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Let

溫馨甜蜜的BL文大好~




地久天長 by 長安十年 (面癱人妻攻x迷糊二貨受) :: 2012/11/23(Fri)


二貨受和面癱禁慾攻的故事~~

蘇林喜歡羅晉很多年,但是對方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羅晉沒有喜歡的人,一直單身,直到遇見蘇林。

這是個不妥協不將就的故事~~

內容標籤: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林,羅晉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

  蘇林睡到半夜,定時的風扇不轉了,屋裡悶熱到了極點,透不過氣來,窗外蟬鳴蛙叫此起彼伏。
  他迷迷糊糊伸出手,重新扭開臺式風扇的開關,這次又延長了一小時。
  重新躺下,頭還沒沾到枕頭,就接到主管的電話:
  “蘇林,明天開始不用再跑郊區,謝飛走了,你暫時接手他的業務。就從軍區總院開始,我知道有點難度,不過年輕人多嘗試總是好的,你準備準備,就算第一次不成功,也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王主管的這段話信息量太大,蘇林要好好消化,才能捋清頭緒。
  等他明白過來,對方早就掛掉了電話,蘇林看了看時間,12點整。
  他趴在床上,連背心都扯了,就穿個平角內褲,還是熱。
  屋角的耗子洞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搬運工們出動了。這是一間毛坯房,夏天還好,冬天四面陰濕,屋裡未必比室外好過。
  蘇林是做醫藥銷售的,五年前這一行的名聲還沒有現在這麼壞。他大學四年讀的是製藥專業,
  不過進醫院無門,去製藥廠也接觸不到核心的科研部門,最後只能去搞醫藥銷售。
  他不是行銷出身,雖然講起藥理來頭頭是道,但是讓他跟醫院內部打交道,實在是困難重重。在這五年裡,跟他一塊兒進公司的大專生去了上海做區域經理,後來的人,也各自摸到了門路,左右逢源如魚得水。
  只有蘇林,被下放到郊區這一塊。
  王主管曾經這樣問他,蘇林,五年的時間,就算是砂礦,也能淘出金來了,你的銷售業績,依舊是全公司墊底,太難看了!
  話是這樣說,不過公司不會輕易辭退他。郊區這片兒,做醫藥銷售最難,除了新人,大家都不願意呆。很多藥物比較昂貴,雖然利潤大,願意引進的單位卻很少。
  市里的三甲醫藥用量最大,郊區除了一家人民醫院,幾乎沒有任何其他蘇林能立足的地方。
  蘇林閉上眼睛,仰天長嘯。這五年,除了在婦幼保健所插科打諢,就是奔走于各個社區小診所,他來到郊區的第一年,似乎去過幾次人民醫院,不過被保安大叔架出來扔到路邊之後,就一直心灰意冷羞於再見,因此連醫院的正門朝哪兒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第二天,蘇林一早起床,把自己的鍋碗瓢盆以及被褥衣服通通收拾好,將廚房裡僅剩的一塊大白饅頭放在老鼠洞口:
  “在你們找到下個主人之前,將就著吃吧。”
  又飛奔到婦幼保健所,跟裡面的同志們一一握手話別,社區小診所是來不及去了,蘇林跑了最近的一家,對醫生小胡說:
  “請轉告我的戰友們,我要走了。”
  小胡在給一位老先生拔牙,渾身顫了顫,用力過度,老先生哎呀一聲,噴了胡醫生一臉血。
  蘇林極為鎮定地幫小胡把臉抹乾淨,小胡深吸一口氣,問蘇林:
  “你的好基友,東門十裡外寵物醫院裡那些小傢伙呢?”
  蘇林想了想,鄭重回答道:
  “對對,它們也有知情權!”
  從郊區到市里的城際公交五分鐘一班,非常方便,蘇林拖著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趟一趟往公車上搬,司機點燃一根煙,一直燒到煙屁股,蘇林抬頭擦汗:
  “大哥,車門……”
  司機把車門重新打開,蘇林抽回被夾住一半的大棉布口袋,裡面盛滿他一年四季各類衣物。
  “我記得你上次扛了一大箱醫療器械,從市里運過來的我說,幹你們這一行的,不是外混特別多,怎麼連這一點打車的錢都要省?”
  蘇林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汗,車上沒有座位了,他抱著幾大袋包裹,順勢坐在公車後面的臺階上,正對著空調出風口,一臉愜意:
  “大哥,我那是搞批發,胰島素,呼吸機,心臟起搏器,應有盡有。下次有什麼需要,不用客氣,我給您批發價。”
  司機嘴角抽搐兩下,默默轉過頭專心開車。
  蘇林把包裹一路拖到舅舅家。
  舅舅正在家裡通下水道,手裡拿著工具,忙不迭迎出來。
  蘇林跟他走了一陣,大為尷尬,偷偷嗅了嗅自己的胳肢窩,更疑惑:
  “舅舅,你有沒有聞到一陣怪味?”
  舅舅也聞了聞自己的上衣,大窘道:
  “我在通廁所,你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兩個人合力把東西抬上樓,舅舅看了看客廳的鐘錶:
  “你舅媽要下班了,我先去做飯。”
  於是蘇林轉戰廁所,下水道通了的那一刻,他茅塞頓開,內心戚戚:
  舅舅似乎忘了洗手。
  這頓飯他吃得誠惶誠恐。


  第二章 ...

  蘇林的舅舅在軍區總院保衛科就職,對方圓五裡內的地形瞭若指掌。表妹蔣晴目前是總院的實習護士,對醫院上上下下各色人等一清二楚。最厲害的是舅媽,抓住了全院同志的胃,這位傑出的女同胞已經在總院食堂幹了十五年,有一次盲腸炎病發,請假半個月,上至高風亮節的院長,下至水深火熱中的群眾們,都飽含深情地請她趕快回來,新廚師做的飯菜讓人難以下嚥,簡直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
  人手不夠,全醫院只有太平間比較閑,因此後勤部長像抓壯丁那樣,逮到個工作人員,就讓人家過來幫忙,當然只有後勤部的極少數同志知道這件事。院長有心臟病,病友們的身體當然更不好,後勤部同志為了全院群眾的情緒和身心健康,將這件事善意地隱瞞下來。
  現在蘇林坐在客廳沙發中央,舅舅蹲在地上給他畫軍區總院俯視圖。
  表妹蔣晴將年底醫院的大合照拿出來,要把幾個骨幹指給他看。
  舅媽手拿鍋鏟指點江山,告訴他院長等人各自的喜好和口味。
  “要畫三視圖嗎?”
  蘇林手扶著額頭擦汗:
  “不用了舅舅,把大概方位告訴我就可以了。”
  舅舅點頭,又龍飛鳳舞地畫了幾筆,然後遞給他看:
  “每個地方都標好了,主樓負一層是太平間,再往上,這裡是……”
  蘇林越來越覺得困難重重。
  舅舅口沫橫飛了半小時,那張草稿上的地圖已經面目全非,被他幾經修改,似乎非常滿意:
  “阿林,我連廁所和垃圾桶的位置都給你標好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蘇林表情堅忍地點了點頭,收起稿紙:
  “明天我就過去,一大早。”
  蔣晴擠上來,把照片擲在桌上:
  “表哥,看看你中意哪個?”
  蘇林眉毛皺得不成樣子。
  “不,我的意思是,看看你覺得哪位領導比較面善,好下手啊!”
  那張合照上幾百號人,攝影師技術高超,居然一個不落,個個躍然紙上,但是全都螞蟻大小,蘇林看來看去,除了高矮胖瘦,根本沒什麼其他特徵區別。
  “都差不多……”
  表妹悻悻地把照片收起來:
  “好好,等你明天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舅媽最後鎮場:
  “你們倆一個認路白癡,一個人臉識別障礙,不要亂誤導人。阿林,別聽他們的。”
  舅舅作揖:
  “還請女王吩咐。”
  舅媽喝一口茶,過半天,才意味深長地笑了:
  “今天我燒一份糖醋排骨,明天直接送到院長辦公室,包你手到擒來!”
  舅舅已經到了廁所,聽到這一句突然跳腳,剛修好的下水道又被踩爆了,水花四濺:
  “好啊,當年下崗,我說你怎麼一聲不響就進了總院食堂,說什麼老同學,其實是老相好!”
  舅媽忙去安撫,蔣晴打了個哈欠:
  “到時間睡午覺了,表哥你也休息。”
  蘇林去了超市。換個環境,他要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他是下午五點多出門的,先前在家整理資料,收發郵件,準備陸續接手謝飛管理的這一塊區域。
  雖然已經快到晚飯時間,不過由於是盛夏,熱氣不減,天光大好,一直進了超市入口,冷氣吹上身,蘇林才松一口氣。
  牙膏香皂洗髮水……全都齊了,蘇林在蔬果區徘徊。
  舅舅一家都去上班了,回來很晚。
  不如買點大白菜,剁肉餡包餃子,剛好可以打發時間,等他們回來就下鍋,一起晚飯。
  這個時段蔬菜已經很少了,蘇林挑了幾顆大白菜,都不滿意,又再伸手,想看看最後一顆怎麼樣。
  不經意間,卻摸到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蘇林尷尬,才鬆開,大白菜就已經被挑進了購物車。
  這個男人穿著隨意,深色牛仔褲,配一件純白T恤,腳下是一雙淡色帆布鞋。
  大概是這周圍高校的大學生。
  蘇林聽說過,現在條件好一點的學生,都在外面租房住,把同居當做過家家,偶爾買菜做飯,樂此不疲。
  他抬眼看過去,忽然一驚,有種時空顛倒的錯覺。
  蘇林沒想到再過許多年,還會遇到羅晉。
  他張張口,想打個招呼,或者說幾句話。
  從前他就想這麼幹,想了整整兩年,羅晉比他大一屆,高考結束正是蘇林焦頭爛額的時候。
  整個高中時代,蘇林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羅晉在籃球場上奔跑,他就佯裝群眾津津有味地圍觀;羅晉在圖書館看書,他就做賊一樣偷偷摸摸潛伏在他周圍。
  後來他聽說羅晉念了全國最好的醫學院,蘇林咬牙,第一志願也填了醫學,不過只報了市里的重點大學。
  對於蘇林來說,追逐已經沒有意義,如果將來能夠和他從事一樣的行當,他很願意。
  不過那一年蘇林高考失利,服從志願分配,到了偏遠地區的另一所大學,念了製藥專業。
  “我……”他想說,我叫蘇林,跟你念一所高中,認識你很多年,不過真正說出口的只有一個單音節。
  對方已經轉身,推著小車慢慢走遠了。
  舅舅打電話來:
  “阿林,晚上你先吃,冰箱裡有菜,煮個飯就可以了。”
  蘇林垂下眼:
  “舅舅,晚上吃餃子。”
  舅舅一直喜歡麵食,立刻精神抖擻:
  “什麼餡的?”
  “純肉的。”
  最合心意的大白菜被挑走了,剩下的其實都一樣,蘇林寧願吃純肉餡的。
  舅舅非常滿意:
  “那好,你忙完了自己先吃,我回頭買一瓶好醋來。”
  作者有話要說:我終於開了個受暗戀攻的坑!!!


  第三章 ...

  吃飽喝足之後,一家人開始商討方案的可行性。
  舅舅挑了根牙籤,坐在沙發上,十分愜意:
  “怕什麼,明天有我,保准讓你一路暢通無阻,到時候讓你表妹帶你進科室找領導,一句話的事!”
  舅媽擰著舅舅的耳朵,一直把他拽到沙發角落,自己代替他坐到正中間的位置:
  “別聽他胡扯,不過要是明天到點兒餓肚子了,來食堂找舅媽,管飽!”
  蘇林直擺手:
  “舅舅舅媽,我明天先去探探路,這事兒不急。”
  晚上躺倒在床上,平時都是一沾上枕頭就睡得死沉,今天蘇林失眠了。
  一想到羅晉,他就覺得恍惚。扒著手指一一計算,蘇林出了一身冷汗,差不多有十年了。喜歡一個人太久真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那個人不僅不知道,連他是誰都不清楚。
  “唉……”蘇林長歎一口氣,心中百轉千回,快天亮才睡了過去。
  早上起來,小夥子頂著一雙熊貓眼,表妹剛下大夜班,嚇了一跳:
  “哥,你一晚上想什麼心思呢,看看我,夜班多傷人,我也沒弄成你這樣。”
  蘇林看了她一眼,用一種往事不要再提的語氣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熬夜的厲害了!”
  舅舅兩口子一早就去上班了,蘇林行屍走肉似的喝完了粥,揣著舅舅的軍區總院地形圖手稿,在門廳處換鞋,表妹準確無誤地將拖鞋扔在他後背上:
  “年輕人要有點朝氣,抬頭挺胸,不准勾著腰。”
  蘇林一言不發地踏上了征程。
  上班高峰的公交特別難擠,司機一路疾馳,到了軍區總院門口,蘇林仰頭望天,萬里無雲,豔陽高照,掐指一算,今天是個好日子。
  每週一總院都會開放專家門診,大大小小的會議也少不了,院內的領導們到的最齊全。
  不過蘇林在門口就被攔下了,他今天十分不在狀態,於是被保衛科當做可疑人員,問了他三個哲學上至今無人能解的難題:
  “你是誰?”
  “從哪裡來?”
  “到哪裡去?”
  蘇林呆若木雞,他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最後欲哭無淚:
  “老兄,你真是個天才!我為我自己耗費青春感到可恥和悔恨……”
  舅舅從旁邊的公廁拐出來,忙沖過來拉住蘇林,對同事搖手:
  “這是我外甥。”
  然後把蘇林往醫院大樓裡拽:
  “別理他,在這裡上至院長,下至清潔工人,他一天總要問一遍,偏偏院長還覺得這小子工作認真負責,年底給了個大紅包。”
  舅舅說到這裡,恨得牙癢癢:
  “那個王院長就是你舅媽的老同學,什麼老同學,我看分明是……”
  說了一圈,再回頭,蘇林已經在樓上陽臺朝他揮手:
  “舅舅,你回去值班,我一個人可以了!”
  舅舅嚇一跳: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好體力!”
  蘇林推銷的是一款進口胰島素。普通產品一天需要注射2到3次,他只需要一天一次,非常簡單便捷,價格也更划算。
  蘇林製藥出身,當然很清楚這款胰島素的優勢在哪裡,不過因為是新品,沒有推廣開來,醫院又有穩定的進貨源,想要打開市場相當困難。
  軍區總院不是他從前接觸的社區診所,跟郊區的人民醫院也大不一樣,總之不是他所能想像的。
  蘇林蹲在臨床主任辦公室外整整一個上午,除了一開始護士出來不冷不淡說了句:
  “趙主任在忙,你再等等。”
  此外就杳無音訊了。
  走廊上的人來來回回,蘇林看了看表,快到午飯時間,如果這裡突破不了,下午就去泌尿科試試。
  有位40多歲的女醫生走近,看了蘇林一眼,然後兩手揣在口袋裡,大步走進辦公室,門虛掩著。
  “門口那人怎麼回事?”
  “搞推銷的,蹲了一上午。還沒走哪?”
  女醫生倒了一杯熱開水:
  “胰島素?”
  趙主任點點頭,然後冷笑:
  “別人每支給我這個數,我犯得著冒險嗎?”說著朝女醫生比劃了個“八”。
  蘇林心涼了,他們這款產品圖的就是薄利多銷,上面只批了些應酬消費的款項給他,要他給趙主任孝敬這麼多,還不如把他的飯碗砸了來得實在。
  如果要打點,又何止一個趙主任。
  一陣說笑之後,女醫生從辦公室走出來,又瞥了蘇林一眼,然後加快腳步離開。
  蘇林扭頭一看,趙主任點了滑鼠,又開始鬥地主了。
  蘇林決定打起精神,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站起來,伸個懶腰,手指不知道劃到了什麼,觸感溫熱。
  暗叫一聲不好,蘇林向前跨了一大步,轉過身:
  “對不……”
  道歉的話沒有說完,被他噎在喉嚨口,回憶著剛才的站姿和動作,蘇林確定,他一不小心摸到羅晉側臉了。
  而對方此刻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專注望了他半天,然後慢慢開口:
  “醫院不是給閒人呆的地方,如果要看病,前面左拐下樓,先去大廳掛號。”
 

  第四章 ...

  跟昨天不同,羅晉身上的白大褂特別扎眼,走道裡有風,衣角飄飄揚揚的,蘇林不敢抬頭看他,只是盯著他的白袍下擺望,心慌意亂。
  過了片刻悄悄抬頭,羅晉鼻樑上架了副金絲眼鏡兒,看來他度數不深,只有工作的時候才戴。
  他似乎挺忙,敲門走進趙主任辦公室,交代幾句,很快又出來。
  蘇林依依不捨地往食堂走,羅晉跟他方向相反,兩個人從兩邊樓梯下來,各自進了食堂。
  舅媽給蘇林預留了一大碗糖醋排骨,還有幾樣新鮮蔬菜,沒有問他上午戰績如何,蘇林也不好意思說,狼吞虎嚥吃完了飯菜,又喝兩口湯。
  “慢慢來,別著急。阿林,你吃完了回家睡一覺,下午再來,這大中午的,醫院只有幾個值班醫生,辦不成事兒。”
  蘇林搖頭:
  “舅媽,我先在這附近轉幾圈,不礙事。”
  中午陽光刺眼,天氣燥熱,蘇林從食堂一路走到保衛科,T恤濕了一大半。
  舅舅大老遠向他招手:
  “阿林,進來坐,看你熱的!”
  保衛科幾個大老爺們平日裡最愛八卦嘮嗑,蘇林坐在空調底下,冷氣還沒吹舒坦,就有人問:
  “老蔣,你這外甥瞧著不像來看病的,來咱們醫院半天了,不會有什麼目的,打算長期潛伏吧”
  另一個做恍然大悟狀:
  “好啊老蔣,難怪你這一大家子,你,你老婆,你女兒,都在咱們醫院埋伏,簡直日以繼夜,說,有什麼目的居心,現在想要改過自新還是有機會的,看你表現了。”說完又用手裡的電棍敲了敲桌子。
  “去你娘的,外甥賣藥,我這個當舅舅的,行個方便,不可以嗎?”舅舅跟這幫人玩笑慣了,也沒什麼忌諱,立刻罵回去,維護蘇林。
  “哎,藥販子啊,前兩年挺吃香,這兩年……”頭一個說話的人搖了搖頭,繼續道:
  “不行嘍,市場飽和,醫生拿回扣,除非你能給更多,硬是把路子截下來。”說完看了蘇林一眼,似乎知道他沒有這樣的魄力,也就不再多話。
  另一個點頭,突然壓低聲音:
  “我們院的羅主任,老蔣你知道吧?”
  蘇林靠著椅背,剛喝下一大口涼白開,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被嗆得猛咳了幾聲,抬起頭紅著眼,想聽那人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羅晉嘛,外科主任?”
  “小夥子做這行一定要有眼力見兒,有時候軟磨硬泡可以,一般人不待見,後果倒也不嚴重。不過千萬別招惹這位,羅醫生最討厭藥販子,上次有新人上門找他,知道他家不缺錢,就從他父母下手,結果……”
  “結果怎麼樣”蘇林雙手攥緊了衣角,額頭直冒汗。
  “結果啊,反正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小夥子。”
  舅舅忙阻止他繼續:
  “劉三,別打消我外甥的積極性成嗎。”
  蘇林松了一口氣,心裡暗想:幸好我不做外科這一塊兒,不會惹他厭惡。
  在保衛寇里呆了半小時,休息夠了,蘇林抬手看看表,頓時又充滿了鬥志:
  “舅舅,我再去試試。”
  醫院中午靜悄悄的,只有個別病人等在科室外的休息區,也不說話,都在閉目養神。蘇林早上留了個心眼,一過來就掛了號,現在慢悠悠走到泌尿科,迎面遇到個值班護士,拉著人家道:
  “姑娘,幫個忙,我掛急診,你們科室主任在不在?”
  小姑娘是新來的,還不懂推脫胡謅那一套,十分熱忱,趕緊領他進門診:
  “你先做個血常規和尿常規,我們科室主任不在,不過這棟樓有值班主任,我讓他來給您看看。”
  蘇林一聽就知道事情不妙,本來是鐵了心要找泌尿科主任的,畢竟胰島素能不能賣出去,人家一句話的事兒。
  值班主任來了,他可不要白忙活一場!
  蘇林一骨碌從診斷床上爬起來,剛走到門邊,就覺得頭皮發麻。
  “羅主任,有個病患掛了急診,看上去臉色很不好。”
  “帶我去看看。”
  蘇林真恨不得從視窗跳下去橫死當場,不過當他打開窗的時候,與保衛科遙遙相對,舅舅站在大門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到床上躺著。”羅晉一進來,就是這句話。
  蘇林猶豫了半晌,直往門邊上挨。
  “快點!”羅晉已經坐下,直勾勾看過來:
  “又是你?上午在三樓轉了半天,怎麼現在倒來掛急診了?”
  蘇林支支吾吾半天,大喘一口氣,指著門外道:
  “我……我要去廁所。醫生同志,您先忙別的,我不急,等主治醫師來了再說。”
  蘇林才搭上門把手,開了個小縫兒,羅晉三兩步走過來,使勁一按,順便把門鎖上了:
  “怎麼回事兒,大老爺們的緊張什麼?”
  蘇林還沒從震驚裡緩過來,在他心裡,跟羅晉說上一句話,也是不可想像的。但是今天,讓他算算,他一共跟羅晉說了多少話。
  蘇林算不過來,他根本無法集中心思做任何事。
  “把褲子脫了。”
  蘇林一驚:
  “啊?”
  蘇林抹一把額頭冒出的冷汗,這兩天跟坐過山車似的,他受不了這種刺激。
  他大概有十年沒見過羅晉了,經常想他,但是偶爾也會惶恐,時間太久,羅晉的樣子,在他腦海中越發模糊。
  羅晉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唇,每一樣他都能在心裡畫出來,但是拼在一起,他卻覺得陌生。
  因為他根本從來沒接觸過這個人,他心裡的羅晉沒有血肉,只能隨著時間面目全非。
  蘇林躺在診斷床上,雙手輕輕捂住眼睛,又心酸又甜蜜。
  “做過血常規和尿常規了嗎?”
  蘇林搖了搖頭,雙手垂下來,緊張得不知道怎麼放置才好。
  羅晉用筆在單子上劃了劃:
  “不要緊,待會兒再做也一樣。現在說說你的症狀。”
  蘇林想起保衛科大叔的話,心裡哆嗦了一下,為了身份不被拆穿,他梗著脖子編了個不痛不癢的謊話:
  “尿頻,尿急,不過有時候真進了廁所,又尿不出了。醫……醫生同志,這毛病要緊嗎”
  羅晉眨了眨眼,他皮膚白,人又好看,陽光灑在他身上,從蘇林這個角度看過去,真讓人目眩神迷。
  羅晉難得笑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
  “就這麼點事兒,掛急診?”
  蘇林點頭,十分認真地告訴他:
  “困擾我很久了。”
  羅晉的確困擾他很久了。
  “算了,我給你看看,把褲子脫了。”
 

  第五章 ...

  蘇林不知道自己怎麼頭昏腦脹就把褲子給扒了,還聽話地連內褲也脫乾淨扔到一邊。
  羅晉轉身去拿醫用棉簽:
  “現在先給你檢查一下分泌物。”
  蘇林來不及反應,他只覺得情況不好,不,是聽起來相當糟糕。
  回過頭再看蘇林的時候,羅晉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
  蘇林順著他的視線,慢慢望向自己的下半身,這一眼簡直是晴天霹靂。
  蘇林硬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進門到現在,他腦子裡想著羅晉,眼睛裡看著羅晉,根本沒注意到自身變化。
  “醫……醫生同志……”蘇林想開口解釋幾句,不過他毫無立場可言。更糟糕的是,在羅晉不發一言的注視下,他好像越來越硬了。
  蘇林欲哭無淚,似乎這兩天是他過往十年好運的總和,不過事發突然,他有點轉不過彎來,腦子裡空蕩蕩的,只覺得一股熱血直往小腹沖。
  他的大腿內側和臉一樣緋紅,腳趾繃直了,羅晉專業素質好,繼續工作。
  蘇林如果還剩一點清醒意識,一定會立刻跳起來逃走,以後再也不見羅晉。
  但是他現在腦袋裡一片漿糊,而且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前後不過一分鐘,根本來不及反應。
  於是當冰涼濕潤的棉簽頭擦過蘇林熱硬的下半身時,他下意識並起雙腿,不過已經太晚了。
  蘇林看到羅晉骨節分明的右手,還有他的袖口,白大褂的衣角,被射得到處都是白濁的液體,甚至有一兩滴,開始從羅晉指尖滑落,滴到蘇林大腿內側,還是溫熱的。
  蘇林徹底說不出話來,他沒有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厭惡自己。
  呆愣在原地兩三秒,羅晉的眼神不對勁,他戴著眼鏡,蘇林看不分明,只覺得寒光一閃,然後對方才慢條斯理開口:
  “你掛錯診了,應該去男科吧?”
  蘇林一把抓住丟在床尾的長褲,找出紙巾,也不敢看羅晉,閉著眼遞過去,被羅晉反扔在他身上:
  “把你自己擦乾淨。”
  後來的事情,蘇林實在是記不清楚了,迷迷糊糊把褲子穿好,羅晉早就出了門。
  “羅主任,不在辦公室裡坐著,怎麼到門診來了?”
  蘇林隔著一道門,聽得清清楚楚,簡直無地自容。
  是臨床趙主任的聲音。
  他本來以為今天已經到頭了,原來還沒有。
  “有個病患掛急診。”羅晉明顯不想多談,簡單說了幾個字,就要離開。
  “王琦不在?”
  趙主任大概來找泌尿科王琦商量事情,一把推開了門,跟蘇林面面相覷。
  “咦,小夥子有頭腦,早上在我辦公室門口蹲一上午不成,下午就馬不停蹄趕到王主任這裡來了?”
  蘇林看到羅晉身形一滯,不過很快就消失在長長的走道裡,再也望不見。
  他捂住頭,像喝醉了酒一樣內心翻騰,氣血上湧。
  藥販子的事兒也沒藏住,蘇林憤恨地望著自己下半身,跟兄弟賭氣:
  “都是你不好,把人給噁心壞了,看你以後還耀武揚威!”
  回到家,蘇林考慮再三,還是打了個電話給主管:
  “王姐,你能不能……再把我調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劈頭蓋臉一頓罵:
  “小夥子,接手軍區總院,你走時了曉得不?要不是我這塊兒沒有其他合適的人手,還真輪不到你。行了,別煩了,你繼續幹,聽我的話不得錯!”
  蘇林一雙爪子難受得直撓牆:
  “王姐王姐,我真的做不來。”
  王姐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倍:
  “怎麼做不來?你明天給我繼續蹲點去,一個月內沒有業績試試看!軍區總院的單子做不成,小林子我跟你講,其他地方也沒的你事了!”
  蘇林掛了電話,默默沖著陽臺上的小烏龜愣神。
  “哥!”
  蔣晴從後面狠狠拍了他一下:
  “我們醫院怎麼樣?”
  蘇林很惆悵:
  “好的很,就是我還沒摸清頭緒。”
  蔣晴點頭:
  “確實很有難度。我今天又上夜班,唉。”
  蘇林搞不懂兩者有什麼必然聯繫,蔣晴忽然眼神一亮:
  “哎,對了,要不你晚上跟我一塊兒去醫院。你懂的,在這種月黑風高的夜晚,人心總是最脆弱的。”
  蘇林扭開頭,內心痛苦不堪:
  恐怕今晚我才是最脆弱的。
  “阿林,小晴,腰肚面好了!”
  舅舅在廚房裡忙得直冒汗,另外三個人口水直流。
  “阿林,今天下午你臉色不對勁,碰釘子了?”
  飯桌上,大家狼吞虎嚥把面解決了,都在矜持地喝湯,舅舅忽然問他。
  “沒……沒什麼,碰釘子正常。”
  不知道為什麼,蘇林總想起羅晉那只手,骨節勻稱,修長白皙,但是今天下午……沾了那些東西,他回去一定會用香皂反復擦洗,如果可以,說不定他都想把手剁了。在蘇林看來,羅晉原本就不可接近,現在作為醫生,又憑空增添一份神秘禁欲的味道。
  蘇林想來想去,只覺得自己實在罪孽深重,低著頭不言語。
  “碰釘子還好,只要不碰到羅醫生就好。”蔣晴總結道。
  “小晴,你跟我們保衛科的劉三說的一模一樣!羅主任真這麼可怕”舅舅十分好奇。
  蘇林悄悄抬頭,豎直了他的耳朵,不放過一點資訊。
  “人家挺帥個大小夥,怎麼不好了?”舅媽適時發言。
  “不好說話,面冷,誰的帳都不買。不過名校留學歸來,自己還有科研專案,也難怪年紀輕輕就做到主任醫師。”
  蔣晴一番感歎,蘇林用筷子撥了撥碗裡飄飄蕩蕩的菜葉:
  原來他大學就出國了……
  “他父母都在國外?”食堂是八卦高手薈萃、爭相比拼口技的地方,舅媽的消息很靈通。
  “對,好像羅主任還有個姐姐,都移民了,就他一個人回來。”
  “哎,這小夥子好奇怪,忙不迭回來給祖國做貢獻嗎,畢竟是社會主義教育出來的孩子,瞧這思想覺悟!你們多學學!”
  舅舅轉身又從廚房端來切好的果盤,放在小圓桌中央。
  “是女朋友在這裡工作,他回頭找人家的吧電視劇不都這麼演!”舅媽拿了把大蒲扇,使勁搖了搖。
  蘇林腦袋裡嗡嗡作響,冷靜下來一想,羅晉這個年紀,換做一般人也該結婚生子了。他人又出挑,沒有女朋友才不正常。
  晚上蘇林躺在床上,外頭黑漆漆一片,他懷念以前住的出租屋,靠著小池塘,有蟬鳴蛙叫,冷風也怡人。
  不管怎麼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振作起來。蘇林默默對自己說。
  一連跑了三天泌尿科,總算有點成效。
  王琦跟他小談了幾句,對方30多歲,打起交道來比臨床的趙老頭容易一些。
  “小蘇,你做這行的,應該知道,我們用了十幾年的老牌子,認可度比較高,病人願意接受,我們醫生下藥也得心應手。市場上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新產品,難道我都要拿來試一遍嗎?”
  蘇林只能苦笑,他知道,跟醫生談藥效,現在已經說不通了。
  他打聽到王琦週末約了人一塊兒去市郊打球泡溫泉。
  這群糟蹋國家公糧的狼!可恨的是,蘇林還要裝作小綿羊上門給他們送好處,最好再製造成偶遇的樣子,沒有話柄給別人抓。
  蘇林歎一口氣,把頭埋進枕頭裡。
  這不算一個好主意,但是他決定試一試。


  第六章 ...

  蘇林沒有去過湯山溫泉,他也無法想像大夏天泡溫泉是個什麼滋味。
  會在溫泉場暈過去吧?蘇林一邊擠上公交,一邊使勁搖頭。
  司機把冷氣開到最大,滿滿一車人,蘇林被擠到公車後門口最後一層臺階,臉貼著車門。
  下車之後他看了表,9點不到。
  他先奔赴高爾夫球場,被保安一把攔住:
  “等等,有卡嗎?”
  蘇林立刻攥緊襯衫口袋,吞吞吐吐道:
  “銀,銀行卡?”
  把對方逗笑了:
  “對對,就是銀行卡,沒個千八百萬不准進。”
  蘇林呆站在路邊,像一株迎客松。
  “小蘇同志,收路費來了?”
  蘇林望望天,明晃晃的大太陽刺得人睜不開眼,又看看停在他身邊的車,駕駛座的車窗搖到最低,王琦那張臉看上去似乎和善親近很多。
  “上車吧,外面多熱。”
  蘇林其實很不好意思,他身上襯衫長褲幾乎濕透,可以擰出一灘水來。坐進車裡,被冷氣一吹,開始微微哆嗦。
  王琦遞給他一張濕巾:
  “擦擦臉。”
  蘇林從後車鏡裡看到自己滿頭滿臉的汗水,眼睛輕輕一眨,睫毛上的水珠就自動鑽到眼裡去了,又酸又澀,難受極了。
  他把自己稍微捯飭俐落了才敢抬頭,保安正繞到副駕窗口,接過人家遞出的一張卡。
  原來是VIP會員卡,蘇林又惆悵了,他本來打好了如意算盤,裝作偶遇,然後把王琦今天的開銷都請了,找他辦事就簡單多了。
  不過事實是,如果沒遇到王琦他們,自己連高爾夫球場的大門都進不去。
  蘇林再次抬頭,保安已經刷完卡,副駕上那位伸手去接。
  蘇林覺得自己大腦快要供血不足了,這雙手,修長有力,白皙光滑,連指甲都剪得平整好看。
  副駕上這個人,分明就是羅晉。
  蘇林悄悄挪到靠王琦這邊的車窗位置,這裡可以最大程度地看到羅晉的側臉。
  他深深吸一口氣,沉默地看羅晉一眼,又轉頭望窗外風景。
  “怎麼今天興致這麼好,過來打球”王琦一路開進停車場,他跟羅晉都穿了休閒舒適的運動裝,相比之下,蘇林襯衫跟牛仔褲的搭配雖然簡單俐落,卻顯得格格不入。
  “我……我不是來打球的。”蘇林剛才在門外鬧了個大笑話,只能胡謅一點實話:
  “我來找人。”說完又左顧右盼:
  “可能還沒到,或者爽約了……我在門口等了老半天。”
  王琦笑了:
  “也是客戶吧?做你們這一行真挺不容易的。”
  蘇林不好意思說是或者不是,只能又瞥一眼後視鏡,發現羅晉正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看。
  他本來就是看羅晉的,這樣一來,兩個人視線撞在一塊兒。蘇林特別尷尬,趕緊移開眼睛。
  “相逢不如偶遇,既然你等的人沒到,那就一塊玩兒。”
  蘇林心裡不踏實:讓客人倒貼錢的買賣,怕是要糟!
  不過這時候拒絕對方的好意,簡直不給自己留後路,蘇林只得硬著頭皮跟在他們後面,進了球場。
  蘇林雖然也愛運動,一般只打羽毛球,而且技術精湛。籃球也挺上手,不過比他高壯的大有人在,找齊人手打一場比賽又困難,所以大學畢業後接觸的也少。不過打高爾夫,他完全是門外漢,一個上午不停地給醫生們撿球,然後滿頭大汗坐在坡地上望著他們。
  這真是我見過最傻的運動,沒法舒展身體,也不能淋漓盡致地流汗奔跑。蘇林仰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白雲,一個勁兒在心裡嘀咕。
  一顆球慢慢滾到蘇林腳邊,他坐起身,看到羅晉半蹲在他面前,陽光刺眼,他幾乎不敢睜大眼。
  羅晉把球放進他手裡,又抬手看了看表,轉身對王琦說:
  “時間不早了,我們去吃飯。”
  蘇林早就餓得肚子咕咕亂叫,他在山頂找了間小飯館,請王琦他們進去吃飯。
  “今天也算我跟羅晉出來玩了。”蘇林用菜單擋住臉,慢慢回味,好半天回過神來:
  “你們想吃什麼,不要客氣,趕緊點。”
  菜上來的時候,蘇林看到羅晉不停用紙巾擦碗筷,王琦跟他笑:
  “當醫生的職業病,不要見怪。”
  蘇林不禁臉紅,他想起那天中午,不知道回去之後羅晉把手洗了多少遍,潔癖的人往往很執著。
  蘇林默不作聲把羅晉的碗端過來,拿到廚房,向老闆要了熱開水沖洗,順便結帳。
  “老闆,多少錢?”
  “一共598。”
  將近600塊,蘇林抹了抹額頭的汗:
  “給我開張票吧。”
  “不開票,我給您把零頭給抹了。”
  蘇林眉開眼笑,趕緊點頭,心想老闆真是爽快人,他才說上句,就把下句給接了。
  一轉頭正好跟羅晉撞個滿懷,對方沉默著從他手中拿走了碗筷。
  果然蝨子多了不愁,蘇林現在已經能相當坦然地在羅晉面前丟人現眼了。
  “少吃點,待會兒還要泡溫泉的。”雖然有王琦這句善意的囑咐,蘇林還是吃撐了。
  他看不得飯桌上剩菜,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蘇林總是把腦袋埋進碗裡,像小雞啄米那樣,吃得一粒都不剩。
  尤其這一頓還是自己掏腰包請的,蘇林實在心疼,也顧不得羅晉怎麼看他,低著頭拼命吃。
  撐了之後再去溫泉場,又是大夏天,蘇林直犯暈。
  “你們先進去泡著,我在這歇一會兒。”
  蘇林扶著肚子坐下來,四下無人,才敢回想今天早上見到羅晉的各種鏡頭,還特意放慢了,怎麼都看不夠似的。
  休息了一刻鐘,他感覺好過多了,逕自走進更衣室。
  蘇林打開櫃門,兩三下就把自己扒得只剩一條內褲,天氣太熱了,他更願意游泳,泡溫泉是繼打高爾夫之後的第二件蠢事。
  在他看來,打一場盡興的籃球賽,再裸泳幾圈,才是最愜意暢快的。
  蘇林用鑰匙將衣櫃鎖好,剛轉身,就定在原地不能動彈。
  羅晉似乎剛從溫泉池裡上來,渾身還散著熱氣,肩上半搭了一條浴巾,泳褲濕透了,勾勒出若隱若現的輪廓。


  第七章 ...

