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Let

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不小心 by 嬌羞胡蘿蔔 (混混學生攻x色盲老師受) :: 2013/02/01(Fri)

文案
混混學生X色盲老師?大概吧。。。
應該不會很長,更新神馬的,應該還是可以保證的。。吧?

攻:常鍵 受:陳律



  第一章:不小心遇見

  陳律不得不承認了,教師的確是份總會有機會吃粉筆灰的職業。哪怕他是大學教師,哪怕他在一所教學資源已經相當高端的大學任教,使用了三年的多媒體就忽然這麼罷工了,即使他學的是軟件工程,也改變不了硬件癱瘓的現實。
  陳律在黑板上寫完一段初級的入門程序,吹掉手指上沾的粉筆灰,然後開始介紹最基礎的理論基礎。囂張的粵語歌曲在課堂上奔放地響徹開來,陳律好脾氣地甚至辨出了那是一個90年代香港樂隊的經典作,旋律甚是蕩氣迴腸。
  很快一個大個子男生就按掉了手機,一邊罵罵咧咧道:“靠,老子都給你來上課了,查什麼勤!”男生大概自以為聲音不大,但實際上一直到站在講台上的陳律都聽清了他說了些什麼。
  陳律瞇了瞇細長的眼,心想自己從來不點名的課堂上,居然還坐著被別人查勤的學生。真是,有點欺人太甚啊!陳律無奈地搖搖頭,繼續他的講課,大學生麼,課堂上玩個手機什麼的,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陳律沒什麼興趣去糾正。

  這個學期的第一節課,就在殘夏的餘熱中徐徐地過去了。陳律不是多風趣幽默的老師,但至少也有斯文溫慢的講課方式,一堂課下來,不少學生都是被催眠了個徹底。倒是一開始用手機擾亂了課堂秩序的那位大個子,一邊抹汗一邊揮筆如飛地不知道在寫畫些什麼,雖然一節課連頭都沒抬,但至少不是趴伏大軍的一個。
  陳律說了一聲下課,就收拾起U盤教案之類的,正當他要走出教室的時候,猛的一個大黑影衝到了眼前。
  常鍵從善如流地露了個大大的笑容:“老師,可以給拷一下課件嗎?”被翹課逛街的老妹逼著來給她上數據結構的課,完了還得幫她考課件,這樣的老哥真是仁至義盡了。

  所幸多媒體只是屏幕功能不能使用,移動硬盤轉移一下東西還是能夠實現的。陳律彎腰把自己的U盤重新插上接口,把課件傳送到學生的U盤裡面,鼻梁上的眼鏡隨著彎腰的動作緩緩地往下滑,陳律扶了扶,這麼會功夫,幾個PDF文件也就發送完畢了。
  “哎,老師!”常鍵高聲喊了一嗓子,“你拿錯U盤了。”
  陳律低頭看看手中的U盤,對比了一眼還連在接口上的另一個U盤,一個款式的,難怪自己會拿錯。幸好這學生眼快,要不之後的課件可就沒著落了。

  下一堂課的學生已經三三兩兩涌進來,常鍵要回了自己的U盤就背起斜挎包准備從後門溜了,一個橙紅色,一個紫色,居然也能一眼拿錯,這老師看著斯文細緻得緊,偏偏又有這麼股馬虎勁。
  剛走出教室,手機鈴聲又響了。“常小惜同學,這課老師不點名,下回你要翹課就不用趕著上課時間來查我勤有沒有幫你上課了,嗯,課件幫你拷了。對,老師是個年輕的大帥哥,你沒來是虧大了!”切,看這丫頭下次課不會自己趕著來。常鍵回頭已經完全忘記了講台上的年輕男子長啥樣,依稀有個書生氣的影子,畢竟兩個小時頭都沒怎麼抬,記清楚才怪。

  陳律拎著褲腰帶就聽到走廊傳來的音量不小的講電話聲音。年輕的大帥哥?年輕的陳老師洗了洗瘦長的手指,把沾著的粉筆灰給洗了個乾淨。帥麼?鏡子裡的臉精神還不錯,微微拉開嘴角,這點隱約的笑意頓時有了錦上添花的意味,讓一向甚少自戀的陳老師不惜對鏡自憐了那麼幾秒鐘。

  第二章:常小鍵還是個老大

  C大東門外,白襯衫黑褲子的陳老師正在奮戰一大碗牛肉麵。八塊錢一大碗,真是划算啊。口袋裡只剩下破百剩下的九十二塊錢的窮人陳老師摸著舊錢包感慨。
  傷春悲秋何青年對著麵碗嘆了口氣,運氣不好,偏偏在借出大額錢財的兩天後丟了錢包。陳律不得不取了農行卡的餘款,奈何取款機只給整鈔,明明一百八的餘額就只能取一百。去銀行大廳排隊取八十塊錢這種事情,可憐的陳老師還是幹不出來的。掰著手指數了數,下個月的工資還有一周才能拿到,最近一個小外快得下周三才有譜。
  陳律咬了咬筷子,口袋裡的九十二塊錢怎麼熬過剩下的一周呢?交通費,飯費,幸好電話費水電費什麼暫時不用考慮。更幸好銀行卡和身份證不在錢包裡,否則光是掛失補辦就夠煩了。
  吃過午飯回到院裡的時候,陳律被通知去領了份材料。陳律博士畢業留校,如今是小小的講師一名,兩年書講下來,居然一點沒有往職稱上動心思的野心。
  材料果然是和職稱變動有關,陳律瞥了兩眼就塞進抽屜的深處了,畢業前不是發生那些事,他怎麼也不可能會留校當個安分的教書匠,教室辦公室家三點一線,簡單得幾乎無聊。
  上完周四的最後一堂課下課,公交車經過超市的時候陳律還是下意識地下了車。人嘛,總不能剝奪他那麼一點僥倖的希冀,說不定那個丟失的錢包被人撿到了,並且撿到的是個好人呢?裡面的幾百塊現金陳律是不奢望了,關鍵時那個錢包,要真能找回來還是好的。
  眼前的超市規模挺大的,陳律下了找了個保安室就鑽進去了。

  “錢包啊?倒是有一個。”年輕得有點過分的小保安流裡流氣地半躺在椅子上抖著大腿,染成金黃的頭髮從帽子的邊緣鑽出來,小保安吊起眼角打量著衣冠楚楚的陳律,半點沒有要挪身的意思。
  陳老師又皺眉了,眼前這個說他是地痞似乎更像一點,要說保安……真讓人沒有安全感。要說這也好歹是家跨城市的連鎖超市,瞧瞧找的保安真沒個模樣,大概是關係戶吧。陳律也不和他計較,抱點期待地描述:“對,大前天在你們這兒丟的,裡面有幾百塊錢現金,一張公交卡,唔,還有個U盤。對的上嗎?”
  “錢包什麼顏色的啊?”小保安一邊戳著手機一邊漫不經心地繼續問。
  “黑……黑色吧?”陳老師為難了。

  “嘿,老兄,”小保安把漂亮的山寨機收進口袋,“黑色哦?”在瞧到陳律臉色中的幾分緊張,頓時把嘿嘿的笑容給收得一本正經,“不好意思,那個錢包就不是你的。我手上這個,不是黑、色、的!”
  “哎,你給翻翻錢包裡面,幾張一百整鈔,還有一個U盤,U盤裡面的C程序課程半個學期的課件,這邊有電腦嗎?你給插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我說上帝的顧客同志,你連錢包顏色都沒說對,我憑什麼給你插上看看啊?”一臉流氓相的小保安拽拽地把陳老師給噎回去了,“沒人連自己的東西是什麼顏色都記不住吧?”

  “黃毛,在嚷什麼呢?”一道年輕的聲音插過來,陳律轉身,就看見一個略微有點眼熟的男孩子攬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往這邊過來。陳律再轉過身的時候,就看見眼前的黃毛保安跟換了張臉似的從前一刻的拽不可言頓時縮成討好的小弟樣,連口氣都是謙恭的:“嘿老大,和大嫂視察呢?”
  那個被攬著的女生飛快地一巴掌拍在黃毛保安頭上,秀氣的小臉怒氣沖沖:“常小賤,管好你小弟的嘴。”
  黃毛訕訕地把被拍歪的帽子給扶正了,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可憐相。常鍵笑嘻嘻的也沒打算出手相幫:“黃毛啊,得罪我家姑奶奶就這下場。”

  黃毛一頭霧水,到底怎麼就得罪了老大的馬子呢?沒覺得哪裡說錯了啊,莫非是工作時間和顧客打諢影響客流量?黃毛一不小心就想深刻了,覺得老大真是找了個好馬子,如此這般為老大家的生意著想,於是立刻反省自己,掏出鑰匙開了抽屜,拿出一個錢包來。
  “這就是我的錢包。”陳律看到自個兒錢包在小流氓保安手裡待著就即驚喜又一陣心慌和心焦。
  “你又沒說對錢包特徵,這明明就不是黑色的。”黃毛拽著錢包嘀咕了一聲,翻開錢包准備核對失物,架不住常鍵手快。常鍵打開錢包翻看了一下,五百塊錢現金,一張市民公交卡,一個2G U盤。常鍵隨手就把錢包丟給陳律了。“不用看了,是他的錢包。”
  “哎?”黃毛疑惑了,老大怎麼用一副明察秋毫的表面信口雌黃啊?
  “哎什麼哎!”常鍵口氣開始不好了,“這是老子老師,你有意見嗎?”瞪完黃毛,常鍵稍微收斂了一點語氣,“陳老師?”
  陳律點頭:“謝謝。”
  常鍵拉開一個痞痞的笑容,點點陳律手中的錢包:“這是暗綠色,不是黑色。”
  陳老師尷尬。

  第三章:欺負色盲好玩麼

  陳律就這麼拿回了自己的錢包,雖然終究是沒想起來給自己解圍的學生到底是誰,但陳老師很高興,終於告別拮據的日子了。想吃啥就吃啥,不用數著鈔票吃飯真是太美好了。拿回錢包的頭天晚上,陳律找了個小餐館奢侈了一頓,自從工作之後,陳老師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鈔票在手萬事足的安慰感了。
  拿鑰匙開門進屋的時候整整好晚上八點。陳律打開電腦寫了會程序,手上這份任務已經答應老耿會在這週末之前完成,陳律算了下時間並不是太著急。三個小時的工作時間之後,陳律打開網頁玩三國殺。空盪蕩的三室一廳裡,獨身一人的陳老師每每就是靠這玩意兒度過臨睡前漫長的閒暇時間。

  第二天又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好天氣,陳律老師站在校門口那條大馬路的紅綠燈前面,等著最下面的那個燈變亮。C大門口繁華路段,陳律也不著急地等著紅燈。
  “陳老師!”
  陳律扭頭,急匆匆過來的正是教務處的那位田老師,身體胖胖的,走路帶點顫,臉上一派和藹,手中還拽著一隻冒著熱氣的塑料袋。
  “田老師,沒吃早飯吶?”
  “帶去辦公室吃,”田老師扶了扶肩上的背包,一雙眼睛把陳律從頭打量到腳,“陳老師別忘了今天的聚餐。”
  陳律點點頭。說聚餐都是有點欲蓋彌彰了,其實該說是相親才對。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被迫盛情難卻,雖然陳老師自認為男子二十八還是一枝花。
  “綠燈了,走吧。”田老師伸手拉了拉陳律的胳膊,那和善的目光看得陳律心裡都暖暖的。

  陳老師這天只有上午十點到十二點的課,通常這個時段的課上座率會比八點的課堂要高一些,教室裡還算坐得滿當。陳律把U盤連接到多媒體,打開PPT,瞧了一眼手錶離上課還有十來分鐘,陳老師順帶抬頭看了看教室裡的情況,就看見了一個眼熟的學生。說眼熟,是因為陳老師前一天剛見過,那個前一刻還安安分分窩在小男友臂彎裡,下一刻就盡顯刁蠻本色的女孩。陳老師下意識地笑了笑,現在的孩子啊,談戀愛都是個頂個地積極,哪裡像自己這種一把年紀還需要靠相親認識人的。那女生大概察覺了陳律的目光,竟大方地回了陳律一個明亮的笑容。陳老師掩飾般地咳了咳,有種……被調戲了的感覺。
  陳律下意識地在女生周圍環視了一圈,結果並沒有發現那個痞子保安口中的老大,這麼一想,陳律就意識到了自己怎麼會覺得那男生眼熟,可能就是來上過自己的課吧。

  下課的時候,陳律果然就看見了那個“老大”靠在教室門口的墻上,聽著耳機嚼著口香糖,要不是身上衣著還算規矩,陳老師真不想承認這樣的傢伙也是C大的學生。看見陳律拿著教案走出教室,常鍵抬起頭,笑著朝陳老師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陳律囧著臉點了點頭,徑直往前走了。
  身後有女孩子嬌嗔的聲音傳來:“常小鍵你又對著美人吹口哨。”“丫頭,注意你用稱謂。”“呦,上個大學還真當你是個文化人啦?”“要不上個P的大學啊?”“真是皮厚好意思,別人到你這年紀的時候大學都畢業了吧?”“喂喂……”
  後面的對話陳律就聽不清了,陳老師在辦公室洗了個手,整了整領帶,和田老師約好是中午十二點見,提前二十分鐘下課果然是有必要的。

  陳律到底約定的地點的時候女方和介紹人田老師都已經到了,陳律致了歉,喚來服務生點餐。女方也是老師,不過是C大隔壁的一個重點高中的生物老師,和田老師有著七拐八歪的親戚關係。女孩子臉小小的,個子也小小的,架著一副眼鏡,秀氣的臉龐看起來就分外端莊。給陳律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
  工作之後這種藉著吃飯名義的相親就多了起來,陳律也不是第一回,倒也有熟門熟路的自覺,聊聊雙方的興趣愛好,隱晦地談談收入和家庭情況。陳律在大學裡的基本工資不高,好在自己會賺外快,鑒於本性中不思進取的成分,暫時還沒有跳槽的打算。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城市裡,找媳婦最有優勢的當然是房子,陳律父母去世後就留了一間頗上得了檯面的房子下來。果然女方對陳律的個人條件和經濟條件都是挺滿意的,女孩子也還算實在,說的話都誠誠懇懇的,到最後聽到陳律提起過世的雙親,明顯流露出一點沒忍住的同情來。

  陳律抿了抿嘴角,覺得有個問題還是應該交代一下。田老師看到雙方似乎都很有意向頓時笑得和朵菊花一樣,站起身來要給兩人添茶一邊還不忘誇著陳老師懂事體貼,陳律還算有點紳士主義,接過茶壺就要代勞。接過一不小心胳膊肘蹭了蹭上菜的服務員,頓時不算燙的茶水倒了不少在自個兒身上。
  “我去去洗手間。”陳律站起身來,朝在座的兩位女士笑著點了點頭就推開包廂門出去了。這一出門,陳律就看見餐館的進口處那裡,那個叫常小鍵的男孩子拎著女孩子的背包拉開門,然後女孩子就蹦蹦跳跳地進來了。現在的孩子談個戀愛真是奢侈,陳律搖搖頭,就鑽進了洗手間。

  “嘿,陳老師!”陳律正擦著袖口沾的茶葉,一道男聲突兀地響起,陳老師抬頭就見常鍵站在洗手間門口正要走進來。
  “你好,”陳老師規矩地回了個招呼,“常小鍵同學。”
  “噗,”常鍵噴了,“別和丫頭學,我叫常鍵。平常的常,鍵盤的鍵。”
  陳律又囧了,訕訕地點點頭。
  常鍵往陳老師身上瞟了幾眼,然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陳老師,沒人告訴你,淺藍色的襯衣搭紫色的領帶……有點怪異嗎?”常鍵說完就自顧自解了褲子解決個人問題去了。

  第四章:有種就不要內疚

  陳律眼神閃了閃,露出一點憂鬱和難堪。
  常鍵從洗手台的鏡子裡瞥見陳律低下去的目光,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有點不是滋味,混混老大幹久了就習慣直言直語。這麼赤裸裸諷刺他人的審美,其實是挺沒禮貌的,只不過過去二十來年的混混生涯並不需要禮貌這種東西罷了。

  陳律沒再搭腔,洗乾淨袖口就猶自走出了洗手間。再次回到包廂的時候,陳律堆起一點溫和的笑:“宋老師,有個事情,我覺得我應該說一下。”
  “嗯?”年輕的生物老師抬起臉,看著站在她面前的高挑身影。
  “我是色弱,輕度意義上的第二色盲,宋老師是教生物的,該比我懂得多。”陳律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來,臉上還保持著淡淡的笑意,“這種病症,有遺傳概率。”
  陳律的話是什麼意思,宋菡當然立刻就明白的。隱性遺傳病,誰都不能保證自己沒有攜帶致病基因,如果是考慮結婚生子的情況,將來時態的媽媽當然會考慮如何給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先天基因。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就冷下來了。陳律原本要說的就是這個,但是經歷過洗手間的一幕,陳律心底就有了些悲哀,原本該坦然對待的話題忽然就有點艱難了。這一頓飯終究有點不歡而散,特別是宋菡原本對陳律挺有好感,後半頓飯吃得很是糾結。
  沒有相親的日子對陳律來說也沒差,孑然一身的時候想想有個人能陪著說說家常一起看電視旅遊也不錯,沒找到這樣一個人也不是太不能忍受。陳老師依舊慢悠悠講著課賺著外快,倒是那個宋菡,還陸續給陳律打過幾個電話,雙方都不冷不熱的,沒幾句話就掛了。

  週末做完手上的程序交了任務,陳律一個人晃到了商業街,逛了幾家店卻是什麼都沒買,陳律想起常鍵那天用的那個形容詞……怪異,不由感慨了一下,母親過世之後自己就幾乎沒怎麼添置過衣服。這麼一想,就不免有點難受。
  逛得有點疲倦的時候,陳律找了家店吃自助,正是飯點的時候,人流量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座位安頓下,西褲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了,一遍一遍耐心地震動著大腿外側的肌膚。
  大週末的會是誰找自己?陳律嘀咕著摸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閃著孫誠的名字的時候,按在接聽鍵上的手指不由緩了下來。停了片刻,陳律終究是接了電話。

  “老三?在忙什麼?”
  那邊清冷嚴厲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陳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對方的語氣完全是老朋友的問候,好似那些尷尬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陳律清了清聲音,在喧鬧勝地的角落中利落地回過去:“在吃飯。”
  “一個人?”
  “嗯。”陳律模糊地應了聲,一邊把餐巾紙往邊上移,“有事嗎?”
  孫誠那邊有一段時間的靜默:“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了嗎?”
  “您大忙人肯定無事不登三寶殿啊。”陳律乾笑。
  “登你這尊寶殿,和有事沒事沒關。”孫誠澀澀地笑了下,“我過來出差了,明天回去,今晚上方便一起吃個飯嗎?”
  陳律咬了咬叉子斟酌:“唔,今晚啊……”
  “沒空?”
  “有空吧。”陳律眉頭打著結,終究是狠不下心。
  “嗯,六點鐘西門外老地方見,我要去開會了,先掛了。”

  因為這個電話,陳律的自助餐吃得食不知味,草草填飽了肚子,剛出門的時候,迎面地就碰到了某個“眼熟”的人。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陳律對著白花花的太陽抹了把額頭。

  “陳老師!”正當陳律考慮著低個頭轉個臉避過去的時候,對面的人已經大咧咧地喊過來了。鑒於常鍵小朋友之前的糟糕表現,陳律十分不想搭理他,奈何為人師長。
  “陳老師出來買東西嗎?”常鍵瞄了瞄兩手空空的陳律,雙手插在褲兜裡一派瀟灑地問。
  “嗯。”陳律簡單地點頭。
  “老師還沒買吧,要不要一起?”常鍵又對著他的帥哥老師吹了聲口哨,吹完才有點懊惱,這習慣明明已經戒了挺久,偏偏在陳律面前總是復發。

  陳老師本想一口拒絕,但又想起晚上要見孫誠,想想的確是需要購置點新衣服了,如果……如果眼前這個混混一樣的學生眼光還不錯的話,就權當領了個免費導購吧。
  常鍵沒料到陪陳老師買衣服是這麼享受的一件事,首先視覺福利就不用說了,陳律身形偏瘦,顯得人高高的,又有肩,衣服穿上去就能撐出架勢來。而且陳律實在是非常合作的被導購者,基本上常鍵什麼是意見,陳律就凝眉思索一會兒,不刻就會買下來。這讓常鍵非常有成就感。兩個男人逛街,有目的性的,很快地在兩個小時內解決了任務。
  陳律對著手上的大包小包發愣,居然一下子就買了這麼多,幸好剛剛領了像飛來橫財一樣的外快錢。

  “老師,您就不意思意思?”
  “意思什麼?”陳律不解。
  “免費陪你買了一下午衣服啊,”常鍵笑得痞痞的,本來是出來給自己小妹挑生日禮物的,結果禮物沒挑淨陪著陳律買衣服了,“老師你就不想想感謝我一下?”
  “唔,改天請你吃飯?”
  常鍵順手挎過陳律手上一大半的分量:“何必改天啊,就今天吧。今晚怎麼樣?”
  “今晚我有約了。”
  “有約?”常鍵的笑容沒了,“不是宋老師吧?”
  “你認識宋菡?”
  “我以前讀的高中就在C大隔壁,宋……老師教我生物的。”常鍵自顧自地往路口走,“上次看見你們一起吃飯了。”
  “哎,你拎著我東西幹嘛去啊?”陳律趕忙追了幾步,就一直追到了常鍵招來的出租車上。
  “老師你給司機師傅報個地址,”常鍵把各種袋子往車座邊上的空間一塞,“先給你把東西送回去吧,我再回學校。”

  第五章:不經意地耀武揚威

  常鍵不能否認今天這麼熱心因為有點懷咎意味的心態在,然而小半天相處下來,竟是覺得這個平日裡看起來冷冷清清的老師竟是十分地對自己胃口。乾脆,溫和,沉默。多適合交朋友的性格啊。
  常鍵就一直幫陳律幫東西送上了電梯,正打算返身回去的回去的時候被陳律抓住了袖口:“上去坐坐再走吧。”
  常鍵嘿嘿一笑,那表情快樂得仿佛他原本的轉身就不過是個欲擒故縱的動作而已。陳律沒什麼表情又非常不見外地把手上一半的重量再次分到了這個人高馬大的學生手裡。

  陳律家裡收拾得很乾淨,卻也有一種人事單薄的孤涼,常鍵捧著茶杯轉了一圈,最後靠在他家老師的臥室門口。房間裡的男人正在認真地比對著新置的衣物,成套地掛進衣櫥。
  “老師。”常鍵喊了一聲,“……你是不是在回憶買衣服的時候我給你的搭配建議?”
  陳律轉過頭來,烏黑的眸子有一剎那的不知所以,幾十秒後才認命般地承認:“……被你看穿了。”
  快言快語慣了的常鍵卻覺得自己被那個人口吻中的無奈給KO了,怔了半天才愣愣地說:“老師,你是不是對顏色不敏感?”
  陳律陳律輕輕嘆口氣,從整理好的衣服堆裡走出來,拍了拍常鍵的腦袋:“色盲你懂不懂?”
  常鍵張大了嘴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沒有顏色的世界,多凄慘啊。

  陳律對著常鍵眼中快要溢出來的同情哭笑不得:“沒有完全分不清那麼嚴重,就是不敏感而已。色弱還是比色盲好一點的,再說,色盲也總比色狼好。”
  常鍵想起來自己前前後後對著老師吹的口哨恐怕也不是一個手數的過來的,頓時對於色狼一說很是慚愧不已。把喝乾了的茶杯放下,常鍵打算回學校了。
  “唔,都五點了,我和你一起走吧。”陳律把茶杯收了,“你等我換一下衣服,馬上好。”說完陳老師就把臥室的門砰一聲關上了。

  十分鐘後,常鍵望著新外套新褲子的陳老師,不得不對自己的審美觀產生了優越感,不過一想到陳律穿這麼精神是為了赴某個人的約,常鍵就有點說不清的滋味:“真的是去見宋老師?”
  陳律一巴掌拍在常鍵腦門上:“瞎說什麼呢。”
  因為是很堵車的時段,兩人坐公交到的C大東門已經快六點,陳律有點懊惱,雖說對晚上的見面不太情願,但遲到確實從來不是陳老師的習慣。
  “來不及了?”常鍵走進校門就往保安室另一端的自行車車棚走,一會兒就推出一輛嶄新的男式自行車出來,迅速地幾下追上了匆匆走在前面的陳律,“上來。”
  陳老師猶豫地瞧了幾眼自行車後座,他讀書的時候也是坐過不止一次兩次的,每次都顛得屁股疼。
  “你不是趕時間?上來啊。西門是吧,我帶你過去可以節省一刻鐘。”常鍵誘惑他。
  陳律果然被誘惑了,而且常鍵的自行車大概是為了帶人方便,後座上綁著厚厚一層的坐墊,看上去還是挺舒適的。

  等在西門門口的孫誠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當年宿舍的老三坐在一個年輕男孩的自行車後座,還是架著那副淺色又厚重的眼鏡,穿得素氣又乾淨,整個人都淡淡的。
  常鍵右腳撐住地面:“老師下來吧。”抬頭就看見眼前的男人用絕對稱不上善意的眼神望過來。對於莫名的敵意,常鍵毫不客氣地回瞪過去,氣勢絲毫不輸當年用拳腳說話的時候。常鍵這幅樣子,和在職場打滾了兩年,一身西裝筆挺看起來玉樹臨風樣的孫誠,居然也有絲毫不讓的勢頭。

  陳律看了眼兩個用目光交流的男人,真是覺得頭疼難當:“謝謝了,常鍵。”說完就朝著孫誠走過去。常鍵點了個頭,左腳一使力,自行車已經往前滑行,離開前,常鍵還扔了一個挑釁的眼神回給那個並不認識的男人。
  “那是誰?”孫誠的目光指指常鍵已經遠去的背影。
  “一個學生,”陳律輕描淡寫地回了句,“找個地方坐吧,還是……你想先逛逛校園?”
  孫誠沉默了一會兒,許久嘆了口氣:“走吧,先去吃飯。”

  熟悉的餐館熟悉的菜色,不過不再是宿舍聚餐而已。兩個男人一起吃飯也不過是回憶過去展望未來聊聊現在,何況過去已經不是太經得起觸碰的好話題。
  “老三……你就打算在這裡待下去了?”
  “這裡沒什麼不好啊,本來就是我的家鄉,而且現在的工作我也挺喜歡的。”陳律拿一根筷子把魚肉上的蔥葉一片片刮下來,“我沒你那麼大野心,當初說什麼自己開個公司……”陳律笑了一下,“也就是一時衝動的事情,小老百姓陳律哪有那個恆心和毅力啊。”
  孫誠定定地看著他不斷撥動的手指:“其實,如果我們一起做的話,你知道的,我是不會讓你吃苦的……”
  “孫誠。”陳律出聲打斷了他。
  “我知道了。”孫誠澀澀地停下來,“不過你不覺得現在的工作太屈就了嗎?你明明……”
  “沒有,現在都很好啊,熟悉的環境,還有朝氣的小朋友,偶爾幫老耿幹點活還能拿外快,而且我在這裡有房子,雖然車子是不可能有了,我覺得已經滿足了。”陳律淡淡地笑,“孫誠,你別覺得愧疚,我原本就不怪你。”
  “老三,”孫誠伸出的胳膊最終還是停在了半空,不屬於自己的人終究強求不來,做了那麼些事,沒得到恨已經夠慶幸了,“好好照顧自己。對了,今天帶你來的那個人?”
  “不是說了嗎,學生而已。”陳律的臉色有點沉下來,他不喜歡孫誠一邊示弱一邊又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來打聽自己的隱私,“你這次過來明天就回去?”
  “嗯,”孫誠點點頭,“本來是別人的差事,臨時有事換了人,否則我也可以早點聯繫你。”
  陳律搖了搖頭,早點聯繫又能如何,他明知道自己沒那心思。

  第六章:不小心糾糾纏纏

  一頓飯吃了三百多,陳律自然是要盡地主之誼的,付賬的時候才意識到今天一天可真是大出血了。一掏錢包卻發現不對勁了,外套口袋裡塞了兩個錢包,之前常鍵騎車帶他過來的時候,嫌錢包磕著大腿難受,就把錢包塞給自己了,居然忘了要回去。
  “怎麼了?”孫誠看陳律怔在那裡,關心地走過去詢問。
  “沒事,走吧。”陳老師把錢一付,兩錢包還是一個兜裡揣著,那孩子的聯繫方式自己也沒有,要不要待會兒給他送宿舍樓去算了,今年的男生宿舍好像是……43號樓?

