兒的下巴。

  好尷尬好尷尬……

  “榛子,下午好啊。”倒是范玄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喑啞。

  其實范玄只是想逞個英雄,看看,被抓了現場還能這麼鎮定,真是太爺們兒了。

  咳,話說,這是值得驕傲的事兒嘛……

  “呃……范哥你的嗓子怎麼了?是不舒服嗎?要不然你過來上床躺一會兒?”顧采榛忙不迭地開口邀請。剛剛和范玄滾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渾身散發著迫人的氣息,小松鼠本能地有些瑟縮。

  “唔……”范玄扭頭看了看唐蘊傑,覺得這個下午實在是鬥智鬥勇費心費力太需要休息了。於是故作扭捏地對顧采榛笑了笑:“那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唐蘊傑一言不發地也跟著站起來。范玄登時慌亂,這這這人跟著自己幹什麼?

  詭異三人行在顧采笙房間門口站住了。嗯……范玄探究地看著雙人床上的一片狼藉,突然很想撬開另一間臥室的門,看看那裡面的那張床上是不是空無一物。

  本來一直若即若離站在三步外的唐蘊傑突然貼了上來,看著顧采榛開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唐蘊傑,是你范哥的、情、人。”唐蘊傑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從腰側捏住范玄,以防他又跳出來刹風景。

  范玄在唐蘊傑手上狠狠掐了一把。一見面不自我介紹,這時候才開口,其心可居。

  “情人?怪不得你們倆剛才抱在一起親呢。”對面顧采榛恍然大悟,目光來回審視著面前一個出其淡定一個瀕臨抓狂的兩人。

  唐蘊傑嘴角上揚:“親吻是表達愛最好的方式……要不要我教你?”話音還沒落,唐蘊傑臍下某個部位就遭到了重重一擊,力道老練,位置準確,范玄的跆拳道老師如果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感動的淚流滿面。

  “哈,才不用你教。我和采笙可是經常親的,絕對比你們熟練。”顧采榛萬分驕傲,看著唐蘊傑那副得瑟的模樣還真是不爽。

  “哦?”聽說這小傢伙在顧采笙身邊半年都不到,原來這麼快就……看不出來嘛,顧采笙還是挺有兩手的。唐老狼摸著下巴感慨萬千,隨即非常自戀地想到,其實誇顧采笙動作快就是在誇自己。

  “那麼,做|愛呢?做過嗎?”

  范玄突然一掌劈在唐蘊傑腕上,趁著他吃痛掙了開去,躥到一臉迷惑的顧采榛身邊使勁拉他:“啊哈哈,我突然不想睡覺了,我們上網玩遊戲吧,玩遊戲玩遊戲。”

  “哦,原來如此啊……這可是和最親密的人才能做的事哦,做了以後就可以一輩子在一起了。怎麼樣,不想試一試嗎?”唐蘊傑低聲誘惑。范玄見顧采榛還是呆站著,怎麼扯也扯不動,心下大急:“不不不,采笙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們上我家就是想來教壞我家榛子?”冷冰冰的聲音在唐蘊傑背後響起。

  「不怕死的真相帝有話要說:以唐某人狼一樣的敏銳感知力,如果連范玄都發覺顧采笙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進了門,他能感覺不到嗎?明年今日,一定要記得給真相帝燒點花來啊……」

  第三十八章

  又是吃飯。但是和午飯心猿意馬的氣氛完全不同,晚飯的氣氛可謂是劍拔弩張。

  唐蘊傑始終氣定神閑,倒是范玄莫名地有些心虛;畢竟是他把唐蘊傑帶來的。現在調戲了顧采榛,可是一棍子戳到了顧采笙的逆鱗。

  這股怨氣連帶著也遷怒到了受害人顧采榛身上。本來每個晚上顧采榛至少都有兩個小時的網遊時間,雷打不動。結果剛把唐蘊傑和范玄兩個人攆走,顧采笙轉臉就把顧采笙房間的門喀嚓落鎖,鑰匙塞進了自己褲袋裡。

  顧采榛可憋屈了。其實自始至終,他都是懵懵懂懂,大概知道唐蘊傑是在說什麼,可又覺得這個話題非常遙遠;對自己說不要在意那個男人的話,但又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像主角是自己和顧采笙的那個畫面……