  蘇林臉上燙得要命,他儘量把目光放在羅晉的上半身,不過這樣也好不到哪裡去,羅晉結實的腹肌,瘦窄腰身和寬闊胸膛,早就把他三魂五魄勾去了一大半。
  尚存一點理智的蘇林悄悄掐自己大腿,疼痛難耐,使他暫時起不了什麼奇怪的反應。
  羅晉一言不發,經過他身邊,來到休息區,打電話的間隙裡,又喝了兩口水。
  “哎,蘇林,來得正好,我剛才看到幾個熟人,現在過去打個招呼,聊兩句,你先泡著。”王琦起身,蘇林還在猶豫,就被他一把推下溫泉池:
  “好好享受。”
  蘇林在池子裡刨了兩下,嗆了一口水,他小心翼翼把腿搭到池邊,仔細查看,果然剛才力氣太大,大腿內側被掐得青一塊紫一塊,不過所幸沒在羅晉面前出洋相了。
  這麼想著,心裡輕鬆不少,蘇林舒一口氣,閉上眼休息。
  中午吃得太飽,這樣忽然放鬆下來,蘇林摸摸肚子,仰著頭很快就睡著了。
  他做了有史以來最美的夢,不過跟羅晉沒什麼關係。
  所有關於羅晉的一切,蘇林其實不大敢想。
  他夢到王琦同意先試用他的胰島素,如果效果好,以後可以長期合作。
  蘇林眉毛都笑彎了,迷迷糊糊說夢話:
  “王主任,你,你……真是大好人。”
  話才說完,就看見羅晉鐵著個臉,沖進辦公室,手裡端了一盆水,迎面朝蘇林劈頭蓋臉澆下來,然後又把他拎到窗邊,一口氣掄出去。
  蘇林被噩夢嚇醒,一身冷汗,下意識朝旁邊一看,羅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休息區回來,正跟他泡在同一個池子裡呢。
  難怪會做那樣的噩夢,大概是羅晉進池子,濺了蘇林一身水,他有感而發。
  蘇林回過頭,他知道羅晉有潔癖,想到剛才還用這水洗了洗腳丫子,覺得自己簡直罪大惡極。
  蘇林下意識把腳縮了回來,餘光瞥到羅晉慢慢解開了系在腰間的浴巾,扔到一邊。
  他皮膚白,一泡到熱水裡,連唇都顏色鮮活。
  池子裡霧氣氤氳,蘇林扭過頭,默默淌下一行鼻血,用手胡亂去擦,結果越弄越糟,抹得半張臉都是血漬。
  羅晉拍他肩膀,讓他回頭,結果蘇林最終以淌了半臉血的形象暴露在羅晉面前。
  羅晉皺眉,也許在他前半生中,從來沒有遇到過蘇林這樣的。
  他不由自主伸手,從池子裡抄了水,想給蘇林把半張臉都抹乾淨。
  不過血似乎止不住一樣,滴在羅晉指尖,他手白,沾了血就感覺觸目驚心,蘇林立刻推開了:“沒事兒,天太熱,我……我消消暑就好了,別把你手弄髒了。”
  “肺燥血熱,要去火。”羅晉淡淡扔下這句話,把手洗乾淨,游到了池子另一邊。
  蘇林背過身,從池裡爬上來,正巧王琦回來了,盯著他的臉左右看看,憋著笑道:
  “小蘇同志,怎麼老大個人還跟小孩兒似的容易流鼻血下次到我們醫院來,我讓老中醫給你開點藥。”
  蘇林只好又把事故原因歸咎到天氣上,然後以回去休息為由,沒敢再坐王琦的車,直接從山上一溜煙逃下來,坐了回市里的大巴。
  在車上,蘇林往鼻孔裡堵了兩小塊紙團,一車人盯著他看。
  鼻血大概止住了,蘇林卻更加鬱悶,今天又出了個大洋相,羅晉是不是早就習以為常了,或者根本拿他當消遣?
  蘇林管不了這麼多,他張著嘴呼吸,窗外的太陽漸漸收斂了光芒,已經是傍晚時分,他歪頭靠著車窗,慢慢閉上了眼睛。
  王琦看到羅晉從池子裡出來,喊住他:
  “這麼快就好了?”
  羅晉把身上擦乾淨:
  “我不舒服,先上去了,你慢慢泡。”
  兩個人從湯山開車回市區,王琦系好安全帶,側過頭看副駕上閉目養神的羅晉。
  他用右手輕揉眉心,一言不發。
  “你們今天都蠻奇怪。”王琦下結論。
  羅晉慢慢睜開眼:
  “誰?”
  “你和蘇林。你們怎麼了,我看到他滿臉血,還以為被你揍的。”
  羅晉不由想到蘇林今天下午的狼狽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轉過頭,像是竭力忍耐,肩膀微微聳動。
  王琦摸不清狀況,繼續問他:
  “對了,你對他有印象嗎也是附中的,和咱們一個學校。前兩天跑來推銷進口胰島素,我看他挺傻,居然直接去找老趙,也不給人好處,整一個死纏爛打。哎,羅晉你說說,這年頭有這麼做銷售的嗎,真不知道他這麼多年怎麼活下來的。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絕他,畢竟還是校友。”
  羅晉沒答他話,他看了看手錶,剛到晚飯時間:
  “直接去醫院吧,我晚上還有一台手術。”
  蘇林回到家,舅舅正在做涼拌面,難得蔣晴也早早回來了,今天不用值夜班。
  “哥,你鼻子怎麼弄的,在街上見義勇為了?”
  蘇林默默走到飲水機邊接水,內心咆哮:
  什麼見義勇為,明明是見色起意。
  他身上每一處,一定都被羅晉下蠱了,看到他就不能自已。


  第八章 ...

  晚飯的時候,蔣晴跟父母談起成康。
  成康是蔣晴大學同學,兩個人好了五六年,現在彼此工作穩定,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
  “爸,成康說下周抽個空,咱們跟他父母吃頓飯。”
  舅舅想了一下,咬著筷子道:
  “過年那會兒不是剛跟他們家吃過飯,還嫌我沒有見識,不懂規矩,是吧老太婆?”
  舅媽也附和道:
  “就是,成康他們家條件太好,以後你嫁過去,手腳都不自在。”
  蔣晴趕緊解釋:
  “我說過他了。他也不喜歡他父母那一套。”
  舅舅沒表態,去廚房盛了一碗湯,舅媽夾了個大雞腿給蘇林,又警告女兒:
  “別惹你爸爸不高興,到時候再說,你們要是感情好,誰也攔不住。”
  回到臥室,蘇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住在舅舅家總歸不是長久之計,表妹到了結婚的年紀,他不能再叨擾下去。
  蘇林眼睜睜望著天花板,他年紀很輕,但是已經有了抬頭紋。
  他記得讀書的時候,媽媽每晚都會端一碗宵進來。站在他面前,蘇林望著她笑,母親撫他的額頭:
  “孩子,有什麼心事?”
  蘇林沒有回答,他很少照鏡子,不知道歲月的紋路已經明目張膽印在了腦門上。他擅長自娛自樂,即使想到羅晉,也是暗戀的甜蜜大於苦澀。
  連續三周,蘇林都沒有出現在軍區總院。
  羅晉上午有一台手術,長達4小時,陪他一塊進手術室的麻醉科老黃都筋疲力盡,流了一身汗出來:
  “這活兒接一次簡直去了半條命,你們年輕人真是體力好。”
  羅晉把自己手裡的濕巾遞過去,看到王琦從樓下上來,轉身進了泌尿科。
  “我還有事,先走了。”
  老黃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得重重點頭,抹了滿臉的汗。
  羅晉敲門,剛過了12點,王琦才從食堂回來,今天他值班,整個樓層異常冷清。
  “你這手術時間真夠長的。我上午看了將近二十號病人。”
  羅晉站在窗邊抽完了一支煙,轉身問王琦:
  “最近怎麼不見那個藥販子?”
  王琦打開電腦,連上網,準備鬥地主:
  “哪個藥販子?”
  羅晉關上窗,回頭看他:
  “在湯山遇到的。”
  王琦想了想,似乎是有這麼個人:
  “你說蘇林?”王琦是泌尿科主任,來找他的藥販子當然很多,最近還成了一筆生意,他對蘇林並沒有特別深刻的印象。
  蘇林的存在,對任何人都只能算一段休閒娛樂的插曲,沒有人會拿他當真。
  羅晉不出聲,算是默認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其他醫院有門路,或者調職到別的城市,這都有可能。你也知道,他們醫藥銷售這一行,跟打遊擊戰似的,神出鬼沒。”
  羅晉垂下眼,他身後陽光熱烈,王琦看不清他的表情。
  蘇林去了上海,因為銷售業績太差,他被調去總公司跟新人一塊兒接受培訓。
  到上海沒多久,就進入梅雨季節,白天黑夜都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天氣陰沉沉的,驟然降溫十幾度,讓人措手不及。
  以前一碰到梅雨天,蘇林就相當舒心,這種天氣不宜出門,那就睡他個昏天黑地。
  可是現在,他在公司會議室裡呆著,聽比他晚兩年進公司的後輩訓話。
  蘇林側過頭望著窗戶玻璃,雨下得很凶,他犯愁了。下午出門的時候,天只是陰沉,蘇林忙著把幾盒胰島素樣品帶上,結果傘給他落下了。
  “蘇林……蘇林!”後輩叫趙權,現在是上海這塊兒的區域經理,培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他一邊放幻燈片,一邊給大家講解。
  蘇林回過神,大喊一聲:
  “到!”
  所有人哄笑不止,蘇林自己也笑。趙權徹底沒脾氣了,作為後輩,雖然他比蘇林職位高,也不好多訓他,只得低頭笑了笑,揮手作罷,讓大家把精力集中到大螢幕上來:
  “好了,咱們繼續,作為一個醫藥銷售人員,你們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產品是最棒的。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怎麼能說服別人……”
  趙權又開始滔滔不絕,蘇林趴在桌上看胰島素外包裝,這些道理他從剛進公司那會兒一直聽到了現在,越聽越覺得這就是一夥不法分子聚集的傳銷窩點。
  蘇林天生就不是做行銷的料,他讀製藥專業的時候成績很好,從來沒想過以後的工作全靠一張嘴。
  他跟誰都能打交道,住在郊區出租屋的時候,門口老大爺老太太跟他關係可好了,每次去河濱大道扭秧歌都讓他帶上小廣播,蘇林平白做了好幾年音響師。獸醫站還有社區小診所,也是蘇林喝茶聊天的好地方,不過他跟人談不來生意,一說到買賣心裡就發怵。
  下午的培訓很快結束,蘇林打開窗戶,雨變小了,宿舍離這裡只有兩條街。現在是夏天,就算被雨淋濕,沖個熱水澡,也沒什麼大礙。
  蘇林收起東西打算離開,被趙權攔住了。
  “師兄,你等等,我想單獨找你聊。”
  蘇林還帶過這個後輩一陣,短短半個月而已。當然他算不上好師傅,整個季度營業額只有三位數,簡直慘不忍睹。不過趙權很客氣,每次總公司開會,兩個人見了面,他總會“師兄”長“師兄”短的。人多的場合,比如剛才,他在臺上,就只能直呼蘇林的名字了。
  蘇林一點兒也不在乎別人叫他什麼,學生時代他有很多外號,“大蘿蔔”、“拼命三郎”或者“呆頭鵝”,蘇林從來不介意。不過後來漸漸沒什麼人再那樣叫他了,交心的朋友才會挖掘你的特點,把它們編成串兒念給你聽。
  趙權去茶水間沖了兩杯咖啡:
  “坐下聊。”
  蘇林知道他要找自己談銷售業績,不過畢竟不是他的頂頭上司,蘇林壓力不大,接過咖啡坐到一邊:
  “我被調上來了,不過情況不理想。”
  趙權翻了翻人事調動表:
  “我知道,這個月還沒有任何業績。”
  蘇林不說話了,就算沒有羅晉,他也不一定能豁得出去,死乞白賴往軍區總院兜售他們公司的胰島素。


  第九章 ...

  羅晉沒有再向王琦打聽蘇林。
  “他舅舅一家都在咱們醫院工作,怎麼,你要找他?到保衛科找蔣韜國就可以了。”
  羅晉當然沒有去保衛科找舅舅,他跟蘇林算不上熟,只是因為個別事件對他印象深刻而已。不過個人有個人的生活,對方如果業績不好,換個地方蹲點也是常有的事。
  “你下禮拜要去上海?”快到下班的點,王琦隨手脫掉工作服,轉身問羅晉。
  “研討會,院長不願意去,讓我代勞。”
  蘇林不知道從何說起,他一口氣把杯裡的咖啡全喝光了,苦得直讓人流眼淚。
  趙權轉身去拿謝飛走之前的工作表,然後攤在桌上:
  “新人統一培訓那套不適合你,我給你分析一下市場,你看看有什麼補充。”
  蘇林以前就覺得這個後輩聰明,兩三年下來,還形成了自己的管理模式。他點頭,認真聽趙權說話:
  “對自己要有信心,軍區總院的確難啃,你看,謝飛的銷售業績一直不錯,不過也沒把軍區拿下,你完全沒必要先走這條線,試試其他醫院。一方面給自己打氣,另一方面,做出點業績,王主管才不會把你逼得太緊。”
  蘇林把幾份資料都看完了,覺得還是從省中醫院下手比較好,趙權表示贊同:
  “之前謝飛已經把路子鋪了一半,只要不出意外,訂單能簽下來。”又抬手看表。
  蘇林讓後輩費心,很不好意思:
  “快到晚飯時間,我不耽誤你了,謝謝你的建議。”
  趙權回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把新傘,執意要把蘇林送下樓:
  “一起吃頓飯,咱們有兩年多沒見了。”
  蘇林還惦記著宿舍電熱鍋上的小米粥,中午煮的,晚上回去剛好喝,梅雨天悶熱,喝完了沖個澡睡覺,相當愜意。
  他不是喜歡應酬的人。
  趙權已經在前面開路:
  “我記得你以前喜歡燒烤,前面有家店不錯,自助的,就是有點費時間,你晚上還有其他事嗎?”
  蘇林想說他現在口味清淡了,不過畢竟是別人請客,還是忍住了。
  就是可憐了他那一鍋粥,晚飯不成,就當夜宵吧。
  吃飯的時候趙權只是順帶提了幾句工作:
  “如果軍區醫院真是水泄不通,一點路子都沒有的話,你也不要著急,打個電話給我,我姨父在裡面工作,也許能幫到你。”
  蘇林心想,他一大家子都在裡面呢,簡直面面俱到,不也一點轍沒有嗎。
  趙權把蔬菜和五花肉平鋪好,撒上胡椒粉,把烤得恰到好處,不油不膩的全夾給蘇林。
  “我自己來,自己來……”
  蘇林被師弟照顧,有點不好意思。
  “如果實在做不下去,就到上海來,我不會給你壓力。”趙權沉默半天才開口。
  蘇林立刻擺手:
  “不了不了,我喜歡老家,不想離開。”
  趙權不再談工作,把話題轉移到彼此的生活上來。
  蘇林以前不知道眼前的後輩這麼健談,他記憶中的趙權明明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模樣,腳上一雙運動鞋,牛仔長褲白T恤,常常沉默地跟著他東奔西走,做各種記錄,打下手。現在已經開跑車,離不開名牌西裝了。
  兩個人在路口分手,趙權微笑:
  “什麼時候回去,提前告訴我一聲,我送送你。”
  晚上雨勢更猛,趙權把傘遞給蘇林:
  “我的車停在公司,走幾步就到了,傘你拿去。”
  蘇林不肯,公司離這裡其實還有好一段距離:
  “要不我先陪你去取車?”
  “你先走,待會兒雨大了麻煩。”趙權看蘇林的袖口衣領全被淋濕了,自然而然伸出手,想幫他抹乾淨,再一看,他臉上也沾了雨水,不經意似的用手背擦了擦:
  “回去洗個熱水澡,小心著涼。”
  蘇林把他的手擋開了。
  周圍車輛川流不息,羅晉在等紅燈,蘇林就站在離他幾米開外的地方。
  天黑得徹底,車外的人看不到車裡的景象,趁著紅燈,羅晉眯著眼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兩個人。
  原來他在上海,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回去。
  綠燈亮了,蘇林匆匆跟趙權道別,然後轉身,一個人默默離開。
  他跟新人一塊兒住在公司宿舍,單人間。回去之後揭開鍋蓋,小米粥又稠又幹,蘇林拿大木勺攪了攪,一口氣全喝了。
  洗完澡神清氣爽,窗外雷電交加,蘇林呼一口氣,癱倒在床上。忽然又拿出工作表,用黑筆圈圈畫畫,打算從最簡單易行的地方開始做起。
  不由自主又想到羅晉,也許很久一段時間他都不會再去軍區總院了。
  蘇林歎口氣,手裡搖著大蒲扇,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他跟老藥代跑實地,去了趟仁濟醫院。
  兩個人一路說話談天,對方簡直輕車熟路,到醫院就直奔主任辦公室,而且看樣子早就把關係打到底了,連打掃電梯間的阿姨,他都能跟人家聊上兩句。
  “夏城,我在外面等你。”公司只是安排老藥代帶他熟悉一下流程,其實這本來是新人的課程,不過趙權沒讓他略過。
  藥代跟醫院領導之間的有他們自己的平衡點,私下的紅包回扣不會少,蘇林不便多聽。
  老夏點頭:
  “你要是嫌悶就四處走走,到時候聽我電話。”
  蘇林出了醫院大樓,難得不下雨,空氣清新。
  圍著醫院轉了好幾圈,蘇林無處可去,肚子又餓得厲害,打算先出去吃一碗面,夏城一時半會也談不攏。
  路過醫院圍牆外的長巷,幾個四五十歲的醫托,正滔滔不絕纏著病患說什麼病哪家醫院療效更好,混著賣早點的香味兒,還有黑車司機殷勤招攬生意的聲音,蘇林隱隱約約看到巷子盡頭有個人,高瘦挺拔,走路姿勢瀟灑得讓他心顫。光憑背影,蘇林就覺得他是羅晉。
  但他不敢確定,羅晉怎麼會在上海。
  自從高三之後,整個大學時代一直到他工作的這些年裡,蘇林從來沒有再見過羅晉一面。
  他無數次偷偷想,哪怕不說話,不靠近,遠遠看著這個人都好。
  但他比羅晉小一屆,就算有同學聚會這類久別重逢的鏡頭,也輪不到他。
  蘇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想追過去一探究竟,只想就這麼看到羅晉從巷子盡頭消失為止。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蘇林視野裡又多了個人,緊緊跟在羅晉後頭,悄悄地走,又步步緊逼。
  醫院裡藏汙納垢,醫院附近也好不到哪裡去,人又多又雜。蘇林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如果是其他人,他還能理智地打電話報警,處理問題。但是換做羅晉,他想都沒想,直接沖上去,腳步聲又沉又重,刻不容緩。
  如果他有刀子,就沖著我來吧。蘇林自己在心裡默默做了最壞的打算,在對方才伸手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左肩。
 

  第十章 ...

  蘇林受傷了。
  他的右臂被刀劃傷,血流不止。
  因為是夏天,衣服穿得少,蘇林剛揪住那人,對方一緊張,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另一隻手慌慌張張從腰間掏出一把水果刀,蘇林就這樣光榮掛彩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有點暈血,不過心撲通撲通狂跳,慶倖自己眼神好,為羅晉免去了一場無妄之災。
  蘇林腳下不穩,滑倒在地上。
  前後不過幾秒鐘的事,羅晉回過頭,看蘇林怔怔地望著他。
  羅晉的眼睛很好看,不說話的時候更動人。
  蘇林忍不住想吻上去。
  羅晉作為醫生的第一反應,是先把人送到一牆之隔的醫院裡,做個檢查,消毒包紮。
  “……”羅晉一言不發,狠狠踹了劫匪一腳,那人趁著羅晉去拽蘇林起來的空當,灰溜溜跑了。
  “還要追嗎?”羅晉拎起蘇林,往巷子盡頭走。
  蘇林搖了搖頭,臉上血色盡退,但是心裡又暖又軟。
  蘇林指了指醫院大門,意思是讓羅晉帶他進去。
  “先讓我看看傷口。”
  羅晉握住他的手,蘇林尷尬站在原地,在他想像中,有生之年能跟羅晉說上幾句話,已經心滿意足了。
  “傷口不深,清理乾淨之後最好再吊一瓶水。”
  羅晉沒有再說話。蘇林想,之前畢竟接觸過幾次,也許他會客套一番,對他說好久不見,或者問他,怎麼這麼巧,在這裡遇到了。
  但是羅晉一概無話,帶他進醫院,掛號之後,包紮傷口。
  蘇林的電話響了:
  “你在哪兒呢,我出了主任辦公室,怎麼也找不著你。”
  蘇林把自己光榮負傷的大致經過說了,但是隻字不提羅晉。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還出了這麼個事兒。先休養著,我跟經理說一聲,讓他給安排安排,要住院不?”
  “不要,吊完水我就回宿舍睡覺。老夏你別告訴趙權,對對,我一個人能回去。”
  蘇林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非常不妙。
  他往四周瞄了一眼,羅晉不知道去哪兒了,把他安頓好之後,只扔下一句:
  “水掛完了不准走,等我回來。”
  蘇林今天早上出門前喝了兩大碗綠豆粥,配上從家帶來的小菜,在炎炎夏日這本來是相當愜意的一件事,但是現在情況相當不妙。
  他想去廁所了。
  蘇林想像一下,如果羅晉回來,碰到這事兒難免要搭把手……
  那更糟糕!
  他噌地站起來,迅速把鹽水瓶從架子上拿下來,抱在懷裡沖進了廁所。
  一想到在急診室被羅晉碰到射出來,蘇林一邊覺得人生圓滿了,一邊又痛恨這樣惡俗猥褻的自己。
  這種想法要不得,蘇林默默告誡自己。
  “你怎麼一個人進來了?”
  蘇林一驚,歪過頭去看,羅晉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望了他一眼,又一路往下,明明看到了不該看的,表情還極其坦然。
  蘇林大窘,收也不是,不收又怕一會兒再起反應。最讓人難受的是,這會兒他被盯得徹底尿不出來了,憋得要命,但在羅晉面前無論如何沒法順利放水。
  “你出去,先出去。”蘇林尾音微微上揚,挑得人心裡一動。
  “把鹽水瓶給我,血要逆流了。”
  蘇林低頭一看,這才注意到鹽水瓶抱得太低,血慢慢順著針孔往外倒流。
  頓時恍恍惚惚,腦子裡混沌一片,又開始犯噁心想吐。
  羅晉接過鹽水瓶,儘量舉高,然後轉身背對著他:
  “你快一點。”
  “……”蘇林開始醞釀,他當著羅晉的面做這些,總有種深深的褻瀆感。但是羅晉不願意走,他也不好再多說,都是男人,太扭捏會讓人不舒服,起疑心。
  水聲響起的時候,蘇林眼睛酸澀,有種說不出的心理快感,仿佛連同苦悶都被排解出去。他抹了抹眼角,默默把自己收拾好。


  第十一章 ...

  掛完鹽水,蘇林被護士拔了針,傷口也包紮得很結實。
  他想著待會兒怎麼跟羅晉告別,心不在焉,護士告訴他這兩天要忌口,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吃,因為是夏天,還要勤換紗布,清洗傷口。不過蘇林沒聽進去幾句,他回頭找羅晉,發現對方正在跟仁濟的醫生談事情。
  “過兩天就把報告傳過去。剛才會議上,你的發言很精彩,老劉真是選對了人。”
  羅晉只是微笑,似乎天生不愛說話。
  蘇林明白了,剛才他消失的一個多小時,原來是有會要開。
  羅晉帶他進醫院掛號,處理傷口,又吊了一瓶水,前前後後忙下來也用了一個多小時,三點多離開的。他一定遲到了。
  蘇林覺得對不住羅晉,心裡生出一連串的愧疚來。
  “針拔了”羅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站在蘇林身後。
  “拔,拔了,羅醫生,謝謝你。我沒事了,你先走吧,我自己坐公車回宿舍。”
  羅晉沒說話,抬起蘇林右手仔細看了看,然後又目不轉睛觀察他的臉色。
  雖然蘇林不像剛開始那樣面無血色了,但是一下午的混亂疲憊,檢查包紮吊水,讓他精疲力盡。
  即使知道羅晉這樣專注地看過來,只是出於醫生的職業習慣,並沒有什麼深意,蘇林還是沒法正視他。
  “跟我走。”
  蘇林搖頭:
  “出了醫院大門就是月臺,我可以……”話沒說完,就被羅晉一把拎出去。
  他是開車來的,把蘇林塞進後車座之後,很快坐上駕駛位,一絲不苟給自己系上安全帶,順便問他:
  “你有換洗衣服要拿嗎”
  蘇林還在雲裡霧裡:
  “啊,換洗衣服”
  “算了,我那邊還有幾件新的,你應該能穿。”
  蘇林一個小時後才知道所謂的換洗衣服也包括內衣內褲,羅晉帶他去了自己住的酒店。
  “先去洗洗。”羅晉皺了皺眉,扔了一堆乾淨衣服給他,把蘇林推進浴室。
  站在大鏡子前,蘇林抬起被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右臂,端詳半天,還是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他整個人怔在原地,現在的樣子很滑稽。
  羅晉帶他去了自己的住處
  直到褲兜裡手機響了,才打斷他的思緒:
  “我……我沒事。不,不用過來,我不在宿舍。”
  “……”
  “我在……朋友家,真的,我一點事兒都沒有,就吊了一瓶水。你別聽老夏添油加醋,我明天就把紗布拆了讓你看!”
  蘇林小心翼翼把T恤脫了,按了免提,一邊解褲鏈,一邊扔襪子。
  “……”
  “本來是想明天回去的,現在可能延遲一兩天,雖然傷不礙事,可我不想舅舅一家擔心,等傷好點再走。”
  “……”
  “嗯,我要洗澡了,明天回公司再詳談,先掛了。”
  蘇林深深呼出一口氣,渾身□,把手機收好之後,避開受傷的右臂,開始沖洗。
  穿衣服的時候,儘管羅晉不在,蘇林依舊尷尬到了極點。
  他拿起本來應該穿在羅晉身上的內衣內褲,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真的穿上身,大概會一整天不自在。
  蘇林把它們捧在手裡,低頭輕輕嗅上去。羅晉仿佛近在眼前,如果穿了,就如同肌膚相觸那樣,他簡直不敢想。
  蘇林又撿起自己的髒衣服,不過瞬間就想到了羅晉那張臉。
  穿回這些衣服,澡不白洗了到時候就不是被羅晉扔進浴室了,窗戶打開,直接從二十樓扔下去,砸進酒店花園游泳池。
  蘇林打了個哆嗦,把頭埋進羅晉那一堆衣服裡,深吸一口氣,然後從內褲開始,悲愴無比地將他的衣物一件件穿上身。
 

  第十二章 ...

  蘇林洗完澡走出浴室,羅晉已經離開。
  他不好四處亂走,只得找個地方坐下來,一邊擦頭髮,一邊看窗外風景。
  外面剛下過雨,從這裡可以眺望到不遠處的江景。
  蘇林隨手把房間裡的空調關了,打開窗,江風吹進來,異常愜意。
  他爬到飄窗上坐著,下巴上的水慢慢滴到頸項間,滴進胸膛裡。他仰起頭,解開睡衣胸前兩顆扣子,一點點把身上的水擦乾淨。
  “洗好了?”羅晉用房卡開門,手上拎了保溫壺,還有打包帶回來的飯菜。
  蘇林從窗臺上跳下來,因為羅晉的出現,有點不自在:  “剛洗好。其實這事兒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沒關係。”蘇林指的是自己負傷這件事,說了片刻停下來。他這個人不大會講話,不知道怎麼措辭才好。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咱們改天回去一塊兒吃頓飯,你看怎麼樣。”蘇林順手夠著了桌上的大紙袋,裡面裝著他換下來的長褲和T恤,他摸到褲子口袋,想找鑰匙。
  雖然能跟羅晉共處是好事,但是接下來要幹什麼呢,兩個人不大熟,尷尬是難免的。而且羅晉這個年紀,大概也快結婚了,蘇林知道自己不該對他有什麼念頭,他在努力克制。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羅晉目前單身,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蘇林想回去了,在宿舍裡呆上幾天,然後就回家。
  羅晉站在餐桌邊,把菜一一端出來,蘇林聞到了飯香,扭過頭又繼續說:“我……我得回去了,明天領導檢查工作,宿舍離公司近,我想回去住。”
  “跟領導解釋,你的手受傷了。”
  “……”蘇林一時說不出話來。
  羅晉回頭看他,蘇林捧著自己的長褲,看起來鬱悶到了極點:“我的鑰匙和錢包,都不見了。”
  現在想起來,被放走的劫匪果真是高人,最後居然還留了一手。
  蘇林頓時發了愁,他的身份證銀行卡全都在裡面,回去補辦麻煩不說,沒有身份證,他也沒法坐火車回去。
  羅晉走過來瞧了兩眼,把他衣服全扔進洗衣籃裡。
  “我開車過來的,後天就回去。”言下之意是讓蘇林跟他一起走。
  蘇林簡直焦頭爛額,沒聽懂羅晉話裡的意思,這一時半刻也走不了:宿舍鑰匙不見了,他無處可去。
  “過來吃飯。”
  蘇林跟一隻大型流浪犬似的,慢悠悠走到餐桌邊,眼神還是很憂鬱,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羅晉忍住想摸他腦袋的衝動,指著桌上幾樣清淡小菜:“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蘇林點頭,他對吃的從來都不挑剔。
  “吃完飯上網掛失,除了銀行卡和身份證,還有什麼重要物品沒有?”
  蘇林想了想,回答:“現金。”
  羅晉無言以對,沉默著坐下。
  “先喝烏魚湯,養傷口的。我借廚房……”羅晉從保溫壺裡倒出熱氣滾滾的魚湯,很快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我請大廚燉的,你最好多喝點,傷口早點癒合,我不想為你費心太久。”
  蘇林把頭埋進碗裡,慢慢喝湯,羅晉看不到他的表情。
  眼淚混進湯裡,又鹹又苦澀,但是他甘之如飴。
  “鴿子湯也不錯,可是一時半會沒有新鮮食材,等回去再說。”羅晉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蘇林一字不落全聽到了。
  他不敢抬頭,他怕羅晉看到他現在的樣子:雙眼通紅,鼻涕眼淚沾了一臉。
  蘇林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他聲音哽咽,很容易暴露。
  可是羅晉沒打算放過他,覺察到一點不對勁,他抓住蘇林的衣領,像拎小雞那樣把他提起來,讓他跟自己對視,片刻之後,終於忍不住笑了:“不就是銀行卡跟身份證丟了,難受成這樣”
  蘇林抹抹眼睛,沒說話。他的愛情可能要深埋心底,一輩子不被理解,但是不妨礙他默默喜歡羅晉。
  蘇林覺得今天異常幸福,心都快融掉,他決定不再刻意躲避對方,能做普通朋友也不錯。
  晚飯結束之後,蘇林用羅晉的筆記本辦了掛失,然後又看了一會兒電視。
  “快去睡覺,不要妨礙我看報告。”
  蘇林灰溜溜地鑽進臥房,半天才發現有個實際問題一直沒解決:房裡只有一張雙人床。
  他本來以為,羅晉這樣的人,一定不會願意跟別人一間房,他看上去有輕度的潔癖,一張禁欲面癱臉,蘇林每次在他跟前,都有種無所遁形的壓迫感。
  “我……我睡地板。”蘇林四仰八叉躺下來,羅晉站在門口,雙手環抱著看他:“嗯。”
  羅晉逕自出去看報告,蘇林很快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蘇林感覺腦袋下多了個軟綿綿的大枕頭。
  他睜不開眼,想側過身繼續睡,被人按住了:“手上有傷,還亂動。”
  羅晉給他鋪了一床被子,然後叫醒他,讓他挪過去睡。
  “被子很軟,你不會磕到手。”
  睡地板有這個待遇,蘇林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他再次躺下來,卻怎麼都睡不著了。
  一直熬到半夜,聽著羅晉微不可聞的呼吸聲,蘇林有種不真實感。
  他突發奇想,慢慢坐起身,趴在床邊看羅晉。
  這是他默默喜歡了十年的人,今晚同他睡一個房間。
  蘇林借著月光打量這男人,忽然覺得他的睡相恬靜又可愛,睡夢裡表情反而豐富起來,微笑或者皺眉,一點細微變化都牽動著蘇林的心。
  他大概永遠都忘不了這一天了。


  第十三章 ...

  羅晉翻身側躺著,英俊的睡臉正對著蘇林。
  他濃黑的眉毛幾乎糾結成一團,蘇林湊近了一點,對方溫熱的鼻息灑在他臉上。
  蘇林一張臉紅到了耳後根,伸手試探般摸了摸羅晉的眉毛。
  有什麼煩心事,難過糾結成這樣?一定是做了噩夢。蘇林想著,手上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的,仿佛要替他把眉頭撫平似的。
  還想摸摸他的臉,不過蘇林最後關頭收了手。已經下定決心要把羅晉當朋友處了,偷偷摸摸做這些逾矩的事又算哪一出?萬一他醒了,也許連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蘇林心裡酸澀無奈,無法排解,他一隻手往下,碰到了羅晉的手,悄悄握住了,內心十分動容。又用食指在他指尖畫圈圈,趴在床邊,把頭埋進自己臂彎裡,不知道是笑還是哭,肩膀都抑制不住慢慢顫抖。
  蘇林發了半天瘋,心情才開闊起來,收回手,躺在地板上,知道羅晉睡熟了不會回應,像念給他自己聽似的:
  “羅晉……”
  深夜靜悄悄的,他聲音壓得極低,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羅晉……”
  依舊沒有人應他,蘇林疲憊地閉上眼,想起羅晉不知道的那些日夜。
  自大學之後,他想羅晉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漸漸似乎能適應見不著他的日子,今後三年五載,甚至一輩子不會再有交集,也不覺得難受苦悶。只是很難再喜歡上旁的什麼人。
  但是羅晉消失了十年,再次出現,蘇林久違的心酸甜蜜重又湧上心頭。
  “羅晉,晚安……”蘇林抱住被頭一角,沉沉睡了過去。
  久違的梅雨天過去,溫度急升,蘇林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覺察出一點不適,地板上鋪了一床棉被,太熱了。也許是昨晚失眠到淩晨,所以這時候迷迷糊糊睜不開眼,知道有人進進出出,最後停在他身邊,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大熱天也能發燒?”
  蘇林側過身躲開了,還想繼續睡。
  緊接著手心又被握住,羅晉摸了一會兒,捏住他的臉:
  “還裝睡?爬起來去醫院,快點。”
  蘇林爬到床上繼續睡。
  羅晉徹底沒了主意,默默把地板上的枕頭被子收拾好,打電話叫早餐去了。
  過半天他又進來,蘇林已經醒了,睜開眼靜靜看著天花板,餘光瞥到羅晉,想開口跟他說兩句話,才發現嗓子都啞了。
  “別說話,今天也不去醫院了,我待會兒去配兩瓶水給你吊上。”
  蘇林覺得自己特別沒用,自從跟羅晉重逢以來,一直都以各種病弱猥瑣的面目示人,乾脆轉過身,不言不語。
  羅晉走到他身邊,扳過他的下巴:
  “舌頭伸出來,我看看舌苔。”
  蘇林把腦袋埋進枕頭裡,他還沉浸在自己製造的悲慟之中。
  羅晉當然不知道,他以為蘇林在對他無聲抗議:睡了一晚上地板,也許就是這樣才感冒發燒的。
  “身上冷嗎?”
  蘇林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大型犬,背對著羅晉默默搖頭。
  隨後聽到敲門聲,羅晉離開了。
  蘇林身上忽冷忽熱,他身體一直很好,要不是昨天受傷,深更半夜又失眠,絕不會這時候發燒。
  夏天感冒發燒是最難過的。
  “先喝點粥,來。”羅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手裡拎著外賣早餐。
  蘇林蹭了蹭被子,咬牙坐起來。
  “好冷……”他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引得羅晉笑起來:
  “不是說不冷的嗎?”
  蘇林抱著被坐在床中央,羅晉把粥倒進碗裡,問他:
  “自己能喝嗎?”
  蘇林點點頭,羅晉看了他一眼,把勺抓在手裡:
  “算了,你搖頭點頭都不能信。”
  羅晉給他喂粥,蘇林無論如何也沒想過有生之年會有這種待遇,這一碗粥喝得太快,幾乎沒喝出什麼滋味。
  “我……想起來一件事。”
  “怎麼了?”羅晉扔給他一張抽紙,自己坐到一邊開始早餐。
  “我得去公司了。”
  “不准去。”話說完了才覺得不妥當,又補充:
  “我是醫生,我覺得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工作。”
  蘇林勉強從床上爬起來,手機忽然響了。
  “我……我沒事,只是一點小傷。不不,不必請假,我馬上就來。”
  話還沒說完,就被羅晉一把將手機搶過去:
  “你是他領導?”
  “……”
  “他今天不舒服,不去公司了,明天應該也不去。”
  “……”
  “在哪裡你就不必管了,我代他請個假,就這樣。”羅晉啪一聲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回床上,蘇林雙手接住了,心裡一陣哀嚎。
 

  第十四章 ...

  羅晉坐在椅子上換鞋:
  “我給你配藥水去,不要亂跑。”說完瞥了蘇林一眼,示意他乖乖呆在屋裡。
  蘇林當然坐不住,他想離開,但是身無分文,連身份證件都沒有。酒店離公司很遠,走過去又不現實。
  蘇林悶悶地不說話,坐在床上發呆。
  羅晉轉身倒杯水遞給他:
  “生病就得好好休養,知道嗎?”
  他難得軟下聲音說話,蘇林聽得面紅耳赤,只能隨意點了點頭。
  “好了,等你燒退了,咱們就開車回去。你回家休養比呆在酒店裡方便舒服多了。”
  蘇林搖了搖頭:
  “你先回去,我打算過陣子再走。”
  “為什麼?”羅晉大概也渴了,接過蘇林喝剩下的半杯水,想都不想仰頭全解決了。
  蘇林望著羅晉,他的嘴唇又薄又性感,貼在自己剛才碰過的地方。蘇林不由自主舔了舔自己的唇,意識到不能再看下去,轉過頭回答他:
  “我住在舅舅家,不想因為受傷讓他們擔心。等能拆紗布了,我再回去。”
  羅晉不置可否,拿了桌上的房卡,順便把蘇林放在床頭的手機收了帶走:
  “先回去,你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其他事回去再說。”
  羅晉走了,蘇林又回到床上躺好,閉眼冥想了一會兒,忽然想到耳根發燙。他抱著羅晉蓋過的被子,又嗅了嗅羅晉昨晚睡過的枕頭,側過身撅著屁股睡著了。
  蘇林吊了一天鹽水,手背腫成了大饅頭,羅晉把針管拔了,依舊止不住笑。
  “還要去工作嗎?”
  蘇林淚眼迷蒙地點點頭:
  “不工作沒飯吃。”
  羅晉懲罰似的拍了拍他腫脹的手背:
  “躺上床睡覺。”
  蘇林立刻聽話地爬到床上,梅雨天過去,酷暑難耐,羅晉白天把空調打得很低,但是睡覺前又刻意調高了。
  蘇林熱得直擦汗,就差沒吐舌頭了。
  羅晉也上來了,蘇林默默滾了一圈,滾到床裡側,心裡七上八下的,說不清什麼滋味。
  “你感冒發燒呢,別貪涼。”
  蘇林一雙眼直視他,說不出話來。
  羅晉像變戲法那樣,從床頭摸到一把小紙扇,應該是平時出差隨身攜帶的。
  他一句話不說,頭枕著手臂,側過身面對蘇林,抬手給他扇風。
  “還是自然風好。”
  蘇林垂下眼,又忍不住多望他幾眼。可是羅晉這麼溫柔,他幾乎要陷進對方坦蕩幽深的眼裡去了。
  “還是我來吧。”蘇林伸手,想把扇子搶過來,他需要做點事轉移注意力。
  羅晉用扇柄輕輕點了點蘇林右臂,上面包紮了厚厚的紗布,眼神又轉到他左手上,蘇林趕緊把饅頭手縮回去,藏到身後。
  左右手都廢了,蘇林心裡很惆悵:我真是個廢物。
  羅晉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為我擋了一刀,我給你扇扇子。”
  蘇林一顆心都要融化開來,看羅晉慢慢搖扇子,他肯定沒給別人扇過風,姿勢詭異極了。一副十分認真的模樣,手伸到蘇林面前,笨拙而吃力。
  蘇林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惱羞成怒,只好硬生生憋住,臉通紅通紅的。
  羅晉折騰了一天,一沾到床就眼皮打架,扇了一會兒,合上眼,扇子慢慢滑落。沒多久又立即驚醒,睡眼朦朧,自言自語兩句,多半是“怎麼睡著了”,“熱不熱”之類的。又重新打起精神,給蘇林扇風。
  往復幾次,蘇林又好笑又心酸,趁他不備把扇子抽走,輕輕給他扇起風來。
  早上蘇林先醒,他摸摸自己的額頭,似乎燒已經退了。
  羅晉是被餓醒的,蘇林坐起來看他:
  “你這幾天,沒有工作要忙嗎?”
  羅晉仰躺著,伸手就去探蘇林腦門:
  “沒有,我過來開會,下午還有一場。”
  蘇林起來洗漱換衣服:
  “燒退了,我今天要去趟公司。”
  羅晉沒有阻止:
  “好,待會兒送你去。”
  趙權在會議室給新員工講課,蘇林遲到了。
  “進來,最後一排有位置。”
  趙權沒有多看他,又轉頭繼續說課。
  蘇林的培訓任務就是不斷聽課,跟著老藥代跑銷售,再聽課……迴圈一個月,主要就是讓新人熟悉流程,但是對於他這種比趙權進公司還早的老人來說,實在是又殘酷又無趣。
  蘇林趴在最後一張桌上,外面陽光刺眼,室內冷氣打得恰到好處,出門前又吞了兩顆感冒藥,現在他開始昏昏欲睡了。
  他聽到趙權的聲音越來越近,可就是睜不開眼。
  “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行銷專業出身,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蘇林覺得不對勁,雖然閉著眼,但是他頭皮發麻。
  再睜開眼的時候,會議室裡幾十雙眼睛全盯著他看。
  “擦擦口水。”
  趙權遞給他一張紙巾,所有人哄堂大笑。蘇林站起來,心裡有點難過。
  “好了,現在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用一句話概括一下行銷的定義。”
  蘇林想了想,回答他:
  “行銷的產生和發展是為了不再推銷。”
  趙權頓了頓,似乎很滿意他的答案,示意蘇林坐下。
  “作為一名銷售人員,除了死纏爛打上門推銷,你們更應該把精力放在經營產品上,做好前期調查開發,讓客戶瞭解它,信賴它。一位成功的醫藥銷售,不是你來迎合市場,要讓市場需要你。好了,今天的課先上到這裡,蘇林你留下。”
  “手怎麼了?”趙權帶蘇林去了小會議室,他身上穿著短袖,右臂上纏的紗布特別顯眼。
  “老夏應該都跟你說了,被小偷劃了一道,過兩天就沒事了。”
  趙權“嗯”了一聲,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過半天才問:
  “昨天不在宿舍?我去找過你,沒人。”趙權還想問,那天早上給他打的電話,為什麼最後換個陌生男人接了,後來他又打了好幾次,蘇林直接關機了。
  不過這種問話目標太明顯,他忍住了。
  “我身上證件跟現金都沒了,正好遇到……遇到老同學,就跟他去酒店住了一晚。”
  趙權一邊攪拌咖啡一邊笑道:
  “老同學?”
  蘇林只得確定似的重重點頭。
  “既然人家住酒店,肯定多半是出差,不大方便。不然你先住我家……”趙權說到這裡,用一種期待又憂心的眼神望向蘇林。
  “我一個人住,再多你一個也沒什麼,而且離公司近,等拿到備份鑰匙,你也可以搬回宿舍。”
  蘇林決定還是儘快回去,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這樣耗時間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跟趙權坦言他要走。
  趙權眼底全是失落,他苦笑:
  “你沒有證件,不能坐火車,我開車送你。過不了多久,我也要去你那邊工作,到時候你可得多照顧照顧我。”
  蘇林以為趙權要調去做他上司,心裡很歡喜:
  “提前給我電話,我去車站接你。但是這次不麻煩你送了,我同學跟我一道回去,他開車過來的,很方便。”
  趙權無話可說,他送蘇林出門,順便跟他聊了工作上的事:
  “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就是行動力不夠。慢慢來,總會好的。”
  蘇林無可奈何:
  “我一定是得了交流障礙症。”
  趙權搖頭笑:
  “你只是不喜歡勉強自己。”
  兩個人走到樓下,蘇林怔住了。
  羅晉把車停在他們公司門口,也沒給蘇林打電話說一聲,估計等了有一段時間,正倚在駕駛座閉目養神。
  一睜眼看到蘇林走過來,下意識就搖了車窗,朝他微笑。
 


  第十五章 ...