  孫誠的意思是吃過飯想逛逛校園,兩個人就繞著校園走了兩圈,陳律話不多,孫誠本來就是沉默的人,不過在陳律面前多了點殷勤而已,兩人之間氣氛真是冷得可以。第二次走到西門的時候,陳律就停下來了:“不早了,你回去嗎?”
  竟是在趕人了。老三這兩年還是有長進的,孫誠想。“嗯,走吧,我開車過來的,送你回去吧。”
  “你不是來出差,還開車?”
  “同事的。”孫誠淡淡地解釋,他不否認見面之前對兩人的互動還有所憧憬,見了陳律的面卻明白了,當年不可能的,現在依然不可能。有些人會因為分別更加期盼,比如自己;而有些人,會因為分別自然冷淡,比如他。
  “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陳律在校門口停下來。
  孫誠看著老三在路燈下沉靜的臉,忽然有點點悲哀,自己這邊再狂風暴雨又有什麼意思呢,反正到了這個人這裡一切就變得波瀾不驚了。

  把孫誠送走之後陳律就返身往43樓走,進了宿舍樓,掏出身份證給樓長登記,直到拿出本校教師的飯卡,凶巴巴的樓主大叔才開始拿出學生名單給陳律查找。一直把化學系的名額全部查遍了也沒看到常鍵的姓名,莫非他不是化學系的?陳律疑惑,可那傢伙每每出現的都是化學系的課啊。
  最後陳律是在管理系的名單裡面找到常鍵的,258室,敲開門的時候,宿舍裡喧鬧不可言語,三台台式機都在激烈地打遊戲中。陳律不由感慨C大學生真是一代彪悍過一代,巡視了一圈卻發現常鍵同學卻不在宿舍。
  “常鍵啊?在水房吧?”正在狠命敲著鍵盤的男生頭也不回地丟了句話。

  陳律走到水房的時候常鍵正赤著上身擦澡,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的十分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操,等老子洗好再說。”
  “老子”抹了把臉,就看見陳老師窘然的臉:“啊陳老師啊,有事?”
  “你先洗吧,我在你宿舍等你。”陳律從水房退出來,卻還是相當不想回到那個滿是躁動的鍵盤聲的宿捨去,話說剛才那一瞥……現在的小孩都長得那麼結實麼?陳律捶捶自己單薄的胸膛,自卑了。
  陳律就靠在宿舍拐角處百無聊賴地等待,拿在手上的是常鍵的錢包,陳律無意識地玩著錢包,一不小心就有一小片紙飄了出來,陳律矮下身撿起來。是一張大頭貼。照片裡的男孩女孩親密地靠在一起,女孩子的表情驕傲得像公主一樣,一個拳頭抵在男孩子的下巴下面,男孩一臉無奈,卻分明是甘之如飴的笑容。

  “陳老師,你這樣是侵犯隱私吧?”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把陳律嚇了一跳,抬眼就看見常鍵頂著濕漉漉的腦袋出現在自己面前,笑得頗欠扁的樣子。
  “你的錢包。”陳律一把塞到他懷裡。
  “嘿嘿,我回到宿舍就發現了,本來想下次上課去找老師拿呢,”常鍵接過錢包,一邊掏出手機來,“說起來,老師留個電話號碼吧。”
  此刻的這種彬彬有禮和之前的粗口豪放居然是同一個人,陳律嘀咕了一聲,報了一遍自己的號碼,然後手機就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了。順手存了常鍵的號碼,陳律看到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已經不早了:“存好了,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常鍵扯了一下陳律的衣服,“外面下雨了,我去拿把傘。”
  “下雨?”陳律從走廊盡頭的窗望出去,路燈下外面果然灰濛濛的一片。這雨,怎麼就沒有早下那麼一個小時呢。

  常鍵穿著個拖鞋吧嗒吧嗒地奔回宿舍了,沒多久就拎了把傘出來:“走吧,我送你下去。”
  常鍵一直把陳律送出宿舍樓送過了校園路送到了校門口。陳律笑著揮揮手:“你快回去吧,穿這麼少,要是著涼了我就罪過大了。”
  常鍵蹲在校門口的路燈下看著那人的背影在燈光下漸漸遠去,給人送行這種事情一向是自己最不耐的,除了自家老妹,現在看來這個冷冷清清的陳老師似乎成了第二個。雖然不清楚陳老師家裡到底是什麼情況,卻能感覺得出來陳律身上的孤獨,從熱鬧喧嘩的校園回去空盪蕩的家裡,是什麼感覺呢?本能的,常鍵有點捨不得孤孤單單的陳老師在雨夜獨自走完這段路途,才會一直送人送出了校門。
  直到背影都看不到的時候,常鍵才從地上站起來,陰影裡冒出來的身影把一對正從校外回來的小情侶給嚇了個夠嗆。吸了吸鼻子,氣溫果然降下來了,但願別被烏鴉嘴的陳老師說中。

  第七章:說有配角就有配角

  而事實上,常鍵倒是沒有感冒,反而一路上被常鍵用雨傘護得好好的陳老師著了涼,這幾天上課都啞啞的,出個聲都能喘上兩口。體質差距什麼的,果然就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C大校門口,黃毛又被他家老家拍了一巴掌,不過這回是表示嘉獎的拍肩膀。
  “老大你感冒了?”曾經的流氓保安現在的流氓市民看著他家神清氣爽的老大非常疑惑地問。
  常鍵隨口哼了哼,分別看了一下手中幾包藥品的功用和注意事項:“這回得力了。”
  黃毛嘿嘿笑了聲:“老大是給馬子買的吧?”眼前這個可完全沒有感冒的樣子。

  常鍵想到黃毛口中的馬子指的是哪個,立刻一巴掌拍上黃毛的腦袋:“你馬子才感冒。”
  “又說錯話了嗎。”黃毛很是委屈,“和姓王的討藥可不容易,老大你還敲我。”
  常鍵斜了他一眼:“我說啊那姓王的說話是不好聽,但對你還算可以了,別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哪天人家管都懶得管你了,看你還笑得出來。”
  黃毛炸了:“靠,誰要他瞎好心,我爹媽都沒管的事輪得到他管嗎?他算個鳥啊。”黃毛最後一句話是憋在喉嚨低低地嚎出來的。

  “你爹媽管你嗎?他們是根本懶得管你。”常鍵嘆了口氣,“你看我現在都不屑當老大了,你那個保安的工作好好做下去,老爺子也不會對我把人弄進公司有意見了。”
  “是是老大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黃毛立刻就涎了一張臉,“一定好好工作不給老大丟臉。”
  常鍵拍拍他的腦袋:“我說黃毛,我看你啊,要不也找個夜校讀讀?還真準備一輩子當個小保安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姓王的了。”黃毛嘀咕。
  “嘀咕什麼呢?”
  “沒啥。”黃毛說完一戴上頭盔飛快地騎著摩托車跑掉了。

  常鍵看看手上的感冒藥,返身回去上課了。唔,第二節課應該還能趕上吧。
  於是在陳老師帶病上的第二節課上,就看到講台上放著清熱解毒的藥劑和止咳糖漿。陳律環視了一下教室,果然就看見常鍵在老後面的一個座位上伸出手小幅度地打了個V字手勢。陳律回了個淡淡的笑容,把藥品裝進了外套的口袋裡。
  常鍵看著陳律那個鼓起來的上衣口袋,莫名地覺得心情很不錯。轉而想到黃毛說的“老大的馬子”,常鍵心裡咯噔一聲脆響。眼前這個沉靜溫和的陳老師,如果不是個男的,追來當馬子絕對地帶得出門啊。這事兒想想就覺得挺美的。哎,怪了,怎麼越想越覺得這種假設挺讓人熱血沸騰呢?

  陳律上完課就在教室門口等著常鍵,看到常鍵穿著大外套拖著一個大書包出現就一邊掏錢包:“那個……感冒藥多少錢?”
  常鍵不爽了:“津津計較的有意思嘛。”
  “你不還是學生嗎,又沒有收入……”
  “學生也不至於在意這幾十塊錢藥費,還是說,你覺得算得清的東西比較好?”常鍵的前二十年都在混,講的就是義氣,和一幫子兄弟能同甘也能共苦,最討厭的就是一分一釐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行為。而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就尤其喜歡在錢財和人情上都來往得不虧不盈,好像這樣就能和誰都沒有太大的關聯。陳律的這種姿態讓常鍵頓時就有了點火氣,連帶著口氣都有點不好。

  “唉,那就……謝謝了。改天請你吃飯吧。”陳律被小朋友的脾氣有點嚇到,把錢包塞回口袋,快十二點了,也該去吃飯了。
  “何必改天啊,”常鍵一見陳律要走,忙跟著湊上去,“就今天吧,陳老師不也要去吃飯?一起吧。”
  陳律哭笑不得:“我說你還真是性急,上回也是……”說到這裡陳律就停下來了,這麼說起來,其實他還欠了常鍵一頓飯。上回的債還沒消掉。
  常鍵笑得不懷好意:“怎麼,知道我為什麼蹭飯都要選擇第一時間了吧。”
  陳律有點尷尬:“不過我現在感冒了,一起吃飯……你不怕被我傳染嗎?”
  “要是能被你傳染,那天淋完雨感冒的人就該是我吧。”
  也是,說起來陳律就有點鬱悶,明明是雨天同行的兩個人,而且這個混混學生還仗著個子高不斷把傘往自己頭頂上遮,結果感冒的卻只有自己一個。

  “陳老師你抵抗力不行啊,身體這麼差,就應該多參加鍛煉。這周我們有籃球賽,來不來?哎,對了,你還在感冒中,等你這次感冒好了吧。不過先過來感受一下籃球場的氣氛也不錯啊,頂多做做板凳客嘛……”
  陳律無奈地打斷他:“這個以後再說吧,現在,找個地方吃飯。”
  “行啊,既然老師你請客的話,就走西門吧,有段時間沒開小灶了……”

  走出C大西門,陳律習慣性地就把人往以前經常去的餐館帶。西門正對的這家餐廳一貫以價廉物美頗得學生喜愛,眼下又是飯店人流必然還很旺盛,兩人一直往裡面走,最後無意中找到的兩人座居然在很角落的幽深處。
  “適合偷情。”常鍵環顧四周,大咧咧地調戲他家老師。
  “點菜吧。”陳律盡量無視他含笑的視線,把桌面上印刷精美的菜單往對方面前推。常鍵隨手就那麼一接,一快一慢之間,兩隻手掌卻已經滿當當地疊在了一起。常鍵不是沒碰過男人女人的手,卻依稀覺得自己此刻手掌之下的這片肌膚,格外地細膩涼爽。

  陳律迅速地抽掉了自己的手掌,轉過頭去倒茶水,卻偏偏露出來從耳後根到脖子那一段淡淡的粉紅。
  “老師別害羞嘛,摸兩把又沒關係,”常鍵也感覺到了陳律的尷尬,補救似的開了個玩笑,“反正都是男人,陳老師別和小姑娘似的啊。”
  常鍵這句話一說完,陳律的臉就唰地白了。

  第八章:調戲人的都是壞蛋

  “陳老師……你沒事吧?”常鍵被陳律的反應結結實實嚇了一跳,不過是個調戲啊!
  陳律苦笑了一下,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只不過自己一直當成最好的朋友的人,忽然用全然陌生的壓迫感做出要侵犯的威脅,這種記憶總會有一點陰影停留在反應的瞬間,因為相似的話語相似的口吻,而回到充滿不安的曾經。陳律點點菜單:“點菜吧。”
  常鍵意識到自己可能觸了逆鱗,安分下來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才召喚了服務員過來記了菜名。

  “這裡的菜做得還不錯,”陳律把白襯衫的衣袖處慢慢卷起來,眼前的男孩子雖說是自己的學生,但是刻意為之的恭敬卻藏不起那股強勢的氣場,自然就沒有了和晚輩相處的氛圍。“不過我想,你們現在的學生,應該比我們那會兒會吃多了。”
  常鍵討好地笑了下,端起瓷質茶壺幫陳律把茶上了:“課不多的時候是經常出來吃。”
  “嗯,”陳律點點頭,“我見過你一次,好像你還帶著你那小女朋友。”

  “小女朋友?”常鍵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迷惑,尚未等他反應過來,就要女孩子清脆的聲音炸響:“常小鍵,我坐在門口你沒看見嗎?!怎麼跑角落裡來了?”如果她不是正好進洗手間,還真看不到。
  “哎,陳老師?”女生目光閃爍不明地繞著常鍵和陳律打了幾個圈,然後偷偷湊到常鍵耳邊,“喂,你不是這麼好吧,為了我這門課的學分和老師套近乎好成這樣了?”

  陳律微微地點點頭,女孩子的眼神很亮,打扮也很是新潮,和高大的常鍵在一起竟是分外搭調,居然讓人有點忍不住的羡慕。
  常鍵往裡邊挪了挪,給女生讓了個位子出來,心裡鼓打得厲害。原本兩人說好中午一起吃飯的,結果中途因為想敲陳律一頓飯,竟是把原先和別人的約定忘去了十萬八千里。眼下母老虎似乎誤解了自己行為的動機,那真是再好不過。常鍵一把拍在女孩子後腰,攬著她坐下來:“餓了吧,一起吃。服務員,再加兩個菜。”
  服務員一過來,常鍵就非常順口地報了兩個菜名,身邊的女孩立刻露出滿意的微笑來,微微地往常鍵身上蹭了一下,從表情到動作,都充滿了年輕女孩討人喜歡的撒嬌感。

  陳律沒再說話,更不想旁觀對座的小情侶旁若無人的親昵,手中茶已經不燙嘴,陳律就拾著瓷杯慢慢地啜飲。茶不是好茶,周圍更是喧嘩嘈雜,哪一點都不適合品茶的情致,陳律卻偏偏能在人聲鼎沸中自作出一番安閒自在的模樣來。
  常鍵剛剛把身邊女生摘下來的圍巾和帽子放好,菜就已經開始上來了。常鍵很自覺地把水煮魚往唯一的女孩子面前推,一邊給在座三人每人盛了湯。

  陳律接過自己的湯碗輕笑了一聲,引來常鍵不明所以的疑惑眼神:“怎麼了?”
  “沒,”陳律撿起筷子,“就是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二十四孝的類型。”
  “那是,”常鍵望著陳律嘴角還沒有完全收起的笑容,那一刻簡直是鬼迷心竅,“所以當我老婆絕對不吃虧。”說完之後常鍵才意識到,這話裡有多少的推銷意味,可看到陳律臉上瞬間錯愕過後的波瀾不驚,常鍵也只是乾笑了兩聲。

  桌上的菜除了水煮魚都不是辣的,陳律還是有幾分感謝的,頂著感冒的喉嚨講了兩個小時的課,咽喉早就已不是難受兩字就能形容的。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常鍵借尿遁飛快地把錢付了,等到陳律去付賬的時候目瞪口呆了一回。常鍵很是平常地回他:“今天我和丫頭不是吃了雙份嘛,讓你請客不是太占老師便宜了?等下回老師再請回來吧。”
  陳律哭笑不得,就算他是個窮老師也不至於差這一個人的飯錢,這個常鍵,還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是計較還是不計較。

  三人出了餐館開始分道揚鑣,女孩子要去參加鋼琴班,陳律下午沒課就打算直接逛了超市回家,至於常鍵……他說,他正好也要逛超市,據說,宿舍洗衣粉沒有了。
  在城市中呼嘯而行的公交車車上,陳律十分不理解地開玩笑:“真不知道該不該說你這人實惠。”
  “怎麼?”常鍵轉了個身,在擁擠的公交車上把清瘦的陳老師護在了自己胸前的一方淨土。
  “我們讀書那會兒,可從來不會為一包洗衣粉跑一趟超市。學校小賣部不是更方便?”一個剎車停下,陳律伴著慣性不斷往前撲,幸好那裡有一雙手臂攔著,“一邊奢侈一邊簡樸,真搞不懂現在的小孩都是怎麼想的。”
  “我可不是小孩了,”常鍵對陳律不以為然的口吻很鬱悶,“我都二十一了。”

  “二十一?那你怎麼才大一?”又是一個急剎車,陳律貪圖安逸,仗著常鍵在自己外圍站著,竟是雙手閒閒地撂著,慣性作用下猛地往前面撞過去,腰部卻有一隻手臂飛快地攬了上來,穩穩地扣在了腰上,陳律穩下身體才去拍開那隻手掌,“往旁邊讓一點。”
  “老師,”常鍵湊到陳律耳邊,熱乎乎地道,“腰好纖細。快和我家丫頭差不多了。”
  陳律從耳朵到後頸又一次地一片粉紅了,惱怒地瞪了這個流裡流氣的高齡學生一眼。

  “嘿,我前幾年都已經混社會了,後來老爹說要弄張文憑,於是又報了個高考班。”常鍵同學見好就收,語氣一本正經。
  “混了幾年居然還能考上C大,不錯啊,補習班上了多久?”
  “唔,六個來月吧。”常鍵隨口吹了聲口哨。
  陳律真的刮目相看了:“智商不錯啊,”說完又補了一句,“別盡把小聰明放在撩撥人上面。”

  第九章:攻城略地哪那麼容易

  下午的超市人不多,常鍵趴在購物車上,等著不遠處挑選著西紅柿的陳律。側面看過去,陳老師的身板的確夠單薄的,手指在西紅柿的紅色襯托下真是又白又瘦長,常鍵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正抓在購物車橫槓上的爪子,指節明顯,掌架寬大,皮膚是帶著暗紅色的。同樣是男人的手,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常鍵摳了一下自己短短的指甲,還留著前一天打籃球留下的少量泥沙。

  “要零食嗎?”陳律怎麼說也是這個大齡學生的正宗老師,不免有點對待晚輩的心態,一邊詢問一邊已經把目光逡巡在一圈膨化食品之間。
  “你的菜買好了?”常鍵往購物車裡一瞧,果然魚肉蔬果都有了,這分量,估計塞冰箱裡一個禮拜的生活都沒問題了。
  “你不是要買洗衣粉嗎,去拿了就走吧,幫著我推車幹嘛啊。”陳老師目光在眼前一排的貨架上掃了一圈,還是往購物車裡面丟了幾包雞爪鴨爪,再抓了幾包豆腐乾。

  常鍵象徵性地拎了兩包洗衣粉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購物車裡又加了一推的防腐劑食品:“你愛吃這個,陳老師?”
  “一個人總是懶得做飯,應付應付就過去了。”
  常鍵用詫異的目光看著陳律:“我還以為老師應該是很注重生活品質的人。”品好茶,穿的衣服未必多風流但必定衣料上等,不抽煙不喝酒。
  陳律輕咳了兩聲別開臉,擅自推了車往前走,聲音啞啞的:“我還很喜歡吃方便呢。”

  常鍵三兩步趕上去:“嘿,老師你嫌一個人做飯不划算的話,搭上我怎麼樣?”
  陳律放開再次被常鍵掌控的購物車,雙手插兜裡:“哦?”
  “食堂裡可以一起吃啊。老師回家的話,我來蹭飯。輪流進廚房怎麼樣?”
  “你說真的?”
  “真的,”常鍵拍拍胸膛,“看不起我的廚藝嗎?專門學過的哦。”老爹老娘年輕時盡顧著混勢力了,再往後一點又忙著洗白,要是常鍵不學兩手,家裡剩下的兩張嘴恐怕不餓死也得營養不良。

  “你那個女朋友呢?冷落人家……不太好吧。”陳律想想,這個提議還是有誘惑的,雖然不明不白地不知道怎麼的,就和這個叫常鍵的學生忽然成了忘年交一樣,但是想到空盪蕩地一個人住了兩年的房子能夠多一點人氣,想到飯桌上不再是一個人默默無言,竟然有一種別樣的期待。人,果然是鬥不過寂寞的吧?
  “女朋友?”常鍵瞪大眼,考慮了一下自己女朋友是哪號人物。

  “嘿老大!”響亮的聲音奏響,果然那個機靈的身影就竄出來了。黃毛搞怪地行了個禮,“又陪大嫂逛超市啊?!”
  “你早上倒是跑得快,”常鍵一巴掌利索地拍上了黃毛的頭,“一提起姓王的就溜得快,我和你說真的,那事兒你考慮考慮。”
  “我知道了,知道啦。”黃毛捂著腦袋慢慢往後退,身上的那身保安制服怎麼看怎麼彆扭。早知道就不跳出來打這個招呼了,白白挨了一巴掌,雖然不疼。真是,這一點,怎麼老大就那麼像那個姓王的,專門喜歡敲人家腦袋。黃毛飛一般地溜走了。

  陳律對這個一點沒有保安樣子的保安還是有幾分印象,看到常鍵和他似乎很是熟悉的樣子,而且那小混混樣的保安居然對常鍵的態度還似乎十分敬重,搞不好……眼前這個常鍵,說不定以前還真是個混混頭,難怪流氓樣說來就來。初看還能覺得這樣挺不拘挺爽快的,但是時不時這麼吊兒郎當一下,還真不是陳律這種規矩的知識分子欣賞的類型。陳律這麼想著,臉色就有點不是太好看,下意識地往另一邊退了退。

  常鍵不算太敏感,但也感受到了陳律身上瞬間多出來的疏離感:“哎陳老師你別介意,黃毛說話就是那樣口沒遮攔的。嘿嘿,你不是男的嘛,他也能馬子馬子的瞎說。”
  對啊,口上真是沒正經,被這麼帶點調侃意味地開玩笑,還是兩個比自己小的小鬼,陳律更覺得有點面上掛不住了,教養上的自尊就端出來了。無關是非,純粹是脾氣。陳律有點板起臉的嚴肅,淡淡地說:“東西挑好了。走吧。”
  “哎,”常鍵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黃毛說話就是那麼亂七八糟的,上次遇到我和我妹的時候不也說是我馬子嗎,這回雖然是和你一起,其實他都沒看見你,想當然就以為我是陪我妹過來的,我常鍵什麼時候會自個兒逛超市啊……”常鍵說著就自己噤聲了,他常鍵什麼時候有這心思自己逛超市啊,以前是為了陪小妹,今天……

  “你妹?”陳律把自己的衣袖從常鍵大力的掌力之間解救出來,“那回你摟著的女孩?今天一起吃飯的那位?”
  常鍵使勁點頭:“陳老師你不會也以為那是我女朋友吧?”
  陳律想了想,覺得有點頭疼:“關我什麼事。”

  常鍵傻眼了,這個人,好不容易才和他有了一點接近的感覺,似乎比他身邊任何泛泛而交的人都要更親近他一點。怎麼他說起話來,能無情得比誰都能讓自己覺得不爽呢?常鍵看了眼陳律收回去的胳膊,他身上這件衣服,還是前不久自己幫他挑選的。當時自己還說搭那件淺灰色的西裝褲比較好看,常鍵低下頭,他果然穿得是那件淺灰色的褲子。明明好像感情很不錯,怎麼這人,一句話就讓自己覺得氣悶得不行呢?
  關我什麼事?是不關你什麼事,但你隨便搭個腔也比這樣冷言冷語的一句話要好吧。
  “對啊,關你什麼事。”常鍵悶悶回了一聲,自顧自推著購物車往結賬處走了。

  鬧什麼彆扭?陳老師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造了什麼孽,讓前一刻還興致勃勃的男孩忽然就繃著一張臉鬧起脾氣來了。陳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是挺冷血的,不會主動去關心開解他人,不會費心分析別人的心情,不太在意自己一句話可能會讓別人覺得心寒。
  常鍵推著車走在前面,感到不爽的那一刻,他還尚未想到,自己為什麼要巴巴地送上門,給人家機會讓自己不爽呢?

  第十章:遲鈍帝覺醒吧

  不爽了的常鍵氣哼哼地推著購物車到了付款大隊的末尾,儘管超市裡看起來人流量不大,然而付賬台前還是有排起了一溜可觀的隊伍。陳律就那麼在人群末尾安安穩穩地站著,臉上一點急躁感都沒有。
  常鍵看了看身前身後,十分靈活地往後一退,就到了陳律後面。常鍵站在他身後,覺得這個熱臉貼冷屁股的行為……居然有點欲罷不能。
  常鍵把雙手往口袋裡一插,認命得有點沮喪。

  陳老師付完錢,手還沒伸到兩個大塑料,就被常鍵後來者居上地給提上了。陳律老師千年難遇地稍稍自我檢討了一下,覺得是否對常鍵小朋友有點冷漠了。不管是不是混混頭,好歹這孩子對自己還是蠻尊敬的,言行什麼的,除了有點輕佻實在也沒啥其他毛病。所以陳律輕輕咳了咳:“下午還有課嗎?”
  “沒課。”常鍵雙手一提,兩大包東西就拎在手上了,大概是冷凍食品之類的多了些,兩個塑料袋分量都不輕,“怎麼了?”

  “咳咳,”陳律喉嚨癢癢的,雖然覺得感冒的時候請客有點不禮貌,不過看著常鍵那一臉明顯受委屈的表情,對比他人高馬大的身架,實在有點慘不忍睹,“要是沒課的話,”陳老師指指塑料袋,“晚上去我那裡吃吧。”
  常鍵眼睛亮了,怎麼看都覺得那個搭伙吃飯的提議有點被實現的可能了,忙點點頭,拎著袋子奔也似的朝門口走,那架勢,整一個就是深怕陳老師來個言而無信。

  陳老師家裡常鍵這是第二回來了,頓時有點熟門熟路的感覺,下公交,上樓梯,都是常鍵走在前面。陳律跟在後面,居然有點覺得弄回了一條導盲犬。自己只是色盲,不是路盲吧……

  吃著陳律做的菜,有魚有肉,三菜一湯,怎麼說呢,看著還是像模似樣,色澤和香味還蠻有讓人食指大動的功力的,然後入口幾乎沒什麼味道。寡淡。常鍵覺得再沒有更合適的詞能形容了。就好像陳老師過日子一樣,沒什麼追求沒什麼野心。
  常鍵記得曾有哪個狐朋狗友搭著自己的肩膀裝模作樣地說:人追求的是什麼口味的吃食,人就是過的什麼生活。
  所以陳老師的生活就是這樣嗎,只求吃飽,不求味道?

  “不好吃?”陳律的筷子停在半空,因為客人似乎有點不滿地擰著眉毛,“我口味淡一點,是不是吃不慣?”
  常鍵撓了撓頭髮:“有點……淡。”
  陳律就繼續保持著筷子懸在半空的姿勢,這個一向自在得不行的男人,就在自己做好了菜卻被客人明明白白嫌棄的這一刻,忽然露出來一種不知所措的神態。無措得讓常鍵簡直有犯罪感,但同時又新鮮得很。常鍵生生忍住了給對方解圍的衝動,就那麼四平八穩地坐在陳老師的對面,欣賞著這個人少有的失措。

  “冰箱裡還有一條魚,牛肉也還有,要不你自己再弄點吃的?”許久,陳律試探性地出聲了。
  常鍵站起身來,算是對陳律提出的意見的合作。常鍵在廚房轉了一圈:“圍裙呢?”
  “哦,這呢。”陳律拿起搭在椅背的圍裙,用一種難得的殷勤送到常鍵眼前,“家裡沒有新圍裙了,你就用我的行嗎?”
  “行啊。”常鍵已經在處理牛肉,沒轉回頭,“手很膩,老師幫我戴上吧。”

  陳律把圍裙抖開,常鍵很合作地低下了頭,把腦袋矮下來讓陳律在他脖子後面套上衣帶,常鍵一抬頭就看到自己胸前一大片的粉紅,接近於夢幻的那種粉紅,常鍵一輩子都沒敢嘗試過的少女色。身後陳律的手正在他的腰間動作,要把剩下的兩條衣帶子固定。
  “老師你喜歡這個顏色?”常鍵不動聲色地等待陳律幫他把圍裙穿好,才幽幽地問了一句。
  “顏色怎麼了?”這個問題讓陳律很不自信,“超市減價的時候買的,覺得顏色也還不錯,怎麼,不好看嗎?”
  陳律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從聲音到表情都透露出一股子的不安,自我疑問的感覺。一個天生對顏色不敏感的人,怎麼可能有對審美的自信?常鍵看著陳律疑惑中藏著期待的表情,昧著審美的良心點了個頭:“挺好看的。襯老師的膚色。”

  這下換成常鍵主廚,陳律再自在,也不可能把客人留在廚房自個兒先吃,也就靠在邊上和常鍵瞎聊。
  陳老師是一點不焦急,閒閒地在一邊站著,間或極端克制地悶悶咳個兩聲,這倒是提醒了常鍵:“老師你感冒藥吃了嗎?”
  陳律一低頭,果然感冒藥還原封不動地在外套口袋裡鼓鼓地塞著。

  “大男人的,這麼弱不禁風雨可不行啊,”常鍵一邊動作熟練地把食材下了鍋,一邊對吃藥中的陳律進行說教式勸導,“十一月份的運動會不還有教師項目嘛,老師你加油訓練,也參加個項目唄。”
  陳律瞧瞧自己的胳膊小腿,不自信。“算了吧,天生運動細胞反應遲鈍。你呢,你有項目嗎?”
  “籃球,跳高和接力賽。”常鍵雖然運動神經發達,但也不是熱衷集體項目的主,當時會報這些項目,純粹是被美女班幹部磨得心煩的結果,不過如今在陳老師面前這麼一秀,常鍵頓時覺得這事兒真是辦得自得極了。

  常鍵兩個菜出鍋,已經取得了說服陳律“有空早晚鍛煉”的成果。秋天的夕陽光斜斜地打在背上很舒服,常鍵端著自己的飯碗,在背光的一面對著沐浴光中的陳老師露出了垮不掉的笑臉:“嘗嘗,專業的!”
  事實證明專業的果然還是不同凡響,陳律嘴上沒說好聽的話,但是明顯比平時翻了倍的飯量卻老實地交代了陳老師對於常鍵同學廚藝的賞臉。甚至於陳老師都非常甘願地主動承擔了平日裡最討厭的洗碗工程。

  常鍵同學抹著嘴角,覺得這一天在天上地下蹦躂了個徹底,廚房裡穿著粉紅色的圍裙架著一副厚度不小的眼鏡斯斯文文的男人儼然已經有了影響自己喜怒的功力。常鍵舔了舔上脣,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襲擊了大腦。那一把勒在圍裙裡的腰啊,怎麼那麼想上去摸上一把呢?

  第十一章:混混帶著老師做運動

  陳老師答應的籃球場之約,一直到了一周多之後才得以實現。常鍵已經在籃球架下揮灑了兩個多小時的汗水,才看見那個人穿著合身的運動衫,姍姍而來。
  常鍵把陳律從頭髮打量到了腳掌,這是幾天來第一次有機會這麼近距離地觀察這個人,上周三才去蹭了陳律上的化學系公選課,按理來說是不該有一股如此的見面饑渴感的。但是考慮到這幾天某位衣冠楚楚的教書匠頻繁地出現了某人的夢境裡,偏偏還是那種說不出口的無情節有激情內容,常鍵縱容大咧咧來去慣了,也還是覺出了一種迫切中的不自在。

  “陳老師。”常鍵把手中剛剛開了封還沒喝過一口的礦泉水往陳律手上一扔,十分成功的掩飾了自己在見到陳律那一刻的不自然。廢話,雖然常鍵同學沒有因為那幾個夢境而對自己性向產生的極大懷疑而惶恐,但是他也還是會擔心人家陳老師會看出什麼不對勁來的啊。坦然接受現實不等於坦然面對當事人。
  不知道是不是老妹的眼神比較尖,反正常鍵已經在上一次的課堂上被犀利的常小惜同學批判“用一種火辣辣的目光凝視著年輕美貌的陳老師”了。

  “嘿,原來是老師啊!”和常鍵玩在一塊的男孩子亢奮地拍了下陳律的肩,“我們是管理系的,老師教什麼的?”
  “物理系和化學系的計算機課。”陳律不著痕跡地把自家的肩膀從男生沾滿了汗水和灰塵的手掌下挪下來,果然新穿上的運動服肩頭已經黑乎乎地一片了。
  一個小個子男生也湊過來:“常隊,要說你也該拐個美女老師來吧。帥哥只會和我們分享美女們的視線啊。虧大發了!”
  常鍵一巴掌拍在男生頭上:“瞎說什麼呢。”那啪的一聲陳律聽著都覺得疼,不過常鍵似乎很喜歡這個豪爽又暴力的方式表達反駁意見。

  “老師你先熱身一下,身體拉開了就來加入我這隊。”常鍵說完,就扣著小個子男生的脖子跑開了。
  陳律邊活動著筋骨,一邊瞟著球場上的動態。常鍵無疑是最出彩的隊員之一,動作剛猛矯健卻又不乏靈活,那個小個子男生穿梭的速度極快,幾個三分球投得很準很出彩,倒是一開始拍髒了陳律肩膀的那個男生,速度和技術都只是一般。
  陳律不愛運動,倒也不代表他沒有欣賞的眼光。雖然有時候憑藉球衣判斷球員所歸屬球隊的行為會稍微有一點困難。

  十分鐘後,常鍵氣喘吁吁地跑到陳律面前:“走,上場。”
  再一個十分鐘後,常鍵無奈了,不過無奈的常鍵還寄希望於陳律不是不可雕的朽木,他堅信陳老師只是長期不運動感覺還沒上來而已。又過了二十分鐘,常鍵的手臂一把用力攬住陳律往前衝的身體,堅信的姿態已經全然瓦解。
  運動神經不好,原來一點都不是謙虛。

  “陳……陳老師……你上學的時候都……都沒上過籃球課吧?”常鍵一邊喘著氣一邊詫異地審視身上幾乎都沒怎麼出汗,連臉色都是正常狀態的陳律,當然擱在陳老師腰部的手臂已經戀戀不捨而又毅然決然地收回了。
  “上過……”陳老師老師地回答,“但沒在不被放水的情況下及格過。”
  常鍵在劇烈喘息的身體條件下試圖做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終於對著陳律伸出一個大拇指:“老師你牛!”