  顧采榛連忙把臉埋進書裡,書頁涼涼的,散發著油墨清香。顧采榛覺得自己的臉快要冒煙了。

  “怎麼了?”顧采笙脫下圍裙,一屁股坐在毯子上,把書從小松鼠手裡抽出來。

  “沒……”顧采榛把臉埋得更深了,哼哼了兩下聲音沒比蚊子大多少。

  顧采笙也沒有追問,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處理。

  “小榛子,我現在要很嚴肅地跟你談一次話。”

  “嗯?……我最近很乖,吧……”

  “你認為呢?我當初讓你玩網遊,是因為我一週五天都要上班,白天沒有時間陪你。怕你空虛寂寞,我才從唐老闆那……”顧采笙頓了頓,眉頭微皺,“要來了帳號給你打發時間。我可不是讓你連覺都不好好睡光顧著玩遊戲的。”

  “偶爾一……”顧采榛頗感冤枉,昨晚只是特殊情況而已,怎麼還上綱上線了。但是頭一抬起來就看見顧采笙用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盯著自己,下面的話打了個骨碌又掉回肚子裡,“嗯……我錯了。”

  “今晚跟我一起睡。”

  顧采榛忙不迭點頭。只要不是讓他無限期斷網,幹什麼都行。況且,顧采笙的床真的好舒服啊……其實這根本不是懲罰,反而是額外的福利吧。

  當晚,顧采榛非常主動地、歡樂地、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顧采笙的床。

  過了半個小時,顧采笙抱了本公司法的磚頭進屋,脫了衣服坐在被子裡,隨手翻看著。

  顧采榛早已經睡著,在被子裡蜷做一團。顧采笙側過頭,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一隻手輕輕地撫上——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樣子,給顧采笙一種在孤單舔舐傷口的錯覺。

  床頭燈灑下暖黃色的燈光,在顧采榛身後化成深深淺淺的陰影。

  顧采笙突然想到大海,想到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海邊。那鋪天蓋地的蔚藍色,連綿不絕的波濤聲,就像亙古以來就存在於這宇宙之中一樣,在某個適合的瞬間闖入了他的生命,包裹著,起伏著,動盪著,融為一體。

  胸中被柔情和激情反復沖刷,顧采笙放下書斜靠在床頭,手仍然搭在顧采榛背上,體溫熨燙著掌心。顧采榛微微閉上眼睛,獨屬於顧采榛的單純而又躍動的氣息,就像記憶中的海水一樣從掌心的毛孔透入血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最後湧入心房——漸漸填滿,漸漸脹痛。

  顧采榛翻了個身,把臉埋在顧采笙腰側,囈語著:“采笙……”

  暖色的燈光默默流轉。顧采笙恍惚覺得,他和身畔熟睡著的少年,仿佛已經相伴走過了幾十年歲月,在這個寂靜的夜晚無言地依偎在一起。他仿佛看見時光在指尖如沙般緩緩滑過。

  顧采榛有些不安地扭動了兩下,循著溫度向顧采笙又靠了靠,雙手在被子下攥住了枕邊人的衣角。

  顧采笙回過神來,一手攬著貼在身側的小松鼠,一手捧著書繼續研讀。

  過了一會兒,顧采榛突然掙動起來,雙眼緊閉,喃喃重複著“不要……不要……”的微弱呼喊。顧采笙把書放下,湊近顧采榛。小榛子這是做惡夢了嗎?

  躺進被子裡,顧采笙把顧采榛整個抱在懷裡,兩手環住他的背,從上到下撫摸著輕拍著。顧采榛更加用力地攥緊了顧采笙的衣襟,漸漸安靜下來,從鼻腔裡吐出兩聲細弱似小鼠的哼叫。

  顧采笙歎氣。看來今天是看不成書了。

  濃郁的墨水藍吞沒了A城這毫無起眼的小小公寓。已經平靜下來的顧采榛卻又開始微微的顫抖。昏昏欲睡的顧采笙猛然清醒,他有些遲疑,輕輕喚著顧采榛的名字。

  但是顧采榛顫抖的更厲害了。沒有掙扎,沒有叫喊,只是更緊地蜷在一起。顧采笙一個翻身坐起,一手安撫著顧采榛的背,一手輕拍著他的臉,試圖把他喚醒。但是顧采榛仿佛深陷在了巨大的恐懼中,緊咬著嘴唇,睫毛像不安的蝶一樣翩飛,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嗚……”顧采笙擰開床頭燈,感覺有液體滑過自己輕拍顧采榛臉頰的手。

  “榛子,榛子!醒醒,醒醒!”