  趙權只用了三年時間,就從小藥代一路升上區域經理,是因為他比常人多了一份絕佳的洞察力。
  他可以無視羅晉看蘇林的眼神,但是他沒法忽略蘇林看到羅晉那一瞬間的反應。
  “你同學?”趙權轉過頭望著他,蘇林面紅耳赤。
  他差點溺死在羅晉那個微笑裡,心跳加速,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結果非常不幸,饅頭手又被掐大了一輪。蘇林硬生生忍住了,沒有嗷嗷直叫,眨了眨眼裡的淚花,也沖羅晉笑了。
  趙權定在原地,過了半天,仿佛示威一樣,捉住蘇林的左手,又瞥了羅晉一眼,然後用指尖輕輕觸碰摩挲他腫得老高的饅頭手:
  “昨天掛水的後遺症?”
  蘇林苦不堪言,心裡大叫一聲“糟糕”,趕緊把手抽回來:
  “過兩天就該消腫了,有點癢,我手賤老喜歡抓。”
  趙權笑了笑:
  “待會兒跟我去車裡拿一瓶外敷的消炎藥膏,夏天蚊蟲多,很有效。”
  兩個人說著話,羅晉已經從車裡下來。他穿著十分休閒,跟第一次蘇林重遇他的時候一樣,一身牛仔T恤。趙權恨得牙癢癢,難道蘇林喜歡嫩的早知道就不該整天西裝革履,弄得自己死氣沉沉,對方興致缺缺。
  蘇林心裡也是九轉十八彎,亂七八糟想了一圈,就是停不下來。看樣子羅晉一定是下午開完會先回酒店洗澡換衣服了,對,他一直都是輕度潔癖症疑似患者。可是自己在外面忙了一天,流了一身汗,待會兒坐上車會不會被嫌棄蘇林想像了一下被羅晉趕下車的情形,反射性地發覺自己的饅頭手又痛了。
  “走吧,我接你回去。”羅晉看了一眼站在蘇林身邊的趙權,放低聲音跟他說話。
  蘇林有點尷尬,他給他們互相介紹:
  “羅醫生,這是我們經理,趙權。”
  羅晉點頭,表示認識了。
  “這是……我老同學,跟你提過的。”蘇林又側過頭告訴趙權,說到“老同學”三個字的時候,他很猶豫,不敢去看羅晉。
  羅晉似乎並不在意,趙權倒是在暗地裡較著勁兒。
  “正好一塊兒吃頓飯吧,羅醫生跟咱們也算半個同行。”趙權心裡小算盤打個不停,蘇林當著羅晉的面叫他羅醫生,看樣子兩個人關係挺生疏。但是行為舉止,又總有一種難得的默契。
  “不了,他手受了傷,不能在外面亂吃。”羅晉坦然回答。
  趙權前前後後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默念了二十遍,嘴角抽搐,不得不重新正視對手。羅晉這儼然已經把蘇林當做自己所有物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阿權,不麻煩你了,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蘇林早就察覺出氣氛不對勁,果斷拒絕了趙權的邀請。
  趙權像以前一樣,蹙著眉笑。
  “你剛才說,我們是老同學”蘇林坐在車後座,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經過一條美食街,他趴在車窗邊直咽口水。忽然聽到羅晉這句問話,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介紹,隨口說的。”蘇林從後車鏡裡偷偷看他,羅晉只是笑:
  “我聽王琦提過,說起來我們也算校友,你說得沒錯。”
  蘇林松一口氣,又不免想,羅晉知道了這些,會不會對他有印象,想起點什麼
  蘇林擦一把汗,不再說話,抱著肚子坐在角落裡。
  晚上蘇林接到舅舅的電話,問他什麼時候才回來,本來說出差半個月,這都一個多月了。
  “老太婆,你搶我電話幹什麼?”
  “邊上呆著去,說了半天也沒把阿林說回來。”舅媽朝舅舅吼完之後,對著蘇林又是一番狂轟濫炸:
  “阿林,你還記不記得下個禮拜三是什麼日子,週末再不回來,你以後就別回來了。”舅媽是真生氣了,蘇林當然記得,下週三是他父母的忌日。
  掛了電話之後,蘇林跟羅晉說:
  “你方便嗎,我想明天就回去。”
  羅晉看了蘇林一眼,知道他心裡有事:
  “可以,好好睡一覺,明天中午咱們再出發。”
  蘇林離開上海的時候沒有告訴趙權,等車駛上高速,他才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我家裡有事,培訓任務也已經完成,先回去了。今天走得急,不麻煩你送了。下次過來提前告訴我,請你吃飯。”
  發完之後徹底松了一口氣,蘇林把頭靠在羅晉駕駛座後背上,突然開口:
  “羅晉,我能去你家住幾天嗎?”


  第十六章 ...

  說完這句話蘇林就後悔了。
  他沒有經過深思熟慮,跟羅晉開口的時候,感覺像踩在雲彩裡一樣,飄飄蕩蕩,心懸在半空,特別不真實。
  “我一定是被豬油蒙了心。”蘇林冷靜下來之後,真想狠狠抽自己幾個耳光。
  羅晉多半跟家人住在一塊,他提這樣的要求,只會讓對方為難,給人家添麻煩。
  退一步說,就算羅晉獨居,女朋友偶爾來過夜也是很正常的事。
  蘇林默默挪到靠窗的位置,羅晉拿了一瓶水,含笑遞給他:
  “感冒就得多喝水,尤其是夏天。”
  蘇林接過來,仰著脖子喝了兩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和下巴:
  “我……我跟你開玩笑的,別緊張。有機會去你家玩,待會兒你車開到市中心就放我下來,醫院也行,離我家都挺近的。”
  羅晉沒說話,一路踩油門加速,在高速上風馳電掣。
  蘇林巴巴地看著市中心漸漸從眼前消失,“看來他是要回趟醫院,那也成,附近的王二鹽水鴨不錯,順便買半隻帶回去給舅舅下酒。”
  可是羅晉一路疾馳,只問了他一句:
  “餓不餓?”
  蘇林摸了摸自己空癟的肚子,搖了搖頭:
  “不餓。”快到家了,蘇林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結果他靠在窗邊很快又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搖他肩膀。
  “再睡一會兒……”蘇林轉過頭不理人,乾脆俯下身,整個兒趴在車後座上,睡得天昏地暗。
  “到家了,上去睡。”
  蘇林擦了擦口水,頓時驚醒,紅著臉從車上爬下來,四處呆望了一陣,然後問:
  “這是哪兒?”
  “我家。”
  這時候再扭捏已經來不及了,況且這事兒是蘇林先提出來的,他只得悶頭跟著羅晉往家走。
  “晚飯想吃什麼?”
  羅晉帶他上了電梯,社區環境很好,地段也是鬧中取靜,不過房子上了點年頭,旁邊正好是附中,大概他高中時代就在這裡生活了。
  想到這裡,蘇林深吸一口氣,目不轉睛環視四周。
  電梯到十二樓的時候,羅晉先出門,蘇林不動聲色地輕輕撫摸電梯按鍵,“1”跟“12”,不知道這些年裡羅晉碰過多少次,蘇林有種隱秘的快感,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羅晉,眉目間的稚嫩青澀慢慢蛻變成現在這樣淩厲沉穩的樣子,忽然開口對他說:
  “出來,門要夾到腦袋了。”
  電梯門是自動感應的,夾到蘇林的肩膀,就立即鬆開了。
  羅晉皺了皺眉,摸到蘇林的手,黑著臉把他拽出來,直接拖回家。
  蘇林決定今天不洗手了,但是到了晚上,羅晉一定會趕他去洗澡。
  他內心惆悵,把手覆在臉上,輕輕蹭了蹭,似乎手上還留著羅晉的氣息。
  “進來。”
  從外面看,房子老舊,進了屋才發現很有格調,羅晉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大概這兩年從國外回來之後,又特意裝修過,蘇林赤腳踩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覺得無處落腳。自己可能會把他家弄髒,在蘇林心裡,羅晉家就和羅晉一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這幾年不大時興複式結構了。羅晉家就是,視野開闊,動靜分離,雖然是十幾年前的款,現在看來卻依舊不過時。底層是廚房,客廳,書房和露天陽臺,上幾層臺階,蘇林看到三間臥室一字排開,中間的小客廳佈置得很精巧,一整面落地窗,旁邊是書架,可能這裡光線好,羅晉閒暇時候常坐在籐椅上看書。
  蘇林想像著他專注的眼神,覺得非常迷人。
  “要上去看看嗎?”羅晉好心提醒。
  蘇林求之不得,繞了一圈,手上很規矩,沒有亂碰羅晉的東西。
  他看的書很雜,醫學文學金融類都有,蘇林目不暇接。
  “你還養盆栽?”蘇林蹲下來,仔細觀察。他學生時代就很喜歡植物學,不過作為選修只研究過一學期。
  “不止,還有石頭,來看看?”羅晉小心翼翼地端出個青瓷碗,之前一直放在靠著盆栽,背陽的位置。
  大半碗水清澈見底,青瓷碗裡臥著四五塊雨花石,蘇林一塊一塊放在掌心慢慢觀賞,羅晉像個小孩似的半跪在他身邊,跟他一起看。
  “挑一塊喜歡的,送給你。”
  蘇林回頭,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他記得小時候家裡石頭很多,各種花形應有盡有,臉譜、山水畫、飛禽走獸,家裡老拿這東西磕報紙、墊桌腳。後來蘇林回去,找了好幾遍,都沒有了,好像童年莫名就缺失一塊,這讓他很難過。
  羅晉大概在國外呆久了,蘇林看著他獻寶的神情,覺得特別可愛。
  蘇林挑了一塊花紋簡單的,顏色很漂亮,看久了總想到大海和天空,讓人開闊。
  羅晉鄭重告訴他,雨花石是雨花臺的革命烈士用鮮血染成的,你得好好養著。
  蘇林恨不得狠狠親他幾下:
  “你真單純。”
  蘇林在郊區做藥代的時候,認識幾個砂礦上的老工人,他琢磨著下次給羅晉帶塊好石頭,一起養在青瓷碗裡。
 

  第十七章 ...

  從羅晉的角度,只能看到蘇林的側臉,他在專心致志地看石頭,眉眼彎彎的,忽然回過頭,看到羅晉直直地望著他,十分尷尬:
  “怎麼了?”
  “沒事兒,起來,我帶你去看房間。”
  蘇林跟著羅晉走到一間小臥室門前,對方停下來:
  “家裡就剩兩張床,一張在我臥室裡,另一張在這裡。”
  蘇林好笑,他這樣正經規矩地解釋讓自己浮想聯翩,不睡在這裡,難道兩處任他挑選他就算挑花了眼也不敢挑到羅晉床上去的。
  “我知道,這間挺好的。”蘇林順勢打開門,房間裡的佈置雖然陳舊,卻十分整潔乾淨。靠窗的位置中規中矩地放了一張小書桌,向南的一整面牆上是實木打造的嵌入式書架。
  床對面的牆上掛了個大飛鏢盤,飛鏢正中靶心。蘇林走過去,把它拔下來,倒著步子走遠了,鏢尖朝上,握住鏢筒,穩穩地投擲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是剛才從紅心上拔出的位置。
  “你投得很准。”羅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黃銅飛鏢的鏢翼,蘇林很不好意思,看到牆角還放著一個籃球,開始轉移話題:
  “這是你的臥室嗎?”蘇林聽說羅晉還有個姐姐,那麼這間房必定是他的無疑了。
  “不,我正要問問你的意見。”羅晉面無表情,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被窗外強烈的光線刺痛了,轉過身背著光,站到陰影處,對蘇林說:
  “這房間本來是我弟弟的,但是他……不在了。”
  蘇林震驚,他從沒聽任何人提起過羅晉還有個兄弟,他有心開口安慰兩句,但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父母出國,不是因為我,也不是要退休養老享清福,因為他們不想呆在這裡,睹物思人。”
  蘇林完全說不出話來,這算是羅晉第一次對他敞開心扉,可是他口齒愚鈍,只能陪羅晉一起沉默。
  “如果你介意……”羅晉話還沒說完,蘇林就搶著擺手:
  “不,不用了,我不介意,這裡很好,真的。”蘇林對這些事十成十不忌諱,他偷偷抬眼去看羅晉,對方平淡笑了笑,轉身走出房間。
  一整晚,羅晉都沒怎麼再開口說話,現在是盛夏,蘇林卻能感覺到他周身蕭瑟冷清的氣氛。
  蘇林在羅晉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天剛亮就起床,想洗漱結束之後出門給他買早餐,順便看看附近市場裡有什麼新鮮果蔬肉類。
  他住在羅晉家,雖然是客,但捨不得看羅晉為他奔波忙碌。
  蘇林摸了摸右臂纏繞的白色紗布,這一刀挨下來,真是禍福難料。
  剛走到客廳,就看到羅晉背對著他,站在開放式的廚房裡,麻利地打開窗,從小盆栽裡掐了一把蔥苗兒,放水下來回沖洗,切成細小的圈狀,又拍了兩顆蒜,轉身揭開鍋,一併倒下去。
  “醒了?”羅晉回頭沖蘇林笑。
  蘇林剛下床,臉紅撲撲的,只覺得要在對方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裡醉生夢死了。
  “嗯,我……要不要我給你幫忙?”
  羅晉一口回絕:
  “不用了,我剛包了餛飩,辣油要嗎?”
  蘇林點頭,他確定羅晉昨天只是一時觸景傷情,所以現在絕口不提。
  早飯之後,蘇林去了省中醫院。
  雖然依舊到處碰釘,但有謝飛之前的投石問路,確實比他自己橫衝直撞飛蛾撲火好得多。
  中醫院的副主任花了半小時聽他介紹產品,蘇林一開始都有些無所適從,好在他是製藥出身,講專業知識很認真,一旦話打開了就滔滔不絕,而且從來不愛誇大其詞。看得出來,李副主任很欣賞他,至少對他不反感,這已經是成功的一小步了。
  他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雲裡霧裡的,擦了一把汗,掏出手機就要給羅晉打電話。
  現在他只想到羅晉。
  蘇林撥號的時候,心裡一震,他們正式認識只不過才一個月而已。
  他迅速掛了電話,斷掉這個念頭。
  蘇林趕在下班高峰期前坐地鐵回到羅晉家,他在地鐵上百無聊賴,摸了摸右臂上的白色紗布。後來羅晉給他換過藥,當時他還特意把紗布紮成蝴蝶結的模樣,蘇林沒說話,晚上對著蝴蝶結紗布親了又親,不知道究竟是羅晉,還是他自己少女心了。
  最多還有三天,蘇林就可以拆紗了,他心裡隱隱有點期待,更多的是失落。
  回到羅晉家,空蕩蕩的大房子裡沒有人。
  “可能要加班,或者下午有手術。”蘇林找出換洗衣服,打算先沖個澡。
  衣服捧在手裡沉甸甸的,蘇林低頭看了片刻,臉徹底紅了,內衣內褲全是羅晉那時候在酒店借給他的,現在蘇林居然理所當然要把它穿上身。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以後離開這裡,戒不掉他怎麼辦。
  蘇林一思考,抬頭紋就不留餘地般爬上他的額頭,他對著鏡子,苦笑著脫得□。
  大門附近有響動,男人換了鞋,腳步聲逐漸蔓延靠近,最後在浴室門口停下來。
 

  第十八章 ...

  蘇林跟羅晉只隔了一道磨砂玻璃門,他能模糊地看到羅晉的輪廓,對方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兩個人都不言不語,蘇林把臉貼在玻璃門上,冰涼透骨,他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羅晉的臉,在空無一人的浴室裡靜默微笑。
  “……你在裡面?”
  “嗯,我……我先沖個澡。”蘇林忽然驚醒,慌慌張張抬頭,下意識把浴室門鎖上。
  他防的不是羅晉,是他自己。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沖出去把羅晉按倒在地上,親吻撫摸他,也許羅晉會把他摔進浴缸裡狠狠揍一頓,或者直接把他扔出門,讓他滾蛋。
  羅晉沒再說話,轉身下臺階,去了一樓。
  蘇林松一口氣,打開花灑,水慢慢浸濕他的頭髮。
  腳步聲又由遠及近傳過來,蘇林閉上眼,以為自己魔怔了,這一定是幻覺。
  不久之後,蘇林聽到羅晉站在門外,試圖推開玻璃拉門的聲音。
  但是他失敗了。
  “蘇林,為什麼鎖門?讓我進去。”
  他不知所措,想找條大浴巾遮掩一下,但這舉動實在太過刻意,蘇林猶豫一下,最後只得赤身裸體去開門。
  “都是大男人,怕什麼,怎麼把門給鎖了?”羅晉說話的時候帶著笑意,沒有絲毫責備的語氣,就像兄長在調笑青春期的弟弟,說完又揉了揉蘇林的頭髮:
  “洗完澡正好開飯,我煮了冬瓜排骨湯,佷消暑。”
  蘇林轉身走回淋浴間,洗澡的時候又悶又熱,他把紗布拆了,傷口在慢慢結痂。待會兒再抹點藥,三五天之後,就能回舅舅家了。穿件長袖,先蒙混過關,真被問起來,就說受了點小傷,現在傷口都癒合得差不多了,他們應該能放下心來。
  蘇林把洗髮水倒在手上,抹勻了,他聽到羅晉在門口換鞋,隨後走進來,輕輕關上了門。
  他一直背對著羅晉,從光滑的瓷磚壁上看到他在一步步慢慢向自己靠近。
  “有……有事嗎?”蘇林不敢回頭看他,只能趴在浴室牆上低聲問他。
  “樓下的廁所壞了,沒法沖水。”羅晉的聲音慵懶性感,不知道是不是呆在浴室裡的原因,聽上去還蒙著一層濕意,又喑啞又好聽。
  蘇林雙手用力撐住牆壁,不肯回頭,閉著眼胡亂回答:
  “好,你用吧,不礙事。”
  羅晉沒出聲,浴室裡一片寂靜,蘇林卻沒忍住,又悄悄睜眼,盯著牆壁看。
  “蘇林……”
  “嗯?”蘇林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羅晉沉聲念出來,反射性就回過頭望著他。
  羅晉兩條修長有力的腿稍分開,支撐他挺拔筆直的身體,臀部曲線像他這個人一般剛毅優美,細窄的腰身下或許蘊藏著驚人的力量。蘇林頭暈眼花,看到他右手五指纏繞在牛仔褲的紐扣上,解開之後又一點點把褲鏈拉到底。時間似乎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待會兒洗完澡,我給你上藥。你小心點,不要讓傷口泡水太久。”羅晉低聲溫柔叮囑,蘇林不由自主看他下半身,拉鍊大開,那根飽脹的東西悄悄探出個圓潤的頭,濕亮亮的。
  蘇林狠狠咽了咽口水,看到羅晉將骨節分明的右手覆在上面,微微挺腰,一整根性器慢慢頂出褲鏈。
  他不像一般男人,到了這個年紀,由於性體驗過於頻繁,那一根往往顏色不堪。
  蘇林幾乎要把持不住,羅晉那根性器和他的人一樣漂亮,乾淨俐落,顏色淡淡的,像他的輕微潔癖一樣拒人於千里。
  它直挺挺的樣子簡直勾住了蘇林的魂兒,也許是因為尿意,那根東西堅硬飽脹,尺寸驚人,蘇林悄悄用手比劃了一下,一隻手或許能勉強握住。但是到了這時候,他忽然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愛實打實地插入了,如果是他,一定會被羅晉弄死在床上。它太粗長,蘇林想像著濕潤頂端劃開臀瓣的模樣,瞬間全身紅粉一片,似乎慢慢起了反應。又不經意瞥到羅晉,看到他的那根東西,漂亮的莖身青筋暴跳。
  蘇林眼角紅紅的,只能默默轉過身,才站穩,就聽到便池裡響起水聲,清脆持久。
  “我要死了。”蘇林腦海裡反復這一句話,鼻血一滴兩滴,噴湧而出,全淌到手臂上。他連自己什麼時候射的都不清楚,只看到牆壁上的白色濁液慢慢順著光滑瓷磚下移。
  釋放之後的身體極其敏感,蘇林手軟腳軟,扶著牆,偏偏又不能大喘氣,還要遮掩著身體,不能讓羅晉發現了。
  這股神秘禁忌讓他在高潮的餘韻中不斷沉淪,直到羅晉走過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蘇林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他是外科醫生,常年拿手術刀,一雙手粗糙生繭。他用手心撫摸蘇林後背,並低聲問他:
  “怎麼,你不舒服嗎,為什麼身上這麼燙?”
  蘇林簡直要以頭搶地了。
  他使勁搖頭,悶著聲音回答:
  “這裡面太熱,我……我調低水溫就可以了,你……你先出去。”
  羅晉含糊應了一聲,沉聲道:
  “別洗太久,有事叫我。”
  蘇林無力地點點頭,等羅晉離開之後,開始狼狽地洗臉,沖掉手臂上的血漬和腿間精液。
  這叫什麼事兒,蘇林抹了抹因為情動而溢出眼眶的淚花,默默抱著蓮蓬頭洗腳丫。
  洗完澡,蘇林出了浴室,站在空調下吹冷風。
  羅晉覺得很頭疼,他把蘇林拎到餐桌邊:
  “坐下,先喝碗綠豆湯。”
  蘇林老老實實把一碗湯全喝光了,末了還意猶未盡,要不是羅晉攔著,他會學著小奶貓的樣子把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這麼大人了,前兩天高燒還沒長記性?”羅晉三兩步上樓,找來一塊乾淨毛巾,站在蘇林身後就給他擦頭髮。
  “頭髮沒幹,還偏偏對著冷氣吹,你想賴在我家不走了?”羅晉的手掌粗糙溫暖,柔軟的毛巾將他的後腦勺整個包裹住,然後慢慢擦拭。上一次蘇林被這樣認真對待,還是小學三年級,那時候媽媽還在,她會買蘇林喜歡的兒童香皂……
  蘇林眼裡又漸漸泛出淚光,這個男人無論從生理到心理,總是讓他被動得想哭。
  “如果這只是一場簡單快樂的夢就好了。”蘇林捂著臉默默在心裡說道,這樣至少他還能及時抽身。
  從美夢中清醒的感覺往往不是糾結不舍,而是滿足感恩,甚至可以偶爾回味,但是蘇林辦不到。
 


  ☆、第十九章

  在跟羅晉正式接觸之前,蘇林從來不敢想像他是這樣一個人。
  他常常對蘇林微笑,讓他神暈目眩,儘管有時候眉頭微皺,神情淡漠,可蘇林知道,他心裡藏著一團火。
  羅晉很樂於給蘇林捯飭頭髮,用幹毛巾擦好之後,又找來吹風機:
  “吹幹了再吃飯。”
  蘇林膽戰心驚享受了五分鐘,末了猶豫著問羅晉:
  “羅醫生……”
  “……”羅晉沒回應他,輕輕拍了拍蘇林的腦袋:
  “上次見你上司的時候,你可沒這麼叫我。羅晉羅晉喊得不是挺順溜的嗎,怎麼改口了”蘇林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
  “我……我不記得了。”
  羅晉顯然更不高興,隨意揉了揉他的頭髮,收拾完吹風機就走了。
  兩個人坐到飯桌上,蘇林磕磕絆絆才把剛才沒講完的話題重新提出來:
  “我的手快好了,得住回舅舅家,以後缺個人說話,能找你嗎?”
  “當然。”羅晉把大塊肥瘦均勻的排骨挑出來,夾給蘇林:
  “你就跟我弟弟似的,有什麼不好對我講的家裡這麼大,乾脆搬過來,一起搭個夥吧。”
  蘇林把頭埋進湯碗裡,默默搖了搖頭。
  羅晉本來還想吃完晚飯帶蘇林四處去轉轉,這片社區雖然老舊,不過設施完備,夏夜納涼是個好去處。
  但是晚上接到了醫院電話,有急診要處理,匆匆換了衣服就出門了:
  “阿林在家好好看門,別讓壞人進屋。”羅晉揉了揉他的圓腦袋:
  “回來給你帶宵夜。”
  蘇林哭笑不得,回到廚房把碗洗好了,衣服沖好泡沫之後拿到陽臺上晾好。
  他扶著腰深深呼一口氣,等不到羅晉的宵夜,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羅晉開門進屋,他放低了腳步聲,只開門廳一盞小燈,料想蘇林應該在床上睡得正香,就把散著熱氣的大湯包放進冰箱。
  進浴室沖了一把澡,打開小客廳燈一看,蘇林枕在沙發扶手上,砸吧著嘴在說夢話。
  羅晉頓時就沒了脾氣,按他平時的作風,一定會把蘇林扛上肩,然後狠狠扔回床上的。可是今天羅晉不想這麼做,他玩心四起,悄悄把手指放在了蘇林唇邊。
  蘇林只覺得臉上癢癢的,尤其後來,唇像被羽毛輕輕掃過一樣,又麻又酥。他想睜開眼看一看,不過睡意太重,只得翻個身躲過去,沒過多久那惱人的觸感又來了。
  羅晉右腿壓在沙發上,居高臨下仔細打量蘇林。他蜷起身子,像只無家可歸的幼犬,一開始咂嘴,現在癢得難受,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嘴唇。
  羅晉三十年來第一回跟別人有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心裡像被電流導通了似的,等回過神來,手指濕漉漉的。
  他站直了身體,想把手移開,然後叫醒蘇林,讓他回房睡覺。
  蘇林仰著腦袋,可能不勝其煩,嗷嗚一口,張嘴就咬,羅晉直皺眉,另一隻手用了點力,捏住他的下巴。
  蘇林的脖子又細又白,羅晉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晃神,漸漸松了手。
  不過人倒是醒了,蘇林揉了揉眼睛,看到羅晉食指上一排牙印,呆愣愣地說不出話。
  “本來想叫醒你的……我買了夜宵。”
  蘇林根本來不及消化羅晉的解釋,他低頭看了看對方的手,幸好牙印不深,不過羅晉蹙著眉的樣子,讓他渾身發寒。
  羅晉把人拎到飯廳,蘇林一邊內疚一邊偷看他。羅晉從冰箱裡把湯包拿出來,放進微波爐。
  蘇林覺得奇怪,都要做夜宵了,怎麼還把湯包放進冰箱。不過他很有自知之明,沒有用這種問題給羅晉增添煩惱。
  蘇林第二次去省中醫院的時候,一切幾乎塵埃落定了。李副主任對他很熱情,蘇林都有些招架不及,他受慣了別人的無視和敷衍,所以真正談起這樣一筆大單生意時,反而不知道如何應對。
  “先進100支試用,如果患者反映好,就直接簽單,你看行不行。”
  蘇林後背的T恤全汗濕了,粘在身上黏黏膩膩的,稍微動一動,渾身就汗如雨下。
  醫院辦公室的冷氣打得很低,只是他老毛病犯了,一緊張就全身冒汗。
  “那……李主任,我請您吃頓飯吧。”再過幾天就是父母的忌日,這周不行:
  “下周吧,您看成不?”
  李副主任點頭同意了。
  蘇林跑完了省中醫院,並沒有立刻回去。
  他開始往附近的幾家大醫院蹲點,中午人家下班,他也樂得清閒,找家麵館將就一頓。吃幹抹淨之後一抬手,看了看時間,12點還不到,這時候去醫院太早,其他地方……他還能去哪裡
  蘇林四處隨意亂逛,逛到漢中路上一間傢俱城裡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每次出門,一個人無所事事的時候,總會進這些店裡轉一轉。
  似乎這些地方特別有家的氣息。蘇林從小到大最愛聞檀木香,覺得傢俱店裡的陳列擺設讓人走不動路,總想駐足觀望一陣。
  蔣晴叫住他的時候,他正凝神望著一張大飯桌,中式設計,沒有花裡胡哨的裝飾,簡單的褐色實木圓桌面,一大家子坐上去也綽綽有餘。
  不過現在不行了,蘇林算了一下,爸媽不在了,就算連上蔣晴的男朋友,也才一家5口人,坐著略顯空蕩。
  “哥,你回來了?”蔣晴顯然很意外,成康在陪她看傢俱,蘇林知道他們婚期近了。
  被表妹撞見,蘇林很鬱悶,他還想多瞞幾天。
  “你不回家,老頭子天天生悶氣呢!”蔣晴甩開成康的手,一把拖住蘇林:
  “走,跟我回去,這兩天簡直不得消停,我媽老跟我找茬,我把你交給他們就安逸了!”
  蘇林跟表妹是從小打到大的,他們幾乎要在傢俱城裡動手,成康趕緊出來解圍:
  “蔣晴你放手,表哥不回去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他這麼大人了,做事有分寸!”
  蘇林哭笑不得,成康好不容易把兩人分開了,一邊喘氣一邊道:
  “這樣,咱們晚上一塊兒吃頓飯,就當敘敘舊。”
  難得蔣晴沒有晚班,蘇林在人民醫院軟磨硬泡到下班時間,趕去赴約。
  成康家境殷實,從父輩開始做餐飲業,在這座城市同時經營幾家特色餐館。
  今天他們約在其中一家中餐館見面,飯店坐落在一條舊街上,三層小樓,大概是民國時期的建築,從兩扇朱漆大門進去,三進三出的院落,寬敞明亮,蘇林站在天井下抬頭望,忽然看到二樓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飯桌上他一直心不在焉。
  蔣晴一邊往他碗裡扔菜,一邊喋喋不休:
  “我媽說了,家裡雞毛撣子已經備好了,就等著回頭揍你!”
  蘇林小時候被外婆家的大公雞啄過手背,現在還留著疤,所以後來看到根雞毛都覺得驚恐。
  成康目不轉睛看著這兄妹倆,把新上的菜都往他們面前送:
  “特意讓師傅做的新鮮河豚,試試看。”
  蘇林想像著舅媽揍完他,雞毛落了一地的情景,默默夾了一塊大河豚肉塞進嘴裡。
  蔣晴笑得前仰後合,成康摸不著頭腦,從服務生手裡接過餐盤,示意他再拿瓶好酒過來。
  “行了,我媽說為了照顧你的情緒,不用雞毛撣子揍你,換個塑膠的。她天天在咱家樓下守著呢,就看你什麼時候回去了。”
  蘇林把湯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這頓我就回去,你先別告訴他們,看看這裡。”他把襯衫袖扣解開,撈上去給蔣晴看。
  “一把年紀了,怎麼跟個小杆子樣的,打架鬥毆了?”蔣晴話沒說完就要湊過去看,蘇林笑了:
  “救人弄的。”
  蔣晴笑得半天沒緩過氣來:
  “好好,不回去就先不回去吧,現在住哪兒?”
  蘇林想了想:
  “天上人間。”
  蔣晴點頭:
  “待會兒讓成康給你活捉幾隻鴿子,再弄幾條烏魚帶回去,求你千萬把傷口養好再回來。”
  蘇林把一桌菜都風卷雲殘般掃蕩光了,成康又灌了他幾杯酒。
  “我去趟洗手間。”
  蘇林帶著微醺的醉意搖搖晃晃走出包廂。
  正好服務生進了隔壁房,房門掩著,蘇林經過時,似乎聽到李副主任的聲音:
  “不用謝我,咱們多少年的交情,舉手之勞而已。”


  ☆、第二十章

  蘇林發了半天呆,腳步虛浮,站都站不穩,他聽到羅晉說:
  “不必告訴他,我不想讓他知道。”
  李主任相當好奇:
  “做好事不留名?至少也得寫在日記裡。”說完又笑:
  “那小子是你什麼人,這麼幫他,我記得你最煩這檔子事兒了。”
  羅晉似乎點了一支煙,霧氣繚繞,蘇林站在牆邊,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是什麼人,我把他當弟弟,能幫就幫一把。我煩死纏爛打用錢開路的藥販子,不煩他。他們家的胰島素我看了,東西不錯,你不會虧的。”
  李副主任歎一口氣,帶著點實話實說的口吻:
  “羅晉,如果他真是你兄弟,勸他想開點,離開這一行另謀出路吧,小夥子做不來的。”
  羅晉食指與拇指緊緊捏住煙屁股,深吸兩口,笑道:
  “這要看他的意思了。”
  蘇林頭暈目眩,酒喝多了,想抬腳離開,但是步子邁不動。服務員進去片刻,已經把賬結好,李主任一邊取下掛衣架上的外套,一邊對羅晉道:
  “師弟,說好了,你可得用點心帶著我侄子,這小孩老說,要是能跟著羅教授修研就好了,你多關照一些。”
  “行了,我知道。”羅晉扔掉手裡的煙,輕輕推開門,看到蘇林定在牆角不能動,也頓住了。
  李主任走在後頭,覺得奇怪,順著羅晉的視線看過去,一眼就瞧見了蘇林,不免有些尷尬,跟羅晉匆匆道別,走到蘇林面前的時候,停下來打了聲招呼。
  喝了幾杯酒,蘇林臉色緋紅,眼神迷離,不知道為什麼,行動遲緩,神智卻異常清醒,他一遍遍回想羅晉的話,想離開卻身不由己。
  直到蔣晴和成康覺得不對勁,蘇林出來太久了。
  “羅主任……”蔣晴慢慢走近了,看了看蘇林,又望向羅晉。
  羅晉走到蘇林面前,要扶住他,蘇林不動聲色後退一步,躲開了。
  “你表哥替我擋了一刀,最近在我家修養,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帶他回去。”
  因為不是同一個科室的,在醫院蔣晴統共沒跟羅晉講過幾句話,這個人是出了名的行動派,話少,但是擲地有聲,蔣晴在他面前有點發怵。
  “好,給您添麻煩了。”
  羅晉把蘇林連拖帶拽塞進了車,系好安全帶:
  “咱們回家。”
  蘇林覺得他不能在羅晉家再住下去:
  “我想回舅舅家。”
  羅晉點了火,鬆開離合直踩油門,車一路飛速行駛。
  蘇林能隱隱感覺到羅晉的怒氣,他緊貼著門,顛簸疾行之後,剛下車就吐了個精光。
  “傷口還沒好就亂喝酒,都吐了,回去給你燉粥喝。”
  蘇林受不了他這樣溫柔苛責的語氣,這不會讓他覺醒,只會讓他愈發沉溺下去。
  他剛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又有人熨帖地要捂熱他的心口,蘇林覺得他要被撕裂了。
  他沒有理睬羅晉,扶著牆慢慢前行。