  少年時代打群架能追著落敗者的摩托車跑上幾條街的常鍵同學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放棄,等到正常的籃球隊訓練散了之後,陳老師被留下來接受常鍵同學的加餐訓練。
  兩個小時後,汗如雨下的常鍵才算是對著陳律真的死心了:“老師你怎麼這麼久運動下來都不帶出汗的?”
  “天生體質就是這樣,再怎麼運動也很少能排汗。”陳老師對著自己一臉沮喪的學生簡直有同情感了,從小到大的體育老師大多數對自己是這麼無奈的,但從沒一個是無奈得這麼不甘的。
  “算了,”常鍵一臉壯烈,“籃球不行,下回就換個別的運動項目,我就不信了!”

  從籃球換到足球排球,再到羽毛球乒乓球,常鍵終於認輸了,一個人如果不擅長都能不擅長得如此全面,常鍵認為陳律都沒資格接受鄙視了。
  “老師你到底有什麼體育項目是在行的?”已經絕望的常鍵狼吞虎咽著手中的大雞腿,一邊不抱希望地問陳律。
  陳律安然自若地說:“棋類。”
  “哈?”
  “中國象棋,國際象棋,圍棋,五子棋。”陳老師勾了下嘴角,“除了五子棋比賽沒參加過,其他都拿過市級的獎項。有沒有興趣開發一下?”
  “靠,那算什麼體育項目啊?!”常鍵垂了個腦袋,死活不承認其實是因為他自己啥棋都不會而沮喪了。

  陳老師總是善良了一回,沒有進一步打擊他家學生:“快吃吧,你下午不是還有課?”
  “你怎麼知道我下午有課?”常鍵咬著個雞腿有點心不在焉,怎麼和陳律一對比自己看起來越來越像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呢?
  陳老師稍微地滯了下:“我記得你好像提起過,周四下午有課……”
  常鍵傻愣楞地嗯了聲,慢半拍地才亮了眼神,壞心思在肚裡打了個滾,才拐了個彎問:“老師你還沒女朋友吧?”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常鍵同學心裡是有數的。

  陳律用紙巾擦了擦手,才慢吞吞地搖搖頭:“沒有。”陳律大概是想起了什麼,眉頭有點微微地打結,尤其是常鍵同學那個發自內心的偷笑啊,頓時刺激了陳老師一顆老男人的玻璃心:“笑什麼,你就有了?”
  我當然沒有,我要是有還用得著這麼煩惱麼。常鍵在內心默默吐槽,遲鈍不是美德,所以常鍵同學在察覺自己對色盲老師莫名的惦記已經美妙的幻想之後,就已經果斷地接受了現實。常鍵很想這麼告訴他:老子正在追馬子的路上!

  第十二章:撿個兒子隨了娘

  常鍵毫無疑問地是個果決的行動派,他也算看透了陳律的被動體質,要等著他送上門來,那是下輩子也未必能等得到的。
  陳律老師開始有了一點煩惱,對於來自一個學生的頻繁邀約,要說討厭也說不上,陳老師只是不愛吵鬧,不代表享受寂寞,身邊有個人鑽來鑽去熱熱鬧鬧的其實也不錯;但陳老師還是有點憂愁,和常鍵同學這算是忘年交嗎?那也應該自己以長輩的姿態多關照小輩才對吧,為什麼一起吃飯反而是常鍵端餐收盤,家裡開火的時候也總是常鍵主廚,一起出門總是常鍵也來自己這邊接了自己一起走?
  這些無解的自問困擾著陳老師,結果不習慣庸人自擾的陳老師甩手一揮,想那麼多幹嘛,過得高興不就得了嗎!

  和常鍵的相處確實是愉快的,哪怕陳老師自己也承認自己並不是十分好相處的性格。常鍵包容,溫柔,大部分時候還很貼心。陳老師敲敲腦袋,肯定是哪裡壞了才覺得自己的男學生對自己居然很溫柔。
  腦袋壞了的陳老師這週末又跟著常鍵去看電影了,據說是新上映的3D片子,要在電影院看才有感覺。這對幾乎所有電影都對著電腦看下來的陳老師來說,是一場比較新奇的體驗。

  剛開始入場的電影院裡面,常鍵名正言順拖著他家心上人的手在一排排座位間穿梭,不時驚擾一對對已經安坐並纏綿的情侶。常鍵心裡笑得和朵花似的,這種氛圍這種場合,真是太TMD給力了啊。
  常鍵手上的電影票是老妹甩的,追著老妹的那個富家公子還真有心,弄到的票的位子有那麼點微妙。角度不算太偏,但偏偏在偌大的電影院裡面有那麼點獨有一隅的感覺,正好處在一個拐角的視覺死角,十分地適合幹點什麼不和諧的活動。
  常鍵心裡一邊偷笑一邊暗罵,這幾排的幾個座位簡直就像電影院設計出來賣給一些別有心機的人的。想到那個紈褲子弟本來要約自己老妹來這個位置看這個主題的電影,常鍵狠狠地掐了把手心,死小子被給老子撞見你欺負了我妹。

  “怎麼了?”陳律在常鍵身後聲音低低地問。
  常鍵這才發現自己無意中捏痛了陳老師的手,頓時一陣兒的心疼:“沒事沒事,這不是裡面熱嘛,出汗,怕捏不住你。”
  陳律狐疑地縮回自己的手,在已經找到的目的地坐下來。常鍵就把吃的往他手上塞,陳律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姑娘,你給我這些幹嘛。”
  “這跟小姑娘小夥子沒關係,這是看電影的氛圍。”常鍵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裡面讓不讓吃東西,這些吃的還是他偷渡進來的,為了討好心上人常鍵同學是千方百計的,不過看起來對方不怎麼捧場就是了。
  陳律不愛吃零食,常鍵雙手一收一副不打算收回去的架勢,陳律無奈,就把零食袋子抱在懷裡。陳老師很憂鬱,他的學生在把他當小孩子對待。

  看完電影出來已經接近深夜,所幸電影院就在陳老師家不遠,兩人就慢慢地往回走,電影說不上好看,劇情一般,就勝在華麗的場景了,但想到身邊的這個人感受色彩的能力殘缺,常鍵就有點悶悶的。在關係還沒有進展的時候來看電影真不是什麼明智的事情,什麼都沒幹成不說,還要悶在電影院裡兩個多小時,這對跳蚤一樣的常鍵同學無異於一場折磨。
  進了陳老師家所在的小區沒幾步,兩人就聽到一聲輕輕的貓叫傳來,在黑暗中顯得微弱又悠長。陳律停下腳步,用不確定的眼神看向常鍵,常鍵則是直接往聲源處摸過去了。

  正當常鍵搜尋一圈一無所獲的時候,又一聲輕輕的貓叫聲響起,在安靜的夜裡格外的清晰。常鍵和陳律再往前走,就看到花圃的盡頭,一隻小貓伏在草叢中,微微地抬著貓腦袋,怯怯地喵了一聲。在遠處路燈泄漏過來的一點微弱的光中,小貓烏溜溜的眼睛讓陳律這種冷心冷情的人都剎那動容了。
  常鍵走過去,抱起了小貓:“貓咪你是被遺棄了嗎?”陳律本來想勸阻,畢竟野貓身上可能不乾淨,但是看到小貓軟綿綿趴在常鍵手掌上的樣子,頓時就什麼都不忍心說了。
  小貓的不遠處有一個小紙箱,箱子底部還有疑似排泄物的東西。陳律和常鍵對望了一眼,心想這小貓看來不是走丟的,多半是剛下了貓仔的人家不想要了,就不負責任地丟在了路邊。

  “老師?”常鍵詢問地看向陳律。
  “你想養它?”
  “可是我住校。”常鍵非常無辜地申明事實。
  “那就送到動物收容所去吧,或者問問周圍有沒有願意收養。”
  常鍵算不上好人,但心狠的人心軟起來也固執,小貓就在他手掌上面蹲著,溫熱的體溫熨燙在他的皮膚上,有股強烈的不捨感。“可是我想把它留下來。”

  陳律終於在小貓可憐的眼神和常鍵譴責的眼神中落敗:“養在我這裡可以,但是買貓食,換貓砂什麼的,你來。”
  “當然當然。”常鍵猛點頭,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以後再也不用找藉口來登門拜訪了,一句“照顧貓兒子”就解決全部問題。

  “喵~”的一聲輕叫響起,似乎是在慶祝找到了歸處,又一聲“喵”叫,常鍵疑惑地抬頭,因為他很肯定後面這一聲貓叫不是手中這隻發出來的。幾秒鐘後,就在矮樹叢下,有一隻花斑小貓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常鍵一瞧,靠,居然和手上這隻從大小到顏色幾乎全部一模一樣。
  陳律扶著額頭認輸般地點了點頭,毫無疑問的,從來沒打算養寵物的陳老師被迫一次性將擁有兩隻小貓咪。兩人又等了片刻,終於沒有再等到第三隻貓咪出現。

  常鍵給他的兩隻貓兒子取了兩個另類的名字,稍小一點兒的那隻叫將軍,稍大一點兒的那隻叫工兵。常鍵說,這能鞭撻小個子長個。陳老師翻了個白眼,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第十三章:將軍你如此嬌羞為哪般

  常鍵第二天下課就上超市買了貓糧貓砂以及各種養貓必備物品,到了差不多晚飯的點,常鍵就樂顛顛地跑去陳律家了。
  陳老師這天一天都沒課,在家悠閒地看電視逗貓玩,說實話,接受這兩隻小動物之前陳律是有點懷疑自己能不能和它們相處愉快的,但是大半天下來,陳律覺得感覺還不錯。
  常鍵敲門進來,就看見他家老師大毛衣運動褲加毛茸茸的拖鞋。喵的一聲,一個球狀物繞著陳老師的腿撒歡了兩圈,看到剛進門的常鍵,就迅速跑到常鍵新換上的拖鞋前面蹲下,伸出前爪撥了一下拖鞋,常鍵不動,貓咪又撥了一下,這次它的爪子撥出來一點毛線頭。貓咪抬頭看了看拖鞋的主人,常鍵繼續不動,貓咪腦袋一低,又用毛茸茸的前爪撥了一下,常鍵笑著用拖鞋踢踢貓咪的小肚子,貓咪飛一般地後竄了好長一段距離,喵的一聲用無比明亮的眼珠謹慎地盯著常鍵的下一步動作。

  常鍵笑了:“工兵,你家將軍呢?”
  “先進來,”陳老師瞇了瞇眼,等常鍵從玄關處讓開才把門給關了,“你怎麼知道這隻是工兵不是將軍?”陳律雖然很無語常鍵給小貓起的名,但是叫著叫著還叫上口了。不過兩隻貓的花色很相似,陳律分不清哪個是將軍哪個是工兵,除非兩隻貓咪同時在眼前,否則陳律都是亂叫一氣的。
  “喏,”常鍵蹲下去,動作非常迅疾地一把抓住了工兵,拉起貓咪的右耳朵,“工兵右耳有一塊黃色的斑點,將軍是沒有的。”
  這時候一聲微弱的貓叫從沙發背後傳來,將軍從沙發的邊緣探出一個圓乎乎的腦袋,陳律已經看清了,果然將軍的耳朵上是沒有斑點的。將軍那一聲輕叫,工兵立刻從常鍵手上掙了一下,常鍵放了手,工兵就飛奔一下衝到將軍身邊去了。兩隻貓咪撞成一團,將軍個子小點兒,被撞了個肚皮朝天。

  “這是貓糧,我買了幾個不同牌子的。”常鍵把塑料袋裡的東西往外掏,一邊還大略地和陳律說了一下他在網上查到的注意事項。
  陳律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吃飯就好,將軍和工兵看起來都已經斷奶了。”這時候將軍打了個滾從地上爬了起來,怯怯地溜到陳律的腳邊上,陳律矮下身去,興致挺好地戳戳將軍的肚皮:“以前我媽也養貓的,那小貓也剛斷奶就被帶來了,我媽一直喂得米飯,有時候加點小魚小蝦。你說古時候也沒貓糧,這貓咪就不活了?現代人養個寵物還真是有點教條主義過頭了。”

  陳律很少一氣說這麼多,還頗有些有感而發的意思,常鍵同學思索了一下,用一種有生以來從未嘗試過的柔和語氣在陳老師身後輕輕地說:“老師……沒和你父母一起住嗎?”
  “他們都不在了,”陳律手指在將軍肚皮上畫了個圈,將軍很乖巧地沿著手指的痕跡晃了個完整的圓圈,陳律嘴角升起一點淡淡的笑痕,“他們都不在了,我畢業前一年,我爸爸過世,畢業那年,我媽媽也跟著去了。”陳律回過頭看看一臉認真的常鍵:“其實我不覺得太傷心,我父母這一輩子其實挺幸福的,他們三十多歲才有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攜手過了四十年。一個人一生,能和自己珍惜的人在一起四十年,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可是你一定很遺憾。人未到中年就已經父母雙失,剛剛可以敬養父母卻偏偏雙親都已不在。常鍵鼻子酸酸的,悶悶地說:“老師,你覺得寂寞的時候,你不想一個人的時候,記得可以找我啊,隨叫隨到。”
  陳律輕輕地笑了,用另一個手掌在常鍵頭上拂過:“說得這麼嚴肅幹嘛,你又不是我老婆。”
  常鍵在心裡輕哼,我倒是想讓你做我老婆。

  喵的一聲,將軍無辜地看著陳律,對肚皮上失去控制的力道委屈地抱怨。陳老師縮回了手:“餓了吧,讓你們的爹給你們弄吃的去。”
  常鍵站起身來,熟門熟路地開了冰箱門撈食材,自從常鍵在陳家廚房開了火之後,陳老師自己也漸漸有了在家裡煮東西的習慣,冰箱裡再不是空盪蕩地一片乾淨了。常鍵挖了幾個雞蛋,又洗了把芹菜,常鍵還沒有攻占下陳老師的人和心,但已然全面占領了陳老師的廚房。
  廚房溜出去的香味把工兵吸引到常鍵腳邊打轉,將軍蹲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不時回頭瞧瞧悠哉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陳律。

  “陳老師,這週末你有空嗎?”
  “嗯?”陳律正在專心致志地看前幾天一場圍棋比賽的解說。
  “我和幾個朋友約了去郊區,有點類似農家樂,老師去不去?”常鍵問得隨意,耳朵豎得那叫一個機靈。
  “週末?週末應該有空吧,”陳律考慮了一下,“不過你和同學一起去,我去的話你們玩得會不自在的。”
  “不會不會,”常鍵穿著那條粉紅色的圍裙直奔客廳,衝到陳老師面前,殷勤地說明,“是我以前一起玩的朋友,不是同學,大家都會各自帶朋友去的,人多熱鬧嘛。”

  陳律又考慮了一下,在一個個週末都被突然熱情起來的常同學打擾之後,陳老師覺得一個沒有任何活動的週末其實是有點單調的,所以陳老師點了點頭。
  廚房裡傳來油鍋裡濺了水的噼哩啪啦聲,常鍵同學翹著尾巴哼著歌奔回去了,嘿嘿,這次兩天一夜一定要把老婆搞定!
  彼時還什麼都不知道的陳老師正心情不錯地把將軍抱坐在大腿上,將軍從陳律的膝頭往下望瞭望,權衡了片刻,立刻乖乖地伏在了上頭。

  第十四章:烏龜也有JQ‧上

  出發之前,陳老師最愁兩隻貓咪該怎麼辦,隨便寄養到別人家肯定是不成的,後來幸好隔壁辦公室的女老師表示願意幫忙。女老師姓韓,家裡養貓養了好多年了,陳老師這天一早抱著兩隻貓咪過來就一直有點擔憂,這兩隻自小就在家裡養著的,忽然換個環境會不會不習慣啊?
  工兵在陳老師懷裡喵了一下,表示對於陳老師將差不多一周而已的抱養時間定義為“從小養大”的質疑。將軍伸出左爪搭上工兵的腦袋,工兵不再喵了,伸出舌頭,凌厲地舔了一把將軍的鼻子。

  陳律上完了這天自己唯有的兩節課,就跑去寄放貓咪了。韓老師欣喜地接過兩隻貓咪,天知道自從家裡的小貓養大之後就又肥又懶毫無萌點的韓老師如今對這兩隻小傢伙是多麼的母愛泛濫。
  “這貓咪叫什麼名字?”韓老師眼神亮亮的,無比期待的表情。
  陳律咽了下口水:“耳朵上有斑點的叫工兵,沒有的那隻叫將軍。”
  “噗,”韓老師捏捏小貓的耳朵,“看起來將軍怎麼還要比工兵要小個一點兒啊。說起來,”風韻猶存的女老師笑瞇瞇地,“還真猜不到陳老師喜歡取這種名字,將軍,工兵,很有意思。”韓老師說到工兵二字的時候,工兵在女老師懷裡蹬了蹬腿,清亮地叫了一聲,算是給自己正了名諱。
  陳律扭著臉,很想說這貓他其實不認識。說起來,工兵那一身的討好樣,還真有那麼幾分與常鍵相似。
  “好可愛,他居然能聽懂他自己的名字。”韓老師一臉興奮,“我家大黃是快喊了有兩個月它才對那兩個字的發音有點敏感,你家的貓貓看起來還很小啊,真是太機靈了。”

  大黃什麼的,才是正常的貓咪名字啊,陳律感嘆,正對上韓老師仿佛要把小貓咪吞了一樣的表情,陳律頓時覺得這事兒辦得有點不靠譜。不過常鍵已經衝進了辦公室:“老師你怎麼不在自己辦公室?幸好就在隔壁,我就隨便一瞅就看見你了。”
  陳律很想把常鍵那喧鬧的嗓音遮起來,對於和學生走得太貼近甚至被學生有點沒大沒小對待這種事實,陳律不介意,也不排斥,但不否認的,並不想讓更多人見證。同事尤其。
  果然韓老師就抬了頭:“陳老師的學生?”
  陳律點點頭,常鍵這才發現辦公室還有一個女老師,並且女老師的懷裡還抱著他兩貓兒子。陳律趕忙乘著常鍵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之前解釋了一番:“我把貓咪寄送到韓老師家裡幾天。”常鍵嘿嘿一笑,表示完全理解。

  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陳律有點疑惑,自己為何會有點懼怕韓老師知道這貓是自己替常鍵養著的這種事實。常鍵看著陳律若有所思的樣子就忍不住湊近:“老師你不會是在思念將軍和工兵吧?”
  陳律摸摸鼻子,不理他。

  常鍵和他那幫朋友約好的地方在一個鬧市區的KTV,陳律一見了那幫人的面就知道這是名副其實的狐朋狗友了。寬敞的包廂裡亂七八糟地擠著幾個人,不乏摟摟抱抱的男女,正在麥上唱的歌正是那種市井之間讓人聽著頭疼胸也疼的喧鬧型,常鍵推門進去的那一刻,響亮而渾濁的口哨聲撲面而來,染著紅髮一身洞洞裝的男孩拿著根煙,吐出了一個華麗的煙圈:“哎呦,常老大帶著馬子來啦?”
  陳律皺了眉,被包廂裡冒出來的濃厚煙味嗆得有點咳,聽見了這幾聲低咳,包廂裡有人反應過來這回常鍵帶的不是他那個鬼精靈妹子。一個白西裝渾身包得似孔雀的男子似笑非笑地望過來:“呦,常老大換口味了?”

  陳律黑了臉,常鍵啪啪兩聲敲過去:“一個個地嘴巴給我放乾淨點。”常鍵教訓完了人,那幾個傢伙總算不是一副醉生夢死的樣了,當然常鍵忘了糾正陳老師在他們心目中的錯誤定位。
  “這都幾點了,下午四點了,還不走,打算在車上過夜啊?”常鍵轉著身喊了一圈,一個個和陷在沙發裡似的身影才紛紛拔了出來,“走,還要到那邊吃飯呢。你,還有你,把煙摘了,一身的煙味臭死了。”

  同行的一路共有八人,四男二女再加上常鍵陳律,上車的時候陳律站在隊伍的最後,腳步慢得幾乎躊躇。西裝騷包男一個斜斜的笑:“常老師你家美人一副想逃的樣子啊。”
  常鍵頭疼得很,明明和他們說好了他這次帶的人很重要,也很注重禮節,讓他們收斂點,沒想到事先答應得好好地一幫混蛋臨時怎麼混怎麼來。也是,這幫人,對他們有所期待才是他常鍵TMD異想天開。不過常鍵還真是怕陳律逃了,忙把陳老師手上的一切東西接到自己手中,名為孝敬實為要挾。
  上車之後常鍵和陳律坐得的是遠離眾人的最後一排,常鍵同學有點尷尬:“陳老師,那個,他們就是有點不計形骸,其實,人都挺好的。”陳律靠在窗邊,無聲地點點頭。

  “陳老師?”
  “嗯?”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陳律睜開已經瞇起來的眼睛,似乎對於這個混混學生要在一輛帶著隆重的噪音行駛的汽車上講故事感到不可思議,不過陳老師還是善良地點了點頭,並把腦袋歪了回來。

  “我妹養了兩隻烏龜……”
  “嗯?”
  “一隻叫淡定,一隻……叫自掛。”
  “……你取的名?”
  “不是,我妹取的,因為買那兩隻烏龜的那天,我妹剛剛掛了她高等數學的期中考試。”
  “……你們果然是兄妹。”

  “這個不是重點,”常鍵自己也窘了,“我講重點啊。淡定和自掛原本是不養在一起的,我妹那人……唔,有點奇怪的想法,她說養在一起的烏龜會經不起寂寞的考驗,會對同伴養成依賴感。”
  “嗯,然後呢?”
  “常老大,飲料要不要?”伴隨著一聲高喝,兩瓶花花綠綠包裝的飲料飛天而來,把後方一小片期待中躍躍欲試的氛圍給砸了個乾淨。
  常鍵接住飲料瓶咬牙。倒是陳律寵辱不驚:“然後呢?”
  “然後,”常鍵抿了抿嘴脣,“我妹和我說,那兩隻烏龜就分別在並排放著的兩個不同的玻璃缸裡面生活著,一天又一天,直到又一天我妹發現,自掛總是趴在靠近另外一個玻璃缸的一側,而淡定卻能在他自己的玻璃缸裡面爬的自由自在。”常鍵吞了吞口水,拿著飲料瓶的手指不斷用力,在陳律溫和的目光中繼續說,“我妹惡作劇,把自掛的玻璃缸轉換了一個方向,也就是說如果自掛自己不爬的話,它已經在最遠離淡定那個的玻璃缸的一側了,但是奇跡發生了,在玻璃缸被旋轉了半個圓圈的那刻開始,自掛就開始沿著玻璃缸的邊緣開始爬了,一直爬到最靠近淡定地那側,它又停下了。”

  “你是說,自掛在追求最靠近淡定的地方?”
  “然後有一天,”常鍵並沒有肯定陳律的疑問,繼續說,“我妹把自掛放進了淡定的玻璃缸,然後她就總是看見自掛在淡定身後爬,淡定不動的時候自掛也會停下來。”
  陳律瞧著常鍵不可思議的認真神奇,保持著若有所思的靜默。
  “但是,我妹說老闆賣給她的時候說過,那兩隻烏龜,”常鍵小心翼翼,一字一頓地說,“都是公的。”

  第十五章:烏龜也有JQ‧下

  陳律覺得心臟或者胃那裡跳了跳,一種無法定位起源,難以分辨區域的震動。帶著一點幾乎難以分辨的惶恐,和不安。陳律沒有再接口,只是低下頭開始去開飲料瓶的蓋子,也不知道是手滑還是那個塑料蓋確實太緊實,陳律使勁了一會兒居然打不開。
  常鍵默默地伸手拿過陳律手中的飲料,開了蓋,把瓶子遞還給陳律,瓶蓋卻是捏在了自己手中。陳律喝了兩口可樂,朝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看了會,才轉回頭來勉強地朝常鍵笑笑:“你妹妹的烏龜挺有趣的。”

  常鍵有點小心翼翼過頭的拘束,賠笑了一下,陳律的反應有點在他意料之外,不是憤怒也不是羞澀,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這個故事能夠帶給陳律的信息,常鍵並不能把握,因為從烏龜的名字還是發生的事情,不能說全部屬實至少也是有三分真的,作為一個平常的聽眾表達吃驚和有趣才是正常的。但是作為常鍵別有用心的聽眾陳律,應該有更多的思考才對吧?
  當然常鍵並沒有打算憑這樣一個經過藝術加工的故事來讓陳律懂的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換句話說,常鍵沒有偷懶到想以拐彎抹角至此的方式來對他心心念念要吃到嘴裡的陳老師表白。但是,做做鋪墊什麼的,居然也不成嗎?
  說實話常鍵此時已經有點忐忑不寧了,這次出行不排除眾多的非偶然因素,比如兩天一夜的行程,比如八人行中有兩對情侶,對比今晚將有的篝火晚會,比如已經安排好的雙人間。常鍵本來是一點不著急的,充其量是有點激動和緊張,他原本盤算的是,整整兩天一夜,總該有機會獻盡溫柔,然後在柔情蜜意的頂點訴盡情忠。
  但是現在有點神思游離的陳律給常鍵的感覺卻有點微妙。有點不忍心打破他明顯是裝出來的平靜。
  所以常鍵對著陳律勉強的笑容勾了勾嘴角的肌肉:“是啊很有趣,下次有機會我帶出來給老師看吧。”難為心上人這種事,常鍵相信自己最狠心的歲月也是做不出來的,何況是已經被打磨許久的現在。體貼之道,未必與生俱來,終究卻還是能學出幾分模樣的。

  陳律臉上僵硬的肌肉鬆懈下來,露出一點淡淡的但是自然的笑容:“你妹妹很……強悍的樣子,你偷她的寵物出來,小心挨打。”
  “我也就是讓讓她,哪裡真能讓她爬到頭上去了。”常鍵不滿地嘀咕,對於自己在心上人心目中尷尬的形象表示鬱悶。

  週末的農家樂並不算太寧靜,常鍵一行到的時候已經那裡已經有不少旅客在了。這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泛著暮光,登記好了入住的手續,各自就奔著房間去了。
  常鍵自然是和陳律在一個屋子,房間的規格很是簡樸,一張雙人床,旁邊是一個非常有時代感的大衣櫃,另外一邊就是梳妝檯,上面甚至放著一把木質的梳子。常鍵把兩人的行李放在靠近床鋪的那個墻角:“老師你要不要洗把臉,馬上就去吃飯了。”

  陳律把脫到一半的外套重新掛回身上,點了點頭就直接去了連著房間的一個小洗浴間。
  陳律正在洗臉,背後卻傳來開門的聲音,陳律猛地直起腰回過臉,狹小的洗浴間並不適合兩個大男人同時擠著,陳律這一回身,就和常鍵保持著非常簡短的距離面對面站著,甚至能聞到常鍵身上傳來的那種屬於男人的淡淡汗味。陳律尷尬的後退了一步,腰就已經磕到了洗漱台的大理石。

  “小心。”常鍵伸出手扶了一下,手掌繞到陳老師身後就直接貼上了陳律的腰,那一刻常鍵明顯地感覺到了陳律的身軀輕顫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說不出的驚慌失措感避開了腰部不屬於自己的手掌。
  “你進來幹什麼?”陳律拿起放在一邊的眼鏡戴上,隨著眼神的清明,那種莫名的惶恐感似乎也慢慢變淡了。
  “我怕這裡的毛巾不乾淨,”常鍵有點失望地縮回了自己的右手,轉而把左手上正拿著的新毛巾遞過去,“我去外面等你,可以去餐廳吃飯了。”
  陳律接過毛巾,看著常鍵的背影在視線中淡出。陳律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臉,怎麼一不小心,就把別人犯的錯衍射到了眼前這個孩子身上呢?

  晚餐真正的有了點特別感,從食材到做法,都帶著一股清淡和舒爽,據說是這家老闆特意請來的廚師,非常善於用新奇的食材做出鮮美卻不油膩的味道。一頓飯吃的特鬧非凡,加上老闆拿出來自己家裡釀的白酒,連陳律都忘了早先有的一點不開心。
  “多吃點,待會兒篝火晚會還要唱歌什麼的,很耗體力的。”常鍵在陳律耳邊低低囑咐的時候,正一邊把盛好的湯放在陳律面前。
  對座的西裝少年咬著筷子拋了個含義輕佻的眼神:“常老大,妻管嚴啦?”