  也顧不上什麼溫不溫柔了,顧采笙使勁晃動著顧采榛的身體。柔軟的髮絲散亂在枕上,被動搖晃的身體就像布娃娃一樣了無生氣。顧采笙心內一涼,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顧采榛一直是靈動的、跳躍的,充滿生氣,這才慢慢驅走父母去世在顧采笙的性格中投下的陰影。現在這似曾相識的場景……

  顧采榛謔地一下睜開眼睛。

  “……采笙?”顧采榛眯了眯眼,漸漸適應了燈光的亮度。在背光的光暈中,他看見顧采笙,夢中的情景突然也一併蘇醒過來,鋪天蓋地地朝他撲來。他猛地撲進顧采笙懷裡。

  “……榛子……怎麼了?”

  “……我、我夢見和父母走散的那一天……然後看到你……看到你也被……”顧采榛緊緊靠在顧采笙胸口,掀起自己的睡衣胡亂地抹了抹臉。

  顧采笙暗暗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緒,展開溫柔的笑容:“沒事沒事,我不是還在這兒嗎?”

  “……嗯……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會啊,我會一直陪著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把你扔掉的;就算扔掉了也沒人要,除了我誰還會敢要你啊~范玄都說我是自作‘賤’不可活。”

  顧采榛很配合地扯了扯嘴角:“嗯……那,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擁抱。

  ——正文完——

  後記

  關於情節

  我是情節廢柴,我覺得大家看個一萬字就能看出來了。我曾經為了練習敘述能力,拉著我娘給她複述哈三(那時候哈利波特才出到第三部),最後我娘都說,你還是算了吧。

  其實有個伏筆最後還是放棄了,就是榛子的父母。我改了很多次,最後還是沒有寫死,只是失蹤。如果後面要狗血起來,無非是父母回來了,於是榛子在父母和某顧之間猶豫掙扎。

  算了,榛子不適合這種沉重。還是讓他快樂一點吧。

  關於情感

  作為一個情節廢柴,顯然咱的抒情和描寫能力也有夠殘。

  我努力想展現一種很單純的感情,也許這並不是愛情,只是一種依賴,或是其他。但是,信任和依賴反而是今天的愛情中最寶貴也最易失去的。

  希望你看到這裡,能感到平和和溫馨。

  關於字數

  這個字數是不多,但是相比我以前的最高紀錄3萬,平均紀錄7千來說……把這篇文寫到這裡,我已經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超越自我了。

  再接再厲。

  關於結局

  昨晚寫結局,非常嚴肅地在想,這算不算是bad ending啊……

  但是請堅信他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幸福甜蜜地相守著。

  關於主角

  其實榛子一點也不傲嬌。他缺乏安全,缺乏溫暖,也許會炸毛會豎刺,也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罷了。

  寫到很後面的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我潛意識地把自己投射到了顧采笙身上,或者說是我以為的自己:很溫和,偶爾嘴巴壞,偶爾小邪惡,有點內向,有點文青,有點悶騷。

  我真不是在誇自己。呵呵。

  關於新文

  三月初要考託福,整個寒假都要認真複習。所以可能沒時間寫新文,即使寫了可能也暫時不發,先攢點字,邊寫邊更太痛苦了。

  但是大家可以安心,我電腦裡已經有兩個起好了主角名字,寫好了開頭或片段的文案;這兩個是肯定要成文的。我腦子裡還有粗糙的想法,回頭也把文案寫出來。

  最先開的大概是網游文。最遲明年三月底一定會開出來,我承諾。

  希望到時候還能看到熟悉的老面孔~

  最後,感謝所有收藏、留言的朋友們,感謝所有喜歡榛子的姐妹們。鞠躬。

  祝新年快樂~下回再見了~
  1. 靈異・神怪.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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