  ☆、第二十一章

  羅晉看他走得歪歪扭扭的,覺得好笑,默默跟在他後面。不過蘇林總算不錯,還記得按電梯,門開了,羅晉跟他一道進去。
  蘇林醉得厲害,又熱得暈陶陶的,把臉貼在電梯門上,羅晉摸了摸他的後頸:
  “推銷得不好,還不興別人說上兩句?”他的動作又輕又柔,不過跟安撫小動物別無二致,蘇林無力推拒,只好由著他去了。
  回到家,羅晉煮了一大鍋紅豆粥,蘇林歪在沙發上,開始犯困。
  “先吃點水果,待會兒把粥喝了,洗個澡再睡。”羅晉把果盤端給他,蘇林看了一眼,沒有他愛吃的西瓜,異常惆悵。
  羅晉知道他的心思,貼過來用手心撫了撫蘇林的腦袋:
  “西瓜在冰箱裡,你喜歡抱著半個啃,不過今天不可以,小心拉肚子。”
  蘇林實在是瞌睡,閉著眼解決了半盤水果和一碗粥,擦擦嘴徑直就往臥室跑。
  不幸被羅晉發現了:
  “洗澡還偷懶耍賴?”
  蘇林想解釋,他真是太累了,一個不留神,恐怕得溺死在浴缸裡。但是他有口難言,動都不想動,倚在牆邊,意識又陷入了混沌中。
  羅晉一把將人扛進了浴室,蘇林只覺得天地都顛倒了,手一伸就能碰到地板,頭疼得厲害。
  “洗完了再睡。”羅晉小心翼翼把他抱進浴缸,不過蘇林也挺大個子,他顧頭不顧腳,沒法照應周全,蘇林受傷的胳膊撞到瓷磚壁上了。
  蘇林漸漸被痛醒了,睜著眼望羅晉。
  羅晉居然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抓過蘇林的胳膊,用手心手背慢慢摩挲:
  “疼嗎?”
  蘇林搖搖頭:
  “你出去吧,我……我自己來。”好不容易開了口,聲音沙啞到極點。
  羅晉沒說話,給他揉了揉胳膊,又一心一意對付蘇林的襯衫。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些心浮氣躁,兩顆紐扣解了半天,呼吸的聲音越發明晰,兩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熱氣直掃到蘇林光裸的脖子裡。
  蘇林呆愣愣地望著他,有一瞬間,他以為羅晉或多或少對他也有點想法。
  不過他想到羅晉的種種表現和他的話,顯然是把他當弟弟看待了,正常男人怎麼會因為朝夕相處就對同性產生感情呢?
  羅晉對他越好,蘇林就越覺得自己厚顏無恥。
  當羅晉煩躁地扯開剩餘衣扣時,蘇林已經想好,也許是時候離開他家了。
  羅晉給蘇林擦背,他沒有抗拒。
  也許是心灰意冷了,羅晉示意他站起來,蘇林沒有多想,直接赤身裸體從浴缸裡爬起來。羅晉給他上沐浴乳,雙手遊移著從背部順勢而下,覆上腰臀,接著是大腿內側。他的手本來粗糙寬大,但現在全是泡沫,滑不溜秋的,蘇林覺得非常不真實,不過整個過程並沒有起任何反應。
  羅晉幾乎是緊貼在他背後,上身全弄濕了,他一手攬住蘇林的腰腹,一手輕輕給他抓撓後背:
  “還瞌睡嗎?”
  蘇林點頭:
  “我快睡著了。”
  羅晉無奈,捏了捏他的腰:
  “想睡就睡吧,我會輕一點的。”
  蘇林那句回答雖然敷衍,不過確實早就有了睡意,不知道為什麼,羅晉在身邊他總是非常安心。
  羅晉把人洗得乾乾淨淨,直接用大浴巾裹好了抱到床上。
  蘇林一直睡不安穩,現在躺倒在床上,微皺的眉總算漸漸舒展開。
  羅晉用幹毛巾給他擦身體,尤其是頭髮,仔仔細細擦乾淨了,連一顆小水珠都不留。
  擦到腳的時候,蘇林實在受不了癢,翻來覆去不讓碰。
  羅晉氣急了,用力在他側腰上咬了一口。
  蘇林嗷嗚一聲,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還看到那排齊整的牙印,周圍紅通通的,像蓋了屬於羅晉的私章。
  王主管第一時間給蘇林打了電話:
  “阿林,不錯嘛,我就說讓你去上海接受培訓肯定收穫不小。你看這才回來一個禮拜,就做成一筆大單,回頭王姐請你吃飯。”
  蘇林在另一頭苦笑:
  “謝謝王姐,不過我正有事找您。”
  “怎麼了?”王主管聽他聲音有氣無力,吃了一驚。即使情況再差,蘇林也總是一副精神抖擻,幹勁十足的樣子,從來不會像這樣垂頭喪氣。
  “我想辭職,我用了五年時間,終於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適合幹這一行。”
  羅晉週三有一台手術,從早上八點開始,幾乎要持續進行一上午。
  他走的時候,蘇林還沒有起床,羅晉把什錦飯炒好後悶在鍋裡,怕蘇林找不著,又把一大盒牛奶放在顯眼的位置,上面貼了標籤,讓他放微波爐裡熱了再喝。
  羅晉有自己的一套碗筷餐具,蘇林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找出來,盛上羅晉給他做好的炒飯,無論如何吃不下去。
  “這應該是最後一頓了吧?”蘇林捧著碗,半晌才開動。
  他把家裡收拾乾淨,完全看不出這裡曾經出現過他這樣一個外人。
  蘇林的行李很少,一台筆記本,外加幾件換洗衣服,趕公交一點也不礙事。
  他坐上車,定下心來,決定給羅晉發一條道別短信:
  “羅醫生,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我的手早就好了,本來還想在你家白賴幾天,不過最近事特別多,我得走了。以後有機會再見面,一定請你吃飯,當面感謝。”
  蘇林把這條短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實都是大實話,可誰能擔保以後大家還會見面呢,蘇林的前十年,連羅晉的音訊都全無,也許第二個,第三個十年很快就會過去,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蘇林按了發送鍵,然後推開手機後蓋,把電話卡拔出來,遠遠扔到了窗外。


  ☆、第二十二章

  蔣晴很意外,她前一天晚上剛給蘇林說了托詞,意思是在上海出差開會,臨時又有任務,耽誤了不少時間。誰知道第二天,這人就失魂落魄地回來了,拎了個紙袋子,裡頭裝了幾件夏天單薄的換洗衣服。
  “不是在朋友家住著呢,給人家趕出來了?”蔣晴倚在門邊,不讓他進。
  “朋友……”蘇林獨自發呆,半天才說:
  “朋友很忙,我不想給人家添麻煩。”
  蔣晴看他滿頭滿臉的汗,歎一口氣:
  “行了,趕緊進來,趁爸媽沒回來,先去洗個澡。別讓他們看到你這副狼狽樣,真讓人難受。”
  蘇林在洗手間吹頭髮,蔣晴好笑:
  “你以前不都喜歡自然幹的嗎?從沒見你夏天還用吹風機。”
  蘇林愣住了,頭髮還在滴水,他關了吹風機,用幹毛巾使勁揉擦,可腦海裡羅晉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他已經習慣羅晉了,一時很難戒得掉。
  晚上舅舅回來,逮著蘇林就是一頓揍,揍完了又擼上袖子去廚房給大外甥做好吃的了。
  “阿林,栗子燒雞要不要加辣?”舅舅一邊揮動鍋鏟,一邊從廚房門探出頭問蘇林。
  “加一點好了。”蘇林捧著半個西瓜,大鐵勺正中紅心,舀了一口送進嘴裡,舒一口氣,對蔣晴說:
  “沙瓤西瓜,要不要來一點?”
  蔣晴露出嫌棄的表情,過半天想起點什麼,問他:
  “你最近停機了,怎麼老打不通?”
  蘇林不自然地笑了笑:
  “想換張卡,我辭了以前的工作,很多人都不會再聯繫了。”
  蔣晴點頭,去客廳拿了瓶冰啤,打開之後,跟蘇林手裡的大西瓜撞了撞,做個乾杯的動作,一口氣喝了大半。
  “對了,前陣子我賴在軍區總院做推銷,結果一樁都沒成。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單位有人問起來,就說我沒回來,不知道去向,明白了嗎。”
  蔣晴瞥了他兩眼:
  “我的個哥哥,你這又是打的什麼主意,攜款私逃?怎麼聽著像犯了事回來逃難的?”
  蘇林扶著額頭道:
  “對,沒錯,我欠了你們羅醫生錢,帶著鉅款逃出來的,待會兒跟舅舅也這麼說。”
  蔣晴無言以對,蘇林左思右想,稍微放心了。羅晉跟他又沒有特別深的交情,走了就走了吧,分別的時間久了,距離遠了,以後就算再碰見,也不見得多尷尬,點頭之交,然後再背道而馳,合情合理。
  羅主任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整個外科都被低氣壓所籠罩,大家不敢笑,沒有半點喧嘩,護士們連說話都特別小聲。
  羅晉不會輕易發火,也不大給人臉色看,然而從昨天下午,時不時微微皺眉,一言不發,或者暗自思襯,似乎要把罪魁禍首碎屍萬段的模樣,確實讓人心驚膽寒。
  羅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很少笑,對於學生,該罵的時候從不客氣。
  但是今天,即使學生犯了錯,他也只是冷漠地糾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在這座夏天恨不得全民裸奔的城市裡,他不像一個大活人。
  上午羅晉在各手術室巡視,方洲不幸第一個中槍。
  當時他在做胃切除手術,他的臨床經驗一年有餘,剛剛能撐得起這樣一台大手術。
  羅晉穿好手術衣,戴好口罩,默不作聲走到手術臺前,手術已進行到尾聲,他手上捏著醫用鉗,檢查病人傷口的縫合情況。
  方洲一身冷汗,站到一邊去了。
  “繼續,病人把命交到你手上,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跑什麼。”
  羅晉把一號線連同針遞給他,方洲抹了抹額頭的汗,繼續縫合。
  “脫針,縫合的距離也不合適。”羅晉摘下口罩,又望了麻醉師一眼:
  “沒給他做全麻?病人醒了,別讓他亂動。”
  這醫患一時疏忽,整台手術從方洲這個主刀醫師到小護士,全塞了紅包,麻醉師反而落下了,結果人家不樂意,稍微動了點手腳,不影響手術,但是病人就得全程受罪了。
  羅晉這麼一說,麻醉師趕緊補上一針,病患又慢慢睡了過去,羅晉沉默地走出手術室。
  隨後是一台回腸腫瘤切除手術,羅晉事先已經看過片子,對這台手術的主刀王憲也算放心,他是羅晉進軍區總院的第一個學生,跟在他後面打下手的時間也最長。但是今天,從進手術室巡視開始,羅晉沒說一句話。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記錄,以及手術產生的腫瘤碎物,白口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
  王憲自覺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氣,不久前方洲的事他聽說了,其實那不算大失誤。不過在老闆面前,還是要力求完美的。
  羅晉拿過電刀,整個手術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們知道,王憲也出了差錯。
  羅晉將醫用鉗往裡伸,他手感極好,到了位置,電刀俐落一割,一塊隱藏的腫瘤瞬間被解決了。
  一干被羅晉糾錯的主刀醫師膽戰心驚,一直到下班時間,也沒有給他叫去談話。
  羅晉默默坐在辦公室裡,他低頭工作,沒有給自己留出一絲閒暇時間。
  今晚本沒有排到羅晉的班,事實上,他很少值夜,一般都是有了臨時手術,急診醫生解決不了,醫院才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應個急。
  羅晉居然主動要求加手術,並且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後的深夜時段。
  週末是不安排手術的,這周檔期早就排滿了,患者只能遙遙無期等下去。現在被告知馬上就能手術,除了心理適應不及之外,其他一切當然再好不過。
  不少值班的老醫生看了,只能歎息,年輕人就是體力好,羅晉這台大手術足足做到淩晨5點,他出來的時候面不改色,額頭上連一滴汗都沒有,步履穩健。
  院長剛一坐定,就聽說了這件事,把他趕回家休息了:
  “醫院也講究可持續發展,羅晉,我不管你發了什麼瘋,總之,現在放你3天假,回去好好調整,我不想這麼快就把資源用光,你讓我覺得一整個外科都在迴光返照。”


  ☆、第二十三章

  蘇林這個年紀,不是應屆畢業生,也沒有太突出的工作經驗,一個上午跑下來,處處碰釘。
  昨天跟著舅舅一家上山給父母掃墓,大熱天的,蘇林一邊抹汗一邊做了決定,他要幹回老本行,大學裡所有關於製藥方面的知識雖然都忘得差不多了,不過可以從最底層做起。
  說起來簡直啼笑皆非,他最初去幹藥代這個活,只是因為這一行跟醫院打交道最多,都是實打實地你來我往,不像製藥,幾年也不一定能走出流水線一回。
  他一直想著,或許哪一天,就給他碰到羅晉了。
  蘇林只想遠遠站在角落裡,看他幾眼,或者裝作初次見面,在介紹產品的空檔裡,細細打量他。
  雖然時間久遠了一點,不過這一切總算實現了。
  夢到了這裡,就應該清醒,如果愈演愈烈,只會適得其反,無法收場。
  蘇林找到了一家製藥廠,負責人老吳只看了一眼簡歷:“畢業這麼久都沒做過這行?”蘇林點頭:“我一直做藥代,對藥物還算有點接觸。”
  老吳沒吭聲,又繼續看下去,最後問他:“藥代雖然辛苦,工資比咱們高,也不用沒日沒夜聞藥味兒,抓耳撓腮地研製新藥品,還有回扣利潤可以賺,你現在正是幹這行的大好年紀,有經驗又有衝勁兒,幹嘛不做?”
  蘇林也回答不上來,他不能說做這行是為一個人,不做也是為了他,他的人生不能總圍繞羅晉轉。
  老吳橫看豎看,最後拍板:“那行,留下來試試,不過一開始進不了研發部門,從車間流水線做起吧。畢竟你的專業知識扔掉太久了,撿起來需要點時間,你看行不行?”
  蘇林不知道老吳口中的從最底層做起需要持續多久,因為他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期限,也許是一兩個月,也許是三年五年,不過他還是決定試一試。
  蘇林從車間主任手裡接過工作服,直接換上了。
  這間製藥廠現階段主要生產一批瓶裝試劑,上頭是一家實力雄厚的製藥公司,生產基地分佈在華東地區,給不同的加工廠分派了各自的任務。
  蘇林負責軋蓋,不過力度很難掌握,一開始他總是把瓶蓋軋得凹陷或者凸起,有時候擰一擰,鋁蓋就鬆動了。
  這間工廠地勢有點偏,中午趕不及回去吃飯,蘇林把十多年前上高中用過的小熊飯盒找出來,舅媽給他盛上滿滿一大盒菜,夏天太熱了,光這樣也不成,菜經過大半天就會餿掉,發出難聞的酸腐味兒。所以舅媽會在前一天給他把菜放冰箱裡凍著,第二天一大早就裝進冰包裡,給蘇林帶著上班去。
  到了吃飯時間,蘇林抱著飯盒蹲在牆角,一邊吃一邊絞盡腦汁想問題,思索怎麼適當調小軋刀頭的偏心度,也許情況會好一點。
  同車間的小夥子們聚在一塊兒抽煙聊天,這裡大多數人學歷不高,流水線上的作業對他們來說並不算難,師傅帶個把月,慢慢就能上軌道了。
  “蘇林,別琢磨了,過來抽煙。”
  小夥子們年紀小,大部分專科剛畢業就托人進來了,這間廠隸屬大公司,福利相當好,沒有關係還真要靠邊站。
  蘇林把碗底一點飯菜吃乾淨了,洗完飯盒,坐在花壇邊看他們說話。
  “給,抽一支飯後煙,待會兒要工作了。”副班長陳曠扔一隻紅雙喜給蘇林,他接了,不太熟練地用右手兩指夾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陳曠給他點了煙,蘇林閉上眼深深吸兩口,中午休息不過半小時,一支煙還沒完,大家又回到各自位置上繼續工作了。
  有時候事情多,蘇林還得幫著貼標籤,沒一刻是閑著的。
  舅舅舅媽對他換新工作並沒有發表任何看法,在他們眼裡,蘇林不是小孩子了,做什麼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他們無權干涉。
  就像結婚這件事一樣,蘇林年紀不小,卻一個物件都沒有,他們從來不催促他,也不像其他長輩那樣盲目地安排一場又一場毫無意義的相親。
  “可能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我們阿林多好的孩子!”舅舅跟舅媽是自由戀愛,快到三十歲才結婚。祖輩又是書香門第,解放後因為成分不好,外祖父成家也晚,因此對於結婚這檔子事,並不強求,只是順其自然。
  蘇林的父母雖然不在了,不過他在這種環境下,除卻對羅晉的綺念,其他時候都是十足快樂的。甚至註定得不到羅晉回應的暗戀,內心也是歡喜大於苦澀。


  ☆、第二十四章

  蘇林下晚班,坐地鐵回去,舅舅家就在軍區總院附近,每次他路過,心都是沉甸甸的,喉嚨發幹,只能快走幾步,急於離開這裡。不過萬幸的是,蘇林在中山東路上從來沒有遇到過羅晉。
  天氣已經入秋,早晚都有了涼意,蘇林出了地鐵口,把手上的外套穿上身,今天開例會的時候,主任特意點名表揚了他,說蘇林肯動腦子,手腳也勤快。蘇林不是第一天上社會,他所學的專業,應該讓他接觸到製藥的核心技術的,但是他現在能做的只是在流水線上不停地軋蓋,或者貼標籤。不過蘇林覺得很滿足,他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這是羅晉永遠不能給他的。
  蘇林快進社區的時候,看到門口梧桐樹下坐了個人,形單影隻,十分眼熟。
  他放輕了腳步,悄悄走到趙權面前,對方的目光迎上來,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還記得我兩個月前跟你說過,遲早有一天會來找你,勞煩你照顧嗎?”
  蘇林拎著飯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以為趙權不過是開玩笑,這麼看來,或許他被調職到這裡工作了。
  “……”
  “你的手機換了號,怎麼都聯繫不上。我去分公司問過,你回來沒多久就辭職了。要找你真不容易,我只記得你以前提過,你舅舅家在這附近,就想試一試,還真給我等到了。”
  趙權一邊笑一邊接過他手裡的飯盒:
  “我也辭職了,我們一塊創業吧。”趙權帶著無比期望的眼神笑意盈盈看著他,進入社會若干年之後,趙權這種突如其來的熱血很令人動容。
  蘇林沒有來得及回答,趙權拖他去吃飯了。
  “西餐怎麼樣,這附近就有一家,看起來不錯,環境好,談事情也方便。”
  這個點正是晚飯時間,西餐廳裡幾乎都是出雙入對的情侶,做各種親密動作,蘇林覺得彆扭,不過已經坐下來,只得硬著頭皮點菜。
  蘇林把餐單交給趙權,他看了一眼,又多加一瓶紅酒:
  “少喝一點,不過你家就在附近,喝醉了也沒關係,可以回去蒙頭大睡。”
  蘇林覺得很有道理,不過他還是決定給趙權一點打擊:
  “怎麼想起創業的,做什麼生意呢?”
  趙權給他倒酒,仿佛志在必得:
  “當然是老本行,還是醫藥銷售,不過我自己出來單幹。”
  蘇林不大贊同:
  “你做了那麼久,心裡難道還沒數,醫藥這一行早就市場飽和了。”
  趙權端起紅酒,跟蘇林碰杯:
  “只有夕陽思維,沒有夕陽產業,我準備了好幾年,你等著吧。”
  蘇林也不再多說,他沒有答應趙權的邀約。
  “你覺得我不靠譜?”
  蘇林搖頭:
  “是我以前太不靠譜,我不喜歡銷售,去了只會給你添麻煩。”
  趙權笑了:
  “我打算先在這裡起步,有很多地方要麻煩你才是真的。”
  也許是兩個人都辭了職,沒有上司下屬的身份約束,蘇林跟趙權談得很開,一大瓶紅酒很快就見了底,趙權看他臉都發燙,招來服務生:
  “再加個飯後甜點,布丁還是霜淇淋?”
  蘇林選了霜淇淋,站起來甩了甩頭,徑直往衛生間走。
  羅晉正站在洗面池邊整理衣裝,蘇林臉色緋紅,但是醉得並不厲害,只是屋子裡氣壓低,太悶人。
  蘇林心一顫,從大鏡子裡望過去,羅晉背對著他,手心接了水慢慢沖臉,還特意洗了洗眼睛,仿佛很疲勞,又似乎別有深意。
  蘇林琢磨著要不要主動打個招呼,他知道羅晉看到他了。
  可是要說點什麼呢,這麼久沒見面,一絲尚存的熟悉感早就蕩然無存。蘇林說不上來,只覺得站在他面前的羅晉渾身帶著一股寒意。
  考慮再三,畢竟在人家那裡打擾了好幾天,問聲好是最起碼的尊重,蘇林結結巴巴開口了:
  “羅……羅醫生,這麼巧,你也來吃飯。”
  羅晉頭都沒回,從鏡子裡看他,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流轉,黑眼珠轉了轉,斜斜瞥了他一眼,蘇林跟他隔得遠,鏡子裡羅晉更顯得高人一等。
  等了半天沒有回應,蘇林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場面相當尷尬。
  “嗯,是挺巧的。我還有事,先走了。”羅晉拿起盤子裡的幹毛巾,一邊擦手一邊漫不經心回他話。
  蘇林渾身冒汗,他走到便池邊,一邊褪拉鍊一邊安慰自己:
  “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指尖發抖,他試了幾次,越發煩躁,結果適得其反,內褲卡到拉鍊上了。
  還好不是一拉到底,蘇林外面穿了加長襯衣,忍著尿意,稍微整理片刻,失魂落魄地走出來。
  羅晉就坐在出門左拐的一處隱蔽角落,不像蘇林呆在大廳,人來人往,一眼就能望見。
  他正對著蘇林,眉眼彎彎。羅晉笑起來永遠都那麼好看,眼神明媚,渾身上下自在又坦然。
  可是讓他感到快樂的人,或許並不是蘇林。
  “李岩,你叔叔要是知道你這麼說他……”羅晉搖了搖頭,斜倚在座位上,垂下眼睛,依舊掩飾不住笑意。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又小聲說了幾句,羅晉只是笑,笑聲低沉悅耳,但是蘇林聽不下去。
  蘇林轉過臉,不再看他,左右張望,他在尋找趙權,在自欺欺人,也在等待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服務生上了最後的甜品,趙權透過侍者黑色的制服邊沿,看到蘇林一張茫然四顧的臉。
  他快走幾步,一把握住蘇林的手:
  “才幾杯就醉了?”
  趙權眼尖,說話的同時就看到羅晉了,他聽到那個男人說:
  “是嗎,我弟弟也喜歡玩飛鏢,不過自從他走了之後,家裡這些小玩意都沒人動過,你不介意的話,下次帶給你。”
  蘇林呆了呆,站在原地邁不開步子,他右手抄在褲兜裡,那塊習慣了隨身攜帶的雨花石被他捂得發熱。
  他手心都是汗。
  趙權扳過他的臉,摩挲了兩下,又熱又燙,隨後架起蘇林一隻手,扛到肩上,讓蘇林整個人的重心向自己傾斜。
  “醉成這樣,路都走不動了,來,兄弟幫你。”


  ☆、第二十五章

  蘇林在社區樓下跟趙權分別:
  “今天謝謝你,早點回去休息。改天我回請你吃飯。”
  趙權把手裡的飯盒遞給他:
  “你和羅醫生怎麼了?”
  對方直切要害,蘇林低下頭笑了笑:
  “沒什麼,我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跟他聯繫了,其實我們……並不算太熟。”
  趙權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抬頭,舅舅站在陽臺上一邊晾衣服一邊哼唱,趙權和蘇林相顧無言,最炫民族風,幸好是封閉陽臺,否則舅舅癲狂起來,爬到陽臺上瀟灑一通也說不定。
  蘇林默默伸手擦汗,忽然眼睛發亮:
  “糟了……”他仰著脖子沖樓上吼:
  “舅舅,我的長褲口袋裡還有五塊錢,紙幣啊,要命!”
  進了門,舅媽跟表妹一人抱著半個哈密瓜,腿搭在茶几上,聚精會神研究狗血八點檔,不時還交頭接耳,義正言辭討論兩句。
  “阿林,八裡路外就聽到你嚷嚷了,怎麼了?”
  蘇林無比悲慟地看著沙發上這一對吃貨母女,搶過蔣晴手裡的哈密瓜,放在手裡掂了掂,又大吃兩口:
  “我的五塊錢,還有找嗎?”
  舅舅拿著衣架子從陽臺走出來,捧起冰箱上的另一個小哈密瓜,擺出舉重運動員的架勢,一手拿著上下挪動,秀肌肉:
  “沒有,今天超市特價,五塊錢2個。”
  蘇林看上去很失落:
  “我以為你至少會拿去買個桂花鴨頭。”
  “小炮子,上次你洗衣服,把我口袋裡五十塊全拿去買鴨頭跟鴨舌了,這次想都別想,有瓜吃不錯了。”
  蘇林接過舅舅手裡的瓜,左摸右摸,然後徑直向房間走去:
  “特價買的我給您看看這瓜壞了沒有。”
  一回到屋裡,蘇林把瓜放下,小心翼翼拿出褲兜裡的雨花石,把它半舉著,用盡所有力氣,仔仔細細看它,黑夜做背景,這石頭顏色越發溫暖熨帖,海藍色的底,上面一圈一圈暈開的紋路,像天空也像大海,如此遼闊。聽說人的性格也會影響它,不知道再過幾個月,它會不會有變化。
  蘇林把它放進抽屜裡,上了鎖,這石頭通人性,不放水養,就像人心,慢慢也會乾枯。
  羅晉最近一個禮拜,每天雷打不動三台手術,有時候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家,沖個熱水澡倒頭就睡。雖然年輕人體力好,這樣折騰下來,也確實能忘掉許多煩心事,比平時容易入睡許多。
  今天他從西餐廳出來,沒有直接回醫院取車,莫名繞到蘇林家樓下,抬頭一看,暗沉沉的夜空掛滿閃爍的星,明天又是個好天。
  他默默站在社區邊角的花壇上,低頭抽完了兩支煙。
  他查過醫院的記錄,蔣韜國一家都住在這裡,蘇林現在似乎也不幹藥代這活兒了。王琦告訴他,這兩天,他們公司又換了個新人來推銷胰島素,比蘇林會來事,把醫院上上下下都打點到了,估計沒幾天就能成。
  羅晉只是笑,沒發表任何評論。
  現在蘇林跟他隔得遠遠的,在同趙權說話,兩個人靠得很近,羅晉猜想,趙權現在的眼神,一定跟剛才在餐廳裡一模一樣。他大概永遠都能記得趙權伸手撫摸蘇林的臉,渾身掩藏得滴水不露的侵略性,以及不經意瞥向他的強烈敵意。
  蘇林並沒有躲開或者抗拒,羅晉深深吸一口煙,火光在黑沉的夜裡微弱地閃了閃,他並緊右手食指與拇指,將煙頭捏滅了,像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裡,又匆匆離開。
  他似乎管得太寬了,即使蘇林的性取向特別,和趙權是一對兒,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前段時間蘇林發了個告別短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還換了號,說不好就是因為趙權,也許他們正在交往,趙權知道他住在自己家,不高興了。
  回到家,羅晉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或許蘇林是正常的,這個像他弟弟一樣的男孩子,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枕頭,把屁股撅得高高的。如果他弟弟還在,也跟他差不多大了,羅晉不希望他被邊緣化。
  說起來,弟弟雖然只比自己小2歲,但是羅晉跟他並不親近,他和姐姐從小跟著爺爺奶奶住在國內,爸媽有了小兒子之後,又因為工作原因要在歐洲呆上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捨不得拋下剛滿月的弟弟,但並沒有把羅晉也帶去,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照顧孩子。
  爸媽帶著弟弟回國之後,他已經念高中了,人一旦過了最珍貴的童年與少年階段,彼此就很難培養出親厚無間的感情,再加上兄弟倆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的差異,生活上幾乎各過各的,每天早上家裡得準備中西兩樣早餐。兄弟倆偶爾說說話,從來都是弟弟說英語,他用普通話回應,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可是蘇林的出現讓他覺得很快活,大概親兄弟之間就是那樣相處的,他給蘇林做好吃的,照顧他,只想看他笑一笑。



  ☆、第二十六章

  羅晉睡到半夜,身上沉甸甸的,還沒反應過來,只看到有個人伏在他胸前,似乎在靜靜聽他心跳。
  “蘇林?”
  對方抬起頭,食指輕輕搭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湊過來,親了親他的眼睛。
  “你不是換了號,再也不理我了嗎,還回來做什麼?”羅晉淡淡開口,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去摸蘇林的下巴:
  “你瘦了,臉都小了一圈。”言下之意,是自己以前把他養得很好。
  蘇林讓開他的手,慢慢拉下他的內褲,居然雙手握住羅晉的陽物,上下撫弄。
  羅晉摸了摸他的指尖:
  “跟誰學來的,你都跟他做什麼了?”
  蘇林抬頭,雙眼通紅:“不是,我跟他……我跟他什麼都沒做。”
  羅晉沒吭聲,在蘇林低頭含住他的時候,他輕輕摩娑對方微微上挑的眼角,那裡濕意一片。蘇林吞吐的技巧還很青澀,只是口腔裡濕熱的溫度,都能把人融化了。他含不住羅晉的一整根陽物,頂端已經抵到喉嚨口,嗆得他淚水漣漣,可是還有一大截露在外頭。
  蘇林只好用手撫摸,摸他每一根筋絡,偶爾深喉,努力把羅晉粗大的陽物全吞進去,眼淚順著臉頰淌到了唇邊。
  羅晉用寬厚溫暖的手掌替他把淚擦乾淨,他慢慢摩娑蘇林的唇:
  “味道怎麼樣,還想要嗎?”
  沒等蘇林回答,就慢慢挺身,開始緩緩抽插。前端仿佛進入了密閉空間,空氣稀薄,要命的酥麻感讓人瘋狂。
  蘇林雙唇紅腫,努力吞咽口水,眼底霧氣一片。
  羅晉最終還是退了出來,那裡濕亮亮的,完全勃起之後,又粗又長,堅硬炙熱,蘇林看得心驚肉跳,轉身下床。
  羅晉索性把身上多餘的衣物都脫了,把人逼到牆角:
  “你把它弄腫了,不負責到底,給它消消腫麼?”
  蘇林無言以對,他剛要蹲下來,給羅晉再含一會兒,就被他止住了:
  “用後面,我想你跟我一起快樂。”他咬蘇林的唇,跟他低語:
  “我要把你吃掉,為什麼兩個月都不理我,大概把你一口吞下去,你才永遠屬於我。”
  蘇林不說話,臉紅得要滴血,羅晉讓他背對著自己,“啪啪”打了他屁股兩下,蘇林忍著沒叫出聲。在粗暴之後,手掌又溫柔地覆上他的臀。羅晉輕輕撫摸他的臀瓣,一點點剝開,看到中間銷魂的所在:
  “要我進去嗎?”
  “嗯……”
  “說清楚點。”
  “進來,跟我在一起。”
  羅晉滿意地握住蘇林的腰身,濕潤頂端劃過他白嫩的臀瓣,留下一片水痕。在入口處頂了兩下,他跟蘇林低聲耳語:
  “像剛才那樣,自己含進去。”
  蘇林早就被他逗弄得小口一開一闔,分身也是堅硬如鐵,只是得不到刺激,直挺挺得難受極了。後穴一碰到羅晉的頂端,收縮不止,不斷吮吸,仿佛在邀請他進去。
  羅晉不再強忍,輕咬著蘇林微微後仰的白細脖頸,慢慢把自己送進去。
  這場情事讓人意亂神迷,時間卻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羅晉睜開眼,只覺得天懸地轉,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的,窗都忘了關。
  秋夜的晚風吹進來,涼意甚濃,人也清醒許多。
  羅晉蹙著眉掀開被子,下身黏濕一片,穢物粘染到濃密的草叢上。剛才在夢中,他的黑色陰毛濕漉漉貼在蘇林白晰透紅的臀瓣上,整根沒入,簡直欲仙欲死。不是肉體的交媾讓他快樂,羅晉一向冷淡自持,只是一想到那個人是蘇林,一顆心都要融化開來。
  羅晉起身穿衣,走到浴室,處理完一片狼藉的下身,站在洗面台邊,不停用冷水沖臉。
  “畜 牲!”他往大鏡子上使勁潑水,鏡中的自己面無表情,眼神卻忽明忽黯。
  “今天一早老闆就過來了,上午有2台手術,他要巡視,另外還要檢查上一周的手術實錄。”王憲剛進辦公室,就被方洲拉到一邊:
  “兄弟告訴你這麼多內幕,自求多福吧。”
  “你今天沒有手術?”王憲覺得自己中槍了,羅晉兩個月前就已經表現得像個十足的工作狂,現在他們簡直就是他手底下的勞工,連人生自由都沒有了。
  “沒有,今天我坐診。”方洲神色略微輕鬆,王憲有口難言,只得默默準備手術事宜。
  一上午提心吊膽之後,兩個人總算還活著,新的手術安排剛下來,李岩把通知遞給他們看。
  “晚上還要手術,而且是後半夜?”兩個人看傻了眼,紛紛問:
  “沒排到我吧?”
  “咱們一個也跑不掉,這是一台大手術,師父讓大師兄協助,咱們三個幫不上忙,但也要准點過去,在一邊學習。”
  三個人心裡各有各的苦,都暗自腹誹,不知道羅晉受了什麼刺激,最近越發變態了。
  “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李岩匆匆離開辦公室,進了衛生間,裡面空無一人,他鎖上隔間的門,憋不住要打電話跟叔叔訴苦。
  “二叔,你昨天怎麼不來?”
  “……”
  “對啊,我們等了半個多小時,你不知道,師父昨天的臉色就跟變戲法似的,可難看了。”
  “……”
  “說來話長,不不,你打電話告訴他來不了那會兒,他還挺正常的,就跟我說,你叔叔有事兒,我們先吃。”
  “……”
  “關鍵是沒吃多久,他看到店裡進來兩個人,你不知道,他直勾勾盯著那人看,不,不像是欠他錢的樣子,我感覺師父要把人家拆骨入腹了。”
  “……”
  “後來他去了趟廁所,回來之後臉色更難看了,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還是先回去休息。”
  “……”
  “哎,我哪兒知道,他先是一個勁兒盯著廁所門口看,過半天又轉移視線,忽然沖我笑起來。叔叔,我快嚇死了,我寧願老闆每天對我劈頭蓋臉一頓臭駡,這樣忽冷忽熱叫我哪裡吃得消啊。”
  “……”
  “我只好找話題,說你放我們鴿子,太不厚道了。”
  “……”
  “後來?後來他還說要把自己弟弟的遺物送給我,不不,也是笑著說的,不過視線一直停留在廁所方向。還遺物呢,就是遺產我也不敢收啊,今天我到現在還手腳發麻。”
  “……”
  “他肯定沒當真,我估計他連自己講了什麼都不知道。最後他去結帳,明明什麼都沒吃,我問他餓了怎麼辦,他居然說自己吃了很多,飽得很,要慢慢散步回家。”


  ☆、第二十七章

  蘇林今天一大早就去擠地鐵了,週末也加班。最近製藥廠在趕一批新品,第一次投入生產,從負責這個項目的科研人員到車間主任,都異常緊張,每天催他們趕進度,希望成品早點出來,好有充足的時間對其進行改進再加工。
  趙權昨天給他帶來了活珠子和豬頭肉,蘇林對活珠子一向敬而遠之,他最怕雞,更覺得這尚未成型的胚胎可怖,豬頭肉卻是大愛,肥而不膩,每次就著它能吃兩大碗飯。不過出於禮貌,他請對方上舅舅家吃晚飯,一家人對他印象都很好。趙權走南闖北這麼久,聊起來就是天高海闊一大通,最後舅舅喝趴下了,舅媽一邊扛他回房,一邊沖蘇林吩咐:
  “阿林,你舅舅托人帶的固城湖大螃蟹在鍋裡煮著呢,一時半會好不了,你明天跑一趟,給人家送幾隻過去。”
  蘇林只好答應。
  現在他站在地鐵車廂內,提著飯盒,放到鼻尖上嗅了嗅:
  “最早也要下了晚班才能給他,不會壞了吧?”
  蘇林是第一個到車間的,因為新品還在前期生產階段,他用不著軋蓋貼標籤,就每天前前後後跑,做統計。
  蘇林把統計結果送到科研辦公室的時候,負責人又讓他拿配方單子交給倉庫管理員,看每種配料還剩多少,做好記錄。
  配方算是官方機密了,這東西本來蘇林一輩子都不會看到,但是國有企業難免尾大不掉,各部門往往各司其職,各行其政,誰也不願意多費一點力氣,所以找他跑腿的人也多,蘇林邊走邊看,慢慢停下了腳步。
  他聽副班長陳曠抱怨過,最近生產的口服液味道不好聞。這人鼻子很靈,每次蘇林帶菜來,隔老遠他就知道今天的伙食怎麼樣,甚至有時候連配料都能說得一清二楚。起先蘇林沒在意,不過看到單子上,都是金銀花、黃芩、連翹,枸杞一類天然藥材,味道並不刺激,怎麼會不好聞,不過苦於是新品,無法跟以往產品作對比,沒有人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也許是中和鹽酸的時候PH值出了錯,也許是不經意摻雜了其他藥物進入,更有可能什麼問題都沒有,是蘇林自己杞人憂天了。
  他沒有猶豫,立刻向主任說明了情況。
  “你說真的?”
  蘇林點頭:
  “有這個可能。”
  “行了,你先別往生產線上跑了,我會向頭兒說明情況,你回去寫個報告,看科研組肯不肯破例收了你。”
  蘇林下午窩在家寫報告,趙權給他發資訊,問他是不是最近工作很忙,累了就早點休息。
  “沒有,我想去大學旁聽,專業知識落下好幾年了,拾起來真難,打報告都心虛。”
  趙權聽出了端倪,立刻問他:
  “你不在廠裡?”隨後又打電話給他,蘇林把事情經過都完完整整對他講了一遍,可惜趙權不是製藥出身,聽懂個大概,卻幫不到他。
  “我有個同學在南大做助教,你看這樣行不行,我請他幫忙,給你辦張聽課證,你根據自己的時間安排,有選擇性地過去聽一聽。”
  蘇林的操作能力很強,以前做實驗,所有人都希望跟他分到一組,老師經常讓他留下來幫忙調試溶劑。
  不過理論知識太久不接觸,無法支撐他完成設想中的一系列實驗,說到底也是白費。
  蘇林接受了趙權的建議,當晚他把螃蟹送過去,趙權出門辦事去了,蘇林只得默默站在樓道裡喂蚊子。
  “你還真過來了?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給我。”
  蘇林看他眼窩發青,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大概一晚上沒睡。
  “最近很忙嗎?”
  趙權搖頭:
  “還行,我自己閒不住,公司剛起步,很多事情都得親力親為。”
  蘇林跟著他進屋,兩室一廳給他打理得井井有條,書房桌上一堆檔,能想像出他在這裡熬夜辦公,然後睡著了的樣子。
  蘇林幫他把螃蟹放進冰箱:
  “吃之前記得高溫消毒,一天下來了,如果味道不好,就不要吃了。”
  趙權看著他笑道:
  “吃,我一定吃。你也留下來吃飯吧,我下去買菜。”
  蘇林看他手忙腳亂,趕緊換鞋要離開:
  “不忙,我這就走了,你按時吃飯,12點之前一定要睡。等你什麼時候養胖了,我再來看你。”
  蘇林跟趙權的朋友聯繫,對方給了他聽課證跟課表。
  “這門課的老教授在業內很有名望,不過前幾天風濕病犯了,找了個年輕教授代課。”
  蘇林茫然點頭,看著課程表上的時間,盤算怎麼跟領導請假。
  “別不以為意,聽說這位是外科醫生,很有實戰經驗,好好聽課去吧。”
  蘇林上報的情況很受重視,製藥廠暫時停產,上面派了好幾位質檢員一塊兒下車間檢驗,結果還沒出來,工人們十分清閒,他的假條也立即獲得了批准。
  趙權讓朋友給他安排的是研究生課程,蘇林剛開始很震驚,覺得起點太高,前思後想,人還是得對自己狠一點,跟不上就多下點功夫。
  於是立刻從網上訂了一套書,大致翻一翻,簡直跟天書別無二致,這兩天都在家裡複習本科教材呢。
  今天下雨,蘇林趕了個大早起床,擠上地鐵一號線,在珠江路下。舅媽給他做的雞蛋煎餅和豆漿都來不及吃,匆匆裝進大背包裡一併帶著走了。
  急急忙忙趕到鼓樓校區,剛進大門,還是遲到了。
  昨晚上書看得太晚,倚著牆角睡著的,澡都沒洗,今天早上偏偏還睡過了頭,舅舅又捨不得叫他起床,說只是旁聽,有什麼要緊,遲一點去難道教授還要打屁股。
  蘇林就苦了,南大他雖然來過一兩次,但校區太大,他根本繞不過彎來,又是個路癡,找不到上課的教室,一路問人。
  兜兜轉轉二十多分鐘,終於到達目的地。
  其實蘇林完全可以一聲不響從後門進去,但是他離開校園太久了,反而萬惡的高中學習氛圍對他影響最持久。
  小夥子氣喘吁吁跑到教室的前門,沖著講臺方向喊了聲:
  “報告!”
  羅晉正在寫板書,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看了一眼:
  “進來。”