  第十六章:啃一口就當表白了嗎

  陳律的筷子頓了頓,又繼續若無其事地夾起了面前小碟子裡的蘑菇。常鍵狠狠地瞪了自家兄弟一眼,深深地後悔帶了這麼一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

  天色全黑的時候篝火晚會就在前面的大廣場上舉起,說是晚會,其實簡陋得很,一大盆篝火,麥克風,再加上幾排臨時座椅,不過是在邊遠的郊區,星空明亮,倒有點廣袤闊達的感覺。常鍵把陳律擠在座椅的最角落,生怕那幾個狐朋狗友又口出驚人。
  臨時當選的主持人正在播放著電腦裡的動感歌曲,奈何隨著歌聲扭起來的人並不多,主持人大概是有點尷尬,最後開始想了個歪主意,讓大家上去唱歌。可能是這個類似農家樂一樣的地方經常舉行這種形式的開嗓大會,主人家的電腦裡面居然各種伴奏一應俱全,常鍵甚至找到了幾首日文歌的伴奏。

  話筒傳到常鍵手裡的時候,常鍵把右手掌往上衣上一擦,擦去了那些汗涔涔的黏膩。
  常鍵少年時代就曾非常喜歡一個香港樂隊,從歌詞和旋律都曾給了他很多的熱血和動容。如今這首能夠拿出來就唱的歌,卻是常鍵又重新花了不少時間復習訓練過的。歌手獻給母親的愛被傳遞成一句由“愛”字組成的呼喚,常鍵卻私心裡把它當做了獻給陳律的第一份禮物。
  粵語在發音上和普通話還是有一定差距的,常鍵不能確定聽的人是否能聽出歌詞的大意,但那一句作為主體的循環歌詞卻是在發音上很接近於普通話的,也就是說,完全不怕聽不懂。

  甩開麥克風的時候,聽眾堆裡吹出一陣陣的口哨,這場篝火晚會並不僅僅是常鍵一撥人,還包括了其他的遊客,這時候的口哨可見不是常鍵自己人的標榜,而是真的受到了捧場。常鍵笑嘻嘻地搖了搖手,利落地從簡易的舞台上跳了下來。
  “怎麼樣?”陳律坐的位置不算太靠後,卻有點偏僻,身邊前後都沒有人,常鍵就非常不在意地直接邀功般奔向了陳律。

  “不錯啊,”陳律對上常鍵亮晶晶地目光,不自覺地轉開了眼,“我們那個年代喜歡他們的歌的男生可能會更多。”
  “你們那個年代……”常鍵聽得有點不舒服,這種把自己這個個體從陳律的存在中撇開的語言,常鍵再開口喚的時候嗓音就帶了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撒嬌,“陳老師。”
  “嗯?”
  “你們那個時代還過去不遠,特別是你,我離你很近。”常鍵的口吻認真地有點發顫,就像他伸出去的手掌,鄭重地握住陳律的手掌,“就像這裡,很近很近。”

  陳律跟隨著常鍵的目光看到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陳律像是慢了兩拍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掌正在被他的學生用體溫烘烤,陳律頓時有點慌亂,就想把手抽出來。
  常鍵猛地用了勁,導致抽不出手掌而抬頭的陳律用詫異的目光望過來。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篝火和喧嘩熱烈的人群,頭頂是空曠而乾淨的星空,四目相對的這一刻,耐心耗盡,一個低頭就已經呼吸相交。
  陳律就覺得眼前這麼一暗,一大片陰影就這麼壓了上來,然後是脣上溫暖潮濕的觸感,溫柔的接觸輕微的顫動,然後是那個人溫暖的舌輕輕地刮上自己的脣。
  陳律的感覺很漫長,然而實際上常鍵完成這一系列輕薄自家老師的行為不過在兩三秒之間,在陳律做出反應之前,常鍵就已經退開了。

  “我希望,和老師能這麼近。”流氓完的常鍵舔了舔上脣,仿佛緊張又仿佛更加流氓地對受害者說。
  周圍那些嘈雜的背景聲音仿佛都遠去了,陳律覺得身體有點兒泛冷:“常鍵,我是你老師。”
  “師生戀早已不是新聞了,何況嚴格來說,我沒有一個課是你教的,別忘了那個程序課我只是為了你才去的。”
  “常鍵,我是男人。”
  “我和你一樣清楚這個事實。”常鍵苦笑了一下,掙扎什麼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過,只是常鍵本來就是活的很自我的人,既然感情以及自作主張,身體的主人又有什麼辦法。
  陳律站起身來,嚴肅又肯定地說:“這樣不好。”說完這句話陳律就轉身直接往房間裡走了。

  常鍵原本不是打算這麼性急的,奈何那一刻自以為天時地利,又有點太急於獲得。陳律一轉身,常鍵就跟上了:“陳老師……”
  陳律不回頭,一往無前地回了房間,之前喝的兩口白酒的酒勁似乎泛了上來,暈暈乎乎的不甚清醒,推開門進去的時候陳律甚至有一種不知何處容身的感覺。那個硬邦邦的大木椅?看上去就不是很舒適。那個寬敞的雙人床?看到緊跟著進來的常鍵,陳律忽然就醒悟了。這床,也是坐不得的。
  陳律就在房間裡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許久才對著仿佛欲言又止的常鍵深深地嘆了口氣:“常鍵。”

  “我是認真的。”常鍵直覺的覺得陳律是要勸他,對於陳律的拒絕或者接受,常鍵自認為都可以坦然面對,但是他不想看到陳律的逃避。靠否定對方的感情來達到自己內心的平靜,未免太……殘忍了。
  “我以前也遇到過,”陳律有些疲憊地轉過身來,“他是我大學室友,也是研究生室友,一直很照顧我,就這樣過了九年。但是……後來就都不一樣了。”陳律有點慘痛地抬起臉:“有時候,因為想得到而失去,很可惜,你懂嗎?”

  “你是不能接受男人?”常鍵有點懂了,“所以一旦對你表白了,就連朋友都做不成?”
  “……不是的……”陳律明明是要否定的,卻覺得怎麼樣都組織不出合適的語言,那些因為占有欲而產生的傷害,因為愛情突兀的單方面存在而產生的尷尬和不自在,到底該怎麼辦……

  第十七章:悲劇了

  常鍵瞧著陳律站著仿佛連手腳都放不開的樣子,連一貫有的那種淡然都消失了,頓時深深地自責起來,為了自己那點想要把對方歸為己有的心思,這麼逼著一個自己本應該好好對待的人,難道不是太混蛋了嗎?常鍵走上前,還沒到陳律面前五十公分,陳律就已經敏感地向後退了一步。
  “陳老師……”常鍵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你不用躲。如果你不願意……我去外面走走,你先睡吧,想洗澡的話浴室有熱水器。”常鍵說完就翻開行李箱把他帶過來的洗髮水洗浴液牙膏牙刷,還有剛剛給陳律擦過臉的毛巾一起放進臥室。他一向不喜歡旅館提供的一次性洗浴用品,但是自己也就忍了,這次和陳律一起出來,他還特意去了一趟超市買了陳律平時用慣的牌子。現在想想,常鍵苦笑了一下,人生難得細心了那麼一次,卻被當事人毫不留情地嫌棄了。

  放好這些東西,常鍵拎上自己垂在大木椅上的外套,就打算頭也不回地出房間。卻不意陳律開口了:“常鍵。”
  常鍵停下腳步。
  “對不起,”陳律用力地說。
  常鍵抬起腳,迅速地繼續之前停下的步伐。

  從常鍵走出房門開始,陳律才覺得全身的肌肉放鬆下來,空盪蕩地小房間裡那種緊致的壓迫感頓時消失無蹤。陳律往後跌了一步,就坐在了整潔的雙人床上。
  自己的男人緣會不會太好了一點,陳律扶著腦袋哀嘆,是不是自己的表現過於曖昧才給了對方錯覺?陳律靜靜地在床上坐了會兒,適應了常鍵在身邊繞來繞去的聒噪,忽然這麼被一個人丟下來,還是在陌生的地方,陳律竟然覺得有那麼點兒的不習慣。

  簡單地刷牙洗了下臉,陳律就早早地躺到了床上。陳律從沒發現過自己有認床的毛病,但在異鄉的陌生大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陳律還真有那麼點煩躁。隔著農家小舍單薄的墻壁,能夠清晰地聽見外面喧囂依舊的露天卡拉OK的聲音,此時正是一個頗為御姐的聲音在唱著一首《過火》,沒怎麼走音,稍微有點啞啞地,陳律發現居然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歌詞和詞作中透露的無奈和難過。
  陳律覺得自己真是太糟糕了,因為整個精神狀態似乎都被剛剛發生的那件事困擾住了,整個人變得敏感,想得很多很亂。這種狀態,似乎回到了剛剛和孫誠決裂的時候。困擾,煩躁,還難受。

  過了一會兒,外面啞啞的女聲又變成了洪亮卻壓抑的男聲,還是那個聲音,卻已經不是那首歌。陳律用被子悶住了腦袋,讓那個總是活力充沛躍躍欲試的男孩子從剛剛的雀躍期待轉變到現在的沮喪索然,他也是不想的。
  迷迷糊糊地,陳律終究是犯困了,等到意識模糊不清的時候,陳律恍惚覺得還有點什麼事情牽掛著。對了,常鍵還沒回來呢。陳律想開了床頭燈去看看時間,奈何意識還有點幹勁,偏偏行動上卻怎麼都睜不開眼。等到一覺過去,陳律正覺得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的時候,小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陳律瞇著眼,在黯淡的燈光下表情迷惑地瞧著常鍵。“你回來了?”

  常鍵原本是想在同伴那裡湊上一夜的,畢竟在自己表了白陳律沒同意的情況還要和人家同一張床上睡著有點說不過去。奈何別人家都是成雙成對地,原本不成對的那雙也正在乾著啤酒哥倆好,常鍵原先是有意讓別人家雙雙對對地把陳律往好的方向刺激,結果倒是把自己這個求愛不成的孤家寡人往壞裡刺激了。
  常鍵悄悄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本來就是打算乘著陳律肯定睡著了,自個兒就隨便找個椅子窩一夜就算了。這下陳律睜開眼,用迷迷糊糊地語氣說回來兩個字,卻頗有點期待的感覺在裡面。

  常鍵不確定自己是否自我暗示過頭了,卻還是受不了蠱惑地走到了陳律床前,矮下身來對上陳律迷濛不清醒的視線:“被我吵醒了?”
  陳律繞開了對視上的目光,並不清醒地接口:“你去哪兒了?還不睡。”

  陳律平時嚴肅慣了,拉個笑容也不過翹個嘴角的弧度,現在這麼迷迷糊糊的一面,卻是常鍵很少看到。常鍵想,這個人,自己沒能攜手共老,的確是大大的遺憾。常鍵又想,既然不可能,那就不強求了吧。強求了,他會不高興,會受傷,會厭惡自己。那種哪怕被討厭也要死纏爛打把對方追到手的心態漸漸湮滅,常鍵從沒像此刻這麼慶幸又厭惡自己的回頭是岸。
  常鍵在內心已經做出了最豁達的決定,在行動上反而有一種訣別的豁然。此時心上人在床上躺著,偏偏又是這麼一副表情,如果不耍流氓那就真對不起多年的混混生涯了。

  所以常鍵果斷地輕薄了,陳律沒回應,也沒逃開。可憐常鍵同學當了小半個人生的老大,卻偏偏對於調情還沒有任何心得和技巧,一觸而走的親吻不過從從頭數到尾的這麼兩次,上一次帶著期待,這一次帶著絕望。
  陳律任他接近又離開,神智不太清醒的樣子,常鍵鼻子一酸,這個人清水一樣淡然的目光裡,他又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一刻下了這樣的決定,在這一刻覺得不捨和痛楚。陳律,如果不是擔心你會害怕,如果不是不想被你厭惡,我常鍵怎麼會變成膽小到小心翼翼的人?你知不知道,二十四個小時之前,我也在輾轉難眠,就因為對未來和對你的美好幻想,二十四個小時之後的現在,我卻已經退讓了。陳律,我常鍵從來沒做過孬種,當年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也沒有搖過一次頭,但逼你,我不忍心。我原本明明是打算好要一往無前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可是一看到你惶惑的眼,卻甘心就這麼放棄了呢?

  “煙味。”許久,陳律淡淡地、嫌棄地抱怨了一句,然後皺著眉說,“你還不睡?”
  常鍵身姿矯健地跳上床,在剩下的半張床上躺好:“老師你繼續睡吧。”
  很久都沒有聽到陳律的回覆,等到常鍵側過腦袋來,就看見陳律分明已經呼吸綿長了。常鍵冰涼的右手搭上額頭,幸好,這個人還沒有對自己避之不及。

  第十八章:還是悲劇著吧……

  陳律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已經不在。陳律在柔軟的被窩裡靜靜地繼續躺了一會兒,常鍵之前回來了他是記得的,具體是幾點回來的,回來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麼,卻已經記不大清了。陳律從被窩裡探出手臂,從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原來自己對這個人還是依然這麼信任。否則的話,在經歷過那些對話,還有以前孫誠那件事的陰影之後,自己怎麼可能還能安心地在有常鍵的地方睡著。
  陳律慢慢起了身,簡潔的房間裡只有在墻根立著一隻大行李箱,其他就是小旅店原滋原味的擺設了。並沒有一點常鍵出門前留下的痕跡。
  走進浴室,陳律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面乾淨開闊的大鏡子。陳律望著鏡子中臉色蒼白雙眼無神的臉,輕輕地用食指觸了一下泛著乾涸的嘴脣。這裡,這個人,有什麼好的。

  這個時候同來的其他人已經圍著餐廳的圓木桌在吃早飯,陳律到的時候那些人已經吃得快到尾聲。常鍵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地方,陳律走過去的時候只看到一個汗濕的背影。“老大?”倒是常鍵右邊的男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常鍵。
  常鍵回頭,就看見陳律直直地站在餐廳門口,常鍵習慣性地露了個笑容,等到的回應卻是陳律轉開的視線。常鍵嘴角的弧度慢慢還原了回來,拍拍袖子的褶皺,起身從桌子中央拿了一個新碗舀了滿滿一碗的牛奶,又在乾淨的碟子裡放上雞蛋和一小碗餛飩。在陳律走到餐桌之前,常鍵拍了拍衣服下擺沾到的灰塵,乾脆地走出去了。
  陳律在常鍵離開而多出來的空位上坐下,對著面前已經準備好的食物抿了抿嘴。這兩人的氣場顯然不正常,卻偏偏有沒眼色的還敢調侃:“呦,常老大什麼時候這麼溫柔體貼了,真是變態了變態了啊。”陳律含著一口牛奶臉色發白。

  這趟兩天一夜的行程原本安排的就是早飯過後去爬山,常鍵和陳律心裡少說都有那麼點疙瘩,但是眾人卻還沒有因此取消行程的打算。
  郊區的山路並不太好走,形式上的路也不過是踩得人多了點而荒草少了點的區別。陳律快被拉到了隊伍的最後,望著前面一列小年輕感慨。常鍵初時還照顧著陳律的速度,但發現陳律在有意無意拉開兩人距離之後,常鍵已經識相地成了領隊人物,走在那光桿的第一個。常鍵沒有等陳律一起走的意思,那一班狐朋狗友更是沒體貼的主,哪可能會照顧陳律的速度。

  常年坐電腦前面的,也不怪陳律一會兒就累得哼哼的,其實算起來,除了常鍵出現之後偶爾會拽著陳老師跑個步溜個步什麼的,陳律本人確實是沒有運動熱情的。眼看著快到午時,太陽明晃晃地熱烈起來,這夥人本來說好是要到山頂上集體午餐的,結果常鍵看陳老師那薄薄的身板,愣是什麼都沒讓他背,美其名曰尊師重道,現在好了,脫離大部隊的陳老師可憐得連口水都喝不上。
  陳律在路邊的大石塊上坐了,有點道不明的喪氣。回頭望望來時路,原路返回也太挫了,可是往上走……陳老師沒體力了,又口乾舌燥肚子餓,簡直是受罪來的。想想就不免覺得委屈,混小子把自己叫來過週末,跑到這深山裡居然就把自己撂下了。雖然昨晚的事兒是尷尬了點吧,可是……
  反正陳老師對於自己被獨自丟下就有了那麼點自憐的意思。正自憐得緊的時候,眼前的陽光忽然暗了下來,陳律一抬頭,就看見常鍵滿臉是汗地站他面前。

  常鍵抿了抿嘴,把手中的礦泉水和麵包遞給陳律:“先吃點東西吧,上面的那批人都已經吃上了。”
  “……你吃過了嗎?”
  “就要吃。”說著常鍵又從外套口袋裡一掏,蹲在一邊掰了乾麵包往嘴裡塞。
  “……你不渴嗎?”
  常鍵瞧了陳律一眼:“下來得急,只抓了一瓶,你快吃吧。”
  陳律覺得嘴裡的礦泉水都變了味,自個兒就像欺負一小輩似的,雖說這小輩人高馬大的。陳律就著水渡了點麵包,覺得身上有點力氣了,就吃不下了,把手中的水瓶遞給常鍵:“……不介意的話,就著喝吧。”
  常鍵腦袋有點暈乎,確認了一遍陳律已經不想再吃了,拿過水瓶仰頭就灌,陳律看著常鍵毫無芥蒂地用脣抵著剛剛自己喝過的水瓶,不自在地別開了眼。

  陳律終究是沒爬到山頂,吃了喝了,就想直接下山了,常鍵初時跟在他身邊,人在疲累的時候其實下山反而比上山危險,所以常鍵盯著陳律的身影那叫一個小心翼翼。開玩笑,這個人雖說拒了自己吧,可好歹還是心頭掛著的人啊,出了點閃失還不是自個兒心疼。
  陳律還真就不負常鍵所望地滑了下腳步,常鍵心裡吊著,趕忙上去扶了一把,陳律站穩了身影就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從常鍵身邊站遠了一些。

  “陳律。”常鍵眼色複雜,他大咧咧慣了也不代表就不會感到受傷。
  陳老師被自個兒學生連名帶姓地叫有點不適應:“咋……咋了?”
  常鍵躊躇了片刻,但他畢竟從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是不是……你已經不能接受我離得你那麼近?就算……我保證我不做出格的事。”
  “常鍵……”陳律後退了一步,狠了狠心,“要是離我遠些……比較好的話……”
  常鍵眼裡最後的那點期待和忐忑都滅了:“我懂了。”

  第十九章:哀怨了的老師

  回去的車還是那輛,不同的是常鍵擠在了一堆朋友中間,其中除了開車的那位,剩下的四個男生乾脆還湊一起開始打牌。常鍵這天大概運氣不錯,人堆裡時不時爆出“擦,常老大今天很猛啊”“不是吧你又贏了”之類的話語,陳律一個人縮在最後一排,望著窗外翻飛的風景若有所思。
  回到學校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將軍和工兵接回來,韓老師卻是一副十分不情願的樣子,兩個貓咪懷裡抱著,依依不捨極了。那一天陳律都沒見著常鍵,想來也是,這麼一個校園,憑什麼就能一下子偶遇到啊,而且自己又說過那樣的話……

  晚上兩隻貓在腳邊打著轉,陳律心裡想常鍵估計以後是不會再來了,望著客廳的櫃子裡各種牌子都有的貓糧,又想到自己從頭到尾都是給貓咪喂米飯的,即使常鍵不來,那幾袋貓糧也不知道能吃到什麼時候去了。
  沒有人硬要擠進來參與的日子,其實也過得挺快的,雖然……有那麼點空落落的。

  陳老師再次“偶遇”他的混混學生,是在金秋的校運動會上,說是偶遇,陳律自個兒都覺得心虛。他當然是記得常鍵報了什麼項目,當然是大致有數那些項目分別都是在哪裡舉行的。籃球賽的決賽排在三天賽事的最後一天,那天陽光很好,陳律同辦公室的老師出門之前也不過隨口說了句:“陳老師,吃過飯運動運動不?今天好像有籃球賽啊,去看看吧。”
  陳律就這麼跟著來了。

  遠遠地,就能看到那個穿著白色球衣的身影,靈活而矯健。陳律躲在大樹底下的陰涼處,遠處沐浴光中的身影幾乎閃得自己對不上視線。
  決賽的比分咬得很緊,兩邊的球隊和拉拉隊都死命地在競爭,連拉著陳律一塊來看球賽的那位老師都忍不住為自己院裡的隊吼了幾嗓子,熟悉的嗓音頓時讓同一邊的拉拉隊起了哄,紛紛要求老教授做隊長。老教授年紀一把,難得中氣十足,一聲吼還頗有威力,被年輕的學生們一慫恿,還真往拉拉隊那邊湊過去,吼了兩聲加油。
  就在那個時候,陳律感覺到常鍵回身朝自己這邊看過來的目光,似乎是看到自己了,不過視線幾乎沒有停留,幾乎立刻地跟上了隊友的跑動。

  比賽的最後是常鍵他們對險勝,險得只有兩分的分差。幾個大男孩渾身是汗,卻掩不住那種勝利的喜悅帶來的張揚,邊上打扮得漂亮青春的女孩子紛紛跑上前遞水遞毛巾,也有放得開一些的情侶關係的,就直接親上了。
  常鍵自然不可能是受冷落的那個,甚至作為隊長,他反而是尤其耀眼的一位。一頭長髮的女孩子把礦泉水的瓶子遞給常鍵,常鍵仰起腦袋就灌,汗水一直順著鼻尖滴露,下巴的水滴甚至沿著喉結往下滑,說不出的性感招人。女孩子似乎略略躊躇,然後下了決心似的踮起腳用手上的毛巾拭去常鍵臉上的汗水。
  陳律微微地嘆了口氣,胸口悶悶的,這種畫面才是正常的、令人羡慕的優美。

  籃球場的那群人迅速地涌出來,男孩子走路還勾著肩搭著背,陳律迴避不及,正好和常鍵他們那個小隊打了照片。常鍵的隊友多少還是記得陳律這個曾跟著他們訓練了幾回卻回回都把他們隊長挫敗得無語問蒼天的老師,眼下的慶功宴頓時便多了個座上賓:“哎陳老師,我們出去吃飯,一起吧?”“對啊對啊,你好歹,也是內部人員啊。”
  陳律冷清慣了,一般也就少有人這般熱情地對他邀約,難得遇到這陣勢還真有點為難,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卻是常鍵解了圍:“嚷什麼嚷,沒大沒小,老師沒有自己的事要忙的嗎?”
  站在常鍵旁邊的那位小個子男生立刻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陳老師你嫌棄我們嗎?”
  陳律下意識地反駁:“當然沒有……”
  “那就一起走吧!MM們也一起來!”立刻有男生打蛇棍隨上,幾乎是推著陳律進了隊伍一路同行。

  常鍵原本被圍在中間,這時候不聲不響移動到陳律身邊,壓低了聲音開口:“不要勉強自己。”
  陳律搖了搖頭,可是常鍵立刻就被前面的男生拉扯走了,大概是沒能看到陳律無聲的回答。陳律苦笑,人果然是驕縱不得的,你看現在,不過是那個以往一切把自己放在首位的人不再執著,便不期然有了些被冷落的哀怨。

  所謂的慶功宴聚了十五六個人,有男有女,有學生有陳律這老師,特地要了一個大包廂並加了椅子,常鍵隊友自以為體貼把陳老師讓在常鍵左側,又把那位女孩子排在常鍵右邊,常鍵這輩子除了爹媽妹妹加一個陳律還真就沒伺候過人,此刻右邊坐了個不熟的女生,頓時就有點不耐煩。
  有人吼一嗓子不久就有服務員拿著菜單進來,沒多久就有小弟搬著一筐啤酒進來,陳律微微地皺了眉,常鍵不動聲色地把陳律面前的酒杯倒滿了菊花茶,等到啤酒傳上來的時候,連女生那邊都多多少少倒了酒,只有陳老師獨自捧了一杯菊花茶裝裝乾杯的樣子。等到陳律的杯子一空,常鍵已經手快地給第二次滿上了菊花茶,搞得幾個拎了啤酒瓶打算過來給老師倒酒的傢伙只能乾瞪眼。

  男生們幾輪酒喝下來就有菜上桌了,頭幾個菜吃得一個風卷殘雲,連蔥頁都沒剩下一片,陳老師自然不好意思和他的學生搶東西吃,然後喝了點酒的學子們哪還顧忌著尊師重教啊,除了稍微照顧下身邊坐的女生,個個搶菜那叫一個氣勢凜然。
  常鍵自然是其中氣勢如虹勢不可擋的那個,陳律掃了一眼才發現自個兒盯著的那菜已經在盤子裡躺著了。兩人搭伙吃飯的計劃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雖然之後又因為那件事的尷尬而拆夥,常鍵倒是記得很清楚他那心頭小心翼翼放著的那人的偏好和口味。

  喝酒喝到鬧處,就不斷有人瞎起哄,尤其是看到在場幾乎有一半的女生,男生們更是仗著酒勁拐起了彎彎腸子。遊戲的方式很粗暴,誰都知道遊戲也不過是為了遊戲的後果。
  陳律深深地覺得和這群人出來真是個錯誤,偏偏自己對於這個群體的參與身份並不是一個老師,而是一個同伴,完全沒有被這批玩在勁頭上的男生特殊對待的殊榮。
  常鍵大概也有點喝多,臉色通紅,呼吸也有點重,輪到陳律中招的時候自然是常鍵代罰,代罰自然是要雙倍酒量的,可是常鍵卻喝得眼都不眨。等到另一側的女孩子被罰酒的時,不會喝酒的女生可憐兮兮又帶點期待地望著常鍵,常鍵自然是不好推脫,這下子一個人承擔了五個人的中招幾率,常鍵醉得很快。

  陳律看他那樣子免不了有點擔心,偏偏那群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卻有點不知輕重的樂於其中。陳律漸漸坐不住了,尿遁到大門以外才掏出手機打電話:“常鍵,你給我出來!”
  那邊已經醉得不太清醒的人似乎被陳律口吻中的火氣和擔憂怔住了,沒多久就一身酒氣出現在了門口。
  陳律瞪了他一眼,徑自往前走,身後那人果然很老實地跟上來。叫了出租車,陳律監督著常鍵先上了車才上去對司機師傅報了自家地址。
  陳老師掏著鑰匙開門,跟在身後那人迷迷濛濛地開口:“不回宿舍啊……”

  “滿身酒氣的什麼影響?!”陳律是真有點生氣,把人趕進臥室,常鍵根本已經有點站都站不穩了,一坐在床上就向後歪,這人往後倒的時候還順手撈了陳律在懷裡。
  陳律沒穩住,被抱了個滿懷。
  常鍵模糊不清的呢喃在耳邊響起:“怎麼甘心死心……怎麼甘心……”陳律被他口齒不清間吐露的苦澀低語刺激得有點心酸,歪著腦袋看常鍵的表情。常鍵正閉著眼,大概頭暈得厲害,眉間皺得很緊,很快就放開了懷裡扣著的人。
  陳律沒有迅速地逃離這個人,而是低下頭湊到常鍵的肩窩附近深深地呼吸。沒有厭惡,沒有難以忍受,即使被他扣著腰,被他鎖著身體不能動彈,也沒有覺得害怕恐懼,只是有點……不安。

  這個人,果然是和孫誠不一樣的。不管他的心思多執著,多用力,卻從沒有想要傷害自己的姿態和威脅。即使經歷過表白和拒絕,他依然溫柔如初。

  第二十章

  給常鍵喂了點解酒的濃茶,陳律自個兒去洗澡了,他自己是沒喝,但也沾了一身酒氣,讓腦袋隱隱地犯暈。
  常鍵醒來的時候都天黑了,摸出臥室的時候只看到客廳裡陳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背影。常鍵靜靜地靠在門框上,這一刻的靜謐和溫馨是他不捨得打碎的,雖然他更希望待的位置是陳律的身邊。
  常鍵默默地握了拳,明明做了要瀟灑放手的決定,甚至矯情地對想要得到他的奢望做了訣別,但是依然……心有不甘。

  陳律似乎是對背後專注的視線有所感知,下意識地回身就看到了常鍵倚著門框出神。陳律咳了咳:“你睡醒了?”
  “你吃飯了嗎?”常鍵不答反問。
  “還沒。”陳律看了看手腕,才仿佛忽然醒悟過來早已過了餐點。
  常鍵開了冰箱,淘了些食材出來做晚飯,利落的兩菜一湯加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刺激得陳律覺察到了饑餓感。陳律吃著常鍵做的飯菜,不禁對自己反覆的態度慚愧起來。那天明明都說保持距離比較好了,現在又把人帶回家,還讓人給自己下廚,好吧,雖然常鍵自個兒和他兩貓兒子也得吃飯。

  “……你後天上午有空嗎?”
  “怎麼了?”陳律抬頭,卻忍不住有那麼點點微微的忐忑。
  常鍵深深地瞧著他的臉色:“我給你約了個中醫,是很早之前就約好的,那醫生和我家淵源挺深的,醫術絕對有保障。你要有空的話,我帶你過去看看吧。要是……你自己去也成。”
  陳律很詫異:“我沒有生病啊?”
  “嗯,我知道,”常鍵把嘴裡的米飯往肚裡咽,努力讓自己顯得君子一點,“不是看你體質不好嘛,經常小病小痛的也不是好事,而且這東西得靠中醫慢慢調養。”
  陳律恍惚覺得這不是一個晚輩在和自己說話,其實兩人相處過程中,常鍵一直在給他兩人是平等的甚至常鍵同學反而更加成熟的感覺。

  “嗯,我有空。”陳律咬著筷子,“……既然是你介紹的人,還是……你陪我一起去吧。如果方便的話。”
  常鍵的眼神一下亮了起來,自從這一段時間的冷卻,兩人不再經常相處之後的重遇,陳律的表現明顯都比之前要親切,對自己也不再有若有若無的抗拒:“嗯,我後天早上八點半到你樓下,你收拾好下來就行。”
  陳律覺得臉上有點燙,端起碗擋在嘴巴:“吃飯吃飯,都涼了。”常鍵露出一個很爽朗的笑容,扒乾淨了米飯就樂顛顛去給貓兒子喂飯了。陳老師的態度軟化了,去他的自我承諾去他的決心,常鍵要是這樣的狀態那點小心思都不死灰復燃的話就不是常鍵了。
  陳律朝常鍵蹲在角落裡喂貓的背影瞧了兩眼,恍惚地想起,似乎……挺久沒見到這孩子臉上有這麼開朗的笑容了。