  ☆、第二十八章

  蘇林跌跌撞撞進了教室,魂兒都丟了一半,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裡居然能遇到羅晉。
  整一個教室坐滿了人,蘇林從前走到後,好不容易在過道上找到了空座位。
  羅晉不再看他,繼續講課。
  旁邊的女同學絮絮叨叨說開了:
  “羅教授真好看。”
  “當然,你沒看今天教室頭一次坐滿了,青年才俊哎。”
  “你說羅教授給我們代多久課?”
  “大概這學期結束吧,老教授住院了,聽說情況還挺嚴重。”
  兩個人說完了,又一致望向講臺方向,蘇林也跟著看過去,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羅晉,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人異常迷戀。
  他講課由淺入深,蘇林從大背包裡把書和早飯拿出來,聽得入神,不過肚子在鬧罷工,實在是太餓了。
  “坐在後排,吃個早飯應該沒關係吧。”蘇林悄悄喝了一口熱豆漿,又把雞蛋餅塞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大口。
  抬頭的時候,正碰上羅晉淡漠疏離的視線,蘇林鼓著腮幫子,使勁嚼啊嚼,偏偏羅晉一直看他,惹得周圍同學紛紛順勢望過來,眼神還相當嫌棄。
  蘇林只得默默把雞蛋煎餅收起來,摸了摸肚子,繼續聽課。
  下課的時候,豆漿跟煎餅早就不熱了,蘇林也餓過了頭,勉強把東西吃下去,胃卻不怎麼舒服。
  後面的課,小夥子就有點怏怏的,打不起精神。
  “真是活醜,每次遇到他都這樣。”蘇林趴在桌上,心裡難過極了,但是腰卻直不起來,胃痛到了極點。
  “好了,下面我找幾位同學上來試一試,看看這道題該怎麼做。”羅晉話音剛落下,教室就一片響動,有躍躍欲試的,也有低下頭避免和老師目光交匯的。
  蘇林正埋頭做筆記,手上寫寫畫畫能讓他暫時忘掉身上的痛,他走神了,完全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直到羅晉叫他。
  “最後一排,穿白色外套的同學,對,就是你,上來試一試。”
  蘇林徹底傻了眼,接過羅晉手裡的粉筆,微微駝著背走上講臺,胃裡已經翻江倒海,他仰著頭,把題目抄下來之後,就完全沒法入手了。
  一把年紀了,居然掛黑板。一旦有了這樣的認知,蘇林臉都紅透了,默默等到其他人寫完,羅晉說一句:
  “都回去。”聽不出一點情緒。
  結果批下來,另外三個人的思路都是對的,只是在計算上有些出入。蘇林的題目還工工整整抄在黑板右下角,像一個大笑話,羅晉直接跳過去,沒有做任何點評。
  “好了,我們開始下一章。”
  蘇林趴在冰冷的課桌上,心跌到地上,反而安穩踏實起來,他閉上眼,等待這片刻讓人頭暈目眩的陣痛過去。
  蘇林不知道下課鈴什麼時候響起的,他再抬頭的時候,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連羅晉都走了。
  他抹掉了一腦門的冷汗,撐著桌子站起來,咬牙把大背包扛上肩:
  “出了門,坐地鐵,前後二十多分鐘就能到家了,再堅持一會兒。”
  蘇林小聲對自己說,才向前邁開一步,就被人拽住了。
  “不舒服還逞強,不知道打電話叫人嗎?”羅晉把他的背包扯下來,看上去面色不善。
  他是從後門進來的,蘇林根本沒注意。
  “自己還能走嗎?”羅晉沒等蘇林回答,攔腰就把他抱住了,徑直往樓下走。
  羅晉是外科醫生,體力好,把蘇林抱到車上大氣都不喘一口:
  “怎麼樣了?”
  蘇林頭枕著車後座,半眯著眼看了看四周景物,羅晉剛才大概是取車去了,車被他開到教學樓下,停得穩穩當當。
  “好多了。”
  “喝口水,是胃疼?”羅晉從保溫杯裡倒了小半杯蓋熱水,把人扶起來,就著自己的手要喂他喝下去。
  蘇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好乖乖喝了。
  羅晉沉默不語,撥開外套,輕輕將他的襯衣從褲縫裡抽出來。蘇林一驚,立刻伸手捂住了。
  “讓我看看,我是醫生。”
  蘇林臉紅到了耳朵根,慢慢松了手,羅晉摸到他的小腹,緩緩揉了揉:
  “放輕鬆。”
  蘇林仰躺在車上,乾脆閉上了眼,舒展四肢。
  “平時飲食規律嗎?”
  “還行,就是以前在郊區做藥代,有陣子出去推銷,到點了吃不上飯。”
  羅晉力道很輕,反而弄得蘇林酥癢不已,只好用手捂住眼睛,不理會這要命的觸感。
  “那今天是怎麼回事?”
  蘇林弓起雙腿,小聲說:
  “早飯冷了,而且餓過了頭。”
  沒有任何回應,時間久到蘇林的手都開始酸軟,他只得慢慢鬆開了,眨了眨眼,看到羅晉仔仔細細打量他,又小心伸出手,給他擦掉臉上的冷汗。
  “餓了為什麼不繼續,我又不會把你給吃掉。”


  ☆、第二十九章

  羅晉在給蘇林揉肚皮,一邊揉一邊替他把額前的碎發撩開:
  “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
  蘇林不明所以,呆愣愣地照做了,半天之後才咬著沾了口水的粉紅色舌頭問:
  “好了嗎?”
  羅晉又低頭去摸他的手,輕輕揉捏了兩下:
  “疼嗎?”
  蘇林搖了搖頭,追問道:
  “怎麼樣了?”
  “我再看看。”
  蘇林手心全是汗,尷尬又無措,立刻抽回右手。像羅晉那樣有潔癖的大醫生,碰上他這樣愛淌汗的病人,口頭不說,心裡一定厭惡得很,回到家指不定要洗幾遍手呢。
  蘇林腦補得起勁,完全沒在意羅醫生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好了,你放心,沒什麼大問題。”羅晉坐直了身體,從車後備找了條大毛毯,給蘇林蓋上了:
  “你躺著別動,咱們開車回家,三五分鐘就能到。我儘量開慢一點,減少顛簸,回去吃顆藥,睡一覺就好了。”
  蘇林聽話地點了點頭,自動把臉轉向座椅一側,一動不動。
  羅晉又多看了他兩眼,才坐回駕駛位,車慢慢發動了。
  到家的時候,蘇林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堅持自己扶著牆進了電梯。
  “羅醫生,謝謝你,等我緩上一口氣就回去。”
  羅晉一直都站在他身邊,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就怕他忽然疼得厲害倒下來:
  “不用謝,我家你又不是沒住過。”
  蘇林不好意思地笑了:
  “舅舅舅媽看到我生病會胡思亂想。”
  羅晉皺了皺眉,誰都會下意識把自己在乎的人保護得好好的,卻可以在毫無瓜葛的陌生人面前袒露心聲。
  “這裡一直都是收容所。”羅晉不鹹不淡說了這一句,就沒再做聲。
  蘇林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更沒有言語。
  進了家門,羅晉找了兩片藥,配著溫開水送到蘇林手上:
  “吃了藥,去睡一覺,用不了半天就好了。”
  蘇林想都沒想,就著羅晉的手把藥吞了,又灌了幾口水,他想讓胃痛早點消失,要不了半天,也許半個小時就能爬起來,也不必再給羅醫生添麻煩。
  蘇林這一覺睡得很沉,羅晉在他合上眼之後,悄悄關門出來,特意給醫院打電話請假,然後就開始下樓買菜,燉滋補暖胃的湯。
  蘇林的胃病雖然不是大問題,但調養起來很麻煩。他找了份新工作,在羅晉看來也不大靠譜,那種製藥廠,如果在流水線上幹活,工作強度大,人累的要命,吃飯時間少,伙食還差。
  羅晉一想到這些,臉色就變得相當難看,悄悄進了臥室,把被子掀開個小角落,輕輕握住蘇林的腳,洩憤似的又摸又捏。
  蘇林明顯已經不大痛了,抱著被子側躺著,被捏得滾了兩滾,說起夢話來。羅晉好奇心起,湊到他耳邊去聽:
  “……不,不是上課偷懶了,我……我不會做……因為身體不舒服。”
  顯然早上掛黑板,在羅晉面前丟醜簡直成了蘇林的噩夢。
  羅晉覺得好笑,心裡沒那麼憋悶了,又爬到床頭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蘇林的眉毛眼睛,還輕輕揪兩下軟耳朵。
  “看你老趴著,想讓你上來做題趕走瞌睡蟲,還惦記著呢”即使蘇林睡得沉,沒第二個人能聽到,羅晉還是不願意承認,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想近距離看一看心上人。
  

  ☆、第三十章

  羅晉守著蘇林坐了半個多鐘頭,他有時候摸摸蘇林的臉,有時候又悄悄用指尖撓他的手心,弄得他一把抱住被子,手實在癢得厲害,癢到心尖上去,下意識並緊五指握成拳,像一隻瑟瑟發抖的花骨朵。
  羅晉苦笑著望瞭望自己的右手食指,它像貪圖香甜花粉的蜜蜂,為了采蜜,一頭鑽進去,被花骨朵夾住,拔不出來了。
  “也許應該等它再盛開一段時間,我該等久一些的,這簡直就是犯罪。”
  羅晉低下頭,照著蘇林的手背緩緩咬了一口,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又悄悄卷起舌頭,閉目在牙印處舔了兩下。
  這般濃情蜜意,可惜蘇林都不知道。
  他的反射弧有點長,過半天才從睡夢裡慢慢睜開眼,看到羅晉坐在床邊,立刻雙手撐起上半身,手有點痛,蘇林低頭看了看,又是一圈牙印。
  “你……我的手……”蘇林找不出完整的句子表達他窘迫的遭遇,他也不指望羅晉解釋,只當是他無聊時候開的一個小玩笑,下了床,站在床邊仔仔細細疊被子。
  “我想叫你起床,晚飯好了。”
  “幾點了?”蘇林震驚,他只打算借羅晉家躺一躺,胃不那麼痛了就離開,沒想到居然睡了一下午。
  “你睡得真沉,怎麼叫都不醒,我去拉你的手,想把你弄醒,你抓著它不放,還藏到被子裡。我只能咬一口,讓你鬆手。”羅晉沒有正面回答蘇林的問題,他避開對方的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自說自話,甚至說完之後,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又去凝視蘇林。
  蘇林的臉紅透了,羅晉說的這一切,確實是他會幹出來的事。
  “對……對不起,我睡得顛三倒四,現在很晚了,我先回去。”
  羅晉之前想都沒想,直接讓他睡在自己臥室裡,蘇林最後理了理枕頭,依依不捨。兩個人十分默契,閉口不提蘇林不告而別的事。
  “傻子,你的胃受得了嗎,中飯沒吃,晚飯還能再耽誤?過來……”
  蘇林訥訥地站在客廳裡,被羅晉抓到飯桌邊坐下。
  “蘿蔔豬腳湯,先喝一碗再吃飯。”羅晉進廚房,給蘇林盛好湯,端到他面前。
  蘇林被翻滾的熱氣熏濕了眼睛,他又要陷在羅晉的溫柔細緻裡無法自拔了,可這種待遇,並不是他一個人專有的。
  他看著羅晉在廚房裡穿梭忙碌的身影,真希望這是個永無止盡的夢。
  羅晉很快就把菜一一上齊,都是些清淡養胃的,香菇肚片,梅菜幹燒肉,芙蓉鯽魚……看樣子花了些心思,蘇林捨不得動筷子。
  “再不吃就冷了,我不收錢。”羅晉笑起來眼睛明亮,一點都不像三十歲的人,蘇林第一回看見他,就因為這種致命的微笑神魂顛倒。
  大熱天,當時升入高中的軍訓剛結束,蘇林在家歇了兩三天,去附中報名,拿書。
  開學典禮就在隔天舉行,蘇林曬得一身黑,跟所有新生一塊兒,站在大操場上,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黑壓壓一片,呱噪異常。羅晉作為品學兼優的學長代表,就在這時候走上主席臺,開始他長達二十分鐘的講話。
  蘇林印象中,羅晉一直用這種官方微笑面對所有人,那年新生入學,台下湧動如潮的同學,幾天前在西餐廳遇到的年輕人,或許還有羅晉的病患,以及他自己。
  吃完飯,蘇林站在飯廳裡不知所措:
  “我給你洗碗吧,洗完了再回去。”
  羅晉把手擦乾淨,轉身走回書房,拿出兩本書,用紙袋裝好了交給蘇林:
  “這是老版教材,比你手頭上的新版詳盡,我用的時候在旁邊做了注解,你拿回去用。”
  蘇林手有點抖,顫顫巍巍接過來,只說了一句“謝謝”,再找不出別的言語來。
  “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找我。”
  蘇林知道,他該走了。羅晉這句話說完,他抬手看了看表,7點出頭,明天還要早起趕地鐵,去廠裡上班。
  羅晉默默在門口換鞋,跟著蘇林一路無話。
  “你的胃得好好調養,即使工作再忙,吃飯也不能狼吞虎嚥,多喝點滋補的湯,辛辣的東西不准多吃,知道嗎”初秋的晚風微涼,羅晉的聲音聽上去低沉悅耳,伴著風吹進他心裡,蘇林點點頭。
  “算了,你要是曉得輕重也不會弄成今天這樣。”羅晉滿眼無奈。
  蘇林回到家,迫不及待鑽進房裡,小心翼翼拿出書,趴在床上,一頁一頁翻過去,全是羅晉的筆跡,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好看,修長雋永。
  蘇林甚至不敢吻上去,覺得這都是褻瀆,他最終抱著書睡著了。
  製藥廠通過了蘇林的申請,他正式轉到研發部,其實沒什麼大差別,只是打雜的地方從生產車間移到了幾十米開外的二層辦公室裡而已。
  蘇林一上午都在端茶遞水,打掃房間,飲水機水見底了,他來回跑了四五趟,一口氣扛了好幾桶,把該換水的辦公室全換上了。複印室的機器壞了,他擄上袖子輕裝上陣,男人對機器有種天生的熟悉感,倒騰幾下居然也成了。甚至午休時間,他還得幫同事們出門買中飯。
  總之,這一整天,蘇林沒有碰到任何跟研發製藥有關的工作,他的同事們全都各司其職,只有他在給別人打下手。
  不過蘇林不愛計較,打雜就打雜吧,這也算是個好的開端了,耳濡目染慢慢就好了。
  他給自己制定了計畫,並奔著它不斷努力。每天把羅晉給他的書往後看十頁,不懂的就圈下來,他不知道羅晉是不是真的有工夫給他講題,不過圈下來總沒錯,至少下次上課再講到這裡,他可以多留意。
  兩天之後,蘇林又有課了。
  這次他早早坐到了教室裡,沒想到羅晉隨後也到了。
  “給你做的湯,紅豆南棗的,趁熱喝了。”羅晉把保溫杯放到蘇林桌上,說話的時候有點不自然,還沒等蘇林反應過來,他人已經走到講臺上,拿出筆記本和書本,為上課做準備了。


  ☆、第三十一章

  學生們陸陸續續走進教室,蘇林坐在前排,羅晉的一舉一動他總能一目了然,但是他不能像個色情狂似的老盯著羅晉看,只好一會兒翻翻書,一會兒假意抬頭望黑板,悄悄看他一眼。
  蘇林餘光瞥到了保溫杯,他用指尖輕輕摩挲杯身:
  “手上的傷早就好了,真用不著這樣的,下次跟他說清楚,總不能賴他一輩子。”
  “哎,你怎麼用的是老版教材,筆記還很詳細。”旁邊的一位女同學側過頭看了看,驚歎道:
  “字真好看!”蘇林剛倒了半杯紅豆湯,香甜的氣息彌漫四周,他也跟著笑了:
  “是跟……學長借來的,他說可以用來參考。”
  羅晉講課喜歡手寫板書,這一點跟很多老派教授簡直如出一轍,比起使用幻燈片,他更看重面對面與學生交流的過程。
  “好了,講到這裡,我想請同學簡述一下這道題暗示的製藥原理。”羅晉巡視四周,教室裡忽然一片死寂,蘇林剛把紅豆湯喝了,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羅晉嘴角微微翹起,蘇林很少看到他這種表情,忙把頭低下去,結果還是被點名了。
  “這道題的基本原理,可以用幾個公式表示出來。”蘇林望著羅晉的眼睛,第一次絲毫不露怯。他的背脊筆直,站姿磊落,再次被羅晉點到的意外情緒一閃而過,他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在這間教室裡,他首先是羅晉的學生,其次才是暗戀他十年未果的路人。
  “好。”羅晉跟他遙遙相對,隔空做了個遞粉筆的姿勢,又揚了揚下巴,直指黑板,蘇林心領神會,三兩步走上台,接過他手裡的白色粉筆,默下了三道大公式。
  “再畫出相應的函數圖像?”羅晉顯然不打算讓他簡簡單單離開這裡,他眼裡滿是笑意。蘇林靜靜站著,思考片刻,就在黑板上輕輕描畫起來。
  最後當他回到座位上時,坐在旁邊的女同學忍不住開口:
  “你書上的注解,跟教授的字跡一模一樣!”
  蘇林支支吾吾拿回書,鬧了個大紅臉。
  下課的時候,陸陸續續有人上去請羅晉答疑解惑,蘇林前後翻了翻,書上好幾處他都不太懂,一直想問羅晉的,但是這種場合終歸彆扭,可除了上課,他們倆哪裡還有別的機會見面
  湧上講臺的人實在太多了,眾星捧月一般把羅晉圍在當中,他就是這樣,到哪裡都備受矚目。蘇林百無聊賴在桌上趴了一會兒,羅晉明明是個不大愛說話的人,可講起課來卻生動幽默,眸子裡都是異樣的光彩。
  “他講了這麼久,下課也不能休息,一定很口渴了。”
  蘇林沖出教室,在食堂附近的小店裡買了一瓶礦泉水。
  “雖然只是一瓶水,但是喝下去應該會舒服很多吧?”他悄悄把水放在講臺邊緣位置,旁邊是學生的一堆作業本,人來人往,沒有誰注意到他,而羅晉自己,正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周圍是一群研究生,個個神采飛揚。
  這節課上完,已經到了吃午飯的點,下課鈴一打,蘇林再抬頭時,整個教室空蕩蕩的。實在是太久沒有體驗校園生活了,他驚愕片刻,繼續慢吞吞收拾背包。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他抬手看了看表,將近12點,乾脆在學校食堂吃午飯好了。
  在教學樓附近繞了一圈,沒有看到羅晉的車,蘇林估計他隨著人潮出門,現在差不多都快到家了。
  初秋的中午,陽光並不熱烈,但是一路走到食堂,在人聲鼎沸處站定了,蘇林還是出了一身汗。
  蘇林把大背包放在桌上占位子,幾個視窗人頭攢動,他不是南大的學生,沒有飯卡,看來看去只有特色視窗可以直接用錢,就去買了一碗炒飯,又排隊去打免費湯。
  等蘇林再回到座位上,赫然多了個人。羅晉吃飯一向慢條斯理,似乎速食都能吃出牛排的味道來。
  蘇林哆哆嗦嗦坐到他對面,想了幾次才開口:
  “羅……羅醫生,這麼巧。”
  羅晉只是“嗯”了一聲,抬頭看他一眼:
  “自己腸胃不好,還要吃炒飯,不知道注意”
  蘇林想解釋給他聽,自己沒有飯卡,買不到其他東西,不過轉念又想,算了,羅晉只是職業病犯了,用不著跟他認真,想來想去,還是把保溫杯拿出來,遞給他:
  “謝謝你,這杯子我洗過了,正愁沒法還給你。我想喝紅豆湯的話,會……會自己熬的,而且我的傷已經好了。”蘇林特意把袖子撈起來,給羅晉看他手臂上的舊傷疤,真的只是傷疤了,過陣子就會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他恢復得很好。
  羅晉一言不發聽他說話:
  “說完了?”
  蘇林莫名點頭,碗卻被羅晉端走了:
  “說完就趕緊吃飯,菜要冷掉了。”羅晉把他才動了兩筷子的速食送到蘇林面前,催促他快一點,自己則埋頭解決炒飯。
  蘇林發現,這些菜全是他愛吃的。


  ☆、第三十二章

  “下午有事嗎?”羅晉漫不經心從蘇林的餐盤裡夾走一片肉末茄子,壓下聲音問他。
  蘇林仔細想了想,一天的假,不過今天一家人都要加班,他得早點回去準備晚飯。
  “沒有事做就跟我去圖書館。”羅晉抬眼看他,蘇林一臉驚愕,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說:
  “好,好的……”
  食堂裡人多,總有一兩個學生走到羅晉面前,特意跟他打招呼,蘇林總是偷偷往一邊挪動,做出他根本不認識羅晉,只是跟他一塊兒拼桌的假像。
  “羅晉!今天怎麼有閒情逸致在食堂吃飯,下午還有課?”這次不是學生了,蘇林一抬頭,來人西裝筆挺,四十出頭的樣子,手上還拿了幾份材料。
  蘇林更加尷尬,對方打量蘇林兩眼,笑著問羅晉:
  “你的朋友?”
  羅晉不說話,算是默認了,接著拉住蘇林的手:
  “過來。”
  蘇林像小學生見老師那樣無所適從,乖乖從桌對面繞過來,在羅晉面前站定了。
  “這是王坤教授,我不是你們製藥專業出身,帶不了你多久,王教授是這方面的翹楚。以後有不懂的,多問問王教授。”
  羅晉這是極力給他鋪好後路了,王坤跟他私交不錯,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其中的蹊蹺:
  “好了羅晉,不必介紹得這麼正式,下次一起吃頓飯不是更好。”
  羅晉笑道:
  “他不夠聰明,不過好在人勤快,有恒心。”
  王坤點頭,看蘇林呆愣愣地站著,忍不住大笑,悄悄告訴他:
  “羅晉很少這麼誇人,至少在我看來這是第一次。”
  “行了,我們要去圖書館,先走了。”
  羅晉扛起蘇林的背包,拿過桌上的保溫杯,又捉住他的手腕:
  “走吧。”
  蘇林直指桌上的剩餘飯菜:
  “可我還沒吃飽呢。”浪費糧食可恥,蘇林沒敢聲張出來。
  “小飯桶。”羅晉伸手迅速摸了摸他的肚子,又趕緊收回來,不動聲色道:
  “都圓鼓鼓的了,還沒吃飽?”
  圖書館裡靜悄悄的,蘇林的大學生涯已經結束好幾年了,剛坐進去非常不適應,話到了嘴邊,卻要硬生生憋住。
  蘇林積攢了幾個問題,想要一塊兒問羅晉的,現在終於有了機會。
  他把書攤在羅教授面前,緊閉雙唇,只是在題目上畫了個圈,拽了拽羅晉的袖子,示意他看一看。
  羅晉掃一眼題目,把書拿過來,用筆在重點句子下圈劃,又在書上邊角空白處寫了幾個常用公式,他慢慢坐過來,把書還給蘇林。
  蘇林接過去,低下頭仔細看題,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
  羅晉笑了笑,像撫摸家貓一樣,指尖摩挲著蘇林的後脖頸,湊近了跟他低聲耳語:
  “不好好看書,變了個形式就看不懂了?自己琢磨。”
  蘇林一心想著對付手上的題,完全沒在意羅晉的親密動作,他趴在桌上,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又正襟危坐,迅速拿來草稿紙和筆,打起精神一步步算下去。
  蘇林中途接了個電話,舅媽打來的,他盡力壓低了聲音:
  “什麼,又要去送吃的”蘇林很頭疼,舅媽對趙權的印象太好了,老說他一個孩子身處異地,又要創業,太不容易了,叫蘇林多照顧照顧他。
  蘇林心想他精著呢,哪要我來照顧,不給他坑了就不錯了。
  “野……野生鱔魚?”蘇林徹底震驚了,上回的大螃蟹已經讓他頭疼,不過幸好是煮熟了的,不至於有太大的麻煩。可這回舅媽簡直變著法子折磨他,居然讓他直接拎一小桶野生鱔魚送過去。
  蘇林已經能想像出他走在大街上,鱔魚從桶裡一條條鑽出來,他不得不停下來灰頭土臉埋首去撿的樣子,那東西滑不溜秋的,哪裡能抓到,簡直活受。
  “不,不去,要不改天咱們把鱔魚燒了,請他到家裡來嘗嘗。”
  “……”
  “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弄這玩意兒,大概連從哪裡下刀子都不知道。”
  “……”
  蘇林說了半天,才覺得有點不對勁,這一排的人全都望過來,他下意識又壓低了聲音,滿面通紅走到門外,被舅媽嘮叨得沒辦法,只得答應下來:
  “好了,我知道,我留下來給他把菜燒好再走,夠意思了吧?行行,蒜頭會帶的,保證不搞砸了。”
  收了線,蘇林開始煩惱,他慢吞吞走回自習室,羅晉正在修改論文,一抬頭,就看見他一樣樣收拾東西。
  “有急事?”
  “嗯,給家人做飯。”蘇林又看了看表,嚇了一跳,手腳利索起來:
  “都四點了,我得趕緊回去。”
  收拾好背包,蘇林愁眉不展:
  “紅燒還是做湯算了,多帶幾條過去,他應該會喜歡的。”
  羅晉眯著眼睛看他,蘇林毫無知覺,把包背上肩之後,才想起來要跟羅晉道別:
  “羅醫生,我得走了,下次再見。”
  羅晉沒有應聲,他也不在意。
  蘇林邊走邊扒著指頭算,最早也要7點才能把一切忙完,再從趙權家趕回來,洗個澡,定定心心坐下來看書,怎麼著也得是9點以後的事了。為了不影響自己第二天的工作和學習,蘇林一般11點之前就睡了,就這麼兩小時,10頁習題怎麼看得完。
  今天地鐵上有空位,蘇林坐下之後,直接把書拿出來,雖然只有幾分鐘車程,好歹也看了兩道大題,心裡稍微安慰一些,他到站之後,一路奔回家,提了小木桶就往趙權家趕。
  門鈴響了好幾聲,趙權才應他:
  “請稍等。”
  打開門之後,就看到他一張驚愕的臉:
  “阿林,怎麼是你,快進來。”
  蘇林始料未及,他的吃驚程度更甚于趙權:
  “你……你是不是做生意失敗了,這麼頹廢……”
  趙權笑了笑,順著蘇林的目光摸到自己的下巴:
  “兩三天沒刮鬍子而已,最近太忙了。”
  蘇林搖了搖頭,不止這麼簡單,他眼窩發青,明顯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帶了點鱔魚過來,還活著呢,放兩條給你養著,其餘的紅燒、熬湯,你看怎麼樣?”
  “你說了算。”趙權接過小木桶,暗暗欣喜,反而有些手足無措。


  ☆、第三十三章

  羅晉站在趙權家樓下,現在已經是晚飯的點,天全黑了,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仿佛透明空氣一般,毫無存在感。
  他稍微抬頭,就可以看到蘇林,他大概在低頭切菜,小臂很有節奏地抬起,總是一副極端認真的樣子。
  蘇林把切完的鱔魚段放進透明玻璃盆裡,用調料大致抹了一遍,還要醃制半小時,讓它入味。他開始燒水,把冰箱裡的蔬菜瓜果挑出來,一一清洗。
  趙權正在洗澡,他要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然後跟蘇林一塊兒吃晚飯。
  他站在大鏡子前打量自己,下巴上冒出了青髯,用手摸一摸,十分戳人。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如果今天蘇林不來,他就要連續熬夜一周。這不算什麼,放棄優渥的薪金和職位出來單幹是他自己選的,他不是甘願原地不動享受安逸的人,生活充滿了變數,他愛各種變數。就像他愛蘇林,即使對方從來不願意回應他。
  “有沙拉嗎,做盤水果沙拉當飯後甜點吧。”蘇林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快速揮動鍋鏟的時候忽然提議。
  “這圍裙系在你身上剛剛好。”趙權的聲音聽上去滿是笑意,蘇林低頭看一眼,做飯的時候隨手找來穿的,其實並不合身,鬆鬆垮垮系在身上,不知道為什麼趙權居然說很好。
  當然很好,趙權心想,蘇林的腰肢在松垮的圍裙襯托下更細了,仿佛他兩隻手就能握住。
  這念頭閃過腦海的時候,他也當真去做了。
  蘇林身體一僵,趙權已經把頭擱在他肩上,雙手覆上他的側腰,把他往自己懷裡帶。
  蘇林頓時松了鍋鏟,一動不動,他張張口,卻說不出話來,趙權在他耳邊輕聲說:
  “別動,我累了,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果然不再動作,就連呼吸聲都難辨,蘇林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時間過得漫長,不止是蘇林,樓下的人也度日如年。
  “跟我在一起吧,我喜歡你。”趙權的下巴尖緩緩蹭過蘇林臉頰,低聲告白。
  蘇林嚇了一跳,居然沒法動彈,他把鍋鏟拿起,又放下,滿頭大汗。
  趙權仔細給他擦乾淨了:
  “我知道你喜歡羅晉,可是你總不能抱著他送你的石頭過一輩子。”
  “……”
  “要是我早一點對你講就好了,如果不是羅醫生出現,我還要等更久一點。公司還在起步階段,我會分心,照顧不到你。”
  蘇林沒有做聲,他把火關小了,慢慢撥開趙權的手:
  “對不起,我只當你是好朋友。羅晉……時間太久了,我……我對別人……喜歡不起來。”
  趙權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低頭摸了摸他的臉:
  “菜好香,可以吃晚飯了嗎?”
  蘇林點點頭,把紅燒鱔魚盛進盤子裡,又嘗了一口鱔魚湯,差點鮮掉了舌頭。
  兩個人坐在飯桌上,趙權開口:
  “你不用在意,有些話我不說出來不甘心,原來其實我跟你是一樣的。”
  蘇林夾了幾塊鱔魚扔進他碗裡:
  “說什麼瘋話,再不吃就冷了。”
  “蘇林,如果你累了,就到我這裡來,無論什麼時候都不算晚,我會一直等下去。”
  蘇林把頭埋進飯碗裡,他瞭解趙權的心情,卻不能給他任何回應。
  他們之間只要有人妥協,也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局面。
  “好了,待會兒吃完飯,還有事請你幫忙,不要這樣,笑一笑。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笑渦真好看。”
  蘇林嘴裡含了一大口湯,嗆得拼命咳嗽。
  飯才吃了一半,舅媽電話又打過來:
  “嗯,我多帶了幾條鱔魚,紅燒之外還燉了清湯。”
  “……”
  “不回來吃飯了,陪他一塊兒吃。”
  “……”
  “電話給我,我跟舅媽問聲好。”
  蘇林把電話遞過去,趙權打了個招呼,又多謝她照顧,前後講了好幾分鐘才掛了電話。
  “既然被打斷了,你就先幫我做決定吧。”
  趙權說了前因後果,公司慢慢起步,現在越做越大,他走到了岔路口的位置,資金不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繼續維持原狀,但是公司小,有被吞併的危險;要麼跟銀行貸款,賭上自己的一切,擴大規模。
  “我不懂做生意,不然也不會半路出家,去製藥廠工作,我怕我不僅幫不到你,還影響到你的決策。”
  “不會的,你的話我都願意聽。”趙權拿出一枚硬幣:
  “猜字決定,字在上還是花在上?”
  蘇林盯著一塊錢,緊張得說不出話,趙權手輕輕一碰,它就像陀螺一樣翻轉起來。
  “字,字在上!”蘇林咽了咽口水,下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硬幣漸漸減慢速度,蘇林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最後停下來,果然是字。
  “對了,趙權你看,我猜對了。”
  趙權也沖他笑,跟他擁抱。
  “不,不對啊,你還沒有說,猜哪邊會有什麼寓意……”蘇林垂頭喪氣。
  “你真傻,我心裡已經想好了,就是想讓你給我打打氣,求一點安慰。”
  趙權不是甘於平淡的人,他既然選擇出來單幹,哪怕輸得慘不忍睹,也比一事無成來得壯烈。他已經向銀行申請了貸款,這兩天就能批下來。
  蘇林想了想,十分贊同:
  “我這裡有張存摺,這幾年的積蓄全在裡面,也許能幫到你一點。”
  趙權不肯,他不能拖蘇林下水,就裝作毫不在意調笑他:
  “這錢我不能收,萬一哪天羅醫生回心轉意,你還要一併帶到他家去,做壓箱底。”
  蘇林知道他不會要,打算哪天把錢全取出來,直接送到他家來。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不必為結婚嫁娶發愁,也用不著那些錢。
  “來喝一碗鱔魚湯,坐下再說。”蘇林把熱氣直冒的清湯端到趙權面前:
  “你在家忙什麼呢,這幾天一直沒出門?”
  趙權故作神秘:
  “知道你會來,一直等你呢。”
  蘇林四處看了看:
  “這裡簡直成了臨時倉庫,這麼多貨堆在這兒,沒問題嗎?”
  趙權笑了笑:
  “沒辦法,資金鏈斷了,公司人力都不夠,很多事情必須親力親為。昨天把賬審完了,待會兒還要點貨,做記錄。”
  蘇林自告奮勇:
  “我來幫你點貨,這個我最拿手。”
  趙權理智上應該拒絕他,讓他早點回去休息,但是感情上實在想跟蘇林多呆一會兒,哪怕不說話,多看他片刻也是好的。
  “行,咱們一塊兒,你盤點我記錄。”


  ☆、第三十四章

  蘇林趴在桌上睡著了,趙權輕手輕腳把他抱進屋,給他蓋好薄被子,抬手看了看時間,淩晨3點了。
  他點上一支煙,打赤膊走到陽臺上,深夜風大,趙權只穿了一條深色低腰牛仔褲。
  臥室的窗簾早就拉上了,嚴絲合縫的,羅晉坐在車裡,看不到一點光影,估計蘇林才睡下,燈前一刻還是亮的。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黑夜裡交匯,羅晉還是不肯走,最終他在這裡等了一整夜。
  羅晉的思維能力很強,邏輯性也是一流,但是這一夜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整不出一絲頭緒。
  現在想起來,蘇林所做的一切真是有跡可循。一開始不告而別,電話卡也換了,羅晉雖然生氣,不過就算後來遇不到,他也會忍不住想盡辦法主動聯繫的。
  可是蘇林的進退有度,刻意疏遠,簡直讓他喘不過氣。事實已經很明顯了,無論他怎麼為蘇林費盡心思,都比不上三樓的那個男人。他含蓄地拒絕了自己的紅豆湯,卻甘願一整個晚上為他呆在廚房裡忙忙碌碌。
  羅晉清楚地記得蘇林在圖書館接完電話的表情,他含含糊糊說了一句,給家人做飯,就沒有再搭理自己,一路沿著人潮擠上公交,幾經輾轉,最後的目的地居然是這裡。
  他們在樓上甜蜜擁抱了多少次,羅晉已經記不清了,看來正在熱戀期。羅晉搖下車窗,手臂用力一揮,把蘇林給他買的礦泉水遠遠扔進了社區的垃圾桶裡,點燃煙盒裡最後一支煙。直到太陽升起,天漸漸亮了,蘇林從樓道裡走出來,站在花壇邊跟趙權告別。
  羅晉看了看時間,這一夜真漫長,一覺醒來,他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插足者。
  蘇林廠裡最近很忙,技術人員檢查出生產工序中出現的問題,一大批已經完工的藥物要全部銷毀,流水線重組,蘇林沒有什麼具體任務,但是也忙得不輕,做大量統計,跟著研發小組分析,擬定計劃。廠長抽空嘉獎了蘇林,說他膽大心細,有探究和質疑精神。
  有得必有失,蘇林去學校旁聽的時間更少了,有時候他忙到七八點才吃得上晚飯,吃完之後再繼續加夜班,趕最後一班車回家。
  蘇林的胃病復發過幾次,不大嚴重,他總是在公司的休息室躺一躺,好一點之後再爬起來繼續工作。
  最近一次去南大聽課,他發現製藥原理這門課又換人了,現在的教授也是個海歸派,講課的時候,專業術語全用英語表達,蘇林聽得雲裡霧裡。再加上前面落了幾周課程,半天下來,後背上全是冷汗。
  “哎,一個多月不見你,上哪兒去了?”上次借他舊書看的女生一下課就坐過來,迫不及待問他。
  “工作忙,擠不出時間上課。”蘇林不好意思地沖她笑了笑,繼續低頭看書。
  “旁聽真好,自從羅教授走了之後,聽這門課的人越來越少了,偏偏這是我的必修課,不能不來。”
  蘇林心裡莫名就一陣酸澀,呆呆坐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問她:
  “羅教授他……為什麼不繼續代課?”
  “你真不知道啊?”小姑娘認定了那本書就是羅晉的,他們關係這麼好,羅晉離開了,他怎麼會不知道。
  蘇林確定似的緩緩點頭,瞳孔灰暗,沒有神采。
  “學校開了一門跟生物有關的新課程,他在國外輔修那個,說是工作忙,也帶不了那麼多班,所以這邊的課就交給別人了。”
  沒過多久,趙權那個做助教的朋友告訴他,王坤教授開課了,指名請他去旁聽。
  “你認識王教授這樣厲害的人物,根本不必找我幫忙弄什麼聽課證,他一句話都可以解決。”
  蘇林只是笑一笑,什麼話都沒多說。
  他現在要聽兩門課,一周八節,開始分身乏術,累得更厲害。常常抱著書看到三更半夜,然後歪在床上睡著了。
  舅舅每晚給蘇林送夜宵的時候,都要叮囑他早點睡,可後半夜再去看,他臥房的燈還是亮的,只好幫他關了,給他掖好被角,卻忍不住唉聲歎氣。
  “你說阿林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為什麼非得折騰自己?”舅舅回房,也睡不著了,盤坐在床頭想問題。
  “睡吧老頭子,興許過陣子就好了,孩子們的事給他們自己解決,快睡吧,啊。”
  週二蘇林其實只有半天課,去食堂迅速吃完午飯,他在自習室呆了一會兒,趴著休息。想到上午從別人口中聽來的,羅晉今天下午有課,兩點鐘在第四階梯教室,就心神不寧。
  蘇林很想再去看一看他,哪怕坐在最後一排,悄悄看一眼,不被羅晉發現就好。
  羅晉今天穿了長風衣,看上去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不過好在還有點精神,講課的時候主次分明,蘇林聽著聽著,漸漸就入了神。
  “人類並不是唯一的同性戀動物,比如說雄性長頸鹿之間,就會交頸以示愛慕……”
  羅晉今天講到一些奇特的生物現象,順便提了一句,立刻就有學生問:
  “低等動物本來就沒有感情基礎,是雄性荷爾蒙碰撞引發的吧?就好像很多人出於獵奇去嘗試一樣。”
  蘇林難受極了,想反駁他,很多人也是有真感情的,但是卻無從說起,他不能當著羅晉的面說這些,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喜歡他。
  他不想讓羅晉有負擔,走就要走得乾乾淨淨,不能拖泥帶水,跟他有任何感情糾葛。羅晉可以把誰都當做自己的弟弟,但是他不能把誰都當成羅晉。
  “這不好說,如果你學生物,請你記住,哪怕是一株植物,它也是有生命有情感的,任何正當的感情都值得尊重。”
  蘇林在無數攢動的人頭遮掩中掉下淚來,這是他聽過最美的情話,雖然不是說給他聽的,但是出自喜歡的人口中,這就足夠了。
  今晚要去大吃一頓,慶祝一下,蘇林想,仿佛他十年的感情得到了認可和回應。