  到了約好的那天早晨,常鍵很早就開始等在樓下了,偏偏他提前交代了陳律到點再出來,更不想打電話過去擾了那人可能的美夢,此刻只好在秋風裡乾等。
  好在等了不到半個小時,常鍵就瞧見那個熟悉的單薄身影從樓道裡晃出來。常鍵快步跑上前:“才八點呢,老師你怎麼就下來了?”
  陳律咳了咳:“家裡牛奶沒有了,我要去買早餐。……你怎麼這麼早就到了。”
  常鍵摸摸頭:“睡不著就起了,去買早餐吧。”
  陳律家下面有好幾個早餐店,陳律帶著常鍵光顧了路程最接近的一個,要了兩份豆漿肉包,陳律把一邊手上的遞給常鍵,自己抱著另一份開吃。常鍵覺得病入膏肓的那個人其實是自己才對,要不怎麼會覺得眼前這個二十八的男人咬著包子的神態都這麼可愛。

  兩人下了出租,常鍵帶著陳律在帶著點質樸的巷道間七歪八拐,走了十來分鐘就看到一個乾淨的院落。常鍵敲了敲院門才推門進去,老中醫家裡已經有早他們而到的拜訪者,對常鍵點了點頭就繼續進裡屋去了。
  “坐吧。”常鍵指指大廳裡的大木椅,陳律看得出來這家房間的布置要比上次那件郊區旅店的貨真價實得多,從掛在堂上的水墨畫,到身邊泛著金黃的木傢具。
  老中醫一番望聞問切之後就給陳律開了藥。陳律的確沒生病,調理下體質卻是非常適合的,常鍵在一邊聽醫囑聽得比陳律本人還細心,心想以後刺激性的食物是不能給他吃了,作息也要給他控制好,有機會的話……還要多帶他散散步呼吸室外空氣。
  常鍵同學小算盤打的叮噹響,卻根本沒意識到坐著的這位正主是不是情願。

  第二十一章:嘿嘿真的開竅了

  陳老師發現他和某人又可以相遇在校園的角角落落了,某個課上某人又會來蹭課了。陳律有課的日子,基本上午餐之後就會雷打不動地被人叫走去散步。幸好他們那個校園綠化很不錯,要不整天吸食粉塵也不是件好事。
  陳律有時候會覺得負疚,明明知道對方懷著怎樣的感情和期待,卻偏偏以一種溫和的表象給對方陷落的條件,偏偏憑著對方的溫柔享盡體貼。陳律想,大概是一個人久了,一旦有個掏心掏費湊上來巴巴對自己好的,便忍不住沉溺了。然而那個人卻沒給他更多時間去猶豫和感到負罪,大咧咧地就闖入他將關未關的心門。

  隨著日曆漸漸往後翻,溫度漸漸見低,常鍵踩著落葉難得有點外顯的低落:“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嗯?”陳律踢了踢路上的石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家在外面的生意出了點小問題,我爸讓我過去學學怎麼處理,請了一個假期。”
  “哦。”陳律輕輕地應了聲,聽不出高興還是失落。

  常鍵嘆了口氣,他其實是捨不得這些天和陳律相處的溫馨,常鍵已經好好地自責過之前的操之過急,把人嚇壞了不說差點全盤崩潰,像現在這樣恢復無所芥蒂的相處簡直像偷來的一樣難得,這個時候離開陳律是他很不情願的事情。加上……加上沒兩天就是聖誕節,學校裡的聖誕節肯定是熱烈而高調的,常鍵不僅鬱悶不能和心愛的人一起過節,也害怕這麼浪漫的節日會給他們的關係帶來什麼顛覆性的變動。比如……陳老師一時興起找個女友什麼的,也不是不可能。陳律的條件擺在那裡,沒有女性青睞是不太可能,加上最開始的時候常鍵也撞見過陳律相親,可見陳老師對於成家是不排斥的……
  “你記得每周按單子抓一次中藥,每天記得要吃,天要涼了記得把厚衣服拿出來,每天有空就多在外面走走,臨睡前活動活動四肢和頸椎……”
  “常鍵,”陳律無奈地打斷,輕輕地帶了點淡淡的羞澀感地回應,“我記得了。”

  陳律霍然又恢復到了獨身一人的狀態,然而還是和前段時間不太一樣的,比如手機又震動了。那邊出門在外的人準點叮囑:老師要記得喝藥。今天你那邊溫度低,出門記得帶上大衣。
  陳律扯了扯嘴角,心情不由地好了起來,哪怕此刻外面的天氣陰沉,風沙快吹迷了眼。

  聖誕節那天晚上氣溫尤其低,學校裡到處都是彩燈,講堂和教學樓門口被有心人放上了妝點好的聖誕樹,校園裡到處都三三兩兩笑鬧的學生。陳律是低調慣了的,何況這種洋氣的節日,搓了搓手就打算在晚飯之前還是回家比較好。
  陳律剛關上家門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這年頭各種詐騙方式層出不窮,陳律很謹慎地看了看是正常的手機號碼才接了。

  “老師!”常鍵的聲音在接通的一刻就送了過來,那邊是年輕男孩子活力十足的口吻。
  “……常鍵,”陳律望瞭望空盪蕩的家,往常這個時候,電話那頭的人應該會在自己身邊,“什麼時候回來啊?”
  常鍵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措手不及:“回來?哦,還有五天,很快的。老師你吃飯了嗎?”
  “還沒呢,正要做,”陳律懶懶地窩到沙發裡面去,“你呢?”
  “跟著我爹出來應酬呢,我偷了個空溜出來了,今天出門忘拿手機了,這會兒用的還是我爹的。對了老師喜不喜歡吃甜食?”
  “還行,怎麼了?”
  “唔,在這邊吃到幾款很不錯的甜品,我給你帶啊。”
  陳律笑:“好啊。”
  “老師,我這邊下雪了,很漂亮……”很快的那邊傳來嘈雜的噪音,“我爹出來抓人了,我先回去了啊。”
  陳律聽到手機裡傳過來的忙音才反應過來那個從來不會先掛電話的人掛了自己的電話,隱約可以聽到街道上傳來的聖誕音樂提醒了陳律,那個混小子聖誕夜的電話居然連句聖誕快樂都沒有就掛了。

  門鈴正在這時響起,陳家很久沒有客人光顧了,陳律疑惑地起身去開門,門口的快遞小弟托過來兩個大紙箱:“陳律先生,您的快遞。”
  陳律找了把大剪刀,沿著紙箱的縫合處剪過去,兩個大紙箱分別是從內到外從上到下搭配好的兩套衣服加一張賀卡:老師聖誕快樂,天氣涼了,本來想過節的時候陪你去買衣服的,臨時要離開,只好趁著離開之前買了兩套,都是搭配好的,保證適合你!
  賀卡的最後面是狗爬似的一個心形,心形外面趴著一個看不出眉目小人兒,小人兒畫著一個箭頭,指著常鍵兩個瀟灑潦草的大字,心形的裡面,是一個“律”字,一筆一劃規整得像是初學漢字的孩子描畫出來的。
  心裡暖暖的,被人惦記關懷的感覺十分不壞。陳律抖開那兩套衣物,摸上去材質十分舒服,款式也相當大方,看來是花了錢的。此刻的陳律卻沒有想到計較著還錢,反而僅僅是常鍵這份心意,讓他暖融融得幾乎酥軟。

  門鈴又叮叮咚咚地響起來,這回門背後站著的是一臉笑容的外賣小弟,陳律不過疑惑了兩秒,就反應過來肯定是常鍵給幫忙叫的外賣,找出來零錢換了還熱乎著的晚餐。常鍵果然是已經對陳老師的口味盡在掌握中,三個菜都甚是合陳律的口味,此外還有一個小小的巧克力蛋糕。
  陳律挖了一口蛋糕吃,嘴裡盪漾開一股甜膩,如果這個時候常鍵在旁邊,一定會督促自己先吃飯再吃甜食,更甚者會把蛋糕先沒收掉……陳律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進行了這種神奇的假設,巧克力的香甜還在脣齒間迴盪,陳律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又有些甜蜜地自言自語了一句:好像……栽了啊!

  第二十二章:勾搭成奸了吧

  元旦那天早上陳律是被手機吵醒的,朦朧間摸到手邊就按了接聽。
  “老師?”那邊略略帶著試探的聲音傳來,“還沒起床?”
  “嗯……”陳老師在被窩滾了滾,發出不明意義的哼哼。
  “那個……先給我開門成不?”
  陳律模模糊糊地從床上下來,摸到客廳,又摸到大門隨手開了門。常鍵一抬頭看見的就是頭髮凌亂睡眼朦朧外加睡衣睡褲的陳老師。陳律開了門頭也沒回就躺會床上去了,常鍵只好把帶過來的東西隨手放了,跟著陳律進了臥室。
  常鍵很懷疑被子往頭上一悶繼續呼呼大睡的陳老師是不是真的了解他剛剛放了一個人進家門。他倒是不見外,常鍵嘟囔了一句。陳律睡得很沉,身體和被褥糾纏在一起,睡相很刁蠻。常鍵蹲在床前,也不擔心陳律會突然醒來。
  一周沒見,這人倒是活的挺滋潤的樣子。不會主動打電話或者發短信,不會主動問起自己的情況,常鍵嘆了口氣,除了那天關於歸期的意外提問……這個人大概是要被動到底了。陳律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背對了常鍵的視線,常鍵望著那一片蜷曲的背發愣,如果……能抓進懷裡抱著多好。
  常鍵驀然起身,給陳律把被子扯好就乾脆地輕輕掩上臥室門。
  整理完帶過來的食材,把湯燉上,廚房收拾乾淨,常鍵正覺萬事安妥的時候,那個睡懶覺的主人終於捨得起床了。陳律靠在廚房門外,望著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有點猶豫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居然有點印象都沒有。
  剛才果然是沒清醒……常鍵走過去近距離地瞧著陳律的臉色,有點憔悴有點蒼白:“沒睡好嗎?昨晚幾點睡的?”
  “昨晚?”陳律皺著眉仔細冥想了一會兒,頂著常鍵探究的眼神勇敢地坦白,“凌晨睡的,可能有三四點了吧。”
  “三四點?”常鍵吊高了音調。
  陳律縮了縮脖子,本能地有點心虛:“那個……幫朋友的忙,就趕了一下。”
  常鍵嘆氣:“中藥喝著不難受?給你調身體也抵不過這麼過勞消耗啊。”
  “……哦。”陳律輕輕地應了聲,不動聲色地往後退。
  “……算了我不說了,等會兒雞湯多喝點,”常鍵跟著走進客廳把帶過來的禮物送到陳律手上,“從外面帶回來的,吃吃看。”
  陳律接過打開,濃濃的果香撲面而來,金黃色的糕點擺得很是錯落有致,色澤好得讓人流口水。陳律吃了兩塊就被常鍵沒收了:“好了,留著當點心吧。午飯馬上可以吃了。”陳律有點想笑,自己先前的那番假設果然是成立的。
  飯桌上陳律清清嗓子,指指自己身上的毛衣:“常鍵……那兩套衣服花了多少錢?我回頭給你。”
  常鍵搖搖頭:“你聽過誰要為禮物付賬的嗎,那是聖誕禮物。”
  陳律有點欲言又止的無奈,把常鍵遞過來的小碗雞湯喝光,醞釀好了的話語就利落地蹦出來:“你說你一學生,憑啥拿著爹媽的錢買這麼貴重的禮物啊,我……”
  “今天的小羊肉火候不錯,嘗嘗。”常鍵直接打斷,把鮮嫩的小羊肉直接夾到了陳律碗裡。
  “常鍵……”
  “說了不用就不用。”
  “可是……”
  “我沒問我爹媽要錢,那是我自個兒的公司掙的,你大可以安心地穿。”
  “不過……”
  “陳律!”
  “……嗯?”
  “花了我的錢就讓你那麼難受?”常鍵沉了臉放下了筷子,明明本來可以這麼溫和地吃頓飯,即使對方不肯接受,至少可以假裝很平和的相處下去,假裝沒有過求而不得,可為什麼對面的這個人,連這種機會都不肯給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律看到了常鍵表情中的黯淡失落,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老師……”常鍵眨了眨眼,“我也想能心平氣和地像普通朋友一樣和自己喜歡的人相處,為了不讓他感到厭惡和為難。可是,既然在意了,會忍不住想對他好想照顧他的那種心情,我有什麼辦法……你就不能……試著不那麼計較嗎?”
  常鍵話一說完就開始拼命往嘴裡塞白米飯,無味的食物充斥口腔,卻覺得心裡空得怎麼都塞不滿,胃裡難受得想吐。一會兒示弱一會兒自憐一會兒拼命抓住每一點相處的時間,常鍵忍不住感到悲哀和難堪,反反覆復放不開的自己真是可憐又可恨,卻偏偏沒法瀟灑一回。是真的瀟灑不起來。

  陳律瞅著常鍵的眉目,少年英氣十足的五官中夾著傷心和隱忍,這是第一次,因為看清了常鍵外顯的難過而感到同樣的不可遏制的難過,因為常鍵在乞求中流露出的那種幾乎卑微的執著而感到心疼和不捨。
  “常鍵,你在難過嗎?”陳律問得幾乎有點小心翼翼。
  常鍵已經默默扒完了一碗白米飯,嘴裡淡得發澀:“我自找的。”
  不再逃了吧,陳老師咬了一下下脣,然後僵硬卻肯定地說:“我好像……不小心,也搭進去了。”常鍵一雙烏亮的眼瞬間璀璨起來,亮得陳老師只能別開了眼:“喂,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得……負責到底吧。”

  第二十三章:沒有激情也能纏綿

  常鍵覺得口乾舌燥,忙把本來要端給陳老師的那碗雞湯一氣兒灌自個兒肚裡了,油膩的液體向來就涼的慢,何況常鍵這麼個喝法,立刻從胃裡就開始燙了起來,從舌尖到食道整一路灼燒的痛。
  “把舌頭吐出來。”陳律悶笑,片刻前黏膩而沉滯的氛圍消失無蹤。
  常鍵不明所以,聽話地張了嘴,把燙壞了的舌頭晾在外面,工兵打常鍵同學的腳邊繞過,喵了一聲充斥著鄙視的意味。常鍵悟了,這……不就是狗的散熱方式麼,陳律尋他開心呢。

  常鍵力度很小地踢了踢工兵的肚子表示懲罰,今天的雞肉扮米飯就沒收了。這種時候只會欺負一隻畜生其實挺丟臉的,已經得意忘形的常鍵拖著凳子就往陳老師身邊湊:“老師……”
  老師很淡定地夾了一筷子海帶絲,送到嘴裡的時候只有一根,甚是孤涼:“嗯?”
  “你是認真的吧?算數的吧?”常鍵舔了舔上脣,很快地補充道,“你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你已經說了……”
  “常鍵,”陳律打斷他,卻打不斷自個兒臉上漸漸泛起來的熱度,“吃飯。”
  陳老師害羞了,常鍵同學得到這個令人振奮的結論,從內而外地爽。

  常鍵本質上不是顧忌的人,說話做事也並非經常能夠瞻前顧後考慮周到,大多數時候耐心告罄的常老大喜歡一拍桌子該是什麼決定就再無更改的可能了。當然告別老大身份之後常鍵隨和了不少,那張以前習慣凶神惡煞的臉驀然多了笑容之後居然也容易給人幾分陽光爽朗的錯覺。而現在,陽光爽朗的少年正蹲在沙發邊喂貓,弓著背,低著頭,一邊心情好得沒邊地把雞皮雞骨頭扮好的米飯推到貓貓的碗裡。將軍縮在工兵身後,工兵嗅了嗅米飯,悠然地一個拐就到了側面,把大好的主位留給了後來者居上的將軍。兩隻小貓吃得和樂融融。

  常鍵站起身,一轉頭就能看到那個人在廚房裡的背影。當然不可能在洗碗,十佳愛人常鍵是不會把如此油膩傷手的家務交給他眼中的優雅陳老師的。陳律在洗袖子,具體一點解釋為在洗因為某人孟浪的動作而不小心抖了筷子而不小心把醬湯滴落其上的袖子。
  常鍵咂咂嘴,親是親到了,不過僅僅是“到了”而已,沒有多停留一秒種。因為陳老師一聲驚呼,就抖了抖手腕,把右手的筷子戳上了左手的衣袖。
  要說常鍵現在的心情,既幸福又不安,既竊喜又懊惱。

  手機鈴聲打斷了常鍵半享受半自責的回味,那邊是小妹刁蠻的咆哮:“常小賤你把帶給我的禮物扔哪裡去了?”
  常鍵把手機拉遠一點兒:“在客廳那個櫃子的倒數第二格,是甜食,你女孩子少吃點。”
  “又不是沒人要,”常惜非常不以為然,那邊傳過來的塑料紙的聲音表明那丫頭已經開吃了,“老哥,你又跑哪兒去啦?怎麼一回來就不見人影?小妹我睡個懶覺醒來就不見你了。”
  “……我在長青路。”
  “……哦~原來是去伺候老師了啊~”常惜嘿嘿了兩聲,“如何?還沒拿下?要不要你寶貝妹子出馬幫你一把啊?”
  “不用啦啊,你別瞎添亂,”常鍵頭疼,“好好吃你的零食,我掛了啊。”

  “別別,老哥我和你說啊,對待陳老師這種又帥又文雅又氣質偏冷的男子,絕對要死纏爛打弄上手,但是話說回來啊,死纏爛打弄上手的,誰知道是受不了你的死纏爛打,還是真想要你這個人呢?”
  啪!常鍵果斷掛電話。對於陳律的感情,老妹是早就知道的,倒不是常鍵是喜歡傾訴的主兒,而是妹子眼神太亮,加上兄妹兩個實在彼此太過了解,那點心尖兒惦著的事兒很容易地就會被對方察覺。常惜其實一直沒太對此發表過意見,常家上一輩走的就不是正道,對小輩的教導除了在能力上的嚴厲,其實道德乃至感情方面是隨性多過約束的。所以常鍵才敢追陳律追得毫無後顧之憂,常惜也能忍得住對此不聞不問。

  其實常惜的話,常鍵不是沒想過。陳律這樣的人,追到最後也追不到手絕對不叫人意外,偏偏常鍵卻有點屢敗屢戰的倔勁,說他對於陳律執著太過也未必不對。然而他就是這麼不撒手地執著上了。至於第二點……常鍵曾經想過,如果那個人有點頭的一天,管他是因為老子太體貼太溫柔太用心了而妥協,還是真的動了心,把對方寵到離不開自己未嘗不是一種勝利的手段。
  何況現在……常鍵起身走到廚房門口,陳律不知道在弄些什麼一直站在那裡忙活,常鍵偏偏腦袋,就發現家裡能找到的表面活性劑幾乎都在陳律手邊。洗潔精肥皂洗衣服牙膏。

  “洗不乾淨?”常鍵走近,好大的個子給奮鬥中的陳老師擋住了一片光亮,陳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耳根連著腮幫子泛紅,紅得常鍵又蠢蠢欲動。
  “洗不掉啊……”陳律嘆了口氣,頗有點遺憾懊惱的感覺,片刻又壓低聲音解釋,“這套衣服,我挺喜歡的。”
  “沒事,我改天弄點酒精或者汽油給洗洗,實在洗不掉就買個新的,那家店在哪我還記得,過去也不遠的。”常鍵的手伸過去按住陳律的腰,那裡他曾經也扶過,在那農家旅館的時候,只不過那時陳律的反應像是受到了驚嚇,然而此時的陳律不過側了側身。何況現在……這個人已經不像是置身事外了。

  常鍵大著膽子把另外一個手也撫上去,雙手扣著那人的腰,陳律的背貼著身後站著的人的胸膛,常鍵收手一抱,他整個人就貼進了常鍵懷裡。這樣體型的兩人用這種姿勢擁抱顯然是有點勉強的,陳老師瘦雖瘦,畢竟高挑的身板在那裡。常鍵低下頭,下巴抵著陳律的肩:“老師我是真的喜歡你。”
  陳律僵了一般:“……我知道。”
  “所以就算你現在答應我只是一時的妥協,畢竟你願意嘗試著接受我,我也很高興。我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最合適的,要是我哪裡做的不好,或者你哪裡不適應,你一定要告訴我啊。”常鍵收緊了手臂,“我都會改的。真的。”

  陳律鼻子發酸,抬起胳膊,右手握住常鍵右手的手背,左手扣住常鍵左手的手腕:“別說的那麼委屈,我……我也一樣。”一樣沒有經驗,一樣需要你的包容。
  常鍵心裡簡直要開出花兒來了,右手鬆了左手,開始沿著陳律的毛衣下擺往上摸,卻被陳律一把扣住:“常鍵,你、你給我點時間。”
  常鍵點著頭,卻沒把手掏出來,盡興地往陳律肚子那裡打了個圈,才意猶未盡地收兵。

  第二十四章:寶貝醒醒

  常鍵從床上跳起來的時候還只是六點鐘,匆匆洗漱之後就咬著包子趕公交,到達陳律家裡也還只有七點不到。常鍵很滿意,把帶過來的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後輕輕地推開臥室門。
  陳律背朝著門口,從常鍵的角度看過去幾乎只能看見黑乎乎的髮頂,陷在淺藍色的被子裡,常鍵一直湊到跟前,才看清了陳律睡得很香的臉,五官舒展身體鬆弛。常鍵親親他的臉,才退回到客廳開始拿出課本復習。常老大雖然不是一般的學生,期末考至少還是要及格的,專業課掛科兩門以上是拿不上畢業證的。
  常鍵撇撇嘴,屋裡睡得那個是博士,自己總不能連個大學生都混不到底。這麼想著,常鍵很快定下心來看書了。

  陳律八點起床,扶著腦袋出了臥室就看見那人正伏在沙發上看書,很是專注地樣子。“得期末考了吧?”
  “是啊,”常鍵起身,趁著陳律去洗漱就把已經擱涼了的早餐重新放進微波爐熱了一下,“奶黃包,雪菜包,牛肉包,每種兩個,加一杯豆漿。”對陳律來說已經足夠。
  陳律喝著豆漿,數著包子的顏色,把顏色最深的那兩個留下,吃掉了其他的四個。常鍵湊過來:“不愛雪菜包了?昨天還吃得很起勁啊。”
  陳律搖搖頭:“昨天吃多了,今天不想吃。”常鍵點點頭,把剩下兩包子塞自己嘴裡。
  “你看書去吧,”陳律從凳子上站起來,“我去燒點水泡茶,你要咖啡還是蜂蜜茶,唔,我看看,還有菊花茶,檸檬片也還有,龍井也還剩著……”
  “給我白開水就好。”常鍵看著陳律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的,心裡一派平和。

  九點鐘,兩人收拾好東西下樓,趕上十分鐘後的公交車。這個點已經不是上班的高峰期,體貼年輕人的老年人開始頻頻出動,常鍵和陳律上車的時候只有最後一個座位,常鍵本來走在前面,讓了讓身體示意陳律去坐,陳律搖搖頭:“站著算了,就十多分鐘。”
  常鍵把陳律引到空處,自己隨意地站在外圍。陳律的眼前就是常鍵樂呵呵的臉:“你說你一大早跑來跑去的,怎麼不多睡點兒。”
  “沒事,我很精神,”常鍵偏了偏身體,給一個往前擠的健壯大叔讓了條道,“而且正好可以給你帶早飯。”
  陳律低了頭,他對乳酸有點過敏,偏偏又不愛喝沒味兒的純牛奶,但是對於豆漿又挑嘴得很,只認準學校附近那家自製的豆漿,別的地兒的吃起來都有一股生豆子味,很腥。常鍵不知道什麼時候注意到了,就特殷勤地替自己買早餐帶過來。其實以前陳律都是到了學校再吃早飯,確實有點晚。體貼成這樣的男朋友,陳律有時候都會覺得有點壓力。他並不能夠做什麼,能夠讓對方感到同樣的感動和幸福。

  “對了老師,”常鍵摸摸頭,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有個……朋友,今天二十了,高中都是混的,混了張文憑,高中畢業之後就……在社會上轉了,和我那時候差不多,你說,他現在這樣是不是再念個書比較好?比如夜校之類?”
  “他現在在工作嗎?”
  “算是工作吧,當個小保安,混日子唄。”
  “你家那個超市的小保安?”陳律想起來那個黃毛,“挺年輕的,看著也挺機靈的,能學點技能倒是挺好的。”
  “嗯,那我改天給他個電話,拉他去報個班什麼的,學點英語啊駕駛啊都不錯。”
  “好。”陳律輕輕地應了一聲,在停站的提醒聲中推了一把常鍵,兩人一塊下了車。

  正式確立關係之前,常鍵就黏陳律黏的緊,在一起之後自然沒有刻意疏遠,進了校門之後陳律走在前面,常鍵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常鍵的影子疊在陳律的影子之上。到了教學樓,陳律去辦公室放了外套,常鍵直奔最後一排搶了一個風水極好的位置。
  陳律在講台上講這個學期的最後一節復習課,常鍵在座位上溫書,偶爾抬個頭就能看見戀人美好的側臉,沐浴在陳老師溫和的聲音中復習,常鍵覺得這日子過的真是TMD奢侈。

  兩節課上完,常鍵直奔食堂二樓,點好小炒米飯等著陳律慢吞吞地過來。兩人也算熱戀期,黏一點也是正常,雖然陳老師尚未太適應這種戀人間的親密無間。比如常鍵會毫不顧忌地把他吃不乾淨的菜給吃掉,會把他喜歡的小菜盡量讓給他吃。陳律長長地嘆口氣,覺得自己幸好是找了個男朋友,要是找個女朋友,偏偏自個兒根本就不是這麼能體貼的人,估計人家女孩子也早晚會受不了吧。陳律好好地反省了一把,發現自己的確在很多方面不是一個能夠照顧別人的人。
  為了照顧一個人而甘願離開早晨暖烘烘的被窩,省下娛樂休息的時間,不惜路途奔波只為了陪在對方身邊,吃住行凡事都盡量考慮對方的偏好,事無巨細地關係對方。這一點一點,常鍵做得得心應手甚至樂在其中,換做陳律……陳老師承認自己是做不到的,至少做不到這麼周到,這麼自覺。

  兩個男人吃飯很快,下午常鍵有課,陳律在辦公室休息。平凡卻美滿的一天似乎就這麼過去了,陳老師翻著辦公室裡的電腦雜誌,感覺褲袋裡的手機持續地震動,一掏出來是兩條新短信:“今晚我來做晚飯吧。”“睡著啦?寶貝醒醒0 0~”
  陳老師幾乎把手機扔出去,開始扶著辦公桌回短信:“沒睡。你好好復習吧,今天別忙了。”
  常鍵委屈:寶貝你嫌棄我了TUT
  陳律黑線:我的意思是,今天一起吃了晚飯我就回去,你可以留在學校好好看書。
  常鍵滿意了:好好,等我下課~
  陳老師摸摸發燙的臉,一把年紀被小孩子調戲,真是……為難啊!

  第二十五章:夫唱夫隨神馬的

  常鍵考完第一門專業課之後帶著陳律去了一趟超市,都到了保安室,才被那邊的保安頭兒告知黃毛已經半個多月沒來上班了。常鍵又怒又自責,前段時間自己糾結和陳律的事情,的確對以前的一幫小弟不太上心,但也沒人像黃毛這臭小子一樣,好好一份工作說翹就翹。
  陳老師按住常鍵的手,帶著人出了超市:“打個電話問問吧,說不定有事呢。”
  這是陳律第一回主動牽手,常鍵走路都和飄似的,這才醒悟過來掏了手機打電話,一個電話不通,重播還是沒人接,常鍵皺眉,黃毛平時手機絕對是隨身帶的,一扭頭就能看見他玩手機遊戲,要不就是和那個小姑娘QQ聊天。
  “他平時都會在哪兒,要不……我們找找?”陳律看到常鍵臉色不好,試探性的繼續提議。
  常鍵被陳律口中的“我們”二字給安撫得通體舒暢,今天又正好是自己開了車出來,常鍵把車門一開,讓陳律坐上了副駕駛座之後才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常鍵第一個到的地方是一處酒吧,雖然外面陽光燦爛,酒吧裡面卻陰暗嘈雜,常鍵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個角落裡,拉著一個穿著紫色西裝的男人就問:“這幾天看到黃毛了沒?”
  “呦,這不是神龍已經神隱的常老大嘛,”彩色西裝控把被扯歪的領帶扶好,“黃毛不是你常老大的小弟麼,怎麼跑我這兒要人啦?”
  常鍵正有點煩躁,他喜歡陳律跟在他身邊的感覺,但他不喜歡讓陳律待在這種地方更多時間,自己以前就不喜歡酒吧的氣氛,何況是陳律這種性子的人。

  旁邊一個吸煙的女孩子吐了個煙圈,朝陳律的方向使了個顏色,明顯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哎,常老大,那位是?不介紹介紹?”
  常鍵皺眉,把陳律往自己身後一拉,擋得密不透風:“亂動什麼心思,這是老子馬子。”
  女孩子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安分地沒再出聲。西裝男笑呵呵地湊過來:“喲,成啦?常老大好本事!你找的那黃毛,沒出現很久了,聽說是被家裡管起來了,常老大你要真想找人就往他家裡跑一趟吧。”
  黃毛哪裡有什麼會管教他的家人啊,要真有,當年能讓一小孩餓暈在自個兒面前?常鍵不以為然地點點頭,拉了陳律就走,從吵得人頭疼的地方出來,常鍵不抱希望地又試著撥了一次手機。意外地,這次電話居然有人接了,常鍵耐心早就用盡,除了對陳律想他對誰有過那麼好耐心啊,一接通就朝那邊吼過去:“黃毛你死哪兒去了?”

  那邊有片刻的安靜,然後是成年男子溫和的聲音:“你找甘泉?”
  “額,這是他的手機吧?”常鍵這人典型地和犯沖的人對著喊,對著禮貌的人反而會拘謹,“我找他。”
  “……有事嗎?他現在不在,要不……我幫你轉告?”
  “也沒什麼事。”常鍵腦袋一拍頓時悟了,“你姓王?”
  “嗯。他提過?”
  “提過提過,”姓王的嘛,“王醫生,我姓常,我底下員工和我說甘泉很多天沒來上班了,我就問問他忙啥去了。”

  “果然沒辭工……”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薄怒,卻抑制得很好,“甘泉讓我給送去學廚藝了,常先生,你什麼時候方便的話,我來幫他把以前的保安工作協議給解了吧。”
  “那倒不用,當初就沒簽什麼正式協議,”常鍵考慮了下,還是為自己兄弟說幾句話,“我說王醫生,黃……我說甘泉那小子打小過得挺苦的,幸好那小子笑哈哈地也不太當回事,你既然要管著他了,就乾脆管到底,你要……沒這份耐心,就乾脆別招惹他。”
  “我心裡有數,”王昱琛的語氣說不上是生氣還是感激,有點澀有點哽,“我會好好管著他的,以後常先生也不必費心了。”

  常鍵掛了電話還有點恍惚,頗有點老爹嫁了女兒女婿卻不買賬的憋屈感。黃毛跟著他少說也有六七年了,從當年小豆子似的那麼點兒,到現在仰頭晃腦也能逞逞能,居然就這樣被別人監護去了。
  “怎麼了?”陳律拉拉常鍵的袖子,把常鍵從難得的感慨中拉回了現實:“沒事,那小子有人管了,以後也不用我們操心了。”
  陳律心想我根本不認識他吧,何談“我們”,倒也沒有駁常鍵的話:“餓了,找個地方吃飯吧。”
  常鍵笑:“我們昨天不是買了菜了嗎?今天回去吃,我下廚,外面的東西哪有家裡的乾淨。”家,常鍵已經說得太過順其自然,太過脫口而出。

  常鍵進廚房之前找了袋天津特產的麻花,給了陳律兩小袋先墊墊肚子,把剩下的重新夾好收起,然後自個兒鑽進廚房掌廚下鍋。陳律靠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才低下頭拆小塑料袋的包裝。
  “你也吃點吧,都十二點多了,早飯早就消化了。”陳老師把右手那小袋子舉到常鍵面前,常鍵轉過頭,就看到陳律左手還舉著自己咬了大半的那根,常鍵笑笑:“我想吃那邊的。”
  “我都咬過了……”陳老師說完就反應過來,常鍵根本就是故意的,如他所願地把自個兒咬過了的那根麻花往常鍵嘴裡一塞,十分不負責任地轉身走了。

  第二十六章:不調戲真浪費

  陳老師在教室的角落找到筆記本電腦可以使用的三角插座,然後待機變成開機,頁面還停留在開著的文檔。陳律把沒寫完的程序調出來,視線一邊掃過笑得一副奸計得逞模樣的常鍵。
  常鍵很殷勤地把熱飲放在陳律手邊,然後才拿出書開始復習。常鍵同學心裡那叫一個滿足,陳老師的辦公室不是個人的,自然不好帶他過去,軟磨硬泡下陳律終於答應陪他來自習室。此時陳律坐在靠裡側敲鍵盤,常鍵坐在隔了一個空位的外側溫書。放眼望去,教室裡不少蹭在一起的情侶,常鍵心裡嘿嘿笑,那得意勁都流露在臉上了。
  陳律非常鎮定地無視他,從符號中回過神來就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身邊的人倒也復習得挺投入的樣子,陳老師把筆記本稍稍往外面推了推,自個兒半趴在課桌上,隱約地有點犯困。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常鍵認真的側臉,這孩子其實長得挺英武的,濃眉大眼,五官分明。陳律瞧著瞧著眼皮就撐不住了,漸漸還真睡過去了。

  陳律一覺睡醒,對著安靜的空間有點不知身在何處,抬眼是坐得三三兩兩的學生在看書寫字,自己已經多年沒有坐自習室的經驗了,頓時有點不適應。一起身才發現身上蓋著常鍵的大外套,難怪一點都不覺得冷。本來被他草草推開的筆記本已經被合上放在一邊。陳老師眨眨眼,常鍵人呢?
  被惦記的人此刻正推門進來,放輕了腳步走得陳律身邊:“睡醒了?”
  陳律朦朧地點點頭:“你去哪兒了?”
  “出去接了個水,”常鍵把綠茶的杯子放在陳律面前,自己就是白開水,“醒醒神,我們回家做飯去。”
  看了眼手錶,果然已經快五點了,看來自己睡了至少有一個小時。陳律把身上披著的外套還給常鍵,站起身來,一邊常鍵已經很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書本,往斜背包一塞就掛在身上,又手快地收拾好了陳律的筆記本塞進電腦包拎在手上。常鍵做完這些的時間陳律正好把外套穿好。

  走出教室,冬天的五點天色已經微微泛著灰暗,陳律走在常鍵身後:“筆記本我來拎吧。”
  隨著手上遞過來的重量,陳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著到了一個隱蔽的死角,這條小路本來就在小樹林中間,往裡面退一些人影就幾乎能被完全擋住。常鍵迅速地低頭親上去,陳律身體一僵,慢慢地在常鍵柔和的動作中放鬆,任由他反覆啃咬。
  “你知道我剛想說什麼嗎?”常鍵退開,言語間還帶著急促的呼吸造成的停頓。
  陳律笑:“什麼?”
  “剛看你睡得那麼香,很想說……”常鍵湊到陳律耳邊,熱熱的呼吸擾得陳律耳朵癢,“寶貝快醒醒~”
  陳律推了他一把:“我比你大。”
  “你要叫我寶貝我也沒意見。”常鍵一攤手,絕對地占了便宜賣乖。
  “走吧,我餓了。”陳律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兩人從學校回去,順便路上買了點零食,到了家也不過六點,常鍵動作很迅速,沒多久就端了兩菜一湯出來,這種寒冷的天氣裡,能夠喝上一碗熱湯別提多舒爽了。

  晚飯後夜空開始飄雪,不過十分鐘就有漸漸密集的趨勢,陳律在窗邊上站了一會兒:“常鍵……”
  “嗯?”常鍵蹭蹭陳律的臉,還好,暖呼呼的,一點也不涼。
  “今晚別回去了吧,都下雪了。”陳律抬頭,讓常鍵親了親他的臉,“這樣你明早也不用踩著雪地過來了。”
  “嗯,我也不想回去……”常鍵的聲音有點喑暗,從陳律的臉轉移到脖子,沿著衣領埋下腦袋去親吻。陳老師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去推陳律的頭:“別……常鍵……”
  常鍵有點僵硬,埋在那裡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退開:“嗯,我去收拾床鋪。”

  被子白天曬過,暖融融的,陳律陷在被窩裡,瞧著外側另一個被窩裡的人的後腦勺:“喂。”
  常鍵沒回頭嗯了一聲。陳老師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點不人道,然後蹭得離常鍵近了一點:“你那被子,挺久沒用了,蓋著不舒服吧?”
  常鍵猛地翻過身來,從被子裡探出胳膊摸摸陳律的臉:“睡吧,不礙事。”
  陳律湊近了嗅嗅,果然那床很少使用的被子還有一點樟腦丸的味道,聞著挺不舒服,陳律把被窩一角掀起來:“過來。”常鍵思考了一下,把陳律的被子重新給他按好,然後把自己用著的這床被子塞回壁櫥,再十分速度地竄進陳老師的被窩。

  “那個……”陳律頭快埋在被子裡了,“等你考試結束吧。”
  常鍵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陳律話中的意思,才有點按耐不住的狂喜,伸出手一拽,陳律就在他懷裡了:“好。”
  這晚陳律意外地睡得香甜,這個家自從父母過世之後,幾乎再沒有外人留宿過了。當然常鍵已經在某種意義上不是外人。

  第二十七章

  常鍵最後一門考試是開卷考,任課老師是個挺和藹的老頭,學期初就保證,只要有出勤率絕對不掛科。所以常鍵緊張的當然不是考試本身,而是所謂的考試結束。
  考試前一天,常鍵拎著一塑料袋往陳律家客廳一放。陳律正在看電視,掏過來一看就窘了。常鍵撓撓頭:“雖然實戰經驗沒有,好歹提前看看吧……”
  陳律臉上都要燙了,雖然這事兒是自己答應的吧,可是常鍵這個樣子,搞得他好像要獻祭似的挺不自在。那天常鍵離開之前還特意叮囑了一遍,陳律惱羞成怒:“快走,我早看過了。”

  果然第二天考完之後常鍵飛奔一樣回了家,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兩人連接觸的目光都和火燒似的。陳律扶著腦袋悔不當初:早知道這事兒還得臨時順其自然得好,這樣像是提前約定一樣實在是太……彆扭了。都怪當時自己一時心軟啊。
  一丟下碗筷陳老師就鑽浴室去了,從小待到大的房子裡似乎多了一種讓人不得安寧的蠢蠢欲動。沒上鎖的浴室門被推開,水汽朦朧中,已經扒乾淨的陳律對上了衣冠楚楚的常鍵。常鍵三兩下脫得差不多,返身關上了浴室的門。
  親吻從溫柔過渡到躁動,從輕觸進化到糾纏,漸漸撕開溫和的外衣進入到掠奪的前奏。常鍵稍微高一些,扶著陳律的下巴占據了完全的主動,陳老師身體有點輕微的顫抖,好半天才抬手撫上常鍵的脊背。脣貼著脣,舌尖糾纏舌尖,在噴灑下來的熱水中呼吸不暢。常鍵關了水,從一邊拿過浴巾飛快地擦了兩人身體,就把陳律弄進空調大開的臥室。

  房間裡的溫度並不是太溫暖,相接觸的肌膚傳來的溫度卻很燙人,陳律原本被壓在下面,狠狠咬了常鍵一口終於翻身在上,常鍵露出一個期待的笑來:“自己來?”雖是這麼說,實際上陳律在上的時候兩個人不過是更加激烈的親吻。常鍵比較血氣方剛,翻身壓住了陳律,一邊就從床頭櫃裡掏了東西出來。
  陳律都不想問這是什麼,什麼時候在的,瞅了幾眼常鍵燃燒一樣的眼,乾脆半側著身,合作地把後方留給了侵犯者。

  常鍵揉弄了他家老師的身體半天,陳律從咬著的牙關裡吐出幾個字:“你到底……要不要進來?”陳老師後來很後悔說了這句類似於不滿足的話,因為常鍵非常及時地開了潤滑劑瓶子就氣勢洶洶地來擴張了。陳律忍著身體裡面被人攪動的怪異感,幸好前方一直被人伺候,還不算太痛苦。
  “老師,忍一下。”說完這句,常鍵就毫不猶豫地進入了。陳律想這輩子真是沒受過這樣的痛,除了背後這個人,他大概也不會容許任何人對他做這樣的事。當年孫誠不過扒了他的衣服制住他手腳撫過他身體就已經讓他介懷那麼多年,而現在身後的人卻對他正做著過分千百倍的事情,偏偏內心沒有厭惡,羞辱和恐懼,只有緊張和沉淪。疼痛剝奪了快感,卻未必埋沒得了滿足,陳律泄憤地咬在常鍵橫在他胸前的胳膊,是你先招惹了我,就別怪我再不會放手。

  糾纏在一起的身體對比著彼此的差異,常鍵的體型和體力都遠在陳律之上,何況他又正好是二十二三的年紀,年輕的身體顯然更是索求。陳律撐到最後幾乎沒什麼意識,怎麼被人清理,怎麼相擁入睡,都只剩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被喂飽的常鍵第二天精神大好,守在陳律床邊伺候,其實陳律的情況挺好,因為常鍵提前觀摩過加上過程中雖然動情卻一直小心翼翼著。不過陳老師大概是不太想在這種時候面對常鍵,乾脆窩被子裡裝睡,沒多久倒真的睡得很香,陳律再醒來是被食物的香味勾動的,體力勞動之後的饑餓感特彆強烈,尤其是這種香飄萬里的食物的刺激。

  常鍵給終於醒過來的陳律喂了一碗海鮮粥,看著陳律喝完,他自個兒傻乎乎地高興。陳律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有過身體關係的兩人之間氣場果然不太一樣,要比從前黏乎,又帶著略微的不自在。顯然陳律完全低估了常鍵,陳律自己是典型的氣血不足,倒沒有太大的需求,但是常鍵是真正的處男開葷,這下食髓知味,逮了機會就要吃上一頓。陳律被連續幾天日夜不分的糜爛生活震驚了,雖然說學校沒課,暫時也沒接外單,然而除了上廁所三天不下床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現在常鍵瞧著陳律的目光簡直就是餓久了的狼看到肉一樣,瞧著陳老師又縮著腦袋睡覺,不禁覺得有點寂寞,寂寞著寂寞著就偷偷翻身上床連人帶被卷在懷裡。
  原本已經睡著的陳律警覺性十分高地討饒:“別……腰酸……”
  “我不折騰你,”常鍵心中有愧,“就抱著你睡呢,睡吧睡吧。”

  身體上的不適消失得差不多已經在一周之後,陳律終於不再習慣性地扶著腰,他家狼學生的屬性也漸漸有恢復正常的趨勢。陳律想想有點後怕,暗暗決定以後不可以餓了他,否則這麼爆發一通還真是吃不消。

  離過年還有十來天的時候,常鍵出門去看了看黃毛,雖說那邊有“姓王的”照料,常鍵不親眼瞧瞧還是有點不放心。黃毛可不是誰都管得住的。那天溫度不低,風卻無比威武,常鍵完全打消了把陳律帶著一起去的念頭,還是讓老師留在家裡看看電視吃吃零食比較好。

  甘泉現在住的地方就是王昱琛的客房,是醫院家屬區,小區的物業管理都不錯。常鍵去的時候甘泉不在,王醫生說他那個廚師課程要上到陰曆的十二月二十五,開年就直接分配到酒店去實習。常鍵看了看甘泉的臥室,大概只有八九平米,放下一張床之後就沒有多少空間了,然而房間的設計得很是體貼。床那端是一個矮櫃子,櫃子上面是一台小小的彩電,床側放了一張電腦桌,沒有椅子,正好可以坐在床沿用電腦。床的另一側是向陽的窗戶,掛著米黃色的窗簾,陽光透過窗簾最後一絲空隙溜進來,照出床上乾爽乾淨的被窩。
  常鍵看得有點酸澀,黃毛跟他認識了那麼多年,一直是居無定所的,被房東趕出來的時候就回那個沒人管他的家蹭幾晚,隔幾天又會在哪個地下室或者廉價出租房找到新的窩。顛沛流離的,卻始終沒住過這麼乾淨溫馨的屬於他自己的房間。

  王昱琛原本站在常鍵背後,此時上前把甘泉攤成一團的被子給鋪挺,又把外套掛進衣櫥:“他這段時間挺累的,早上七點走晚上八點回,遊戲都不太打了,看個電視就早早睡了。”王昱琛講話不緊不慢的,卻給人很沉穩的感覺,這幾句話裡又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以前沒這麼排斥我的,小時候我說話他還是很聽的進去的,”王醫生搖搖頭,有點自言自語的感覺,“後來我出國兩年,回來他就開始把我當仇人似的。”王昱琛轉個身,看著常鍵的眼神有點複雜:“我感謝你這幾年對他的照顧和關心,不過……他小混混那個樣子,真不是回事兒,我知道你以前給他安排了一份保安的活,他要是能安安分分做,我倒也沒有意見……”
  常鍵點點頭,怎麼看都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把心裡話憋得太久了,黃毛那性子,一旦不喜歡一個人就絕對不會給好臉色,也難為他了:“嗯。我知道,那臭小子多久沒住過這麼好的房間了,樂死他吧。”常鍵本意是安慰王醫生,結果人聽完反而苦澀地嘆了口氣。

  這趟探訪常鍵來去匆匆,回到家的時候還趕得上做晚飯。陳律正在和將軍一起看電視,工兵繞著沙發打轉,那一人一貓卻都不理會它。
  “回來啦?”陳律轉過腦袋打了句招呼,又迅速地轉回頭去看屏幕了。
  常鍵靠著門背後笑了笑,把路上買回來的糖葫蘆塞給陳律,走進廚房為他的愛人洗手做晚餐。透過廚房的窗戶飄進來別人家的飯菜香,工兵又跑過來撓常鍵的拖鞋,常鍵輕輕踢了踢它的肚子,把陳律點名要吃的炒餛飩下了鍋。


  ——正文‧完——



  《番外‧上》

  甘泉六歲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甘泉,他聽得最多的是爹媽在麻將聲中的吆喝:“臭小子別哭了!”“死小子又打架了?”“去去,老娘沒空給你們爹兩做飯,自己弄去。”
  就在各種屬性冠名的“小子”二字中,甘泉虛度掉了本應該在幼兒園度過的時間,六歲那年,作為小學語文教師的小姑姑看不下去了,拎著小胳膊小腿整天在煙霧繚繞的麻將室裡打滾的侄子丟進了小學。

  那時候甘泉才知道,自個兒原來是有名字的,幸好筆畫簡單不算煩人。甘泉的小姑姑看著小侄子期末的成績單發酸,也是,沒個人管沒個人教,小孩心又野,哪裡學得好。甘泉自己倒滿不在乎,上課拉前桌女孩子的馬尾辮,下課往同桌抽屜裡塞死蟲子,鬥蛐蛐把同學的零食騙走,反正怎麼搗蛋怎麼來。
  甘泉念到二年級的時候已經混得很厚臉皮了,老師讓罰站,讓檢討,皆是面不改色,小小的臉上除了點淡淡的不甘就是無所謂的逆來順受。小姑姑開始還管著點,等到後來發現這娃實在不成器,便也撒手不多過問了。
  其實甘泉倒真不是本質太壞,而是經常覺得餓,小孩子一餓就多動,搶點小朋友的東西吃再正常不過。甘泉爹媽沉迷國粹,本身廢寢忘食,餓了就在麻將店附近吃碗麵面吃個炒飯,哪裡顧得上這個小不點兒兒子。甘泉那時候本來就長得小,又瘦,力氣不大,家裡就算有吃的,也變不成熟的。爹媽哪天贏了錢高興了也偶爾會買點現成的回來,麵包餅乾方便麵,甘泉就這麼半饑半餓也漸漸長大了。

  那天考完三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甘泉拎著髒乎乎的書包回家,本來把破書包往家裡一扔就打算出去偷隔壁院子搶同班小朋友剛買的肉夾饃吃,結果樓道裡一陣羊肉香把他勾得流口水。甘泉家那時候住的還是舊式的小區,每家每戶幾乎都是那種鐵欄式的防盜門加裡面一層木質門。

  王昱琛當時正敞開著木質門板在防盜門裡側端著羊肉拌飯打算開吃,一抬頭就看見鐵欄外面口水快要流到地上的一個小傢伙。七八歲的樣子,面生得很。王昱琛當時已經初二,身板高挑頗有點翩翩少年郎的味道,哪裡好意思對一個流著口水看著自己的人吃得若無其事。
  “還沒吃飯嗎?”王昱琛隔著防盜門走近靠樓道的那側,今天他是被留下來物理競賽加訓了才會晚歸,才會在這個點吃晚飯,但是看那小傢伙一雙不轉眼的目光,分明是餓慘了的小狗見到骨頭的眼神。
  甘泉沒出聲,只是吸口水的聲音更明顯了。

  王昱琛開了防盜門,把髒兮兮的孩子迎進來,看看自己已經扒拉了兩口的飯盆,自然是不好意思把這個給小孩吃,於是隨手放下碗就去廚房,打算把鍋裡剩下的給盛出來。結果王昱琛端著碗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孩子不問自取得囂張,他那盆拌飯都已經見底了。
  這是誰家的孩子啊,敢情是餓了三年吧。王昱琛被小孩子吃飯的生猛樣給驚到,趕忙把手上的這份繼續送過去:“還要嗎?”
  甘泉不吭聲,小手端過碗就埋頭苦吃,錯過這一頓誰知道下一頓熱飯在哪裡。王昱琛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一年到頭到處跑,除了物質上的寬裕對孩子虧欠良多,也虧得如此,王昱琛自主能力相當不錯,廚藝也很有一手,看著眼前的小傢伙狼吞虎咽不禁有了點身為主廚的自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好吃嗎?”
  甘泉悶著頭吃飯,睬都不睬他。

  眼看著甘泉又吃完了一碗,王昱琛不敢再給他吃,倒了一杯果汁放在一邊,甘泉吃飽了就抱著杯子把果汁喝個乾淨,喝完打了個飽嗝,真是吃得好爽!甘泉這才有空用一雙烏溜溜的眸子觀察施捨了一頓晚餐的人,比他大了好幾歲,穿著乾淨的初中生制服,目光很溫和。甘泉瞧瞧自己舊毛衣胸口五顏六色的點綴,以及烏黑黑的袖子,不自主地縮了縮,仿佛是為了減弱存在感。
  “還不回家嗎?”王昱琛瞧著小傢伙瑟縮的模樣心中好笑,蹭完了飯還要蹭夜不成,“不早了,再不回家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不知道哪裡刺激到了小孩,王昱琛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那個單薄的小身板飛一般衝出了自己家門。
  那之後王昱琛有好幾天再沒遇到那個髒兮兮的小孩,他參加的物理競賽在寒假剛開始的時候有一次模擬考,考完對完題回家的那天,就在昏暗的樓道裡撞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王昱琛嚇了一跳,湊近去看才發現是睡著的小傢伙,這樣睡著可不行,非著涼了不可。低下身去推推他,王昱琛才發現手上一片濕寒,對了,今天下午下雨了,這小孩不會是沒帶傘吧?淋了雨還不趕緊回家換衣服?

  “醒醒?”王昱琛推推他,甘泉才慢悠悠地醒過來,大概被眼前黑乎乎的一團嚇著了猛地往後倒去,他原本只是坐在樓梯上,這往後一倒後背就磕上了水泥石板,立刻痛呼出來。王昱琛不放心了,三兩下把小孩一抱就往家裡跑。
  日光燈的光亮下,王昱琛才看清了小孩身上的不對勁,袖子被扯破了,褲子在膝蓋那裡磨破了,臉上有淤青,額頭腫起了一大塊:“摔了?還是和人打架了?”
  甘泉不吱聲,那副心虛的表情直接告訴王昱琛這是和人打架打的,王昱琛有點火氣,手勁就不免重了的,惹得甘泉叫疼:“痛……”
  “知道疼還和人打架?”王昱琛把人放在沙發上,先去浴室開了熱水,回到客廳把小孩扒了個乾淨丟進已經暖和起來的浴室,浴缸裡已經有半缸水,幸好小傢伙身上只有青腫沒有流血,小孩子恢復快,好了傷疤總不記疼。王昱琛摸過洗髮液和洗浴液,一個熱水澡洗完那半缸熱水都黑乎乎了,拿厚厚的浴巾一包,王昱琛就把小傢伙塞自己被窩去了。

  掏了半天,總算在壓箱底的地方找了幾件自己小時候穿的衣服,小傢伙自己的衣服不僅淋濕了,還又破又髒,自然是不可能穿回身上去了。王昱琛把甘泉從被窩裡挖出來,給他套了件貼身穿的內衣,就又塞回去了:“吃東西了嗎?”甘泉如他所料地搖頭,王昱琛嘆氣,起身去煮了兩碗麵回來,把肉多的那碗塞到小孩手上,給他裹好被子讓他窩在床上吃。
  王昱琛邊吃邊問了些問題,大概有了上次相處的經驗,這次又結實地被照顧了一回,甘泉這次老實很多,那股戾氣和防備便慢慢地淡了。

  “你叫什麼名字?”
  “甘泉。”
  “多大了?”
  “唔……八九……九歲!”
  九歲這麼小個兒?“甘泉,今天淋了雨怎麼不回家?”
  “鑰匙弄丟了。”
  “……家裡沒人?你爸爸媽媽呢?”
  “沒人管我的。”甘泉張大嘴把一整塊五香肉塞進去。

  “……”王昱琛頓時有了點惺惺相惜的感情,自己也是從小不太能感受到父母照顧的孩子,“那你平時吃飯呢?”
  甘泉終於抬了頭,烏黑的眼睛瞧著王昱琛:“家裡有時候會有麵包和泡麵。”
  那沒有的時候呢?王昱琛簡直被這個答案給刺激到:“那餓的時候呢?”
  “搶小朋友的零食唄,”甘泉甚至有點得意,“他們都搶不過我!”
  王昱琛拍拍他腦袋:“以後跟著我吃飯好不好?”
  “每天都有的吃?”

  王昱琛忍住酸楚點點頭:“每天,每頓都有,記得早上七點之前來我這,我把午飯給你裝在鐵飯盒裡,你中午到學校熱一熱就能吃,我晚上五點下課,回家六點吃晚飯,你不要太晚就有的吃。”想了想王昱琛又說明:“還有,以後餓了就來找我,我給你做吃的,不要和小朋友搶東西吃,答不答應?”
  吃飽了誰還去搶別人的啊,甘泉理所當然地點頭,快高興瘋了。

  王昱琛把兩人吃乾淨麵的碗收走:“甘泉,我叫王昱琛,你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叫我哥哥。”
  那晚王昱琛終究有點不安,自己不會無意中拐了人家小孩兒吧,睡覺之前又用小毯子包著甘泉抱在懷裡去敲甘泉的家門,半天沒有人應門。甘泉的胳膊繞在王昱琛的脖子上,王昱琛怕他著涼,把他胳膊塞回毯子裡包得好好的,甘泉在他懷裡探出個腦袋小聲說:“說了他們都不在的。”
  王昱琛只好又抱著小孩回了自己家,一鑽進被窩小孩就自覺地窩進他懷裡,然後滿足地嘆氣:“好暖和。”王昱琛笑笑,想到第二天一早還有競賽培訓課程,把懷裡扭來扭去的小身體給抱定:“別亂動了,睡吧。”

  甘泉覺得自己一輩子忘不掉第二天那段早餐,一早醒來有暖呼呼的白米粥,一盆涼青菜,一個茶雞蛋,一杯熱牛奶。甘泉覺得能跟著這個人過日子絕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好運。
  甘泉剝著雞蛋殼的手被王昱琛拉住了,雞蛋就轉而到了對方手裡:“我來給你剝,你的指甲裡都是泥土。”甘泉縮了縮手,他身上穿的本來就是王昱琛翻出來的舊衣服,顯得長,這下子一縮手就幾乎藏到袖子裡去了,王昱琛看著好笑,三兩下剝完雞蛋,放進他的白米粥裡。

  吃過早飯王昱琛拿出小剪刀給甘泉把十根手指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又細細地打磨了一遍,才準備出門去學校:“腳趾甲我晚上回來給你剪,今天你就待在家裡吧,或者回你自己家去看看也行。……零食在茶几上,我中午會回來。你可以看看電視,寒假作業也要做做,不會的我晚上回來給你講。”
  甘泉點個頭就翻他那個書包,幸好書包的材質防水,他的書本並沒有被淋濕。王昱琛前腳剛走甘泉就把髒兮兮的書包甩一邊開了電視機。


  《番外‧中》

  甘泉四年級結束的時候王昱琛考高中,王昱琛的成績很好,放在當年那個重點初中一直都是數一數二,為了外人都不能理解的原因,在填中考志願的時候他放棄了不在本市的省重點高中,反而直升了那個初中的高中部。
  甘泉表面上不說什麼,內心裡高興得冒泡,這表示長期飯票走不掉啊!王昱琛回家開始甘泉就一直掛他身上,幸好甘泉這幾年長個兒慢,雖說跟著王昱琛吃了一年多了。王昱琛也好脾氣,就馱個大包袱幹家務煮晚飯。甘泉對他的依賴與日俱增,也不能不說是他縱容出來的。
  甘泉小學的剩下三年也因此得以繼續生活在王昱琛的關照下,雖然他一直不叫他哥哥,一直只喊他“喂”,一直等著他餵飽,除了夏天嫌熱其他季節一直窩在他懷裡睡覺。一定意義上來說,甘泉是王昱琛帶大的。

  甘泉初一這年王昱琛考大學,那對常年不著家的父母終於緩了在外面的奔波,留在家裡照顧兒子起居。其實王昱琛倒已經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加一個小累贅的生活,反而父母回來之後,自己能照顧小傢伙的機會少了,飯不用他煮了,衣服不用他洗了,甚至他父母還怕小傢伙影響他高考復習,臨時給甘泉在隔壁客房搭了個小床。王昱琛知道其實父母並不喜歡這個借宿的小孩,只不過不想在這種時候讓王昱琛分心,才勉強容忍甘泉繼續在他們家裡蹭吃蹭喝蹭床睡。

  王昱琛晚上覆習到十二點,從臥室出來打算找點東西吃,一開門就有一團不明生物往房間裡面倒,王昱琛連忙矮下身一抱,果然是甘泉坐在他門口睡著了。雖然已經快六月,地板上到底是涼,摸摸小傢伙的胳膊都是涼涼的,王昱琛心裡一緊,忙把人塞進了自己被窩。吃了點麵包,王昱琛回到臥室,小傢伙睡得很熟,但是他一鑽進被子裡,那邊的人就仿佛有感應一樣,小腿搭過來,胳膊環上來,身體縮進他懷裡。重複無數遍的動作太過熟練,做完這一串動作甘泉又睡熟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王昱琛在被窩裡問他怎麼有房間不睡跑到自己門口當門神,甘泉嘴角一扁:“換個地方睡不著。”

  王家父母能容忍兒子最後的執著,卻不可能真的任由兒子因為這個跟屁蟲小子而放棄合適的學府。要上那個滿意的學校,王昱琛就不可能還留在本市,離開這座城市,他就無法再照顧甘泉。小孩被他帶了四年半,除了他很少有能管得了的人,哪怕是小孩親生爹媽,要這麼離開他,王昱琛心裡一千一萬個捨不得,然而他內心也清楚,他沒法在考大學這種人生大事上敷衍。想到小孩總是和人打得鼻青臉腫地回來,雖然自己心裡疼卻總用不上勁,想到甘泉那個從小就餓壞的胃,王昱琛最後堅定地填了W大的醫學院。
  王昱琛坐火車去上大學的時候,甘泉躲了他半個月,臨走也沒去送他。小孩和他鬧脾氣呢,王昱琛嘆氣,以後看不到管不到,還真不是一般的不放心。臨走交代了鄰居給他飯吃,當然飯費是王昱琛每個月會往鄰居家裡寄的,想想又給甘泉辦了張卡,每個月給他打一點生活費。王昱琛這些行為自然是暗地裡幹的,自家父母在物質上從來沒有虧待過兒子,挪出一點生活費對於他而已本身並不算為難。
  誰知道甘泉一直躲了他半個月。

  王昱琛離開的第一年,甘泉已經上初二,搬出了王家就直接辦了住宿,倒也省了事。沒人管的空虛下,打架滋事的舊性很容易就復發了,一次餓昏頭的情況下去打架,自然是被打得還不了手。就是在那時,甘泉認識了常鍵。那個時候甘泉眼神發著狠,性子更加乖戾,個子雖小力氣卻不小,打起架來不要命,找一塊水泥地就能睡得著,幾頓不吃那是常事。甘泉那時候已經知道了,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他好,沒有人有義務一直站在他身後包容他的委屈和不懂事,也不會一直有人願意抱著他入睡給他安穩的睡眠,所以他很服氣地叫常鍵老大,甘心跟在他身後當小弟。常鍵手上功夫好,加上家裡背景強,脾氣又狠又講義氣,跟了常老大之後甘泉的日子似乎好過了一點,至少很少再遇到被圍毆的情況。

  王昱琛兩個月之後回家簡直認不出他的那個小傢伙了,甘泉染著一頭黃毛,耳朵上一排釘子亮晶晶的,雙手吊兒郎當地插在滿是洞洞的上衣口袋裡,眼神流裡流氣。王昱琛從酒吧把人帶出來,甘泉在後面不情不願地跟著,出了酒吧王昱琛順著墻角滑下去蹲了好長一會兒,抱著腦袋要自己冷靜。
  才兩個月,他怎麼就能變成那樣了呢,自己養了四年多才養回來的那一點乖順已經消失殆盡,兩人之間培養出的親昵和依賴已經渺無蹤影。為了上個大學,為了那一張文憑,放棄照顧這個人,真的值得嗎?