  ☆、第三十五章

  下課之後,蘇林把書整理好,悄悄從後門離開了。不知不覺走到圖書館門口,他想了想,還是進去了。
  大概是因為週末快到了,自習室人並不多,他跟羅晉上次坐的靠窗位置沒有人,其他地方只有三三兩兩的小情侶。
  蘇林走過去,坐下之後就望著窗外發呆。
  “今天有課?”
  蘇林轉身,羅晉朝他走過來。
  “嗯,有課,下午沒事做,就順便過來看書。”這是蘇林能想到的最好的說辭了。
  羅晉沒說話,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把帶來的書打開,漫不經心翻兩頁,斟酌著開口:
  “剛才說那番話的時候,我看到你了……”
  蘇林心裡一驚,想了想,明白過來,五臟六腑都快焚燒殆盡,面上卻只能點頭。
  “他對你……怎麼樣……”羅晉的問題很跳躍,可蘇林一字不落地全聽懂了,他想起遇到羅晉以來的種種表現,形象大概是急色又不堪的,不知道羅晉心裡怎麼想,這種事情,他一定覺得比吞了蒼蠅還要噁心。
  即使讓他知道自己是同志,也好過讓他親身參與到故事裡去,對於一般人,是絕對不會想要自己這樣的追慕者的。
  蘇林想明白了,他第一次從容不迫地告訴羅晉:
  “他對我很好。”
  仿佛再確定一遍似的,蘇林又低聲自言自語道:
  “他很好……”
  羅晉垂下眼睛不再說話,一個人默默看書,陽光灑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堅毅得像一座經風曆雨久不變更的石雕。
  蘇林陪他坐了很久,兩個人不言不語,最後他站起來向羅晉道別:
  “我得回去了,這兩天事情多,家裡很忙。”
  羅晉想問他有沒有按時吃飯,胃痛是不是緩和一些了,但這些噓寒問暖現在他都不需要了。
  “王坤教授開班了,要是你實在太忙,其他課不來沒關係,但是他的課一定要到,尤其是實驗部分。”
  王坤還能記得蘇林這個半路出家的愣頭青,並且多加關照指點,當然少不了羅晉從中斡旋。不過這一切蘇林是不會知道的,他收拾好桌上散亂的書本,最後看了羅晉一眼,然後落荒而逃。
  回到家後,蘇林像往常一樣吃飯洗澡,不過連蔣晴都看出了異樣:
  “怎麼跟個機器人似的,到了幾點鐘該做什麼,一樣不落,哥最近越來越不對勁了。”
  8點整,蘇林鑽進浴室沖了個澡,蔣晴站在門邊計時,果然,二十分鐘後,門一秒不差地打開了。
  “怎麼了?”蘇林被蔣晴盯得發毛,只好躲進臥室,把門關嚴實了。
  蔣晴在外面放聲大笑,然後想起來什麼似的:
  “哥,你那兩本書真厚,傍晚我跟老太太大掃除,把書往牆角一堆,結果擦地板的時候,水淹上去了,剛給你曬了,不過天太晚,老幹不了。”
  蘇林跑到陽臺上去看,果然兩本書無一倖免,濕漉漉的被攤在小圓桌上,玻璃缸裡的小烏龜爬啊爬,仿佛也想爬上來一塊兒曬曬龜殼,看到蘇林過來,忽然不動了,用爪子撓了撓透明玻璃,翻個身,四仰八叉躺倒在缸底。
  羅晉是用藍色鋼筆做注釋的,一浸水,字跡全都模糊不清,只看見重影。
  蔣晴等著表哥抓狂,然後一臉正直模樣來找她理論,他可以像唐僧那樣一個人站在窗臺邊迎風默默講個把小時不歇息,從小到大蘇林被欺負了都是這樣,當然這次她是實實在在的無心之失,雖然感到抱歉,卻並不覺得這是多大一件事。
  蔣晴走到陽臺上,還想再說兩句玩笑話,卻看到蘇林抱頭蹲在地上,失魂落魄。他把書攤在地上,紅著眼仔細檢查,內頁上又多了一些新鮮濕漬。
  仿佛最後一點聯繫都斷了,蘇林長久以來建設的心理防線全面崩潰,他抹了一把淚,不聲不響站起來,徑直往浴室走,那裡有吹風機。
  蘇林終於睡下了,蔣晴幫他把兩本書一頁頁全吹幹了,不過字跡已經面目全非。他把抽屜打開,許久不見天日的雨花石躺在裡面,他找了個透明玻璃杯,倒滿了水,把石頭洗乾淨之後輕輕放進去。
  看到玻璃杯就放置在床頭櫃上,那顆晶瑩潤澤的石頭,睜開眼就能看到,手一伸就能摸到,蘇林這才安心,一閉眼,立刻沉沉睡過去了。
  接下來很多天,用蔣晴的話講,蘇林過得真跟行屍走肉一樣,吃飯睡覺工作學習,無一不是顛倒著來。蘇林常常捧著書看到天亮,卻不覺得困倦。除了門衛老大爺,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單位,不願意睡覺,也不知饑飽。現在舅媽總是幫他把飯盛得好好的,否則說不定他能抱著電鍋吃一整天。
  趙權的生意大有進展,他打電話過來:
  “今晚一塊兒吃飯。”
  蘇林已經喝下第五杯水了:
  “好啊,在哪裡?”他漫不經心回答,眼睛一刻不離盯著手上的教輔資料。
  “中餐吧,我定了位子。”
  趙權才兩禮拜沒見蘇林,他下巴更尖了,眼神黯淡,思維也明顯遲鈍,不大愛說話。趙權總是小心翼翼問一句,蘇林想半天才回答他。
  “糟了,適得其反,兩個二愣子!”趙權捨不得蘇林難受,可他給不了別的,只能點了滿滿一大桌菜,不言不語陪他吃飯。
  蘇林回家洗了個澡,舅舅把夜宵端進屋裡:
  “別看得太晚,吃完東西早點睡。”
  大概夜裡兩三點左右,蔣晴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起先還沒有在意,以為家裡有老鼠。
  “上次的藥真差勁,虧了老闆誇下海口,還說毒死一隻象都沒問題。”蔣晴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可是隱隱約約有人聲,甚至到了最後,滿地打滾,蹭牆角的聲音都異常清晰。
  蔣晴像被冷水激醒了,趕緊爬起來,開了燈,一路小跑到客廳,蘇林滿頭冷汗,靠在牆邊休息,腦袋還不安生,一下一下有節奏地砸著牆。
  幾乎同一時間,舅舅舅媽聞聲趕過來:
  “別是今天阿林吃多了,撐到了胃?”舅媽一邊摸了摸蘇林的肚子,一邊狠狠瞪了舅舅兩眼:“死老頭子,我就說阿林今天出去吃,不會餓著的,夜宵不能吃,你偏不聽!”
  舅舅也很懊悔,給蘇林擦了滿腦門的汗:
  “阿林,別嚇舅舅,哪裡不舒服,說出來。”
  “疼,舅舅,好疼……”
  舅舅聽得心都要碎了,手足無措,關鍵時刻還是蔣晴冷靜:
  “送醫院,就在咱家門口,先查查什麼毛病,估計還是胃出了毛病。”
  “不,不去軍總……”蘇林趴在地上不肯起來,就是不願意去軍區總院。
  “死小孩,到了這時候還討價還價,就去軍總,趕緊的!”舅媽發號施令,總攬全域,隨即立刻打了個電話給疑似老情人,軍總的王院長:
  “老王,要命了,快幫幫忙,靜鈺的兒子不好了!”


  ☆、第三十六章

  羅晉剛做完一台大手術,站在水池邊,抹了點洗手液,滿手都是泡泡,他機械地放在水流下沖乾淨了,手上沒有血腥味,只剩下淡淡的清香。
  他走到辦公室,脫下白大褂,摸出抽屜裡的鑰匙,打算步行回家。路途不算遠,現在羅晉出門不大開車了,仿佛這樣可以多消磨一些時間。
  走道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憲對跟在身後的值班護士吩咐:
  “病人是B型血,通知血庫做好應急準備,另外,趕緊跟小趙聯繫,讓他安排手術室,越快越好,去吧。”
  羅晉皺了皺眉,掃一眼工作表,按原定計劃,今晚應該沒有其他手術了,難道是臨時添加的?
  他走到門口,叫住了王憲:
  “又有新手術了,怎麼我不知道?”
  王憲停下腳步,試圖跟老闆解釋:
  “這病人是院長親自送來的,說是肚子痛,我大概檢查了一下,可能是飲食不規律誘發了急性闌尾炎,小手術而已。院長特意關照不要驚動您,師父忙了一天,還是早點回去休息。”
  羅晉聽了,只是點頭,朝王憲揮揮手,意思是讓他抓緊時間準備手術,不要耽誤了。
  把辦公桌大致整理了一遍,羅晉往醫院大廳走,淩晨萬籟俱靜,不像白天那麼嘈雜,因此他更愛把工作放在晚上,日夜顛倒。
  被腳下的小物件絆了一下,羅晉起初並沒有在意,低頭一看,立刻停了動作,幾乎不能呼吸。
  那是他送給蘇林的石頭,海藍海藍的,色澤明亮,第一眼就讓人喜歡。
  物有相似,但是羅晉把石頭拿到手上細細摩挲,很確定它就是自己送出去的。
  他一路飛奔到急診室,在那裡見到了蘇林。
  “阿林,醫生說已經給你安排了手術,再堅持一會兒。”舅舅一刻不停地安撫他,蘇林安靜地躺著,一言不發。他雙眼輕輕闔上了,臉色發白,毫無血色,如果不是手指頭偶爾動一動,羅晉幾乎以為他失去了生命跡象。
  “石頭……”蘇林過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吐出這兩個字,舅媽不知所以,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孩子都疼傻了,回頭舅媽給你做好吃的,手術一結束咱們就好好補身體。”
  “我的石頭……”蘇林倔強地伸手在空中亂劃幾下,可惜空無一物,他漸漸安靜下來,手抱住肚子側躺過去。
  所有帶著羅晉印記的東西都在一樣樣離他遠去,徹底斷了這個念頭也好。
  蘇林不再說話,疼痛的時候就咬住唇,頭抵著床角,安安靜靜等待手術。
  “蘇林,石頭在這裡,沒有丟。”羅晉心裡起了漣漪,不能平靜。徑直走到他面前,攤開他的手心,冰涼的雨花石被羅晉捂熱了,暖意襲人,蘇林慢慢睜開眼,幾乎用盡了他所有力氣。
  羅晉接替王憲進了手術室。院長怎麼趕他都不肯走,連舅舅都覺得過意不去:
  “羅醫生,你剛做完一台大手術,我知道你跟我們家蘇林是朋友,你人夠意思,很仗義。可闌尾炎不需要這樣興師動眾,你回去休息,其他醫生也一樣。”
  羅晉執意進了手術室。他重新換上淡綠色手術衣:
  “開始吧。”
  被注射麻醉劑之後的蘇林除了心跳之外,沒有什麼能證明他還活著。一股陌生的恐懼情緒忽然湧上羅晉心頭,三十年來,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在羅晉的世界裡,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把握之中,但是遇到蘇林之後,這個定律被打破了。
  即使當年弟弟出意外,他也只是悲慟,並不像現在這樣心力交瘁。
  他拿起手術刀,刀尖在心愛的人裸/露的身體上舞蹈,輕柔但是堅定,仿佛這不是一個病人,而是一件藝術品。
  王憲在一旁協助他,他跟著羅晉很久了,做過的手術無數,從沒見過他這樣。
  羅晉眼底全是暖意,心裡柔軟極了。他拿起闌尾鉗,深深呼吸,一氣呵成,俐落剪斷系膜,然後開始縫合。
  “還好送醫及時,局部滲出的濃液不多,也沒有穿孔現象。”王憲記錄的同時,忍不住感歎一句。
  羅晉沒有說話,不過表情和緩許多,嘴角甚至微微翹起,看上去松了一口氣,在手術室裡,這實在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難度再大的手術,他也極少緊張,總是像個冰冷冷的機器人,分毫不差地完成手術。當然也有攻克不了的難關,家屬守在醫院門外堵他,用言語刺激抹黑他,也不見羅晉有多少感情波動。他一般都會說一句“借過”,然後走進辦公室,翻閱各種資料,繼續研究。他對待手術,就像瘋狂的學生對待數學難題一樣,沒有感情,但是樂於鑽研,並從中得到最大快感。
  小心縫合完刀口之後,羅晉終於緩緩呼出一口氣,他走近了仔仔細細打量蘇林,摸了摸他的頭髮和側臉,然後陪他一塊兒出手術室。
  “手術很順利,接下來再留院觀察一周就可以了。”舅舅一家守在門口多時,看到手術燈滅了,立刻迎上來,羅晉耐心給他們解釋。
  “現在讓他好好休息,你們也累了,回去睡吧,要看他明天再來。”
  舅舅伸長了脖子最後望一眼,羅晉笑道:
  “待會兒他清醒過來,就可以直接送去住院部休息,我會安排好的,請放心。”
  “好好,實在感謝。羅醫生你也早點休息,改天我讓老太婆多做幾個菜,請你一定要賞臉,過來吃頓飯。”舅舅一把握住羅晉的手,嘮叨個不停。
  羅晉點頭微笑,心思卻早飛到蘇林那裡去了。
  “好了老頭子,我們趕緊走吧,也讓羅醫生早點下班,別耽誤人家。”舅媽把舅舅拉走了,羅晉沒了阻攔,立刻快步走進觀察室,值班的護士在照料蘇林,百無聊賴打了個大哈欠,正好羅晉進來,嚇得僵在原地,趕緊找出體溫計,又斟酌著什麼時候再給他吊一瓶鹽水,一陣手忙腳亂。
  “行了,我看著他就可以,你先出去。”羅晉往蘇林這頭走過來,慢慢定住腳步,小護士求之不得,小心帶上門離開了。
  蘇林睡得很沉,羅晉把手指放在他上唇邊,感受他的一呼一吸,他第一次覺得,這樣平穩清淺的呼吸也如此可愛,讓人著迷。
  羅晉慢慢挪到床邊坐下,一邊撫他的眉眼,一邊低聲責備他:
  “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他對你……一點都不好。”羅晉生氣了,悶悶地說不下去,可是總不能跟睡過去的病人一般見識,他摸到自己的襯衣口袋,從裡面拿出了小石頭,這是手術前一刻,他好說歹說硬是從蘇林手裡哄回來的,現在又放到他枕頭邊:
  “你那麼喜歡它,我都不知道。就把它放在你身邊,讓你明天一早醒過來,第一眼就看到,好不好?”
  蘇林似乎有了感應,唇角微微動了動,羅晉湊過去聽他喃喃低語。
  聽來聽去,無論如何都聽不真切,不知道為什麼,羅晉忽然心跳如雷,指尖摸了摸他的唇,又靠近一分。
  “羅晉……”
  短短兩個字,卻好像情話一樣,熨帖在他心上。羅晉半跪下來,執起他的手,先貼在自己臉上,慢慢摩挲,然後從手腕開始,一寸一寸吻到指尖。
  接下來那些時間,羅晉簡直一刻不得安寧,一會兒低下頭聽他美妙的心跳聲,一會兒又摸摸他的耳朵鼻子,看他無意識夢囈的模樣,一顆心百轉千回,就要在春水中融化開來。
 

  ☆、第三十七章

  蘇林醒過來之後,呆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出神,一時間居然忘了自己身在哪裡,昨晚的事模模糊糊,想多了只覺得頭疼。
  大概過了淩晨,蘇林手裡的書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肚子裡像鑽進了攪拌機,疼得站都站不住,最後沒辦法,他跌跌撞撞來到客廳,一下子栽倒在角落裡。
  後來他怎麼也睜不開眼,腦袋邊“嗡嗡嗡”全是雜音,舅舅一家人焦急萬分,可能太過混亂,蘇林覺得自己最後甚至出現了幻聽,羅晉也出現了。
  他想著想著,覺得好笑,側過頭去,卻看到枕邊那顆小石頭。
  蘇林昨晚疼痛難忍的時候,默默把它握在手裡不放鬆,好像這樣可以給他無盡的力量,他覺得他間接握住了羅晉的手,寬厚又溫暖。
  蘇林閉上眼,終於記得,在醫院大廳,舅舅背著他四處周旋,他實在是一點力氣都不剩了,手一松,只聽到石頭落地的聲音。蘇林頭暈眼花,深夜光線又黯淡,他四處掃視,那顆石頭就像自己長了腳,片刻就不見了。
  舅舅不明所以,聽到急診室有人招呼,立刻沖過去。蘇林實在沒想到這石頭真能失而復得,他伸出手,然而不管怎麼動都夠不著,明明就在身邊。蘇林抓心撓肝,甚至不顧疼痛,想要側過身再試試。
  “別動,小心傷口裂開。”羅晉手裡拿了幾根棉簽和一杯溫開水,走過來坐下:
  “等麻醉劑完全消散就好了,現在不要動,先躺一躺。”他把東西全擱在床頭櫃上,然後仿佛心有靈犀般轉過身,拿起蘇林枕邊的小石頭,將他的手掌扒開,輕輕放在他手心上:
  “你就是為了找這個?”
  蘇林另一隻手悄悄攥住了被角,一種小計謀被識破似的尷尬湧上心頭,他把手收進被被子裡,悄悄收緊了。
  喉嚨有點乾渴,蘇林吞咽兩下口水,盯著床頭的透明杯子看,裡面盛了滿滿一杯水。
  羅晉看到了,拿起棉簽蘸著水,笑道:
  “現在還不能喝水,可能嘴唇會很幹,你不要老是舔,越舔越難受,像這樣就可以了。”說完就著濕漉漉的棉簽,輕輕在他唇上來回抹,從唇角移動到上下唇之間,空氣裡漸漸有一股煽情勾人的味道。
  “可……可以了,我也不是特別渴,你把東西放下,等……等麻醉劑的效用徹底過去了,我自己來。”
  羅晉坐在床邊不說話,蘇林想了想,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說錯了,他對羅晉實在是捉摸不透,又怕再說點什麼引起他的反感,只好閉上眼休息。
  漸漸有一雙手摸上他的額頭,揉了揉蘇林的頭髮:
  “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了。”
  蘇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沉寂,他被挪到了雙人病房。旁邊床位的老先生開刀後剛剛痊癒,在蘇林搬進來之前就離開了,因此偌大的病房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羅醫生,這麼早!”是舅舅的聲音,蘇林豎起耳朵,全神貫注聽下去。
  “嗯,正好我值班,就四處看看。現在到了探視時間,你們進去吧,記住不要跟他說太多話,剛做完手術,他很累。另外,他現在還不能吃任何東西,等腸胃功能恢復再說。”羅晉從來沒有在陌生人面前說過這麼多話,就算是關照病人家屬,他永遠只會言簡意賅說要點,其他的交給護士去做。
  舅舅一家震驚完了之後,還是舅媽反應快:
  “好好好,我們一定照您說的做。羅醫生你……怎麼不進去,站在外面很久了吧?”
  羅晉的聲音有點悶,聽得蘇林都難受起來:
  “我在這裡站著就好,萬一蘇林有什麼狀況,還能及時進去照料他。”
  “辛苦了羅醫生,我帶了湯水過來,既然阿林不能進食,你待會兒都喝了,不要客氣。”
  蘇林躺在病床上,下意識動了動嘴唇,簡直欲哭無淚。
  “謝謝,對了,今天來探望他的,只有你們……我是說,阿林沒有別的親人朋友了嗎?”羅晉不動聲色地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本來院長要跟我們一塊兒來的,我那個傻小姑子……”舅媽說到這裡,歎了一口氣,又接下去:
  “哦,也就是阿林的母親,下鄉做過知青,那時候就跟王院長認識了,算是老朋友。”舅媽拎著保溫壺,曲曲折折回想了半天,不再說話了。
  羅晉沒有再問,他心裡有一塊黑漆漆的角落,似乎漸漸明朗起來。
  不一會兒,病房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舅舅把臉貼在門縫裡,望見蘇林醒了,才搶過舅媽手裡的飯盒:
  “阿林,你看,舅舅給你帶什麼好吃的了?”
  蘇林盯著舅舅手裡的飯盒看,雙眼直泛光,像一隻餓極了的小獸,在家人面前他從來不需要遮掩。
  “死老頭,又在亂哄孩子,你沒聽羅醫生說,阿林現在不可以進食。要不是你給阿林做了那麼一大份宵夜,他也不會生病。”舅媽把湯水飯菜都擱置到一邊的桌上,繼續說開了:
  “我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到菜市場夏老頭攤位上挑了幾條上好的烏魚,做湯最好,清清淡淡的,還滋補。趕明個再給你弄幾隻鴿子來。對了,鱸魚也不錯,可惜難買……”蘇林聽得著實頭痛,望得見吃不到,只好及時開口止住這個話題:
  “舅媽,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一個禮拜吧,這還是最好的情況下,總之一切得聽羅醫生的。對了,我今天才發現他這人脾氣真不錯,守在門口半天了。當然也夠意思,昨天你舅舅背你進急診,他本來都要下班了,看見是你,立刻幫忙聯繫病房床位,本來手術還得拖上一兩個小時,他打了幾個電話,一點工夫都沒耽誤,二十分鐘後直接進手術室。等你好了,咱們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蘇林記在心上了,他總是一次又一次被羅晉震動,繼而又陷入無能為力的沼澤裡。


  ☆、第三十八章

  舅舅一家人輪流說了半天話,終於離開了。
  蘇林剛閉上眼,門外又響起敲門聲,他忽然有點沒來由的緊張:
  “請進。”
  羅晉手裡揣著記錄表,一臉正色進來了。
  “身上還難受嗎?”
  蘇林先點點頭,又使勁搖了兩下:
  “還行,就是麻醉劑的效用過去了,現在傷口有點疼。”蘇林想了想又補充:
  “比昨天好很多了。”
  羅晉走到床邊,拿出體溫計:
  “先給你量體溫,待會兒再看看有沒有異常情況。”
  蘇林老老實實照做了,把病服上前兩顆扣子解開,在床上平躺好,便不再動彈。
  羅晉輕輕挪動他的左臂:
  “小朋友,手抬一抬。”
  蘇林真像個第一次進醫院的小孩子,眨了眨眼睛,慢慢放鬆身體。
  羅晉順利把溫度計送到他腋下,又把他的手臂往裡推一推,讓他夾緊了:
  “三五分鐘就好,雖然你身上不大燙……”仿佛為了印證這句話的真實性,羅晉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側臉,一直往下,在脖頸處流連,然後停住了,蘇林有點難耐地往邊上縮了縮。
  羅晉收回手,繼續嚴肅道:
  “不過為了記錄的準確性,還是需要你配合一下,這樣才好對你的病情做進一步分析。”
  羅晉放下紙和筆,在這個當口兒走到桌邊,撩起舅媽帶來盛飯菜湯水的塑膠袋,一樣一樣念給蘇林聽:
  “烏魚湯,黃瓜肉片,燕麥粥,還有麻油蘿蔔乾,好豐盛。當早餐有點油膩了,不過倒掉又可惜,既然是舅媽的心意,那我還是統統吃掉比較好。”
  蘇林乖乖躺在床上測體溫,他從沒有覺得羅晉如此惡劣,心裡真是既感慨又憤恨。
  “他一定是被我附身了!亂吃別人心愛的食物,是要拉肚子的。”
  蘇林這樣想著,又朝羅晉那個方向悄悄看了一眼,還沒看到他,就被一陣濃郁的香味擊敗了。
  羅晉把保溫壺,飯菜盒子全打開了,那味道四散,彌漫得一整間病房都是。
  “你……你可不可以……”蘇林很頭疼,看羅晉微微揚了揚眉梢,一句話憋在肚子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嗯?”羅晉已經握住小木勺,試了試燕麥粥:
  “你愛吃甜食?”
  蘇林撇開頭,十分吃力地回答:
  “還行。”
  羅晉每樣又各嘗了一口,似乎食髓知味,接著把所有東西全掃蕩光了,最後才說:
  “這把小木勺是你的?”
  蘇林把頭埋進被子裡,鬱悶道:
  “你把勺也吃進肚子裡吧,我不想要了。”
  “對了,為什麼不見趙權,他還不知道嗎?”羅晉看他氣鼓鼓的樣子,覺得好笑,問他的時候又走近了一些,緊靠在床邊。
  蘇林偷偷把被子掀開一個小角落,恰好看到羅晉最後舔了舔小木勺,他的動作很慢很緩,弄得蘇林喘不過起來,只好再躲進被子裡:
  “我還沒給他打電話,昨天太急了。”他含含糊糊告訴羅晉。
  “是這樣?”羅晉俯下身,隔著被子揉了揉蘇林的腦袋,然後自然而然地,唇就碰到了他的額頭位置。
  蘇林四周黑乎乎的,即使窩在被子裡,他也覺察出了不對勁。額頭被戳了一下,他慢吞吞地鑽出來,羅晉已經站回原地,直溜溜地看著他,眼睛發亮。
  蘇林被他盯得五迷三道,渾然忘我,這時候電話響了,是趙權的聲音。
  “我給你發了好幾條短信,你都沒回過,是不是太累,睡過頭了?”
  蘇林不想告訴他自己在醫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羅晉偏偏這時候開口:
  “一天至少要測3次體溫,不舒服立刻告訴我,開完刀身體虛,但是現在還不能進食,你忍一忍。”
  蘇林眼睛一閉,趙權在那頭說開了:
  “你進醫院了,哪家我馬上過來,馬上就到。”在蘇林迫不得已告訴他醫院位址之後,電話掛斷了。
  蘇林很惆悵,趙權一過來,三個人同處一室必定尷尬,他轉頭去看羅晉,對方一臉的雲淡風輕:
  “他應該過來,你難道還想瞞下去?”
  蘇林平躺在床上,只能略微活動一下手腳,他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問了羅晉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羅醫生,我什麼時候才能吃飯喝水?”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癟癟的凹陷下去,似乎連腰都小了一圈,儘管這只是錯覺,從昨天病發到現在,算下來也不過12個小時,可蘇林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禁悲從中來。
  羅晉仔細思考了這個問題,覺得有必要身體力行告訴他。
  “一般來說,病人只要腸胃功能恢復正常,就可以進食了。”羅晉一把掀開蘇林腳邊的被子,神色從容,甚至還沖他笑了笑:
  “通俗告訴你,就是腸胃開始蠕動,肚子咕咕叫了,或者……”羅醫生伸手虛罩住蘇林的腹部,撥開病服邊角,逕自十分投入地用指尖一路觸摸著他傷口周邊光滑的肌膚。
  蘇林一個激靈,彈動了一下,回過神來,扭過臉避開他的目光。
  “或者這裡通了氣……”羅晉說著,單腿跪在床上,傾身摸到了蘇林的臀,握在手裡,又揉又捏,好在隔了一層衣服料子,觸感不那麼明顯,蘇林才忍住沒有叫出聲來。


  ☆、第三十九章

  羅晉因為一台急診先行離開了,蘇林躺在空蕩蕩的病房裡,閉上眼卻難以入眠。
  最近他有了一些小心思,連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他對羅晉,總是不能徹底斷了念想。
  甚至有一些奇怪的念頭湧上來,他時常陷入幻想的漩渦不能自拔,羅晉會不會對自己也有一點好感,也許相處久了,他也能慢慢喜歡自己——不是哥哥對弟弟的那種喜歡。
  可是隨即他又推翻了這種假設,並且為此感到十分羞恥。很久以前在西餐廳,羅晉就已經立場鮮明。他在每一個與蘇林年齡相仿的人身上尋找縫隙,彌補兄弟間的感情缺失。
  現在因為機緣巧合,蘇林就能坦然享受羅晉從別處嫁接過來的情感嗎?蘇林真怕自己忍不到最後,他的心願很簡單,想跟羅晉做個點頭之交,一直到五六十年後,他們滿頭華髮,見了面還能點頭致意,最好再閒聊兩句。他可不想把羅晉嚇跑。
  蘇林決定堅持到底,為了今後每次見到羅晉的時候,都能光明正大看著他,說上幾句話,那麼他這一個月,甚至一整年,都會很快樂了。
  原來喜歡一個人到了極致,可以這樣不計較得失。蘇林迷迷糊糊想著,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王憲到住院部例行查房,碰到了值班的小護士。
  “上午病人的體溫都測完了嗎?”王憲掃一眼記錄,抬頭問她。
  “都測了,除了昨天晚上闌尾炎就診的病人,羅主任一早就過去給他測體溫了,剛剛才從病房出來。”
  王憲覺得最近老闆很不對勁,尤其自昨天到現在,短短一天微笑的次數比過去一年還多。明明早上該回去休息的,可他寧願在辦公室靜坐也不肯離開。
  一切太不正常了,他得趕緊跟師弟們商量,防患於未然。
  蔣晴恰好從這裡經過,想起昨晚上王憲本來應該是蘇林的主治醫生,後來臨時換了羅晉,就想跟他打聲招呼:
  “王醫生,昨晚上也辛苦你了。”
  王憲想起蔣晴昨天是作為家屬守在手術室外的,忍不住問她:
  “住院的是你表哥?”
  “沒錯,有什麼問題?”
  “讓你表哥在咱們這多呆幾天吧,普外科天天陰雲籠罩,他一來立刻晴空萬里,比氣象局那幫人靠譜,我們需要這樣的人工調節器……”
  蔣晴為難道:
  “我可就這一個表哥,你們普外科的事還是自行解決吧,人工調節器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我那個傻哥哥跟羅主任只是普通朋友,萬一出了岔子,調節杆失靈了,給你們調成個冰天雪地,我哥又立馬成了罪人。”
  趙權一路奔波,趕到醫院的時候才漸漸放慢腳步,現在正好是探視時間,他到一樓大廳,問了蘇林的房號,剛轉身就看到羅晉站在電梯邊不言不語,看樣子在等人。
  走近之後,發現他等的那個人大概就是自己了。
  “趙先生,耽誤你一點時間,我想跟你聊一聊。”
  趙權自嘲又無奈地笑了笑,隨即掏出一支煙,想到這裡是公共場所,又默默收起來。
  終歸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雖然晚了一點,不過對於蘇林那個傻子來說,這才只是開始而已。
  他能如願以償,真不錯。
  趙權跟著羅晉來到休息室,這裡僻靜,沒有人打擾。
  “隨便坐吧,要喝水自己倒,你也可以抽煙,我無所謂。”
  “客隨主便,要問什麼,你說吧。”
  羅晉後背輕輕倚在門口,手裡是蘇林的病歷單:
  “蘇林昨天急性闌尾炎住院了,可你現在才到。”
  “你想說什麼?”趙權毫不示弱看過去,摸煙的手卻在微微發顫。他心裡知道,要不是那通電話,羅晉故意走漏了風聲,也許等到蘇林出院他也未必知道。他是這麼無足輕重。
  “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羅晉瞥一眼趙權的右手,只當做沒看到,心裡已經清楚,在這出默劇裡,他們各自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不是機緣巧合,阿林跟你在學校裡遇到了,又生了這一場病,你會回頭找他嗎,你能多花一點心思瞭解他嗎。答案你自己清楚就夠了,如果你可以,我這裡根本不是障礙。”
  羅晉這人相當慢熱,但是一旦升溫,會沸騰到蒸發殆盡為止,灼熱滾燙,不死不休。他心裡當然早就有了答案,也不必說給趙權聽,這些隱秘心事連蘇林都不會知道。
  “不過,我也有私心,如果阿林不跟你坦白,我也絕對不會透露半個字。我還沒有下賤到把自己的心上人往別人懷裡送的地步,如果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只會給他帶來困擾……”趙權說到這裡,抖抖索索點上煙,食指同拇指狠狠捏著,送到唇邊,深深吸一口,吐出一串兒白色煙圈,瞬間又消散了。


  ☆、第四十章

  兩個人沉默很久,最後趙權開口:
  “能讓我看看他嗎?”他把煙掐滅了,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是已經不留餘地站起身,幾步就走到門邊。
  “當然可以。”羅晉轉頭,帶著他往住院部走。
  一路無話,王憲帶著小護士從住院部出來,迎頭碰上羅晉,被兩個人周身冰冷的氣場震懾了,叫了一聲“師父”之後,趕緊退避三舍。
  來到病房門口,趙權不動了,隔著透明玻璃窗往裡看,蘇林正躺在床上吊鹽水。可能很久沒有進食,臉上氣色很不好,他的腦袋陷在白色枕頭裡,眼睛隔半天才眨一下,呆愣愣地盯著天花板,露在被子外的淡色病服更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充滿了脆弱感。
  “你要好好照顧他,蘇林人傻,又一根筋,有些話你不跟他說清楚,他是不會明白的。”趙權目光緊緊追隨著病床上的人,不鹹不淡說給羅晉聽。
  “不進去看看他嗎?”羅晉隨著趙權的視線看過去,隱約看到蘇林一個人對著空氣嘮叨,不知道自言自語些什麼,雖然樣子有點滑稽,但是又異常可愛。
  “不了,我在外面看兩眼就走。”
  羅晉陪著他看了好久,直到趙權兩眼發酸,才轉過身:
  “好了,人也見著了,我這就走。你好好對他,我在後頭看著呢,要是他過得不好,我隨時會把人搶過來。”
  羅晉微笑著點頭,在心裡徹底否決了對方的假設,他是不會給趙權這種機會的。
  趙權走到樓梯拐角處,拿出手機,給蘇林打了個電話:
  “阿林……”
  “嗯,趙權,你到了嗎?”
  “不,我在飯桌上呢,來不了。公司事情多,臨時又有個飯局,我一步都走不開。”
  “那好,你忙吧……”
  “哎,金總,滿上滿上,這一頓吃完了我作陪,咱們出去好好玩……上閣?上閣不好,新貨少,還是龍鳳店比較齊全。”
  “……”
  “阿林,你剛才說什麼,我這邊客人多,包廂裡很吵,聽不清。”
  “沒,沒什麼,你忙你的,有空過來玩。”
  “好,你……好好照顧自己,我閑下來就去醫院看你。”
  趙權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抹了抹發紅的眼睛,在醫院大樓下,逆過刺眼的陽光,最後看了一眼蘇林病房的大窗戶,他所為之奮鬥的人在裡面,不過如今已經時過境遷了。
  趙權低頭笑了笑,慢慢轉身離開。
  蘇林平躺在病床上,歪著頭睡覺,他實在是太累了,自從早上醒過來,麻醉劑的作用漸漸消失,傷口就開始陣痛。好不容易睡意襲上來,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羅晉進來了。
  蘇林眯著眼睛看看他,還是敵不過睡意,歪頭又要睡過去。
  羅晉走近了,摸了摸他的腦袋,又給他檢查傷口:
  “還疼嗎?”
  蘇林含含糊糊回答:
  “有一點,現在好多了。”
  “你繼續睡吧。”話是這樣說,可羅晉坐在他身邊不願意走,一會兒把衣服掀起來檢查傷口,一會兒又揉揉他的頭髮,摸摸他的手。
  蘇林睡意全消,把被子拉到肩膀下,透一口氣,看著羅晉道:
  “羅醫生,我……我今天上午通氣了,現在有點餓。”
  蘇林被他弄醒了,本來胃裡不大有感覺的,現在饑餓感越來越強烈,手捂著肚子,直直看向羅晉。
  因為不是探視時間,舅舅舅媽早上才來過,恐怕晚飯時間才會再過來,蘇林想想都覺得很難熬。
  羅晉抬手,右手拇指與食指指腹在蘇林側臉上游走摩挲,他低下頭柔聲問:
  “先吃個蘋果好不好?”
  蘇林還沒回答,他就逕自坐到桌邊,把蘋果削好之後,又仔仔細細切成塊。
  蘇林受寵若驚,堅持要拿著牙籤自己吃,羅晉也不勉強,脫了白大褂,看一眼時間就出門了。
  從地下車庫出來,他一邊轉方向盤,一邊給人打電話。
  一大早羅晉就跟社區附近菜市場的老劉定了三隻新鮮鴿子,現在過去取了,回到家用高壓鍋燉上,再用小火煮粥。前陣子有位病人家屬送了他幾樣自製小菜,乾淨清爽,味道特別好,關鍵是鮮美又下飯,他也一併帶上了,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小時,才往醫院趕。
  蘇林看著羅晉風塵僕僕走進來,把粥端到床頭,又從保溫壺裡倒出一大碗鴿子湯,嘗了一口,還很燙,放到一邊冷著。
  “來,先喝粥。”他小心翼翼扶著蘇林坐起來,把枕頭豎直放好,讓他可以倚靠。
  “羅醫生,我自己來。”蘇林想要接過小碗,自給自足,被羅晉打掉了手。
  “別亂動,你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小心把粥灑了。”
  喂他喝了小半碗,蘇林歇一會兒,跟羅晉說話:
  “小菜又脆又嫩,羅醫生你一個人住,怎麼會醃這個的?”說完之後又覺得失言,懊惱不已。
  “我當然會醃,你喜歡嗎。如果喜歡我以後都給你做。”
  蘇林腦海裡浮現出一隻醃小菜的大罎子,小時候外婆家醃菜的時候,他還把臭腳丫伸進去踩一踩。回憶完畢之後,他開始思考第二個問題,羅晉家是住宅樓,哪有地方放一隻大菜罎子。
  羅晉看他飄渺的眼神和癡呆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沒有把問題想到點子上,忍不住捏了捏蘇林臉頰上的肉,又給他倒了一碗鴿子湯:
  “你的發散性思維真讓人頭疼。”
  蘇林不明所以,就著羅晉的手把湯全喝了,末了還舔了舔嘴角,表示很美味。
  晚上臨睡前,羅晉過來給蘇林測體溫,他抱著舅舅帶來的教輔書看得正起勁。
  “別把自己累到了,以後看書的時間多得是。”
  “嗯,把這節看完就休息。”
  羅晉知道他正專注盯著書看,測完體溫後,避開傷口,輕輕抓住了他的臀瓣。
  故技重施,蘇林依舊驚訝不已:
  “羅……羅醫生,你幹什麼。”他慌張下把書扔了,朝羅晉看過去。
  對方表情嚴肅,用審視病變器官那樣的眼神審視一遍蘇林的屁股,目光執著又銳利,蘇林被盯得渾身發毛:
  “羅……羅醫生,我的屁股不會……壞掉了吧?”
  羅晉淡淡開口:
  “目前沒有,不過以後說不準。”
  蘇林焦急萬分,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下意識就伸手,覆在羅晉手背上,帶著他揉了揉自己的兩瓣屁股。
  “來,我幫你。長期平躺著,這裡會發青發紫,產生淤血,要經常揉捏。”羅晉雲淡風輕地用專業知識給蘇林解釋,手上不時加重力道:
  “你不方便,又沒有人照應,我今晚就睡在隔壁床,可以隨時幫你。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別的需要,儘管提。”羅晉說這句話的時候,又是一貫地面無表情,連蘇林都覺得他真是正直無比。