  王昱琛調節好自己的情緒,把甘泉帶進了一家賓館:“去洗澡。”
  甘泉百無聊賴地轉了兩個圈,才繞進了浴室,王昱琛坐在雪白的單人床上發呆,浴室傳來的水聲嘩嘩作響,攪得他心情七上八下。他知道離開自己甘泉肯定會有一段時間的叛逆期,可是他沒料到他叛逆得這麼徹底。自己像他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撿了他,用盡可能多的精力照顧他關心他,卻換來他現在的疏離。
  片刻後甘泉濕噠噠地從浴室出來,水靈靈的眼睛和嫩白的臉終於喚回王昱琛心中一點點的熟悉,幫他擦乾頭髮,王昱琛拿了指甲鉗給他剪手指甲,剪完又換成腳趾甲,王昱琛的食指和大拇指扣著甘泉的腳底和腳背,甘泉瑟縮了一下。他看懂了王昱琛眼裡彌漫的悲哀和難過,內心有過片刻的自責和羞愧,可也不過一刻。給了他溫暖又拋棄他,還不如一開始就沒對他好過,沒讓他期待過,甘泉咬著下脣回想王昱琛走後沒幾天自己去王家收拾行李,那時候王家父母臉上的冷漠和嫌棄。

  “我家昱琛上了大學以後找好工作買好房子,說不定大學裡就會找個女朋友,你別再來找他了。”
  “你看你耽誤了昱琛多少?他原來可以讀省重點的高中,就很可能考上他從小想上的B大,而不是現在W大的醫學部。”
  “你現在還只是耽誤他學業,再這麼跟著他以後就會耽誤他找女朋友結婚。”
  ……

  王昱琛瞧見小孩眼裡一抹淚光,心裡覺得好受了很多,輕輕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睡吧,有事我們明天再說。”甘泉有一霎那的恍惚,仿佛他們沒有分開過,王昱琛也沒有去另外一個城市。
  王昱琛把被子一抖,賓館的被子泛著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便散了開去,把小傢伙往懷裡一抱,他們像過去的幾千個夜裡一樣相擁而眠。甘泉往裡湊了點,輕輕地模糊地叫了一聲:“哥。”
  王昱琛心裡一震,小傢伙從來沒這麼叫過他,捏捏他的胳膊小腿小屁股,果然沒長肉,十四歲的少年單薄得可以,偏偏打起架來狠得不要命:“你啊,哪天能讓我不操心。”
  “不操心……你就可以安心去讀書、結婚、生孩子了。”
  “亂想什麼?”王昱琛笑著拍拍他腦袋,“睡吧。”

  第二天王昱琛拉著甘泉去把頭髮染回來,扔了他那些滿是洞洞的衣服褲子,重新買了幾套清爽的。然後才去學校找老師求情,甘泉的劣跡幾乎是全校皆知了,因為打架鬧事多半是在校外進行,校方倒也懶得管,不過是放棄這個學生了。甘泉現在的班主任是王昱琛以前的語文老師,王昱琛以前待的是實驗班,老師大多很喜歡他。王昱琛好話說了半天,又說這是他表弟,以後請老師多加管教。看著王昱琛的面子上,甘泉的班主任算是點了頭。
  王昱琛在這邊待了三天就趕火車回學校了,這次甘泉倒是乖乖去火車站送他了,王昱琛上火車之前摸摸他的臉蛋:“還有兩個月我就寒假了,一放寒假我就回來,好好上課好好學習,我回來要檢查你的成績單。要是有一門不及格,你寒假就禁足了。”
  在那之後的半個學期甘泉果然安分了不少,上課雖然發個呆好歹不挑釁老師,考試雖然成績差至少不作弊挑戰紀律,和同學的關係說不上密切但也算過得去,主要是內在的戾氣收斂了不少,同學們也就對這個傳說中的問題學生放下了幾分成見,畢竟甘泉這副柔弱少年的模樣還是挺能幫他掙同情分的。

  那個寒假王家父母依然在外奔波,只是和王昱琛一起吃了頓年夜飯,來去匆匆。甘泉自然是寒假一開始就住進了王昱琛的房間,熟悉的被窩熟悉的懷抱,讓小孩睡得很香,那個寒假甘泉迅速地竄了個兒,雖然不能和王昱琛比肩,至少不再那麼小胳膊小腿了。王昱琛很滿意,整個寒假都在變著法兒哄他吃東西。甘泉的胃是打小餓壞的,有時候吃得多就會吐,王昱琛也只好食補著給他養胃。
  隨之而來的新的一年以及甘泉中考之前的日子都過得還算太平,王昱琛大學期間就是兩頭跑,每兩個月回來一次,後來還加了手機短信電話監督,高頻率的看管下甘泉倒是沒給他出什麼問題。等到甘泉中考之前的那半個學期,王昱琛開始每個月回來住兩天,小孩那幾天總是過得特別高興,飯也吃得多,就是身上不見長肉。

  甘泉的中考成績一般,不算出色也不算太爛,進了一個很普通的高中。他念高一那年王昱琛大三,學業漸漸忙了起來,作為醫學院的學生還經常有實習,來回便不再那麼頻繁了。
  高一的寒假兩人自然是一起過的,不過王昱琛因為實習回家得比較晚,離過年差不多只剩下一周。甘泉晚上窩在王昱琛懷裡睡覺,雖然他現在長了個子,但對於兩人相處方面的東西,彼此都沒有太大的意願去適應改變,還不如一切照舊比較稱心。
  王昱琛有天晚上檢查甘泉的作業,卻在寒假作業本裡看到了夾的小紙條,小孩長大了,居然收情書了。王昱琛心裡又是感慨又不是滋味,總有一種自己養的小孩將要被拐走的不甘,甘泉卻一把奪了那張小紙條揉得碎碎的扔進了垃圾桶。
  “你這樣不好吧,人家小姑娘會難過哦。”王昱琛笑得眉眼彎彎,甘泉卻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喜歡。”
  王昱琛幾乎沒有和他談論過這種話題,把一臉怒容的小孩往自己懷裡一收,感興趣地問他:“那你喜歡什麼樣的?漂亮的?可愛的?”
  “你才喜歡呢。”甘泉不合作,語氣也有點衝,看到被他嗆了的王昱琛臉上出現不高興的神情,鬼使神差地,甘泉吧唧一口親在王昱琛臉上,然後跳蚤似的蹦走了。那以後甘泉有幾天不肯和王昱琛對上視線,雖然晚上還是窩他懷裡睡吧,身體的反應卻不再那麼自然。
  年後王昱琛接了個電話,導師讓他提前回學校參加一個活動,王昱琛走的那天坐最早班的飛機,凌晨三點就從被窩裡爬出來,臨走的時候又回到臥室,看著熟睡中的小孩的臉,糾結了好幾天的王昱琛低下身,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小傢伙的額。
  直到防盜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甘泉才睜開眼,黑暗中看不到通紅的臉,卻感受得到燙人的溫度。那個偷一般的輕柔的吻,是甘泉心中最原始的默認,是王昱琛給他的最誠懇的,也是最可靠的回應。

  王昱琛回學校之後,王家父母卻回來了,那時候甘泉學校還沒開學,自然還留在王昱琛的臥室裡。王媽媽終於忍不下去了,對甘泉說了類似於驅逐令的話語,甘泉那時候還沉浸在初戀朦朧的甜蜜之中,對於長輩的惡言完全沒放在心上,至少王媽媽的嫌惡完全比不上王昱琛每晚的一個晚安短信。
  甘泉卻沒猜到王媽媽是真盯上他們兩了,仿佛是知曉了兒子在大學期間頻繁的兩地往返,覺得兒子再和這小子這麼混下去簡直影響前途和找女友,於是趁著某天去找甘泉吃飯,明確要求他應該開始學著獨立,不再束縛她兒子的自由時間。

  “阿姨這也是為你們好,你想想你昱琛哥,今年都二十一了,早該找女朋友了,前些天我問他這事兒,他還說他心裡是有有好感的姑娘的,不過現在忙,也不想耽誤對方。所以我想以後他有空就多待待學校,和人家姑娘相處相處感情,而不是一逮著機會就往家跑。男孩子這樣不好。”

  甘泉把王媽媽的話當耳邊風,他這輩子除了王昱琛和那個偶爾聯繫的常老大就沒怎麼聽過別人的話,不過王媽媽這麼一說,倒是刺激了他想去看看王昱琛的念頭。路費甘泉還是湊得齊的,就乘著雙休日擠上了下午的火車,到達王昱琛所在的城市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
  甘泉順著王昱琛曾經告訴過他的地址和網上查來的公交車路線,換了兩趟車終於在W大校門口下了車。他當然也想直接打的過來,然而他身上沒有那麼寬裕的金錢。到達王昱琛寢室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甘泉肚子餓的咕咕叫,也懶得去超市買東西吃,就蹲在寢室樓下的花圃的台階上給王昱琛發了個短信:你回到宿舍了嗎?
  王昱琛的短信回得飛快:正要回去,剛剛聽完組會,好累啊。十點了,小朋友們要早點睡覺才能長個子。晚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王昱琛的短信偶爾會夾著一點他現在的生活和學習內容,甘泉未必聽得懂,卻本能地覺得這是王昱琛對他真誠的表現,內心中覺得高興。
  收了短信甘泉就等於打了定心針,乾脆坐在石階上傻愣愣地等。十分鐘後他就看到了他想念中的那個人,只是那個人的身邊還有別人。

  化著淡妝的女生依在王昱琛身邊,兩人邊走邊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什麼,到了路口女生揮手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幾步又返身過來把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還給王昱琛,看口型好像是說了句謝謝。王昱琛笑著點點頭,接過了自己的圍巾往這邊寢室樓走。

  甘泉只覺得胃裡在絞,額頭上一片冷汗,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難受。王昱琛面對他的時候總是無奈沒撤居多,卻很少見到這種流露著溫柔和包容的笑意。王昱琛走到寢室樓門口若有所思地停下,然後回頭看了看,確定沒看到什麼讓他心神不寧的因素才轉身繼續往樓裡走。
  甘泉這次是落荒而逃的,他被看到的畫面顛覆了以前自己獨自建立的世界。也許王昱琛對每個人都是這麼關心這麼在意的,只不過他比較可憐,才分到了王昱琛比較多的關懷。那個被他認為是定情標記一樣的親吻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他的脣停留在自己額上的觸感已經縹緲,那個人抱著自己睡覺的記憶也仿佛在此刻全然模糊。

  或許王昱琛的身邊的確是站著那樣一位溫和而美麗的女生比較合適。甘泉說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妒忌和憤怒比較多,還是自卑和失落更多,翻天覆地的崩塌感打碎了他曾經自以為是的甜蜜,把他以為是浪漫的部分全都變作了不安。甘泉從藏身的灌木叢後面走出來,往前走了不久就看到一條長凳,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公交車了,甘泉也不可能走到火車站,他身上剩下的錢只夠一張回去的火車票,他當然沒敢用來住賓館或是找個招待所。
  甘泉縮在長凳上,抱緊了懷裡的書包,書包軟綿綿的,裡面有他想帶給王昱琛的一條圍巾,雖然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了,他卻還是想把這條買了好幾周的圍巾送到他身邊。甘泉默默地把圍巾掏出來纏在胳膊上,帶來的溫暖卻幾近於無。胃裡餓過了頭就反而沒感覺了,也不覺得難受,就在清冷的空氣中,甘泉蜷縮在W大校園的長凳上,撐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黑夜。晨光照耀在他背上的時候,甘泉被鳥兒清脆的叫聲喚醒,在早晨微冷的空氣中打了一個寒顫。

  按著來時的換車路線,甘泉回到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回去的火車票,他的兜裡總共還剩下九毛錢,火車站的物價奇貴,一個茶葉蛋都要一塊二,甘泉吞了吞口水,他買不起,為了王昱琛他已經不當小混混許久,自然不再能像小時候一樣餓了就去搶別人的東西吃。來之前他的預算不是這樣的,來之前他想到的是他找到王昱琛,然後瀟灑地同意王昱琛請他吃晚餐,然後兩人就可以抱在一起睡一晚,再一起度過一個完整而美好的第二天,然後王昱琛會送他到車站,給他買好票送到他手裡,再目送他上火車回家。
  甘泉掐掐疼痛的胃,兩眼發黑地擠上了回去的火車。事實上不夠強壯的人反而更有韌性,就好像這樣的狀態下甘泉竟然奇跡般地撐到了學校宿舍,然後昏睡了一天,之後再如小強一般地衝進了學校食堂。萎縮的胃根本忍受不了主人的暴飲暴食,吐了一場為終結。

  那之後甘泉就開始舊態復萌,跟著常鍵混的時間明顯多了起來,在網吧酒吧KTV的幾率明顯增大,甚至學著開始抽煙喝酒。甘泉抽完人生中第一個煙,覺得這真TMD的是個好東西,要不怎麼能讓他抽搐了半個月的情緒開始和緩呢?

  王昱琛聯繫不上甘泉也有半個月了,短信不回電話不接,打電話回家,爸媽也說甘泉沒回去過。王昱琛那會兒正在導師下進行一個實習項目,本身忙得不可開交,內心的不安卻在分分秒秒折騰得他不能平靜。他只好安慰自己,甘泉可能只是丟手機了。
  死趕活趕的,王昱琛終於在又兩周之後結束了項目,偏偏又遇上了大三下學期的期末考試,大三的期末考試幾乎可以算是沒有補考機會的,王昱琛再心急如焚也不可能罷考。等到他考完回家,已經是又半個月了。
  失聯幾乎有兩個月,王昱琛在回來的飛機上滿是不安,小傢伙不會出什麼意外吧?王昱琛不斷自責怎麼當時就忘了和當年的語文老師現在甘泉的班主任要個聯繫方式呢,要不現在也不會這麼束手無策。
  電話還是不接,王昱琛已經放棄了,下了飛機就直接去甘泉的學校,得到的消息卻是甘泉已經兩個月沒來上學了,加上甘泉的家長態度實在有待商榷,學校正打算找個機會勸退。王昱琛聽完就一時懵了,他今年去學校之前小孩還好好的,之後兩個月的聯繫也很正常,給小孩送了一部手機之後更是乖順了不少,怎麼就又胡天胡地起來了呢?

  王昱琛趕到以前找到過甘泉的那個酒吧,小孩卻不在,他正覺得沮喪,出了酒吧就聽到了拳腳搏鬥的聲音。他一回頭就發現他擔心了兩個多月的小傢伙正在和人動手打架,臉上一臉的傷痕斑駁,更不要說隔著衣服看不到的身上。
  甘泉錯眼間似乎看到了王昱琛,就怔愣了那麼一下,身後輪著木凳的男人就打算對著他後腦勺拍下去。王昱琛也沒料到自己居然有這種爆發力,居然生生在凳子底下救出了人。王昱琛抱著懷裡人驚疑不定,正打算用肉體搏命,卻聽到不知道哪個人喊了一聲,打鬥的另一方就速度地散去了。

  王昱琛餘悸未消,好好地把甘泉從頭摸到腳,一使力就要送他去醫院,甘泉自己蹦開:“我沒事,不用去醫院。”
  “走!”王昱琛二話不說拖著他上了出租,飛快地回了家,掏出急救箱給他處理臉上和身上的傷口。夏天的衣物穿得少,背上肚子上都有利器刮傷的痕跡,泛著血絲。王昱琛手按在他肚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喂,好了沒?”甘泉不耐煩地動了動胳膊,極度想從王昱琛的禁錮中逃離,現在兩人相處在一起對他來說是很難以忍受的事情。
  “甘泉,”王昱琛終於開了口,嗓音都是哽的,甘泉認識他這麼多年沒有聽到過他這麼難過的聲音,“你到底……能不能珍惜自己一點兒?”
  甘泉別開眼,嗆了一句回去:“不用你管。”

  王昱琛徹底火了,把他腦袋掰過來,盯著他眼睛問:“怎麼不歸我管了?我從你九歲養到你現在,就是養大你好讓你有力氣有脾氣這麼糟蹋自己嗎?我擔心你的身體健康,怕你學壞,怕你不愛學習以後只能賣苦力,甘泉你有沒有良心,你不知道我多重視你嗎?我沒資格管,誰有資格?你那只生不養的爹媽?還是你自己?!”
  甘泉被反問得無法反駁,內心卻犟著那口氣,乾脆別開腦袋不回答。
  “說啊,說不用我管的那股氣勢呢?你倒說說看,我怎麼能不管?”

  “你去找個女朋友,以後就結婚生孩子閤家歡樂,有的是人讓你管,還管我幹嘛?我不是你生的,不是你兒子,你憑什麼管我呀,憑什麼像我監護人一樣,我對你來說算個P,不就是同情心泛濫撿來的一野孩子麼?”甘泉也吼,吼到最後眼角一紅幾乎要掉淚。
  “你看到還是聽到什麼了?”王昱琛沉下臉,開始覺得不對勁,從兩個月之前就不對勁了,“什麼叫找個女朋友,什麼叫算個P,我對你怎麼樣,多上心你不清楚?難道我王昱琛養了這麼多年就是養一白眼狼?”
  甘泉被吼得委屈,怎麼忍都沒忍住,王昱琛從來沒有凶過他,當年他離開去外地上大學,回來看到自己在外面鬼混也只是露出難過。甘泉一低頭,淚就吧嗒吧嗒掉在手上,在掌心暈了一片。

  王昱琛看得心疼,當年那個理所當然說餓了才會搶別人東西吃的小男生一直倔著腦袋,此刻卻在低著頭掉淚。王昱琛挨近了一點,把人往懷裡一抱,抬起小孩下巴就對著嘴親了下去。
  甘泉有瞬間的錯愕,卻很快放鬆了身體沉浸在王昱琛主動的溫柔裡,直到他退開。
  “雖然是有點卑鄙,但我以為,”王昱琛又低下頭親親他脣角,“我們難道不是已經這種關係了嗎?已經有了你,我怎麼可能還去找女朋友,談什麼結婚生個孩子。”看來他原本以為體貼,才決定溫和地漸變,卻反而在小傢伙心中留下了不安和某種誤解。

  甘泉臉上糊了一片,又被親得有點喘不過氣,剛剛打完架的身上又髒又亂,整個狼狽不堪。但是王昱琛的這一句話,就已經粉碎了所有的猜疑,王昱琛有多認真,有多誠懇,有多當回事兒,和他生活了那麼多年的甘泉不至於分辨不出來。所以甘泉後知後覺地紅了臉,作為掩飾和處理方式,他選擇把臉埋在王昱琛肩頭,把一臉的眼淚蹭在了他乾淨的白襯衫上。
  王昱琛一向拿他沒法子,抱起人就往浴室走:“你說你從九歲長到十六歲,長了多少肉?光長個子不長體重。”

  甘泉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說:“你生日的前一個週末,我去W大找你了。”
  王昱琛腳步一頓,漸漸反應過來甘泉話裡的意思:“你看到了什麼讓你產生了那些奇怪的想法?”
  “我看到你和一個女生一起回宿舍,然後你還把你的圍巾借給她。”甘泉吸吸鼻子,“其實在那之前沒幾天,阿姨來找過我,說你有了喜歡的女生,需要多一點時間相處。”
  王昱琛深深地吸了口氣,表情變得難看:“真的只是同學而已,至於我媽說的,我只是告訴她我的確有喜歡的人了,是她誤解了。”
  “哦。”甘泉低低地應了聲,趴進浴缸裡。

  “那後來了?你當晚就回去了?”王昱琛回想起那晚自己莫名的不寧,直覺事情沒這麼簡單。
  “後來,後來我在你們樓下的公共長椅上湊合了一夜,第二天就坐火車回來了……”甘泉撩著熱水,低著頭。
  王昱琛幫他揉頭髮的手一頓:“長椅?你傻的嗎?那種天氣怎麼可以在室外過夜?就算那時候你生我的氣,幹嘛要折騰自己?找個賓館都不會嗎?”
  “我沒錢……”甘泉低低地狡辯,試著讓自己理直氣壯一點,說完卻反而覺得更加心虛。

  王昱琛幾乎想掐死他,這是什麼破理由,自己當時不過就在樓上,他寧可在寒冷的春夜裡在室外窩一夜,也不肯向他求助?然而王昱琛卻不知道,正是這種破理由,他寶貝了七八年的人餓著肚子熬過了一夜,第二天還對著火車站的茶葉蛋流口水卻偏偏湊不齊一塊二。
  甘泉見他不接話,又輕聲嘟囔了一句,“以前又不是沒睡過大街。”
  王昱琛想掐死他然後掐死自己算了,這人還真知道怎麼折騰他。以前沒人管的時候睡大街,和明明他就在樓上卻不知道他心頭的人睡在外面,這兩種情況怎麼會一樣?!鬼才覺得一樣!

  甘泉這天也的確累了,洗完澡就迷迷糊糊想睡,入睡之前死活要扯著王昱琛的手,王昱琛沒法,趁他睡著之後用毛巾把自己的手換下來,然後給他上藥。乾瘦的身體上殘留著層層次次的傷疤,看的王昱琛心頭滋味難言。擦完藥,王昱琛自己也上了床,不過兩秒,熟睡中的人就自覺地蹭進了他懷裡,露出一個滿足的笑。
  甘泉漫長的午覺醒來就聞到了久違的食物香,沿著廚房的門縫一路飄進了臥室,鑽進了被窩。甘泉的鼻子以下還躲在被窩裡,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王昱琛回來了,還親了他,還……算是確定了兩人的關係。洗完澡之後就沒穿衣服的甘泉在被窩裡打了兩個滾,通體舒暢。樂極生悲的是不小心蹭到了傷口,痛得呲牙。
  王昱琛本來就寵他,對他照顧得涓滴不漏地,現在有了一層戀人的關係在,更是傾盡心力。到了甘泉這兒,就都成了膩人的甜蜜。


  《番外‧下》

  情況在烏龍之後變得意外地美好,甘泉安分地回到學校,然而這個學期拉下的課實在有點多,幸好王昱琛已經在他身邊,給他臨時補補課,居然最後也都堪堪低空飛過。等到甘泉一考完,王昱琛就收拾了兩人的隨身衣物,打包去了他大學。
  大四之前的那個暑假對於不論考研黨還是工作黨來說都是舉足輕重的,準備復習或是實習,抓住最後一點時間和機遇。王昱琛有心保研,導師是早早說過的,如果他願意的話,這個名額幾乎跑不掉,所以王昱琛倒不是太擔心、抓著甘泉回學校,一是為了增加在導師組裡參與的時間,二是王昱琛有了私心,有意要把甘泉和他以前混一起的那批傢伙分開。
  W大的投資不錯,學生宿舍是標準的四人間,下面是書桌和衣櫃,上面是床鋪,每個宿舍還自帶浴室和陽台。王昱琛原本想帶著甘泉在外面租房子住,學校周圍繞了一圈居然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只好又扛了行李回宿舍,打算再一邊找找看。

  王昱琛宿舍四人都是學醫的,有兩位住到醫院實習去了,剩下王昱琛和對面床鋪的何蕭。何蕭是典型的北方男生,個子又高又壯,繞著甘泉轉了兩圈:“昱琛,你家表弟真的……太小巧玲瓏了。”
  “小巧?”王昱琛笑笑,一邊把手上的衣物往自己衣櫥裡掛,“打起架來和牛似的,拉都拉不開。”
  “呦,看不出來啊。”何蕭一瞧手錶,“五點了,去不去食堂?”
  王昱琛搖頭:“今天帶他出去吃,你先走吧。”
  何蕭一走甘泉就把門給關了,然後撲到王昱琛身上:“我想吃雞翅,據說你們學校附近的雞翅很好吃。”
  王昱琛詫異:“你怎麼知道?”
  甘泉嘿嘿笑:“我上網查過。”

  兩人換了身乾淨衣服就下了樓,W大東門外的烤雞翅名聲在外,飯點更是人多,王昱琛拉著甘泉往裡面鑽,到了一個小包廂才停下,小包廂裡面就四排桌子,其中兩排雙人桌兩排四人桌。王昱琛把甘泉引到雙人桌的對面,把菜單遞給他:“你胃不好,雞翅頂多能點兩串,炸饅頭之類的就不要吃了,這裡的鐵板燒還不錯,可以來一份,另外你再看看想吃什麼。”

  甘泉正好翻目錄,就聽見旁邊傳來女孩子驚喜的招呼聲:“王昱琛,你怎麼也在啊?這位是……”女生的目光停留在王昱琛的對面低著腦袋的甘泉身上,王昱琛微笑著點了個頭:“我弟弟過來旅遊,帶他出來吃飯。”
  那邊是三個女孩結伴同行,繞著甘泉誇了好大一通,眼看著甘泉快要在“弟弟長得好可愛啊”之類的讚嘆聲中不耐煩,王昱琛不露痕跡地拍拍甘泉的手:“再不點就不給吃了。”
  王昱琛略帶著寵溺的語調讓甘泉很受用,乾脆把嘰嘰喳喳的姑娘們的聲音當成了耳旁風,一邊兩人一邊三人,自然是怎麼都不可能坐到一起去了,王昱琛鬆了好大一口氣。甘泉翻到最後也沒點著其他菜,烤雞翅做得有點油膩,事實上兩串雞翅一啃完,甘泉就不太動筷了。王昱琛摸摸他腦袋,起身去結賬。

  回去的路上甘泉趁著人少踢了王昱琛一腳:“喂,那個和我們打招呼的人……就是那天和你一起回宿舍的女生。”
  兩人已經快到宿舍樓下,王昱琛不知不覺地停下,拐了個角度往邊上走,很快的,那個在來去匆匆的學子眼中幾乎沒有存在感地長椅出現在視線中。王昱琛想,那個寒冷的夜,甘泉就是帶著對他的誤解和失望,窩在這裡熬過了一整晚。“我們過去坐坐。”
  “哦。”甘泉無可無不可地跟著,然後兩人一起肩並肩地坐下。王昱琛把掛在臂彎裡的運動外套往甘泉頭上一套,轉著身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甘泉跨坐著扭了扭有點不自在。這裡本來就在樹叢背後,只有一條偶爾供遊人踩踏的石頭路,此時是暑假中的夜晚,校園裡的人更少,王昱琛拉下外套下的腦袋,穩穩地親上甘泉的脣。

  “冷嗎?”額頭低著額頭,王昱琛輕輕地問。
  甘泉莫名其妙,這大夏天的頭上被罩了個不透風的外套,還兩人黏在一起怎麼可能冷:“我都出汗了。”
  “甘泉……”王昱琛閉著眼嘆息,“那晚你一定凍壞了吧,我多想回到那一天夜裡,就算你要待在外面過夜,也是在我懷裡。”
  甘泉懂了王昱琛莫名的傷感,輕輕一口咬在他鼻尖上:“讓你虧待我,自個兒心疼了吧,哼,小爺不和你計較,讓你心疼死。”

  王昱琛雖然一直盤算著邊找房子,然而甘泉陪在他學校的一個來月,兩人一直在宿舍將就了過去,開頭半個月何蕭也在。除了開頭幾天表示出對於王昱琛這位“非要抱著表哥才肯睡覺”的怪異表弟表示了欽佩,後來倒也慢慢習慣了王昱琛對於甘泉無時無刻的照料。見慣不怪了。
  王昱琛白天要去病房實習,晚上回來一般就是吃晚飯的點,出門之前把筆記本給甘泉開著,隨他打遊戲還是聊天。甘泉童年的天真太少,大部分心思都轉在如何讓自己吃飽上頭,後來有了王昱琛這棵大樹好乘涼,但是兩人的年齡差距讓甘泉並不能分享到那個年紀該有的娛樂。現在王昱琛的筆記本一開,甘泉就全心撲在上面了,玩心都不帶收斂的。
  臨出門之前王昱琛拍拍他腦袋,可惜小傢伙頭都不抬,居然被一個破遊戲比下去了,王昱琛鬱悶。

  那個暑假可以算得上甘泉這輩子最快樂最無憂的一段時光,每天的內容僅僅是吃喝玩樂,還有人管付賬。在王昱琛面前,甘泉是沒有欠人情這種概念的,他養了他這麼些年,已經讓甘泉不會因為這個人的照顧而產生類似感恩戴德的心態,更多的,是與日俱增的依賴和離不開。

  甘泉離開那個城市之前,王昱琛帶著他去了一趟歡樂谷,他們家鄉的那個城市沒有這種奢侈而刺激的娛樂設備。盡興地玩了一整天,甘泉被送到了火車站,王昱琛給他帶好火車上要吃的零食和飲料,加上新買的衣服和鞋子,收拾了整整一箱東西。男孩子這個年紀正是消耗最大的時候,幾天就能穿壞一件汗衫,王昱琛怕他自己不會記得開口要,乾脆各種款式地都給他買了幾件,臨走的時候這孩子居然還把他正替換穿著的幾件舊汗衫給搜刮了近一半。
  “我的衣服你穿著嫌大。”王昱琛頭疼地規勸,甘泉卻滿不在乎,把他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幾乎蓋過了屁股:“看,多好,省內褲!”王昱琛滿臉黑線拍他屁股:“你敢在外面這麼穿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換來甘泉在宿舍裡蹦蹦跳跳地逃竄。
  王昱琛還真是捨不得,陪在自己身邊小一個月的人就要這麼走了,而且還是這麼讓人不放心的傢伙。給他把行李收拾好,火車票塞到他手裡:“一會兒就要上火車了,手機和錢包要看好,下了火車就給我打電話,晚上要吃飯,不要一覺得累就餓著肚子睡覺。”
  “你煩死了。”甘泉不耐煩地打斷他,人山人海中吧唧一口親得王昱琛目瞪口呆,親得他斷了囉嗦。甘泉泥鰍一樣靈活地鑽過了人群,開始往車廂號為十二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用拽著火車票的那隻手抹眼角:MD,小爺才不掉淚。