  ☆、第四十一章

  蘇林回過味來,輕輕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發現自己在羅晉面前總是一再失言,而且住院這段時間,智商有日益下降的趨勢。所以他乾脆不說話了。
  “怎麼了,不舒服嗎?”羅晉手裡的動作漸漸放緩,傾身向前,看到蘇林敞在衣領外的脖頸緋紅一片,一直延伸到微微勾起的下巴處,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不過羅晉確定蘇林現在一定懊惱又尷尬。
  他摸了摸蘇林的腦袋,無聲安慰他。
  “羅醫生,19路公交遭遇交通事故,有幾名重傷病人剛被送過來,現在正躺在急診室呢。”蔣晴急匆匆跑過來,還沒來得及順口氣,沖進門先愣了愣,想要重新作勢敲門已經太遲了,只好一口氣把情況都告訴羅晉。
  “好,我知道了,通知當班的王憲他們幾個,準備手術,我馬上就到。”羅晉緩緩坐直了身體,借著窗外的最後一縷光線看一眼表上的時間,然後低聲叮囑蘇林:
  “我這台手術也許要做到很晚,待會兒舅舅他們肯定會來看你,先吃飯,吃完了早點休息,晚上我陪著你。”
  蘇林聽到這話,既覺得窩心,又有點怪異,但是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只好對羅晉點頭:
  “你快去吧,耽誤手術就不好了。”
  羅晉給他把額前的碎發抹平了,又專注看了他一眼,然後跟蔣晴一塊兒出門了。
  蘇林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沒多久舅舅舅媽就進來了:
  “阿林,嘿,這小子打瞌睡呢!”舅舅看到蘇林,轉頭沖舅媽眯眼笑。
  “趁這段時間多休息,養胖一點,你看你最近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舅媽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又看到桌上洗乾淨的保溫壺,碗筷和餐具:
  “阿林,有朋友來過了?”
  “不……不是,是羅醫生從家帶來的飯菜。”
  舅媽有感而發:
  “羅主任人真不錯,不知道以前那些說他不通人情的流言是哪兒來的。就剛才,他還特意請人到保衛科通知你舅舅,說你現在能吃東西了,讓我們早點過來看你,順便陪你說說話。”
  蘇林“啊”了一聲,然後回過神,應道:
  “嗯,舅媽我餓了,都帶了些什麼好吃的?”顯然他想回避有關羅晉的一切話題。
  舅舅把飯菜一樣樣端出來,舅媽給蘇林削水果,讓他飯後半小時,一邊看書一邊吃。
  “舅舅,我一周後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吧?”蘇林咕嚕咕嚕喝湯,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舅舅在給他嘮叨最近報紙電視上的大小新聞。
  “差不多,但是具體得問羅醫生,人家是你的主治醫生,他說了算。”
  蘇林“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舅媽摸了摸他的腦袋:
  “你可像你媽媽了,眉毛眼睛都是的。她也真是倔啊,那時候剛回城,放著……放著有背景有學識的大醫生不要。非得跟你爸爸在一塊兒,才開頭那幾年真難過,天天都是柴米油鹽,再好的感情都要磨沒了,可他們倒也熬過來了。後來跟著那陣大潮下海經商,生意剛有點起色,跑長途卻出了車禍……可苦了你這個傻孩子。”
  蘇林垂下眼睛不說話,那時候他才剛上小學,時間太久了,不過現在依舊能記起十幾年前跟父母一塊兒生活的點點滴滴,眼睛老會發酸,記憶永遠停留在上世紀末泛黃的老舊照片上。爸爸穿著中山裝,媽媽則是墨綠色旗袍,這是他們最正式的一張合照,太久遠了,時間一刻不停往前走,他們只能永遠停留在那個記憶模糊的時代,停留在巴掌大的照片上。
  “好了,老太婆,你今天話真多。不要影響阿林休息,咱們把桌上收拾收拾,也回去了。”
  舅舅跟舅媽從軍區總院出來,一路散步回家。
  “你說羅醫生真能對咱們阿林好嗎,照我看小趙更靠譜一點,那孩子嘴甜,又會說話。羅醫生整天板著臉,阿林那孩子又內向,這萬一鬧了矛盾,那不總得咱們孩子做小服輸嗎?老這樣下去,日子可怎麼過。”舅媽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望著舅舅。
  “你懂什麼,過日子就得實在,羅醫生為人好,又會料理家務,再說了,千金難買心頭好,你把小趙硬塞給他,那個小甩料還不肯要呢。”
  “可羅醫生真看得上咱們阿林嗎,還有當年那張照片,光一個側面,你就知道阿林的心思了?”
  舅舅雖然平時給舅媽管得服服帖帖的,可一到關鍵時刻,拿主意的都是他:
  “那是當然,你看過誰把自己一張對焦模糊的照片放錢包裡十年不換的,可那上面羅醫生的側臉倒是挺清楚,大概不小心入鏡的。阿林有心,藏了那麼多年。至於他們倆的事,也不是咱們能管的,未來誰能看得清哪,走一步算一步吧,真要有緣分,多少年都不算晚。”
  “唉,咱們這樣算不算對不住小姑子?可阿林那孩子太招人心疼,就缺個靠譜的人照顧……”
  “還是那句話,一切隨緣,走吧老太婆,鍋裡的蹄膀要糊了。”
  “對對,趕緊的,明天一早你帶過去,讓阿林趁熱喝。”
  老頭兒給老太太拍掉了肩膀上枯黃的梧桐樹葉,一塊兒往家的方向走過去。


  ☆、第四十二章

  羅晉做完手術已經將近深夜,住院部裡黑漆漆的一片。他估計蘇林已經睡著了,輕手輕腳摸進病房,床上的人安安靜靜躺著,呼吸均勻,他慢慢走過去,想要仔細看看他,然後在另一張床上躺下,一直陪他睡到天明。
  蘇林睜大眼睛,雙目無神,看到羅晉走近,嚇了一跳:
  “羅……羅醫生,你怎麼來了。”
  “我不是說過,做完手術會來陪著你的。”羅晉微微皺眉,明顯對蘇林的間歇性遺忘很不滿。
  “……”舅舅舅媽走後,蘇林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始終想不明白,剛要放棄的時候,羅晉過來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即使遲鈍,他也能感覺到羅晉對他是不一樣的。
  可是蘇林不敢往深了想,他怕一有期待,一旦希望落空,就會遭遇高空墜地的絕望。
  他望著羅晉的眼睛,對方也在專注看著他。
  蘇林最終敗下陣來,收回視線。他忍著疼痛坐起來,雙腿慢慢移下床,摸索著尋找自己的鞋。
  “怎麼了”羅晉握住他的腳踝,拾起蘇林的鞋,小心幫他穿上了:
  “你的腳跟冰凍似的,很冷嗎?”
  蘇林試圖站起來:
  “羅……羅醫生,我想去趟衛生間。”
  羅晉矮下身子,讓蘇林把手臂搭在他肩上,慢慢支撐起他身體的整個重心:
  “廁所地有點滑,慢慢來。”
  這間雙人病房內配有獨立衛生間,沒幾步路就走到了,蘇林停下腳步,手撐在牆面上輕輕喘息:
  “羅醫生,我可以了,你……你能不能先出去?”
  羅晉笑了:
  “怕什麼,我還給你洗過澡,都是男人,有什麼遮遮掩掩的。”
  蘇林想想也對,再多說就成了拙劣的欲蓋彌彰了,便不再多話,從褲縫裡掏出飽脹已久的性器,剛要釋放,就被羅晉輕輕握住了。
  蘇林尷尬極了:
  “我自己來就可以。”
  羅晉沉默著撫摸他,蘇林甚至一瞬間產生了錯覺,這種肌膚相觸是充滿愛意的。
  蘇林渾身在戰慄中神魂顛倒,他喑啞著嗓子告訴羅晉,他一點都尿不出來,這樣不行。
  羅晉腦袋擱在他肩上,特意避開了傷口,從背後攬住他的腰身,低聲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
  “你渾身哪個地方我沒看過,你看,尤其是這裡,稍微碰一碰,它就既興奮又緊張,好像你這顆心一樣。”說完,另一隻手又在蘇林左胸上摩挲不止。
  最後羅晉用指尖在性器頂端抹了一滴透明液體,慢慢抬手送到唇邊,以舌尖一點點舔食乾淨了。
  蘇林看著他意猶未盡的表情,心裡的禁忌忽然沒有了,高潮之後,便池裡頃刻響起嘩嘩的水聲。羅晉瞥了一眼,噴射過後的頂端還若有似無掛了幾滴,像淚珠一樣動人。
  蘇林不知道怎麼回到病床上的,羅晉並沒有睡另一張床,他搬來椅子,頭枕在蘇林的床沿,抓著他的手睡著了。
  蘇林闔上眼依舊頭暈目眩,他理不清頭緒,旁邊的羅晉眉目安詳,似乎睡得正香。
  他情不自禁朝羅晉靠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撫了撫他的眉毛眼睛,鼻子耳朵。
  蘇林沒有親吻他,只是艱難地一點點移動,然後用側臉碰了碰他的額頭,像兩隻相愛的動物那樣無比親昵,自然又溫暖。
  羅晉在黑暗中慢慢睜開眼,萬分驚愕下蘇林言語不能,任由對方順勢親吻他的臉,下巴,然後是嘴唇。
  “我……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蘇林來不及思考,只是順應本能,唇貼著唇說出心裡話。
  “我知道,我知道……”羅晉捧著他的腦袋,跟蘇林額頭靠額頭,感受彼此的一呼一吸:
  “傻子,我也喜歡你。”
  蘇林一周後順利出院了,舅舅舅媽接他出院,因為羅晉是他的主治醫師,為表感謝,他們請他一道回去吃飯。一頓飯下來,氣氛異常輕鬆。連舅舅都覺得不可思議:
  “看來羅醫生對咱們阿林的感情,一點不比阿林這些年傻不拉幾默默蹲牆角付出的少。”
  舅媽笑著點頭總結:
  “這孩子,傻人有傻福,總算熬到頭了。”
  身體恢復之後,工作強度也慢慢提高,蘇林已經正式成為研發組的一員,雖然目前還只能給人打下手,不過他自得其樂。
  進修的課程沒有減少,反而增多了。
  深秋來臨,他在下課之後,一個人默默迎著夕陽走在林蔭道上。這座城市滿是梧桐樹,光影總是在枝葉疏漏中交疊,余暉斑駁美麗。
  蘇林踩在鋪滿梧桐落葉的小道上,心也變得異常綿軟。枯敗的樹葉來年又會煥然一新,他的羅晉正在前面路口等他。他跟夕陽的金輝融為一體,沖自己微笑的時候讓蘇林心顫不已。
  “羅教授,這學期你的課不是都結束了嗎?”
  “嗯,我又臨時接下一門。”為了跟你在一起,就算只是一塊兒伴著落葉踏著餘暉走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人生難得的幸事。
  兩個人肩挨著肩,間或低聲私語,在穿行不息的人潮中,漸漸走遠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姑娘們別失落,一有空會寫各種番外O(∩_∩)O哈哈
  捉個關於肉渣科學性的蟲


番外一:(1)
  蘇林上個月搬到羅晉家裡,快入冬了,天漸漸冷起來,蔣晴也在籌備婚事。

  親家之間經常走動,舅舅家本來也不算大,蘇林覺得很不方便,羅晉看出了他的心事,當天晚上就把他的東西簡單收拾好,一併搬過來了。

  舅舅他們雖然捨不得,但是看著蘇林跟羅醫生總算有了新進展,只得揮淚告別了。

  「這樣就不用先送你回家,我一個人再孤零零地走回去了。」羅晉坐在駕駛位置對他微笑,然後給蘇林系好安全帶:

  「走了,我們回家。」

  蘇林自從那天兩個人在醫院互相告白之後,一直像踩在云端上似的,飄飄忽忽不踏實,羅晉覺得大概要把日子過實在了,才能讓他慢慢接受這個現實。

  所以藉著蔣晴即將結婚的契機,把蘇林從舅舅家接出來了。

  行李很簡單,羅晉趁蘇林去洗澡的空當,把衣物一一規整好放進櫥櫃裡。

  等蘇林出來的時候,羅晉已經做好了夜宵,招呼他一起過來吃。

  不知道是因為浴室裡溫度過高,還是洗完澡身上熱乎,蘇林的臉開始發燙,他至今依舊不能正視羅晉,總是看兩眼,就默默低下頭吃東西,或者假裝專注地盯著電視直直髮愣。

  羅晉在他低頭喝湯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掌心撫摸他的後脖頸,他眯著眼睛觀察蘇林,發現這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所觸動了。

  也許蘇林同樣意識到,這不是他之前所理解的哥哥對弟弟的親暱動作,他不自然地縮了縮脖子,羅晉笑意更深,把他的頭髮用手慢慢撥開,然後攬著他的腰,輕輕把唇到蘇林的後頸上。

  蘇林徹底石化了。出院半個多月以來,雖然兩個人也見面吃飯,但是進度一直是不溫不火的,除了那天在醫院,情難自抑之下,順其自然的接吻擁抱、互相告白。所以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他有點措手不及。

  這頓夜宵吃得極其艱難,一結束蘇林就趕緊鑽進廚房收拾碗筷了。

  「我先去鋪床。」羅晉雙手從蘇林背後環上來,靠在他耳邊低聲說話。

  「好。」蘇林往盆裡倒了幾滴洗潔精,看上去專心致志。羅晉又親了親他的耳朵,然後離開了。
 
  蘇林在廚房足足磨蹭了大半個小時,到了樓上,臥室房門都緊緊關上了。他愣了愣,像以前一樣打開羅晉弟弟的房間,黑暗中沒有開燈,才走到床邊,就被人一把抱住。

  這具溫熱的身軀讓蘇林微微顫動,他才開口,就發現自己聲音瘖啞:

  「羅醫生,還沒睡……」

  羅晉的聲音聽上去低沉又充滿控制慾,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

  「我就知道你不會乖乖過來,你的床在對面,在我的房間裡。」

  自從兩個人相互表白以來,蘇林就想過也許有一天,羅晉跟他睡在一張床上,蓋一床棉被,那會是什麼情景。但是這一天來得太快,他有點措手不及。

  羅晉把他拽回自己的大臥室,窗簾被拉得嚴絲合縫,但是窗戶沒有關緊,夜風鑽進來,吹得簾布輕輕翻旋鼓動。

  「砰」的一聲,蘇林一驚,立刻回過頭去看,羅晉背對著他,把臥室門鎖上了。

  「大門……我檢查過了,大門關好了,不會有問題。」

  羅晉捧起他的臉,忍不住笑道:

  「傻阿林,我不怕壞人進來,我是怕你跑了。」

  蘇林有種被壞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的窘迫感,羅晉把他推到床邊:

  「躺下來。」

  「這……這麼快。」蘇林底氣不足,這跟他想像的相去甚遠,羅晉太直接了。

  「把睡衣掀起來。」羅晉低下頭跟他對視:

  「……」蘇林像一隻四仰八叉舉手投降的小動物,乖乖把睡衣最下面的兩顆鈕子解開了,然後慢慢掀到肚臍上方。

  羅晉的指尖冰涼涼的,但是很舒服,他一邊撫摸蘇林平滑誘人的小腹,一邊開口:

  「在想什麼呢」

  蘇林心裡七上八下,他一會兒擔心自己動作笨拙,會讓對方覺得乏味,一會兒又在回想小羅晉的尺寸,很久之前跟它有過一面之緣,當時蘇林就被嚇得魂不附體,那樣粗長且生機勃勃,大概今天半條命都得送在床上了。

  羅晉摸到他的傷口,是自己縫合的,現在只留下一條隱約可見的細線。

  蘇林顯然對這裡相當敏感,腰輕輕弓起,很快又落下。

  羅晉低下頭,虔誠地親吻他的小腹。

  蘇林有些受不住了,腳趾悄悄蜷起來,羅晉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用唇舌去碰那道漸漸痊癒的傷口。

  「唔……」蘇林輕輕哼一聲,不再動彈了。

  「想做嗎」羅晉開門見山問他。

  「……」蘇林直直地望著他,彷彿那聲音有魔力似的,他慢慢點頭。

  羅晉眼裡都是笑意,揉了揉蘇林的腦袋:

  「今天不行,最近都不行,出院到現在才半個月,再等等。」

  蘇林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再看羅晉。

  「我就是忍不住想親親你。」羅晉說著,又湊過來,吻上蘇林的唇:

  「像這樣,吻遍你身上每一處。」

  蘇林忘了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他只記得羅晉空出一邊的肩膀,讓他靠過來。蘇林照做了,接著是鋪天蓋地的親吻,兩個人都很青澀,初嘗禁果一般,不敢深入,唇貼著唇,不一會兒就分開,蘇林為了緩解尷尬氣氛,亂七八糟說了一通,又被羅晉扳過下巴。這回是真正的深吻,蘇林在微微張口,剛被對方攻城略地的時候,就已經頭暈目眩。

  他感覺口腔裡每一處都被羅晉吮吸遍了,舔~弄挑逗的感覺直讓人心尖發顫,蘇林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他隨時都有高~潮的可能。

  羅晉倒是收放自如,他一邊看著蘇林全身緋紅,重重喘息,目光裡都是迷離無措,一邊笑著給他擦汗:

  「喘成這樣,我得慢慢幫你把這個毛病治好。」

  後來羅晉抱著他睡了,起初蘇林一點睡意都沒有,這一切就像個虛無縹緲的夢,他掐自己的大腿、肚子和腰,痛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羅晉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繼續自殘。

  「快睡,明天還得早起呢。」

  羅晉讓蘇林靠在自己胸口上,他漸漸在沉穩的心跳聲中睡著了。

  蘇林習慣早起,天色一亮就醒了,掀開被子剛要下床,發現不大對勁。再低頭一看,身上光溜溜的,衣服大概被什麼豺狼野獸叼走了,不僅如此,脖子上,胸前,大腿內側,全是一片粉色,牙印還沒消掉。臥室裡有一面大穿衣鏡,蘇林赤腳走過去,背對著鏡子,扭過頭一看,就連後背,臀尖,腳踝上都有,蘇林甚至能想像羅晉吃乾抹淨之後意猶未盡的模樣。

  一連幾天,蘇林起床之後都發現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渾身赤~裸,身上遍佈可疑痕跡。

  他當然沒法跟羅晉開口討論這個問題,只得匆匆穿上衣服準備早飯。羅晉側躺在床上,手肘撐著頭欣賞完蘇林穿衣的整個過程,又躺下裝睡。

  蘇林在廚房忙碌的時候,羅晉從後面抱住他。

  「我在煮粥,燕麥粥,可能有點甜了。」

  「嗯。」羅晉似乎並不關心這個無足輕重的小問題,蘇林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你……你……」蘇林轉過身,忽然震驚又羞赧:

  「你怎麼不穿衣服……」

  「傻子,除了你,別人看不到的。」羅晉在蘇林住進來之前,就特意找人換了窗戶玻璃,不過蘇林臉紅心跳的樣子跟他預料中一模一樣,他咬住蘇林的耳朵,低聲問道:

  「可以吃了嗎」

番外一:(2)

   羅晉分開雙腿坐在客廳沙發上,即使是赤身裸體,他也一臉坦然。

  蘇林半跪在地上,偷偷看一眼羅晉腿間的東西,又悄悄挪開了臉。

  「我……我再去看看,粥應該好了。」

  「調成小火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羅晉輕輕撫摸他的脖子:

  「但是我餓了。」

  這已經是相當露骨的暗示了,蘇林當然明白,不過眼前這根性器的尺寸讓他毫無心理準備。

  它蓬勃地站立,青筋暴起,十分飽滿圓潤的樣子,蘇林不經意吞了吞口水。

  羅晉用指腹摩挲他的唇,因為兩個人角度的原因,他垂下眼,蘇林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幽暗中藏著一股火。他的睫毛又密又長,眼眸一轉,就遮掉了之前的一切神態,他朝蘇林溫柔地笑:

  「你不願意嗎?」

  蘇林彷彿被蠱惑一樣,迷茫地搖了搖頭。

  羅晉停下手中的動作,把蘇林的腦袋扳過來,用性器代替手指,一寸寸撫摸他的臉龐和嘴唇。

  那根東西炙熱難耐,一碰到蘇林身上,就不肯再離開,偏偏觸感滑膩異常,跟羅晉一樣好看,顏色又淺,彷彿十分討喜似的,在蘇林臉上肆虐,也並不惹他反感。

  不過才片刻功夫,它就成了吐著信子的毒蛇,頂端濕潤,隨著羅晉挺身刻意擠壓,性器緊緊貼在蘇林側臉上,再往耳根遊走,一路都是迤邐濕痕。

  蘇林一直都緊閉雙眼,直到那根東西示威似的從他的眼角親吻到眼皮,羅晉的聲音低沉瘖啞:

  「你都不願意看一看它嗎?」十分蠱惑的問話,蘇林睜開眼,兩隻手搭在羅晉腿上,彷彿下了很大決心:

  「我在想,它這麼漂亮,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羅晉眸光閃了閃,睫毛完全遮蓋住情緒,懶懶回答他:

  「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蘇林湊過去,鄭重其事般把那根東西從上到下聞了一遍,然後又伸出舌頭,輕輕把粗大性器頂端的露珠捲走了:

  「色香味俱全。」

  羅晉微微翹起唇角,揉著他的腰:

  「我還不知道,你這麼會勾人。」

  蘇林其實早就一路從耳朵紅到脖子根,他之前處處被羅晉揶揄,不願再顯示出笨拙無措的樣子,今天鐵了心要主動一回。

  傾身向前,蘇林從頂端開始,流連過溝壑,一直吻到性器根部,勉強一隻手握住了,又去輕輕舔咬雙丸。

  這裡十分飽滿,沉甸甸的,蘇林仰著脖子吮吸,含進口中捲了一會兒,待濕潤之後,又去含另一顆,細長白嫩的脖子暴露在空氣中,羅晉執刀的粗糙手掌覆上去,慢慢撫弄。

  顯然這樣慢條斯理並不能讓雙方滿足,羅晉把他抱起來,讓蘇林趴跪在自己腿上:

  「再細嚼慢嚥,東西要冷了。」

  聲音是溫柔到極致的,但是動作利落到不容置喙,一把扯去蘇林的長褲,連內褲也一併剝落,看到對方光溜溜的臀,他才滿意:

  「今天不能做到最後,你的傷口還沒有徹底痊癒,動作不能太激烈,但是我想看你自己摸出來。」說著讓蘇林倒過來趴跪在自己手肘這一側,白嫩起伏的腰臀觸手可及,性器顫顫巍巍暴露在空氣中,羅晉心口滿是愛意,用指尖碰了碰蘇林小腹上的那道細線,情不自禁低下頭,環抱住他挺翹豐潤的臀,掀開上衣就吻過去。

  蘇林被吻得渾身發顫,彷彿被催情一般,含住那根東西的時候,腦袋裡空白一片。

  他輕輕舔弄前端,牙齒磕到了小眼兒,羅晉就會輕輕嘆息。蘇林沒有任何經驗,只能憑著對方的表情猜測他的喜好。

  「摸一摸你自己,都腫成這樣了。」羅晉只是摩挲他的大腿內側,並不幫他解決燃眉之急。

  蘇林輕輕把指尖搭上去,口裡還不能鬆懈,他舔弄羅晉的每一條青筋,但是依舊有大半性器露在空氣中,他根本含不住一整根。

  「太粗太長了……」蘇林含含糊糊道,他眼角開始泛出淚花,晶瑩透亮。慢慢把性器吐出來,他喘了口氣,吻了吻羅晉的胯部。

  那根東西被他舔得越發猙獰,濕潤黏膩,羅晉挨著他的唇,又把東西送進去:

  「不喜歡?」聲音裡似乎帶了點委屈,蘇林抱住他的腰,開始深含那一根粗長性器。

  口腔裡溫度簡直要把人燙化了,蘇林雖然青澀,但是認真吞吐的樣子讓人崩潰,他慢慢揚起白下巴,喉頭微動,儘管十分賣力吮吸,口水還是沿著脖子流下來,亮晶晶一片,淫靡又混亂,這情景相當誘人。

  「這裡也不要閒著。」羅晉握住蘇林的手,引導他撫摸自己的東西。

  指尖撫過頂端,蘇林已經開始顫慄,他只要一想到這是羅晉在教他做壞事,他像狼一樣狠狠盯著自己,就覺得無地自容。

  「不,不摸。」這種自瀆行為在羅晉面前太過難堪,蘇林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我這麼喜歡你……」羅晉身體前傾,挨著他的耳邊細細道來,又挺身一點點插入,還有小半暴露在空氣中。

  蘇林嘴巴閉得緊緊的,拚命想眨掉眼角的淚花,陰莖頂端已經觸到喉嚨口,他渾身彷彿遭遇雷擊,輕輕搖擺身體。

  羅晉從沒有這種體驗,前端酥麻一片,他揉捏蘇林的腰,想要換個地方插入,真正跟他結合在一起,但是不可以。

  羅晉抬起他的一隻手,似乎是要緩解自己的鬱結情緒,輕輕吻舔啃咬,蘇林受到震動,另一隻手從頂端開始,一直撫摸到自己的性器根部。

  「小蘇林哭了。」羅晉一邊慢條斯理告訴他,一邊挺身緩緩抽插:

  「給它擦乾淨眼淚好不好?」說完,伸手抹掉頂端的晶瑩露珠,又去揉捏他的雙丸。

  蘇林瘋狂搖頭,無奈身體掙脫不出,口中還有個磨人的東西,越脹越大,漸漸全根沒入,抽插得他眼淚不斷。

  羅晉又把他的手貼在自己心口,蘇林漸漸安穩下來,被口水嗆得咳了兩聲,然而身體深處不可抑制的快感卻越發強烈,他顧不得羞恥,一邊撫摸自己的性器,在小眼兒處打轉,一邊迅速吞吐。

  羅晉只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密閉窄小的空間,前方無路可走,整根東西被緊緊包裹著,吮吸舔弄。蘇林在給他深喉,臉上早就氾濫成災,淚水掛在下巴上,又滴到脖頸間,有一種特別的脆弱美麗。

  蘇林自己已經意識迷離,他的指尖泛白,握住性器上下撫摸。那東西粉嫩光潔,個頭倒不小,蘇林修長的指節搭上去,已經讓羅晉發狂。

  他動了心思,覺得自己真是蠢,不該讓蘇林自己碰的,雖然看他自瀆也很美,蘇林現在眼神迷亂,沉浸在慾望裡的樣子真叫人迷醉。

  羅晉用指尖刮了刮前端的小口,蘇林長久顫慄,微微躬身,將羅晉完全吞含進去。因為高潮的到來,蘇林渾身緋紅,輕輕作嘔。

  羅晉在這微妙的顫動中也釋放出來,被蘇林全吞嚥下去了。

  他靠過來,小心翼翼地親吻愛人,吻他的脖子,側臉,嘴唇,鼻子和眼睛。

  蘇林還沉浸在高潮的餘韻中,閉上眼輕輕喘息,連眉梢都帶著風情,那模樣真讓人心旌神蕩。


番外一:(3)

  兩個人抱作一團,在沙發上躺下了,蘇林縮在羅晉身上,任由他上下其手。他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由羅晉引導他所帶來的□震撼太大了,他從來不敢想像,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跟喜歡的人做這種毫無顧忌的事,就連事後羅晉為他擦拭身體,也讓他心顫不已。

  「阿林,阿林……」羅晉一邊念他的名字,一邊親吻他,他喜歡用下巴蹭蘇林的臉跟脖子,蹭到他□難耐,然後一把將人抱住,手掌一寸寸撫摸遍蘇林的身體。

  蘇林趴在羅晉身上,枕著他的胸膛,羅晉的手掌覆上臀尖,明明粗糙如砂礫一般,蘇林卻能感受到一股真切的溫柔和奇異的快樂,他親了親羅晉的唇,目不轉睛看著他。

  「休息一會兒,今天是週末。」本來他們是計划去德基看一場電影,然後午飯,蘇林剛搬進來,有不少日用品需要添置,下午就可以在新街口隨處逛逛,把貨辦齊了。晚上去舅舅家吃飯,跟他們一塊兒商量蔣晴的婚事。

  不過現在看來,行程要有所變動了。

  羅晉一邊親吻蘇林的發頂,一邊把他的手心攤開,在每根指節上來回撫摸。

  「傻阿林,好好睡,你太累了。」

  蘇林醒過來的時候,羅晉抱他坐在沙發上看書,他戴了一副金邊眼鏡,視線透過冷漠冰冷的鏡片折射出來,羅晉不言不語,面無表情,又回覆了他一貫的禁慾模樣。

  蘇林覺得剛才的一切十分不真實,有些失落,又想起廚房裡似乎還燉著粥,時間過了這麼久,恐怕粥都要燒乾了。

  他微微動了兩下,想要掙脫羅晉,先去廚房看看粥。

  羅晉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下巴擱在蘇林肩上,又翻了兩頁書:

  「怎麼了?」

  「我去看看粥。」

  羅晉在他脖頸間肆無忌憚輕嗅,然後一邊吻咬,一邊放下書,抱住他的腰笑道:

  「粥糊了,我們都要餓肚子。」

  蘇林有些懊惱,羅晉就愛看他這模樣,跟著他來到廚房,看他能折騰出什麼來。

  「吃麵怎麼樣,剛好昨晚有豬骨頭濃湯。」蘇林在徵詢他的意見。

  「好。」羅晉還記掛著那天晚上,蘇林在趙權家給他做晚飯的事,雖然嘴上不會說出來,不過他一直期待著什麼時候蘇林也給他做頓飯,哪怕是陽春麵他都覺得滿足了。

  「我以前做藥販子的時候,租的平房對面是一家麵館,整天跟老闆嘮嗑,看他做面,慢慢就學了一套,是郊區特有的三鮮煮麵,跟咱們這裡的大碗皮肚面有點不一樣。」

  羅晉饒有興致地看蘇林做準備工序,他先把冰箱裡的骨頭濃湯放在小火上煮沸了,肉香四溢。

  「雖然咱們這也是高湯,不過總歸跟人家老闆店裡的老湯味道有出入,你不知道,光是那煮湯的大鍋,跳下去洗澡都夠了,做出來的東西當然夠味,咱們只能沾一點皮毛味道,下次趕個早,開一個小時車程去吃麵。」

  羅晉用側臉蹭了蹭他的後脖頸,聲音低沉悅耳:

  「跟你認識這麼久,難得話這麼多,果然一說到吃的,就停不下來了嗎,小吃貨。」

  蘇林面紅耳赤,羅晉摸了摸他的肚子:

  「繼續,你好像餓了。」

  蘇林在平底鍋上倒油,然後迅速磕破一個雞蛋。這是病人家屬從鄉下收來的純種草雞蛋,手術非常成功,樸實的農家人無以為報,送了兩箱給羅晉,聊表心意。他推脫不下,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不想壞了這一家人的情緒,就收下了。

  雞蛋小小的個頭,看上去就十分可愛,不像市場上粗頭粗腦的洋雞蛋,磕破之後,蘇林才發現蛋黃接近紅色,是正宗的農家草雞蛋,清少黃多,圓潤不松散。

  在火上煎一分鐘左右,雞蛋花邊已經成型,蘇林又把它翻個身,煎荷包蛋的另一邊:

  「你喜歡幾成熟?」

  「七八成。」那就是糖心蛋了,蘇林撒上鹽,外酥內嫩,如果順著荷葉邊咬一口,蛋白鮮嫩,蛋黃將要凝固還未凝固,隱隱有一股彈力,汁香四溢,回味無窮。

  蘇林把煎好的荷包蛋放在一邊,把冰箱冷藏的肚絲、新鮮豬肝以及腰花全拿出來:

  「說起來是三鮮,其實何止三樣,還好家裡東西多,想要的原材料都有。」還少一樣白水肉圓子,需要純手工將肉剁碎了,這樣既有力道,又肥瘦均勻,再輔以薑汁蔥蒜各味調料,做成鴿子蛋大小的丸子,單用白水煮熟,最大程度上保持了白玉小肉圓子的鮮嫩爽口。一碗麵只有幾顆小丸子提味,但是工序卻很繁瑣,羅晉家裡有原材料,但是現在做已經太晚了,費時費力,只能省掉這一步,蘇林雖然覺得可惜,不過想到以後還有日日夜夜能彌補今天的遺憾,稍微寬心,放開手繼續。

  在肚絲腰花上抹少許鹽,讓其充分入味,蘇林倒水入鍋,等待水沸的時候,羅晉問他:

  「不是有高湯嗎,怎麼又另外燒水了?」

  「三鮮煮麵一定要過湯,這樣面才不會在短時間內軟爛,保持一定的硬度和韌性。」小青菜剛洗淨,晶瑩翠透,兩邊火頭上各煮了高湯和沸水,咕嚕咕嚕開始翻滾,蘇林把肚絲腰花和豬肝一併扔進高湯中,又加了白嫩肉絲,再把先前的荷包蛋也放進去,熱氣騰騰。一分鐘後,接著抓一把小青菜,悉數撒在高湯之中,最不能少的,是手工醃製的榨菜,絲細而長,顏色清透,脆嫩可口,但家裡沒有,只能用袋裝榨菜代替了。

  「幸好家裡存著水面,不是超市裡買的掛面或者雞蛋面,不然主食有了大出入,這頓飯怎麼都要變味了。」

  羅晉知道蘇林喜歡麵食,一直在家裡備著水面,不同於包裝精美的各類面點,做水面的人家通常有著數代歷史,從爺爺輩就精通手工製作水面,一代代傳承下來,這種手藝中蘊含了感情,慢慢都舍不得丟。現在純手工做水面的人家越來越少,城南城北多少家,一雙手都數得過來,因此生意反而越發興旺起來。

  水面單看並沒有任何奇特之處,但是經煮沸的水裡過一遍,半分鐘都不到,再撈起來放入菜香四溢的高湯中,柔韌有彈性,久不變質。蘇林用筷子攪勻,最後撒上零星的雪菜,不宜多,多了太鹹,只需要少許來提鮮,與青爽榨菜絲一道,來輔襯嫩滑爽口的豬肝、咸香脆白的肚絲、薄若蟬翼的腰花等一眾鮮嫩肉食的醇厚口感。小青菜與幾片西紅柿是提色提味的,紅綠相間雖然大俗,也是大雅,難得的民間風情。

  「啊要辣油?」

  「嗯。」

  蘇林朝羅晉眨了眨眼,笑得很得意:

  「家裡的不行,辣味會把煮麵的鮮味蓋住,必須要師傅專門熬製的老壇辣油,跟鮮香相輔相成,下次有機會,我向人家多要幾瓶帶過來。」

  羅晉一把抱住蘇林的後腰,帶著惡意用力揉捏:

  「這就是聽得到吃不成了,明明只能清淡口味,還打個幌子騙人,讓我空歡喜。」

  蘇林閃躲著去拿大湯碗,迅速把面盛上來,又蓋上一層層沁香入脾的葷素菜,最後澆上一勺又一勺濃郁的高湯:

  「寬湯窄面,開始吧。」

  羅晉抬手看了看表:

  「好快,五分鐘都不到。」

  「那些師傅兩分鐘一碗,店外排再多的人,也得一碗一碗煮,一碗一碗過湯,保持獨特的口感和新鮮滋味,你快去吃,我這份很快就好。」

番外一:(4)

  羅晉喝完最後一口湯,抬頭看蘇林:

  「你到底還有哪些我不知道的?」

  蘇林被熱氣熏得濕了眼睛,傻乎乎地望著羅晉。

  「不要緊,以後時間那麼長,我可以慢慢瞭解。」他自言自語一樣,慢慢替蘇林把嘴角上的湯汁擦乾淨:

  「吃完了咱們先去添置點東西。」

  快入冬了,昨天走得匆忙,蘇林只收拾了幾件生活必備品,想要今後再把其他東西慢慢從舅舅家搬回來,羅晉不讚同:

  「把書和厚衣服帶回來就可以了,其他的東西我們可以慢慢添置。」說完又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

  「昨天我都看到了,你的小內褲鬆了,本來不想把你扒光的,可是我那麼輕輕一揉,它就落到腳踝了……」

  「知……知道了,我換新的,你別說了。」蘇林轉過頭,假裝在看車窗外的風景,羅晉伸手戳了戳他的腰眼,蘇林迫不得已看了他一眼,又被他逮著機會狠狠親了一口。

  羅晉開車來到市中心,逛了半天,看中一件羽絨服,想給蘇林跟自己一人買一件。是同款不同色的,蘇林比他小一號,淺灰色,羅晉要了純黑色。

  「進去試試。」羅晉想了想,又挑了兩件大衣:

  「待會兒再去看看襯衫跟長褲。」

  蘇林進去的時間長了一些,擔心羅晉在外面等得不耐煩,匆匆換上自己的舊衣服,再出來看,羅晉並不在店裡。

  「先生,衣服合適嗎?」

  蘇林把兩件大衣還給導購,因為羽絨服跟羅晉那件看上去就像情侶的一樣,他捨不得還回去:

  「就要這兩件羽絨服了,對了小姐,跟我一起過來的那位先生,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我看他好像去了其他樓層。」

  正說著話,羅晉回來了:

  「去了趟洗手間,是不是等很久了?衣服還合身嗎?」

  蘇林微笑著點頭:

  「剛剛好。」

  「怎麼只有兩件,大衣不好嗎?」

  蘇林推脫道:

  「我那邊衣服還很多,不需要了。我們去超市吧,買幾條……內褲,順便看看日用品。」

  羅晉拉住他的手:

  「內褲這裡也有。」執意帶他進了自己常去的一家店。

  蘇林知道羅晉的生活品質很高,不像他,活了這麼多年,離了超市就不知道上哪裡買內褲了。他抬頭環顧店門,有點猶豫。

  「怎麼了?」

  蘇林沒說話,搖了搖頭,也跟著進去了。

  店裡種類很多,可像蘇林老穿的純棉四角內褲實在是找不到,他有點躊躇,一方麵價格讓人望而卻步,一方面樣式和顏色他都不喜歡。

  剛過了中飯的點,店裡沒有別人,一位店員過來招呼,其他店員就盯著他們倆看,蘇林十分不自在:

  「我們……我們換一家吧。」

  「為什麼,沒有你喜歡的?」

  兩個大男人一塊兒逛內衣店,羅晉還是這裡的常客,私下裡一定會被指指點點,蘇林自己倒不要緊,他替羅晉難過。

  「這條呢,要不你試試?」

  蘇林一看,羅晉手裡居然挑了好幾條丁字褲,頓時慌慌張張把東西奪過來:

  「我……我穿不慣,再看看。」蘇林只覺得店裡十幾雙眼睛全向他看過來,不知道為什麼,羅晉居然可以全然無視。

  「我想你穿這條給我看,你皮膚白,屁股又翹又圓,穿這個一定好看。」羅晉就像在課堂上講解病理,分析案例一樣在這種場合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聲音很低,而且是湊近了跟他私語的,但是蘇林幾乎當場噴血身亡,他悲憤地放下手裡的丁字褲,決定假裝不認識羅晉,悄悄離開這家店。

  可是他沒走成,店員小姐好像是羅晉的托兒,她的話簡直火上澆油:

  「羅先生眼光真好,這幾件都是我們這一季的新品,出自主設計師DW. TOMMY之手,喜歡可以試試。尤其是這件黑色薄紗的,通透但是質地高檔,而且線條流暢,上身效果更沒話說,關鍵是舒適度還很高……」

  蘇林已經無話可說,任由羅晉又給他挑了幾件棉質小內褲:

  「這幾條你應該會喜歡,要不要再看看?」

  蘇林無力地搖了搖頭。

  羅晉嘴唇微翹,上下打量了蘇林一遍:

  「大小應該差不多。行了,小姐,麻煩都包起來。」

  「不,不用這麼多,我只要兩條棉質的,可以換洗就好了。」越說越小聲:

  「至於那幾條丁字褲,你要是喜歡,就要下那條黑色的。」

  羅晉忍了很久,才忍住沒有當場把蘇林抱住亂啃一通:

  「你真可愛。」對蘇林做完評價之後,羅晉接過店員小姐手裡的紙袋子,把還處於惆悵狀的蘇林拽走了。

  兩個人一塊去了超市,蘇林在這裡簡直如魚得水,自在極了。

  他想起多年後第一次重逢,就是在這個地方。

  他們推一輛車,從生活區繞到生鮮區,蘇林挑了幾顆新鮮生菜:

  「今晚用生菜炒粉皮吧,再加個紅燒雞翅怎麼樣?」

  羅晉就喜歡看他認真忙碌的樣子,充滿了活生生的致命誘人氣息。從第一次見到蘇林開始,他就覺得那個一絲不苟在蔬菜區挑白菜的男人很獨特。雖然畫面看起來有些滑稽,不過他們這個年紀,不是在飯桌上應酬,就是陪女朋友逛街拎包,能花費時間在超市裡品味生活的實在太少了。

  蘇林給羅晉的第一印象就是很接地氣,談不上好感,但是他記住了這個傻小夥子。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羅醫生趁阿林試穿的時候幹啥去了~~~哈哈~

47、番外一:(5) ...
  羅晉沒想到很快又在醫院遇到蘇林,這一次蘇林的反常和失態讓他更加留意。
  
  作為外科醫生,羅晉最不喜歡醫藥銷售這個行業,不巧的是,蘇林恰好就是做這個的。羅晉起初認為他跟其他任何藥販子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為了某些目的潛伏在醫院,也許是銷售業績,也許是跟醫生們搞關係套近乎,總之一句話,脫不了利益幹系。
  
  然而時間越久,他越是哭笑不得,羅晉沒見過這麼木訥的銷售代表,站在主任醫師辦公室門口半天也找不到好時機進去。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跟他們一塊去了湯山溫泉,蘇林除了埋單,就是低頭吃飯,結果生意還是毫無頭緒。羅晉開始好奇,這樣的藥代怎麼能活下去的,他們公司真仁慈。
  