  暑假過後甘泉上高二,王昱琛進入了大學的最後一年,但是心裡有了牽掛,就會抓著一點點空閒往家跑。甘泉的成績從不見起色,但至少還算能門門功課及格,王昱琛曾經以為小孩成績不好是沒人管心太野,後來管教多次失敗之後也就認命了,大概機靈歸機靈,卻真不是讀書那塊料。
  兩人難得的相聚時光,王昱琛也不再分出時間來死磕甘泉的學習,甘泉簡直高興瘋了,掛在王昱琛脖子上就耍賴,今天要吃紅燒魚,明天要吃生菜牛肉麵,後天要吃東坡肉,反正不帶重複的。
  王昱琛從小就順著他,如今更是變本加厲,難得湊在一起的時間自然更是順著他來。
  甘泉和常鍵那夥人的聯絡漸漸就少了,但不是沒有,小混混比的是力氣和脾氣,自然也有不入流的會比比女人,常老大自己不好那口,對著各路嬌嬌女都退避三舍,甘泉想常老大那方面真是好樣的,簡直快和自家王昱琛有得一拼了。至於甘泉怎麼給了常鍵那麼高尚的評價,還得歸功於甘泉誤會常老大那個寶貝妹子是老大女朋友整整誤會了三年,因為口沒遮攔大咧咧叫嫂子而被揍了無數次,當然他一直不知道為何會挨揍。誰讓常家的母老虎從來都是怒哼一聲掉頭就走。
  然而這事兒卻讓甘泉長了某方面的心眼,王昱琛和他在一起虛算也有一年了,卻偏偏除了親親抱抱什麼都不幹,單純得不得了。甘泉惶恐了,另一半清心寡慾到底是個好事還是說明自個兒魅力不夠?
  為了這事兒甘泉整個寒假都過得心不在焉,在王昱琛面前偶爾臉紅心跳偶爾怒氣沖天,卻偏偏不肯坦率直言。笑話,難道跑到王昱琛面前說:你TMD怎麼就不想上小爺呢?
  真要這麼問了,即使王昱琛不笑他,甘泉自個兒恐怕也只好找個沙堆把自己埋了算了。
  別彆扭扭過了春節,王昱琛的寒假就差不多要結束了。王家父母眼看著甘泉這野孩子還真是趕都趕不走,而自己兒子又真當寶貝似的,也就乾脆撒手不管了。王昱琛臨行前收拾完行李,鑽進被窩把小孩抱緊:“說,又鬧什麼彆扭?”
  甘泉哼一聲別開臉。
  “都鬧了一個寒假了,當我看不出來?不說你要悶著發芽?還是等著夏天長水果啊?跟你講啊,那就算長出來也是酸的苦的,不能吃的。”
  甘泉蹭了蹭王昱琛的大腿,覺得這麼婉轉下去也真是自己的風格,於是一出手就迅速地襲擊了一把王昱琛的兩腿之間。
  王昱琛被他的動作驚呆,後知後覺地翻身壓住了他不安分的動作:“你幹嘛?”
  “喂,”甘泉裝出一副流氓樣,“你開過葷了沒?”
  “亂說什麼呢。”王昱琛小心地抓住他不老實的爪子,努力不讓他把自己身體上的火點起來。
  “沒有吧?”甘泉眼裡隱隱閃著得意的光亮,身上這個人在各方面都只有自己的感覺非常棒。
  “很快就會有的。”王昱琛的聲音開始變得喑暗,“但是現在,給我老實睡覺。”
  甘泉嘻嘻笑:“我不老實又怎樣?”
  “現在不辦你,等你十八歲一過,”王昱琛難得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眼裡都是火一樣的熱情,“到時候看你怎麼囂張。”
  “真的要十八歲啊?”甘泉瞪他,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失望。
  王昱琛抱著他嘆息:“我一直有種監守自盜的愧疚,如果連等到你成年都辦不到……我會唾棄自己的。”
  甘泉拿鼻尖去蹭對方的,難得地溫順乖巧:“王昱琛,小爺喜歡你。只喜歡你。”

  幸福的時光過得飛快,在甘泉對於十八歲的期待中年華匆匆溜走,甘泉的高二王昱琛的大四持續在斷斷續續的相聚分離中徘徊,每一次相聚像是狂歡,每一次分離仿佛剝離。
  後面的半年兩人過得風調雨順,王昱琛打算著下半年甘泉要升高三,得高考了,要是努力一把,來自己現在的城市上大學,兩人也可以近一點。甘泉更在意的是下半年高三,自己的生日在十二月,嘿嘿,十八歲生日。
  就好像兩人這會兒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中秋節,王昱琛一邊往甘泉面前的盤子夾菜,一邊交代他:“明年六月就要高考了,這會開始給我好好念書,到時候考到D市來,哪個學校無所謂,離我近一點就好,我也方便去看你。”
  甘泉咬著剝好的蝦米心不在焉地點頭,靈活的眼珠狡猾地轉了一圈:“喂,下半年我要過生日哦。”
  “成,什麼禮物儘管說,一定給爺你奉上。”王昱琛也由著他,餵飽了心目中的小孩,兩人牽著手回家,中秋的月光在地面撒下銀灰色的光亮,依在一起的兩人在身後留下長長的相伴相偎的影子,在斑駁的樹影之間分分合合。甜蜜中的情侶永遠不會知道這是不是他們最後一次心平氣和的相處,不會知道此刻的寧靜會成為多年冷戰的分水嶺,也不會知道此後多年心願塵封心結鬱郁叢生。

  王昱琛的研究生生活遠比本科時代枯燥而繁忙,每天糾結在病例和試劑之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再抽出完整的時間好好回去看看他的小孩。雖然每日不間斷地短信來往,兩天一個電話,但對於親密正濃的情侶之間本就是不夠的,何況是如此依賴與被依賴的雙方。
  十二月十一號,甘泉裝病請了一天假,連搭上一個對於高三生而言很難得的雙休週末,一共湊了整整三天。知道王昱琛很忙,那種忙碌在電話的語氣中,在短信的措辭中就不斷衍射,所以甘泉自己找去了王昱琛的宿舍樓。研究生的宿舍樓在校外不遠的一個小區,遠比大學校園顯得安靜,甘泉到的時候還是晚上,小區裡路燈慘淡,黑夜中分不清樓號,他只好坐在小區偏門的一個麻辣燙攤子上,一邊吃著暖胃的麻辣燙一邊發了短信等王昱琛回來找他。

  王昱琛到得很快,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甘泉等不及再叫一碗,直接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麻辣燙往王昱琛面前推,王昱琛果然不介意吃剩菜,拿起塑料勺就猛喝了幾口湯。帶著辣味的熱燙很快暖和了腸胃,通體舒暢。甘泉用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帶著點期待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感情瞧著王昱琛,瞧得王昱琛開始有了微微的忐忑。
  甘泉在肚子裡打個了腹稿,想了一下怎麼樣開口會比較有情趣,能夠既大氣又詼諧還帶著調情味道地向情人說出自己今晚已經成年的事實。甘泉舌尖顫了顫,那句思索良久的情話就要脫口而出,但是王昱琛卻先開了口。

  “甘泉,我可能要離開你一段時間。”
  “離開?你要去哪兒?去出差嗎?要多久啊?”甘泉沒太當回事,以為不過就像當年王昱琛離開家鄉來這個陌生的城市讀大學一樣,不過是一次出行而已,還會時常見面,不至於不相往來。
  “要出國,去美國,去至少兩年,至多四年。”

  甘泉伸到背後正摸著書包裡那管潤滑劑的手僵住了。甘泉抬起頭,幾乎不敢置信地重複:“美國?兩年?或者四年?”
  王昱琛點頭,眼裡帶著愧疚和明顯的堅決,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只是卻沒那麼容易。
  “TMD你要滾就滾,和我交代個P啊,我又不是你兒子更不是你老婆,犯得著特地來徵求我的意見嗎?哦,對,原本就沒徵求,不過通知我一聲嘛。”甘泉的聲音冷冷的,低低的,猛地站起身來,王昱琛伸手要拽他胳膊,卻引起了甘泉激烈的反抗:“TMD你別碰我。”
  麻辣燙的小店裡人氣很高,甘泉一吼,立刻引來無數側目,甘泉怒氣沖沖地瞪了一眼最近的圍觀人士,轉身就往外衝。

  出國,這對於甘泉而言的概念是沒有那麼純粹的,不是出去一趟就回來,和出門旅遊外出求學都不一樣,出了國,誰知道外面是個什麼樣的世界,誰知道會不會樂不思蜀不要了祖國老娘,何況只是他一個小小的甘泉。王昱琛要是出了國,那就等同於幾年見不到面,彼此日夜顛倒,可能連句話都說不上。這和兩人在國內的兩座城市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兩人分開的這些年,甘泉卻有一張四十五塊錢的火車票就能見到那個人的篤定,知道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就能看到那個人的安心。只要他願意,他就能去見他。如果王昱琛真的漂洋過海出了國,甘泉就真的找不到他了,飛機票買不起,即使到了異國大陸,他連問到路找到王昱琛都沒有可能。
  怎麼可能會一樣。這種不一樣帶來的不安,完全刺激了甘泉內心長存的忐忑和自卑,讓他沒辦法瀟灑地自我安慰甚至自欺欺人。
  那個年代出了國的,還真沒見過幾個還回來的。王昱琛提出要出國幾年的信息,在甘泉心中等價於拋棄了他。他不要他了。這種被拋棄的絕望和憤怒讓甘泉幾乎失去理智,這是從小到大唯一堅持不懈關心照顧他的人,最終也採用了這樣偽溫柔的方式以離開他收場。甘泉恨恨地把書包裡藏著的由道上某個小混混友情贊助的潤滑劑和保險套丟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兩腳,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王昱琛給拉著他付賬的老闆交了錢,等不及找零就迅速追了出來,甘泉會不高興他是有預見的,但是會這麼生氣這麼憤怒卻是他未曾料到的,已經易地而處三年,他以為甘泉能接受繼續異地兩年。追到小區門口,已經連甘泉的背影都看不見。甘泉走得那般決絕,讓王昱琛在父母面前的信誓旦旦都變得可笑,是的,甘泉還小,會一時衝動,更可能分不清依賴和愛情。他原本已經用極度的努力封鎖了內心的罪惡感,說服自己相信自己沒有乘人之危,卻在與父母一番對話之後殘缺不堪。

  導師說: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不僅是跟一個項目,還能完整地參與到國外最前沿的醫學技術中去。
  父親說:甘泉還是個孩子,你怎麼就跟著一起胡來,他現在把你當成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以後到了二十多歲,成熟了,喜歡上別人了,想成家了,那個時候他恨你都來不及!
  父親又說:出國的那個申請,趕快抓緊吧,只是出去兩年,給你們機會好好回頭想想你所謂的愛情,那些輕浮的決定到底是不是應該。
  母親說:他還不到十八,從小就黏你,你這是在害他!他也在害你!

  那晚王昱琛終究是沒能找到甘泉,手機被乾脆地關了機,在一個城市找到一個人談何容易。出國前的一切手續辦得麻木而冗長,出國之前王昱琛去找過一次甘泉,小孩在化學課上睡大覺,被老師喊出去才懶懶地站起身。看到王昱琛的那一刻眼裡滿是嫌惡。

  王昱琛帶他出了校門,心裡想交代的事情太多,再多時間都說不完,放不下的心情太濃重,他很怕自己隨時都會變卦:“甘泉,我一定會回來的。”
  “誰稀罕啊。”甘泉別開腦袋,一股子倔氣。
  “我回來的時候,如果你心裡還有我,我就追到你為止,如果你……已經忘了我……”王昱琛低下頭,心裡掙扎得要命,他比甘泉大了五歲有餘,本應該比他成熟有擔當,但正是這點不可逾越的年齡差,成為了他破不掉的枷鎖,過不去的坎。他以前一直認為那些要愛不愛的戲碼都是別人吃飽了撐的愛幻想,既然愛著憑什麼放手憑什麼不把握到底,然而身在其中才嘗到了那股身不由己。

  甘泉凶凶地轉回腦袋,帶著淚汪汪的難過:“你要出國咱就掰,要麼就留下來。”
  王昱琛把甘泉抱在懷裡,使勁得想要把他弄碎:“你別忘了我,千萬別忘了我。”
  王昱琛終究還是在開年飛走了,帶著甘泉凶狠的分手宣言,以及最後那一刻小孩臉上的難過和不甘。

  王昱琛走後甘泉的生活變成了混日子,高三上學期難得的一點起色已經完全喪失,曾經有一段時間,考去王昱琛所在的城市讀大學是一件充滿了激勵意義的事,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經沒有了意義。如果不是中考前王昱琛執著的監督,甘泉相信自己如今肯定已經輟學,早定晚點,其實也沒差。
  混到高中畢業,畢業證書一拿,甘泉的學生生涯就算走到了頭。書包一扔,甘泉就決然地追隨他的常老大開始了另一番生活。餓不著冷不著,也沒啥不好,偶爾打架放個血也算另類的新陳代謝了。那之後的幾年是甘泉過得最顛沛流離的生活,居無定所,遊手好閒,出租房找的是最便宜的,當然要不就是在地下室否則就是在垃圾場附近,被房東趕出來找不到下一個房子的時候,也能在公園的長凳上湊合過個夜,或者就乾脆在網吧通宵遊戲,吃的奢侈一頓偶爾啃饅頭也算一頓。
  社會上混終究和學校裡不同,被揍多了,吃虧得多了,也就多少學會了趨利避害,甘泉沒有刮乾淨以前的稜角,但至少懂得了在適合的時候服軟求饒。生活的嚴厲遠遠大於王昱琛當年管教他時偽裝出的凶相,鞭撻人的時候真正毫不留情。

  三年之後王昱琛回國,甘泉裝作不認識他。對於“姓王的”,甘泉的感情變得複雜,不再是全然依賴,卻還有殘存的信任,不太能全無防備,卻偏偏記得他曾給過的溫暖。

  王昱琛瞧著他一頭黃毛,一身奇裝異服,回憶不由自主地跑到了自己曾經兩次去找人,一次是他剛上大學,一次是他大三,甘泉被他找到的時候眼神裡都是那麼多不以為然,卻從沒有過此刻的漠然。王昱琛想,三年的時間,或許沒能讓甘泉確認他對自己到底是愛情還是依賴,但是王昱琛卻確定了,疏離的三年已經磨盡了曾經斬不斷的依戀。
  甘泉現在是恨上他了。
  王昱琛當然沒有放棄,但他也沒有太後悔。當年堅持在一起,恐怕現在自己心中還是充滿了不安和惶惑,會一直在內心自責是自己帶壞了他。分開這麼一段時間之後,現在再把人追到手,這個人就徹徹底底是自己的了。如果分開只是讓小傢伙變得墮落,那就,鎖在自己身邊吧。鍍金回來的王昱琛很快地找到了較為滿意的工作,事業上沒有後顧之憂,他的全副心神都在甘泉身上。
  甘泉再不會聽王昱琛的管教了,王昱琛只能慢慢去討好他,好在這種討好出自於類似本能的真心,能做到事無巨細周全周到。甘泉時常遠遠避著他,抽著煙斜著眼瞅他,不當他是自己朋友,甚至當他不存在。王昱琛有慢慢來的耐心,更有慢慢浸潤的決心,點滴的照料時斷時續卻有始有終,但是意外卻比王昱琛更沒耐心。

  那天是王昱琛晚班,急診室的值班醫生就他和另外一個年級稍大的男醫生,打架受傷的幾個年輕人被送進來的時候王昱琛還不是太在意,看到外套領子裡露出的那一團黃毛,王昱琛心裡才喊了一聲糟。
  甘泉身上的傷痕早已堪比紋身,舊的剛去新的就來,受的也就是皮肉苦。這次若不是流的血太多了點,他也不會同意被送醫院。王昱琛給他處理傷口,聽他嘶一聲自己心裡就抖一抖。全部包紮完,甘泉額上已經冒了一圈冷汗。
  王昱琛小心翼翼地環著他,這次甘泉沒避開,安安分分靠在他懷裡,沒動靜了一會兒,甘泉在他懷裡睡著了。

  那之後兩人的互動和善了許多,當然那可能是王醫生的私人感覺。至於甘泉那邊的說辭:那是物盡其用,何況王醫生好端端一大好人。
  蹭飯蹭藥蹭紗布,甘泉臉皮厚得很,但是獨獨不蹭床,哪怕是輪到睡公園的日子。王昱琛後來摸準了他的規律,小傢伙混得挺慘,幾乎兩三個月就會換地方住,找到新地方之前就會老規矩似的睡兩天公園。王昱琛不勉強他跟自己回家,但是輪到這種日子,就帶了大衣和保暖水壺陪著。
  甘泉脾氣是倔,奈何身體不倔,一睡著之後就拼命往熱源靠,就是憑著這種不著調的機會,王醫生終於體會回了心上人在他懷裡的感覺。

  再之後甘泉開始在常老大家裡的超市做一個吊兒郎當混日子的保安。有了固定收入之後生活就平順了很多,直接導致王醫生的愛心無處可使。甘泉噼哩啪啦按著手機鍵盤給QQ上認識的美眉發消息,直到手酸。看,保安的日子過得多安適。甘泉在保安室裡坐得屁股疼,望出去可以看到超市裡擁擠的人群,卻沒有一個是和他有關聯的。為什麼沒有再接受王昱琛呢?明明他已經回來了,只要軟下那口氣,就可以重新得回曾經的甜蜜和舒坦,為什麼不接受呢?
  甘泉靠了一聲,對於有些人,不對,對於某個人,你就是受不得他給的一丁點兒委屈。拳腳下學習的服軟功夫,在這個人面前,卻是偏偏不甘心用的。甘泉吐掉嘴裡的口香糖:你大爺的,要追你小爺哪那麼容易,小爺是你想不要就不要,想要的時候招招手就要得到的嗎?

  王醫生的柔情攻勢體現在方方面面,大型的不行就來潤物細無聲。兩天一鍋煲湯,每週末一頓大餐,每季送上的衣服鞋襪,過年過節再加紅包。甘泉吃著喝著穿著收著,理所當然得很。
  王昱琛回國之後的第二個情人節,照舊送了甘泉一大包巧克力,外加情書一封。當然王醫生定位的情書正是甘泉定位的碎碎念,煩得很。
  情人節的晚上五點,王昱琛獨自去了訂好餐的餐廳,瀟灑的鋼筆字寫下了一個地址:“請幫忙把晚餐送到這個地址,謝謝。”

  二月十四日的夜晚飄著細雨,落在身上反而有股溫柔,王醫生懶得撐傘也懶得打車,回來一年有餘,和甘泉的關係仍然若即若離,他已經二十六了,感情和身體的雙重焦灼正在破繭而出。不過自己選的路,怨不得人,何況其間還連累了小傢伙跟著一起受苦。
  才回想過那雙多次濕漉漉的眼,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掏出來就大方方顯示著“小爺”二字。那是當年兩人辦了情侶號之後甘泉自己改的名片。王醫生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狂喜了半天才接了電話,一接通就是那邊不耐煩的聲音:“姓王的,晚餐送來了,但你少送了件東西。”
  少了?巧克力,禮物,營養與美味並存的晚餐,還差什麼?“你不是不喜歡花嗎?怎麼,今年又想要了?”
  “……”甘泉咆哮,“你少送了小爺一個男人!!一個一起吃飯的男人!!”

  王醫生現在晃蕩的地方就在甘泉租的小房子附近,所以沒幾分鐘就趕到了目的地,甘泉開了門就沒再回頭,摸摸索索地也沒忙什麼就是不看王昱琛。王昱琛哭笑不得。甘泉撇他一眼,女王一樣:“吃飯。”
  “嗯。”王醫生聽話地點頭,剛要坐下就被賞了一頓尖叫:“你的衣服都濕了,MD,你都不知道下雨要撐傘的嗎?”
  王昱琛溫柔地笑,當年自己就是在樓道裡把打完架又淋得一身濕透的小傢伙撿回了家,從此當起了監護人。
  “你傻啊,笑什麼笑?”甘泉不明所以,但是很緊張地推著王昱琛進了淋浴間。甘泉的小出租房有個沖澡的地兒就不錯了,條件非一般的簡陋,王醫生卻洗得興高采烈。衝了一個沖水澡出來王醫生心情大好,甘泉拎著幾件衣物蹲在門口,看見他包著浴巾出來就扔過去:“我家空調不給力,快穿上吧。”

  王昱琛正想說甘泉的衣服自己鐵定不夠穿,一細看才發現那根本是自己的衣服,毛衣外套長褲,都是甘泉斷斷續續從大學時代的自己那裡剝奪去的。王昱琛猛地一把抱住心上人,甘泉來來回回搬家那麼多次,期間居無定所甚至多次流落街頭,然而他從他那裡取走的幾件衣服,卻一直跟在他身邊從未被遺失過。
  甘泉推他:“餓了,吃飯。”

  王昱琛環顧了一下房間裡簡陋的設備,沒有冰箱沒有廚房,只有一台噪音巨大功能卻堪憂的空調呼呼地吹著並不暖和的風:“甘泉,搬去和我住吧。”
  甘泉不理他,悶頭喝玉米排骨濃湯。
  王昱琛走到他身側,把人抱進懷裡:“和我住好不好?”
  甘泉吞了嘴裡喊著的湯水,沉默半天之後抬頭:“你還會離開我嗎?”
  “不會了,”王昱琛輕柔地親吻他,帶著輕顫的溫柔道盡珍惜,“再也不會了。”
  甘泉眼角眉梢都泛著蠻橫:“不能餓到我,不能冷到我,不能欺壓我,不能惹我傷心生氣,小爺……就跟你住。”

  甘泉搬家很簡單,因為搬過太多次,熟門熟路。一個簡單的大行李箱,加一個小背包就是全部。王昱琛把那天穿過的那套曾是自己的後來變成甘泉的衣服又“還”給了甘泉,甘泉就裝在行李箱裡一起搬去了新家。
  王昱琛為了甘泉,把客房重新設計過,買了新的床和小彩電,還加了一個台式電腦,整個房間小雖小,看上去卻很溫馨,對於甘泉這種從來沒有自己房間的人而言,又多了一層踏實。
  甘泉在自己的新床上滾了兩圈,意猶未盡,邀請王醫生:“你來不來?”
  王昱琛當然跟著躺上去,甘泉滾了半個圈就在王昱琛懷裡了,王醫生笑得眉眼彎彎:“你小時候就是這麼縮在我懷裡睡。”

  王醫生原本是摸不定甘泉的心思,擔心操之過急才象徵性地給甘泉安排了一個獨立房間。實際上他當然是想能抱著愛人睡覺的。然而現在的情況……甘泉睡個午覺也能賴在他懷裡,是不是……就不用顧慮那麼多了?
  當天晚上王醫生委婉地邀請甘泉去主臥,甘泉在自個兒床上蹬腿:“不去,小爺認準這個床了。”王醫生認為自己被拒絕了,正是因為問之前帶了點期望,問完就多了失望,失望的王醫生躺在空盪蕩的大床上,媳婦就睡在隔壁,卻偏偏抱不著。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王昱琛摸過來一看:我肯定我這床比你臥室的要舒服,你信不信?
  不信也得信啊,王醫生一個挺身就從臥室竄出去了,鑽進甘泉的被窩,兩人擠在寬度不算過分的一個床上。幸好這兩人從來就習慣了抱在一起睡,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擁擠。

  混到五月份,算起來甘泉那個保安的工作好歹也算幹了半年多,收入一般勉強吃飽,但是有王醫生上趕著補貼。王昱琛以前還會偶爾念叨著讓甘泉學個技術,後來把人拐到身邊之後卻反而不提了。小孩依賴了他十來年,他不介意甚至希望能被繼續依賴。

  氣溫漸漸往上升,雨水漸漸多了起來。眼看到了換班的時間,甘泉收拾收拾手邊的報紙和包裝袋,換下保安服就往外走,經過結賬台的時候收費姑娘喊過來:“小甘帥哥下班啦?”
  “下班啦下班啦。”甘泉揮揮手機,身手靈活地竄到超市門口,卻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這邊。”甘泉雙手插在褲袋裡跟在王醫生後頭,路上遇到保安同事打招呼:“甘泉你朋友?”甘泉搖搖手指:“我家管家公。”王昱琛笑著點點頭,把跟在自己身後的身影拉到身邊一起走:“下雨了,來接你下班。”
  王昱琛的車是自己花錢買的,實用但不奢華,甘泉瞧著車子想起王昱琛的房子似乎也還還著貸款。王家父母已經開始對兩人放任了,怎麼管都管不動,總不可能真的以死相逼之類。甘泉跟著上了車,王昱琛帶著他到了一家新開的餐館,門面設計得很別緻,裡面環境也很好。

  給甘泉倒了一小半杯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王醫生端起茶杯輕輕地碰了碰甘泉的酒杯:“祝我生日快樂。”
  “靠靠靠,”甘泉很不滿,怎麼說這話也該留給自己先說啊,王昱琛太無恥了,“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過生日你就對著我喊靠?”王醫生放下杯子,有點委屈。
  “生日快樂嘛。”甘泉把酒一飲而盡,磨磨蹭蹭地把生日禮物推到王昱琛面前。王醫生望著眼前小巧的禮品盒,好奇地瞅了甘泉一眼,卻沒有動手去碰:“甘泉,我可不可以申請換個禮物?”

  “換什麼?”給個禮物就不錯了,還敢挑挑揀揀。
  王醫生右手的食指搭在左手食指上,輕輕地蹭了蹭:“今晚……侍寢吧。”
  甘泉沒應聲,低下頭去吃東西了。這一頓飯吃了好幾百塊,甘泉在一邊等著王昱琛刷卡結賬,想到自己每個月基本工資也不過兩千。
  甘泉的禮物王昱琛自然收了,那隻包裝得很彆扭的盒子裡面裝了一隻新手機,價錢快趕得上甘泉一個月的工資了。
  王醫生把自己的卡從舊手機裡掏出來插進去,那隻舊手機表面已經色彩斑駁,使用了六七年,又跟著王昱琛出過國歸了鄉的終於被淘汰了。甘泉擦擦嘴:“你以前買給我的手機,我沒扔,打架的時候被別人踩碎了。”那時候王昱琛已經出國,甘泉的那手機碎得成了片片,只能用一個小盒子裝著,搬家幾次之後也就遺失了。當年的情侶手機一死一殘甚是壯烈,幸好手機的主人又破鏡重圓。

  那晚甘泉被拐進了主臥,王昱琛進犯得很溫柔,甘泉卻哭得很凄慘。遲到太久的激情反覆提醒著甘泉十八歲生日那晚爆發的憤怒和傷心。王昱琛進入他的身體,仿佛把經年沉積的怨恨擠出了他的內心。甘泉想起那管被自己踩壞的潤滑劑,那時候被王昱琛摧殘的期待,每一次都清晰得傷人的回憶終於變得淡然。這麼站不住腳卻理直氣壯的恨,只是因為那人是撿了自己回家的王昱琛。

  第二天甘泉請了個假,窩在被子裡望著正穿衣服要出門上班的王醫生。很像吃乾抹淨就要拍拍屁股開溜的色狼。
  “我說,”甘泉縮了縮腦袋,“我去學點事兒做吧。”
  “終於想通了?”王醫生詫異地回頭,“其實……你要喜歡混日子就混著吧,餓不了你。”
  甘泉搖搖頭:“以後等你老了,還得靠我養你。”不小心就把承諾許到了老。

  最後王昱琛把甘泉送到了一個廚師學校,甘泉骨架偏纖細,力氣倒是在拳腳往來中鍛煉的不錯,這時候自己打心眼裡要學點本事了,自然很像回事。王昱琛算算自己的進出賬目,還不錯,至少十年之內有戲幫甘泉開個小餐館。
  事實上甘泉在飯店打了三年工,之後就在某個大學附近開了個規模不大的飯館,供應蓋飯麵食加簡單的小炒,初時只是自己和另外一位學徒兩位炒菜的,店裡再加請了一位收錢加負責的點菜的小姑娘,至於端盤子洗碗是一個家境貧寒的學生兼職工。
  王昱琛在這方面簡直可以稱得上縱容,只要甘泉高興,他是根本不會介意他能賺幾個錢。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甘泉那個小餐館因為實惠加美味,又得惠於學生團體的光顧,居然盈利還不錯。

  冬夜的餐館關門早,等最後一個吃飯的顧客離開,甘泉把碗筷收拾掉。當年只會打架抽煙的手已經沾染了油膩,王醫生怎麼保養都不見起色,後來乾脆放棄了。反正王醫生自個兒不嫌棄還真沒有別的誰來嫌棄。兼職小弟和櫃檯小姑娘似乎最近互動很多,甘泉也不懶得去干涉,任由他們早早翹班。這種天氣,早點回家是每個人的心願。
  店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那裡朝他笑,甘泉把身上的工作服一摘,就快步走過去:“就好了,關了燈鎖門就成。”
  王昱琛拉過他的雙手捂在自己口袋裡,兩人擁在一起朝附近的停車場走去。

  “喂。”
  “嗯?”
  “我今天遇到一群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的小姑娘。”
  “小姑娘?你可別和人打架啊。”
  “去你的,小爺怎麼會和女生打。呸呸,小爺不打架很多年。”
  “知道你金盆洗手了。她們說你什麼了?”
  “……活蹦亂跳的小0……”
  “噗。”
  “你笑什麼啊,你也有份。”
  “說我什麼?”
  “……溫柔腹黑的小1。”
  “哈哈。”
  “得意毛線啊,你哪裡腹黑了,明明是牛皮糖來著。”
  “行行,說我妻管嚴最準確,哎哎別踹我啊,嘶——甘泉你不是已經退出江湖了嗎!”
  “……小爺不在江湖,你還在我門下!”
  “啊,掌門腳下留情!”


  ——全文‧完——
  1. 校園
  2. | trackback:0
  3. | 留言:0
<<我們不是分手了嗎? by 嬌羞胡蘿蔔 (面癱忠犬攻x折騰彆扭受) | 首頁 | 最上 | 倒計時相愛 by 嬌羞胡蘿蔔 (豪爽活潑攻x健氣人妻受)>>


comment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yayoi1010.blog.fc2.com/tb.php/565-9ed24087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