  所以蘇林從軍區總院莫名消失之後,羅晉忍不住向好友打聽他的消息,話一說出口,無意也成了有心。
  
  蘇林大部分時候都有一種能讓人忍俊不禁的功力,沒有任何一個人,像他那樣帶給羅晉那麼多快樂。羅晉的性格、工作和生活環境注定了他的一貫沈悶,沈悶到窒息,沈悶到死。也許蘇林的出現,最初只是一味調劑,慢慢羅晉發現,他離開蘇林,就不會笑了。
  
  其實往深了想,羅晉發現他跟蘇林在有些地方有著驚人的默契,他和蘇林的家庭關係都不算完整,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對家庭生活的熱愛,就像現在,他們同推一輛車,蘇林在低頭挑選水果,羅晉微笑著看他,覺得無比滿足。
  
  他覺得蘇林潛意識裡也是抗拒酒桌應酬,背後送禮這些世俗的,不然他不會把藥代做到這個份上來,雖然羅晉會時不時貶低蘇林現在的工作,地方遠不說,又苦又累,成長期還漫長。不過他打心底裡對蘇林毅然決然換工作的做法很欣賞,能在這個年紀放棄一份穩定的工作從頭開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羅晉覺得他活了三十年,也許前二十九年都是鋪墊,為了遇見跟自己心靈如此契合的人。
  
  兩個人一路走走停停,又從生鮮繞回了生活區,羅晉看到床上用品區的厚毛毯,走過去摸了摸:
  
  「冬天快到了,以前我一個人睡,不覺得冷,現在不同了,買兩床厚毯子回去鋪在床上,一洗一換,你喜歡哪個樣式?」
  
  蘇林自己都沒有羅晉想得這麼周到,一提到床上用品,他有點發懵。也有這麼一天,他跟羅晉睡在同一張床上,而且要一輩子睡下去,自己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羅晉又四處看了看,最後總結道:
  
  「質量沒有外麵店裡的好,我們待會兒出去再買。」
  
  羅晉推著車往前走,蘇林跟上去,慢慢在貨櫃前停下來。
  
  雖然臉紅,不過他覺得也許這是未來某一天夜間活動的必備品,悄悄環顧四周,這片區域幾乎沒有人,羅晉也走遠了。
  
  「一盒還是兩盒?」蘇林一邊糾結一邊擡頭比較價格,最後彷彿下了很大決心,還是拿了杜蕾斯精裝版,決定待會兒把它偷偷塞在小車最下方,他們買的東西太多了,結賬的時候羅晉不一定會注意到。
  
  「你知道我的尺寸嗎,偷偷摸摸買這種東西,又不徵求我的意見。」羅晉忽然從背後出聲,手環過蘇林的腰,奪過包裝精美的保險套,看了又看,最後笑道:
  
  「傻阿林,你也知道買最大號。」語氣是相當滿意的。
  
  蘇林臉紅到了脖子根,忍不住反駁:
  
  「我……我給自己買的,我喜歡巧克力味。」
  
  羅晉點頭:
  
  「對,對,回去就給你餵牛奶夾心巧克力,把巧克力舔化了,還能喝到純正的牛奶。」
  
  蘇林不大明白,羅晉又進一步解釋:
  
  「早上你一口全吞了,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現在還來裝失憶。」
  
  蘇林徹底不願意再理羅晉了,推著小車往收銀台走,付款的時候,羅晉站在他身後。
  
  收銀員掃到杜蕾斯,下意識擡頭朝他們看了看,蘇林抹一抹額頭的汗,從褲兜裡掏出錢包付款。
  
  羅晉眼睛一掃,看到了他錢包裡那張被小心翼翼裁剪過,微微泛黃的舊照片。
  
  一路上兩個人都不說話,蘇林大概是累了,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羅晉儘量把車開得平穩,到了舅舅家才把他叫醒。
  
  「阿林,阿林,晚飯吃餃子好不好?」
  
  蘇林立刻醒了,迷迷糊糊站起來,結果腦袋磕到了車頂:
  
  「餃子,哪裡有餃子?」蘇林愛吃麵食,這一點羅晉很清楚。
  
  羅晉指了指車上的塑膠袋:
  
  「不這麼說你能醒過來嗎,餃子皮兒跟肉餡都在這裡呢,回頭我給你包了先做夜宵,剩下的後天帶去廠裡當中飯,怎麼樣?」
  
  蘇林心滿意足地當起搬運工,把他們給舅舅一家買好的水果跟新鮮菜肉都搬上樓。樓道里香氣四溢,蘇林深呼一口氣,轉頭告訴羅晉:
  
  「咱們來的太是時候了,舅舅在做紅燒牛肉,一定是牛肚子上那塊肉,肥瘦均勻,最有嚼勁。舅舅每次都要用小火燜四五個小時,讓牛肉自身出油,油亮光滑,肉質特別棒。」
  
  羅晉一路上都在想照片的事,但是他沒問出口,這時候只是摸了摸蘇林的臉,對他笑了笑。
  
  吃完飯,舅舅一邊剔牙一邊拉著羅晉天南海北胡侃。
  
  「所以你不知道,阿林和小晴也不明白,我一說這些舊事,他們還老鄙視我。我爺爺是地主,外公是軍長,要放到現在,我好歹也得是個小開呢!」
  
  舅媽在沙發另一邊跟蘇林、蔣晴討論嫁女兒的具體細節,忍不住繞過來衝家裡大老爺們的腦袋就是一個爆栗:
  
  「我的個乖乖,小開還是啊,還要我給你納幾房小妾?」
  
  舅舅一邊揉腦袋一邊解釋:
  
  「納妾就不需要了,人活了大半輩子從一而終嘛。但是小開的衣食住行,尤其是夥食標準,必須要跟上大部隊的步伐!」
  
  從舅舅家出來,蘇林笑得前仰後合,羅晉從背後抱住他,夜很深了,沒有人會在意他們。
  
  「阿林……」
  
  「嗯?」
  
  「跟你在一塊兒真好。」羅晉親了親他的後脖子,低聲告訴他。
  
  「我至少有5年沒有上別人家吃過飯了。」
  
  蘇林很驚愕:
  
  「那過年過節呢,你都是一個人?」
  
  羅晉趴在他肩上,雙手環到他腰間,捉住蘇林的手,握在手心裡揉搓取暖:
  
  「前年和大前年都在做課題研究,或者輾轉各地開會,進行學術交流。去年回國之後,就一個人過,春節我只休了一天假,就申請提前值班了。」
  
  蘇林吻住他的耳朵:
  
  「有我在,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回到家,羅晉給蘇林包餃子,薄皮白菜大肉餡兒,一口氣包了六十多個,二十個依次排隊下鍋,煮得通透飽滿,作為今晚他跟蘇林的夜宵。
  
  蘇林一回家就鑽進書房去了,他要把兩門課耽誤掉的進度補回來。
  
  羅晉隔著廚房玻璃可以看見書房裡的景象,傻小子手裡的筆動個不停。
  
  他不忍心打擾蘇林,又把房間收拾了一圈,才端著熱氣騰騰的白皮兒大餃子進去了:
  
  「試試口味,來,香醋也給你倒好了,坐圓桌邊上吃。」
  
  羅晉家書房很大,除了正經的大書桌外,他特意定製了一張透明圓桌,就在書櫃邊上,翻翻雜誌,看看閒書再愜意不過了。不過以後多半會淪為他們倆吃宵夜的最佳場所。
  
  蘇林一邊吃餃子一邊看書,餃子吃完了順帶把醋也喝光了,抹抹嘴角又坐回書桌邊寫寫算算,連頭都沒擡一下,更別提看羅晉一眼了。
  
  羅晉把桌子收拾幹淨,碗都洗了,又去衝了個澡,蘇林還在挑燈夜讀,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不但沒有萎靡不振,而且精神抖擻,看到激動處,還「嗯啊」幾聲,似乎茅塞頓開。
  
  羅晉站在門口看不下去了,過半天削了個蘋果,又切幾瓣柚子,端了個大果盤,一聲不響送進去。
  
  放到蘇林面前居然也沒有一點反應,羅晉瞥了一眼書本,淡淡開口:
  
  「製藥原理?上學期我帶了一個班,這門課掛了十幾個。」羅晉在暗示他,自己教過這門課,對它很瞭解,蘇林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找他。
  
  不過蘇林似乎對羅晉預謀已久的潛規則很不上心,甚至還沒細想他話裡的意思,只是一驚:「十幾個,這麼多這還是在你們學校正規研究生當中!」蘇林看上去很崩潰,幹脆不再說話,專心看書,連水果都不看一眼,只是埋頭學習。
  
  羅晉沒想到蘇林不但不解風情,還變本加厲冷落他。
  
  他幹脆脫了上衣,坐在圓桌邊看雜誌。
  
  不知道什麼時候,蘇林只覺得渾身都酸,站起來伸個懶腰,居然看見羅晉也在書房。
  
  「你……你怎麼還不睡,穿這麼少不冷嗎?」
  
  羅晉鬱悶極了,只是不說話,自顧自看下去。
  
  蘇林湊到他面前,看了一眼,直接扶額:
  
  「你……你一直在看這本書?」蘇林不忍直視,扭過頭問他。
  
  羅晉理所當然回答:
  
  「雖然實戰經驗很重要,但是教輔資料也可以彌補這方面的不足,甚至帶來全方位更完美的體驗。」
  
  教輔資料,教輔資料……蘇林腦袋裡一直迴蕩著這句話,他覺得世界觀快要被羅晉顛覆了。

48、番外一:(6) ...
  蘇林在洗澡之前收走了羅晉的小黃書:
  
  「大晚上看這個,會睡不著覺的。」
  
  羅晉咬了咬他的後脖子,笑道:
  
  「只要不把書上的人想像成我跟你,就不會起反應了。」
  
  蘇林拔腿躲進浴室,對於跟羅晉在一塊這件事,他當然十分期待,不過又特別緊張,重視過頭了,有一種要當做儀式的意味。他不知道羅晉是怎麼想的,會不會像自己這樣又忐忑又渴求。
  
  洗完澡再上床,蘇林身上熱燙濕潤,羅晉已經睡下了。他沒有開燈,小心翼翼掀開床頭被角,悄悄鑽進去。
  
  才要躺下,就被一股大力拽過去,羅晉用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抱在懷裡:
  
  「以後不許這麼晚了,週末也不行。」
  
  蘇林俯□,親了親他的唇角,笑意盈盈:
  
  「好,以後早點睡。」
  
  羅晉撩開寬大的睡袍,揉捏兩下他白嫩圓潤的臀瓣以示懲罰,然後含住他的下巴,又咬又啃。
  
  不過他自制力很強,就在蘇林快要心旌神蕩的時候,停止了動作,輕輕拍撫他的後背,並讓他整個人趴在自己身上,厚重的感覺讓彼此都安心:
  
  「快睡吧,很晚了。」
  
  蘇林一夜好夢,窩在羅晉懷裡靜靜安睡,兩個人彷彿成了連體嬰兒,就連翻身,羅晉也要把他抱在懷裡一塊兒挪動。
  
  蘇林一上班就會很晚回家,花在路上的時間太長,不過如果調回市區的總部,那麼不僅福利待遇會大大提高,人也會輕鬆許多。
  
  他目前還沒有這樣的資格,畢竟才進工廠大半年,能做到研發部已經相當不錯了。
  
  也算是一個圈子的,羅晉跟他們公司的高層有幾分交情,他捨不得蘇林辛苦,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蘇林的境遇會大不相同。
  
  但是這個傻子不肯,他要自己慢慢摸索,當務之急是把修的幾門課程通過,這樣工作起來才更得心應手。
  
  「我的阿林這麼傻,在外面放養一天都讓人擔心。」羅晉每次都從背後抱住他喃喃自語,蘇林握住他的手,撫摸他的手背和指節,讓他安心。
  
  羅晉對趙權還是心有餘悸,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已經不滿足於做中間商銷售藥品了,也成立了自己的研發室,下一步打算收並幾間製藥廠,擴大規模。最近趙權還找過蘇林,問他願不願意過來幫忙,當初蘇林投進去的全部積蓄雖然只是滄海一粟,但是幫助他順利完成了過渡時期,資金鏈因此沒有斷掉。趙權半開玩笑說,阿林你還上什麼班,你是我們的大股東,坐在家裡等分紅就夠了。
  
  有時候趙權請他們出去吃飯,互相看不順眼的兩個人要麼一言不發,要麼處處擡槓,蘇林剛開始還挺緊張的,習以為常也就好了,趙權到他們家蹭飯,蘇林不在,羅晉一碗紅燒肉或者隔天飯菜就把他打發了。
  
  趙權也會私下跟蘇林告狀,不過更多時候,他還是會感嘆:
  
  「阿林,你沒選錯,羅晉的確比我更適合你,你需要安定和平穩的生活,這些我都給不了。羅晉卻可以輕而易舉讓你快樂,我不是輸給他,我是輸給了兩顆真心,不過心服口服。」
  
  晚上蘇林在書房埋頭苦讀,羅晉燉了紅豆湯圓,給他端進來,默不作聲坐了一會兒,蘇林沒有察覺。
  
  「今天遇到趙權了?」
  
  蘇林詫異:
  
  「是啊,他跟我們廠有業務上的來往,上午過來的,你怎麼知道?」
  
  「下午在他辦公樓附近碰到了,他怪我把你養瘦了,說是下巴尖得厲害,人也不夠精神。」
  
  蘇林笑道:
  
  「他天天應酬下館子,我瞧他自己胖了一圈,看誰都缺油水,別信他的。」
  
  羅晉眉梢一挑,似乎十分在意:
  
  「我看看是不是瘦了」說著就走過來扳蘇林的下巴,跟他對視:
  
  「今天開始,多吃點,讓趙權再也沒有話講。」每次趙權一過來,羅晉總是危機四伏,一開始還只是暗暗吃醋,現在越來越明顯,恨不得抱著蘇林就不撒手了。
  
  蘇林哭笑不得,撩起上衣讓他看:
  
  「肚子圓鼓鼓的,再吃就像上次闌尾炎那樣,要出問題的。」
  
  羅晉想想也對,只好退一步:
  
  「我回頭給你做個營養食譜,還得每天早睡,把氣色養好。」
  
  說完又瞧了瞧蘇林桌上的書:
  
  「都是專業詞彙,英語還記得嗎?」
  
  這本書相當於製藥方面的專業英語,蘇林大學時候的英語水品還算可以,但是時隔多年,他也只記得一些常用詞彙,書裡的內容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書,蘇林抱著牛津字典一條條查下來,心累不說,還摸不著頭緒。
  
  「傻子,不記得為什麼不問我,我可以教你。」
  
  蘇林也有過這個念頭,但是羅晉平時工作忙,回來還得做飯做菜,蘇林不願意給他添麻煩,想想還是自己琢磨去吧。
  
  「要我教你嗎?」
  
  蘇林點點頭,把書遞給他。
  
  羅晉很滿意,坐到蘇林身邊,在書上圈圈畫畫:
  
  「不明白重點是學不好的,有些詞你一輩子也不會跟它打交道,所以可以先排除,還有一些屬於基礎類,今後你在製藥中會經常碰到,一定要熟記,剩下的慢慢掌握就可以了。」
  
  蘇林很受用,羅晉這麼隨意劃一下,抵得上他埋頭研究好幾天。
  
  「好了,現在我們開始,專業英語沒什麼特別的,還是得多說多練,印象才會深,其他時間再多背單詞,也就可以了。」
  
  羅晉帶著他操練了一個多小時,比平時早收工,不過紅豆湯圓已經冷了。
  
  蘇林為了表示歉意,重新給他做了夜宵,兩個人吃到一半,羅晉開始坐地起價:
  
  「家教不是白做的,我要報酬。」
  
  「……」
  
  「阿林,我想把你一口吞掉,連骨頭都不剩,想好久了。」羅晉順勢將他推倒在沙發上,蘇林很緊張,指了指臥室方向:
  
  「保險套……」
  
  羅晉一把扯下蘇林的長褲,從內褲中摸出可愛的小家夥,極盡挑逗之能事,隨後又笑道:
  
  「等你休養好了,半個月後再用滿漢全席,現在先讓我試試,肉質怎麼樣,火候有幾分,下次才能燉得更好。」
  
  說完,又湊近他耳邊,低聲道:
  
  「待會兒我要像你上次那樣,一口全吞下去,阿林的滋味一定很美。」
  
  羅晉在給蘇林□,除了頭暈目眩,蘇林幾乎沒有其他感覺,像踩在雲端上一樣不真實,他緊緊抱住羅晉,呼吸困難,微微挺動身體,高~潮到來的時候,蘇林眼角全是淚水。
  
  羅晉把他抱進懷裡,一邊揉蘇林的腦袋,捏他的臉,一邊屏住呼吸跟他接吻,空氣裡都是纏綿迤邐的味道。

番外一:(7)

  蘇林經過調養,身體已經漸漸恢復了,他今天剛考完兩門專業課,羅晉在家做了幾樣拿手菜,給他慶祝。

  「考完了就好。」蘇林一回家,羅晉就接過他的大背包,又給他倒了一杯水,看著他咕嚕咕嚕仰頭喝完了,替他擦了擦嘴角。

  「先去洗澡,湯早就燉好了,飯也煮好了,就等你賞臉吃飯。」

  蘇林抓住羅晉滿頭滿臉亂親,把手上拎的水果遞給他:

  「在回來路上買的,先將就著吃一點填肚子,委屈你再等我十分鐘,馬上就來。」

  羅晉坐到書房裡翻期刊雜誌,完了又把公文包裡學生們的論文看了一遍,覺得索然無味,走近浴室,本來想隔著門跟蘇林說話的,但是看到他落在客廳的厚外套,裡面是他的錢包。

  羅晉實際上想看這張照片很久了,他第一眼就認出來,那個側面就是他自己。

  顯然蘇林放在身邊時間過長,照片已經被磨得失去光澤,泛黃又模糊。

  羅晉親了親照片上蘇林的臉,青澀稚嫩,那是他不曾遇到和經歷過的愛人。

  蘇林用乾毛巾擦頭髮,身上濕漉漉的,屋子裡打了暖氣,但是總不如春秋季舒適。

  羅晉接過毛巾,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站在一側,一邊蹂躪蘇林的頭髮,一邊跟他說話。

  羅晉不會主動問他考試情況,不過蘇林脾氣一向很好,就算考砸了,或者工作上不順心,也從來不會自己生悶氣不說話,更不會遷怒別人。要麼自己鑽進書房看書,要麼對羅晉說心事,今天也不例外。

  「不知道能不能過,所有題都寫出來了,但是總覺得不對勁。」

  「只要思路對,過程上的小問題不佔多大比重,不要想了,過去吃飯。」

  蘇林想想也對,最差的結果無非是重修,對他打擊不大,如果真是自己的問題,重新學習也是應該的。

  「你做了水晶肴肉?」蘇林很震驚,這道菜相當費時費力,需要把買來的上好豬肉用鹽水抹幾天,再放入大鍋內加蔥姜調料慢火煮至爛熟剔透為止,這時候肉質最鮮嫩,而且鹽分不多,鹹淡適宜,口感上好。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這道菜一般冬天做,因為這時候溫度較低,把肉湯淋漓地澆在大塊肉段上,待慢慢結凍之後,再磕上重物,一般會壓上二三十隻碗,使肴肉有勁道,湯凍與肉結為一體,一兩天之後,就可以搬開重物,開始食用了。一片片切開的肴肉晶瑩透亮,像水晶一樣毫無雜色,勁道的皮肉之間是凝固的湯凍,鹽水滋味讓人回味無窮,水煮的肉香含蓄但是韻味深長。

  蘇林不知道羅晉什麼時候偷偷做這道菜的,一定是最近自己老忙著複習功課,居然沒有察覺。

  除此之外,羅晉今天還特意買了一條大魚,下足了工夫,他先把魚皮連著一層薄薄的魚肉用刀片下來,抹上醬汁晾曬半天,預備著炸熏魚:

  「沒有煙熏的材料,只是風乾了炸的,將就著吃其實味道還不錯。」豈止不錯,蘇林嘗了一塊,魚皮香脆又極富韌性,魚肉味道十足,蘊含糖醋醬汁,咬一口滿是豐盈的醬香。

  剩下的魚,羅晉刀工很棒,這一點蘇林做不來,滿滿一大碗魚片,一半被做成酸菜魚湯,還有一半被用來跟山藥、菇類清炒。

  「今天是全魚宴嗎,這麼多樣?」

  大概這條魚真的太大,羅晉還剁了魚丸,純手工製作,噼噼啪啪在砧板上忙了半小時,然後下清水煮,魚丸像大湯圓一樣漂浮起來的時候,嘗一口清湯,簡直能鮮掉人的舌頭。羅晉知道蘇林最愛吃這個,家裡做的就是地道,連細小的魚刺都能感覺鮮明,但已經碾成了顆粒狀,沒有被魚刺卡住的危險,只是平添了一份魚肉的真實口感,像豆腐一樣入口即化,又鮮香四溢,白嫩得讓人恨不得多戳幾口再吞下。

  剁椒魚頭也是蘇林的大愛,不過羅晉沒有放太多辣椒,只是象徵性加了一些,不至於太影響口感。

  羅晉另外煮了乾絲,跟魚的鮮香相輔相成,又做了魚香茄子和香菇炒青來平衡這一大桌子肉食。

  蘇林想了想,還是把家裡的白酒拿出來,這時候只有白酒才夠味,配得上這一桌辛香風韻的中式菜。

  蘇林不知道什麼時候喝醉了,他只覺得思維永遠比行動慢一拍,等到微微有些清醒的時候,一頓飯已經結束,他被羅晉抱住,兩個人一塊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抬頭看了看羅晉,對方專心致志地望著液晶屏幕,不過手還是習慣性地揉捏蘇林的腰腹,他喜歡這樣。蘇林最怕癢,要不是今天喝醉了,一定會反擊。

  看了一會兒,對方也有感應似的,回過頭來,於是兩個人順其自然地接吻。

  蘇林感覺一頓飯後,人懶懶的,吻了一會兒,身上就發熱發燙,一定是白酒度數太高。

  現在已經是初冬,房間裡打了暖氣,溫度讓蘇林略微不適,他半眯著眼,低頭解開睡袍腰帶,輕輕把衣服扯開一些,露出大片脖頸和胸膛上的肌膚。

  睡袍下襬已經被撩開,幾乎裸到大腿根部,但他還是覺得熱。

  「把空調關掉吧,今天很熱。」蘇林起身要去關暖氣,給羅晉拉住了。

  「很熱嗎?我沒什麼感覺,身上有點冷。」

  蘇林湊過去,額頭靠著他的額頭,果然冰冷。

  羅晉天生身體涼,夏天很好,蘇林靠著他睡一定很快活,但是冬天,他難免要犧牲自己為他暖床了。

  蘇林打消了關暖氣的念頭,又想了個互利互惠的好辦法:

  「抱著我吧,抱著我就不冷了。」抱著羅晉,蘇林也可以暫時降降溫。

  羅晉把人當做大型暖手寶,結結實實抱到身上,蘇林跨坐在他腰間,衣擺被徹底撩到了臀上。羅晉不客氣地把冰冷的手伸進睡衣裡,撫摸他光滑的背脊。

  蘇林一面被涼意刺激,一面還覺得不夠,慢慢去解羅晉的衣鈕,把手貼在他胸前:

  「暖和了嗎,還有哪裡冷?」

  羅晉低笑一聲:

  「哪裡都冷,尤其是這裡,需要你好好暖一暖。」羅晉引著他的手去摸,蘇林摸到的,正是羅晉身上唯一熱燙的地方。

番外一:(8)

  兩個人一路熱吻進了臥室,蘇林毫無準備,隱隱約約殘留的酒意讓他迷亂。

  一爬到床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反而規矩很多,若有似無的親吻,青澀極了,總是一碰到唇就離開,再小心翼翼試探。

  不要說蘇林,就是羅晉自己,說不緊張都是假的。他怕第一次實戰給蘇林留下的感覺不夠好,更怕他受傷。

  羅晉一手摸到床頭找套套,另一手扶住蘇林的腰,引導他深吻。

  「我來……幫你。」蘇林主動要求幫羅晉戴保險套,這點他倒是沒想到。

  羅晉三兩下就把長褲脫了,濕潤熱硬的粗長性器不安分地探出腦袋,內褲根本遮不住它。

  蘇林瞬間就覺得心跳加速,他俯下身,咬住羅晉的內褲邊緣,把它扯下來,熱燙的陰莖輕輕打在他臉上,蘇林跪在床上,向前膝行一步,虔誠地吻了吻大傢伙,打了個招呼,然後把套套含住,俯下頭用唇舌給羅晉戴上去。

  蘇林的舌頭滑過粗長陰莖上的每一根青紫經絡,極具安撫作用,然而更大的波瀾卻在深處湧蕩。

  「是這樣弄嗎?」羅晉檢查一遍,似乎沒有問題,一層薄膜緊緊包裹著他的性器。在蘇林低頭的一瞬間,震撼太大了,他幾乎要扯掉保險套扶著熱硬的東西直接衝進去。

  蘇林壓在他身上,從唇一直親吻到脖子,胸膛和小腹,羅晉忍不住笑出來,抹了抹身上:

  「想被貓舔過似的,都是口水。」

  蘇林很不好意思,羅晉撩開他的睡袍,蘇林並沒有穿丁字褲,棉質小內褲把他的臀包裹得緊緊的,看上去更加性感誘人。

  羅晉把睡袍捲到腰間,吻蘇林的肚子和大腿內側,不知不覺中,就扒了他的內褲,拿了潤滑劑,倒在手上,在指尖抹勻了,沿著蘇林的臀縫摸索,唇又不停歇地吻上蘇林的臉,轉移他的注意力。

  剛伸進一根指頭,身上的人就顫動不已,羅晉揉了揉白嫩臀瓣,又送進去一根,蘇林不動了。

  「痛了?痛就說出來,我慢一點。」

  蘇林輕輕搖頭,抱緊羅晉:

  「快一點,我不痛。」

  等到三根手指能肆意進出了,穴口已經濕潤無比,羅晉把手抽出來,翻身壓倒蘇林。因為是第一次,蘇林趴跪在床中央,從背後入比較輕鬆一些。

  「你這樣,把自己弄得像個神聖的祭品,真誘人。」羅晉的聲音還迴蕩在耳邊,然而一根熱硬物件就抵在了穴口,蘇林搖晃著屁股,有些措手不及,頂端還是毫不留情破穴而入,只進入小半,就不動了。

  「阿林,放鬆,你太緊了。」

  羅晉的吻若有似無落在他背上,舒緩又溫情,手從下面撫過他的肚子和胸膛,蘇林漸漸放鬆,就被粗大性器長驅直入,他「啊」了一聲,承受不住這樣的衝擊,上半身完全趴下去,只有臀還高翹著,任羅晉緩緩抽插。

  蘇林從臀部往腰間、脊背的完美曲線讓羅晉口乾舌燥,他粗糙的手覆上去,從腰際一直摸遍前胸後背。胯下的陰莖還不能完全插入,只有大半進入蘇林身體,頻頻進退的水聲,讓身下人面紅耳赤。

  羅晉輕輕拍打蘇林白皙豐潤的臀瓣,示意他放鬆,紅掌印覆在白屁股上,格外顯眼,他又忍不住用指尖去勾勒,蘇林輕輕哆嗦,羅晉在緊密的包裹中一挺身,環抱住蘇林,略帶羞澀地笑:

  「抱歉,太快了。」

  他射了。

  蘇林轉過頭,主動吻他:

  「沒關係,不過你以後不許笑我。」蘇林知道羅晉也是第一次,剛要起身跟他一道去清洗,身體裡屬於羅晉的東西又硬了,而且更炙熱,他低吟一聲,被羅晉按住腰:

  「不要動,這次我們慢慢來。」

  羅晉抽身,扯掉套子,剛要伸手再換一隻,被蘇林止住了。

  他紅著臉,支支吾吾道:

  「這次……可不可以不用套套,我想你……射在裡面。」

  羅晉的眼眸忽明忽暗,他靠近蘇林耳邊,撥了撥他的頭髮,問道:

  「你說什麼?」

  蘇林把盒子藏到枕頭下面,說:

  「其實我更想……跟你真正在一起,不想隔著一層膜。」

  羅晉明白了,蘇林因為他的輕微潔癖,才買的套套,私心裡跟他一樣,都想肌膚相親,切切實實地在一塊。

  「阿林,我會滿足你,以後都會滿足你。」羅晉將他翻過身,面對面抱住了,頭埋進蘇林頸窩裡,聲音沉悶,蘇林看不到他的表情。

  「想要我進去嗎?」羅晉把他抱坐在自己腰間,蠱惑般問道。

  蘇林點了點頭,不經意間瞥到了羅晉高昂的陽物,下意識吞了吞口水。

  「你一點點慢慢含進去,自己動。」羅晉的聲音極其溫柔,但是語氣不容置喙。

  蘇林扶住羅晉漂亮粗大的性器,抹去頂端透明欲滴的露珠,慢慢觸到穴口,羅晉摸索他的胸膛和後背,彷彿在給他鼓勵。

  粉嫩的小穴輕輕收縮,咬住頂端,如同在邀請性器進來一般,穴口糾纏住前端,蘇林顫抖著身體慢慢坐下去,跟戴上保險套完全不一樣的觸感,簡直快要把他燙化了。

  蘇林的陰莖也慢慢翹起,羅晉眼睛發紅,他無法忽視這樣的美景,稀疏草叢中的小獸甦醒了。羅晉用指尖去挑逗蘇林的小傢伙,揉弄前端,摩挲根部,甚至握住小球,用語言刺激他的阿林:

  「它長得跟你一樣好看,哭起來更美。」

  蘇林本來雙腿夾著羅晉的腰,勉力沒有完全坐下去,現在聽了這一句,低泣一聲,完完全全把羅晉插坐進去,渾身打顫。

  他的腿開開合合,承受不了突如其來的刺激,這麼深,蘇林覺得自己就連呼吸,都能傳到下面那一根粗長肉棍子上去。

  他開始嘗試上下抽動,不過速度很慢,甬道里濕潤滑膩,蘇林的眼淚慢慢流下來,滴落在羅晉的胸膛上。

  羅晉再也忍不住,扶著蘇林的腰,開始緩慢抽插,唇貼著他的臉,幫他把淚水吻乾淨。

  內壁留戀著柱身,緊緊咬住不放,羅晉每一次都抽離到頂端,再一插到底,因為坐姿,他只需要輕輕提起蘇林的腰,再慢慢放下,就可以讓他坐到最深。蘇林的雙丸拍打在羅晉髖部,羅晉有時候不抽離,在最深處改變角度,輕輕擺動腰部,蘇林的內壁受到前所未有的熱硬擠壓,酥酥癢癢的,散佈到四肢百骸上來,某一點上的劇烈摩擦更讓他泣不成聲。雙丸被羅晉玩弄似的擠壓揉捏,蘇林一邊失神搖頭,一邊看羅晉從床邊摸出一條白色絲巾。

  「阿林,不可以先射,要跟我一起。」

  才說過以後不許笑他,羅晉又拿蘇林容易射這一點折騰他。蘇林只缺一步就要達到巔峰,從柱身到頂端,卻被羅晉用觸感極好的白色絲巾纏個結結實實。

  蘇林打了個寒噤,吻羅晉的下巴和頸項,求他把東西解開。

  羅晉揉捏他的臀瓣,手指在他臀縫中滑過,又去撫摸他的大腿根部,但是下身抽插不止,並且越來越狂熱。

  「會壞的,啊,太深了,羅晉,不,不可以……」蘇林企圖伏起身,又被羅晉一按到底。

  「你……你從哪裡弄來的,把絲巾拆了。」他的性器前端已經把絲巾濡濕,滑膩膩地蹭在羅晉小腹上,每一次觸碰都酥癢一片,全是煎熬。

  「還記得那天,你試羽絨服的時候,我出去了一趟?」羅晉貼著蘇林的耳邊緩緩道來,說完之後,隔了些距離,好讓蘇林看到自己粗大的性器在他身體裡出沒的樣子。

  蘇林的性器挺得直直的,粉嫩滑膩,遮了一層白紗,像個含羞帶怯的美人,然而身後還有一根粗長陰莖不斷抽插出入,上面青筋暴跳,蘇林穴口的褶皺都被抻平了,羅晉濃黑的陰毛濕漉漉的,貼在蘇林漂亮白皙的臀瓣上,跟他夢中的情景一模一樣。

  蘇林被操弄得熱汗淋漓,羅晉的陽物剛一離開,他就感到後穴一陣空虛,不由伸手,把臀瓣剝開,自己把羅晉的性器含進去:

  「再插深一點。」前方釋放不了,後面又離不了這個男人,羅晉大力插了幾下,又換了個體位,把蘇林一條腿抬高,舉到肩上,兩個人結合得更加緊密,蘇林隨著每一次撞擊而擺動身體,甬道內酥麻一片,汁水四溢,羅晉的雙丸與他的臀肉相擊,發出「啪啪啪」的聲響。

  正當蘇林沉迷到神魂顛倒的時候,羅晉捧住他的臉,微笑著問他:

  「你喜歡他嗎?」

  蘇林眼前是一張老舊照片,高二分班前,照完集體照之後,有人閒來無事,幫他照的。洗出來之後,蘇林不敢置信,當時羅晉也在操場上,他的側臉入鏡了,而且格外清晰。

  蘇林把這份意外驚喜妥善保管在身邊,轉眼已經十個年頭。

  「你從高中開始,就留意我了?」

  蘇林搖搖頭:

  「不是留意,是喜歡,喜歡你十年了,就算沒遇到你,也會繼續喜歡下去。」

  「為什麼喜歡?」

  蘇林搖搖頭,說不出來,最開始是好感,學習好工作能力強的師兄,望塵莫及。慢慢變成像信仰一樣的崇拜,學生時代的感情最純粹,這樣看不見摸不著的喜歡,也維持了十多年。

  羅晉環抱住他,親了親他的唇,胸膛裡的情感太激烈,反而表達不出來,他只是一邊動作,一邊在蘇林耳邊低聲道:

  「我欠你一個十年,會用以後的所有十年慢慢補給你,好不好?」

  蘇林點頭,羅晉加快動作,抽插越發狂亂,蘇林低吟出聲,甬道里一陣奇異的快感,酥麻沸騰的感覺一直延伸到心尖,羅晉又大力撞擊了幾十下,每一下都沒根而入,又全力抽出,最後關頭,解開白絲巾,兩個人一道射了。

  蘇林還停留在高潮的餘韻中,羅晉埋在他身體裡感受片刻,又慢慢抽出,性器壓在他臀瓣上,大口喘息。

  白濁液體一點點湧出,蘇林的下身一片狼藉,羅晉親了親他的額頭,扶他去浴室清洗。

  躺在溫熱浴缸裡,兩個人忍不住又做了一回,躺回床上的時候,蘇林早就筋疲力盡,羅晉抱著他輕輕撫拍,親吻不停。
  春節前一個月,蔣晴結婚了,蘇林作為女方家唯一的哥哥,裡裡外外忙個不停,一大早就要守門,還要背妹妹上車,所以乾脆前一天晚上住回了舅舅家。

  羅晉不干了,也死皮賴臉跟著蘇林回去,擠在一張小床上,說是抱著他才能睡著。

  蘇林有些緊張,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羅晉笑他:

  「至於嗎,不就是嫁個妹妹,要是把你自己嫁了,還不定緊張成什麼樣呢。」

  蘇林一口咬住他的下巴,不讓他再亂說話。

  原本計劃蘇林還要當伴郎的,但是伴郎伴娘要陪著一對新人,一整天下來累得要命不說,到了吃飯的點還得餓肚子,羅晉要他推了,還有一點私心,是不想看到蘇林跟伴娘一塊兒被大家調笑。

  一大早,鞭炮聲響,蘇林堵住樓道里的大鐵門邊。

  「阿林,多要點紅包,回頭還得養家餬口呢。」羅晉跟個小媳婦似的在屋裡吩咐他,蔣晴穿著新娘禮服坐在臥室裡咯咯笑。舅舅舅媽一邊擦汗,一邊正襟危坐等著敬茶,兩老都挺緊張。

  蘇林關鍵時刻還挺能磨人,新郎成康都要給他下跪了:

  「哥,讓我進去吧,婚車都等著呢,這不快到中午了,一大家子都得吃飯不是。」

  紅包豐厚得令人咂舌,蘇林偷偷把一大沓全交公了,羅晉滿意地揣進口袋,把早就準備好的茶水端給他:

  「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冒煙了,養家不容易,喝點水。」

  最後一道門防守不嚴,就喝一杯茶的工夫,蔣晴就被成康從屋裡抱出來,蘇林悲憤道:

  「原來我守了那麼久,反而成了礙事的。」

  說話間又要充當苦力,把蔣晴一路背下樓,送到花車裡。

  最後好不容易坐上去酒店的車,蘇林招呼羅晉:

  「快幫我捏捏,渾身都酸。」

  羅晉捏腰捶背,輕而易舉又把蘇林背妹妹當苦力的紅包騙走了。

  蘇林倒不介意:

  「我連工資卡都是你的了,養家餬口的男人都這樣。」

  羅晉只是眯著眼,揉揉他的腦袋微笑。

  中午是麵食為主,酒菜簡單,宴請的都是至親好友,晚宴才是重頭戲,跟男女雙方家有來往的朋友同事,包括一些有頭有臉的領導,男方家的生意夥伴都來了。

  因為蘇林的關係,羅晉也被邀請坐到了主桌,醫院同事們還紛紛奇怪:

  「老蔣一家什麼時候跟羅主任關係那麼好了?」

  「可能是單位代表吧,不過我瞧羅主任最近總往老蔣家裡跑,說不定沾親帶故呢。」

  「哪裡啊,院長說了,他怕應酬,特意讓羅主任代他坐主桌的。」

  蘇林被議論得心神不寧:

  「他們說你呢。」他裝模作樣看台上司儀講話,悄悄告訴羅晉。

  「嗯,最好議論出個結果來,以後你跟我就光明正大了。」羅晉在飯桌下握住蘇林的手,對他微笑。

  新人過來敬完酒後,不少單位同事也來湊熱鬧,紛紛向羅晉敬酒玩笑。

  「老闆,你最近越來越和顏悅色了,來來,敬你一杯。」

  「師父,昨天查房我晚了一個小時,居然還好好活到現在……我,我感激涕零哪……」

  「……」

  羅晉都一一喝了,臉上神色淡淡的,略微跟他們說幾句話,就坐回原位了。

  蘇林心想,原來羅晉在大眾面前還是維持了他面癱話少的經典形象,群眾們似乎也習慣了,又自娛自樂開來。

  「你十惡不赦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嗯,簡直罪大惡極。」羅晉補充道。

  蘇林伸出手指戳了戳羅晉的腰,扭過頭偷笑。

  回家之後,羅晉在書房上網,半小時後,忽然衝進浴室:

  「阿林,我媽要跟你視頻。」

  蘇林手裡的肥皂滑下來,砸到地上:

  「什……什麼,伯母她……」

  「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前陣子跟我爸一起去了非洲,這兩天剛回來。」

  蘇林抖抖索索爬出浴缸,剛要出浴室,想想不對,又擦乾身體穿好衣服,一步三回頭地往書房去了。

  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籌劃著春節的行程:

  「大年三十跟舅舅他們吃頓團圓飯,然後就啟程去歐洲,跟爸媽和姐姐一塊兒過年。」羅晉還盤算著,出國順便領個證,把這個傻子永遠綁住不放開。

  兩個人相依相偎,熟睡了一整夜,清晨第一抹陽光灑進屋的時候,蘇林醒了。

  他親了親身邊男人的臉,心裡滿溢著感動和溫情。

  新的一天開始了。

  (番外完)
  1. 現代
  2. | trackback:0
  3. | 留言:0
<<我會照顧好你的仙人球 by 毛醬 | 首頁 | 最上 | 秋風生渭水 by 笑眯眯>>


comment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yayoi1010.blog.fc2.com/tb.php/60-ad7f5935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